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荆戏》 楔子 荆国大历年间, 淡赤的暮霭涌上天际,残阳西垂,秋风清凉,瑟瑟凄冷。 国公府中,哀嚎不止,刀剑乱舞,血泪横飞,横尸遍地。 “大人,尉迟一族一共四百六十三口,都已经被就地正法。” 年轻的副将疾步到厅前,离黄花梨椅上正在品茶的武将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恭敬的定身。 黝黑粗大的右手覆上持剑的左手,冷白锋利的剑刃浸染鲜血,一缕缕腥气的血汇聚剑峰,滴落在卧在厅间的‘忠国公府’御书描金的小叶紫楠匾上。 “尉迟德的项上人头在何处!”骠骑将军宋晖达不急不徐的撂下茶盏,恣意的瞥了一眼副将。 “尉迟贼人已经束手就擒,现在跪在廊前,他的首级唾手可得,只待大人一声令下。” “好~,压上钦犯,咱们回去给皇上复命。”宋晖达拍案,悦色越上眉梢,恣意的捞起桌上熟钢狮子盔, 魁梧的身形披着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束带,凶恶的金兽一丝不苟的纹在当中,圆目怒瞪,长着大口,尖牙骇人。 语罢,众佩刀士兵拥簇着骠骑将军,面带脸甲的将士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壮硕之辈,行走时,锻造的铠甲铮铮作响,染上黄昏的余晖,散着暮寒之气,踏上黑鬃健马,浩浩荡荡的马队,绝尘而去。 …… 宣清殿上, “皇上,”婉昭仪舞弄着腰肌,娇媚的依偎在皇上怀中,衣着单露,眉眼含情,纤白的手指捻起一颗樱桃送到皇帝嘴边。 皇上阖目养神,这位着朱紫色圆领长袍的贵人,不怒自威,身材高大,两旬的模样,大手穿过覆在昭仪身上的纱衣,魔挲着丰满的娇体。 ~ “娘娘,您不能进去,等贱奴通传一声吧,娘娘~”晟公公抱着拂尘,半弓着老骨头,满头大汗,左右为难,不敢拦,也不敢不拦。 “公公,你休要拦我去路,我娘家惨遭灭门,我今天定要面见陛下,问明究竟。”宜妃一手抄着鸳鸯剑,一手扶着足月的肚子。 双颊泪痕交错,粉黛斑驳,双唇苍白,没有无血色。 “娘娘,您的身子要紧,今天这一闹,您和腹中皇子都岌岌可危了呀!”晟公公忙上前,扶着宜妃,眉毛都要拧到一处了。 “公公,您也是侍奉过三朝帝王的老人儿,覆巢之下那可有完卵,这个理儿,您不会不知道。”宜妃仰头,朝天大声冷笑,眉眼间尽是视死如归。 为了不让晟公公为难,宜妃一把推开他,迈着气冲冲的步子,兀自的闯入宣清殿门。 “娘娘,万万不可啊!”一个踉跄,晟公公顺势趴倒在石子路上,无奈的捂着心口,咧开嘴巴喘着粗气。 门旁的小太监碎步迎上,扶起倒地的晟公公,“师傅,宫中规矩,不可持利器面圣。今儿,咱们真的不管嘛?” 小太监初来乍到,生瓜蛋子一个,只知道尊规矩,重命令。 晟公公借力,自如的支了起来,掸掸身上的土,面色骤变,一脸阴险算计。 望着宜妃颤抖着的丽影,昔日宠冠后宫,无人可及。今儿~,不也是家散人亡,以后再也没有依靠了。若是没有肚子里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皇裔,早就随同尉迟一族归西了。 自幼净身入宫,伺候了三代帝王,市侩的晟公公自然懂的良禽择木而栖。 故今天打打把式,佯装阻拦就足够了。日后圣上问起来,自己也有说辞。 “哼,我是劝过了,此事就与我无关,知会宣德殿的宫女太监们,一会儿做做样子就行了。”晟公公嗤鼻一笑。 小太监心领神会,转了转细小的眼珠,“好嘞,师傅。”撒开腿就往里面跑。 “等等,陛下要是问起来,就说宜妃娘娘一推,我心痛病发作了。” “是,”小太监领命,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就不见了影子。 ~ “禀告圣上,宜妃娘娘,她……持剑闯过大殿们,扬言面圣”小宫女得到前门的消息,提起罗裙,快步跑过来禀告。 昭仪敛起媚娇之态,侧头试探的扫着圣上的神情。 “找死。”狭长的目帘徐徐舒开,一对琥珀眸子袭来阵阵寒意。 “皇上,您消消气嘛!”昭仪见皇上没有怜悯宜妃那个贱人,打心眼里的高兴,捻起酒樽送到皇上嘴边。 “坠儿,你这猪油蒙了心的丫头,面圣不可持剑,还不快迎上宜妃娘娘,求娘娘卸下剑。”昭仪冷眼瞥高台下不知所措的小宫女坠儿。 “奴婢不敢,宜妃娘娘拿的是……”坠儿也只怎么说才能不惹怒主子们。 丹娘,一记巴掌狠狠地打在坠儿的脸上,霎时,坠儿白嫩的小脸蛋鼓起火辣辣的手印子。 “皮紧的小妮子,回主子的话还吞吞吐吐的,真是不知好歹。” 丹娘,也就是随昭仪一同进宫的乳母,侍候昭仪左右。常为昭仪谋划周旋,心狠手黑,睚眦必报。 “奴婢不敢,奴婢罪该万死~。”坠儿狠狠地扣头谢罪,谁人不知昭仪比丹娘狠辣万倍,她怎么说也是官家女儿,可不想把自己交代在这。 聒噪的讨饶、哽咽声游移在偌大的殿中,吵的昭仪和皇上的怒意又添几分。 昭仪不悦的翘起眉梢,对着丹娘使眼色,示意她快些了结这个吵的人头疼的小宫女。 丹娘像逮鹌鹑一般,揪起素锦做的脖领子,拎起梨花带雨的坠儿,咬牙切齿的说,“快说,再磨磨唧唧的,打发你去四五局。” 坠儿一听,徒然,三魂少了五魄,就算吊脖子死了,她也不想去那暗无天日,嗜血如鬼魅缠身的鬼地方。 “奴婢知罪,娘娘拿的是先帝赐下的嵌宝琉璃鸳鸯剑。” 语罢,众人微怔片刻,昭仪也怯生生的垂下头,不敢言语。 只见,圣上额间青筋暴起,十指缓缓收紧,骨节处攥的发白。 ~ “定亲时,先皇赐我此剑,先皇意在祝愿民女与圣上岁岁年年,夫妻常亲厚。 今日尉迟一族家破人亡,民女已经无福伺候圣上,斗胆请求圣上准我去栖六所,请圣上放归。”宜妃拱手奉剑,一双红透了的丹凤眼已是无泪可流,所言句句音色高亢。 瞧见先皇遗物,殿里太监,宫女,连同赵昭仪无不恭敬的下跪。 “我本想给你母子一条生路,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赤金打造的龙座上的紫衣贵人狠狠地握着把手,强压怒火。 “生路,哈哈,你可曾留一线生机,给为大荆国效命百余年的尉迟一族数百口,好笑。”宜妃仰天哀笑,咬牙切齿的怒视高台之上忘恩负义之徒。 除了对峙的两人,殿中之人无人不惊恐,屏息以待,汗珠子顺着腮颊滴下,也不敢伸手去擦,生怕自己出了一丝响动,成了气头上的主子们撒气的物件。 “好,你们一家人就是不知足,你既然想去,那我成全你。栖六所年久失修,正好你去,还能添些人气。”紫衣贵人看着昔日温婉娴静的爱人,今日非要与自己断恩怨,怒弹起身,大声呵斥。 “多谢。” 宜妃狠狠地盯着紫衣贵人绯红的狭眸,口上谢了恩,转身愤然离去。 “查,给朕查,谁走漏消息给宜妃的。”宽袖一挥,檀木桌上的瓜果酒品滚下台阶,散落一地,太阳穴突突直跳,眸间不知何时多了几缕雾气。 “遵” 近身服侍的太监忙领命,扶着高高的纱帽,连滚带爬的出去传口谕。 ~ 一个月后,左丞相顾贤之女,惠贵妃,为荆国诞下四皇子,封皇后尊位,凤仪天下。子凭母贵,母凭子贵。 四皇子就成为了诸君的不二人选。 至于尉迟氏, 翌日,宜妃与腹中孩儿不幸,葬身火海。 尉迟德牢中疯癫,生生揪去发须,头顶血肉模糊,没几寸好皮,整日对着坑坑洼洼的灰墙上打坐,念经,喃喃自语,说自己见到了金光佛像。也不进食,也不晓得入恭,屎溺气熏人,令人作呕,久而久之,狱监也不大提审他。 尉迟德是圣上指名的钦犯,狱卒也不敢让他死了。 因此新来的小狱卒被强塞给他送饭食,小狱卒不敢反抗,一边骂娘,一边捏着鼻子给他送去混着自己吐沫的馊饭。 ~ 半年后,圣上开恩,念在尉迟家祖上的功劳,不计前嫌,让人挑断尉迟德的右手右脚筋,丢出宫外,任由他自生自灭。 甲子卷第一章老斑鸠 商贩酒肆迎来送往,叫卖声,吆喝声鼎沸,好生热闹。 信官高举白色无字方旗,踏着官家的健马奔驰而过,至高约五丈的朱漆宫门口前,紧紧了缰绳,健步一跨,递给门口守卫一封信件。 守卫眉头一皱,讪讪的开口,“兄弟,这是那家的?” “左丞相独女今日晨起服毒自尽。”信官理了理衣襟,一脸埋怨,自己好好的吃着酒,搂着美娇娘,却被给派上了这等报丧的活计。 守卫一听高官家的事,也不敢耽误,转手就交给了门廊前的老太监。 老太监一看是直接呈给圣上的密件,封口处的红色漆蜡还没有全干。太监谨慎的拿着密件,立马径直走向宣德殿。一路上遇到了其他的宫女太监,大家看到是门口传信的老太监,自己心中也多猜出来了密件所写之事一定非同寻常,所以都不敢和老太监搭话。 宫女太监们纷纷给老太监让路。老太监弓着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疾步走着。 ~ “兄弟,左丞相的女儿不是和右丞相家二公子两情相悦吗,圣上不也是指了婚,这怎么自尽了?”守卫愕然,八婆嘴脸,像极了村口一面敞开衣服,奶着怀里的孩子,一面拉着家常的中年妇人。 信官扯下守卫腰间的水壶,甘之如饴的吞了几大口,抻出袖管,摸去下颚的酸梅汁。 信官扫了四周,搭上守卫的宽肩,轻声说:“我也是拿信儿时,听府里的小厮们砸吧嘴,说小姐生前见了右丞相家的公子,回来就魂不守舍,也不叫人伺候。 今早,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僵了。左丞相夫人闻听,当即一口气没喘匀,白眼一翻,就晕死过去,左丞相也是忙更衣,要上书求见圣上。” “那看来小姐死和右丞相公子脱不了干系,说不一定是养了什么外室美姬,腻了丞相之女。 顾小姐可是左丞相的心肝肉,看来宫里有的闹了。” 守卫吧嗒吧嗒着嘴唇,观望着偌大宫墙里,看似平静无风,即将的血雨腥风,不由的发怵。 ~ 盛夏,暑气腾腾,地上泛起缕缕蒸汽,蝉鸣恼人,有时清风徐过,甚是美哉。 “朱子云学着需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使~,呼~” 太傅盘坐着,褶皱干瘪的眼皮沉似千斤,晕晕乎乎,不禁拄着包了浆的戒尺睡了过去。 “小路子,你去看看。”皇甫昱竖起拿倒了的古书,露出圆圆的大眼睛,扥出小短腿,轻踹一旁小太监。 小路子迈出狗腿,悄咪咪的溜到太傅身侧,左右打量,“四皇子,真睡了。”小路子努着小嘴,贱兮兮的偷笑。 皇甫昱一个激灵,甩开手里的圣贤书,从鹅羽座塌上腾起,“臭老头,敢打本皇子手心,你就给我好好睡吧!”抚起太傅颌下银白色的长须,白色里面还掺着几根扎眼的墨色,皇甫昱狠狠地揪了一把。 “你小心点,祖宗。”小路子看的心惊肉跳,生怕太傅醒过来。 “嘶~”太傅咧开嘴,吃痛的哼了一句。 “四哥,这样行不行啊?”七皇子皇甫琪踉踉跄跄踱着步子,奶音未退,生的软软糯糯,年仅四岁,没法梳发髻,只是草草的攥起一个揪。 皇帝昱快步上前,扶稳弟弟。 “老斑鸠,看我治不治你,敢打小爷,还和母后告状。”皇甫昱默默地摸了摸红涨的屁股蛋,嘴巴嘟的更高,甚是气愤。 “对,太傅是坏人,因他,母亲才会打兄长。”皇甫琪瞥了一眼睡的正酣的太傅。 “七皇子,您放心,这是我在宫外搜罗的昏睡药,民间乡下人都是用这个捕狍子、老虎用的。更何况一个要入土的老头那!”小路子拍着单弱胸脯,信誓旦旦。 “你看着用量吧!别搞的老头归西了。” 毕竟,太傅是母后亲自举荐,教导自己和七弟的。要是真驾鹤去了,自己又要吃藤条了。而且,皇甫昱和这个老学究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太傅死了,自己良心也过意不起。 “你放心,他就舔了几下,没大事,睡几个时辰罢了,无大碍。” 小路子昨夜里,将要太傅的书盗走,浸在昏睡散里,蹑手蹑脚的烘干,生怕出了褶皱,让太傅察觉出来。 太傅素有一个恶习,看书时,把指头送到嘴边,捻着口水,再去翻看书本。 万万没想到,因此,被黄口小儿抓住辫子,吃了个瘪。 正当几个小人儿盘算着太傅醒来后,怎么先发制人,质问太傅为何如此不雅,堂前和衣而睡。 最好,争取辞去这个老斑鸠。 正巧这时,皇后宫里掌事的姑姑,寇娘,走了进来。 “四皇子,七皇子,顾相国千金去世,皇后娘娘打算带着二位皇子回母家吊唁。”寇娘欠了欠身,恭敬的道。 蔻娘进了国学院,扫了一眼案前小憩的先生。 按理说,一晒三杆也不是午休的时候。而且太傅一向克己复礼,怎会做出此等不雅的举动。 寇娘一打眼,就猜出这定是四子(皇甫昱)所为。 与哮喘恶疾缠身的七子不同,臭名远扬的四子上可爬树捉迷藏,下可投御湖摸莲藕。 凤仪宫,多少宫女因胭脂被掺了辣椒粉,而花容狰狞。多少太监因净身前的宝贝根子不翼而飞,而哭天喊地。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往日,四子少不了一顿板子**,但如今朝中出了大事,不管是谁,也无心管教这个屡教不改,越打越皮实的四皇子。 相比太傅的耳提面命,满口的仁义道德,张口闭口都是之乎者也,圣人言,先人曰,咬文嚼字,迂腐极了。 “好的,姑姑”皇甫昱更得意出宫去耍耍,虽说官员家里死了人不吉利,也总比眼巴巴的等着太傅醒来强些。 皇甫昱牵起小七嫩嫩白白的小肉手,两人雀跃不已,蹦跳着走去。 骄阳狂洒,一高一矮两个小小的影子映在碎石子路上,欢笑嬉闹,好生快活。 寇娘看着欢脱的俩个小儿,心口涌上莫名的滋味,不知是喜是忧。 甲子卷第二章吊唁 马车碾过较为平坦的石板路,皇甫昱撩起轿帘,好奇的看着四四方方的皇宫之外的天地。 这是皇甫昱为数不多的出宫经历,他的出宫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除了丰年时的万民朝会,宰相级别的高官府中白丧喜事,皇子们是不可肆意外出的。 临街而市的商贾,汗津津的贩夫走卒,酒家迎风飘动的幌子……在皇甫昱的眼里都稀罕极了。 路边男女老少恭敬的跪着,埋着头。 百姓也有好奇心,想一睹皇族真容,但谁能不嫌自己的命长那。毕竟,庶民直视皇族是死罪,谁敢触及这个大不违。 皇家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自身,避免那个天煞的亡命徒忤逆绑架要挟皇室。 “小祖宗,快别看了。”小路子跟着轿辇,瞥到皇甫昱伸出了头,忙劝道。 “还要多久,我都饿了,真想去你说的酒楼吃酒。” 皇甫昱听小路子说,宫外虽缺衣少食,但热闹好玩,特别是有种吃食,叫做冰糖葫芦,好吃极了。只有年节时,小路子软磨硬泡阿娘才会得到半根,小路子只是舔舔芝麻糖衣,山楂果子还要留给学堂里的弟弟们。 有一次,小路子和皇甫昱俩人睡不着,百无聊赖的趴在被窝里。 小路子讲,有一个地方,无论多大年纪的男人都爱去的,小路子的阿爹就很喜欢,而且每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喜滋滋的。但阿娘却骂那里的女人做皮肉生意,羞先人。 两人笃定这个地方是极好的酒楼,男人出去吃开荤,还不叫上婆娘,她们才会不开心。 “爷儿,你快进去,娘娘知晓可不得了。”小路子将粗糙的双手合十,又怕又紧张的求着皇甫昱。 平时的小玩闹皇后也懒得计较,但要是让百姓看到皇甫昱的脸,别说自己一个人得死,就连全家都得是刀下魂。 皇甫昱羡慕的望着前面八抬的凤顶辇轿,母后和抱着七弟的亲昵背影映在牡丹纹的层层纱帐上。 皇甫昱讪讪的收回手,垂下轿帘,委屈的拨弄着玉佩上的穗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记亿中,母亲对自己也是无微不至。 直到五年前,一个惹人厌的老太医告诉母亲有孕了,她很开心。渐渐地,母亲对自己就淡了。 七弟衣袜都是出自母后之手,自己的都是制衣局里宫女裁制的。虽都是金线密织的华服,但对于皇甫昱来说,这些只是换洗衣服,仅此而已。 因七弟哮症缠身,自幼就养母后膝下,倍受关爱。而自己和宫人搬了出来,住在国学院。 扪心自问,皇甫昱虽嫉妒,却不记恨。 弟弟胎里不足,天生哮喘,母亲理应多多照抚。 ~ 仪仗在相府门前停下,顾相一身素衣恭迎,顾家的嫡子嫡媳长孙一应人等跪在府门前。 寇娘扶着眼圈红肿的皇后下车,众人施过礼后,皇后便与女眷们涌到一处,哭了起来。 顾相长子顾林峰引着皇甫昱和皇甫琪去对着堂中的灵柩行礼。 身为皇族血脉,亲临大臣家已是给足了面子,简单走个过场就足够了。 趁着母后与丞相商议如何面圣,对付慕容相国一家(右相)。 皇甫昱对身后的小路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小路子可以开溜了。 大人们,商讨着事关家族兴衰的大事,无暇顾及皇甫昱,都没有留意悄悄溜走的皇甫昱。 “爷儿,许是累了,我这就派人送您去休息。”刚出门就迎头碰上了顾家老二,黑黝黝的肤色,一对豆大的眼睛,不失礼数的笑,但眼里的戾气不减。 相较与皇甫昱的丹凤眼,顾林峰的眼睛也算是为胖脸省地方。 “多~谢舅公。”皇甫昱微怔一下,故作镇定的回答。 每日泡在国学院,没怎么见过母亲的娘家人,但记忆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皇甫昱一直惧怕着他,总是感觉顾林峰看自己的时候,他周身的杀气难掩。 顾林峰少年时,被尉迟琳丢进有去无回的骷蛇谷,世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可是数日后,他竟然拖着紫黑的半个身子。 据说,当时他的小腿肚子肉被咬去大半,顾相一家遍访世间名医,才勉强保下他这条命。 只是想都觉汗毛倒立,牙齿打颤,皇甫昱自然畏惧这位阴疑的舅公。 “来人,送皇四子去暖阁休憩。”中气十足的嗓音唤来门口立着的管家。 “是,四皇子您请。”鬓发花白的管家抻出手,恭敬的带路。 皇甫昱与小路子随着管家领的方向,佯装自若的迈着步子。 皇甫昱不敢回头,因为他能感觉到那双豆大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没有闪开。 第三章换装cosplay 皇甫昱说到底还是一个八岁的淘小子,和小路子两个人玩玩闹闹,就将刚刚撞见顾林峰时的心悸不适散去大半。 “七弟,在哪,怎么没见到他。”皇甫昱吧啦碟子里精致的糕点,都是些常见的样式,勾不起胃口,两条腿岔开,自顾自的晃着。 “路上车尘侵体,寇娘正伴着七皇子在暖阁休息。” 小路子比皇甫昱大几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的快些,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拿起枣泥糕大快朵颐的嚼了起来。嘴巴里塞着吃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着百无聊赖的皇甫昱。 “哦~” 七弟哮喘已是顽疾,一月不定时发作七八次,伺候他的宫人们也是百般小心谨慎,随身都有带药,所以对于七弟发病,皇甫昱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糕点怎么和宫里的一个味道?”小路子抻出袖管,擦了擦嘴角的渣子,砸吧着嘴巴。 “可能是母后带回来的吧!”皇甫昱拨弄着茶碗,数着里面贡菊叶片。 “不能吧!这次回来是吊唁,怎么会赏赐东西那!就算恩赐,也应该是御书挽联,棺椁才对。”小路子挠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嘴还真叼,相府的吃食都难填你的牛胃,以后你出了宫,岂不是要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才不出去,死也要死在里面,要是爷儿坐了圣上,我就是总管太监了,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把娶上几房对食,认几个干儿子,想想都快活,嘿嘿~”小路子手里抓着半个枣泥糕,黑眸里美滋滋的幻想着好日子。 “幸好,你断了根,不然,定是个登徒子。”皇甫昱狠狠的敲了一下小路子的额顶,打断了他的黄粱美梦。 小路子吃痛的哎呦了一声,略有羞怯的憨笑。 “对了,不如我们溜出去,找找你说的那个酒楼,讲真的,我还真有些饿了。”皇甫昱灵光一现,一个激灵的跳了起来,兴致勃勃。 “咳~,爷儿,你可饶了我吧!后妃不能在外留宿,几个时辰凤驾就要回鸾了,要是被发现我带着爷儿厮混,我又少不了挨上一顿打。” 小路子不管皇甫昱的幻想,他只知道上次因为皇甫昱把昭仪养的波斯兔炖了,自己被寇娘痛打一顿,背上伤疤刚刚结痂,痛痒难忍。 小路子被吓得呛到,忙咽下一口茶水,委屈的劝道。 “吃一顿酒,能用多久,顶多一个时辰,相府全在忙着丧礼,哪有时间理咱们。”皇甫昱的一双狐狸眼闪着光,竭力的劝服小路子。 “不可,不可。”小路子扭过身子,一脸坚定。 “要是昭仪知道自己的波斯兔是谁抓来的……”皇甫昱转到小路子面前,狡黠的眨着狐狸眼。 “爷儿,不能出卖我,爷儿,这是您让我……”戕害宠妃爱,这个罪名可不小。小路子慌了,丢下糕点,揪着皇甫昱的衣角,连连求饶。 “哼!” “好,我答应您。”小路子看着皇甫昱不为所动的样子,只好缴械投降。 ~ “你们都下去吧,四皇子要休息,没传召别来打扰。”小路子挺直了久弯的身板,盛气凌人的对着相府的丫鬟们。 “是” 皇甫昱从门缝里看着走远的丫鬟仆人,得意的抿嘴笑。 “爷儿,快换上。”小路子打开包袱,拿起太监服就给皇甫昱换上。 皇甫昱也不关心衣服是哪来的,也不管衣服上的异味,轻车熟路的的穿了起来。 他一定想不到,有一个被强行拨去衣服的小太监,可怜兮兮的蹲在臭气熏天的茅房里,捏着鼻子,不敢出去,更不敢声张。 这种换装出逃,蒙混过关的把戏玩的多了,俩人轻松自得。随便编了个借口,如鱼得水的溜出相府。 第四章藏头诗 不同于仪仗出宫时的清冷,长街上喧哗不止,商贾临街而市,男男女女嬉笑怒骂,摩肩接踵,好生热闹。 小贩们掀起锅盖,腾腾热气涌上,面香四溢。 宫中太监经常出来替后妃宫女们采买一些新鲜玩应,从中捞点油水。或是成年的太监,买些胭脂水粉送给那和宫女。所以平民见到了太监打扮的小孩子也不足为奇。 小路子捧着面点,紧跟着皇甫昱,寸步不离。 ~ “张举人,这首词真是精妙绝伦,不失水准。”一堆文人打扮的中年人围在一个书摊前,吹捧着着正中央那个恣意的举人。 “各位谬赞了,”张举人一边享受着铺天盖地的赞叹,一面捏着胡须,摆出文人的假清高。 张举人做梦都没能想到,在一个跛子乞丐旁拾起的破纸上,居然写着一首闻所未闻过的好诗词。 反正这首词也没有主人,遇到自己那就是自己的了。 正好,今儿人多,宣扬出这首词,以后就是他张某人的佳作了。 皇甫昱看到不远处的热闹,饶有兴致的撒开腿,向书摊跑去。 “爷~,”小路子忙堵住嘴巴,环视左右,看到旁人没听楚自己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爷儿”这个字眼实在不适用于一个太监去称呼另一个太监。 “小~小四,你慢点。”小路子这么叫皇甫昱还真是为数不多,还挺些有趣,小路子不觉的偷笑。 皇甫昱这个皮猴子,也不在意小路子怎么称呼自己,一个劲的扒拉围观的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挤进了人堆里。 “戏中人休言,囹圄困人愁,荆棘蔓地散,困顿情缘斩,罢了,罢了。终岁日,金钟鸣,硕业方予还。”皇甫昱端起宣纸,上面的墨汁还未全干,默默的读了起来。 “小孩,胎毛长全了吗?就凑活来。”张举人瞥了一眼小皇甫昱,不屑的说。 众人看了看太监装扮的皇甫昱,不禁的大笑。 “那爷儿送你一首,你可留好了。”皇甫昱也不恼,仰起小脑袋,挑了挑丹凤眼。 从张举人手里夺过毛笔,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众人抱着看笑话的姿态,靠近皇甫昱身侧,观望着。 人群更加涌簇,水泄不通,矮个子的小路子要想挤进去就更加难了。但小路子还是隐约听到了张举人笑话自家主子,小路子听到后,默默地竖起中指,腹诽道“你这辈子的科考路,也就到这了。” “伊消人憔悴,兑器祥辉禅。煞星勿念齿,壁蛮今犹念。” 围观的人津津有味的念着皇甫昱的五言诗。 围观的文人们本以为会上演戏文里,那种平穷小子才高八斗的场面。但这诗平仄都不齐,词藻也不华美,都算不上一首正经的诗,众人不免失望的摇了摇头。 毕竟是个黄口小儿写的,宫里的太监能识字就不错了,虽然写的很差,但大家也都当个乐儿,一笑而过。 对于大人们的嘲笑,皇甫昱也不在乎,大摇大摆的走出人群,背着手,笑而不语的离开。 皇甫昱自幼擅长骑射武艺,对诗词实在提不起兴致。 四书五经,诗词书画课也上了几年,也没少挨戒尺的毒打。但皇甫昱就记住一个藏头诗。 他只觉得这个最简单,也不容易被人察觉,真是骂人利器。 小路子着急找主子,在人群外又碰又跳,一头大汗,手里的糕点早就折腾碎了。 “您可算出来了,急死我了。”小路子上下打量一下皇甫昱,没发现一点磕碰,悬着的心才放下。 ~ 文人们玩笑后,把皇甫昱胡闹写的诗丢到一边,接着互相吹捧,谈文弄墨,酸腐气熏天。 巷子里一个女孩探出头,发觉周围没人留意自己后,拾起那张笔迹似鸡爪爬的白纸,小心翼翼的抚平褶皱,揣进怀里。 第五章胡奴 小路子谨小慎微的陪侍在兴致勃勃的皇甫昱左右。街上也属实热闹,杂耍变脸,壮汉们舞刀弄剑,小猴子们讨喜作揖……。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甫昱深深的被民间的种种吸引,巴不得自己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远离皇城,那样自己就可以每天都出来玩。 普通百姓梦寐已求的就是皇家的衣食无忧,那样灾年来临时,就可以不用卖妻鬻子,食不果腹。 这就是人无法添壑的欲望,永远向往着不属于的东西。 可知,你嫌弃至极的物件,是多少人耗尽终生气力都无法得到的。 小路子抱着皇甫昱给他买下的一垛冰糖葫芦,欢喜的哽咽。“四爷儿,谢谢您。” “娘们唧唧的,哭什么。”皇甫昱白了一眼小路子,有些怒色。 “可是主子,我们该回去了,回去晚了,你又要被罚抄书了。”小路子擦擦下巴上挂着的水珠,苦口婆心的劝道。 皇甫昱也不管小路子磨叽什么,一碰一跳的向前走去,东瞧瞧,西看看,看什么都欢喜。 当然了,对于皇甫昱这种公子哥来说,喜欢的东西定要得到,抓在手里的才可靠嘛!所以,七七八八的没少买,小到零食面具之类的玩物,大到买大力丸的壮汉的大刀。要不是小路子拦着,估计耍猴人的那几只红腚猴子也被皇甫昱收入囊中。 “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官家出售胡奴,老少爷们都来看看,奴隶们个个壮实的很,肩能挑手能提,绝对是作杂事粗活的好手。” 荆国自建国以来,就与北方胡族龃龉不断,胡族不时侵边烧杀劫掠。若是遇到丰年,胡人马肥兵强,大举南下,发动战争也是在所难免。 上届胡人首领绝嗣而终,他的兄弟侄儿们就开始了争夺王位,大动干戈,暗杀不断。 这也给了荆国一个歼灭胡族的大好时机。圣上封右相嫡子慕容勇安边大将军,左相小儿子顾琪领命,任随军参谋。不到半月,大荆军一鼓作气,艰苦奋战,九战九胜,俘获牛羊胡人万数,夺得胡人一半的疆土。 对于万数的胡人男女,官家也是一如既往的卖给人牙子,利润官六民四。 年轻妇人姑娘卖给青楼,姿色上等的有幸成为官妓,待遇较普通妓女好些,说到底也是为**做事嘛! 身强体健的男子被拉到全国各个集市上贩卖,前途命运完全掌握在未来的买主手里。若是遇到一个善良温和的主子,胡人好好为主家干活,主子也会厚待,说一定还会为他们寻一个荆国下等女子成婚,不至于孤老一生。 若是遇到蛮横贪婪的主子,胡人们能否活到下半生都是问题,更别说衣暖饭饱了。毕竟,荆国没有那条律法规定,胡奴被荆人残害,荆人需受罚。 至于那些年老体弱者,别无出路,等到他们的只有四五局的密药,饮下后一刻钟便会全身无力,心脉寸断。惨死异乡,或长眠乱葬岗,或成为四五局里,刨体断案的官差们练手的工具。 与之相较,荆人被掠,也是差不多的下场,所以荆人自然不会可怜胡人俘虏。 “各位爷儿,您瞧瞧这位,年纪不大,但有把子力气,胆子也不小,之前打昏衙役试图逃走,后来三五个壮汉才把这小子逮住。” 人牙子指着奴隶堆里的一个面露凶光的男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男孩蜷缩着身子,腕处腿边的鞭痕清晰可见,伤口处还有鲜血溢出,可知,这应该是人牙子在驯服他时留下的新伤。但还有些已经褪了痂的伤疤,愈合成浅黑色的长印子。新伤旧伤叠加在小男孩瘦弱的身上。 小男孩身量单弱,不似他周围那些年纪相仿,但身强体壮的小奴隶们。 小男孩的头发许久未梳洗过,都已经粘成绺了。脸上的泥垢难掩小男孩眉宇的清秀,但一对眸子里散着噬人的凶光,脖颈上的铁环也比其他的奴隶粗一圈。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