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砺剑山河》 第一章柳家围子 民国十六年(公历1927年)农历三月初三。 今年的天气怪极了:五天前的中午,天气突然热得让人受不了,人们纷纷脱下了棉衣,换上了单衣。到了晚上,天空中便噼里啪啦地响过一阵惊雷,下了好一阵大雨,山野里的桃花和梨花几乎落了个干干净净。可是,万万没想到,昨天头半夜突然刮起了狂暴的西北风,柳家围子背后柳山的山垭口,有一片茂密的马尾松林,西北风吹过,发出尖厉且雄壮的松涛声,令人惊心甚至是揪心,难以入眠。黎明时分,好不容易入睡的人们却又被冻醒了。冻醒的人们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下,立即惊叫起来:“雪!雪!下雪了!下雪了!你说怪不怪?老天竟然下雪了!” 家家户户都在惊奇地喊叫着,都急急忙忙地找出刚刚换掉的棉衣,好多人一面穿着棉衣趿拉着鞋子,一面叫嚷着“下雪了”冲出门外。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彼此见了面后都喊着 “下雪了”打招呼,好像自己是第一个发现下雪的。 其实,柳玉飞才是柳家围子第一个发现下雪的。 这一夜轮到柳玉飞和池玉平值夜守围子。从一开始起风,柳玉飞和池玉平就穿上了棉衣,他俩知道,后半夜即使停了风,也会很冷。到了后半夜,柳玉飞让池玉平在围子门楼里暖和,自己沿着围子巡查了一遍,等他转回门楼的时候,就发现天空飘起了雪花,柳玉飞便告诉了池玉平,并且开玩笑说,这肯定是哪里的神仙和妖怪在斗法——前些年柳玉飞曾从塾师那里讨过几本线装的《封神演义》和《西游记》等书,这些书中都有神仙或妖精通过呼风唤雨互相斗法的故事。 池玉平听了后笑着说:“哥,《封神演义》里的神仙妖怪除了呼风唤雨之外,还能撒豆成兵呢。如果咱也会这一手,咱就撒他一簸箕豆子,变出成千上万的兵,有那么多的兵替咱守着围子,咱只管睡觉,该有多好!”这本书当时玉飞读完后觉得很有趣,就推荐给玉平读了。 柳玉飞也神往起来,说:“那样的话,咱柳家峪还建什么围子呢,”西南马子”来了后,咱一下撒出那么多的兵来,吓不死他们!” 柳家围子以前叫柳家峪,建起围子后才叫柳家围子的。 柳家峪建围子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柳家峪地处沂蒙山腹地,虽然是山村,村外山坳里却有几百亩平整的冲积小平原,非常肥沃。一条山溪从柳山的深处蜿蜒而出,常年不断流,这使得这片小平原一直旱涝保收。明末柳家峪的始迁祖柳远从山西迁到这里时,一眼就相中了这片风水宝地,当即聚族而居,在此繁衍生息开来。到现在,柳姓家族已然繁衍出了一百多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仗着祖宗的遗荫,柳家峪的人们耕种狩猎,男耕女织,自给自足,日子倒也过得去。再加上柳家峪位于群山环抱之中,远离城镇,近世的兵火战乱少有波及,竟使得柳家峪好像世外桃源一般。 但这世外桃源般的平静生活很快被打破了,因为“西南马子”就要来了! “西南马子”最初是流窜于沂蒙山区西南的一股悍匪,头目是臭名昭著的刘黑七。民国十年以后,沂蒙山区的土匪遍地开花,无论哪个地方的土匪都被称为“西南马子”,有的“西南马子”为了自壮声势,也往往自称是刘黑七的人。 “西南马子”的帮派和支系太多了,相对于沂蒙山区稀少的富足大户而言,是真正的狼多肉少。如此,“西南马子”们不再以绑票勒索为主,而是逐渐演变成了劫掠财物和杀人放火,到后来,那些分属各条支系、各条“绺子”的“西南马子”似乎展开了杀人竞赛。正如后世的沂蒙地方史学者高自宝先生在《惨痛的百子山》一文中所写的那样:“土匪兴盛,害苦了沂蒙山区的村庄,沂蒙山贫穷荒凉的大地上到处喷溅着冤死者的鲜血,村村落落间的人们无不谈匪色变。”“为了保命保家,山里人以山筑寨或者是以村修圩,苦苦地苟延着性命。一时间,蒙山沂水间的山顶、村庄,到处修起了山寨,修起了围子。” 柳家峪的围子算是建的比较晚的。因为建围子需要大量的石材,而柳家峪虽然是山村,但山上的石头都是极不规则的小块砂岩,根本不能用来砌墙建房。以前村子里谁家想要建房,得去十几里路的山外开采石料,然后集中村子的棒劳力用木轮车运回来。因此,村里的住房一直是个大问题,有的老少好几代挤在一间屋子里。现在要建围子,上哪里弄那么多石头?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合计来合计去,都觉得太难,建围子的事情便一直拖了下来。 柳家峪没早建起围子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柳家峪一向尚武,除了嫁到本村的村外女人之外,村里人没有不会武功的。大约在乾隆末年,有山外的大户觊觎柳家峪那几百亩旱涝保收的水浇地,组织了人想来硬抢,柳家峪在损失七、八条人命后才保住了。此后柳家峪痛定思痛,便花大价钱从山外聘请了武师,传授年轻人武艺,用来护地保村。后来,又听了武师建议,聘请了塾师教小孩子识字。从那以后,柳家峪文武兼修的传统一直代代流传了下来。清末官匪肆虐,柳家峪便自发组织起了护村队,名声响亮,一直没有谁敢来找柳家峪的麻烦。久而久之,柳家峪人的心理上便比其他村子多了点有恃无恐的心理。所以,当临近村子纷纷修建围子或山寨的时候,柳家峪仍然在犹豫不决。 但到后来,外面不断地有消息传来,说哪个村遭了“西南马子”,全村没剩下几个喘气的,房子没剩下几间;哪个村也遭了“西南马子”,全村的男人、老人和小孩都被杀死了,年轻的女人都被“西南马子”抢去了;哪个村被“西南马子”绑去了一百多个“肉票”,家里没钱赎的,“西南马子”就把“肉票”割了耳朵剜了眼珠子给送回来了……村子的人们这才渐渐地恐慌起来:那么多的“西南马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哪一伙杀过来,即使有护村队,至少也会两败俱伤。到时候”西南马子”杀人放火绑“肉票”,苦头恐怕有得吃了,还是像其他地方那样建围子稳当些。 说建就建。为了建围子,柳家峪凑了钱,花高价从山外买石头,许多人家还把房子扒了,把石头和木棒拿来修建围子,然后胡乱搭个草棚凑合着住。大家的想法很简单也很一致:建不起来围子,”西南马子”来把人杀了,还有命住房子吗?何况,”西南马子”还会烧房子的。 花了八个多月的时间,围子终于建起来了。柳家峪的人们总算松了口气。 柳家围子建得比较巧妙:围子的正面除了设有箭垛之外,还有一道窄窄的过道,这比其他围子更便于防御。此外,围子的北面就是柳家峪后山的悬崖,东面和西面都沿着围子墙挖了深沟。另外,柳家围子除了有一个大门之外,还在围子的西北面也就是后山的垭口处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暗门。暗门从外面看和整个墙体没什么两样,是由一些整块的长石垒砌起来的,但实际上这些长石都已经用錾子凿成了薄薄的片石,在里面就可以将这些薄片石轻松地推开推倒——这样,万一围子的正门被”西南马子”攻破了,人们也可以推倒暗门,从悬崖旁边的山垭口处逃跑。 围子建起来后不久就到了腊月底,外面关于”西南马子”作恶的消息越来越多,柳家围子立即关上了围子大门,昼夜轮班值守。也就是说,从年前腊月到现在,柳家围子一直没有开过门,过年也是如此。 池玉平把背在肩上的那杆“汉阳造”步枪拿下来,拉开枪栓,将弹仓里的几粒子弹依次退出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另外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整整的布片,塞进枪膛里擦了起来。他一面擦枪,一面对柳玉飞说:“哥,刚才我听他们说,这个季节下雪,恐怕要有大事发生呢。” 柳玉飞“嗤”地笑了一声:“能有啥事?这叫桃花雪!这个季节下雪又不是头一回。”柳玉飞见池玉平擦枪,也忍不住把背上的鬼头大砍刀拔下来放在腿上,掏出一块小巧的磨石轻轻地“擦”起了刀刃。他“擦”了好大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对池玉平说:“我想起来了,那年咱刚从奉天回来,也是这个季节,正巧也下了一场雪。你还说,咱这里怎么和奉天一样冷呢!结果,没过两天,你就喊热了。这事你还记得吧?” 池玉平也笑了:“我当然记得,枝妹当时还笑话我,说我又怕冷又怕热,脱不掉少爷性子。其实当时数她最能喊冷喊热了。我反过来笑话她,她就气得追着我打,满村子跑呢。村里人都说枝妹是疯丫头。” 这时,突然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好啊玉平哥!一个大男人,还在人家背后嚼舌根子。真不害臊!嘻嘻……” 第二章“西南马子”来了 伴随着笑声,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从围子墙上跨进了门楼里来。这少女修长的身材,虽然穿着同龄女孩常穿的那种臃肿的大襟碎花棉袄,但掩不住苗条的腰肢。最让人心动的是,少女长着一张雪白却又饱满的圆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带着浓浓的笑意,活泼泼地转动着,这更让她显得清丽脱俗。少女的后面还有七、八个青年男女,都笑嘻嘻地望着池玉平。 池玉平立刻扭捏起来,一颗心竟莫名地“咚咚”狂跳起来,清秀的脸庞隐隐有些涨红,嘴唇张了好几下,终于嗫嚅道:“枝妹……我……” 少女不理他,自顾自地把冰凉的手伸进了池玉平的衣领下呵他,一面威胁他:“还敢不敢乱说我?哎,我问你,还敢不敢?哼,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池玉平拼命地缩着脖子,嘴里夸张地叫着,站起来转着圈躲避着少女,两只胳膊弯里紧紧地抱着枪,样子非常滑稽和狼狈。柳玉飞和后面的那些青年男女都哄笑起来。 池玉平虽然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但实际上精明干练,枪法超绝,在方圆百里以内早已声名鹊起。但他有“克星”——就是眼前这少女,只要一碰到她,他就缚手缚脚,只有求饶认输的份儿。 池玉平把身子依靠在墙上,少女无法从他脖子后面伸手呵他了,总算停了下来,但她转眼看到池玉平抱在胸前的枪,便劈手去夺。 池玉平反应倒快,他立即把枪从胳膊弯里转到手上抓得牢牢的,一面哀求道:“枝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动我的枪……” 少女见那么多的人在看热闹,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手?便继续抓住步枪嚷道:“快说,你才是疯丫头!你说不说?” 池玉平说:“好好,我说,我说,你把手松开,我就说。” 少女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着兴奋而调皮的光芒。 池玉平重新把枪背在肩上,向门口看了一眼,他想瞅空子跑出去,但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根本没有机会。他憋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突然,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你才是疯丫头!”周围的人们再次哄笑起来。 少女又羞又气,她没想到池玉平来了这么一手。 少女松开步枪,伸手就拧住了池玉平的耳朵:“好啊,死不改悔,看我怎么收拾你!” 池玉平一面喊着疼,一面分辩说:“大伙儿都听得明白,是你叫我这么说的。”大家再次哄笑起来。 这时,只听门口有人说道:“好了好了,玉枝,别闹了。你玉平哥一晚上没睡,该让他去睡觉了。” 玉枝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又轻轻地戳了一下池玉平的脑门:“暂时先饶了你,以后再找你算账。要不是爹来了……哼!” 来人是柳玉飞和柳玉枝的父亲柳凡飙。柳凡飙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腰里扎一条粗布腰带,腰带外围则是一条铁鞭,这越发让他显得精干彪悍。但他说话时的语气却很温和,浓眉下的眼睛虽然不太大,但同样也温和而有神,让人油然生出亲近之感。柳凡飙算得上是柳姓家族的族长和柳家围子的围主。本来,在柳家峪,柳凡飙的辈分和年龄都不算最高,但他为人正直,处事公正,在柳姓家族中拥有极高的威信,再加上他早些年曾闯过外,见识广,就成了柳家峪的领头人。 柳凡飙自幼读书识字,粗通文墨,加之武艺高强,可以说能文能武。二十岁时,经山外的亲戚介绍,柳凡飙下了关东,在奉天一家镖局里当镖头,走南闯北闯荡了十几年,并在奉天娶妻安家,生儿育女。十年前,镖局遭遇变故倒闭,掌柜的夫妻两个双双身染重病奄奄一息,临终前将他的独生爱子、年仅十岁的池玉平托付给柳凡飙。池玉平背上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一杆“汉阳造”步枪,跟着柳凡飙一家人来到了柳凡飙在山东的老家、沂汶县柳家峪。从此池玉平管柳凡飙夫妻两个叫爹娘,与柳玉飞、柳玉枝相处得如同亲兄弟、亲兄妹一般。 柳凡飙对柳玉飞和池玉平说:“你俩守了一夜的围子,快下去喝点热汤暖暖身子,我来的时候,你娘已经开始烧饭了,估计这会儿烧好了。玉明、玉祥,你们两个也一块过去吃吧,我听说你娘昨晚受了风凉,头疼发烧,还没做饭呢。你俩吃了饭后来替我们。其余的回家吃完饭后,继续到村东的麦场练习射箭,对付“西南马子”,箭比大刀要管用呢。” 一个年轻人嘟哝道:“射箭还能比打枪管用?大伯,咱什么时候能使枪?整个柳家峪就只玉平哥有枪。”说话的是柳玉春,柳玉飞的堂弟。 柳凡飙说:“谁不知道快枪好使?可你知道现在一杆快枪要多少钱吗?二百多块现大洋呢。再说,咱就是有钱,可这节骨眼上,上哪去淘腾快枪?你知道,玉平的枪是他从关东带回来的。先练习着用箭,等过去这阵子,咱一定能想办法淘腾来快枪。” 柳玉春等人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 柳玉枝眼见自己和父亲守围子,觉得厌烦。便嘟着嘴对父亲说:“爹,我要出围子。” 柳凡飙眉毛一扬:“出围子?干啥?” 柳玉枝说:“赶庙会去,今天三月三,洪观寺有庙会。” 柳凡飙很干脆:“不行!” 柳玉枝气鼓鼓地问:“为啥?” 柳凡飙说:“还用问吗?现在到处都在闹‘西南马子’。你现在去赶庙会不是没事找事嘛!” 柳玉枝气呼呼地说:“爹,从过年到现在,您一直不让我们出围子,我都快闷死了。您老说“西南马子”要来,可这么长时间了,连个“西南马子”的毛都没见。八成是‘西南马子’听说咱柳家峪个个会功夫,不敢……” 门楼外有个声音打断了玉枝:“爹,快来看!‘西南马子’!‘西南马子’!肯定是‘西南马子’!让枝妹给念叨来了。”是池玉平的声音。 原来,柳玉飞和池玉平正准备下围子,柳玉飞无意中他向围子外瞅了一眼,突然发现在白茫茫的山野中,有一些黑点子在向这边蠕动。他拉住池玉平向那些黑点子指了指。池玉平仔细看了看,又揉了揉眼,终于辨清了:这是人!而且还有两个骑着马的人!啊呀,是“西南马子”! 池玉平是打猎的好手,眼力一向了得。 柳玉飞点了点头:来了,“西南马子”终于来了!围子墙没有白建! 柳凡飙和女儿奔出门楼,几个已经下了围子的年轻人听到池玉平的喊声,立即又纷纷跑了上来。 柳凡飙眯起眼睛看了会儿,沉声说道:“玉明和玉祥,你们俩赶快去拿着弓箭上围子来,不,不是你俩的弓箭,是把所有的弓箭都拿上来,多去几个人。玉春,你去把你爹和其他人都叫来,上来的时候弓着身子别抬头,也别说话,先看看‘西南马子’什么动静再说。”末了又问一句:“下面围子门关上了吧?没人出围子吧?” 那些黑点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柳凡飙粗略数了一数,估计有四、五十人,但只有两个人骑着马,其余的人步行。骑马的一个应该是个旗手,他一手握着旗杆,另一只手放在怀里暖和着。在西北风的强力吹拂下,一只手扛旗显然不够稳定,因此,旗子一直东倒西歪的。 是的,正是“西南马子”!一定是他们,万恶的“西南马子”!所有人的心都“扑腾扑腾”地跳着。等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西南马子”终于来了。 这时候,西北风仍然“呼呼”地刮着,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中仍三三两两地飘着雪花,应该是风从树梢上吹下来的。围墙上的人们弓着身子,免不了会露出脖颈,有些雪花便钻了进来,立即化成了水滴,冰冷冰冷的,但人们谁也顾不得这个,两眼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西南马子”。有急性子的已经把弓拉了起来。柳凡飙小声喊了句:“谁也不能动手!都把弓箭放下。” 柳玉春的爹柳凡龙又带领一伙年轻人上了围子。凡龙凑到凡飙跟前:“哥,知道是那一伙的吗?”凡飙摇了摇头。 现在,地上的积雪表面上看还是白雪,而白雪下面早已融化得差不多了,在马蹄的踢踏下,雪水立即变成了泥水,混杂在一起,显得泥泞不堪和肮脏不堪。步行的人踏在泥地上,“扑哧扑哧”地响着,深一脚浅一脚,格外艰难。 突然,旗手后面的一个马子脚下一滑,一下歪倒在地上,好像是受了传染似的,后面几个马子也东倒西歪地滑倒了。这下围子墙上的人们看清楚了:倒在地上的那几个被绑着双手,并用绳子串在了一起。绳子的顶端在骑着马的那个马子的马鞍子下。人们再仔细看去,另外一个骑着马的马子的后面,同样也拉着一串人! 第三章四枪定乾坤 围子墙上面的人们明白了:哦,这些被绑的人不是”西南马子”,他们是”西南马子”绑来的“肉票”! “西南马子”一直不声不响地拉着“肉票”来到距离围子墙一箭地的地方停下来。柳凡飙先观察马子的武器,发现只有骑马的旗手似乎背着一杆枪,而另外骑马的那个马子似乎有一棵盒子枪。而这两个骑马的马子没有下马,也没有亮出武器。步行马子的武器几乎全是大刀,也都背在肩上。马子们似乎都怕冷,都把手笼在袖子里暖和,一点也没有要打围子的意思。柳凡飙立时放下心来。他招呼柳凡龙和子侄们:“都站起来,收起家伙。马子不动手,咱也不动手。”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没有人说话。 那些步行的马子驱赶着串成两串的“肉票”们跌跌撞撞地走向前面,列成两队,看样子是想要这些“肉票”给他们当盾牌。“肉票”们显然吃尽了苦头:大部分“肉票”的头发上都淋漓着脏水,脸上已经分不出究竟是血污还是泥水。也不知道跌了多少次跤,他们的衣服早已被地上的泥水、雪水沾染得污秽不堪。不过,“肉票”的穿着虽然脏得不成样子了,但仍能看得出他们穿的大都是质地考究的长袍,仅凭这一点,这些人就不像是本地的大户。“肉票”中除了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之外,其余都是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那个女“肉票”的外衣或许在逃跑或挣扎过程中丢掉了,衣着比较单薄。寒冷再加上极度的恐惧,让这个可怜的女子嘴唇铁青,浑身发抖。但尽管如此,女“肉票”仍看起来与众不同——与本地的女子不同——她的身上透出一种优雅和高贵的气息,这是本地女子所少见的。 这些“肉票”都是来赶洪观寺三月三庙会的外地客商。从清中期开始,洪观寺三月三庙会就非常红火,庙会不但吸引了本地的客商,甚至还吸引来了北面潍坊、淄博等地的客商。当然,外地客商不仅仅为了在庙会期间销售货物,也为了和沂蒙山区的临沂县、沂汶县、蒙北县、费邑县等县的客商搭好关系,联络感情,了解行情。为了赶在三月三之前到达洪观寺,有的客商提前五天就动身了。 对于沂蒙山区“闹马子”的事情,这些客商几年前就听说了,刚开始确实没敢过来,但过后发现没事,下一年就有人大着胆子来了。接连几年都没事之后,他们就认为,“闹马子”的传闻完全是沂蒙山区的当地客商故意放出的烟幕弹,目的是吓唬他们不让他们来,好自己吃独食。所以,尽管今年他们听到了更多“闹马子”的传闻,竟然都付之一笑,满不在乎地来了。谁知,就在他们到达洪观寺庙会场刚刚搭好帐篷,占好摊位,并在猝然而至的西北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天还不明,就有一伙”西南马子”蜂拥而至,将他们“捂了窝子”。 “西南马子”把所有的货物照单全收,派一部分同伙用客商们的牲口车运回了巢穴。然后他们放火烧了洪观寺,绑了客商,把客商的伙计放回去告知客商的家人,筹钱来“回票”。在这过程中,客商中唯一的年轻人试图反抗,被“西南马子”当场开枪打死。 在这些客商之中,有一个来自潍坊的年轻女子,被打死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女子的公公一次和客户起了争执,猝发疾病死亡,欠下了巨额外债。没法子,他从未经过商的儿子只好接过父亲的烂摊子。听说沂蒙山区的洪观寺每年的三月三庙会很红火,以前父亲多次来过,今年他便跟着其他同行赶了过来。他的妻子不放心,也跟着来了。不想年轻人被“西南马子”打死,他的妻子也陷入”西南马子”手中。 这会儿雪彻底停息了,但西北风似乎刮得更急了。所有的“肉票”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充满着愤怒和恐惧的表情。围子墙上面的柳凡飙等人义愤填膺,握紧了拳头,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旗手后面那个骑着马的马子清了清嗓子,大声喊起话来:“柳家峪的老少爷们,别误会!咱们是自家人。俺们也都是沂汶县人,大家伙乡里乡亲的,我的亲表弟就是王家沟的王老四。今天俺们过来,原本不想为难乡亲们。但不瞒各位爷们,俺山上断粮了,兄弟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上,道都走不动了。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来麻烦柳家峪的爷们们,借点粮食,度度饥荒。这样吧,爷们给准备十麻袋麦子,十麻袋小米,还有十麻袋豆子……”马子迎着狂风喊话,格外费劲,到后来有些声嘶力竭了。这个马子脸庞黝黑,长着一个大蒜头鼻子,面相丑陋之极,令人一见就心生厌恶之感。 柳凡飙打断马子:“行了,别说了。爷们说了半天,亲戚也论了,就是没说是哪个山头的。既然爷们要借粮,俺总该知道是谁来借的吧?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爷们怎么连这点都不懂?先报上名号吧。” 那马子说道:“看来爷们也是个明白人。好,俺就实话实说了,俺是刘黑七,不,是刘桂堂山头上的。这次下山借粮,七爷说了,要对柳家峪客气点。” 柳玉飞低声对父亲说:“爹,他们绝不是刘黑七的人!刘黑七的人哪能直接叫刘黑七的诨名?” 刘黑七的名号在沂蒙山区妇孺皆知,但真正熟悉刘黑七的人都知道,刘黑七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手下从不敢直呼其名,即使在背后也不敢。 柳凡飙点头道:“有道理,还有,刘黑七的人多,武器也好。就是他的‘绺子’(依附于大土匪的小股土匪),也不会只有这么几个人,更不会只有两棵枪。” 刚才喊话的那个马子应该是马子头儿,他见围子上面的人在低声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知道自己那番话让对方产生了怀疑,他提了提缰绳,往前紧挪了两步,几乎挨到了旗手的旁边。他一下抽出了腰间的盒子枪挥动着,突然提高声音喊道:“要不是七爷说叫俺客气点,俺早就大开杀戒了!爷们到底什么想法?给个回话吧。” 柳凡飙侧脸对身边的池玉平说了句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直说了吧爷们!爷们干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本来是天不怕地不怕、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可今天怎么一直藏着掖着不敢留下名号!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敢跑到俺这里要粮食!” 马子们一听,纷纷变了脸色,相互间对视了一眼,急急地从背后往下取武器。领头的马子更是恼羞成怒,他用手中的盒子枪指着跟前的“肉票”,大声喊道:“爷们,看到这些外乡人了吗?今天俺要你们看看,俺究竟有没有胆量!”看样子马上就要动手杀人。 柳凡飙一挥手,池玉平抬手“砰”地一枪,马子头只觉得右手一震,盒子枪竟然脱手飞出了七、八步开外,掉在了泥地上。马子头刚一愣神,又听得“砰”地一声,马子旗杆顶部的绳子被打断了,断绳后的旗子被狂风裹卷着飘过马子们的头顶,飘向了远处,眨眼间不见了踪影。池玉平连发两抢,先打掉了马子头的盒子枪,再打断了马子拴旗子的绳子。 马子们目瞪口呆,一个个睁大眼睛怔在了当场。那个旗手马子抬起胳膊,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枪从背上拿在手中,刚想举枪,不料又是“砰”地一声枪响,自己胯下的马儿一声啼叫,猛然直立起来,将他利利索索地摔在了雪水横流的泥地上,手中的步枪也甩出了老远。这时,他又听到“砰”地一声,吓得捂着脑袋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只听得自己的马连声嘶叫着飞奔而去。半天后,摔在地上的马子才傻呆呆地站起来,脸上和身上淋淋漓漓地滴着泥水,十分狼狈。他转着圈儿去找自己的马,又向远处张望了一番,不见任何踪影。他却不知,他的马儿嘶叫着四蹄翻飞,向着来路狂奔而去,现在早已奔出了二里开外了。看到那马子一脸困惑的样子,围子上面的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池玉平那一枪,子弹正好擦着马的耳朵梢上飞过,目的就是要马受惊人立起来,好把他摔在地上。至于第二枪,却是要打断马鞍子拴着的绳子,那绳子串着十几个人呢。马受惊狂奔不要紧,还不把串在一条绳子上的“肉票”给祸害了? 须臾之间,池玉平连发四枪,虽未伤及人命,但枪枪骇人。马子们当然很清楚,池玉平若不是枪下留情,这四枪就是四条人命。 马子头愣了半天,忽然醒了过来,便要拨转马头逃跑,后面拉着“肉票”的绳子倏地一紧,那一串“肉票”立即前仰后合起来。这个马子头只要纵马狂奔,串在绳子上的“肉票”立即就会被拖拽在地,后果不堪设想。池玉平刚要开枪打断绳子,却不料被“肉票”给挡住了视线。究竟是打马还是打马子头?仓促之间,他哪里能够作出决断? 第四章柳家峪三宝 柳凡飙大喝一声:“慢着!想死不是!”马子头身体一震,悚然止住身子,勒住了马头。他慢慢地回过头来,这时围子大门突然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英气的小伙子挥舞着鬼头大砍刀,带领十几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同样也手持大刀的年轻人冲了出来。这群人中间,还有一个身穿碎花棉袄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领头的是柳玉飞,而穿花棉袄的少女自然是柳玉枝了。 马子头大惊失色,探手想拔腰刀,一瞥之间,发现那个枪法神妙的煞神正在围子墙上面端着枪瞄着自己呢。自己若拔出刀,说不定立即会招来子弹。他讪讪地缩回了手,对冲过来的柳玉飞拱了拱手:“爷们,俺早知道柳家峪藏龙卧虎,果不其然。刚才打枪的是‘柳家峪三宝’中的‘汉阳造’吧?俺今天算是见识了……” 柳玉飞不理他,转身挥舞着鬼头大砍刀冲进了“肉票”的队伍。他在人缝里闪转腾挪,砍、劈、削、刺,片刻间就将“肉票”手上的绳索尽数割断。鬼头刀虽然沉重,但刀刃很薄,用它割断绳子自然轻而易举,但若在砍劈过程中恰到好处地割断绳子而不伤及皮肉,那却绝非一般人所能及了。柳玉明等十几人手握大刀站在一边,虎视眈眈地怒视着众马子。只要对方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冲上去厮杀。 马子头又惊又怒,只得再次向柳玉飞拱手道:“爷们就是‘柳家峪三宝’中的‘鬼头刀’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吧,看在爷们的份上,这些外乡人就送给柳家峪了……” 柳玉飞正要说话,柳玉枝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玉飞以为妹妹遭了马子暗算,急忙回头去看,却见那个女“肉票”着身子,正向地上倒去。女“肉票”身子骨本来就弱,从昨晚半夜到现在,一直处在寒冷、恐惧、饥饿和疲累的多重折磨之中,已经达到身体和精神的极限。获救之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柳玉枝抢上几步,一下抱住了女“肉票”,她扶女“肉票”站住了身子,飞快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棉袄,裹在了女“肉票”身上,然后扶着她向围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后,玉枝停下来,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马子头一眼。 马子头“啊”地叫了一声,两眼呆呆地望着玉枝——脱了棉袄的玉枝上身只穿一件贴身小褂,露出了苗条之极的腰肢,几可盈盈一握。或许是因为太过愤怒和激动,玉枝粉面通红,双目圆睁,柳眉倒竖,呼吸急促,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令人浮想联翩。 马子头呆呆地看着玉枝走进了围子,看不到人了,仍然没有收回目光。他喃喃自语:“柳枝腰,柳枝腰……‘柳家峪三宝’柳枝腰……” 柳玉飞鬼头刀一挥,厉声喝道:“还不快滚!”马子头如梦方醒,立即拨马飞奔而去。众马子更是唯恐落在后面,一个个连滚再爬地飞奔而去。那个被惊马摔在地上的旗手马子,枪也顾不得去捡(也可能不敢去捡),也跟在后面飞跑着逃离了。片刻间,围子前面的空地上,只留下了一片被马蹄子和众马子踢蹬得泥泞不堪的脏泥地。 柳玉春跑过去捡起了枪,回头高兴地向围子墙上的柳凡飙等人挥舞着。柳凡飙却微皱着眉头,心里正在盘算着刚才发生的这些事情。和”西南马子”的首场相斗,虽说是大获全胜。但不知什么缘故,柳凡飙总觉得哪个地方做得不对——该不该嘲笑马子没胆量?该不该让池玉平打这四枪?这伙”西南马子”是铩羽而归了,其他的”西南马子”呢?还有,玉枝这孩子今天该不该让她出围子?她该不该救那个外乡女子?看来以后得好好说说她了…… 围子墙下,柳玉飞和柳玉明、柳玉祥等人张罗着把解救的外乡人扶持进围子。 柳凡飙嘲笑这伙“西南马子”没胆量,其实只说对了一半。面对“柳家围子”以及“汉阳造”和“鬼头刀”,这伙”西南马子”的确没有多少胆量;可如果碰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他们却会胆大包天。 柳凡飙想不到,马子头刚才对他说的好多事情,竟然都是真的,包括山上断粮以及王家沟王老四是他表弟的事情。也就是说,马子头今天来向柳家围子借粮,倒算是“真心实意”的! 马子头姓张,因为脸长得黑,人们叫他张黑脸,他干脆认了这个名字。张黑脸也确实是沂汶县人,但他家和蒙北县搭界,倒是和蒙北县的联系更密切些。 张黑脸人长得丑倒也不要紧,关键是穷,他自幼父母双亡,一直靠给村里大户帮工糊口,家里穷得叮当响,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因此张黑脸长到了三十好几,还是光棍一条。本来,像他这样的光棍,沂蒙山区的哪个村里不是一抓一大把?大部分光棍都死心塌地认命了,他却不。他心里一直像猫抓一样饥渴难耐。张黑脸平常见到稍稍年轻点的女人,无论丑俊,都要死死地盯住老半天,几乎要瞪出眼珠子来。他黑天白日地都在盘算——如何找个女人当老婆。 张黑脸在村里骚扰了几次女人,都没得逞,反倒让人打了个半死不活。村里混不下去了,便到外村胡混,但仍然幻想着能够找到女人。 各地都在“闹马子”,他那一带虽然还没遭“马子”,但他也听说了“马子”做的那些事,尤其是刘黑七的恶行,别人听了都胆战心惊,他却觉得痛快。他尤其对刘黑七对手下“打下村寨后,女人随便挑”的做法非常神往,他老是想,自己若成了刘黑七的手下,还愁抢不到女人? 他一次和外村一个光棍石增福说起这念想。石增福便说:“抢女人非找刘黑七不行吗?咱自己干不也一样?” 一句话提醒了张黑脸。于是,沂蒙山区又多了一支“西南马子”。 张黑脸当上了“西南马子”,而且还是这支“西南马子”的马子头,立刻翻了身。他领着十几条光棍先把村里的大户给抢了,拿抢的钱买了一杆枪、一棵盒子枪,两匹马,打制了一些大刀片子;又杀了打过他的几家人,抢了他们的女人。张黑脸可不管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不是兔子,他是狼。 “西南马子”大多是由光棍组成的,所以,也有人管“马子”叫光棍。 沂蒙山区历来盛产光棍,来投张黑脸的光棍越来越多,抢来的粮食很快吃光了,再去抢吧,各村要么逃光了,要么建起了围子。张黑脸有点犯愁,石增福便说:“咱去东边看看吧,洪观寺三月三庙会到了,那里肯定能发大财。” 张黑脸大喜,当下便让石增福当二大王,两个人骑着马,带着光棍们,东下来到了洪观寺。 巧的是,在抢洪观寺客商的时候,张黑脸碰见了表弟——王家沟的王老四。王老四头天晚上就来了,一方面是来赌博——洪观寺庙会赌博远近闻名,牌桌都排到二里路开外,一般在庙会前一天就开始了,好赌的王老四每年都来。另一方面王老四希望能碰见柳家峪的柳玉枝。去年庙会的时候,王老四见过柳玉枝,见了后便挪不动步了。后来他打听清楚了,原来她就是“柳家峪三宝”中的“柳枝腰”。 “柳家峪三宝”的名声传了好几年了,早有好色之徒给编了顺口溜: 柳家峪, 有三宝。 远怕汉阳造, 近怕鬼头刀, 搂着柳枝腰, 魂掉没处找。 王老四见昔日落魄的光棍表哥成了人人畏而远之的“西南马子”,就想巴结他,便告诉了他“柳枝腰”的事。张黑脸尽管已经刚刚抓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肉票”,但还是被撩拨得火烧火燎的,但他同时也担心:“咱惹得起‘汉阳造’和‘鬼头刀’吗?” 王老四竟胸有成竹地说:“你押着‘肉票’过去借粮,当场杀他几个,还不把他们吓尿了?他们哪见过这场面!只要他们开门出来送粮食,你就杀进去,先杀‘汉阳造’和‘鬼头刀’,剩下的就好办了!” 张黑脸自然又是大喜,问王老四:“打下柳家围子,你要什么?” 王老四的要求似乎不高:“我什么都不要,你叫我搂一回柳枝腰!” 张黑脸慨然应允。 张黑脸不但没能杀了“汉阳造”和“鬼头刀”,反倒让人家戏耍得灰头灰脸,连绑好的“肉票”也给人家截去了——尤其是那个女“肉票”,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如果不是得寸进尺地想搞“柳枝腰”的话,没准女“肉票”现在已经成了他的押寨夫人。可现在呢,“柳枝腰”倒是见到了,也只是过了一下眼瘾——不,眼瘾也没过够呢。看来人心无足是不行的。还有,仅有的两支枪也落在了人家那里。“偷鸡不成蚀把米”,张黑脸心里沮丧极了。 沮丧之余,张黑脸脑子里一直萦绕着“柳枝腰”的影子,还有她那雪白饱满的圆脸,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天哪,连她发怒瞪人的样子都是那么令人爱恋沉迷!老天,这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女人! 也难怪,张黑脸此前见过的女人,大都一脸菜色,羸弱不堪,皮肤哪有这么白的?腰肢哪有这么细的?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女人,要么长着水桶腰,要么长相丑陋,神情呆滞,没半点灵气。女“肉票”虽然漂亮,但和“柳枝腰”相比,还是稍微逊色一点。恐怕也只有柳家峪的山水,才养育得出柳玉枝这样的女子! 第五章狠毒的小脚老太 郁闷了好几天后,张黑脸静下心来好好地捋了捋心绪,明确了三点:第一,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柳枝腰”我张黑脸是吃定了!第二,要吃“柳枝腰”,必须先吃掉“汉阳造”和“鬼头刀”。我张黑脸惹不起“汉阳造”和“鬼头刀”,找别人惹去!第三,想办法再去搞枪,这年头,没枪就没法混,就是王八蛋。 他把石增福找来,两个光棍正儿巴经地讨论了半天。 第二天,张黑脸让石增福托人去蒙北县城把那些北方客商的货物给贱卖了,竟换了好大一笔钱。有了钱,枪就好办了;有了枪,钱也好办了。经过好多次鸡生蛋、蛋生鸡的游戏,张黑脸渐渐地感觉腰杆子硬了,说话也硬了。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无论在山上,还是在外面,他都一口一个“老子” ——张黑脸不知道其他“西南马子”是怎样自称的,他估计应该是这样子。他要和他们一样,成为真正的“西南马子”。 时光飞逝,不觉一年过去了。张黑脸觉得时机成熟了,准备实施第二步计划:找人惹“汉阳造”和“鬼头刀”去! 找谁?找刘黑七! 说起刘黑七,那可是一个狠辣之极的厉害角色,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据说,即便是不懂事的小小孩童,夜里哭闹不止时,当娘的只要说一句:“刘黑七来了!”孩子就立即噤声,再不敢啼哭。 刘黑七有一项“法宝”屡试不爽:在攻打围子山寨时,在阵地前放上银元和盒子枪,然后宣称:打下围子(山寨)后,女人随便挑。这样一来,手下个个凶残悍勇、无坚不摧。 刘黑七的武器装备在所有的“西南马子”中最为精良,甚至还超过了官兵。因为他的武器就是源自官兵。他在和官兵的长期“交战”过程中达成了默契:双方先相互对峙,然后官兵在阵地上留下武器弹药撤退,刘黑七来取了武器,留下银元退去,官兵再来取了银元……几个“回合”下来,官兵的武器就都到了刘黑七的手中。 刘黑七有钱有枪更有人,自然是牛气冲天。他公开宣称,只要是他想干的事情,就没有干不成的。所以,张黑脸要想打柳家围子,要想惹“汉阳造”和“鬼头刀”,还非借助于刘黑七不可。 可是,张黑脸虽然现在今非昔比,但和刘黑七相比,人和枪的数量还抵不上人家的零头呢。他凭什么让刘黑七去替他打柳家围子?凭什么让他去惹“汉阳造”和“鬼头刀”? 张黑脸有办法。 相对于随处可见山岭的沂蒙山区其他地区,费邑县西南一带,除了突兀之极的一座大山之外,其他地方却基本不大怎么见到山的影子,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因此,说这个地方属于沂蒙山区确实有些勉强。除此之外,这些地方的所有村子也没有像沂蒙山区其他地方那样建起围子,因此,其他地方的人们到这里后都颇感奇怪:难道“西南马子”不来骚扰吗? 当然不,因为这里是最为有名的“西南马子”刘黑七的家乡。刘黑七虽然残忍凶狠,却是真正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当然,刘黑七也不是兔子,他是恶虎)。而其他的“西南马子”也没有谁敢于来“捋虎须”。 刘黑七的老家在西郭村。西郭村的村头有一处院落,布局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陈旧的石头院墙中间,突兀地建起了簇新的门楼,门楼的漆黑大门以及门前的石狮子更是和这个农家院落极不相称,总让人觉得这家院落的主人品味太怪。 院子很大,布局和村里其他农家院落差不多,靠近南墙的地方,有一棵石榴树,刚刚发出嫩芽,另有一棵梨树,开满了一树的白花,梨树旁边有一个柴禾垛和一个鸡窝,院子里散养着一大群鸡。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一个七十岁左右的小脚老太正在撒粮食喂鸡,老太太的衣着样式虽然和其他农村老太太没什么两样,但她那衣服却都是用上好的绸缎缝制的,看上去亮闪闪的,非常柔滑,这种不伦不类的奇葩混搭显得非常搞笑。更不伦不类的是,在这种农家院落中,在这种奇葩老太太的旁边,竟然有四个仆妇在毕恭毕敬地侍奉着她,她们每人手里捧着一个葫芦瓢子,瓢子里分别盛着玉米、小麦、谷子、高粱等粮食。老太太一边“咕咕”地唤着鸡,一边逐个瓢子里去抓大把大把的粮食撒着喂鸡。对于沂蒙山区的庄稼人来说,这样子喂鸡绝对是罕见罕闻的——这也太糟蹋粮食了吧。 由于喂得太多太勤,鸡们好像已经没有多少吃食的兴趣了,没多久便一面排泄着一面优哉游哉地踱着步散去了,只剩下满地的各种粮食,粮食中间不时地间杂着一摊一摊的鸡屎,令人看了后既恶心又心疼。 小脚老太扔下手中的最后一把麦子,拍了拍手,对身边的仆妇们说:“听到鸡下蛋了吗?” 一个仆妇回答说:“听到过了,叫过两遍了呢。” 小脚老太脸色一喜:“那一定有两个蛋了。” 那个仆妇几步跑到鸡窝旁边的干草堆前,伸手拨拉了一下草堆,拿出三个鸡蛋,举着鸡蛋对小脚老太喊道:“奶奶,三个呢,三个鸡蛋呢。” 正往这走着的小脚老太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恶声大骂起来:“你个小浪!谁让你手贱去拿的?我没手吗?” 那个仆妇慌了,手一哆嗦,手里拿着的三个鸡蛋中有一个掉在了地上,蛋清和蛋黄溅得满地都是。这下她更吓坏了,顾不得地上黏黏的蛋液和满地的鸡屎,“扑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声哀求道:“奶奶,俺再不敢了!您大人大量,饶了俺吧。” 小脚老太走过来,一把揪住仆妇的头发,狠狠地向一边拽去,跪在地上的仆妇失去平衡,不由地用手去撑地,好让自己不至于倒在地上,但她显然忘记了,自己的手里还拿着两个鸡蛋呢。只听“啪”地一声,黏黏的青黄的蛋液从手掌一边和手指头缝里冒了出来。 小脚老太几乎气疯了,她一手揪着仆妇的头发,一手狠狠地抽打着仆妇的脸,嘴里还不住地骂着“小浪”。抽打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用自己又尖又长又黑的手指甲去抓仆妇的脸,仆妇大惊,顾不得手上肮脏不堪,拼命捂住了双眼。小脚老太下手极快,片刻间,仆妇已经肿胀不堪的脸上出现了好几道血道子,惨不忍睹。 另外三个仆妇都吓坏了,赶快都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哀求:“奶奶别生气了!” 小脚老太可能打累了,只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一瞥之间,看到地上的那两摊蛋液,就上前用脚使劲搓了搓,连同鸡屎和泥土都搓在了一起。然后他命令仆妇:“把它给我吃了!” 仆妇不动。小脚老太再去揪住她的头发,使劲去拉。仆妇则本能地用手攥住小脚老太的胳膊,好保持住自己的平衡。这样,一个虽然年老力衰,但居高临下;一个虽然年轻有力,但跪着身子难以保持平衡。双方一时竟僵持在了一起。 小脚老太心头火起,抬脚向仆妇踢去,仆妇被踢中下巴,脑袋后仰,不自觉地松开了小脚老太的胳膊。 小脚老太仍旧揪住仆妇的头发,回过身子,对跪在后面的三个仆妇大声斥骂:“你三个小浪,快来叫她吃了!她要是不吃,你三个浪吃!” 那三个仆妇一听,越发吓得不知所措,只得继续苦苦哀求:“奶奶,您别生气了……” 正在这时,大门突然“嘣”地一声被撞开了,闯进了五个壮汉,这五个壮汉中除了一个背着步枪之外,另外四人都在背上插着一把大砍刀。这五人一边大大咧咧地走着,一边还高声嚷道:“嗬,这刘黑七的老家原来这个吊样!我看还不如咱柳家围子!” 另一个则说道:“怎么不如咱柳家围子?咱柳家围子谁家有这样的大门口?你家有吗?” 几个人一眼看见小脚老太和跪在地上的仆妇,不由地愣住了。眼前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了些。 一会儿后,其中一名壮汉张了张口,问道:“谁是刘黑七他娘?是你吗?” 一个便说:“还用问吗?谁的娘能穿成这样?谁的娘能找四个娘们伺候?” 那壮汉道:“那咱还磨蹭什么?喂,刘黑七他娘,你听好了,俺是沂汶县柳家峪的,你儿子到处杀人放火不干人事,我们是来找他算账的。既然他不在家,只好找你了。来,跟俺走吧。” 刘黑七他娘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她见几个人不是善茬,却并不慌张。她松开仆妇的头发,直起身子说:“您们是来找俺儿的是不?俺儿不在家,俺跟您们去干什么?俺儿离这里不远,也就几里路的光景,我叫她们领您们去吧。” 那人破口大骂:“领你妈个!你当是俺不知道你什么想法!你想叫你儿杀俺呢。走!别他妈的啰嗦了!” 刘黑七他娘不顾地上脏,一屁股坐下了,双手拍着地哭喊起来:“儿啊,你快来救你娘啊!有人要来杀你娘了啊……” 那几个人见状,不由地向门口瞅了一眼,似乎刘黑七就在门外似的。 其中一名壮汉使劲咳嗽了两声:“就是您儿来了,俺也不怕他!您儿怕俺村里的“汉阳造”和“鬼头刀”呢,知道不?他是‘汉阳造’,俺就是‘鬼头刀’。他不敢来惹俺们。”说着,他指了指那个背着步枪的那一个,又抽出了背上的大刀,向刘黑七他娘晃了晃。另外四个立即走上前来,将刘黑七他娘绑了腿和手,然后几个人各抓住衣服的一角,将她抬出了门外。老太太拼命地哭喊挣扎,衣服又太柔滑,其中一个没有抓牢,滑出了手,老太太身子一沉,一只手便碰到了地上。另外三个猝不及防,险些将老太太摔在了地上。老太太吓了一跳,不敢再挣扎,但还是不住口地哭嚎着。 门外停了一辆马车,四匹马。远远地还有几个村里人趴在墙角好奇地观看着,见几个壮汉抬着刘黑七他娘走出门外,围观的那些人立即跑远了。几名壮汉把老太太口里塞上了破布,扔进了马车,放下了黑布帘子。然后其中一个驾车,另外几个人翻身上马,匆匆向东去了。 院子里的几个仆妇一直跪在那里,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直到门外再无任何声音了,三个仆妇才试探着站起来,然后扶起那个挨打的,几个人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着“老”“活该”。这时,几名村里人探头探脑地进来了,仆妇们立即止住了咒骂。  第六章“西南马子”刘黑七 刘黑七的娘被绑着双手和双腿躺在马车里。车子走得快,小路又坑坑洼洼,因此颠得特别厉害,她感觉肠子都给颠断了。再加上她的身子底下是坚硬且凹凸不平的木板子,早已换上单衣的她凡是接触木板的部位,都被硌得疼痛难忍,而颠簸无疑更加剧了这种疼痛。她想用手撑起身子或者随便抓住车子的某个地方缓解一下,但双手被绑,如何能够做得到? 驾车的那人不可能体谅她的痛苦,他不住地抽打着拉车的马,越快越好。而那四个骑马的汉子竟然自始至终不再说话。刘黑七的娘只听到四周杂乱的马蹄落地的声音,知道是那几个人骑马跟在旁边。 她知道儿子刘黑七这些年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但她从未想过去劝止他。相反,见到旁人对儿子又敬又怕的样子,她却感到由衷的快意和自豪。日子久了,她甚至把儿子的残暴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谁叫儿子有本事呢,只有有本事的人才会这样做嘛。这年头谁会对一个窝囊废毕恭毕敬? 她不但认同儿子的残暴,甚至自己也变得残暴起来。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在她身上本来就潜伏着恶的种子,一旦碰上合适的土壤和水分,她身上的这种恶的种子便会迅速发芽、生长,并很快会开放出令人猝不及防的恶之花。 她本来是住在儿子的山寨上的,但她怕吵,更主要的是,她喜欢喂鸡和拣拾鸡窝里的鸡蛋,那是一种无法言传的快乐呢。于是,她便向儿子提出回老家住,让她可以清静地养鸡和拾鸡蛋。儿子刘黑七虽然凶残暴虐,但却算得上是个孝子,对老娘一向百依百顺,当即便派人把老娘送回老家,并一口气给安排了四个仆妇来伺候她。刘黑七原想派人在家里保护他娘,但他娘说,什么样的人会这么大胆,敢来欺负刘黑七的娘!刘黑七想想也是,只得作罢。 只有刘黑七的娘敢说当着刘黑七的面说“刘黑七”三个字。 但刘黑七和他娘怎么也没想到,还就是有人敢来“欺负”她了。 老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算结实,所以,尽管在马车里受尽颠簸之苦,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却不至于因此昏死过去。但她越是清醒,却越是觉得难捱。她不知道这种罪受到什么时候才到头,更不知道这伙子人会怎么对她——是杀了她还是拿她当“肉票”。她知道,她儿刘黑七就常干这种事,难道这就是报应?可是,这伙子人当时说是来找她儿刘黑七算账来的啊,怎么会绑了她?不对不对,这伙人拿着绳子来的,还套着马车,明显就是来绑人的。如果真是来绑儿子,就这几个人,不是明摆着来送死吗?再说,她儿刘黑七啥时候在老家呆过啊?还有,自己这次被绑了,不知道那几个,那几个小……会不会去给她儿报信?她对几个仆妇一向没点好脸色,不是打就是骂,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遭难那几个仆妇肯定会幸灾乐祸,又怎么会去替她向儿子报信呢? 老太一遍遍地盘算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马车停下来了,有人掀开帘子,抓着老太的肩膀往外拉拽她,老太的双手和双脚磨着身子下的硬木板子,钻心地疼,但她喊不出声来,只能用鼻子哼哼着。她被拉出来后才发现,四周黑乎乎的,原来已经天黑了。 一个人拿手放在老太的鼻子前面试了试,说:“没事,还能哼哼就没事,这老妖婆身子壮着呢,看来刘黑七平时没少孝敬她。养得贼胖贼胖的。”另一个说:“是啊,刘黑七要是知道咱绑了他娘,还不气疯了!”又一个说:“咳,也不知道我表哥他什么时候……万一刘黑七撵上来了可就那个……”旁边一个人厉声打断他:“王老四,怎么恁么多话!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忘了?咱现在是……咱柳家峪还怕他刘黑七吗?” 那个拉老太出来的汉子又把她使劲推了回去,这下比刚才往外拉她还要疼。那个人一面推一面说:“黑灯瞎火的,刘黑七……咱也看不清道啊,万一走岔了道,那个,那个……找不到,找不到怎么办?” 那个斥骂王老四的人说:“快了,快到了……对了,我怎么忘了呢,该点火把了!不点火把怎么……” 另外几个似乎也恍然大悟,纷纷说道:“对啊对啊,快点火把!” 老太听到一阵打火的声音,不久,就听到了火把被点着后噼里啪啦的声音。车子缓缓地往前走着,旁边几个人仍在小声议论:“这就要到了……”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远处有急骤的马蹄声想起,老太一激灵:俺儿来了!不知哪里来的劲头,被反绑双手和双脚的老太竟然一下坐了起来。 旁边几个骑马的汉子也低声说道:“来了来了!”话音中竟然带着兴奋。 马蹄声更近了,又多又杂,但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正前方。老太感到奇怪:“难道不是俺儿?” 对面的队伍里突然枪声大作,子弹纷纷呼啸着从头顶飞过。老太吓得“扑通”一下躺下了,她怕子弹钻进马车伤着她。她见过她儿刘黑七拿枪杀人,子弹打在人身上,一枪就是个血窟窿,人立马就没命了。 这边的人中也有人打枪还击,但只有一支枪,根本不顶事。响了几枪后,只听其中一个人喊道:“人家枪多,咱打不过人家,快跑吧!”然后听得一阵马蹄声向东而去。原来,这个地方是一个岔道口。打枪的那伙人是从北边过来的。 对面的队伍不再打枪,纵马奔到跟前,其中一个汉子说道:“看来‘汉阳造’和‘鬼头刀’也是熊包,叫咱一阵子枪就打跑了。” 又有一个汉子说道:“大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咱早晚去柳家围子找他算账!” 那汉子又道:“那是。先让他多活两天。好了,看看柳家围子干的什么好事?”说着,一人举着火把,另外一人用马鞭子挑开了马车的布帘子。 清晨,刘黑七美美地吃了两大碗十几个荷包蛋,正懒洋洋地仰躺在山寨大厅门前的石梁上晒太阳。刘黑七有两大嗜好:一是早餐必须要吃荷包蛋,这就好像有的人早晨喜欢喝豆浆、有的喜欢喝牛奶一样。刘黑七的这个嗜好与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刘黑七小时候家里穷,饭都吃不上,哪里能有鸡蛋吃?一次他去他姑家串亲戚,不巧他姑父正在有滋有味地吃荷包蛋,他馋得受不了,就向他姑要。但他姑说,这鸡蛋是她用家里的公鸡换来的,他姑父刚生了一场大病,需要用鸡蛋补身子。刘黑七不管这一套,半夜里去端了盛鸡蛋的瓢子往家跑,他姑发现后在后面追,刘黑七拿起路边的石头就扔向他姑的头,把他姑的头给打破了。刘黑七端 着鸡蛋跑回家后,他娘把他姑狠狠地骂了一通,然后给他做了荷包蛋吃,他当时便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荷包蛋更好吃的东西了;刘黑七的第二个嗜好就是喜欢躺在那里晒太阳,尤其是在春天早晨的时候,他让人把石梁上面铺上干草,软软的就像躺在棉花堆里,早晨的太阳暖暖的,一忽儿就睡着了。刘黑七每天晚上都睡很少的觉,因为他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睡过觉,有时一晚要换好几个地方。都说狡兔三窟,刘黑七却据说有七十多个窟,同时有七十多个老婆。刘黑七每晚都要换三个以上的地方睡觉,让这些地方的女人陪宿。刘黑七很清楚,自己作恶多端,想要他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不停地折腾换地方睡觉,不仅为了换女人,还为了让那些想来摸他窝子的人摸不着他。 今晚他折腾了好几个地方后,最后才在黎明前回到了山寨睡下。他之所以回山寨,是因为今天这个日子比较特殊。怎么个特殊法呢?原来,刘黑七每隔十天,都要派人给他娘送喂鸡的粮食以及米面、蔬菜、猪肉什么的,顺带着看一看他娘怎么样,伺候她的仆妇尽不尽心,邻居家有没有欺负她的,黑白两道上的有没有来报复他娘的……一旦发现情况立刻回来向他汇报。刘黑七不在乎别人说他如何不仗义、如何不仁义,但他绝对不允许别人说他不孝顺。他村里人都知道他这个脾气,所以,他回村的时候,总会有人大着胆子挤到跟前,谄媚着说:“大孝子回来了?”刘黑七一高兴,当即就赏给他一块银元。旁边马上会有人表现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啧啧,比王祥都孝顺啊!二十四孝都赶不上!”刘黑七立刻又赏给那人一块银元。 刘黑七打赏乡亲的时候,扫帚眉下的小眼睛竟然释放着笑意,一向阴骘的黑脸也舒展得满面褐光,连黑黑的光光的脑门似乎也变得亮堂起来。他有时还会挺直粗壮的腰杆,敦实的身材配上他那个硕大的光脑袋,竟给人以憨厚的感觉。很难让人把他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联系起来。 刘黑七睡得正香,却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来,他骨碌一下爬了起来,却见那个专门替他回老家探视老娘的“疤瘌脸”纵马奔来,离刘黑七还有一丈远时才翻身下马,一面跑一面喊道:“不好了七爷不好了七爷,奶奶被绑了!奶奶被绑了!” 第七章黑黑相印 刘黑七一把揪住“疤瘌脸”的脖子,粗壮的手指抠住了“疤瘌脸”的喉结,大声喝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咹,快说,谁绑的俺娘?俺娘被谁绑了?谁那么大胆敢绑俺娘?” “疤瘌脸”喉结被抠得结结实实,疼得直翻白眼,哼哼着说不出话来,刘黑七又急又气,把他往前一推,“疤瘌脸”倒在地上,但他立马又翻身坐起来,摸着喉结说:“她们说,她们说,他们自己说是什么围子……什么鬼道。” “鬼道?什么时候出了个鬼道?”刘黑七转念一想,突然怒气勃发:“操你祖宗!你说俺娘是被鬼绑去了!这不是说俺娘死了吗?”说着就去掏枪。 “疤瘌脸”大惊失色:“七爷,七爷,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不是我说的,是伺候奶奶的那几个娘们说的,她们说,昨天晌午门来了五个人,一个带着枪,其他都带着刀,说自己是什么围子的没听清楚,还说自己是什么‘鬼道’。我去的时候那些人早都走了。” 刘黑七掏出了枪,张开了机头,向“疤瘌脸”挥了挥,又沉吟了会:“他娘的!老子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什么‘鬼道’呢。我问你,那些人往哪里走了?” “出村往东走了。我问过邻居,他们看到的。” 刘黑七手里提着盒子枪,原地转了好几圈,突然站住,转头问“疤瘌脸”:“那几个娘们呢?” “疤瘌脸”急忙回道:“在那里、在老家呢。” 刘黑七挥了挥手:“你回去,把她们都杀了!” “疤瘌脸”大惊,不由地问:“杀她们干什么?” 刘黑七的扫帚眉一耸,朝着“疤瘌脸”的脚下就是一枪,吓得“疤瘌脸”一跳老高。刘黑七狞笑着说:“你不去杀她们,就把自己杀了!” “疤瘌脸”呆在了当地。 那四个仆妇本是刘黑七及其手下从一些村寨抢来的“肉票”,因为家里人已经死绝了,无人来赎她们,便一直滞留在那里,也正因如此,才免了被挖眼割耳的酷刑——不需要送眼睛耳朵给家人勒索钱财。这类的“肉票”属于“无主肉票”,即不属于任何人,是山寨共有的,是公共的。什么意思呢?刘黑七攻打围子和山寨的时候,碰到难啃的硬骨头,便用“女人随便挑”来激励手下拼命。这样抓来的女人,谁最先抢到的就是谁的,属于“有主肉票”;若是村子没建围子容易打,那就不用格外悬赏了。这样抓来的女人就是“无主肉票”。“无主肉票”刘黑七想给谁就给谁,但若刘黑七没有放话,却有人去占了,刘黑七知道后,当场就会把那个人以及被占的“无主肉票”开枪打死。打死后,刘黑七下令把这两个人给葬在一起。刘黑七这样做的意思是:只有死了,这个女人才归你。 “疤瘌脸”来往于刘黑七的老家和山寨之间,免不了和那四个仆妇打交道,日子久了,竟和其中一个仆妇眉来眼起来,继而勾搭成奸。“疤瘌脸”是个老光棍,快四十的人了,身单力薄的也没多少本事,像攻打村围子山寨抢女人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不成想竟然能够利用给刘黑七回老家办差的机会,享用上了女人,那种感觉自然是妙不可言。他把自己这件差事当成了肥差。不过,他和那个仆妇的事情,一直是背着刘黑七他娘进行的。如果让这老妖婆知道了,两人都会没命的。“疤瘌脸”明白,这老妖婆的狠毒不亚于她儿。 现在刘黑七让“疤瘌脸”去杀那四个仆妇,他当然一百个不情愿。关键是,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一个情人啊。可是,不杀那四个女人,刘黑七就要杀他。这怎么办? “疤瘌脸”一步一挪、磨磨蹭蹭地到了山寨大门口,正要上马。忽见大门外来了几十个骑马的汉子,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的黑布帘子被挑开了,可以看见刘黑七他娘坐在里面的一个椅子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疤瘌脸”大喜过望,叫了声“奶奶”,然后他赶紧往回跑,像刚才那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刘黑七报告:“回来了回来了,七爷,七爷……俺奶奶没事,俺奶奶回来了!回来了啊!” 刘黑七跳了起来,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跨到了山寨之外,只见来人正在扶他娘下车呢。他急忙过去接着他娘,一边急急地问:“娘,怎么回事?您不是被人绑了吗?” 那个扶他娘下车的黑脸汉子说道:“是沂汶县的柳家围子来绑的!被我打跑了。” 刘黑七不理他,继续问他娘:“到底怎么回事,娘?” 刘黑七他娘哼哼唧唧地说道:“还怎么回事?那群万人的东西!他把你娘好个踢蹬(注:踢蹬:沂蒙山区土话,折腾的意思)!儿啊,外面人都骂你‘西南马子’绑票杀人,怎么你娘也被人绑了?儿啊,你要不是给娘出这口气,娘这就死给你看!” 刘黑七转身对那个黑脸汉子说:“你怎么知道是沂汶县的柳家围子绑的我娘?”语气很不友善。 黑脸汉子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刘黑七娘接过话茬:“儿啊,亏得他啊,要不是他打跑了那伙万人的,你说不定就见不到娘了。” 刘黑七稍稍地缓了缓脸色,双手抱拳,朝着那个黑脸汉子说道:“柳家围子怎么会来绑俺娘?你又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对了,你是哪个山头的?” 那黑脸汉子正想回答,不想刘黑七他娘又接了话茬:“儿啊,就是柳家围子,我听他们说过,是叫柳家围子。” 黑脸汉子说:“奶奶说得没错。是柳家围子,沂汶县的柳家围子,七爷应该听说过吧。” 刘黑七点点头:“我听说过,可我没打过柳家围子,柳家围子怎么和我过不去?对了,你到底是哪个山头的?” 黑脸汉子说:“俺也是沂汶县的,人都叫俺张黑脸。”说完指了指自己这张丑陋的黑脸。 刘黑七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好,咱俩一样的,都是黑脸。” 张黑脸说:“七爷知道俺沂汶县的这个‘柳家峪三宝’的事情了吧?” 刘黑七说道:“听说过,没见识过。” 张黑脸说道:“绑奶奶的,就是‘柳家峪三宝’中‘汉阳造’和‘鬼头刀’!” 刘黑七娘又接过来:“是啊是啊,就是‘按样子造’的,还有什么‘回头道’,他娘个,一个回头还敢叫人来绑俺儿刘黑七的娘!”(注:“回头”系沂蒙山区土话,指死了丈夫再婚的女人) 刘黑七哭笑不得,只得哄他娘:“娘,您别说了,我替您出气就是了。您先去歇着吧。”说完,向后面看了一眼,向他娘努了努嘴,便上来两个仆妇,扶着他娘去了。刘黑七引着张黑脸,到大厅坐下,有小喽啰过来泡上茶。 张黑脸继续向刘黑七说:“不瞒七爷说,我去年刚出道,就栽在‘汉阳造’和‘鬼头刀’手里,二十多个‘肉票’全被他们给抢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谁敢去惹他柳家围子,柳家围子就嚣张得很,到处宣扬要杀光所有的“西南马子”。他们知道七爷人多枪多,不敢明来。又知道七爷是个大孝子,就偷偷来绑了奶奶……” 刘黑七一拍大腿:“怪不得呢!”心里竟然有些得意:连沂汶县的柳家围子都知道我刘黑七是个大孝子呢。 张黑脸去年在柳家围子受到折辱的那桩子事,刘黑七倒是听说过。“柳家峪三宝”以及那几句顺口溜也有人向刘黑七说起过。刘黑七当时想,既然柳家围子有这么厉害的角色,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要是打下围子得死上很多人,那这围子也就犯不上去打了。他倒不是爱惜手下的生命,主要是觉得自己这面死人多了,除了晦气之外,对他的名声也不利,以后投奔他的人恐怕就少了。 但现在不同了。 刘黑七转身命令喽啰:“叫二团长和徐师爷过来。“” 二团长叫刘怀志,因刘黑七自称“刘团”,而刘怀志是他手下的第一号人物,故称“二团长”;徐师爷名叫徐一龙,小时候上过私塾,后来在军阀吴佩孚那里混过差事。他本来是刘黑七的教官,其实刘黑七不重视训练,但因为有时需要和官府打交道,需要写一些公文书信什么的,便都交给了徐一龙,所以称其“师爷”。因徐师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刘黑七有时也让他帮忙参与谋划,算得上刘黑七手下的第二号人物。 第八章人渣二流子 张黑脸倒也不是全然胡说。自从去年张黑脸受挫而去之后,确实没有哪一伙“西南马子”敢再来柳家围子“捋虎须”。柳家围子好像恢复了过去那种平静的生活。外村一些被“西南马子”折腾得过不下去的乡亲,也纷纷来柳家围子投亲靠友,有的在围子里好歹搭个草棚子过活,虽然生活拮据一些,但总比在外面担惊受怕强吧。乱世中能够找到一处能够过安稳日子的地方,该知足了。 对此,身为柳家围子围主的柳凡飙颇为无奈。毕竟,围子里面的空间有限,实在容纳不了源源不断的投奔者。再说,柳家围子哪有那么多的粮食来养活这么多人啊!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柳凡飙说了这样的话:要想让沂蒙山区所有的老百姓都过上安稳日子,光靠柳家围子不行。官府必须派兵剿匪,把所有的“西南马子”都杀光。可恨官府从来就没管过什么事,反而官匪一家兵匪一家,就知道折腾老百姓。 这话传了出去,张黑脸就拿这句话来做文章,变成“柳家围子要杀光所有的‘西南马子’了”。 柳家围子的名头越响亮,外面的人来投奔的越多,柳凡飙越是忧心忡忡。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加高围子,置办快枪,训练子弟。诚然,目前小股马子确实不敢来骚扰柳家围子,但人怕出名猪怕壮,柳家围子说不定早已成为了“西南马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呢。至今为止,沂蒙山区落草最早、势力最大、最凶恶残暴的“西南马子”刘黑七还一直不曾骚扰过这一带。近年来,刘黑七急剧膨胀,已拥有近万人枪,他只要盯上哪个围子山寨,哪个围子山寨就在劫难逃。 不觉又到了三月初三。柳凡飙早早地起了床,叫值班的子侄们打开大门,去围子外面巡视了一遭,看看哪个地方需要再加高加固,那个地方的壕沟还需要再挖得深一些。一年来,凡飙在围子建设上付出了很多心血,他比较满意的是围子的大门。大门是铁制的,特别沉重,开关都需两个人才能完成。这样的大门只要从里面关上并插上门闩,“西南马子”休想撼动分毫。 柳凡飙正满意地摩挲着围子大门,听得有脚步响。他转过身子,却见玉枝和梅姐走了过来——梅姐就是去年被柳家围子救下来的那个女“肉票”,姓孟,叫孟丽梅。当时孟丽梅经此一劫,大病一场,幸得玉枝悉心照料调理,才慢慢痊愈。病好后,一同来的老乡同行都早已回转家乡了,孟丽梅却不得不留在了柳家围子。这主要是因为,货物被抢,本已债台高筑的家庭无疑雪上加霜,家里肯定有着好多债主在等着她呢。况且她男人把性命留在了这里,她的婆婆也不会放过她——她的公公死后,她婆婆便说是她是给她家带来灾难的灾星,现在男人跟着她出来后又死了,她的婆婆怎能轻饶了她? 过了一段时间,孟丽梅惊喜地发现,她和玉枝娘以及池玉平还是不折不扣的老乡呢。原来,孟丽梅的娘家也是奉天。有了这层关系,孟丽梅便和柳玉枝一家人相处得异常融洽。尤其是柳玉枝,更是与孟丽梅几乎寸步不离,一口一个“梅姐”地叫着,特别亲热。 玉枝对父亲说:“爹,我想和梅姐去洪观寺一趟。” 柳凡飙吃了一惊:“什么?这个时候去洪观寺干什么?你还想去赶庙会?寺庙都没了,哪来的庙会……”柳凡飙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孟丽梅的事情,赶快止住了口。 玉枝说:“爹,我哪去赶什么庙会?梅姐的男人去年的今天不是死在洪观寺吗?梅姐想去给烧个纸,做个忌日呢。” 柳凡飙沉默了。去年孟丽梅病愈之后,柳凡飙才知道她男人的事情,曾让柳枝陪着她来到洪观寺打听。柳枝和孟丽梅发现洪观寺早已颓败坍塌了,张黑脸放的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着火的过程中不时有烧得通红的砖墙倒塌碎裂。这座据说从唐初就修建的千年古刹历经无数次兵祸匪祸,每次都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但这回她的好运气到头了。后来玉枝和孟丽梅总算找到了一个和尚,他没有和其他和尚一起流落到其他寺院栖身挂单,而是坚决地留在了洪观寺的废墟旁边,搭了个草棚子,守着一地的残砖碎瓦继续念经礼佛。和尚告诉孟丽梅,她的男人被他葬在了附近。 孟丽梅想给她男人上忌日坟,这个要求当然不算过分。只不过,在目前这种形势下,柳凡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谁知道“西南马子”会在什么时候杀过来呢。他皱着眉头考虑了老半天,最后决定让玉飞和玉平陪她们两个前往,并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快去快回! 柳凡飙站在围子上面,目送着四个人消失在远远的山谷口后,便叫过来弟弟柳凡龙,问了些训练的事情。柳凡龙的功夫底子扎实,刀法灵动,性格沉稳,不急不躁,特别适合担任武师。其实,柳家围子大多数年轻人的功夫,都是凡龙传授的,连玉飞的刀法,也主要得自叔父凡龙。凡飙只是偶尔指点几下而已。近一两年来,凡飙杂务缠身,传授武艺和训练子弟的任务,凡龙更是责无旁贷。 快到正午了,凡飙估摸了下时间,玉飞他们该回来了。他登上围子向远方望去,希望能够看到四个人的身影。不料,他没看到四个人,却看到了一大群人——不,是成百上千的人!从围子前面的开阔地前一直延伸到远远的山谷口,而山谷口仍然源源不断地向这蠕动着人群。凡飙的一颗心倏地沉了下来:“西南马子”!是刘黑七的“西南马子”!只能是刘黑七!别的“西南马子”没有那么多人! 一同站在围子上面的玉明、玉祥兄弟立即惊叫起来:“大伯啊,怎么恁么多人!是刘黑七吧?” “是刘黑七。”凡飙平静地说,他指了指越来越近的马子队伍,队伍里打着很多的黄色旗子,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大字,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出是个“刘”字。他接下来问:“玉明、玉祥啊,你俩怕不怕?” 兄弟俩没说话。这么多的“西南马子”!不可能不害怕。 围子所有的子弟全都上来了,大家伏着身子,用枪和弓箭对着越来越近的“西南马子”。心里“砰砰”地跳个不停。这感觉似曾相识——对了,去年张黑脸来袭扰的时候,大家就是这种感觉。不过,那次张黑脸总共才二十几个人、两杆枪。被池玉平打了四枪,吓得魂飞天外狼狈而逃。这次不同了,这么多的马子,这么多的枪,即使他们站着不动任由柳家围子开枪,而柳家围子即使一颗子弹打死一个马子,子弹也不够用啊。更主要的是,这一年来,仗着玉飞和玉平的赫赫威名,柳家围子一直太平无事,而在柳家围子大难临头的关键时候,玉飞和玉平却都不在围子里。 而凡飙担忧的却是,洪观寺虽然不在“西南马子”经过的道上,但玉飞他们回围子的路却已经被“西南马子”占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西南马子”才算全部集结完毕。“西南马子”毕竟不是官兵,他们没有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更不可能会排兵布阵,他们大都是东一群西一群地吊儿郎当地站着,手中的步枪也只是随随便便地拄在身子下,歪着头斜乜着眼,一副二流子的形象,嘴里任意地倾吐着脏话。只不过由于隔得距离远了,说话的马子又太多,乱哄哄地什么也听不到。 凡飙和凡龙都知道,千万不要被马子们松松垮垮的样子给迷惑住了,这帮子家伙越是看起来满不在乎吊儿郎当,杀起人来越不会手软,作起恶来越令人发指。一方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人是不会去当“西南马子”的。这些人大都是光棍出身,对性的渴求异于常人,又不肯安分守己的过活,是真正的人渣垃圾;另一方面,长期的刀头舔血,让这些人相互影响和熏染,渐渐地麻木、冷漠和冷血,渐渐地失去了残存的人性。围子里有从费邑县南孝义村流浪来的几个幸存乡亲,他们村就遭了刘黑七“西南马子”的屠戮,他们向柳家围子叙述的刘黑七及其手下的暴行令人不敢想象:有的男人被砍去四肢、大卸八块;有个小孩被马子用七寸尖刀从左耳刺进,右耳贯出,钉在墙上。有个两岁孩子被抓住双腿扯成两半,有个一岁的婴儿被放在碾麦的石辊下碾成肉泥。有个妇女被二十多个匪徒**而死,有个少女被强奸虐杀后剖开肚子填上石头……做下这些惨绝人寰、人神共愤的恶行暴行的该是些什么样的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些没半点人样的二流子、光棍!现在人们一见之下,竟与心中对刘黑七的“西南马子”形象的想象非常契合。 闹哄哄的“西南马子”一直没有停息下来。围子上面的人早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了,“西南马子”却一直在轻轻松松地聊天嬉笑。这种对峙让围子上的人觉得不公平。 第九章银元和盒子枪 终于等到马子队伍中有人露面了。一个骑马打着旗的马子不紧不慢地来到围子前,对着围子大声喊道:“柳家峪的老少爷们听好了,俺们是刘团。刘师长说了,今天来到贵地,只有一个要求,请柳家峪交出‘三宝’,俺们立即退兵;交不出‘三宝’,俺们就要踏平柳家峪,凡是柳家峪喘气的,鸡狗鹅鸭也算在内,一个不留!限你们一个时辰内交人!”说完,那人拨转马头,纵马驰回队伍。 围子上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西南马子”闹的是哪一出。 柳玉春笑了:“刘黑七这人真他妈的怪!明明是‘刘团’了,怎么又成了师长?” 柳凡飙说:“他有上千人的时候是‘刘团’,现在上万人了,当然是师长了。现在还叫‘刘团’,可能是手下叫习惯了。” 柳凡龙插上一句:“故意不改的。前两年刘黑七为了招徕人马,叫人编了顺口溜‘要使钱,上刘团’;现在又编了个‘跟着师长到处窜,给个县长也不换’。听说这都是他的狗头军师,那个叫徐一龙的家伙编的。” 围子上的人们都在心里嘀咕:怪不得呢,刘黑七这么坏,跟他干的人还这么多。上万人呢,来的这些人不到十分之一吧。他们不知道,刘黑七说有上万人,还包括那些依附于他的“绺子”在内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马子队伍深处突然传出两声枪响,一直吵吵嚷嚷的马子队伍突然静了下来,大家都扭头往后面看去,等了半天,才看到队伍后面出现了八个马子,每人挎一筐头子(沂蒙山区常见的一种农用筐)东西鱼贯而出,到了队伍前面后,将筐头子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上。围子上面的人们隐约听到一些金属撞击后发出的清脆声音,马上明白了:这是银元! 前面六个马子把银元倾倒在一起,堆了好大的一堆,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灰不溜秋的金属光芒。最后面两个马子倾倒的却不是银元,而是盒子枪。两筐加起来看来有二十来棵枪。 上午那个骑马打旗的马子又出现了。他背对着围子,面向同伙大声宣布着什么。他的声音很大,但语速较快,用的又是费邑县西南一带的口音,譬如把“柳家峪的娘们水灵灵”说成了“柳家峪的娘们fei灵灵”,因此内容听不很清,不过意思还是能够听明白的:有多少人报名攻打围子,便由多少人来分这些银元。打下围子之后,除了柳枝腰外,女人随便挑。 那马子说完后,等人报名。半天过去了,却没有谁站出来。看来马子们对柳家围子比较忌惮。毕竟,马子们虽然凶残成性,但也怕死。关于柳家围子的传说这一年里听了很多,这块硬骨头看来不好啃。还是等别人打头阵试试虚实再说吧。人人都存了这种想法,场面便显得有点冷。 那马子好像急了,他再三再四地鼓动说,“汉阳造”和“鬼头刀”徒有虚名,绝没有像弟兄们传的那么厉害。真要那么厉害,为什么上次还被张黑脸打跑了?还有,咱现在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怎么没动静?要是我,早就拿枪打过来了,还能让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说话?最后这句话起作用了,当即便有马子站了出来。这下,头羊效应产生了,马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兴奋而且贪婪的光。凡飙粗略数了数,站出来报名的马子将近有二百名。 马子自己也在数人头,数清楚后去分银元和盒子枪,盒子枪当然不够分,马子们有办法,把盒子枪抵成银元——要盒子枪的就少要银元。可能是银元的成色不一样,马子们相互之间争吵叫骂个不停,有的甚至拳脚相向打了起来,场面相当混乱。围子上的人们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愤怒。 无论是那群马子还是围子上面的人,都没有想到,在距离混乱现场几百米远的地方,刘黑七和刘怀志、徐一龙三个人,正站在那里向这眺望着。刘黑七从不上前线,他只管拿钱和女人吸引着手下去拼命。他知道自己杀人太多,想杀他的人也太多,即使是自己的队伍中间,也不能排除有很多想杀他的人。所以,他在队伍中也很少公开露面,以致于很多入伙很长时间的马子,到现在还没见过他,有的即使碰到他,也不认识他。 分到银元和盒子枪的马子们并不急于打围子,他们每人在头上扎了红布条,撤了下去。只留下了其他马子,仍像先前那样懒散地拄着步枪说粗话。玉祥便问玉龙:“二叔,分钱的马子肯定是打头阵的,那这些没分钱的马子干什么?” 玉龙说:“打头阵的是大马子,其余的是二马子,二马子专管打开围子后搬运东西。每次打围子,马子都有分工。这是规矩。” 人们不禁感到好笑:这是什么规矩! 时间飞逝——太阳西沉了,太阳落山了,天色暗下去了,夜幕降临了。懒散的“西南马子”们无精打采地拖着步枪撤了回去。从中午到现在,凡飙和凡龙带领柳家围子众子弟一直坚守在围子上面,只看了一出“西南马子”报名分赏金的闹剧,其余时间便一直监视着那些马子们在下面胡侃乱吹。众子弟由刚开始的精神高度紧张,渐渐变得身心俱疲了。 但凡飙却依旧半点不敢松懈。他知道,那批领了赏金和盒子枪的马子是不可能只拿钱不杀人的,他们白天不来打,肯定是晚上打。这样,晚上就不能像往常那样只派两个人轮班看守了。他把人分成两批,自己和凡龙每人带领一批,轮流吃饭休息,随时准备对付“西南马子”的偷袭。 大家仍然担心玉飞他们四个人的下落。不过凡龙分析说,虽然四个人至今下落不明,但不可能遭遇不测,更不可能落在“西南马子”手里,否则,“西南马子”早就拿他们来要挟了,更不会还来讨要这三个人。再说,玉飞他们也非泛泛之辈,他们随身携带武器,果真遭遇“西南马子”,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落入他们之手的。刘黑七的毒辣手段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但到现在为止,一直没听到枪声。说明玉飞他们并未和“西南马子”交火。最后,凡龙推测说,他们目前极有可能躲在什么地方,说不定今晚就会悄悄回围子了。所以,围子大门口必须派人值守,竖起耳朵,随时开门放玉飞他们进来。 大家稍稍安下心。 夜深了。 下午的时候天还很晴朗,傍晚的时候却起了风,刮来了大片的乌云,本来就是月黑头天,这下连星光都没有了,更是漆黑一片。柳家围子的子弟们都蹲坐在围子墙的箭垛下面昏昏欲睡,只有凡飙一个人一面沿着围子墙走着,一面睁大了眼睛拼命向围子下面望去,但这是徒劳的,他什么也看不到。凡飙也知道看不到什么,他不过是本能地去看,希望能够借此增强耳力。他既怕听到什么,又盼能听到什么——怕的是“西南马子”来打围子,盼的自然是玉飞他们回围子了。 凡飙脚下碰到了一块石头,“嗤”地响了一声,他便弯下身子去摸那块石头。突然,“叭”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凡飙的头顶呼啸而过,凡飙一惊,立即醒悟过来:马子来了!刚才那枪响是盒子枪发出的,而且就在围子下面。 众子弟全都一骨碌爬起来,纷纷伸头往围子下面看去。但下面漆黑一片,哪里看得到什么? 这时,忽听围子下面“咔嚓”响了一声,接下来又听到 “哎呀”“哎哟”几声惨叫,然后是一叠声的**,夹杂着粗鲁不堪的骂人的声音。 发出声音的地方正在玉明所在位置的围子墙下面,玉明站起来喊了句:“下面有人!”又听得“叭叭”几声枪响,子弹打在玉明前面的箭垛上,石块崩裂四溅,有一小块石头飞到了玉明的脸上,玉明疼地“啊”了一声,捂着脸蹲了下来,一股黏黏的液体从指头缝中流了出来。 凡飙大急,喊道:“玉明,你怎么样?哎!都蹲下,谁也别站着。马子就在下面……”他的声音被一阵密集的枪声盖住了。有的子弹打在石头上,“啪啪”地响;有的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地响。马子们就在围子下放枪,近在咫尺,围子上的人只要站直身子,就很有可能被打中。幸亏天太黑,马子看不到人,只是盲目地朝这个方向放枪。 凡龙率领第二批轮班的子弟悄悄猫着腰摸了上来,先摸到玉明的地方,低声询问了下,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摸到哥哥的位置,和他说了。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最初发出声音的地方忽然发出了光亮,是马子点起了火把,然后就听到有人喊:“断了!断了!老子腿都断了X!赵老三你妈个,叫你把梯子弄结实点你不听……” 第十章夜战 凡飙脑子一闪,突然明白过来了:那伙领赏的马子下午退走是去做梯子了,晚上摸黑爬梯子偷袭,没想到梯子不结实,断了后把爬梯子的马子摔下去摔断了腿。幸亏不结实啊,若是马子爬上来就麻烦了……可是,马子是不是只做了这一架梯子?不可能!近二百名马子呢,肯定做了很多梯子!凡飙头“嗡”地一下,脊背上的汗水立即“涔涔”地流了下来,他顾不得四周子弹乱飞,摸着箭垛后立即站起身子,从垛口探出头向两边看去。 马子们可能觉得,反正已经被发现了,也就没有了摸黑偷袭的必要。因此,除了刚才那个火把,围子墙下面又点起了好多。凡飙看得清楚,周围的围子墙上,竟然已经架起了十几架梯子,每架梯子上面都爬上了五、六个马子,由于点上了火把,不需要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马子们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已有很多马子已经到达了梯子的最顶端,只须再跨上一步,就可攀上围子! 凡飙大吼一声,一把扯下腰间的钢鞭,探手一抖,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架梯子抽去,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凡飙的钢鞭抽中了那架梯子上面一个马子的小腿,那马子“嗷”地嚎叫一声,一头从梯子上栽了下去,并砸中了下面的几个马子,马子接二连三掉了下去,一片尖叫声。与此同时,凡飙被凡龙一把拉回按在围子上,又是几声枪响,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凡飙顾不得缩头防子弹,他推了一把凡龙,示意他向西面去防守,他自己则一面喊着“马子上来了”,一面快速向远处那几架梯子跑去。他从火光影子里看到,那几架梯子上面的马子已经准备往围子上跨步了,而附近的子弟却仍然蹲在箭垛后面。他们刚才听了凡飙“都蹲下”的吩咐,全没想到马子就在跟前,一迈步就可能踩到自己的头呢。 凡飙一颗心沉了下去。正待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忽听“呯”地一声枪响,已经向围子迈进一步的一个马子一个倒栽葱栽了下去,立即将梯子上的其他马子悉数砸下去了,随着马子接二连三地下坠,梯子被砸得失去重心向一边倒去,及至彻底倒下去,同时也将附近的一架梯子砸偏砸倒,这架梯子上面的马子当然也一并掉了下去。 凡飙一阵狂喜,大声喊道:“玉平回来了!”刚才那声枪响他太熟悉了,正是池玉平的汉阳造步枪发出的,与马子们刚才打的盒子枪声音完全不一样。不过,枪声传来的地方离这里比较远,应该在三十丈开外。 又是“呯”地一声枪响,另外一架梯子最上面的马子又应声掉了下来,围子上面的人们齐声喊了一声“好!”随着这声“好”,又是“呯”地一声,又有一架梯子上面的马子掉了下来……就这样,汉阳造步枪连续响了五声,掉下来了五个马子,被掉下来的马子砸下梯子以及因梯子倒下而摔下的马子更多。而同时,汉阳造的枪声也似乎越来越近了。 围子下面打枪的马子愣在了当地,竟一时忘记了打枪。而其他梯子上面的马子则忙不迭地下梯子,有的慌忙中从梯子上直接往下跳,摔得人仰马翻叫声连连,再加上刚才那些被砸下梯子的马子的嚎叫声,围子下面一片鬼哭狼嚎。 围子下面打枪的马子忽然回过神来,拿枪向发出枪响的地方射击起来。那些举着火把的马子也围拢过来,照得附近有如白昼。因为有的马子已经打空了弹匣,需要用火把照着装子弹。大部分马子都是头一次用盒子枪,还做不到不用眼睛看摸索着就能装子弹。 这时,围子上面的步枪开火了,在火把映照下的马子接连倒下了好几个。这是玉春等人的步枪,玉春的枪法虽然不好,但居高临下距离这么近,马子们又在明处集中在一起,打起来几乎不用瞄准。马子们见势不好,又拿枪向围子上射击起来。这次不只是盒子枪,还有汉阳造步枪。马子们大都有步枪的,只是觉得打围子距离太近,还是用盒子枪方便,不用拉枪栓。刚才被池玉平的汉阳造枪声提醒了,这才忙不迭地拿步枪打了起来。但没响几枪,刚刚沉寂一小会的池玉平又开火了,伴随着枪响,又有五个放枪的马子倒了下去。这次枪声更近,池玉平应该是一边奔跑一边射击的。 马子们见两面受敌,后面的又枪法如神,便决定分出一批人去对付后面的那个人。他们知道,听枪声似乎只有一个人。但他们刚往后走了没有几步,突然,从火把的暗影里冲出三个人来,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挥舞着鬼头大刀,冲进了马子队伍中,一阵猛砍狠斫,只听得尖叫声、嚎叫声此起彼伏,片刻间,马子倒下了一大片。 这自是柳玉飞了,另外两个人则是池玉平和柳玉枝。池玉平的汉阳造一次只能装五颗子弹,他刚才打了十枪,期间停下来装了一次子弹,又打空了。现在他冲进了马子队伍中间里来了,顾不得再装子弹,便拿步枪当棍子使,抡起来砸向马子的脑袋。柳玉枝则拿一把柳叶刀,连砍带削,竟也杀得马子连连后退。她弯腰拾起马子掉在地上的一支盒子枪,递给玉平,玉平接过来连连射击,周围的马子纷纷倒下。 这时,围子大门突然打开,柳凡飙和柳凡龙率领子弟们奋勇杀出。柳凡飙冲进马子群里,甩开铁鞭,马子们当者披靡,一个个魂飞天外,纷纷扔下火把向暗处逃去。柳凡龙和柳玉飞他们追出几十米,打到了几个,但其他马子都已散开逃跑到黑夜里去了,看不到任何人,只得退了回来。 马子共有近二百人,人数超出了柳家围子子弟好几倍,又人人有枪,如果是在白天,看到柳家围子只这几十号人,是决不会被吓得逃跑的。只是他们刚才被玉平打了个猝不及防,又被玉飞一阵猛烈砍杀,伤亡惨重,早已失了以往的那股悍勇之气,竟一时忘记了手中有枪。 “西南马子”虽然是一伙亡命之徒,但本质上还是欺软怕硬的。若非如此,早在昨天下午就打围子了。 收集了马子们遗弃的武器,把那些梯子也抬进了围子里面,回到围子,玉飞和父亲、叔父等人说了他们几个人昨天的经历:他们四个人给梅姐的男人上完坟后就往回赶,但刚到通向柳家围子的山谷口,就发现了刘黑七的大队人马在向柳家围子进发,四个人立即隐在暗处,紧急思考对策。但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等下看看再说。到了傍晚,玉飞他们发现很多头扎红布条的马子到处搜罗木棍做梯子,便知道马子是要用梯子打围子,就一直悄悄地监视着他们。到了下半夜,他们见马子抬着梯子去了,便远远地跟在后面,由于沿途一直有马子驻守着,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绕道赶过来,正碰上马子点上了火把在爬围子,这才赶快出手。 玉飞忽然想起来:“上次那个张黑脸也来了,跟在刘黑七大队的后面。他现在可能成了刘黑七的‘绺子’。” 凡飙一惊:“是吗?”转眼去问玉枝,“你梅姐呢?咋不见她?” 玉枝回道:“梅姐没跟我们一起过来,她说怕连累我们。她又回到了洪观寺。那里没有村围子,‘西南马子’不会过去。” 凡飙“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但心里隐隐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围子上面和外面响了这么长时间的枪,全围子的人早被惊醒了,其实有的人压根就没睡,尤其是那些来投亲靠友的乡亲们,更是怀着惊恐不安的心情等候消息。刘黑七过去留给他们的记忆实在是太深刻、太惨痛、太恐怖了。 天亮了。 围子前面有很多马子的尸体,还有一些受伤不能移动的马子依旧在围子下**。凡飙他们没打算去救治这些受伤的马子。好人不会当马子,这些马子都是万恶不赦之徒,手上沾满了沂蒙乡亲们的淋漓鲜血。柳家围子还没有修炼到众生平等的程度,更不想当东郭先生。反正刘黑七还会来,就由他们自己处理吧。有南孝义村的乡亲见了那些受伤马子,想去打死他们报仇,凡飙拦住了他们。 日上三竿,刘黑七的大队人马终于出动了。昨晚的夜战死了二十多个马子,刘黑七倒也在意料之中:既然“汉阳造”和“鬼头刀”这么厉害,柳家围子又都人人会武功,死几个人也算是正常的。况且,他的人他知道,除了狠毒残忍外,打仗是没多少本事的。对方往往听到他的名号就吓破了胆,打起来就容易多了。昨晚的行动他自始至终没有干预,都是徐一龙一手策划的,但局面还得由他来收拾。譬如,拿了赏金和盒子枪没打下来围子不要紧,把枪丢给了柳家围子人却跑回来了,这事就要好好说道说道。别忘了当初这些枪支是怎么来的,你是不是想学官兵啊?所以,今天开战之前,得先把这事解决了。于是,刘黑七的人刚像昨天那样松松垮垮地排列好,就有一大队人押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马子出现在阵前,什么话也没说,“砰砰”一阵乱枪,竟当场把这些马子打死了。 第十一章暴怒的刘黑七 不但围子上面的子弟们莫名其妙,连那些满嘴污言秽语的二流子也都愣在了当地。以前也有打围子遭到挫败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这种情况。看来“刘师长”真的火了! 更让人惊讶的事还在后面,只见刚才指挥枪杀的那个马子头,指了指围子墙下和围子前面的那些受伤马子,挥了挥手,又是一阵枪声,将这些伤者全都打死了。可能因为距离有些远,围子墙下面的几个受伤马子,打了老半天都没打着,却招来了他们的破口大骂,但终于没有了任何声音。 围子墙上面的子弟们目瞪口呆,围子墙前面的二流子们张口结舌。 推测刘黑七杀死伤者的理由,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枪支也被柳家围子给拿去了。 自来土匪大都喜欢讲义气,有的还在山寨里供着关公像,彼此之间称兄道弟好像是一个娘生的,并以此来招徕跟随者。但刘黑七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怕人家说他不讲义气,他就是要让人怕他。他招徕跟随者的法宝就是银元和女人。反正沂蒙山区就是不缺光棍和穷汉,为了女人和银元来投奔他的大有人在,他不怕没人投他。 杀了伤者之后,马子头一挥手,所有的马子都举枪向围子上面开枪射击起来,枪声比过年的鞭炮还要密集,还要响亮,子弹打得围子墙上石渣飞溅,子弟们全都蹲下身来不敢抬头。与此同时,土匪队伍里冲出了百十号头扎红布条的人,三、四个人一组抬着梯子,快速向围子冲来。他们是昨夜夜战的“幸存者”,刚才目睹了同伙的下场,心惊胆战,但只有鼓勇向前了。 围子墙上被密集的子弹压制住了,马子们迅速冲到了围子墙下,竖起了梯子,开始向上爬。打枪的马子们高兴地欢呼起来,甚至一时忘记了打枪。正在这时,从围子墙箭垛后面突然飞出了许多滚圆的砂石块,狠狠地砸向聚集在围子墙下面的马子们。这些砂石块是柳家峪北面柳山的“特产”,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化剥蚀,这些砂石块变得圆溜溜的,大小不一,垒墙盖房全无用处,但用它对付爬梯子的马子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子弟们甚至背对着箭垛蹲在地上不用转身,只管将砂石块双手捧起向后面抛去。一时间,围子墙下面的马子惨叫连连,再也没有任何进攻的勇气了。那些没被砸死或者受伤较轻的马子,立即拖起梯子向后撤去。经过了刚才这事,他们知道,后退不要紧,只要别把武器扔掉就行。 马子们又打了好一阵枪,见围子上面没有任何动静,便大声咒骂起来。其中有一个嗓门特别高,特别嚣张,他竟然跳着脚在骂,和泼妇骂大街有一比,说什么打下围子后,男的统统“放天花”“点天灯”,女的统统“轮死”。再往下更是不堪入耳。突然,“呯”地一声枪响,这个马子应声倒下。 众马子立即噤声,他们彼此看了一眼,争相向后面退去,及至又退出了二十丈才止住。 马子们不知道,围子上面虽然缴获了不少枪支,但大部分都缺少子弹,那天马子们已经把弹仓里面的子弹放得差不多了。而玉平原先的子弹更是捉襟见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玉平轻易不敢浪费子弹。否则,马子们距离这么近,以他的枪法,能容得他们指指点点吗? 领头的马子见状,骑马向后面驰去,一会儿后又驰回来,喊了一句什么。马子们便有气无力地撤了回去。马子们知道,他们这次算是遇到对手了。柳家围子的女人再怎么水灵,却不是他们的菜。保不住性命,女人水灵不水灵与你有什么关系? 入夜之后,刘黑七又让手下搞了一次偷袭。不想柳家围子早有防备,他们提前向围子墙脚倾倒了不少马尾松松果——这也是柳山上的特产,松果含有亚麻油,特别容易引燃。待“西南马子”来到墙下的时候,子弟们点燃火把扔下去,很快火光熊熊,把马子们的梯子都给烧着了。马子们烧伤了十几个,只得再次狼狈地退了回去。 清晨,在离柳家围子三里路外的一个军用帐篷里,刘黑七暴跳如雷。他横行沂蒙山区这么多年,已经屠灭了近百个村子,虽然也曾遇到过比较难打的围子山寨,但从没遭遇过这么大的挫败。他掏出盒子枪,狠狠地朝天开起了枪,一下把帐篷顶部打了好几个洞——他忘了自己在帐篷里面。这顶帐篷是刘黑七最喜爱的物件,他经常拿这帐篷来向人吹嘘自己是多么的“智勇双全”。民国十四年,刘黑七和来剿他的鲁督张宗昌所率领的官兵玩起来了心照不宣的军火贸易游戏。后来,刘黑七估摸官兵手中的武器已经差不多都已经转移到了他的手中。在最后一次取了武器之后,刘黑七便不再往阵地上放银元了。在张宗昌看来,这当然是“违约”或者不讲“信用”。张宗昌太天真了,刘黑七是什么人?他怎么会讲过信用呢?气急败坏之余,张宗昌竟差人来找刘黑七要钱。谁知刘黑七当场发飙,竟把来人的两个耳朵割下来放回去了。这是刘黑七用来勒索“肉票”家人的惯常做法,耳朵割得非常齐整非常专业,连个肉茬子都没有。张宗昌气得发疯,便亲自率领部队前来进剿,但他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把武器“卖”给刘黑七了,赤手空拳如何是刘黑七的对手?他给刘黑七打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连他的指挥部都被刘黑七顺手给端了,军用帐篷自然也成了刘黑七的战利品。 张宗昌曾宣称自己有“三不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老婆,不知道手下有多少兵,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但他还有一项不知:不知道刘黑七有多无耻。其实不只是张宗昌,后来很多军阀,包括韩复榘、阎锡山等人,都曾被刘黑七坑过,都对刘黑七的无耻感到不可思议。 刘黑七见自己暴怒之下把心爱的帐篷又打坏了,心下更是恚怒。这在平时,他需要靠杀人才能平复心情,可现在,手头一个“肉票”都没有,刚才在围子前处决丢枪的手下时他又不能露面,白白地失去了杀人的机会。早知如此,留下几个给他杀也好啊。 刘黑七焦躁地走来走去,几个手下包括“二团长”刘怀志和“师爷”徐一龙大气都不敢喘。突然,门外一阵马蹄子响,有马子进来报告:“七爷,疤瘌脸和那个娘们抓来了,请七爷发落。”接下来,五花大绑的疤瘌脸进来跪下哀求:“七爷,饶了我吧。我下辈子给七爷当牛做马。”在疤瘌脸的后面,还跪着一个女人,她是刘黑七他娘四个仆妇中的一个,也就是疤瘌脸的情妇,姓张,人们叫她张寡妇。 刘黑七一见疤瘌脸和张寡妇,竟然心中大喜:刚想杀人,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那次刘黑七令疤瘌脸回去杀伺候他娘的那四个仆妇,偏巧他娘让张黑脸给送回来了。疤瘌脸便趁机求情,希望刘黑七能收回成命,饶了那四个仆妇。刘黑七转念一想,便派人请来他娘,问:那四个娘们您还要不要?不想要的话我就把她们给杀了! 他娘想起自己被绑之前,四个仆妇没有听她的话去吃她用鞋底搓的泥巴鸡蛋,心中便恶气陡生。又想到自己被绑的过程都被那四个女人看到了,她们当时心里还不知有多畅快(注:沂蒙土话,幸灾乐祸之意)呢。于是,她恨恨地说:“杀了,一个也不留,这四个小浪X!” 不想疤瘌脸情急之下竟跪下了:“奶奶,别都杀了行不?留一个吧,把张寡妇留下来吧!” 刘黑七和他娘一听就明白了:敢情你和那张寡妇嘎伙(注:沂蒙土话,通奸的意思)来着!你不说俺还不知道哩。好说,照老规矩办,把你俩葬在一起就是了。 刘黑七因为急着来打柳家围子,便派了几个得力手下去了他老家杀那三个仆妇,把张寡妇带回来,准备把她和疤瘌脸一起杀了一起埋。手下杀了人抓了张寡妇后不敢怠慢,便押着疤瘌脸和张寡妇一起赶了过来。反正刘黑七杀人和埋人也不选地方,哪里方便就埋哪里。 刘黑七一面慢慢地去掏盒子枪,一面仰天大笑。但刚一仰头,他就看到了帐篷顶上刚刚被自己用枪打出的几个洞,看到了帐篷,刘黑七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智勇双全”。对呀,兵不厌诈,柳家围子为什么一定要强攻硬攻呢? 想到这里,他的笑声更大更欢畅了,但同时却把已经掏出来的盒子枪又塞回了枪盒子里。 刘黑七笑完,对疤瘌脸说道:“我可以饶了你,但你必须给我办一件事情。” 疤瘌脸连连磕头,说:“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事情,只要七爷说了,我也去办。” 刘黑七说:“好,办成了这件事,我就把这个女人赏给你。你俩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做阳间的夫妻了!” 疤瘌脸喜出望外。 [注]“放天花”和“点天灯”都是刘黑七酷爱的极端残忍的杀人游戏。 “放天花”:将人埋入土坑,仅露头部,再用铁镐猛击颅顶,因被埋的人血液压向头部,故血花**冲出老高,称作“放天花”。 “点天灯”:把犯人扒光衣服,用麻布包裹,再放进油缸里浸泡,入夜后,将他头下脚上拴在一根挺高的木杆上,从脚上点燃。 笫十二章猥琐的疤瘌脸 刘黑七的大队人马撤回山寨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是疤瘌脸带给柳家围子的。 那是刘黑七的“西南马子”再次遭到挫败并自行撤退的第三天。当时,柳家围子正对连日来刘黑七没有任何动静感到不解。猥琐不堪却又神气活现的疤瘌脸骑着一匹异常神骏的枣红马,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女人,来到了柳家围子的大门口。 柳家围子的子弟们对疤瘌脸的出现惊奇不已,以往来柳家围子避难的都是被“西南马子”折腾得过不下去的穷苦乡亲,倒是有牵着牛、赶着羊、抱着鸡来的,但从没见过谁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女人,神气活现地来避难的。更主要的是,目前柳家围子刚刚遭受了刘黑七“西南马子”围攻,危险还没消除呢。但疤瘌脸在围子下面信誓旦旦地声称:刘黑七的“西南马子”已经走远了! 众子弟将信将疑,打开围子大门让疤瘌脸进来,然后玉飞骑上疤瘌脸的红马,驰出了五里路之外,果然没见刘黑七和“西南马子”的任何踪影。 柳玉飞回来说了,柳家围子一片欢腾。乡亲们涌出围子大门去掩埋马子们的尸体。天气越来越热,尸体马上就要变臭了。大家都骂刘黑七狠毒,对自己的手下竟然也这么无情无义。 疤瘌脸告诉柳家围子的人们,自己是苍山县人,老婆被刘黑七的“西南马子”绑了“肉票”,自己趁着刘黑七攻打柳家围子,山寨空虚的时机,独身一人闯进马子窝,杀了看守的马子,救出了老婆,夺了一匹马逃了出来。夫妻两个无处可去,只得来柳家围子避难。 柳玉飞却觉得疤瘌脸的话让人难以相信。疤瘌脸身材瘦小,猥琐不堪,不像有功夫的样子,如何能够杀人和救人?再说,他既然知道刘黑七正在攻打柳家围子,怎么还跑来柳家围子避难?他就不怕在路上碰到刘黑七吗?还有,刘黑七这人不仅阴险毒辣,还有一股韧劲。凡是他要做的事情,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的。这次他在柳家围子接连受到重创,令他颜面大失,他怎么会善罢甘休?他真的认输退回山寨了吗?这个满脸疤瘌的家伙会不会是刘黑七派来卧底的奸细?玉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沉吟了会说:“你想多了玉飞!人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何况去救老婆!” 看来似乎是玉飞想多了,几乎全围子的人都在想:刘黑七死了那么多人,还是没能打下柳家围子,柳家围子威名更盛,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会有其他“西南马子”来骚扰柳家围子了——刘黑七都讨不了好,其他“西南马子”就更不用说了。 柳凡飙派玉飞、玉平和玉枝三人去洪观寺接孟丽梅回来。但那个和尚告诉他们,那天她和他们一起离开后压根没再回去过!和尚还加了句:“我一个出家人,她怎么来我这里?” 玉飞等既惊且忧:兵荒马乱,她一个女人能到哪里去呢?可别出了意外!回来后告诉了凡飙等,玉飞的娘便急得吃不下饭——孟丽梅可算是她的娘家人啊!玉枝难过得眼睛都哭肿了。 柳凡飙却顾不得孟丽梅的事情,白天,他带领全围子的老少爷们到围子东边的山坳里耕作播种。谷雨都到了,不能耽误农时啊;他同时让玉平骑着红马到五里路外的地方站岗,防备“西南马子”去而复来,一旦发现不好,立刻鸣枪示警,并迅速驰回。疤瘌脸骑来的这匹红马派上了大用场。说来也怪,这匹红马和玉平竟然特别投缘,每次玉平下马把它交还给疤瘌脸的时候,它都用脖子挨过来蹭蹭玉平,好像恋恋不舍的样子。而对主人疤瘌脸,它却又是喷响鼻又是尥蹶子,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这令大家颇为惊奇,也令疤瘌脸颇为扫兴。 这匹红马高大威猛,比一般的马高出半截,原本是刘黑七的坐骑,是刘黑七专门从张家口那里花高价买来的东洋马,因为这次疤瘌脸需要和张寡妇两人骑一匹马,而张寡妇又太胖太重,寻常马匹驮着两人跑不起来。刘黑七便咬牙把他的马给了疤瘌脸——反正打下柳家围子后就得还过来。 说起疤瘌脸,柳玉飞虽然怀疑他,但也确实找不出什么明显的证据。尤其是疤瘌脸的那个老婆,满脸惊惶的神色,确实像刚从马子窝里逃出来的样子。此外,玉飞让玉枝仔细盘问过她,她把土匪窝内部的情形介绍得非常详细,没去土匪窝呆过的人,是不会凭空编造出来的。玉飞就想,刘黑七的马子窝里不可能有女马子吧!但玉飞马上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唐了,这怎么可能呢?只要女人不是马子,男人就不会是马子。再说,人不可貌相,身形瘦小的人不见得没有杀人和救人的能力。父亲说得对,为了救亲人,再弱小的男人也会变得强大起来。 身形瘦小的人当然也会有杀人和救人的能力,弱小的男人当然也能变得强大起来。但玉飞不知道,疤瘌脸的杀人能力是有的,而且他也的确变得强大了,但这都是针对柳家围子来的;玉飞不知道的还有,疤瘌脸其实是一个真正的“西南马子”,而一个人只要当上了“西南马子”,就绝非善良之辈。 四天后的晚上,玉飞和玉平早早地躺下了,他俩要在后半夜值班守围子。那天晚上险些被“西南马子”偷袭成功了,柳家围子从此便改变了通宵值班的办法,值通宵的人后半夜容易犯困睡着哩。往常玉飞躺下后很快就能入睡,今晚上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地上泛着上弦月的月光,围子上面的不时传来一两下轻柔悠长的梆子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宁,但玉飞却总觉得心慌慌的。他悄悄起床,拿了鬼头刀和盒子枪,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了。盒子枪是这次缴获了马子的,里面只有六发子弹。 玉飞刚走出院门,迎面碰见父亲和玉枝从外面回来了。凡飙刚刚去巡视了一次围子,而玉枝则跟父亲央求,想明天外出寻找梅姐。凡飙说再过两天看看。父女俩正在争论着,见玉飞穿戴整齐地往外走,凡飙便叫住他:“你不是后半夜的班吗?” 玉飞说:“我睡不着,想先过去看看。” 玉枝忽闪着大眼睛,说:“哥,玉平哥呢?” 玉飞说:“他睡了。”又笑着加了一句:“他是属猪的,睡得快!” 玉枝笑了:“其实我才是属猪的呢,玉平哥是属猴的。” 玉飞打趣道:“你瞧,玉平属啥你都记得这么清楚,没找算命先生问问你俩八字合不合?” 玉枝向父亲撒娇:“爹,你看我哥,就知道胡说八道。你也不管管他!” 凡飙宽厚地笑笑:“小点声,别吵醒了你玉平哥。” 殊不知,玉平早就醒了。他无论睡得多沉,只要一听到玉枝的声音,立即就会醒过来的。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同时不住地默默念叨着“枝妹,枝妹……” 突然,“砰”地一声枪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急骤的枪声,枪声中还夹杂着同样急骤的梆子声。 玉平一跃而起,顺手抄起床头的汉阳造,冲出了门外。门外的三人早已不见了。 玉平冲上围子,扫了一眼围子上面,看有没有攀上来的马子。还好,马子倒是没有,但守围子的也没几个,除了两个值班的子弟,就只有凡飙、玉飞和玉枝三个人。也是,本来就只有两个人值班,他们三个是最早听到枪声跑上来的。 玉平接着向下面望去,月光下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片闪闪的密密的火光,看样子至少在三百米以外,而从声音以及火光上来看,开枪的枪支数目也至少在五百支以上。这么远的距离,准头肯定是差了些,但这么多的步枪一齐开火,流弹的威力照样不可小觑。因此,还是不能太大意了。 玉平移到凡飙跟前,说:“爹,您看马子这次……” 凡飙说:“马子只打枪不攻围子,好像另有目的。” 玉飞接口道:“对,这么远的距离不住地开枪,肯定不是为了攻围子,至少不会像前几次那样的攻法。” 柳家围子的子弟全都上来了。由于相隔太远,大家都没有把握能够打到马子,谁也没有开枪。再说,把子弹都浪费了,马子冲到跟前了怎么办? 凡飙低声询问了下那个值班子弟。他告诉凡飙,他两个人先是看见远处有一片黑魆魆的东西在往这里蠕动,似乎还听到有马蹄子的声音,便知不好,就向那片黑魆魆的地方放了一枪,立即引来了对方的枪击。好在,对方并未急于打围子,否则这半天的时间了,早该冲到围子下了。 但是,马子们这是干什么呢? 这时,围子东边方向突然“咚”地一声,然后又是“嘣”地一声钝响,看样子似是从围子墙上面发出的。在马子噼里啪啦的密集枪声中,这两声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江大河里投进了两块小石头,让人难以分辨出来,但由于这两声和马子枪击的声音不是一个方向,又是高空钝响,玉飞还是注意到了。玉飞知道,这是一种被称为“二踢脚”的鞭炮,一般是由两个鞭炮做成,一个爆炸的时候把另外一个蹦到空中爆炸,所以响两下,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时候玩过,非常有趣。玉飞想,谁怎么在这个时候玩“二踢脚”? 正在想着,忽见对面的枪声竟立即变稀疏了,似乎是马子往前移动起来,是的,是往前移动了。月光下虽然朦朦胧胧的,但也能看得出来,马子们数量很多,黑黑的一大片,后面看不清的地方仍然在闪着火光。 围子上面的人们却不怎么紧张,因为他们发现,马子这次好像没有抬梯子。没有梯子,你就是冲到了围子下面,好像也不用担心——马子总不会徒手爬围子墙吧。 然而玉飞的头脑却“轰”地一下:坏了!有奸细!刚才那“二踢脚”是暗号!他急急地问父亲:“爹,大门口今天有人值班吗?” 凡飙说:“有的,不过只有一个。是……”凡飙沉吟了下,“是玉忠吧……”他好像也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大声喊道:“凡龙,你看着点,我下去看看。”说完,急急地猫着身子,下了围子。 第十三章喋血之夜(一) 柳凡飙来到围子大门前,一眼便瞥见一个黑黑的人影躺在地上,他上前扶起一看,正是玉忠。玉忠的背部正“咕咕”地流着血,显然是遭了暗算。凡飙顾不得震惊和悲伤,赶快放下玉忠,一个箭步跨到门前,发现大门上的那个粗壮的铁闩子已经不翼而飞了,但大门却没有打开。凡飙知道,这大铁门沉重无比,开关都须两个人才行,那奸细从背后刺伤了玉忠后,便去抽开铁闩开大门,但他力气小,又是一个人,怎么也拉不开大门,就扛着铁门闩扔到别的地方了——应该是扔到围子墙东面去了。刚才那个放“二踢脚”的,肯定就是杀害玉忠和偷走铁闩的奸细。咳,都怨我太大意了,没能防备到这一点。可是,究竟谁是奸细呢?难道真是那个猥琐的疤瘌脸? 但眼前的危险已容不得凡飙自责了,现在只要门外的马子过来两个人从外面猛推,就能推开大门。凡飙用肩膀轻轻靠住铁门,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只要有马子过来推门,他就要用力抵住。已有马子向铁门射击了,打得铁门“嘡嘡”地响,凡飙觉得肩膀被震得发麻。 柳玉飞见父亲下到围子门半天没有回来,便知事情要糟,他来不及向叔父说一下,转身摸下了围子,来到门口,蓦地看见阴影里躺着的玉忠,又看见父亲高大的身影靠在铁门上,不由地大吃一惊:“爹,怎么回事?玉忠怎么了?谁干的?是疤瘌脸吗?” 柳凡飙见儿子来了,心下略微一宽,说道:“玉飞,你快去告诉你二叔,让他带着没有枪的人,立即去通知乡亲们从围子后面的暗门跑,晚了就来不及了!你和玉平以及有枪的留在围子上面开枪,别让马子靠近围子大门!能拖一刻是一刻!” 玉飞知道事情危急,立即转身跑到围子上面,把铁门的事情以及父亲的话向二叔凡龙简略说了。凡龙一下呆住了:“谁干的?”玉飞说:“我估计是疤……”一句话没说完,几颗流弹嗖嗖地飞过头顶,他往下一看,见马子们离围子不足三十丈了。玉飞焦急地对凡龙说:“二叔,快!您快去带领乡亲们撤,山垭口那条小路,只有您最熟,快!”说完,举枪向下面射击。手中有枪的子弟,立即向马子开始了射击。凡龙顾不得再问,带领玉枝以及没有枪的子弟,急急地下了围子。 围上面开枪的火光暴露了子弟们的大体方位,马子的还击明显比先前准确了很多,不断有子弟中枪倒下。大部分子弟很快就打光了子弹,扔下了枪,拾起脚边的砂石块,狠狠地投掷出去,但砂石块太重,至多也只扔出五、六米远,反倒因为站直了身子,有几个被流弹打中,倒了下去。只有玉平还在不间断地射击着,每响一枪,冲在最前面的马子必定倒下。这样一来,马子们立即止住了脚步,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的椽子。玉平见马子停了下来,便不再放枪,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子弹也即将告罄了。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马子们又开始往前移动起来,玉平射击的频率越来越慢,终于,随着最后“噗”地一声,玉平明白,他已经彻底没有子弹了。而此时,马子们的子弹却“嗖嗖”地飞了过来,打在石头上“啪啪”地响。 玉飞思忖:子弹打空了,留在墙上已毫无益处,还不如下去看看父亲怎么样了,反正马子这次又不会爬梯子。当即和玉平以及还活着的众子弟架着受伤的子弟跑下来,刚想上前去帮凡飙抵住铁门。却见凡飙说道:“我已经用铁鞭拴住了铁门,临时没事。玉飞、玉平,你们快去帮你二叔,山垭口小路不好走……你们千万不要再回来,我一会就走……” 玉飞一想也是,山垭口的小路紧靠悬崖,白天的时候尚且要万分小心才行,何况现在?二叔几个人恐怕很难照应过来那么多的乡亲,尤其是外地乡亲。他和玉平等人急忙跑到围子西北角,从暗门钻出,来到山垭口小道,人们正一个接一个地从小道上挨过去,二叔凡龙领着乡亲们往小道的尽头处摸去,山垭口只有玉枝在照应着,忙得不可开交。玉飞带领众子弟立即过去帮忙。这时,玉飞娘过来了,问玉飞:“听说玉忠已经……你爹呢?” 玉飞心里难过,现在不止是玉忠一个人了,刚才那阵子急着堵击马子,柳家围子已经死了七、八个子弟,这还不包括受伤的。但他不敢透露这个消息,他怕那些子弟的家人不顾一切地跑回围子。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娘,我爹没事,他在门口守着呢。”说到这里,玉飞忽然心里阵阵发紧,他知道,没有了玉平在围子上面堵击,马子现在肯定已经攻到了围子大门。父亲说他用铁鞭拴住了铁门,可铁鞭又不能打扣,顶多不过是勉强绊住而已,马子一旦撞击铁门,铁鞭就会滑落,父亲肯定是凶多吉少。再说,那个杀害玉忠偷走铁闩的疤瘌脸不知道藏在哪里,如果他暗中下毒手,父亲更是……还有,父亲刚才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再回来,说明他心里有数,围子大门随时都会被撞开。 玉飞心里火急火燎,嘱咐跟前的玉春和玉枝:“你们照顾好乡亲们,我和玉平得回去看看!”玉枝说:“我也去。”玉飞和玉平异口同声:“你不能去!”但玉枝不理他俩,转身就走,迅速钻过了暗门,而后面还有很多乡亲们等着通过暗门,玉飞和玉平来不及也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拉住玉枝。 围子里还有很多人没有撤出,不是不能撤出,而是不愿撤出。他们中的有一些不相信围子会被马子攻破,想再等等看。上次马子打了好几天都没打下来,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就打下来了?听枪声还不如上次呢。他们不相信马子会打进围子其实也是不愿相信,是不愿离开柳家围子。他们不想过背井离乡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外乡人更是如此。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安定安全的地方,难道又要四处流浪吗?玉飞他们再三再四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见劝说不下,焦急地跺着脚嚷道:“快点走啊,现在走恐怕都已经来不及了!”说完,转身就向围子大门的方向跑去。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咣当”传来,似是铁门撞到什么东西上了,接着便是一阵“嗷嗷”的叫声,那是马子打破围子门后的欢呼声。玉飞觉得心一下沉到了冰窟窿里,稍一愣怔,他从背后抽出鬼头大刀,大吼一声,向着围子大门方向疾奔而去,玉平手持没了子弹的汉阳造,玉枝抽出柳叶刀,紧紧跟上。 不知什么时候,上弦月已经隐到围子墙的西边,整个柳家围子陷入一片阴暗之中。“西南马子”点上了火把,一副副凶悍的嘴脸在火把的映照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高喊着“活捉三宝,赏银三包”(注:沂蒙山区土话,一包就是一包袱,约五百银元),冲了过来,正与玉飞他们三个人相遇,双方立即展开一场混战。但更多的马子却试图绕过他们——打开围子后奸杀淫掠原本是马子们向往已久的重头戏,谁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和围子里的人以命相搏?还是让后面来的同伙来对付他们吧。但玉飞他们三个情急拼命,不顾一切地拦住向围子里面涌去的马子,顷刻间,地上躺下了十几具马子尸体。突然有马子认出了他们,大喊:“这就是柳家峪‘三宝’!”这一下,马子们一面喊着“三宝在这里”一面蜂拥而来,很快就将他们三个人围在了中央。 玉飞三人知道,只要他们多撑一会儿,就会多逃出几个乡亲。刘黑七的“西南马子”对柳家围子觊觎已久,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被他们抓住,所遭受的折磨酷刑肯定不堪想象。好在马子们都不敢对他们三个开枪,因为刘黑七早已发出过严令,遇到“柳家峪三宝”,不准开枪,必须活捉。马子们都知道刘黑七的脾气,当真开枪打死了“柳家峪三宝”,闹不好刘黑七会拿开枪者来“放天花”或者“点天灯”的。因为刘黑七曾放出话,一定要在他娘面前把“汉阳造”和“鬼头刀”给“放天花”和“点天灯”,给他娘出气,给他娘报仇雪恨。至于“柳枝腰”,他没说怎么处置,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玉飞三人知道今晚万无幸理,但多杀一个马子,就会替柳家围子减轻一分荼毒,也替沂蒙山区的乡亲们多除掉一个祸害——这些“西南马子”中的每一个都是为害乡里的大祸害,人人得而诛之,只可惜凭他们三人之力,不但不能除恶务尽,反而要搭上自己了。这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半个时辰过后,在马子火把的映照下,可以看到玉飞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马子的血,他那把曾令马子魂飞魄散的鬼头刀已经砍卷了刃;玉平的衣服袖子已经已被撕成了布条,左胳膊上血乎乎的一个地方正顺着暴露的青筋往外流血,流到手上流到枪上并流到了地上,而他那支曾令马子闻风丧胆的汉阳造步枪也已断掉了**。三人中只有玉枝身上的血迹最少,但她的柳叶刀早被马子磕飞了,玉飞和玉平把玉枝挡在中间,玉平递给玉枝一把匕首,玉枝紧紧握在手中,用它来对付马子当然力不从心,但在危急时刻,她可以把它插进自己的心脏。 第十四章喋血之夜(二) 喋血之夜(二) 刘黑七的“西南马子”们虽然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血腥场面,但像眼前这种惨烈之极的搏杀场面还是令他们感到惊怖畏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搏斗,尽管这三个人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似乎随便哪个马子上前都可以将他们轻松击倒,但马子们却谁也不敢当先跳出来去捡这个大便宜。这伙“西南马子”多少日子来一直想着梦着喊着“活捉三宝”,当真“三宝”看起来疲惫不堪地站在面前了,马子们却谁也不敢下手了。三人的眼神里里充满着视死如归和睥睨一切的正气和豪气,丝毫没有马子们以前所经常见到的那种恐惧和绝望。恰恰相反,这种眼神反倒令马子们感到恐惧和绝望,令他们不敢正视和直视。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住了,周围只有火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和马子们粗浊的呼吸声。 突然,一声大喝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同时,一条铁鞭带着一股凌厉的冷风刮向马子们的头颅,刮向马子们的眼睛。霎时间马子们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竟让本已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柳家围子反衬出别样的生气。 柳凡飙从发现铁门闩子被奸细偷走后就明白,柳家围子今夜肯定在劫难逃。还真让玉飞说准了,刘黑七的“西南马子”前几天吃了大亏又不肯善罢甘休,就派来了奸细来柳家围子卧底,约好今夜里应外合打开围子大门。整个计谋看似天衣无缝其实早就露出端倪了,只是自己当时太兴奋了,失去了应有的警惕性和判断力。那个疤瘌脸看起来瘦小猥琐,他哪会有杀进刘黑七的老巢救老婆的豪气和本事?就算疤瘌脸救老婆心切,刘黑七的老巢也不是单靠勇气就能进入的。再说,谁知道他那个老婆是怎么回事?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个**湖了,到头来没想到会栽在疤瘌脸这样一个下三滥的手里!想想真是窝囊透了。 柳凡飙一直认为,他一手主持建起来的柳家围子是周边所有的围子和山寨最牢不可破的,主要是因为,柳家围子不同于其他围子建有四个大门,而是这大门只有一扇,还是纯铁打制的,连门闩都是铁的,这就不怕“西南马子”从门缝里锯断门闩子了。但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西南马子”会派奸细来里应外合。只要提前进入围子的奸细拿走铁门闩,这围子就等于大门洞开了。因为,安装铁门闩的位置设计得相当别致,除了这个特制的铁门闩外,寻常木棒什么的还真无法代替它。凡飙说用铁鞭绊住铁门,其实是故意让玉飞他们放心撤退的。柳家围子既然今夜非破不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西南马子”破围子的时间,好让乡亲们能够多撤出去一些,少遭些“西南马子”的残害荼毒。 玉飞他们刚走,“西南马子”就到了门外,果然过来了好多马子猛力推门,更有马子使出吃奶的力气踹门。当然,在推门踹门的时候,马子们一直恶声恶气地辱骂,他们似乎知道里面有人在顶着门,却不知道只有一个人。凡飙知道这样虽不是长久之计,但除此之外实在别无良法,能多挡一会儿就多挡一会儿吧。 谁知,就走这关键时刻,凡飙突然听到几声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凡飙明白这脚步声绝不是柳家围子里任何一个人的,这并不是说凡飙已经谙熟全围子所有人的脚步声,而是因为围子里面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没必要蹑手蹑脚地走路,他们现在到处都在惊呼奔跑。凡飙知道,这脚步声就是那个奸细——也就是疤瘌脸发出来的。刚才疤瘌脸在突施暗算杀死玉忠偷走铁门闩并扔掉铁门闩放暗号之后,肯定找个地方藏了起来,围子这么大,又是在晚上,凡飙虽然知道疤瘌脸就藏在围子里面,却也无从找到他。现在疤瘌脸突然冒了出来,他一定会趁着凡飙奋力抵住铁门无暇分身的时候,用刀刺他。 凡飙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悲哀。这样一个猥琐丑陋的家伙是什么东西呢!他竟然帮刘黑七破了柳家围子!玉忠已经给疤瘌脸杀死了,自己难道也要窝窝囊囊地死在他手里?凡飙听着疤瘌脸靠近自己的脚步声,他用右肩扛着铁门,突然转身飞起左脚向后踢去,正踢中疤瘌脸的脑袋,疤瘌脸仰面向后摔出七八步,抽搐了两下后不动了。而正在同时,凡飙感觉左肋下一阵冰凉,一阵剧痛,原来自己还是被疤瘌脸刺中了,只是没刺中要害。 但疼痛和流血加快了凡飙气力的丧失速度,随着门外不断增加和轮换的“西南马子”,凡飙渐渐地撑不住了,被推开的门缝逐渐增大增宽,从门缝里伸过来的手枪不断向门后射击,凡飙左肋间又中了两枪,他再也没有了力气,终于倒在了地上。铁门被马子们推开了一道门缝,挤进来两个马子将凡飙拖到了一边,继而轻松地拉开了大门。但并没有马子再过来向凡飙身上补枪或补刀,马子们并不希望凡飙死掉——刘黑七说过,打开柳家围子后,一个“肉票”也不要,所有柳家围子的男人都要“放天花”或者“点天灯”。这种惨绝人寰的杀人酷刑一向令这些毫无人性的“西南马子”们非常沉迷。他们谁也不肯错过这些机会。 因为马子的这“一念之仁”,凡飙竟没有立即死去。卧在血泊中的他不久就听到玉飞他们在和马子拼命,他一点点地撑起身子站起来,艰难地抽出铁鞭,一步步地挪了过去。他凝聚起最后残存的气力,甩出了铁鞭,打倒了围在玉飞他们三人面前的几个马子,给玉飞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自己立即倒了下去。 玉飞他们三个立即冲了出来,玉飞和玉平抖擞精神,拼全力抵挡着继续围上来的马子。玉枝抱住浑身是血的父亲,一迭声地哭喊着“爹”。但凡飙却油尽灯枯,再也无力睁开眼睛了。 柳玉飞大喊:“枝妹快走!”但玉枝却仍坐在地上抱着父亲哭喊“爹”,没有半点反应。突然,一个肥胖油腻的女人斜刺里奔过来,一把抱住了玉枝,大声喊道:“柳枝大姑娘,快救救我!”见玉枝没有反应,那女人却转头向马子们大喊:“我抓住柳枝腰了!我抓住柳枝腰了!是我抓住的!是我抓住的!”这女人正是张寡妇。 对于和疤瘌脸一起被派来柳家围子当卧底,张寡妇当然一百个不情愿。但事情明摆着,不来当卧底就得死。她只得硬着头皮和疤瘌脸来到了柳家围子。她倒也有过借此机会逃脱刘黑七魔窟的想法,但疤瘌脸却不同意。疤瘌脸觉得如果从此真的和刘黑七一刀两断,一旦柳家围子被刘黑七打开,他将遭到刘黑七不可想象的折磨。他非常了解刘黑七,刘黑七绝对不会放过柳家围子,没有他疤瘌脸卧底,刘黑七最终也一定能打开柳家围子。还有,他在刘黑七那里待得久了,再也过不惯寻常百姓的穷苦日子。而疤瘌脸既然不同意脱离刘黑七,张寡妇和他情热太甚,竟然也不想离开他,因为离开他就必须向柳家围子告发疤瘌脸的身份。今夜柳家围子大乱,她也曾想过和其他人一起从暗门逃跑,但终究还是想和疤瘌脸在一起,便又折回来了。她见围子大门打开,马子们蜂拥而入,只道疤瘌脸已经立了大功,刘黑七必定会重重赏他俩。她听马子们喊着“活捉三宝,赏银三包”,心想如果自己抓住了“柳枝腰”,会不会得到一包赏银? 张寡妇原先也算是个善良的女人。她被刘黑七以“肉票”的身份掳到马子窝,家人都死了个干净,没人来赎她,她只道是家里人抛弃了她,心肠便变得刚硬起来。她在马子窝里见惯了马子残忍作恶,也见惯了“肉票”们为寻求活命而相互落井下石,便渐渐地丧失了人之为人的人性底线。而刘黑七他娘凶狠歹毒,她们几个经常遭受她变态的折磨,更是一步步地扭曲了灵魂。后来,面对着刘黑七的枪口,她只求活命。为此就是把全柳家围子的性命都搭上她也不会顾惜的。 玉枝被张寡妇抱住大喊大叫,竟一下醒了过来。她见五、六个马子扑到了跟前,便猛地一甩身子,挣脱开了右手,举起匕首,一面刺向自己的胸脯,一面大声喊道:“哥,玉平哥,快走!”一口鲜血喷向了张寡妇。张寡妇吓得松开了玉枝,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两步。玉飞的鬼头刀和玉平那支断了**的汉阳造一同飞到,鬼头刀将张寡妇穿胸而过,汉阳造则将张寡妇的脑袋砸得鲜血淋漓。玉飞和玉平一齐大喊:“枝妹!”双双抢了过来,马子们见两人手无寸铁,立即飞扑了过来,意欲活捉二人。玉飞和玉平大吼一声,正往前飞扑的众马子肝胆俱惊,不由地停住了脚步。正在这时,一匹红马嘶叫着飞奔过来,正是疤瘌脸骑来的那匹红马。这匹马听到玉飞的吼声,以为玉飞召唤它,便立即飞奔而至。 玉飞和玉平对视了一眼,双双跃上马背,红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甩开四蹄,很快冲出了已经大开的围子大门,向远处奔去。马子们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场,老半天后,他们才追出围子,一面追一面开枪,但玉飞和玉平早已奔得远了。 第十五章同空和尚(一) 红马载着玉飞和玉平一路飞奔出柳家围子南面的山谷口。此时月亮早已隐在西山的后面,夜空黑沉沉的,阵阵冷风从背后袭来,空气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不知道是两人身上发出的,还是从柳家围子那里散发过来的。两人已激斗半夜,身上多处受伤流血,早已浑身虚脱了,现在连骑马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终于,前面有一处地方隐约闪现着灯光。玉飞说:“先歇一歇再走吧。”两人勉强挨过去爬下马,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灯光是从一间草棚里发出来的,里面传出敲木鱼的声音,还有一股香烛的气味扑鼻而来。两人恍然大悟,原来两人已经逃到了洪观寺,这间草棚是那个留守和尚搭建的。两人前些日子来过两次,一次是陪梅姐来给她男人上坟,一次是陪玉枝来寻找梅姐。两次都和这和尚打过交道。想不到今夜慌不择路地逃命,竟然又逃到了这里。 两人正在门外喘息,里面敲木鱼的声音忽然止住了,一个温和的声音飘出来:“是柳家围子的人吧?进来吧。”两人踌躇了一会儿,玉飞说:“师父供奉着佛爷,我们身上沾满了血,恐怕会……”和尚道:“佛爷慈悲,哪会在意你俩身上的鲜血!怕只怕别人身上还要沾上你们的鲜血呢。”两人一惊,正要推门进入,那和尚又道:“对了,先把马赶走吧。”玉平依言拍了拍红马,红马嘶鸣一声,向东面路上奔去了。 两人进了草棚细细打量,草棚不很宽敞,正面供奉着泥塑的释迦牟尼佛像,佛像面前是一个香案,香案两旁点着两根蜡烛,香案上面的香炉里正燃着三炷香,香烟氤氲了整个草棚子。香案前有三个蒲团,和尚坐一个,另外两个空着,似是是专为玉飞两个人准备的。玉飞和玉平不由地走过去,面向释迦牟尼佛像双手合十跪在了蒲团上。草棚子里面陈设简陋之极,佛像更是造得粗糙朴拙,但草棚里面那种肃穆虔诚的气氛,却丝毫不亚于未被焚毁前的洪观寺大雄宝殿。玉飞和玉平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之恨和生离死别之痛,此时竟忽然觉得心平气和起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们做的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而已。 两人拜了三拜,然后转身去看那和尚。和尚脸色平和,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蒲团上,右手敲着面前的木鱼,左手做单掌礼,口中张合着,似是在默念经文。和尚好像感觉到两人在打量自己,便睁开双眼不再念经,向玉飞两个人微笑着。玉飞便问和尚法号,和尚倒也实言相告:“老衲同空。”玉飞和玉平合十道:“同空师父。”同空回礼。 忽然外面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隐约传来,显然是大批马子们追来了。两人脸色大变,相互对视了一眼,“刷”地站起来,立刻就要往外走。和尚说了声:“慢着!”脸色平和如故,他一面缓缓地站起来,一面说:“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吧?”顺手端起一个烛台走到草棚的东南角处,掀开一张苇席,苇席下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带有一个铁环。和尚拉开铁环,露出一个大洞。他把烛台递给玉飞,轻声说:“下去吧。先避过这阵再说。”洞内是台阶,两人顺着台阶走下去,和尚盖上铁板和苇席,回来将剩下的那根蜡烛放在了香炉的一旁,继续盘腿坐下来敲木鱼和念经。 玉飞和玉平沿着台阶往下面走,有丝丝的冷气拂面而来,下面很幽深,黑咕隆咚地不知道还有什么。他俩这才恍然:这原是洪观寺大雄宝殿的地宫,洪观寺被烧毁后,和尚为了保护寺内唯一的遗存,便在上面建了草棚看护。玉飞想,他俩是来避难的,不是来猎奇的。地宫里往往藏有佛教圣物,他俩浑身是血,千万别亵渎了什么才好。玉飞不信佛,但小时候曾随母亲来洪观寺上香,曾被母亲再三告诫,对佛祖要务必恭敬,千万不能冲撞了。于是,两人走了一会儿停下坐在台阶上歇息,眼前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而外面则什么也听不到,更不知道追来的“西南马子”会不会与和尚为难。两人感觉像是等了很长时间,终于听到和尚掀开铁板叫他们的声音,两人赶紧上来。和尚神色仍和刚才一样平静,什么也没有说。玉飞看见香炉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香灰撒得满地都是,有两个蒲团被踢到了门边。想必刚才“西南马子”们来踢蹬折腾了一通。玉飞想询问刚才发生过什么,但他见同空面如止水,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 玉飞两人向同空合十道:“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同空淡淡地说:“随缘而已。恩是空,缘也是空。两位不必介怀。” 玉飞和玉平相互对视一眼,转身就要出门。 同空忽然叫住两人,说道:“两位现下要到哪里去?” 玉飞咬牙道:“杀父大仇不共戴天,更何况刘黑七的‘西南马子’还杀死了我柳家围子那么多乡亲……” 玉平也咬牙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同空脸色仍然平和,缓缓说道:“刚才马子们来的时候,我对你俩说过,这还不是拼命的时候,难道马子这一走,就到了你俩拼命的时候了?”玉飞两人面面相觑,同空略停了停,继续往下说:“几天前,你们那匹马的前主人来我这里烧香许愿,我曾送给他四个字‘远走高飞’,他们没有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玉平打断同空,愤然道:“他们已经死了,他们该死!他们是刘黑七派来的奸细。围子正是因为他们才被打破的。要不是那个女的,枝妹也不会……”玉平又气又恨,正想痛骂一通,忽然意识到自己无礼地打断了同空,便止住了口。 同空面色一凛,叹息说:“哦,这两个人果然……咳,害人害己,白白地做下了恁多恶业,何苦来……当初他俩如果远走高飞了,哪会如此!唉,现在我把‘远走高飞’这四个字再送给两位吧。” 第十六章同空和尚(二) 那天,疤瘌脸在进入柳家围子之前先来洪观寺进香许愿,保佑他安全无虞。哪知原先偌大的洪观寺现在只变成了一间草棚。疤瘌脸在上完香后向同空卜问前程,同空见他带着女人骑着高头大马,眉宇间隐隐带有杀气,便知不是寻常的逃难百姓,便隐晦地提醒他们远走高飞,不要助纣为虐。今夜他听得柳家围子方向隐约有枪声传来,到得半夜,柳家围子的夜空被映得一片红亮。当玉飞两个人骑着红马奔来时,他听出这匹马正是那天疤瘌脸骑的那匹马。同空把几件事凑在一起,很快便推知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这才赶忙相救。他从刚才来追杀两人的马子们那里听出来了,刘黑七已下过严令,对玉飞和玉平这两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两人找出来。同空料想两人在本地是无法安生了,便建议他俩远走高飞,到外地避难。 玉飞和玉平心下黯然。两人和“西南马子”拼斗半夜,冲出重围来到洪观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下到地宫躲避,身体固是疲累不堪,精神更是一直高度紧张。以致于对父亲和玉枝的惨死,两人竟一直还没来得及悲伤难过,现在放松下来,心中竟如刀绞一般。玉飞心想:刘黑七打开了柳家围子,除了父亲和妹妹,柳家围子没来得及逃跑的乡亲们,不知道将会受到刘黑七怎样的荼毒残害,目前柳家围子的惨状不知道有多么的触目惊心——如此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如何不报?那些奔着他两人的威名来柳家围子寻求庇护的外地乡亲们,自己不但没能保护他们周全,反而因他俩的名声招来了刘黑七,使得他们受到牵连——这又让他如何心安?刘黑七为祸沂蒙山区这么多年,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这个大祸害不除掉,沂蒙山区何时才会有宁日?在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报仇也罢了,反而要东奔西逃远走高飞,岂非枉为男子汉大丈夫? 玉平报仇的渴望甚至还超过了玉飞。他十岁就来到了柳家、来到柳家峪,早就把柳家当成自己的家,把柳家峪当成了自己的家乡。他爱柳家峪的一草一木,爱柳家峪的每一个人。他把玉枝爱若生命,几乎到了无日不可相见的程度。只要他耳朵里能听到玉枝的声音,眼前能有玉枝的身影,他便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可是就在今夜,玉枝在他的面前,用他送给她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脯。现在只要他一静下来,耳边就会回响着玉枝最后那句“玉平哥”;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玉枝满脸痛楚口喷鲜血的场景。玉平的心一阵阵抽搐、一阵阵刺痛。那把匕首不仅插进了玉枝的胸膛,更插进了玉平的心脏。玉平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他竭力控制身体,牙齿咬得一阵阵响。 同空看一眼玉平,默默地取了清水,给玉平洗净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洒上药粉,仔细包扎好。他一面包扎一面淡淡地说:“一切皆是缘,一切皆有缘定。否则你俩怎会碰上那匹马,又怎能从重围中杀出?你俩既然能够逃出生天,就不该再重蹈死地。人家现在正盼着你俩去和他们拼命呢,省得到处找你们了。而且据我所知,此番你俩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他们没有用枪。以后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我说句不该由出家人说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道理两位不会不懂吧?” 玉飞和玉平当然明白同空的意思。这次他们两个能够逃出来,实在是太幸运了。激斗这么长时间马子不曾开枪,红马在两人手无寸铁的危急时刻飞奔过来,而马子在打开围子大门后又不曾派人把守。冥冥中就像有意放他两人逃走似的。而现在两人仍然手无寸铁,浑身伤痕累累疲累不堪,如此找马子报仇无异于自投罗网。是啊,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确实不是和“西南马子”拼命的时候。当初两人想都没想就跃上马背逃了出来,潜意识里不就是要暂时保住性命,以后再找时机报仇的吗?还有,刚才两人听从同空的安排到地宫躲避马子的追捕,不也是存了这种念头吗?危急之时尚且还有这种念头,怎么现在冷静下来后反倒要回去拼命? 玉飞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玉平攥了攥拳头。停了会儿,玉飞道:“师父教训得是。如此,就请师父给指条远走高飞的方向。” 同空只说了两个字:“济南。” 玉飞和玉平一齐惊问:“济南?” 同空道:“你俩可知道,沂蒙山区的匪患为何如此猖獗难平?” 玉飞早就听父亲凡飙说过,立即回道:“官府不作为,无人真正剿匪,甚至官匪一家,兵匪一家。” 玉平也说:“剿匪必须靠官兵,单靠老百姓,是打不过像刘黑七这些装备精良、凶狠残暴的‘西南马子’的!” 玉飞奇道:“师父难道是让我们去找官军来剿匪?不是说官匪一家兵匪一家吗?如今的省督军张宗昌和刘黑七是一路货色,不知师父听说过没有,刘黑七的武器还是他卖给的呢。” 同空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愤怒的神色,随即恢复正常。他说道:“我当然知道,张宗昌此人横征暴敛残暴无道,沂蒙山区马子横行民不聊生,与他的关系很大。他本人就无异于土匪,怎么可以找他去剿匪?”同空虽然语气依旧平缓,但听得出来,他极力压抑着情绪。稍停了一会,同空又道:“不过他已穷途末路,目前革命军已经攻下临沂,估计不日就要打进济南了。” 关于革命军,玉飞和玉平都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刘黑七来打围子之前,凡飙在南方的老朋友前来游说他,劝他出山相助革命军。凡飙当时正为柳家围子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只得婉拒。 玉飞道:“师父是说,让我们投奔革命军。一方面可以避开‘西南马子’,一方面可以借助于革命军来剿灭‘西南马子’?” 同空道:“是啊。将来如果天下太平了,‘西南马子’自然就会被剿灭了。只有乱世出马子,太平盛世是不会有马子的。”又叹气道,“出家人妄议刀兵,本来已犯佛门大戒。但匪患不除,不但百姓无从安居乐业,佛门弟子也难专心念经。”去年洪观寺这所千年古刹遭到张黑脸焚毁,大批寺内圣物遭到毁坏,上百出家人流离失所。同空虽一直遵循佛家教义要“放下”,但终究难以做到超然物外。他一直密切关注国家形势,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天下太平海清何晏,然后他可以来重修洪观寺,重振辉煌。目前同空虽然蜗居草棚,但有很多外地香客前来洪观寺烧香礼佛,同空从香客那里了解了关于革命军的诸多信息,他期盼革命军能够统一全国,开创他期盼已久的太平盛世。 同空又给玉飞两个喝了些水,吃了些东西。两人觉得体力有所恢复,便趁着天尚未明告辞了同空,向北方而去。没走出多远,后面马蹄清脆,红马施施然而至,两人大喜过望。想不到红马如此通人性,竟能追踪而至。 第十七章两份传单 马上就要进入五月了,古城济南的早晚却仍然有些清冷,尤其是起风的时候,冷清且有些肮脏的街道上便弥漫起了灰尘,间或有黄色纸片在空中飞扬着,像极了一些人家出殡时撒下的纸钱,让人感到有些晦气。杨雪匆匆走着,附身拾起一张纸片放入衣袋,她来到一家民房前,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快速地敲了几下门,门里面有狗叫了起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小黄,别叫了!自家人还听不出来!”门开了,一名中年男子打开门,杨雪闪身进门,中年男子立即关上了大门,那条叫小黄的小黄狗立即摇着尾巴过来讨好。 杨雪和中年男子走进屋里坐下,她接过男子递过来的一碗水大口喝了下去,放下碗后对男子说:“老黄,日军在我们医院门口建起了兵营,现在正在修筑工事。我听同事说,日本人已经派兵占领了报社。其他很多地方,都有日军在修筑工事。还有,你看这个。”她掏出刚才在路上拾到的黄色纸片,递给老黄。这是一张印着中日两种文字的传单,老黄打开,上面写道: 济南一处,中外杂居,战线缩小,有所扰乱,良民恐慌。日军临此,固期保护日侨,而日侨混在华境,日军保护之法,不得不选择中外侨期一并而护,实为常法。本日纬十一路日侨万屋商店、大马路日侨山东仓库会社、二马路航空处,纬十一路总监部制造处等,流氓便袭掠一空。日军治扰,流氓误损其命,诚可悯也。由来日军不放空弹,不用空喝,无论中外不逞,若有接近日军所守地域,非有预先派人表示诚意,不然枪杀不论。特此布告。 日侨义勇团 老黄看完后,双手禁不住哆嗦起来。他恨恨地把传单团成一团,摔在地上,攥起拳头向桌子捶去,说道:“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明明是对中国**裸的侵略,还口口声声地说保护什么侨民!可恨这张宗昌还巴巴地去请他们,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杨雪点了点头说:“张宗昌这人没有半点民族骨气,他见革命军势不可挡,便想借日本人的势力来阻挡革命军的进攻,然后他渔翁得利。” 老黄道:“做他的春秋大梦!日本人会替他卖命?他给日本人卖命还差不多!” 杨雪道:“组织上有什么意见?” 老黄道:“组织上指示我们,把注意力从张宗昌身上转到日本人身上。张宗昌已不足虑,毕竟他还都是中国人。而日本人就不同了,他们是来侵略我们的。组织上指示我们,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帮助革命军完成对济南的控制,尤其要注意应对日军可能挑起的军事冲突。尽管蒋中史是我们共产党的死敌,但在共同的民族敌人面前,我们还是要以民族大义为重。” 杨雪皱紧了眉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黄继续说道:“日军蓄谋已久,革命军装备又明显弱于日军。一旦双方起了冲突,革命军恐怕要吃大亏。” 杨雪道:“关键要看蒋中史的态度决心如何。” 老黄道:“从今天开始,咱们分头组织和联系咱们的人,做好对日斗争的准备。主要是做好宣传工作,让广大市民认清日军的丑恶面目,千万不要对日本人抱有任何幻想。” 杨雪点头同意。杨雪和老黄都是济南地下党组织的主要成员。杨雪的公开身份是江家桥医院的外科医生。她是北平人,十六岁开始学医,毕业前夕加入中国共产党。去年奉系军阀张友林开始镇压和屠杀共产党员,再后来国共合作又破裂,杨雪和老黄此前在北平的共产党员身份是公开的,不便继续留在北平,便相继被派到了济南,意欲在张宗昌的军队中开展工作,发展党员。目前老黄的公开身份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两人的对外公开身份是舅父和甥女的关系。 张宗昌督军府里,日军第三师团长远藤太郎背着手,神态傲然地站在济南市地图面前。远藤毕业于帝国陆军大学,是一名狂热的好战分子。他毕业后就参加了在中国本土进行的日俄战争,并在战争中开始崭露头角,从此青云直上。不过,最近多少年来,日本一直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对外战争,这令远藤觉得不可思议。从前年开始,远藤开始向高层游说,希望能够发动对华战争。他尖锐地指出,一旦由蒋中史领导的支那南方军统一了全国,支那内部不再各自为战,那出兵支那的难度可能会增加很多倍。去年中国国共两党合作破裂,两党兵戎相见,对日本来说,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远藤再次上书请求出兵。但是,日本军界高层和**高层迟迟没有在出兵问题上达成一致,这令远藤感到异常郁闷。前些日子,就在远藤对于出兵中国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他突然接到命令,要他迅速进攻山东,具体步骤是,先进入青岛,然后以青岛为跳板,迅速夺取济南,控制山东,阻挡支那南方军的北伐。远藤欣喜若狂,正在谋划具体出兵策略的时候,张宗昌却突然派人前来接洽,希望日本能够出兵干涉北伐。听到这个消息,远藤兴奋得几乎无法自持。他急不可耐地率领先头部队进入了济南,立即部署在济南多地修筑工事,并大造舆论,表示自己是来保护侨民的。借以迷惑革命军。 一名参谋进来报告:“支那南方军离市区还有二十公里。” 远藤冷笑道:“让他们来吧,帝国军队会给他一个惊喜的。”远藤转念一想,又问道,“张宗昌呢?” 参谋道:“张宗昌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说想来当面向将军辞行。” 远藤轻蔑地说道:“看在他八姨太的份上,让他乘坐帝国的车出城吧,不用来辞行了。张宗昌不配称军人,他的女人倒很有味道。哈哈。对了,你去通知张宗昌,让他留下他的八姨太。还有,你告诉他,实在无处可去,他可以到我们大日本帝国去避难。不过到那之后,他那‘狗肉将军’的名号得改改了。日本没有狗肉给他吃,因为他本人就是一条狗。还有‘三不知将军’这个名号也得改了。他自己这回应该什么都知道了。哈哈……”远藤忍不住大笑起来。张宗昌这小子太有意思了,竟然自己有多少老婆都不知道! 参谋打了个立正,去向张宗昌下命令去了。 那名参谋刚转身,又有一个参谋报告而入,他把手里的红色传单递给了远藤。这张传单上面写着: 告全体同胞书 同胞们: 感觉到我们脚下这块土地的颤动了吗?因为她身上踏上了日军的铁蹄!同胞们,千万不要相信日军保护侨民的鬼话,它们是一群恶狼,是来吞吃我们的肉、吮吸我们的鲜血的!同胞们,“狗肉将军”张宗昌挡不住国民革命军的进攻,就充当了无耻出卖民族利益的汉奸!他引狼入室,借日军的手来对抗革命。同胞们,日本忘我之心不死,不希望我们的国家统一强大,它希望我们中国一直四分五裂、希望山东一直处在“狗肉将军”的统治之下。只有这样,它才能够更加方便侵略我们。同胞们,到了该认清日本狼子野心的丑恶面目的时候了! 中华民国十七年四月三十日 远藤看完传单,冷笑一声,问参谋:“中弘君,这是从哪里发现的?” 那名参谋说:“街道上到处都是,和我们的混在了一起。” 远藤说:“你认为这是谁搞的?是支那南方军吗?” 参谋说:“将军,支那南方军还没进城,应该不是军方的东西。根据传单的风格,我认为应该是在济南的共产党分子所为。” 远藤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说:“从去年开始,共产党在支那受到多方面打击,我以为共产党已经彻底消失了,想不到济南还是有共产党的活动。” 参谋说:“将军,据我所知,支那共产党发展远远超过了它曾经的盟友和今日的对手国民党,去年共产党的确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支那的蒋中史国民党对党内和军队里面的共产党分子进行了大清洗,杀掉了很多共产党分子。但这只是针对共产党严格控制下的南方,对北方共产党的势力影响不大。”略微停顿后,他又说道,“北方共产党的活动一直很猖獗,将军应该还记得三年前的青岛事件,那就是由共产党分子发起并领导的。” 第十八章似曾相识 这名参谋叫中弘一郎,此人三年前毕业于东京士官学校,当年即进入部队并参加了镇压青岛纱厂工人大罢工的行动。就是在这次行动中,中弘一郎第一次和中国人打交道,第一次见识了中国人的力量,也第一次见识了中国共产党人的不屈意志。中弘对此事件的认识非常深刻,事后他专门写了一篇分析文章,寄给了远藤,远藤看后非常赞赏,特地把中弘从基层调到了自己的师团参谋部,当年就破格授予了中弘少尉军衔,又于今年破格授予他中尉军衔。入伍三年就成了中尉,这在日军中是绝无仅有的。而即使是中尉军衔的中弘,竟然可以和少将军衔的远藤分析论道,这也足以令人万分惊奇。 远藤是青岛事件的指挥者,并在事件中认识了张宗昌。尽管张宗昌对同胞的狠毒残忍是听从了他的指令,但远藤从心里看不起张宗昌。远藤认为,一个对外部势力俯首帖耳而对同胞痛下杀手的人,不配当军人,更不用说当将军了。打那之后,远藤一直拿张宗昌的绰号取笑他,甚至还公开调戏玩弄张宗昌的姨太太,对张宗昌极尽羞辱之能事。他发现,张宗昌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大非常剽悍,骨子里却透出十足的奴性。而因为这种奴性,本该拥有的那种军人血性,也就荡然无存了。因此远藤觉得,羞辱这种貌似强大的支那人,尤其有成就感。 远藤见中弘一郎提起了青岛事件,知道中弘是因为青岛事件才对支那共产党产生兴趣并进行研究的,便说道:“中弘君,你刚才说,北方的共产党分子没有受到蒋中史国民党的清洗,那此次蒋中史带兵北伐,他们应该和北方的地方势力结盟才是,甚至应该和我们联手才是。可为什么他们却帮着支那南方军来反对我们?” 中弘一郎说:“将军对支那共产党还不够了解。支那共产党信仰坚定,意志力顽强,民族意识强。共产党历来主张联合一切力量反对外来侵略,共产党对大日本帝国一向抱有天然的敌意。我一直觉得,支那共产党将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潜在的对手,至少是政治上的对手。如果共产党分子掌握了军队,而支那**又不能加以控制的话,那必将成为帝国军队进入支那的最大障碍。” 远藤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从去年开始,南方的共产党分子确实已经掌握了部分军队,但据我所知,这些向苏俄红军学习并且自称工农红军的共产党军队力量大都比较弱小,支那国民**正在对他们全力围剿,在我看来,他们发展壮大的可能性不算很大。” 中弘一郎说:“我认为,帝国在清除支那共产党势力方面应该有所作为,譬如说这次,帝国军队刚刚进入济南,济南的共产党分子就和我们针锋相起来。如果我们想在济南扩大帝国的影响,除了给支那南方军一些颜色外,还要对济南的共产党分子予以严厉打击。” 远藤拍了拍中弘的肩膀,高兴地说:“中弘君,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用支那的古训来说,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这样吧,搜捕济南共产党分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中弘一郎大喜,立即立正敬礼:“是!将军阁下。卑职将全力以赴,坚决不负将军厚望!” “革命军马上就要进城了,咱们的人却被抓走了好几个。”杨雪忧心忡忡地对老黄说。 老黄心里一沉:“谁被抓了?谁干的?张宗昌?他不是已经跑了吗?是蒋中史?可他还没进城啊。” 杨雪说:“是牛伟和他那个小组。日本人干的。是一个叫中弘一郎的日军中尉带人抓捕的。理由很简单,说这几个人企图袭掠日侨商店,对日侨构成威胁。可能是咱们的人在散发传单的过程中引起了中弘的注意。” 在中国的土地上,日军竟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抓捕中国人,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然对日军的野蛮霸道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日军竟会野蛮霸道到这种地步。老黄恨得牙根痒痒的,恨不得立即去找日军拼命,但他毕竟是济南地下党组织的主要负责人,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和艰巨的任务,不能呈一时血气之勇。更主要的是,革命军进城之后,将要面临着日军一个精锐师团的严重威胁。对于日军战略上的企图和阴谋,必须让革命军的总司令部有所察知。为此,老黄组织了济南的民间劳军团,专程前往革命军在济南南郊的党家庄总部,在赠送慰问品的同时,还递交了一封信。信中详细分析了日军进驻济南的战略意图,画好了日军在济南的布防地点以及侨民区,同时还附上了日军和自己印制的传单。老黄还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在信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地址,目的是为了便于革命军和他联系。老黄知道这样做已经违反了组织纪律,但他已经顾不得了。劳军归来后,老黄没有参加任何行动,一直待在家中,防备革命军派人来联系他。 杨雪忧虑地说:“原先在山东的奉系势力,一直和我党格格不入;日军刚到济南,就对我党表示出了极深的敌意;国民革命军的统帅蒋中史,是国共合作破裂的主要推手,更是国民党内部主要的反对共产党产党代表;这也就是说,无论北伐能否成功,无论日军是否阻挡北伐,我党在济南的处境都非常不利。在这种情况下,您在未经过组织研究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向革命军公开自己的姓名住址,这无异于自我暴露身份,将会给我党将来的工作造成不可预料的损失和负面影响。对此,我必须向您提出批评。” 老黄诚恳地说道:“我虚心接受你的批评。为了避免可能的损失和影响,我已向组织申请辞职,请组织另建联络站。组织上已经同意,从今天开始,你我之间的这条联络线暂时中止。” 杨雪刚要说什么,院子里小黄忽然叫了起来,原来是外面有敲门声,立即闪身一边,老黄去开门。一会儿后,老黄引了一个身穿革命军军服,腰间佩戴着盒子枪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小黄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见到杨雪,军官不由地一怔。老黄介绍说:“这是我的外甥女杨雪。”接着又向杨雪说:“这是国民革命军先遣营的郭营长。” 郭营长向杨雪敬了个礼:“你好杨小姐!”杨雪大方地伸出手:“你好郭营长!”郭营长很不自然地轻握了下杨雪的手,脸庞莫名地发起了烫,心跳也一下子加快了许多。他愣怔了半天,嗫嚅道:“杨小姐去过南方吗?”杨雪笑着摇头。郭营长皱起了眉头,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 老黄向杨雪使了个眼色,说:“杨雪,郭营长和我有事商量,你去忙吧。” 郭营长好像突然醒过来了,赶紧说道:“黄老板,没必要让杨小姐回避。事情紧急,我长话短说吧。革命军已经进城。对于黄老板在信中所说的日军布防情况,总司令部已经作出具体的应对措施,目前已和日方进行了交涉,但仍有一些地方从地图上看不清楚。我这次来,想请黄老板陪我们亲自到现场看看,加以核实,” 老黄慷慨表示:“没问题。” 老黄与郭营长转身走出屋门,老黄回过头来,向杨雪重重地点了点头:“最近我事情太多,你暂且回家去住吧——我刚才和你说过的。另外,我忘了告诉你,牛伟没事了。这小子力气真大,竟把牢房窗户的钢筋扯了出来,跳窗逃出来了。” 杨雪没有任何回应,连点头或摇头都没有,只是满眼的忧虑。郭营长看了一眼杨雪,再一次心神激荡。他想:“我今天好像有些失态了。可是,可是……这个女孩我究竟在哪里见过?” 第十九章郭梦林营长 中弘一郎虽然不是专业谍报员,但他却有着搞谍报工作的天才——他用了仅仅三天的功夫,就初步弄明白了济南地下共产党组织的组织机构和活动规律。他的最大收获就是已经初步划定了济南地下党组织的一名重要成员——老黄。老黄是在带领郭营长核实日军街道布防情况时进入到中弘视野中的。当时,中弘一郎正在巡视日军各个布防点,主要是要调查这些地方共产党分子的活动踪迹,不料正碰上老黄和郭营长,双方都没有动手。日军的后续部队还没有抵达,双方力量悬殊,还不敢贸然挑衅。但中弘一郎却记住了没穿军装的老黄,并且断定老黄的身份绝不是普通市民。他派人暗中跟踪老黄,找到了老黄的杂货铺及其住址,再和此前共产党分子活动的区域一比对,便立即判定了老黄的真实身份。 中弘一郎临时不想拘捕老黄,昨天抓获的那几名共产党分子在引起济南地下党组织的警觉的同时,也引起了革命军的警惕。现在日军在革命军的交涉下撤出了工事,原因有二:一是麻痹革命军,等后续部队全部抵达后再对革命军予以突然袭击;二是经过试探发现,革命军不愿不想更不敢和日军发生军事冲突,压根就不存在革命军主动进攻日军的可能,而日军目前构筑的工事是防御性的,让士兵待在这种工事里没有任何必要。 中弘一郎来到远藤所在的督军府参加军事会议。本来按照他的军衔职务,他是没有资格参加会议的,但由于他工作的特殊意义,远藤特地命他列席会议。会上,远藤让几名大佐分析了革命军的作战特点,又列举了挑起军事冲突的多种手段方法。最后,远藤才让中弘介绍了支那共产党分子尤其是济南共产党分子的情况。中弘主要谈了支那共产党的壮大对帝国所造成的潜在影响,这是他从三年前就开始的研究工作,胸有成竹,自然也就滔滔不绝起来。 突然,一名大佐打断了中弘:“够了中弘君!我实在看不出济南那些只知道刷标语发传单的共产党分子会对帝国造成哪些恶劣影响,支那的南方军数万军队,有枪有炮,尚且都不会对大日本帝国构成威胁,难道共产党分子几句口号就能打败帝国军队吗?哈哈哈!”除了远藤之外,所有与会人员都哄笑起来。这名大佐名叫宫野正雄,不但资历很深,还有着一定的皇室背景,故而颇为傲气自负。宫野正雄很看不起中弘一郎。觉得中弘一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获得了这么高的军衔级别,又没听说他立下了怎样的军功,肯定是他擅长拍马溜须所致。再说,作为一名军人应该在战场上有所作为才是,对付几名手无寸铁的共产党分子,还这么洋洋得意,算什么本事? 中弘心头火起,但他知道,自己确实资历太浅军衔升得太快,难免招人嫉妒。更何况,目前的身份只是参谋,没有带兵打仗。不能带兵打仗就会遭人鄙视,这在日军中向来如此。但他是多么地希望能够和其他军官一样,亲自率领士兵冲锋陷阵来证明自己啊。就在这时,远藤突然对中弘说:“中弘君,谈一下你对我军目前作战目标的看法吧。” 与会的军官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中弘更是又惊又喜。按理说,像这种针对革命军的作战目标,由于和帝国的政治目标以及外交目标相联系,往大了说,往往只有陆军参谋总部甚至是首相才有资格制定,往小了说,至少也该由参与战役的师团参谋部来制定,而且即使参谋部开会研究讨论,也不可能由一个只有少佐军衔的参谋主讲。远藤这样做是向与会军官表明,他非常器重中弘一郎,在某种意义上,中弘一郎的地位甚至可以超越军衔官级比他高的军官。 中弘一郎清了清嗓子,像刚才那样侃侃而谈下去: “我军的作战目标可以分为三个层级:第一级目标,通过军事行动,将支那南方军牵制和阻止在济南,使得他们不能继续北上,使支那北方继续保持目前这种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这符合帝国的将来利益和长远利益;第二级目标,将支那南方军赶出济南甚至山东,彰显帝国军威国威;第三极目标,将支那南方军彻底全歼于济南市内,不但可以威慑支那,甚至可以威慑全世界。此举之意义,完全可以媲美帝国二十多年前的对俄战争。” 远藤率先鼓掌,其他军官也都不情愿地鼓起了掌。中弘一郎待到掌声停止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将军阁下,各位指挥官阁下,欣逢如此千载难逢的时刻,作为帝国军人,我不甘纸上谈兵,我希望能像一名普通士兵那样亲自参战,请准许我的请求!” 两天来,杨雪又忙又累。日军刚刚撤出医院门前的工事,革命军就接管了江家桥医院,并立即把医院当成了战地医院,革命军的伤病员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革命军的随军军医数量太少,又缺乏医疗器械和药品,江家桥医院医护人员和医疗设施都是一流的,这一下子解决了革命军的一个大难题。杨雪见革命军顺利进城,日军退去,虽然心中仍有些惴惴不安,但心情毕竟比前两天好多了。杨雪虽然年轻,但由于她入学早、毕业于专科医学院、又肯于钻研和实践,早已是一名医术高超、能够独当一面的外科医生了。她做了一台又一台外科手术,连吃饭和睡觉都顾不得了,累得浑身几乎要散架了。 杨雪知道,做完今天这台手术,她就可以稍稍休息一会儿了,需要手术的伤员基本上已经手术完毕,剩下的就是术后护理工作。当然,术后护理仍然离不开她,但那大都是指导性的工作,无须她亲力亲为了。她熟练地清理创面,挖出深藏在皮肉甚至骨头缝里面的弹头,接合骨头,缝合创口,包扎绷带,一连串的程序步骤有条不紊,一气呵成,往往令一旁的护士小罗大为惊叹:“杨姐,你真是太棒了!看得我眼都花了呢。”杨雪自己有时也很享受这种手术过程,这是真正的救人过程呢,这是救人的职业呢,她热爱这个职业,因为这种热爱,她竟不觉得这个工作有多脏累了。 杨雪扯下手套和口罩,瘫坐在手术台一旁的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感觉就要沉沉进入梦乡的时候,忽听小罗惊喜地呼喊:“郭营长,郭营长来了,杨姐,郭营长来了,郭营长又来找你了!” 杨雪勉强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刺得她立即又合上了眼睛。但她已经看到了郭营长,是的,正是那个郭营长,站在阳光里面的郭营长,在杨雪迎着阳光的眼睛里,郭营长是一张梦幻一样的剪影。但闭上眼睛的杨雪仍能想象到郭营长的形象:挺拔的身材,挺括的军装,再加上笔挺的军人站姿,浓密的剑眉,犀利的眼神,可谓英气勃勃,活力四射,浑身上下洋溢着那独特的军人气质,这对那些春心萌动的少女特别有吸引力。小罗第一次见到郭营长,就直言不讳地对杨雪说:“我喜欢这个郭营长!可我看出来了,郭营长喜欢的是你,我敢打赌,我有多么喜欢郭营长,郭营长就有多么喜欢你!” 郭营长是在护送伤员来医院时见到杨雪的。他料不到杨雪竟是这所医院里的医生,这令他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杨,杨小姐,不,杨,杨医生,真,真是想不到,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半天后,郭营长才稳定住情绪,说话重新变得流利起来。而他一旦流利起来,竟自报家门,滔滔不绝地把自己和盘托出,包括自己的姓名、哪里人、哪年考取的黄埔军校、哪年参加的革命军,等等。杨雪微笑着听,没任何言语,心里既不反感,也不崇拜,但她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郭梦林。 这是郭梦林第三次来医院了。第一次是来送伤员,第二次是来看望伤员,这次郭营长拿来了一束鲜花要送给杨雪,说是来向杨雪道谢的。这理由确实足够充分。杨雪所救治的这些伤员,都是郭梦林手下的士兵。郭梦林来送伤员时曾自豪地宣称,他的那个营是先遣营,士兵在打仗的时候最勇敢,伤亡自然也就最多。 杨雪终于睁开眼睛,用手撑起身子站起来,接过郭梦林献上来的鲜花,先说了句“感谢郭营长的鲜花!”接下来,杨雪真诚地说:“救死扶伤是医生分内的事。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全院那么多人都挺辛苦。像小罗,她累得比我还厉害,功劳比我要大,那么多的伤员,都由她一个人护理……”说完,杨雪把鲜花转手递给了小罗。 杨雪的举动自然而然,不带有丝毫的做作或者厌烦,郭梦林并不以为忤。他正想说什么,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炒豆般的枪声,枪声清脆悠长,似乎隔得比较远。人们惊惶地面面相觑,然后一齐望向郭梦林。郭梦林皱起了眉头,脱口而出:“不好,这枪声不是我们的,也不像张宗昌的。闹不好是日本人的。是了,这确实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的声音,我去看看!”说完,郭梦林给杨雪等人行了个军礼,匆匆转身去了。 第二十章不得反击 郭梦林一路疾跑回自己的驻地。驻地正乱成一锅粥,郭梦林立即紧急集合部队,命令通讯员去联系上级,探听枪声缘由。将近一个时辰后通讯员才从师部跑步回来,气喘吁吁地向郭梦林报告:日军突然向第四十军第三师第七团的两个营发动袭击。由于猝不及防,又没有得到还击的命令,这两个营竟垂手待毙,已经损失了好几十名弟兄了! 郭梦林闻言怒不可遏:日军都杀死自己这么多弟兄了,还在等上级的还击命令,这究竟是唯军令是从还是窝囊废!宁愿坐以待毙也不奋起还击,这点血性都没有还算什么军人!他大喝一声:“弟兄们,跟我来!”率领部队向那两个营的驻地奔去。 遭到日军袭击的那两个营驻扎在原先张宗昌的兵营,墙高而且厚,大门坚闭,日军仓促间倒也攻打不下。日军一个中队齐聚墙下,一面肆无忌惮地开枪射击,将兵营里面的旗杆、窗户甚至围墙上面的铁丝网都给打得稀巴烂,一面用迫击炮和掷弹筒等不断地向营内倾斜**,造成革命军的极大伤亡。同时,日军正在准备对兵营大门实施爆破,一旦炸开大门,就会冲进去大肆屠杀。 郭梦林率领部队赶来,见日军如此嚣张,立即下令开枪,顷刻间,日军倒下了十几个。日军被突然到来的袭击打蒙了,仓促退回了几十米,就地卧倒和郭梦林的人马对射起来。 这时,革命军其他部队听到日军三八式步枪的枪声中夹杂着革命军莫辛纳甘步枪及其汉阳造的枪声,只道是总司令部下令还击了,纷纷赶来助战,日军腹背受敌,见势不妙,立即匆匆后撤。郭梦林痛恨日军卑鄙无耻,率领部队追赶过去,直至追到日军的兵营,双方继续对射。赶来的革命军士兵越来越多,形势对日军越来越不利。 战至下午,郭梦林突然接到传令班传来的命令:停止抵抗!停止反击!停止进攻!返回驻地待命,违令者军法从事! 郭梦林垂头丧气地带领部队回到驻地,心中郁闷之极,他想不明白: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日军竟然如此嚣张跋扈,无缘无故地开枪射杀我士兵,袭击我军营,为什么我们还要如此忍耐退让? 郭梦林不知道,日军在济南的统帅远藤太郎同样也有些郁闷。今天上午日军的进攻只是试探性的,目的就是了解一下革命军的战斗力及其战斗意志,刚开始确实很顺利,革命军的两个营几乎成了待宰的羔羊,如果攻破大门,等待日军的就是一场杀人竞赛。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竟然杀过来一支革命军的部队,不但救了这两个营的士兵,反而造成了日军的较大损失,甚至还和其他赶来的革命军部队一起把日军赶了回去。这实在令远藤始料不及。远藤紧急派人到革命军总司令部,威胁革命军总司令:“如若不停火,日中将全面开战。到时候总司令后悔都来不及了!”总司令闻言大惊,立即派出传令班到各部队下令停火。 远藤见革命军停火了,立即命令部队全面出击。一时间枪声大作,炮声隆隆,日军肆无忌惮地涌出兵营,冲向革命军驻地,一路上只要见到中国人,无论是士兵还是老百姓,统统开枪射杀。 夜幕降临了,月亮升起来了,向济南播洒着柔和的清光,天空中还飘逸着几朵悠悠的白云,很祥和的样子。然而,与这种祥和构成鲜明反差的是,城内不时腾起火光,不时有日式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枪声响起。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味和烧焦味,郭梦林每听到一声枪响,内心都要狠狠地抽搐一下。他握紧拳头紧咬牙齿暗下决心,只要日军日军胆敢来攻打他的驻地,他会立即下令反击。去他妈的军令!与其窝囊死还不如拼个痛快! 奇怪的是,日军偏偏没有来攻打郭梦林所在的驻地。按理说,日军在郭梦林的手底下吃了亏,应该先来找郭梦林的晦气才是啊!结合今天的战斗,郭梦林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日军欺软怕硬,你越是软弱退让它越强硬狂暴;而你把它打疼了,它反而轻易不敢来惹你。遗憾的是,绝大部分革命军部队都被震慑于日军的威势之下,而总司令部不准抵抗的军令,更给了这些部队指挥官畏敌如虎的借口。郭梦林听到远处传来的日军枪声,心急如焚愤懑难平:一味地忍耐下去,究竟何时是个了局? 郭梦林在焦躁不安和愤恨交加中度过了他一生中最难熬的一夜。一大早,传令官传来了革命军总司令部下达的指令: 各部如遇所对日军之挑衅,务必忍耐,不得反击。万不可逞一时之快而予人口实,致中日争端扩大,不利北伐全局。切切。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 郭梦林看完,气得把指令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到地上。传令官在旁边看了,苦笑一下:“郭营长,真不知道总司令是怎么想的。现在最憋屈的就是我们这些人!各部弟兄还都对我们冷言恶气,好像这不准反击的命令是我们下的!我们现在有些话都不敢说了,说了恐怕弟兄们更……”传令官是总司令部的参谋,姓袁。由于革命军各部驻守位置太过分散,又缺少通讯器材,总司令部的指令又须下达到各个战斗单位,便临时指令袁参谋当传令官。此外,袁参谋和郭梦林一样,也是黄埔毕业生。 郭梦林见袁参谋欲言又止,便说:“弟兄们心里难受,你别怪他们。”他略略停了下,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你在总司令部消息灵通,快和我说。” 袁参谋扫了一眼四周,凑过来小声说:“昨天下午咱停火后,日军趁机发动进攻,打死了咱们三千多弟兄,另外有七千多弟兄被日军缴去了武器关押了,日本人一向凶狠残忍,这七千多弟兄生死难明。此外,还有,还有……”袁参谋见郭梦林脸色太过难看,竟不敢说下去了。 “还有什么?你快说!”郭梦林急怒交加,一把抓住了袁参谋的领口,突然想到了袁参谋刚才说的话,赶紧松开手,道歉说:“袁参谋,对不住了!我太那个了。” 参谋说:“没事,郭营长。兄弟就豁出去说了吧,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战地政务委员会外交处蔡公时主任前往交涉署与日军交涉,被日军割去耳鼻,残害致死。随行人员中只有一名勤务兵死里逃生。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日本人他妈的太没人性了!” 郭梦林听了,竟没有袁参谋所料想的那种暴跳如雷,反而呆立当地,不言不语。袁参谋唯恐郭梦林出什么事,便大声叫着“郭营长”摇晃他。突然,郭梦林大吼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大声命令:“集合部队!” 袁参谋和营部的其他人员立即抱住了郭梦林,袁参谋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郭营长,你这样做,不但自己会受到军法处置,也会连累弟兄们的!校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连累弟兄们”这句话很起作用,郭梦林马上冷静下来。是啊,自己倒也无所谓,倘若连累了其他弟兄,黄泉之下也不心安。 郭梦林颓唐地坐下来,对袁参谋摆摆手说:“袁参谋,谢谢你!你回去吧,我自有分寸。” 袁参谋走了。郭梦林遣散众人,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突然,日军三八式步枪的稠密枪声远远地传了过来,郭梦林突然一个激灵醒过来:“不好,枪声好像从江家桥医院那里传过来的,难道……”郭梦林不敢想下去,便自我安慰起来——日军再无耻,也不会对伤病员下手吧? 不行,还是去医院看看的好。日本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郭梦林再也待不住了,他叫来营部其他人员嘱咐了几句,便独自离开军营,向江家桥医院跑去。 从昨天上午开始,杨雪就一直处在焦虑不安之中。医院外面枪声繁密,爆炸声声。过了不久,有伤员兴奋地告诉杨雪,革命军的枪声出现了,终于开始反击了。但到了下午和晚上,全城各处又只剩下日军的枪声,医院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这时杨雪就开始担忧,担忧日军会对医院采取行动,这里可是革命军中最薄弱的地方啊。 过了忐忑不安的一夜,杨雪的担忧就变成了现实。 率领日军进入医院的正是中弘一郎。那次中弘一郎趁着大谈作战目标受到远藤赏识的时机,提出要到前线带兵打仗,以实现在战场上建立军功的梦想。远藤当场同意,询问哪个大佐愿意接收中弘,竟然是刚才羞辱他的那个宫野正雄。其实,宫野正雄接收中弘是有目的的,他的联队中有一个小队,是从其他联队中调配给他的,这个小队的士兵全部来自日本中州南部,平素除了喜欢狎妓之外就是饮酒,奸猾无比,最不愿服从管理。宫野一直很头疼,老想把这个包袱甩出去,但迟迟没有机会。这次听中弘说要到前线,灵机一动,便主动要了过去。宫野想,中弘这小子只知道纸上谈兵,不知道厉害,我把这个中州小队交给他,看他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中弘一郎本来已经侦测到革命军总司令部的位置,想率兵直接攻击。这是个绝妙的计划,革命军并无斗志,只会坐等挨打。即使是总司令部,也不见得会有多少反击能力。擒贼先擒王,只要抓到了革命军总司令蒋中史,革命军群龙无首,一触即溃。这是达成第三级作战目标的关键。他把自己的计划报告给了宫野正雄并获得了许可。但问题是,他根本指挥不动这个小队。而这个小队的士兵听说附近有一家革命军的战地医院后,竟蜂拥着向医院奔去。这些士兵倒也并非“吃柿子拣软的捏”,只会去找早已失去作战能力的伤员动武,他们其实是想到了医院里面的女人——只要是医院,肯定就有女医生和女护士,这个机会如何可以错过? 第二十一章街头鏖战(一) 这些面相狰狞、恶声吼叫着的鬼子兵一进医院,杨雪就发现了。她的脑袋“嗡”地一下,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鬼子们一窝蜂地涌进一间间病房,用枪上的刺刀向躺在病床上的革命军伤员一阵乱刺乱捅。有提前得到消息的轻伤员见状不好,夺门而逃,立即招来了一阵乱枪。那些病房里的女医生和女护士全都吓呆了,等鬼子们狞笑着扑过来的时候才想到要跑,但哪里还来得及? 杨雪见鬼子行凶,虽然惊惧交加,但由于早有了思想准备,并没有像其他女医生女护士那样吓得不知所措。她一把拉过手脚发软的小罗,飞快地插上房门,拼命拉过一张病床,顶住了房门。然后她跑到窗前,举起旁边的一个凳子砸向窗户,几下就打碎了玻璃、打断了窗棂,然后她拽过小罗,喊道:“快!爬出去快跑!”小罗颤抖着往外爬,几次都没成功。杨雪急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拦腰抱起小罗,把她抱到了窗台上,然后自己纵身跳上窗台,跳了出去,返身又把小罗抱了下去。这时,后面鬼子的砸门声和嚎叫声清晰传来。 杨雪拉着小罗向革命军的驻地跑去,鬼子“嗷嗷”地叫着追来,一面追还一面开枪,子弹从两人的头顶“嗖嗖”地飞过。鬼子并打算打死她俩,只是想吓住她们。但殊不知,对杨雪和小罗而言,天下再也没有比落在鬼子手里更可怕的事情了,她们除了拼命逃跑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但她们哪里跑得过鬼子?没跑多远,小罗就跑不动了,杨雪回身拉着小罗跑,但后面鬼子粗笨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和瘆人的狞笑声已清晰可闻。其中有两名鬼子跑得格外快,拉下后面的鬼子十几米远,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小罗。杨雪和小罗绝望了。 突然,“叭叭”两声枪响,两人身后的那两名鬼子兵应声倒下,后面的鬼子见势不妙,立即卧倒,拉起枪栓向前面射击起来。 杨雪和小罗又勉强跑了几步,弯下身子拼命喘气,抬头向响枪的方向望去,是郭营长!郭梦林营长!小罗兴奋地大叫起来。郭梦林伏在一处墙角,和杨雪她们相距有大约二十米远。鬼子虽然人多,但郭梦林的位置比较隐蔽,他的盒子枪又不用拉枪栓,双方一时相持不下。 小罗乍见郭梦林,心内一阵狂喜,陡然间竟力气大增,突然站起了身子,疾步向郭营长奔去。郭营长急得大声喊道:“小罗!别过来,快趴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小罗奔到郭梦林跟前的一瞬间,两颗子弹击中了小罗的后背,小罗的白大褂立即绽开了两大朵血花。小罗猛地立住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好像不相信似的。然后她缓缓地软着身子倒下去,郭梦林抢上一步左手抱住小罗,右手连连开枪,紧退两步,把小罗拖到了墙角后面。 小罗依偎在郭梦林怀里,勉强露出笑脸,断断续续地说:“郭……郭营长……我……我……好喜欢……喜欢你……我……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喜欢你抱着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郭梦林心中就像被人用针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女孩子会在这种情况下向他表白;更没想到,这个喜欢他的女孩竟那么心甘情愿地死在他的怀中。可自己身为一名军人,却不能保护她!究竟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这个女孩子的爱?对了,还有杨雪,自己一见倾情的杨雪,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人家呢? 杨雪见虽然来了救兵,但只有郭营长一个人,而后面却有二十多个鬼子兵,看样子还会有其他鬼子闻讯赶来,实力悬殊太大。看来自己今天是绝对跑不出鬼子的魔掌了。非但如此,还要白白地连累郭梦林。小罗已死,自己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她大喊一声:“郭营长快走!不要管我!”然后挺直身子,转身向后走去,俯身拾起鬼子的步枪,熟练地卸下刺刀,双手握刀就要刺向自己的胸膛。杨雪在北平的时候接受过党组织的秘密军事训练,对枪械有所了解。 鬼子们愣住了,中弘一郎愣住了。 郭梦林早在杨雪喊他的时候就从墙角处转出身来,他见杨雪不但不逃向自己这边,反而转身往回走,便立即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下抓住杨雪的手,喝道:“给你这个!”把手枪塞给了杨雪,俯身拾起另外一支步枪,随手作出了拼刺的动作。鬼子们“哇哇”一声怪叫,哗啦啦一阵拉枪栓的声音,竟纷纷退掉了枪里的子弹,郭梦林头一次见鬼子这样做,不免感到莫名其妙。他在一愣神的当儿,却见一个腰胯指挥刀的鬼子,挥手止住了其他蠢蠢欲动的鬼子。郭梦林大喝一声,就要挺起刺刀迎上去。 中弘一郎在医院里看见杨雪和小罗跳窗逃出,心中忽然一动。中弘是在调查老黄的过程中发现杨雪的,并由此推测杨雪也是共产党分子。他指挥手下士兵追上去,务必要活捉两人。这些鬼子根本用不着中弘吩咐,对女人,尤其是年轻的漂亮女人,他们当然是要抓活的。 这伙来自日本中州的鬼子兵凶悍无比,他们全都接受过严格的刺杀训练,一向自负得很。在昨天的战斗中,他们见中国军队畏手畏脚,不敢反击,便更加不把中国军人放在眼里了。不料眼前这名军官模样的中国军人为了救这两个女人,竟敢一人一枪和他们干起来,还打死了他们三名士兵,这实在大出意料。现在这名中国军人拿着自己人的枪和刺刀来挑战他们,更是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而中弘一郎却觉得,自己刚刚带兵,手下就被支那军人打死了三个,归根结底,这还是自己指挥无能造成的。他止住士兵,缓缓地拔出佩刀。他要亲手劈死郭梦林,在士兵面前树立起自己的威严。 中弘一郎刚拔出指挥刀,身后一声马的嘶鸣,一匹雄健的枣红色骏马斜刺地飞奔过来,到了近前,马背上跃下了两个青年人。中弘和众鬼子刚一愣神,那两名青年中的一个就直奔他而来,只一下,竟劈手夺过中弘的刀,随手挥去,旁边一名鬼子的脑袋竟齐着肩膀掉了下来。日军的指挥刀锋利无比,这名青年运刀快如闪电,角度拿捏得又准,旁边的鬼子压根就没有想到,这名中国青年竟会赤手空拳地冲过来夺刀杀人,几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失去了脑袋。 这两个青年自然是柳玉飞和池玉平。 那天玉飞和玉平两人骑着红马来济南投奔革命军。他俩是在革命军进城第二天后进城的。见城里到处都是军队,有革命军也有日军,不禁感到莫名其妙:济南城里面怎么还有鬼子兵?玉飞和玉平小时候在奉天曾经见过日本兵。那时候就叫他们“鬼子”了。他俩曾听大人说过,当年日本鬼子和以前的大清打过仗,炸沉了大清的好多艘军舰,杀死了旅顺的上万百姓,还强占了大清的台湾岛。从此,日本军队几乎能够任意地进出中国的土地。幼小的两人对日本鬼子恨入骨髓。没想到,两人进入济南后又见到鬼子了。而且从昨天起,鬼子开始疯狂攻击革命军驻地,革命军却对日军一再退让,不敢反击。两个人义愤填膺痛心疾首无可奈何,到革命军投军的想法一下淡了许多。 两人在济南街头踟躇而行,还要时时小心躲避着鬼子的枪弹。正要失望地退出济南另觅生路的时候,听到这面有激烈的枪声,枪声中夹杂着两人已经很熟悉的盒子枪声音,知道有人和鬼子干上了,便催马前来看个究竟,正碰上中弘显摆似的抽出指挥刀,两人立即飞奔过来,不由分说杀入战团。 中弘在军校里曾经学过剑道,虽然不算很精,但自认为寻常士兵应该不是他的对手,否则他就不会要和郭梦林比拼了。没想到自己在一愣神的当儿,竟被人夺去了指挥刀,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但他反应还算迅速,在失去刀的那一刹那,身体急速后仰,就势躺倒了地上滚出了几米远,虽然狼狈不堪,但总算躲过了柳玉飞砍向他的那一刀。他想,自己在师团参谋部待了三年,天天忙于公文案牍,从无余裕参加训练,许多军事技能几乎都荒疏了。现在被支那人夺去了指挥刀,以后还怎么还有颜面待在这个中州小队?若被宫野大佐知道了,他又该如何耻笑我?当务之急必须打死这名支那人,夺回军刀。他掏出手枪,要向柳玉飞开枪,但柳玉飞和自己的士兵混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误伤自己人。正在犹豫时,却听得耳边枪声骤响,身边的士兵倒下了一个。却是玉平拾起被杨雪卸掉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一枪连一枪地射击起来,每响一枪,都倒下一名鬼子;而玉飞则继续挥舞着他那柄指挥刀,在人缝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鬼子兵倒下了七、八个,剩下的惊叫着往后跑去。玉平打完枪膛里面的子弹,俯身再向身边鬼子腰间子弹盒里去拿子弹,剩下的鬼子们利用这个空隙,拼命逃出了几十米开外。柳玉飞也不追赶,也俯身去死掉鬼子的腰间去搜罗子弹。中弘被后退的士兵裹带着逃出后,终于得到了瞄准柳玉飞的机会,正要开枪射击。突然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中弘的右耳飞过,中弘大惊,立即仰面倒在地上,不敢再动。玉平往枪膛里压好子弹,又是一轮射击,逃到远处的鬼子又倒下了五个。 第二十二章街头鏖战(二) 中弘感觉自己的右耳火辣辣地,好像还有一些黏黏的东西流出。他胆战心惊地躺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心里却感到一阵悲哀,想不到自己刚刚带兵打仗,就碰上了这样的硬手。日军一向重视士兵格斗和射击技术的训练。中弘曾专门研究和对比过外军。他自豪地认为,单纯从这两项技能上来看,帝国军人绝对无敌于天下,尤其是支那军人,更远远不是对手。但没想到,他今天碰到的这两名青年,完全颠覆了自己对中国军人的看法。不对,这两名青年不像军人,但他们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会如此擅长格斗和射击技术?那名支那军官的军事技能好像也不赖,刚才自己挨的这一枪好像就是他打的。 中弘正在猜想,身后枪声大作。那批在医院里施暴的鬼子兵,听到这里枪声响个不停,便向这里涌来,其他地方的鬼子也因枪声中有异于三八式步枪的盒子枪声,知道这里有中国军人抵抗,也向这里赶过来。中弘见状,立即一骨碌爬起来,一面举枪射击,一面奋勇冲锋,腰间只剩下刀鞘无聊地晃荡着,显得有些滑稽。后来赶来的鬼子见指挥官身先士卒,不禁大为佩服,也一边射击一边向这几个人步步紧逼过来。 郭梦林见玉飞如此神威,不由地心驰神摇,本欲举枪射击,又恐误伤了玉飞,但玉平却没有这种担心,他的射击完全是随心所欲。郭梦林见了玉平神枪,更是大为心折。一时间,他竟忘记了自己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而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格斗和射击表演一样入了迷。及至后来,郭梦林见鬼子逃跑,而中弘却举枪向玉飞瞄准,他这才突然像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立即向中弘打了一枪,救了玉飞一命。郭梦林想,这人武艺高强,但毕竟不是军人,缺乏战场经验,在这节骨眼上,怎能不管不顾地低头搜罗子弹呢?他不知道,玉飞他们对子弹匮乏有切肤之痛。对抗“西南马子”的时候如果子弹足够,哪里会让“西南马子”打进围子? 郭梦林听到枪声逼近,知道大批鬼子马上要来了,便赶紧拉着杨雪并招呼玉飞和玉平躲到了一处低矮的断墙后面——这段断墙是昨天鬼子烧了一家店铺后倒塌后形成的,熏黑了的墙壁还有些温热,现在竟成了他们四个人的天然掩体。郭梦林想,那个鬼子头明明被自己打倒了,怎么又爬起来了?难道是装死?自己真是太没用了,连个鬼子都打不死。正在懊恼,旁边的玉平打出一枪,中弘应声倒地。 新来的鬼子战斗力明显强悍得多,子弹异常密集,打得断墙处石渣纷飞,黑色的灰土不断腾起,呛得几个人频频地打喷嚏,一时间竟来不及开枪,鬼子却趁机逼近过来。突然,一枚手**扔了进来,在玉飞脚底下冒着烟,玉飞不认识这玩意儿,只瞧着发愣,郭梦林却脸色大变,他拾起来快速扔了出去,“轰”地一声,震得脚底下哆嗦了一下。玉飞抬头偷眼一看,离断墙10米远的地方,倒下了三、四个鬼子,另外几个鬼子也卧在了地上,不敢向前。玉平抓住机会,弹无虚发,连续打死了四个鬼子,郭梦林和玉飞也趁机开枪,将逼近的鬼子又逼了回去。 刚才鬼子扔的是日军大正10制式手**,该型号手**的爆炸延迟时间长达7秒。扔手**的鬼子也许性子很急,早早地扔出了手,没想到手**被扔回来炸死了自己。但郭梦林知道,接下来的鬼子肯定不会这样做了。如果鬼子们再次逼近断墙一齐扔手**的话,自己几个人绝对是在劫难逃。他向玉飞提议,由玉飞保护着杨雪先撤,他和玉平掩护。 柳玉飞倒没考虑那么多,但他觉得,这个姑娘确实需要有人护送出去才行。鬼子应该和“西南马子”差不多,是不会放过漂亮女人的,刚才不是已经死了一个姑娘了吗?但他建议让郭梦林和杨雪先撤,自己和玉平来掩护,郭梦林火了:“我让这个兄弟留下,脸皮已经够厚的了!好歹我也是个军人!姓郭的已经欠你俩一条命了,还想咋的?” 柳玉飞凝视着郭梦林说:“都是中国人!说什么谁欠谁的命?是日本人欠咱中国人的命!好吧,我就和这个姑娘先走一步。”说完,把手里那杆三八式步枪和刚才从鬼子那里拿来的七、八个子弹盒全都留给了玉平,自己只拿那把指挥刀,又向玉平嘱咐说:“等会喊一声红马!”转身就走,一颗子弹飞来,玉飞身子一晃,指挥刀掉在了地上,玉飞用左手拾起刀。招呼一声杨雪,顺着街角飞快撤走了。 玉平猛地站起身来,把**抵在右肩上,右手托着枪,左手快速拉枪栓,右手食指瞬间勾动扳机,几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朝着大约百米之外的鬼子连续开了5枪,打倒了5个鬼子。郭梦林看得眼花缭乱咂舌不已:这小子把栓动步枪玩出了自动步枪的花样。就凭这一点,别说目前革命军中没有谁赶得上,就是自己上军校时的射击教官也差得远。其实郭梦林并没有见过自动步枪,他只是听教官说过,有一种不用拉枪栓的自动步枪,可以像手枪那样连连扣动扳机射击,不但能成倍地提升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同时也能增加士兵的安全系数。 玉平发现三八式步枪虽然比他原先用惯了的汉阳造步枪重一些和长一些,但枪栓却要比汉阳造更容易拉动。他打完这5发子弹,扔下枪,拾起玉飞留下的步枪,又不间断地打出了5发子弹。郭梦林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将自己手中压满子弹的步枪递给玉平,然后拿过玉平打空子弹的步枪,飞快地压满子弹。就这样,玉平一口气打完了五杆枪,街上躺满了鬼子的尸体,其他鬼子见事不好,纷纷躲到大街的墙角处,一个个不敢露头了。 郭梦林大喜,他想起教官曾经说过,神射手天生就具有一种巨大的威慑力。据说,在战场上,士兵们也许不惧怕枪林弹雨和**,但却没有不忌惮神射手的。试想一下,每一声枪响,自己跟前都会倒下一人,谁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不是自己?这种恐惧感是逐步累加的,极容易使一名士兵的意志力在几分钟内彻底崩溃。 郭梦林估计玉飞和杨雪已经走远,而鬼子一时也不敢攻上来,心想还是见好就收吧。便说了句:“撤吧。”玉平应了声,撮唇呼啸了一声,红马从墙角处飞奔过来,两人跃上马背,向远处疾驰而去。藏在墙角的鬼子们闻讯追出来,但红马神骏异常,眨眼的功夫便去得远了。 杨雪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恶梦。在这场恶梦里,她见到了世界上最凶恶的一群人——不,不是人,是一群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它们个子矮小,迈着罗圈腿,一个个面相凶恶可怖,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向躺在病床上的伤员狠狠地刺去;然后再狞笑着扑向女护士们;在这场恶梦里,杨雪第一次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筋疲力尽,第一次见人被子弹击中,第一次见到了惊心动魄的肉搏……她在梦中还有一个虽然朦胧但却异常坚决的念头,那就是——死也不能让鬼子抓住。正因如此,杨雪在卸步枪刺刀的时候,竟然是那么镇静自如。千古艰难唯一死,一个人只要抱着必死之心了,世上便再无艰难之事。 杨雪是在恍恍惚惚中被郭梦林拽进断墙里的,又在恍恍惚惚中跟着玉飞逃离了断墙。她一直还被恶梦缠绕着,脑中挥之不去的仍然是鬼子们的狞笑和小罗后背上骤现的血窟窿。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玉飞乱跑乱撞。直到玉飞问她要去哪里,她才恍然想起来,跟前这个男子是外地人,该由自己带路才是。她好好静了静心,辨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领着玉飞七拐八拐,回到了老黄的小院。急急地敲门,在小黄的狂吠声中,老黄开了门,见到杨雪和玉飞,不免大吃一惊。 杨雪是穿着白大褂逃出医院的,刚才又伏在烧塌的断墙后面,烟灰已经把白大褂变成了黑大褂。更糟糕的还是脸上,子弹溅起的黑灰竟把她的脸涂抹得异常均匀,再加上杨雪一路上不自觉地用沾满黑灰的袖子擦汗,整张脸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雪白的底色了;而玉飞尽管身上比杨雪还脏,但由于他穿着灰布衣服,本来就脏不拉几的,有没有黑灰反倒没什么差别,但他衣服上溅满了鲜血,一身的血腥气,倒把小黄吓得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敢叫了。玉飞见杨雪已经到家,向杨雪说:“好了,你好好歇着,我回去找我兄弟!”杨雪一愣:“回去?”老黄一把拉住玉飞:“这阵子到处都是鬼子……”玉飞疼得“哎呦”一声,老黄松开手,黏黏的一手血,便顺着玉飞的胳膊往上看去,发现玉飞的右肩有一个血窟窿,鲜血正咕咕地流着。把整条袖子都湿透了。老黄不由分说,拉起玉飞的左胳膊就往门里走,杨雪关上大门。 玉飞想挣开老黄,竟没半点力气,正感到奇怪,突觉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向地上倒去,左手里的那把指挥刀“嘡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老黄抢上一步扶住玉飞,把他背到了屋里放到床上。杨雪跟进来,顾不得洗脸换衣服,先去察看玉飞伤势和脸色,松了口气,和老黄说:“没事,他是失血过多了。先给他止血和输血,再做手术。”杨雪脱去已成黑大褂的白大褂,接过老黄递过来的盛满水的面盆,一面洗脸,一面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 老黄很是震惊:“郭营长和他那个兄弟还在那里和鬼子干?” 杨雪点头。 老黄说:“不知道他俩现在怎么样了?” 杨雪说:“不知道。他那兄弟是个神枪手,打死了好多鬼子。” 老黄皱紧了眉头。 杨雪洗完脸,拿出一套针具,对老黄说:“老黄同志,您给我抽吧。” 老黄说:“抽我的。” 杨雪说:“我是O型血,不用管他什么血型,可您是A型血。” 老黄不再言语,走过来帮着从杨雪胳膊上抽血,动作竟丝毫不显笨拙。杨雪是医院里的外科医生,她和老黄从事的又是地下工作,家里备着齐全的医疗器械和药品。老黄虽然不是医生,但他参加过简单的医疗培训,掌握了基本的医疗技能。 玉飞正好在这时醒过来了,听到一老一少的对话,有些莫名其妙。想问,不知道如何开口;想起床,又感到浑身酸软。直到杨雪给他输血时,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 杨雪抿嘴一笑:“你救了我的命,我再救你的命。就算一报还一报吧!” 第二十三章不愿气死的袁参谋 郭梦林和玉平驰回驻地,驻地里正一片混乱。原来总司令部已传来命令:撤出济南城。绕开济南继续北伐!传令的袁参谋和营部人员找不到郭梦林,急得团团转,见郭梦林一身硝烟回来,旁边还多了一个肩背两杆日军三八式步枪的青年,在松了口气之余,俱感惊奇。 郭梦林听了命令,气得想骂娘,但总司令毕竟是自己的老师和校长,骂不出口。只在地上乱转圈子。袁参谋又说:“总司令怕你违抗军令,特地令我跟随你营行动,随时督促你撤军。” 郭梦林冷笑道:“呵呵,恭喜袁参谋当了监军!总司令是不是还给了你随时可以军法处置郭某的权力?” 袁参谋脸一红:“郭营长这是什么话?你我都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兄弟也是身不由己。” 郭梦林长叹一口气,转脸对玉平道:“这位兄弟,你二位的救命之恩,郭某没齿难忘……不知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玉平说:“我和我哥本来打算来参加革命军,可是,可是见革命军……本来我们已经打算离开济南了……对了,我现在得去找哥。” 郭梦林说:“我明白了。你也看到了,我们革命军……咳,我们也想……没办法的……一时半会和你说不清楚。这样吧,我估计你那兄弟现下可能暂时去了杨医生的家里,外面很乱,你先在我这里待着。等局势稍稍稳定了后我再送你过去找他。那个地方我知道。”他略微停了下又说,“你俩既然不准备参加革命军了,济南现在又到处都是日本鬼子,你俩还是离开济南的好。” 袁参谋插口道:“郭营长,什么时候撤出去?” 郭梦林说:“袁参谋,这个兄弟于我有救命之恩,容我先把他安顿好。” 玉平说:“郭营长,不麻烦您了。您把地址给我,我一个人去找好了。” 郭梦林略一沉吟,说:“兄弟,那个地方你不熟,我和你去。”转身命令手下:“立即拔营,按照总司令部规定的撤离路线,立即撤出济南。一切听从袁参谋指挥。我很快就会跟上。” 两人出得营门,刚穿过两条街,只见鬼子大队密密麻麻地向这里涌来,两人又蹩过街头,想从其他街道上迂回过去,仍发现有大批鬼子。 怎么办?冲是冲不过去了。就算能冲过去,难道引鬼子去杨医生家? 玉平果断地说:“郭营长,先回营吧。晚了你恐怕回不去了!” 两人拨转马头,急速向来路驰去,终于在南城门附近追上了部队。 枪声响起,大批鬼子围了上来。鬼子的指挥官正是宫野正雄。 宫野正雄窝着一肚子火。昨天自己的一个中队竟被支那南方军打了措手不及,损失惨重,若不是师团长远藤派人对支那总司令软硬兼施迫其停火,后果不堪设想。为此,自己挨了远藤的一记耳光;今天早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弘一郎又主动向他请求去偷袭支那南方军总司令部,哪知迟迟没有音信;自己刚才又被远藤叫去,劈头挨了远藤的一顿训斥,说支那南方军玩了一场金蝉脱壳的游戏,绝大部分已撤出济南,绕道北伐。帝国陆军参谋部所设定的三个作战目标(即中弘一郎所说过的三个目标)一个也没实现,让他务必咬住支那南方军后卫部队并歼灭之,以彰显帝国军威。宫野正雄无奈,只得亲自率领部队追了上来。 郭梦林见形势危急,立即指挥部队占领南城墙。他问袁参谋:“日本鬼子的刺刀已经顶到咱的鼻子尖了,还要撤吗?” 袁参谋热血上冲:“郭营长,没说的!这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去他妈的军令!鬼子把咱欺负成什么样子了!我正好也想出一口恶气,这窝囊气我可是受够了!” 郭梦林大笑:“好!有气就得撒出来,别憋坏了身子。” 袁参谋也大笑:“宁愿战死,也不愿气死!” 战士们群情激昂:“宁愿战死,不愿气死!” 袁参谋见玉平背着两杆步枪,向他说道:“兄弟,借杆枪使行不行?” 玉平一愣,有点难为情。郭梦林拿过一名士兵的枪,说:“这样吧,袁参谋,你使这杆枪。”又对这名士兵说:“你等会专门给他压子弹。”随手指了指玉平。众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玉平。 鬼子已经开始组织进攻了,宫野正雄下辖的第一大队将近一千人,在狭窄的街道上展不开,连梯次配置兵力都无法做到,只能分成了多波兵力轮流进攻。同时,鬼子的掷弹筒和迫击炮发挥了可怕的威力。一时间,南城墙上硝烟四起,爆炸声声,给革命军造成了重大的伤亡。 玉平连连射击弹无虚发,装子弹的那个战士有点儿手忙脚乱。玉平一面射击,一面大声问郭梦林:“原来这就是炮啊?上午那伙鬼子咋没用?”郭梦林早想到了这点,回答说:“上午那伙鬼子是去医院对付伤员和女人,这次是来攻打咱们。”玉平说:“鬼子的炮在哪里,我去打掉!”郭梦林心念一动,随即又摇头。他想,从弹道上看,鬼子的迫击炮应该在四百米远的民房后面,掷弹筒更近,应该就在步兵中间。若想打掉鬼子的掷弹筒和迫击炮,必须运动到鬼子的前沿,甚至需要迂回到民房附近,几乎进入到鬼子中间了,其中的危险性不言而喻,怎能让玉平去冒险? 玉平知道郭梦林的想法,正要说什么。突然一发炮弹在左边十米左右炸响,几名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玉平不再说话,猫着腰撑起身子就要从城墙边上的台阶溜下去,郭梦林一把抓住:“慢着!你找不到,我和你去。” 玉平说:“那怎么行?这里怎么能没有你?” 袁参谋突然说:“我去吧。弹道测算科目考核,我得过第一。”说完,拿了几颗手**,猫着腰跃下几级台阶,向城墙下冲去。玉平和那个给他压子弹的士兵紧紧跟上。郭梦林命令开火掩护他们。 三个人避开墙前面的鬼子,迂回到一家民房的拐角处停下来,袁参谋侧耳听了听炮弹飞过的声音,又回头看了下炮弹的炸点。低声说:“上房。”三个人猫着腰在房顶上奔跑了几十米后,在离尽头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玉平轻轻地探头一看,禁不住一阵狂喜:房下面宽阔的大街上,有十几名鬼子兵,鬼子兵前面一溜摆开了十几挺掷弹筒,正不间断地向南城墙方向发射炮弹;而在离掷弹筒阵地一百多米远的地方,竟然就是鬼子的迫击炮阵地,大约有七、八门迫击炮,炮口处正冒着青烟。玉平和袁参谋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下,由袁参谋和那个士兵解决掷弹筒手,他负责解决迫击炮手。袁参谋和那个士兵把带来的八颗手**,分成了两组,一组四个手**捆在了一起。两个人一齐拉弦并延时3秒后扔了下去,剧烈的爆炸瞬间炸死了十几个鬼子,轻松地掀翻了掷弹筒,而掷弹筒里面已经击发了的**,贴着地面撞向了附近的石墙,引发爆炸后又炸翻了附近的多名鬼子。 玉平在袁参谋投掷手**的瞬间,立即举枪连连射击远处的鬼子炮手,最后一枪的那个鬼子一下趴到了迫击炮上面,引发了炮弹炸膛,接着又引爆了附近的弹药箱,鬼子的迫击炮阵地立时一片火海。袁参谋看了大喜,俯身拽起玉平就往回跑,鬼子很快发现了他们,一面开枪一面追了上来。玉平从士兵那里换过压满子弹的三八式,一边跑一边射击,连续打倒了多个鬼子。三人利用鬼子躲避的机会,飞快地跃下房顶。正在这时,一颗子弹飞来,袁参谋一头栽倒地上。 玉平抱起袁参谋。袁参谋胸前中弹,气息微弱地说:“你们快走,不要管我!”玉平大喊:“什么话?咱们死在一起。”突然抄起袁参谋的枪,连开三枪,打死了冲过来的三个鬼子。三人靠在墙角,只要有鬼子露头,立即就会被击中。但鬼子越来越多,正危急间,耳边枪声大作,郭营长亲自带人前来接应,战士俯身背起袁参谋,玉平断后,众人簇拥着撤回了南城墙。 郭梦林眼含热泪:“兄弟,都怨我啊!我若早撤了你就不会有事了。”袁参谋面露微笑,艰难地对郭营长说:“这样……这样挺好……我……我喜欢……今天……咱们……咱们打掉了……鬼子的……鬼子的……炮兵阵地……够……够本了……”他猛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宁……愿……战……死……不……要……气……死……大丈夫……大丈夫战死……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众人起立脱帽。 玉平亲眼目睹了这壮烈的一幕,禁不住热血沸腾。他霍然而起大声喊道:“郭营长,我要参加革命军!” 郭梦林擦了一把眼泪,说:“兄弟,你已经是革命军了,你比我们更像个军人!” 第二十四章梅花鹿的传说 头一天带兵的中弘一郎实在够倒霉的,不但没能实施奇袭革命军总司令部的计划,反而因为手下士兵“攻打”革命军战地医院引发了抵抗,伤亡了三十多名士兵,甚至于连自己的指挥刀都被一个支那格斗高**去,而自己则三次被击倒在地,狼狈至极。作为一名帝国军人,奇耻大辱莫过于此。但他又是极为幸运的,三次都死里逃生,尤其是第三次,他被那个狙击手(他后来认为,那应该是支那南方军里面的便衣狙击手)击断了腰间的铜质腰带扣,划伤了腹部,流了不少血,被送至日军野战医院。这时,宫野联队已经奉命出击革命军后卫部队,本可以出院的中弘一郎却决定暂缓出院——他怕出院后碰上宫野正雄询问他的指挥刀,更担心宫野会追究他伤亡惨重的责任——先在医院里得过且过吧。 第二天他就得到了消息:宫野正雄亲率联队攻打支那南方军的后卫部队,损失惨重。他暗暗高兴,这样宫野就很难问责他了——大家都遭到了支那军队的顽强抵抗,而且他还可以说,他以一个小队的兵力,和支那的优势兵力遭遇,寡不敌众以致如此;而宫野却以一个联队之众,攻打支那后卫部队,那可是典型的以众欺寡啊。竟然连炮兵阵地都被支那军给偷袭了,说明宫野排兵布阵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中弘一郎决定继续拭目以待下去。他住院的时间越长,越说明他受伤严重,越说明他对帝国忠勇可嘉;同时,支那南方军坚持抵抗的时间越长,宫野的损失就会越大,宫野追究他损失惨重责任的可能性就越小。 令中弘一郎格外高兴的是,南城墙的支那军队竟一直坚持抵抗到10日,可能是因为弹尽粮绝,这才悄无声息地撤出了济南城。而在此期间,宫野正雄联队始终被阻挡在城墙以下,不能前进一步,兵力损耗的数目更是远超预期。 中弘一郎立即决定出院,因为他听说,帝国军队明天要举行“显扬国威”的入城仪式,自己作为此次战役的参与者,不能错过这一历史性的重要时刻。再说,支那军队撤出济南之后,肃清济南共产党的任务就天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必须先行准备好。当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医院已经明确表达了对他的不满:越来越多的伤员等着救治,他作为一个极轻微伤员,却占据着医院非常有限的医疗资源,这是医院不可允许的。 这段时间是柳玉飞有生以来最奇特的一段经历,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原来人的血液可以通过一根管子流到一个瓶子里,再从瓶子里流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这不就是续命吗?他虽然也在家族学堂里读过书,也略知道一些中医方面的知识,但他现代医学方面的知识却贫乏得可怜。他自幼习武、爬山、砍柴、打猎,受伤流血纯属家常便饭,从没想到,人受伤后原来可以这样诊治。还有,眼前这个姑娘从他身上取弹头并缝合伤口(他后来才知道这叫做手术)的时候,简直就像母亲做针线活那样灵巧,而他竟然不觉得疼痛(玉飞不知道这是因为打了麻药的缘故)。是的,这个姑娘和玉枝一样漂亮,但她看起来要比玉枝大两、三岁,而且体态丰腴,这让她比玉枝显得文静温柔,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成熟干练的风致,让人油然而生出依赖、信任和亲切的感觉。玉飞想,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上流淌着这个姑娘的鲜血,他的性命是这个姑娘给的,更容易让他心生亲近之感。只是这种亲近不同于他和妹妹玉枝之间的亲近。 想起玉枝,玉飞的心情又一下变得糟糕起来。当着他和玉平的面,玉枝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部。而他和玉平却只能眼睁睁地瞅着这一切,既不能搭救也不能阻拦,尽管玉飞也承认,玉枝的自杀是危急时刻的明智之举,自杀要比落在“西南马子”手中强出何止千万倍?但玉飞还是一直很自责。眼前这个姑娘,不也曾经打算在鬼子面前从容自杀吗?可那个革命军的军官还是能够及时出面止住了她。这个外表看起来柔弱的姑娘竟然是那么地刚烈果敢,绝非寻常女子。后来那个姑娘一手拿着自己从鬼子步枪上面卸下来的刺刀一手拿着那个军官给他的手枪回到了家里,虽然看起来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慌,却仍有一种掩不住的英豪之气通过她活泼泼的眼睛透射出来,让人着迷,让人心醉。 就在那一刻,玉飞的心悸动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从心灵深处隐约升腾起来。当玉飞发现这个姑娘竟然从自己身上抽出了血输给他时,这让他想起了祖祖辈辈柳家峪人一再讲述过的那个凄美传说: 柳姓家族的某一代中出了一个杰出的青年猎人,名叫柳元州。柳元州在一次进山打猎过程中邂逅了一个美丽的村姑,竟一发不可收的爱上了她。奇怪的是,后来柳元州找遍柳山,却再也没有见到她。柳元州在寻找姑娘的过程中失足坠崖,家人遍寻不见,他却在几天后出现在柳山垭口处,旁边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梅花鹿,鹿头上扎着一朵绢花。柳元州醒来后发现,这只梅花鹿是他半年前从一头恶狼的口中救下的,而绢花则是他当初送给村姑的。柳元州这才知道,他深爱的村姑就是这只梅花鹿,她耗去了自己的千年道行救活了他。从此以后,尽管柳家峪立下了不准猎鹿的规矩,柳山上却再也没有了鹿的踪影。 柳玉飞知道,这个传说故事是不真实的。因为,记录详实的族谱中却压根就没有柳元州这个人,这不符合常理。而玉飞的父亲曾说过,沂蒙山区不可能出产鹿,即使有鹿也是千年前的事情了,而柳氏家族来到柳家峪才不过二百多年。尽管传说是假的,但一代代的柳家峪人还是乐于讲述它,这和那些孟姜女、牛郎织女、七仙女之类的传说故事久盛不衰的原因是一样的。 杨雪给玉飞做手术时,玉飞一直在回味着那个梅花鹿传说,有那么一段时间里,玉飞竟觉得自己化身成那个不知是几世祖的祖父,躺在了柳家围子后山上的山垭口,而眼前这个姑娘则就是那个美丽的村姑,正在消耗着自己的千年道行给自己输送元气。回到现实的玉飞,凝视着正在微笑轻柔地给他缝合伤口的杨雪,心中竟那么地熨帖平和。外面不时传来激烈的枪炮声,但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屋内这个世界总是那么祥和静谧,静得能听到杨雪细微的呼吸声。刚才街头上的生死拼杀一下变得那么遥远,遥远到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这让玉飞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玉飞忽发奇想:如果生活中没有“西南马子”,没有日本鬼子,没有生离死别,没有你死我活,没有枪林弹雨,而永远只有眼前这个姑娘的温柔以待,那这个世界该有多美啊! 但那怎么可能呢? 老黄从外面回来时,杨雪刚刚给玉飞做完手术。老黄说,玉飞他们杀鬼子的那条街道早已戒严,不像有抓到或打死多少中国人的样子。老黄通过其他交通站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革命军要撤出济南避开日本鬼子,还说什么“惹不起躲得起”,可日本鬼子是你能躲得起的吗?革命军进入济南后惹过日本鬼子吗?现在鬼子正满城搜捕和攻打那些没来得及撤出济南的革命军,现在有很多日本鬼子正向南城墙一带奔去,听说那里有革命军最后撤出的一个营,这个营是革命军的后卫部队。 “一个营?是不是郭梦林的那个营?”杨雪急切地问道。 老黄沉吟道:“我也这么想。郭营长刚刚还在街上杀鬼子,这一会儿的功夫肯定还来不及撤出济南。” 南城墙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老黄和杨雪急忙来到院子里,见城南上空弥漫着大片的烟雾,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眼中满是隐忧。 “不知我兄弟怎么样了。”两人回头一看,玉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皱着眉头仰望着南方的天空。 杨雪体贴地安慰说:“放心吧,你那兄弟枪法好,人又机灵,不会有事的。你失血太多,又刚做完手术,身体很虚,快回去躺着休息。”说完,伸手架起玉飞的左胳膊,轻轻地扶着他回屋。 玉飞本不愿回去,他早躺不住了,身子一向壮健的他还没有大白天躺在床上的习惯呢。况且他心忧玉平,更不可能躺得住。但杨雪这几句温柔的劝慰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尤其当杨雪架着他胳膊的时候,竟有一股暖流迅速流遍了他的全身,他一阵眩晕,身子一晃,几乎又要倒下。 杨雪立时察觉出来了,她嗔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是虚弱呢。”她不由分说地把玉飞扶到床边,又轻轻地扶他躺下,盖上被子。用手背轻轻地触一下玉飞的额头,又特意在玉飞的脸上定定地注目了一会儿,目光中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爱怜。这令玉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生病时的情景:母亲给他喂过了汤药,扶他躺下盖上被子,摸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充满爱怜地看着他。唉,也不知道娘怎么样了?娘和乡亲们顺利逃出山垭口了吗?父亲和玉枝的事情娘知道了吧?娘又该如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柳家围子现在肯定是一片废墟,娘和乡亲们回来后怎么办? 想到这里,玉飞的脸色忽然黯淡下来,他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杨雪只道玉飞挂念玉平,又劝慰道:“你不用担心。等天黑后,让老黄去南城墙打探一下。” 玉飞睁开眼睛,问道:“你叫他老黄,他不是你的……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现在总算找到了机会。 杨雪愣了一下,嫣然一笑:“这个嘛,以后再告诉你。” 第二十五章日军兽行 傍晚时分,老黄悄悄去南城墙侦察了下,回来兴奋地告诉杨雪和玉飞:“果然是郭营长的那个营。今天他们打掉了鬼子的炮兵,打退了鬼子的多次进攻。现在革命军斗志高昂,都要和鬼子斗到底,好好地出一口恶气。现在他们随时都可以撤走,但郭营长说,济南是我们的,凭什么要留给日本鬼子?”老黄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兄弟就在队伍里,已经参加了革命军。鬼子的炮兵就是他打掉的。他让我转告你,安心养伤,养好伤后再狠狠地杀鬼子。” 玉飞忽地坐起来,说:“我现在就去找他,我也去参加革命军。当初我们说好的,一块投奔革命军。” 杨雪“扑哧”笑了:“你现在这样子,能耍刀啊还是能打枪?现在去只能是他们的累赘,等你伤彻底好了再去吧。” 玉飞颓然地躺了下去。 老黄匆忙出去了,他悄悄召集起那天去劳军的人,给阵地上的革命军战士们送去了清水和干粮。 不觉六天过去了。六天里,革命军一直坚守在南城墙上,始终令鬼子不得前进一步。远藤没想到革命军战斗力如此顽强,多次将宫野正雄叫去训斥,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消灭支那这支部队,否则,在严重打乱帝国战略部署的同时,也会严重影响帝国的国威和军威。 然而,还没等宫野想出办法,革命军却主动出击了。10日黎明之前,革命军悄悄运动到鬼子军营,一阵猛烈的射击和投弹之后,鬼子军营腾起了火光。等鬼子苏醒过来欲图反击时,革命军却早已撤出了济南城。 原来,经过连日鏖战,革命军的弹药已严重不足。一旦鬼子采取大规模行动,革命军将无以应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撤出济南城之前,把这些剩下的弹药统统砸到鬼子头上。骄横的鬼子万万没想到,革命军竟会主动找上门来。因为,这些日子中国军队一直是被迫被动地和他们作战的,自保尚且艰难,哪里还会主动出击?鬼子军营防备非常空虚,军营门口只安排了一个几乎是象征性的哨兵。这给郭梦林的袭击带来极大的便利。 老黄提前得到了革命军要夜袭鬼子军营并撤离济南的消息,他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郭梦林一个营现在只剩下了不到半个连,武器弹药即将告罄,再坚守下去不但没有可能,也没有任何意义。偌大的济南城,十万革命军,到后来竟然只有一个营和穷凶极恶的鬼子展开殊死搏斗,这固然悲壮得很,也悲凉得很! 玉飞要求去找玉平并参加革命军,但杨雪和老黄均觉得,郭梦林的部队现在已的的确确成为了孤军,撤离济南后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居无定所颠沛流离,重伤初愈的玉飞跟着部队肯定吃不消。便苦口婆心地劝他,等伤彻底好了后再去投奔革命军也不迟,玉飞只得作罢。 次日,鬼子将进行耀武扬威的入城仪式,三个人闷在家里都没出门。没想到,还没到中午,街上再次响起了激烈的枪声,站在院子里看时,又有一些地方腾起了浓烟。老黄立即出门察看。 直到傍晚,老黄才回来,身上和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一进门就喘着气咬牙说道:“鬼子疯了!” 原来,鬼子举行完入城仪式后,就开始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鬼子在街上只要遇到中国男人,无论士兵还是百姓,一律统统射杀,老黄就是躺在死人堆里装死才侥幸逃过一劫的。更令人发指的是,鬼子遇到女人,就在大街上公开**,然后再割去**,最后再用刺刀刺死。老黄声音哽咽了:“都知道日本鬼子没人性,但谁也没想到它会没人性到这种程度!我敢说,这个大和民族绝对是世界上最凶残的民族!不,它就不是一个民族,它是畜族!不,它连畜族都不是,畜生不如啊!” 老黄顿了顿,更加咬牙切齿起来:“你们知道吧?前两年西方国家搞了个优待战俘的《日内瓦条约》,日本也去开会了,但就是不肯在条约上签字。这不,前几天革命军没有抵抗,鬼子不是缴了7000多名革命军士兵的械吗?今天上午,鬼子把这些士兵统统放出来,用机枪扫射,用步枪打靶子,用刺刀捅,用火烧,用手**炸,用炮弹炸……总之凡是能想到的杀人法子全都用上了。7000多人啊!那得多大的刑场啊,那可是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啊!世界上究竟有哪个国家会这样残杀俘虏?”老黄悲愤之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玉飞多次听父亲说过日本鬼子的种种兽性恶行,像这种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日本人当年就曾对旅顺进行过。他恨恨地说:“对日本人来说,你只要比它弱小,它就变着花样欺负你,这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国家,还自我感觉良好。这就好比一个人,明明自己是街痞混混,却总觉得自己是大侠;明明自己是一条恶狗,却总觉得自己是头老虎。甲午海战之后,日本揣摩透了中国人的民族性格,就对中国变本加厉起来。对付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你只有比它强大,比它更凶狠才行。就像俺沂蒙山区的‘西南马子’,你只要怕它,它就非来打你不可;你若不怕它,它反而还得掂量掂量。” 杨雪颇为惊奇,想不到这个憨厚的沂蒙山区汉子,竟然会有着对日本民族性的独特见解,甚至还知道甲午海战这段历史。杨雪不知道,柳家峪一向有文武兼修的传统,柳凡飙在奉天待了多年,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并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玉飞等人。这在蒙昧的沂蒙山区是绝无仅有的。 杨雪接过话头:“说得对!这次革命军如果都像郭营长那样坚决反抗的话,日本鬼子绝对不敢这么猖狂!可恨的是,大敌当前,革命军总司令当起了缩头乌龟,下令一律不准抵抗。这不是助长鬼子的威风吗?” 老黄说:“没胆量打鬼子,对自己的同胞却毫不留情。打着革命的旗号反革命,这就是蒋……”老黄被外面激烈的枪声打断了。老黄脸色大变:“不好,鬼子要挨家挨户杀人了!”话音未落,只听门口“轰”地一声,院子的门板被炸飞进了院子。小黄惊叫着跑回自己的狗窝,立即招来了几颗子弹,当即死去。 屋内三个人相视大惊。 鬼子没有马上冲进来,先用一挺机枪架在门口向院里扫射了一阵后,有一个鬼子用蹩脚的汉语喊道:“老黄的,杨雪小姐,我的大日本帝国中弘一郎中尉,我的知道你俩的共产党分子,顽抗的没用。杨雪小姐,前几天,我们的见过面。那个的,那个的青年人,厉害大大的,我的佩服……” 杨雪失声道:“原来是那个鬼子!”她指了指玉飞手中的指挥刀。老黄懊丧地说:“我被鬼子盯上了!早该料到这一天的。我早该撤掉这个联络点!” 杨雪说:“是我的错,那天我和鬼子打过照面后就不该再回这里。” 老黄移开壁橱,露出一个暗门,招呼杨雪和玉飞:“你俩快走!”玉飞说:“我去挡住鬼子,你俩走。” 老黄夺过杨雪的手枪,对玉飞说:“今天鬼子不和你拼刺刀!你怎么挡?”杨雪道:“那咱们都走。”老黄急道:“都走谁来推壁橱?能走一个算一个!”不容分说地一把拽过玉飞和杨雪,塞进暗门:“我说过我负责。记住,去3号联络点。”说完,拼命把壁橱推回原处。 玉飞听得外面又响了一阵机枪,夹杂着几声盒子枪的枪声。 杨雪拉着玉飞,穿过暗门,从房后的夹道胡同跑了出去。 前面传来了几声爆炸,腾起了火光。 第二十六章教会医院 那个总是一脸谄媚的肥胖女子涎着脸扑了过来,眨眼间却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母夜叉。母夜叉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身体,她感觉胸口就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令她一阵憋闷一阵剧痛。于是,她便拼命地挣扎拼命地躲避,但总是躲不开这个母夜叉,这令她陷入了恐怖绝望的深渊。她睁大眼睛去看,但除了母夜叉以外,周围是一片浓重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她想去听,但除了母夜叉的磔磔怪叫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接连几天,柳玉枝一直都被这个噩梦深深地缠绕着,怎么也走不出来。终于有一次,她在拼尽了全力之后,一下挣脱开了母夜叉的怀抱,感觉胸口不再憋闷只有隐痛,眼前突然现出一片耀眼的光亮,耳边却传来了一阵惊喜的喊叫:“她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醒过来了?柳玉枝努力地回想,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母夜叉是梦,肥胖女子是梦,“西南马子”是不是梦?还有,父亲的死是不是梦?“西南马子”打破柳家围子是不是梦?哥和玉平哥呢?他们好像也曾在梦里出现过,只是那梦好像很遥远很朦胧,像是隔了好几百年……柳玉枝拼命地追寻,眼前各种影像纷至沓来,禁不住天旋地转起来,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又昏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柳玉枝再次苏醒过来了,庆幸的是,那个令她恐惧至极的母夜叉的恶梦未再出现,她的胸口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憋闷。这时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她轻轻转着头打量周围的一切: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屋顶,雪白的床单被褥……更令她吃惊的是,自己胳膊上还插着一根管子,管子上面有一个瓶子,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水——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还是在梦中? 门开了,一位同样满身雪白戴着口罩的女人进来了,她对玉枝说:“你醒了?” 玉枝稍稍点了下头,急急地问:“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 “算是医院吧。”那女人迟疑了下说,语气好像有点慵懒、疲惫和底气不足,但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一丝怜悯的光。 玉枝又问:“我怎么会到了这里?” 那女人尚未来得及回答,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哎呀,这回可真的是醒过来了!” 玉枝循声望去,这是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姑娘,与前面那个女人一样,也穿着雪白的衣服,但没戴口罩。虽然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但她的脸上洋溢着活泼的热情,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非常可爱。 玉枝对她一笑,仍然重复着刚才的问题:“我怎么会到了这里?” “你呀,是被……被人送过来的!那人……”姑娘欲言又止,另外那个戴口罩的女人突然开口止住她:“行了小珠子!这里没你事了,你先出去吧。” 等小珠子离开,那女人就对玉枝说:“你还记得你自杀前的事吧?”玉枝点头。女人叹了口气:“救不活你,我们遭殃;救活了你,你要遭殃。” 玉枝瞪大了眼睛。 女人走出门看了看,把门重新关上,回来压低了声音说:“好吧,我和你说了,你千万别激动。” 那夜玉枝自杀后,玉飞和玉平两人肝胆俱裂,一齐出手杀死了张寡妇,手无寸铁的两人见马子蜂拥扑上,只得骑马冲出。刘黑七非常震怒,下令追杀二人。然后他便去看倒在血泊里的玉枝,他想看一看这号称“柳家峪三宝”之一的“柳枝腰”究竟怎么个迷人法,竟会让人“搂着柳枝腰,魂掉没处找”。没想到他一见之下呆在了当地。刘黑七已经拥有了73个女人,他常自夸和当年的罗成女人一样多。刘黑七小时候在集市上听说书的说《大唐响马传》,他最羡慕《大唐响马传》里面的罗成——罗成共有73个女人,比皇帝都多一个(《大唐响马传》中说皇帝有72个女人)。他后来当了马子,便不择手段地搜罗女人,在达到他预期的73之数之后却又想,我应该比罗成多一个才显出本事。但这第74个女人,必须是压轴的绝色女人。可是,这样的女人实在太难找了。前些日子他听张黑脸说起过“柳家峪三宝”,心中一动:只要抓了“柳家峪三宝”,把“鬼头刀”和“汉阳造”杀了给老娘报仇,把“柳枝腰”收过来,不就可以凑成这74之数吗?况且这“柳枝腰”既然是柳家峪的一宝,应该有几分姿色。他没想到,他刘黑七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女人!当时柳玉枝尽管已经昏死过去,但雪白的脸蛋在火把的映照下仍给人以吹弹可破的感觉,再加上细长的黛眉,长长的睫毛,挺直小巧的鼻子,红润的樱桃小口,任何一处都超出他那73个女人,更不用说她那纤细之极的腰肢了。刘黑七连呼可惜,气得朝张寡妇的尸首踹了好几脚。徐师爷过来探了探柳枝的鼻息,惊喜地向暴怒的刘黑七报告说,“柳枝腰”还没死,兴许还有救。他知道沂汶县城有一家新开的教会医院能做手术,可以去试试。徐师爷以前在济南北平里去过教会医院,对西医有所了解。 刘黑七大喜,说:“试什么试!必须救活。救不活的话,都得死!” 徐师爷精心挑选了十个人,藏好枪支,抬着玉枝连夜去了沂汶县城,找到医院砸开门,放下柳玉枝和一筐银元后放话:救活了柳玉枝,这些银元都是医院的;救不活的话,全医院的人一个不留。徐师爷派人守着门,不准任何人出入。县城里有保安队,有人有枪,当时“西南马子”还不敢公开攻打县城。但张宗昌委派的县长却也不敢主动去惹“西南马子”。因此,尽管徐师爷带人把持了教会医院,但由于没弄出大动静,县保安队也就装作啥也不知道。 这家教会医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办的,女人姓陈,叫陈芙蓉。陈芙蓉是北平人,家境优渥,从小就进入洋人举办的教会学校,竟一直学到了美国,是当时屈指可数的女留学生。她在美国接触了西方的公益慈善理念,回国后便自我下放到偏僻的沂蒙山区办起了这家教会医院。她办医院的目的,一方面是为推广基督教和做慈善,另一方面为推广西医。其实医院只能算作诊所,因为只有她和小珠子两个人。陈芙蓉刚开始只想称“诊所”不想称“医院”,但为了以后的发展,只得名不副实地称起了“医院”。她没想到,在贫穷愚昧的沂蒙山区,老百姓对西医和基督教的陌生程度远超她的预想,因此医院开业以来一直门前冷落;而接到的第一个病人就是柳玉枝。陈芙蓉在弄清楚柳玉枝的身份后深感忧虑,她对刘黑七的残忍早有耳闻,知道柳玉枝一旦痊愈,便是噩梦的开始。 柳玉枝听了陈芙蓉的话,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过了大半天,她一半是自言自语,一半是问陈芙蓉:“我该怎么办呢?” 陈芙蓉摇了摇头:“你刚醒过来,先别想那么多。”说完,起身叹息着离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柳玉枝的伤也一天天地好转,但她的心情也一天天地焦躁起来。徐师爷却非常高兴,嘱咐那几个马子要严加看守,自己先回山寨去和刘黑七报喜和领赏去了。 然而,那几个马子待得时间久了,便想作恶,竟要对小珠子和陈芙蓉动手动脚。柳玉枝见事不好,便威胁马子们说,如果你们敢乱来,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自尽。看刘黑七到时候会不会放过你们。马子们都知道柳玉枝用匕首自尽的事情,知道她性格刚烈说到做到,只得暂时压下了心头的邪火。 陈芙蓉和小珠子非常感激柳玉枝,两人无以为报,只有加倍照料玉枝,同时也越来越担忧起柳玉枝的将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三个女人在柳玉枝的房间里聊天。柳玉枝和她俩谈起了自己的经历,谈起了惨死的父亲,谈起了她的玉平哥,还谈起了梅姐……陈芙蓉和小珠子都小心翼翼地听着,唯恐不小心触及了柳玉枝的心病。另外一间病房里,徐师爷安排看守柳玉枝的10个马子,正在大呼小叫地狂赌不休——徐师爷拿来的那筐银元,原说给医院里的,但徐师爷见柳玉枝已经被救活,马上便食言了,他自己拿走了一半,另外一半则赏给了那10个马子。只要柳玉枝活过来了,刘黑七才不管银元给没给医院呢?出尔反尔原本是刘黑七的拿手好戏,徐师爷跟他学了个十足十。 马子们只要手中有钱,无非就是喝酒狂赌和找女人,由于徐师爷曾严令,任何人不准踏出医院大门一步,否则杀无赦。医院里的三个女人又都不敢碰,剩下的便只有喝酒和狂赌了。 突然,“哗啦啦”一阵窗户玻璃碎裂的爆响,马子们吃惊地刚一抬头,只见窗口处好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些枪口便吐出了火舌,当即倒下了三个,其余马子拼命向门口奔去,刚打开门,迎面又是几支枪口对准了他们,一阵乱枪后,又倒下了三个。剩下四个一面向院子里逃去一面开枪还击,打倒了两个。但对方人多,又占了先机,因此终究还是全部被打死了。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