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天弘大忙人》 第一章京都中的酒馆 京都,是国之象征,其必定繁华,不论何时何地,都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 不过向往归向往,现实还是很残酷的,有人穷尽一生,也不一定能在这块土地上买下一套房子,而有的人,出生便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 生活有时候就是如此。 不过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会自我安慰,即便大多数人还在奋斗的阶段,即便一贫如洗,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生活在京都,对于他们来说,是光荣的。 陈鸿的脸上也挂着笑容,他看着来往匆忙的行人,被他们朴素纯真的笑容感染。 他很闲,此刻正躺在椅子上摇晃着脑袋,偶尔闭着眼沐浴阳光,偶尔睁开眼数着街上来往的人头。 为什么陈鸿这么闲?不为什么,别人打拼不过是为了在京都买下一套房,而他呢,早就完成了目标——陈鸿身后那间酒馆就是他的。 不得不说,年纪轻轻就有了一套房,已然是无憾了,陈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就打算开始养老了。清早打开门,搬了张木椅躺下,听着街上嘈杂的小贩叫卖声,看着各色的行人,漫无目的地数着人头 ,中午草草吃了一顿,下午继续数人头。 生活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京都真是美啊,美食啊、美景啊、美人啊,皆进我怀中。 陈鸿摇头晃脑,心中做着美梦,躺椅随着他的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像是喷洒了助眠剂,渐渐的,陈鸿有些乏了,双眼不停的在打架,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喂,小二!” 洪亮的声音如晴天霹雳,惊得陈鸿连忙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站着一名粗犷的中年男子,黝黑的皮肤,以及那粗厚的络腮胡,脑子里哪还有什么美女美食,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见陈鸿睁开眼,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继续开着那大喇叭:“你们许掌柜的在吗?俺上次在这儿订的一坛酒,约好三天前拿的,咋个这几天门都给关了,得亏今儿个开了,不然俺非得上衙门告你们去。” 络腮胡不认识陈鸿,但坐在门口的,不是小二是谁,总不能掌柜的他儿子吧?也没听说有这么大的儿子啊。 不过陈鸿可不乐意了,心想我一酒馆的掌柜,怎么就成了小二了,这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但是你声音这么大,吵着我的美梦了。 “许掌柜回乡下了。”陈鸿没给络腮胡好脸色,嘟囔了几句,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酒馆,“一坛酒是吧?自己拿,小酒一坛二十文。” 嘿,这小二不做事,竟然还在这晒太阳,岂有此理! “你这小子,知道顾客是什么吗?是上帝!你们掌柜的人呢,我要投诉!”络腮胡指着陈鸿,壮硕的身形下,嘴里不停叭叭着。 “我就是掌柜。”陈鸿淡定的看着络腮胡,趁他喘息的时候慢条斯理的抛出一句。 络腮胡一愣,肚里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啥?什么时候换掌柜了,老许不干了?” “不知道,你买不买?”不知道为什么,络腮胡提起这个许掌柜,陈鸿突然就不耐烦起来。 络腮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许久,他才慢吞吞的朝酒馆内走去,嘴中不住的嘀咕只有自己听的的声音:“咋跟许掌柜一个德行,难怪开同一家酒馆。” 酒馆内的设施很简陋,一张“7”字型的柜台摆放在左侧,右边几张方桌毫无规律的摆放,有些长椅甚至还倒扣在桌上,不知道多久没有整理过了。 络腮胡直径走到角落——那里放着数十坛酒,他随意得看了几眼,顿时又不乐意了,大声囔囔道:“咋都是这些破烂货?别以为俺不知道,这些都是掺了水的,老许那坑人玩意儿的伎俩,骗骗未经世的小子还行,想骗老子?没门!” “就剩这些了,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今天刚开业还没卖出过一坛酒呢,要是这里没有,那就是没给你酿。” “嘿,奇了怪了,老许脾气虽然不好,倒也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怎么连俺的酒也忘了酿?”壮汉挠了挠头,又问道,“这位……这位小掌柜的,你会酿酒不,要不俺过两天再来,你给俺酿壶小酒。” “不会。” 壮汉大怒,这小子是掌柜?怎么跟个要债的一样,太嚣张了。 “不会?不会酿酒还开什么酒馆!” 鸦雀无声,络腮胡看着陈鸿,陈鸿闭着眼睛,只有门外小贩的叫卖声,以及那躺椅“吱呀吱呀”的声音。络腮胡叹了一口气,他放弃了,挑了一坛成色还行的酒坛出门。 走了几步,络腮胡又回头,盯着悠哉的陈鸿说道:“小子,不会酿酒抓紧学,不然趁年轻学门其他的手艺,这样下去迟早关门的。” 像是警告,又像是忠告。 陈鸿张开眼,看着壮汉愣了一下,难得露出笑脸,但随即又板着脸回应道:“不劳您老担心咯,还是多关心下怎么把兑了水的酒喝下去吧。” “嘿,我才二十好几,怎就老了。”壮汉瞪了一眼陈鸿,快步离开。 陈鸿又闭上眼睛,感受街上的喧嚣,这一片是闹市,一天到晚难有消停的时候。 不多时,又来了一人。 “老板?” 此人声音很尖锐,像是捏着嗓子在说话,只是陈鸿沉浸在跟小姐姐捉蝴蝶的场景中,恍惚听见尖细的声音,还以为是位可人儿,连忙睁开眼看去,却见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笑眯眯的站在他面前,倒令陈鸿后退几步。 老人很瘦,岣嵝着身子,脸上松弛的皮肤跟着笑容弹了几下。 陈鸿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啥事?” “买酒的。” “自己进去挑,挑完钱放桌上。” 老人呼吸一窒,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年,这位老板的爽快买卖方法属实奇特,他活了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见到。顿了顿,老人慢吞吞的走进店,左顾右盼,好像对陈鸿的酒馆极为感兴趣。 这番奇怪的举动自然是被陈鸿看在眼里,陈鸿皱了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也走进了店内。 “这位老人家,怎么不挑酒?”陈鸿声音很平淡,似乎没有发现老人的异常举动。 见陈鸿进来,老人这才收起了打量的眼神,将注意力放在角落的酒堆上,他蹲了下来,将酒坛捧起放在面前,轻轻闻了闻,又放下来拿起另一坛酒,如此反复,老人突然笑了起来。 “为何发笑?”陈鸿不解。 “将些许酒洒在坛子周围,制造出醇香的感觉,让人误以为是好酒,好一个瞒天过海,骗骗不懂事的小孩倒是挺管用。”老人笑着说道。 又是一个老酒鬼,陈鸿心中嘀咕。 被老人揭穿了,他也不恼,如实回应道:“实不相瞒,我店里就剩下这些酒了,都是些掺了水的,不做点假怎么卖出去。” “为何不酿新的酒?” “不会。” “倒是个好借口。”老人微微点头,笑道,“是个实诚人。” 这也能夸?陈鸿的眉头挤在一起,一脸无语的看着他。 “好了好了,知道真相了,不买就快些走吧,耽误我做生意我可要拿棍子赶人了。”陈鸿站在老人身后催促,不知从哪里真给摸出了跟细长的小棍子,这位老人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就好像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医生看了几眼,就什么病都知晓一般。 “不耽搁,不耽搁。”老人随意拿了一坛酒,笑着看向陈鸿,“多少钱?” “一贯。” 正准备从腰包掏钱的老人姿势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陈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贯买一坛酒,只有要送进宫里的贡酒才敢这样卖,这一坛掺了水的破酒也能卖一贯?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多少?”老人有些不敢相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于是再次问道。 “一贯。”陈鸿确定,肯定地回道。 他压根就不想卖给老人酒,只想赶紧送他走,不知为什么,见到这人的微笑,陈鸿心里就颤的慌,那神情看起来确实很和蔼,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陈鸿总觉得哪里见过,于是他随便报了一个价格,就是想让老人知难而退。 “一贯就一贯。小子,你这酒可不便宜啊,可抵得上宫里的酒了。” 然而老人听完之后,出于意料的将腰包解开,整个丢在桌上,里面的铜板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看样子确实不少。但是老人一眼也没有多看,反倒是一直盯着陈鸿,搞得陈鸿浑身不自在。 这可是一贯钱,一个普通家庭每月的开支也就三四贯,况且还是全家五六口人的开销,他陈鸿卖一坛酒就顶的上普通人家半个月?这要是给磷街的酒楼老板知道了,还不得嫉妒的昏过去。 盯着老人许久,陈鸿突然对这个财神爷有了一些改观,一来就扔了一贯钱给他,可不就是财神爷嘛。他随手又提起一坛酒,觍着脸笑道道:“大爷,要不?再来一坛?” 第二章神秘的李公公 “不买了,钱都给你这小鬼了,哪还有钱再买一坛。”老人哭笑不得,连连摆手,他哪里还有多余的钱,那钱袋是他出来打算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家中的小少爷,现在迫不得已才全交出来的。 “啊,不买了。”陈鸿的笑容渐渐消失,将手中的酒坛放在地上,又拿起了木棍,淡淡的说道,“那没事您就早些回去吧。” 你这,太现实了吧。老人十分郁闷,有钱你拿我当大爷,没钱我就啥也不是了,陈鸿下达了驱逐令,但是自己还有事情在身,肯定不能就此回去,沉默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这桌椅摆放的很随意,灰尘也盖了厚厚的一层,想必老板对这经营之道不甚熟悉,新来的?” 终于来了,陈鸿心中一动,他早就看出这老人过来并非是买酒的,酒坛子就放在显眼的角落,正常人直接就走过去了,谁会没事到处看?而且,一坛劣质酒卖一贯钱,明知被坑了,还奉上全部身家,陈鸿不是傻子,这老人显然也不是傻子。 到底谁是傻子?显然老人把他当成了傻子。 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是在他想要问的话里。 陈鸿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不知老板贵姓?” “陈。” “陈姓,京都中有此姓者倒是有一人家,户部尚书陈恺棋,不知陈老板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偌大的京都怎么可能只有一家姓陈的,您老人家是不是记忆力有些问题?”陈鸿摇了摇头,什么尚书的,他真不知道,这才刚来几天,京都都还没开始逛呢,哪有时间认识什么户部尚书。 老人语塞,这小子古灵精怪的,搞得自己说话的节奏都没有了。他随即笑了笑,没有回答陈鸿的问题,而是将酒坛放在桌上,负手在酒馆内慢吞吞地踱步,许久他微微抬头,看向一面什么也没有的白墙,似乎是在感叹:“上一个掌柜的是许老板,鄙人与他是老朋友了。” 原来是许明福的朋友。 陈鸿眉头紧皱,这人拐弯抹角的,东问一句西问一句,说了半天原来是许明福的朋友,不过,越是如此,陈鸿越谨慎,他也不知道这老人有什么企图,是来找许明福的,还是来找接替许明福的酒馆的他? 许明福这人,陈鸿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十几天前倒是见过一面,不过也就仅此一面,所以老人口口声声说是许明福的朋友,是真是假他也没法分辨。 “好几天未见了,不知道许老板身在何处?” “哦,他早些天就回家了。”陈鸿回应道,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人的一举一动,手中的木棍紧紧握着,随时可以挥出,这并非夸张,是陈鸿心中本能的认为,即便对方是一个老人,他也觉得不是简单的货色。 “去哪了?” “这我哪知道,许老板与我不过一面之缘,他将此酒馆卖与我,说是要回乡省亲。”陈鸿回应道,“你不是他朋友吗,你怎会不知?” “许老板离开的匆忙,鄙人确实不太清楚。”老人微微一笑,转身看了看酒馆四周,深吸一口气道,“实不相瞒,这间酒馆乃许老板的心血,现在换了一个老板,以鄙人刚刚的观察来看,这间酒馆的命运,实在是令人担心啊。以鄙人对许老板的了解,他断然是不会将酒馆卖给一个不会酿酒的人手中,老板如何得到这酒馆的,实在是容易令人生疑,如果老板不介意,鄙人倒是想验验真伪。” “怎么验?” “方法多了,许老板应该会留有什么证明吧,比如房契、字条之类的?” 老人说的很诚恳,陈鸿险些就相信了,只是说到房契,陈鸿心中猛然想起什么,他脸色未变,心里却早已如江海翻腾,结合老人现在的笑容,陈鸿终于是明白了过来,此人不论是不是许明福的朋友,但是他的目的定是房契,不对,说不定是那些信件! 想到这里,陈鸿的冷汗瞬间冒出来了,顿时对老人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听得陈鸿冷哼一声:“自然是有的,只是为何要让你看,说到证明,你又怎么证明你是许老板的朋友,不如你拿出跟许老板是朋友的证据,比如朋友契?” 老人沉默良久,似乎没想到陈鸿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他神色不变,继续忽悠:“这么说,就是没得商量了?房契不过是证明酒馆是你的证明而已,即便我不看,你也逃不掉这一遭,要知道,官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对新开的店铺进行检查,到时候一样需要证明……” “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房契自然是有,检查我也不怕,不好意思,本店过于热闹,如果您没什么事,就请回吧,我还要继续做生意呢。”陈鸿打断了老人的话,这里半天没有一个客人,哪里有热闹可言,显然是想要将他拒之门外。 两人互相对峙许久,老人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很好”,便转身离开了。 “你的酒不要了?”陈鸿问道。 “这种劣质酒鄙人喝不下。” 看着老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人群之中,陈鸿这才关上门飞快地朝内屋跑去。 酒馆除了外面这栋房子以外,后门还有一个四合院构造的院落,后院有三个三个房间,一间是专门酿酒的,里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器具,只不过陈鸿对于发酵酒实在不太熟,又闲做起来麻烦,所以就搁置了;第二间是起居室,晚上陈鸿便是睡在这一间;而第三间则是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 陈鸿从杂物里翻出一个黑红色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房契与几叠有些微皱的信封。这包裹很随意的扔在了地上,几天前陈鸿来到酒馆的时候实在是太累了,于是随便扔进了杂物间就去睡觉,而后来就给忘记了,被那老人一提醒,他突然间就想起来这回事,这才急急忙忙的又重新阅读信封的内容。 拆开其中一封,陈鸿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眉头紧锁,低声说:“李公公……李公公……错不了,刚刚那个人声音那么尖,肯定是个老太监,这个许明福信中所说的李公公定然就是此人,没想到这两人背地里竟然有这么肮脏的交易,宫品倒卖,胆子倒是不小!当初会不会就是这个李公公派人把许明福给杀了?” 将所有的信件反复看了几遍,陈鸿的心中大致有了猜测,许明福是宫中的眼线,这个李公公将宫中之物偷偷运出宫,然后交给酒馆老板许明福售卖,售卖的钱又回流进了宫里,这来来回回,不过一年的时间便卖出了三百万两白银。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小数目,陈鸿看到的时候也被惊到了,他虽然不太能理解究竟有多少钱,但是想到自己昨日吃了一碗面也才三文钱,一两白银就是一千文,那么三百万两就是十亿碗面,自己吃一辈子都吃不了那么多。 信里还有一份是许明福临走之前写的,里面说李公公打算杀人灭口,所以自己才会逃跑。这么一想,陈鸿记得十几天前他在庙里亲眼目睹了许明福被一个黑衣人杀死,这人是不是就是李公公派的人?还是说……对了!刚刚看那公公的眼神,跟那黑衣人的眼神太像了!难怪说怎么那么眼熟,莫非那个黑衣人就是李公公?! 那他现在又来酒馆做什么? 陈鸿想着,突然打了一个冷颤,对了,他要房契,或许不是房契,是这些信件! 想到这里,陈鸿突然感到背后发凉,他连忙回头,只是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陈鸿以为的站着一个人——仅仅是一阵风刮过,一颗吊在嗓子顶的心慢慢放下来,陈鸿立即起身将门关上,整个人倚在门上,又继续陷入沉思。 李公公杀人如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陈鸿心想,如果被盯上了还继续待在这儿,恐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许明福,必须走!不过他转念又苦恼起来:“许明福不是没跑过,依然被找到了,要是现在跑了不就说明我真的知道他们之间的内幕,不如继续下去算了。” “也许他不一定知道信在我这里。”他暗暗想着,回忆刚刚与老人的对话,如果那老人真的认为信在自己身上,早就动手了,既然还不动手,说明他也只是猜测罢了想到此,陈鸿确认自己刚刚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举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收拾好房契,又在杂物堆里找到一把铲子,挖了一个小坑将信件全部埋进去,又铺了一层灰,直到严严实实看不出来,陈鸿这才出了屋,他想了想,现在继续开店也没什么心情,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倒不如出门散散心,正好这几天没时间出门,倒不如现在去了解一下京都的情况。 此刻阳光正晴朗,或许是站在光明下,陈鸿心中的灰霾也驱散的七七八八,整理好衣着,陈鸿悠闲的出了门。 第三章胸口碎大石 京都是建立在前朝的繁荣之上,加之又经历了数个朝代的沉淀,随处可见的都是充满时代沧桑感的古楼,不过潮流总是会随着时间前进,在各个古楼之间,又冒出了安国特有的建筑出来,就像是新春之时,一片绿海丛中争先长出艳丽的红花一样。 陈鸿的酒馆是在朱雀大街上,朝正北望去,尽头便是皇宫。 京都的地理构造四四方方,由东西南北四条宽阔的大街将其分成四个部分,每个部分并没有特意划分类别来,但总归越靠近皇宫的地段越是属于有钱或者有地位的家族,不论是拿来作为府邸还是做生意。 四条主大街上都有各类摊贩,他们大都是住在城外的一些农房之中,在太阳初升的时候便侯在城门外,等到夜色降临,城门关闭之际才姗姗离去。不得不说,虽然这样是辛苦了一些,但每天的获利却不少,一人便足够支撑一个家庭的生活支出,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来京都的原因。 不要小看人的智慧,即便是这个看起来技术相当落后的时代,他们也只不过是天赋树点歪了罢了。不过有意思的是,陈鸿发现这里的人也爱凑热闹,跟前世的古代相差无几,或许是因为家里没有电视机、电脑,少了不少乐趣吧。 几辆牛车停在角落围成半圈,便有数人从车上下来,有人负责置放各式各样的器具,有人负责叫卖吸引来往的看客,这便是卖艺了。 前世的陈鸿几乎没有在现场看过这样的行为,所以他十分好奇的,找了一个缺口便往里挤,凑近了一看,只见有一名半裸着上身的大汉在人群面前来回踱步,黝黑壮硕的肌肉在太阳下照着有些发亮。一旁有一位矮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略微有些泛黄的背心,一边敲着锣,一边大声喊着:“各位京都的乡亲父老,各位看客大爷,我们良家班走南闯北,练就的本事不多,但是样样精通,希望大爷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子在此不胜感激!” “铛铛档!” 背心男敲了几声锣,随后退到一旁,指着肌肉大汉说道:“下面,让我们的班头给大家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噢!” 看客们一阵欢呼,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特别是普通家庭,接触的东西少之又少,所以听到这种热血又刺激的项目,自然是十分欢迎的。肌肉大汉躺在了长钉密布的石头上,又有几人搬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压在他身上。 看着大汉面露难色,艰难的用手抵着石头,看客们又是一阵欢呼,伴随着经验丰富的背心男子有节奏的敲着锣,音浪一阵接着一阵,一直到那高过头顶的石锤落下,将大汉身上的巨石砸成好几瓣,欢呼声达到了最高峰。 胸口碎大石! 真有这样的绝技啊,陈鸿有些感慨,他以前只在武侠小说里才有听过,如今现场看到这样的绝活,再加上一旁激动的看客们,这令陈鸿也不禁为那大汉捏了一把汗。虽说那些密密麻麻的钉子看着吓人,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躺在上面并不会被刺穿,但是压在他身上的石头确实货真价实的,陈鸿丝毫不怀疑作假,因为他捡起了一块散落在地上的石头,双手暗暗使劲,发现质地很坚硬。 肌肉大汉扫掉身上的碎石粉末,站起身来做了一套看似很玄乎的动作,然后哼哈几声,这才退到一旁休息。而敲锣男没有停歇,敲了几声锣,边走边喊:“各位看官,卖艺不易,有钱的捧个钱场。咱们班的身子不一般,吃的不是饭而是铜板,只要钱给够,哥几个就越来越精神。” 这人一边说,一边摆着一些搞怪的姿势,逗得周围的看客一阵发笑,气氛再度高涨起来,看客们纷纷赏了铜板。 陈鸿也扔了几个铜板,余光一瞥,见那肌肉大汉正坐在自己不远处,于是挤到那肌肉大汉身边,好奇地问道:“老哥使得是硬气功?” 肌肉大汉见是一个面善的小伙子,便笑着答道:“正是,小小硬气功,不足道也。” “不知老哥怎么称呼?” “叫我阿良就好。” “原来是良哥。”陈鸿抱了一拳,“良哥刚刚的胸口碎大石,真是精彩绝伦,那一锤下去也面不改色,实在是令小弟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我学的也只是些皮毛罢了。”眼前这小子的恭维话实在太多,平日里基本生活在戏班子里的他,哪里听过这般美誉,不由得有些飘飘然。 陈鸿一听,有些好奇的问道:“噢?良哥的意思是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 阿良点头:“自然,天下之大,不可妄自揣测矣。” “我说的是那种脚一蹬,就可以飞上三尺高的城墙;剑一挥,还能挥出五颜六色的剑气的那种。良哥可有见过?”普通的硬气功陈鸿自然不是很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那种武侠小说里出现的武功,小时候的他每每翻开书,都会幻想自己也有这般本事。 阿良一愣,随即被陈鸿逗笑了:“你说的太邪乎了,是不是哪家馆子里的说书人?” 陈鸿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却听阿良继续说道:“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家父在世时曾说过,咱们安国顶尖的武者,每一个都是深不可测的,水平高的什么地方,几乎没有人知道。” 陈鸿一听,顿时神采奕奕:“良哥可认识?” “我只是刚来京都的杂耍班头,哪可能认得那些高人。”阿良笑着摇头,顿了顿,又低声说道,“不过京都乃安国最大的城池,若真有高人在世,这里肯定少不了。” “或许,有的正站在某个角落看着呢。” 阿良的话十分玄乎,陈鸿觉得他不去改行做说书人简直是说书界的遗憾,听了阿良的话,陈鸿突然看了看周围,顿时感觉屋顶上有人,房檐上也有人,甚至这些拍手叫好的人群中那些不苟言笑的人,也有了高人模样。 “你这话说的,我现在感觉周围到处都是高人。” 阿良憨笑一下,听见班子有人叫他,应了一声,对陈鸿说:“好了,兄弟,我先继续做事去了。”他起身,拿起身边的木棍扔给助手,走到圈子中间,扎了一个马步,助手连续几棍敲在阿良身上,阿良脸色丝毫不变,看样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陈鸿看了几眼后,转身离去。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武功?前世的时候倒是经常有武侠小说风靡一时,但不论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还是“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都只是书上那冷冰冰的文字,真有武功吗,他不知道,但是,至少在他那个时代,科技才是社会进步的第一生产力。 一切都是消息闭塞造成的,这里与他原本的生活大相径庭,没有手机、电脑,就没法不出门而知天下事,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井里的青蛙,只能窥探一角,真正的天空究竟是什么样的,完全不知道。 不过好在这里的食物和前世差不多——正餐都是吃面、米或者大饼,这些都很对他的胃口,倒也不再计较那么多了。 甚至陈鸿还发现街边有卖糖葫芦,陈鸿决定买一串尝尝看。 “大叔,手艺不错啊,这糖葫芦个个硕大饱满,酸甜适中,里面的核还细心的挑走了。”陈鸿咬了一口,眉头一挑,赞美道。 卖糖葫芦的小贩笑着回应道:“不瞒这位爷,小人的货平时都是供给勋贵少爷的,今儿个剩的多了,运回家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打算卖完再走。” “照你这么说,一串十文也不算贵咯?” “成本价,成本价。”小贩觍着脸笑着,十文钱一串糖葫芦,顶陈鸿一天的伙食了,也难怪他会调侃,不过小贩随即拿起一串糖葫芦解释道,“这山楂果都是小人家里面精心挑选出来的,施的是最好的肥,用的是最名贵的糖浆,技术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串十文真的不贵。” “这些还都是略差的糖葫芦,好的都给贵人们挑走了,那些卖的更贵,不过贵人倒是不看重多贵,只要好吃,多少钱他们都愿意出。” 陈鸿想起前世那些奢侈品,一点点便能卖出天价来,相比之下这糖葫芦比其他的贵几倍也不算离谱。 “还是大叔看得透彻。”陈鸿竖起大拇指,想了想,说到贵人,陈鸿并没有忘记早上那个神秘的李公公,于是小声的问道:“大叔除了卖给城内的贵人,还有没有卖给过更贵的贵人?” “更贵的贵人?”小贩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陈鸿朝皇宫嘟了嘟嘴,顿时明白过来,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十分炫耀的样子,“你别说,那等贵人以前确实找上门来过,不过不是来买咱们的糖葫芦,而是种了几棵山楂树,让家父专门做糖葫芦。” “这么说,你们也是有背景的人了?”陈鸿略有惊讶。 “谈不上,谈不上。”小贩笑着摆了摆手,却拦不住脸上的喜悦。 “大叔对京都这么熟,是否认识李公公?” “李公公?”小贩思索了一下,说道,“这姓李的公公那么多,我咋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顿了顿,小贩突然反应过来,正常人怎么会打听这等事,十分可疑,莫非是对皇宫有想法?!小贩当即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离陈鸿保持一段距离:“这位爷,小人就是个卖糖葫芦的,哪懂那么多门门道道,你可别再问了。” 陈鸿见小贩谨慎起来,只得作罢,继续吃着糖葫芦,转身正要离开,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有贼!” 第四章有贼! “有贼!”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整条街道的路人纷纷望去。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挤开路中间的行人,夺路而逃,手上拿着一个桃红色的小囊,这人定然就是那女子口中的贼了。这贼左突右撞,周围的人却不敢上前,因为他手上还拿着一把细长的刀。 “都别过来,谁过来我砍死谁!”贼子声势很大,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但见到他手中拿着凶器,都慌忙躲开,生怕被不小心刺伤。 陈鸿这人,一向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如果贼子是往其他方向跑的,他肯定不会去追,只有当危险逼近的时候,他才会醒悟过来,顺手帮一下。与其说是慎重,倒不如说陈鸿懒,懒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懒得关门连夜逃跑以躲开李公公的魔手。但是好巧不巧,这贼子逃跑的方向正好是陈鸿这里。 贼子跑了数十米,女子在身后的哭闹声愈来愈大。 就在这时,有三名年轻人从一旁的酒楼二楼飞也似的跳下来,双手张开,像鹰一般展翅,动作很帅,落地却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小贼给爷站住!” 其中一个年轻人率先站起来,指着贼子大喝一声。只是那贼子看了一眼,又继续头也不回的逃离。 这三个年轻人身着华丽的服装,应该是哪家的公子哥,他们一腔热血上头,也不顾那贼子手上还有凶器,追了上去。不过几人的体质明显跟不上男子,距离被越拉越大,甚至其中有一个公子哥身材着实肥胖,跑了几步就开始大口喘气,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酒囊饭袋。 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闯进来。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贼子,陈鸿长叹一声,他本来不想管的,不过谁让你跑到我脸上了呢,不整你一下,实在说不过去。要怪,就怪你长得丑,影响到我吃糖葫芦的心情吧。陈鸿朝四周看了看,他在想有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毕竟对方有凶器,自己贸然上去,实在是不理智,突然,陈鸿看到了一旁正躲在手推车后面的糖葫芦小贩,他心生一计。 “喂,后面那几个追上来了!” 近在咫尺,陈鸿冷不丁喊了一声,那贼子一听,慌忙间还真听信了这来历不明的话,连忙朝后看去,却发现那几个酒囊饭袋离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哪有追上来?贼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心中突然感觉有些不妙,连忙转过头,却隐隐约约见前面飞来一个红色长条状的东西,因为连续转头,他的脑子有些昏昏的,反应也有些下降了。 什么鬼东西! 贼子下意识拿手遮挡。 “啪。” 感觉到那东西撞到他手上,不痛!倒是黏糊糊的。紧接着那东西落到地上,这次贼子倒是看清了,是个糖葫芦。 被耍了! 贼子勃然大怒,举起刀正要往前砍去,却发现前面一辆手推车朝他撞来。 手推车离他仅一步之遥!贼子完全没法避开,顿时一人一车撞在了一起。 “我的糖葫芦!” 只听“砰”的一声,伴随着小贩的心疼惨叫声,那手推车撞得七零八落,车上的糖葫芦也散落一地,而那贼子则被撞的飞出几米远。 “嘿,你个小贼,小爷都叫你了,还敢跑!” 跑在最前面的公子哥一个飞身,压在贼子身上,抓着手腕一扭,将贼子的刀卸下来,反手抵在他的脖子上:“别动啊,小爷的刀可不长眼睛!” 那贼子被撞的险些神志不清,又感觉到脖颈抵着一个冰凉又尖锐的东西,他哪敢继续动,况且两只手都被反手压在背后,有力也使不出,想动也动不了。 落在最后面那胖胖的公子哥跑得最慢,好不容易到了贼子身边,一边不停地喘着气,一边泄愤地踹着:“还……还跑!害……还小爷我摔了一跤!” “哎哟,别踹了,我错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贼子丝毫不敢动弹,但是背上又有一个不知几百斤重的肥猪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压的他几乎喘不过起来,是要冒着被刀杀死的风险求饶,还是忍着被肥猪压死,贼子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知道错了?还不把东西交出来!”公子哥挥了挥手中的刀,说道。 “囊包在我怀里,你把我压在身下,我也拿不了啊。” “放你起来没问题,不过少给我耍花样!”刀尖用力顶了顶贼子,公子哥又朝其他人使了使眼色,三人形成合围之势,以防止贼子逃脱。 三人距离贼子都有一步之遥,即便他有什么举动,三人都能很快反应过来,更何况还有一个人手上拿着刀,看这架势,贼子也放弃了,再说,他很明白,暗处还有一个狡猾的人,也就是那人才害自己被捉住的,防得住这三人,难以防住暗处的那人啊!叹了一口气,贼子有些不甘心的交出女子的囊包,他恨恨道:“没想到我‘飞天小白龙’居然栽在了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 这小白龙不忿,要不是他被人偷袭了,就凭这几个酒囊饭袋,能抓住他的话,他当场就把那刀子吃下去。 “什么小白龙小白虫的,还不是栽在了我的手上。”胖子不屑的看着贼子,嘴上大言不惭。 小白龙一听,顿时怒发冲冠:“什么栽在你头上,我是被人暗算的!” 小白龙话音刚落,他跟公子哥们突然想起来,开始纷纷寻找那个见义勇为(偷袭)的大兄弟。虽说是偷袭,但也就小白龙没见着陈鸿,所以当他们在找偷袭者时,众人齐齐的看着陈鸿,答案立即清晰起来,小白龙跟公子哥都看着陈鸿。 “这位兄弟,有些本事啊。”为首的公子哥对着陈鸿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既然被认出来了,陈鸿只好站出来:“见义勇为,乃我国......呸,乃我等英雄少年的美好品德,更何况天子脚下,岂能有此等影响市风市容的行为出现。”陈鸿说的大义凛然,几位公子哥包括在场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说的啥?完全听不懂。 倒是公子哥们极为捧场,为首那人大叫一声:“说得好,我大安为何繁荣富强,就是有像兄弟这般觉悟的人,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陈鸿稍一沉默,便开口说道:“叫我陈小鸟就好。”他自然是不会轻易爆出自己本来的姓名,万一被这贼子听了去,待他在狱中呆了一段时间出来,肯定会报复的。不过陈小鸟这个名字并不是随便起的,这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名字,伴随了陈鸿整个童年:小时候同学们都不识字,鸿字看不懂,索性都叫他陈小鸟,一开始陈鸿还哭着鼻子跑回了家,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这个称呼。 所谓以形补形,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陈小鸟?奇怪的名字。” 公子哥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陈鸿的某一处。 “咳咳。” 陈鸿连忙咳了几声,这几人怎么回事,想着想着怎么就想歪了呢? 三位公子哥回过神来,见陈鸿神情十分尴尬,他们立刻会错了意,似惋惜又同情,为首的公子哥拱了拱手,笑道:“在下李咏淮,城北李家二公子。不知小鸟兄是哪一家的公子哥?” 京都人员的流动性还是很强的,且不说经常会有破产的富商或者被贬职的官员离开京都,也有不少新晋家族挤破了头要在京都这一亩三分地立足,就说前不久刚刚结束的殿试,多少才子进京。即便是京都中的老牌家族,也不会记得住那么多新面孔,所以陈鸿这样衣着尚可,长得又俊俏的,李咏淮误认为是哪个新来的少爷也属实正常得很。 李咏淮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便一片哗然。 李家二公子?! 城北只有一家姓李的,江夏公李云傅! 李家当年跟随安太祖征南闯北,甚至倾尽家资为太祖招兵买马,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至今也无人敢撼动其地位。 面前这位,既然是李家的公子哥,那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公爷,众人顿时往后退了退,虽然他们与李咏淮素不相识,但天知道这个小公爷脾气如何,万一不小心惹到了,自己这个吃瓜群众反而成了瓜,无论如何,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被踩在脚下的小白龙一听立刻抽搐不止,心道我运气怎么这么背,给这小公爷逮到了,那关进牢里岂不是难以逃出生天?不行,我不能束手就擒! 面对众人异常反应,陈鸿反而镇静自若,看样子面前这几人非富即贵,应该是哪家的公子哥吧,但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又没犯法,我这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不值一提。” 陈鸿微微一笑,他谨慎得很,这个世界他初来驾到,人生地不熟,可不能轻易的就暴露自己的身份。不得不说陈鸿这人有些被害妄想症,他有何本事,需要这么多人陪他一起演戏,然后迫害他? 不管怎样,陈鸿这般淡定在李咏淮眼中反而显得更加神秘。应该是一个低调的公子哥,李咏淮暗想。他眼珠一转,突然笑道:“小鸟兄,我在正元大酒楼包了一桌,有没有兴趣一起喝几杯?” “好啊。” 陈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反正也是闲着没事,去去也无妨,顺道要是能多了解这个世界,那更好了,再说了,虽然自己不惧权威,但是能傍上一个权威,岂不美哉? 第五章正元大酒楼 “小公爷!” 这时从人群中挤进来四五个衣着简朴的下人以及那个被偷了囊包的女子,李咏淮在酒楼目睹了全过程,所以认出来,将手中的囊包递给女子,说道:“下次看好,不要再给人偷了。” “谢谢公子。”女子十分感激,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咏淮,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去。 几名下人围在一起,他们的年龄与小公爷们相仿,其中一人很关切的问道:“小公爷没事吧?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万一伤到身子了,回去少不了让老爷禁足。” “区区二楼,伤什么身子,阿坤你瞧不起小爷?” “我亲眼看见周小公爷……”阿坤的目光看向周知豪,下意识反驳道,他亲眼看见这位小公爷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直接摔到地上。 “看见什么?!”一旁的周知豪立马就猜到阿坤想要说什么,他大叫一声,打断了阿坤的话,又飞起一脚踹过去,“你看见什么?说!” “小人……小人什么都没看见。”阿坤这才明白自己嘴太快了,哪敢继续接话,他揉着屁股,显得十分委屈。 “阿坤你要是敢捅到老爷子那里去,小心小爷让咏淮禁你一个月的饭。”周小公爷恶狠狠的说道。 阿坤连忙赔笑道:“周小公爷,小人怎么会乱说呢,小人这个嘴很老实的。 ” “老实就马上闭上你的嘴!” 李咏淮摆了摆手,对着来的几个下人说道:“你们几个把这个贼子带去顺天府,跟柯老头说定要严惩。” “喂,我有名字的,小白龙。”一旁的贼子虽然束手就擒了,但是还是坚持自己的名字神圣不可侵犯,即便没有人理他,几名下人点了点头,纷纷按住小白龙,又问李咏淮:“小公爷你呢?” “小爷我新认识了这位小鸟兄,喝几杯,畅聊几宿,岂不快哉。”说着,李咏淮勾搭上了陈鸿的肩膀,笑道。 “小……小鸟兄?”阿坤愣神,顺着李咏淮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长得倒是稍有俊俏的年轻男子微笑的看着他。一直以为这人只是路过看热闹的,没想到竟然是小公爷的朋友,还好没有多嘴,阿坤暗暗拍了拍胸脯。 “还不快去。”李咏淮双眼一瞪,阿坤吓得浑身一机灵。 “是……” 待下人们离开,李咏淮几人正准备朝正元大酒楼走去,这时一旁的小贩突然挡在他们的前面,他满脸委屈,五官都挤在一起,吓得李咏淮差点要抬脚踹过去了。 “几位大爷,小人生活不易啊,虽然这贼是抓住了,小人打心眼里是高兴,但是咱吃饭的工具给几位爷整坏了,小人这可怎么办呀!” 这小贩便是刚刚那个卖糖葫芦的。 李咏淮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囔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爷我哪里弄坏了你的什么吃饭工具?” “是这位爷……”小贩看着陈鸿,又指了指一旁散落一地的推车以及糖葫芦。陈鸿干咳两声,这确实是他干的,刚刚陈鸿生怕那贼子反应过来,于是将手推车用力一推,也没有来得及管上面还有糖葫芦,那贼子差点都昏过去,可想而知这个力道有多大。 “不就是一辆车吗,你再重新做一个不就行了。”周知豪摆了摆手,很不耐烦的说道。 小贩欲哭无泪,急忙说道:“车是小事,这些糖葫芦可值钱咧,现在都掉地上了,沾了灰,哪里还卖的出去呀。” 陈鸿挠了挠头,道:“这位哥,这事确实是我的错,你看看,该赔多少?” “一贯。” 这话听得有些耳熟啊,陈鸿心想。 周知豪怪叫一声,吓得小贩退后了一步:“什么破东西,张口就要一贯!” “周小公爷,这些都是上好的糖葫芦……” “那也不要一贯吧,你是想讹我?知道小爷是谁吗?我爹,周龄云!”呵,又是一个勋贵子弟。 小贩哆哆嗦嗦,他现在进退两难,继续争下去,说不定要被揍一顿,但要是就这样放弃,回去少不了也会挨顿打。反正都是挨打,还不如碰一碰运气,再说这位公子长得面善,刚刚两人聊天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架子,应该性格不坏,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此了。 “小公爷,咱也不敢骗您呀,城北周家,小人是知道的,实不相瞒,这些糖葫芦就是小公爷家挑剩下来的,但是质量也不低,一整车一贯,小人回去还是会挨顿揍的。小公爷,天地良心,小人怎么敢骗你们呀。” 周知豪一愣,经小凡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自己家确实每个月都会进购一批糖葫芦,不仅他喜欢吃,他们全家都喜欢吃,那些糖葫芦都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这么一说,这一车要一贯钱,也不是什么问题。 见周知豪不说话了,陈鸿大致也知道这小贩没有骗人,从腰间拿了一贯出来,扔给小贩,那是他早上好不容易从李公公那讹来的,没想到还没捂热乎,就转手给人了。 我的心好痛!它在滴血! “谢谢,谢谢爷。”小贩给陈鸿行了几个大礼,转身离去,至于地上的糖葫芦,反正车也坏了,这么多糖葫芦根本就带不走,索性扔着,反正到时候肯定有乞丐或者无所事事的混混会捡起来的。 “小鸟兄,走吧?”李咏淮问道,他愈发好奇这个陈鸿的身份了,随手给一贯,眼睛都不眨的,恐怕是个非富即贵之人,若是他摊上了这样的事,肯定是不会给钱的,甚至心情不好,叫上几个下人,将那小贩打一顿,让他下次还敢不敢找小爷要钱。 正元大酒楼座落在城南朱雀大街上,是京都最豪华的酒楼之一,京都不论是挥霍无度的富商,还是那些勋贵、纨绔子弟,甚至权极一时的朝官,都来吃过,可谓是上流社会的场所。 能与之媲美的,也就城中明月河上的那条花船了。 走进酒楼,陈鸿顿时眼前一亮。门两边站着两排小二,专门迎接进来的客人,一楼没有酒桌,整个大厅显得十分空旷,但是反而给人一种清净的感觉。 正元大酒楼的掌柜思路很明确,专门招待的都是上层人士,反正也不会和其他人挤在诺大的厅内,索性就将一楼空出来。这样一来,每月的盈利不仅没有下降,反而稳步上升。 构造跟前世的酒店差不多,要不是我确定是两个世界,还差点以为这段时间从头到尾都是演戏呢。陈鸿愈发佩服酒楼老板的眼光,难怪可以打造出京都有名的酒楼,确实有两把刷子。 “几位小公爷,这边请。”一旁的小二带路,四人朝着二楼最里面的包厢走去。陈鸿一路打量,一路点评,他看着两边迎宾的小二,暗叫可惜,如果将小二换成女子,再打扮成各种风格的样子,酒店肯定会更火爆。 “小鸟兄,请坐。”四人围在桌子边,盘膝而坐。 几位公子爷都是十七八岁左右的年轻人,一坐下便开始谈论刚刚抓获贼子的场面,做一个正义的人,几乎是所有男孩从小的梦想。 陈鸿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曾经的他早已是个快到中年的男子,挨过社会的毒打,心气也已经沉淀下来,只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突然回到了十几岁的模样,关于这一点他也有些纳闷。 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的美食,有不少是这里的特色菜,陈鸿大都没见过,随意夹了一块鱼肉尝了一口,陈鸿点了点头,这道菜有些像闽南地区的红烧鱼,鱼皮脆而不焦,鱼肉细腻鲜美,入口即化。 陈鸿也尝过不少地方的美食,虽然算不上地道的美食家,但是不同水平的厨师做出来的菜品味道是不一样的,这家酒楼的厨师不得不说确实有水平。 “要是再有老干妈就好了。” 陈鸿的感叹,立即引起了其他公子爷的注意。 “小鸟兄,什么是老干妈?” “这个,是一种尊贵的调味品。”陈鸿微微抬头,看向远方,目光中带有一丝神圣,“不论什么,只要加上老干妈,都会变得好吃。” “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周知豪吃了一惊,摸着他圆润的肚子。 陈鸿微微一笑,看来这小胖子是个吃货嘛,很符合他的身材。 “不仅如此,这鱼也有很多种做法,像是剁椒鱼头,色亮味浓,鲜辣适口;酸菜鱼,汤酸香鲜美,微辣不腻,鱼片嫩黄爽滑;水煮鱼,油而不腻、辣而不燥、麻而不苦等等。”这些都是八大菜系里面出名的菜,陈鸿现在想起来,还不免回味无穷。 “哧溜”。 周知豪连忙吸回了差点流出来的口水:“小鸟兄,别说了,你说的我都饿了。”伸手想要往桌上夹菜,顿了顿,又缩了回来,“这些菜都吃腻了,一点味也没有。” “小鸟兄,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菜都是在哪里吃的,我去那请几个厨子来,不然现在我吃什么都像是嚼着蜡。” “在我老家,很偏远,说了你们也不知道,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做。”陈鸿笑道。 “小鸟兄会做菜?”李咏淮有些愕然。 第六章豆腐店老板 “这有什么不会的,难道你们不会?”陈鸿脱口而出,又反应过来,面前这几个人确实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不会做菜正常得很。 三人摇摇头,陈文瑞有些疑惑:“那些都是下人做的事,难不成小鸟兄你是个厨子?” 陈鸿笑着说:“非也,只是我通常都是一个人在家,不自己做菜,谁来养我。”他说的是前世自己的生活,那个时候自己可是大龄单身青年,如果不会自己做饭,迟早会饿死,所以也练就了一身本领。 “为何不请个下人来?” 得,三观不同,完全没法交流。陈鸿很无奈。 “有些事情要亲手去做,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你们不妨有空的时候自己做一道菜,肯定会觉得意义不一样的。”陈鸿郑重的说,眼中充满着神圣,众人见着,肃然起敬。 李咏淮茅塞顿开,点了点头,一脸恍然的看着陈鸿:“小鸟兄好雅致,确实我们几个什么都玩遍了,体验下人这样的事情还真没试过,有机会一定试试。”陈子行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连连点头附和。 说话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豪爽的声音,引起陈鸿等人的注意。 “今儿个,你们随意吃,爷买单!” 嗬,阔气。陈鸿心中暗想,这里吃一顿价格不菲,竟然还有人包场,看来真的是一介大土豪啊,不把钱当钱,着实令人羡慕。 见陈鸿好奇,李咏淮笑道:“那人叫做庄学武,是京都一富商的儿子,今年科举的榜眼,这几天一有空就来这里包场。” “有钱人啊。”陈鸿感慨道。 “那算什么有钱,包个场而已,我们三个也能。”周知豪不屑,说罢起身出了包厢,其余几人也跟着过去看,特别是陈鸿,他也想亲眼见一见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土豪。 周知豪一手扶着横栏,一边对楼下喊道:“不必了,小爷不需要你买单。” 庄学武抬头看了一眼,见到来人,随即笑了出来,他拱了拱手:“原来是周小公爷,既然周小公爷这样说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知豪甩了甩衣袖,哼了一声,回到包厢。话不投机半句多,而陈鸿也趁此时机看清楚了楼下的庄学武,长得倒没有陈鸿以为的一副圆润身材,松垮的衣裳掩盖不住他的高大,见其人观其行,此人或许真有几分才学,陈鸿虽然不能保证自己判断的很准,但至少像周知豪这样,能考上进士的概率少之又少——有毅力科举,难道没毅力减肥? “知豪莫生气,跟这种人生气一点都不值得。”李咏淮拍了拍周知豪的肩膀,看样子两人似乎积怨已久,姓庄的一番打搅,几人的话题也从吃饭聊到了科举,李咏淮好奇地问陈鸿,“上月殿试刚结束,不知小鸟兄是否位列其次?” “殿试?不曾考过。”陈鸿稍稍一愣,随即笑道。 “不曾考过?莫非小鸟兄也是勋贵子弟?”李咏淮对陈鸿愈发的好奇,这人一来不考科举,二来对做菜颇有研究,行事洒脱,也不像是个下等人,此人究竟是何出身。 “也不是。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的人跟这里有些不一样,也没有什么科举一说。”陈鸿解释道。 “难道小鸟兄不是我大安子民?” 陈鸿想了想,笑道:“可以这么理解。” “原来如此。”既然不是大安人,行为举止有些怪异也说得通了,李咏淮拱了拱手,笑道,“原来小鸟兄是外域人,不瞒小鸟兄,我对外域也是充满好奇的,只是家父不让我出去,可惜呀。” “我听说外域的美女跟我们大安的都不一样,不知道小鸟兄,是不是真的啊?”陈文瑞小声问道,他两眼放光,露出一丝笑容来。 “其实那里和安国的长得都差不多的。”陈鸿道,他心想,我指的是国内的美女,跟现在的安国美女长的确实差不多,你心里想的或许是那些国外的金发碧眼姑娘吧。 “管它什么美女,反正小鸟兄他们家的美食肯定比咱们大安的好吃。”周知豪道,看样子在他眼中美食比美女更重要,他上来搂着陈鸿,近乎谄媚的神情说道,“小鸟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周知豪的朋友了,有谁敢欺负你,报我的名字,我保证在京都肯定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来,碰一杯,今夜不醉不归!” 夜幕降临,街上的摊贩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陈鸿吹着口哨,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那几个说要不醉不归的小公爷,已经喝的烂醉如泥,现在估计正被几个下人想办法抬回家去。 陈鸿也有些醉醺醺的,不过还没失去意识,这个世界大都喝黄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是后劲很足,喝多了也可能招架不住,好在陈鸿前世酒量也不低,这才没有跟那些公子哥一样醉倒。 一路走来,终于是快到自己的酒馆了。 酒馆的隔壁有一人正收拾着东西,这是一间豆腐店,店主是一位中年人,名字叫关兴河,人长的很老实,陈鸿前几天跟他聊过,不过没聊几句屋内便出来一女子,他双手叉着腰,将关兴河一顿臭骂,以陈鸿几日来的观察,这女的应该是他媳妇。太凶悍了,惹不起,两人很识趣的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不敢再交谈。 陈鸿伸着脖子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媳妇并没有在旁边,这才松了一口气:“关大叔,这么晚了,才刚收摊?” “嘿嘿,是小陈啊。”关兴河点了点头,笑起来很憨厚。 “看来今天生意不错,忙到这么晚。”陈鸿这几天发现关兴河大清早便起来开门卖豆腐,但一整天也没有多少人来买,这样开下去,不知道成本能不能收得回来。 关兴河叹了口气,面露苦笑:“也就下午有人来买了几屉,现在生意不好做。” 陈鸿默然,听见关兴河这么一说,想起来自己的酒馆也是没什么人来买酒,早上好不容易讹了一贯钱,下午就给赔出去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许明福老板留下的钱似乎坚持不了多久。 关兴河将摆在外面的几屉豆腐往屋内搬进去,这些都是剩下来的,晚上拿去泡在水里,明天再卖一上午,就不能再卖了,以关兴河的老实脾气,他不会做黑心生意的。 “关大叔,我来帮你。” “不用!”关兴河抱着豆腐,没有回头,进了屋好一会儿又出来,见陈鸿正搬着他的豆腐,连忙过来要抢过去,他着急的说道,“小陈,这些辛苦活哪要你来,大叔一个人就够了,小心你的衣裳,要弄脏了。” “没事儿。” 见陈鸿执意要帮忙,关兴河感动的不行,两个人忙完,关兴河搓了搓有些发灰的手,有些羞愧,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指着屋内:“那啥,小陈,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陈鸿正要回应,突然瞧见里屋走出来一人,正是关兴河的媳妇,只见这婆娘面无颜色,陈鸿吓了一跳,连忙婉拒道:“不用了关大,叔您先忙吧,下次有空咱再来。” 陈鸿跑的飞快,没等关兴河回话就没影了,他愣了愣,笑着嘀咕道:“这孩子,跑这么快。” “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关兴河虎躯一震,连忙回头,满脸笑容:“媳妇,你怎么出来了。” “还说呢,你在做什么呢,忙完了吗?忙完了快去把黄豆泡了,磨磨蹭蹭的,明天不做豆腐了?”河东狮一吼,关兴河哪里遭得住,只得“哎”了几声,进里屋泡黄豆去了。 陈鸿早已回到了酒馆内,依稀还能听见隔壁的声音,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他来了以后,每晚几乎都能听见,一开始他还以为隔壁的男主人是多么的窝囊废,今儿个一看,人还算挺老实的。 “唉,真是一个老实人。”陈鸿叹了一口气,顺手将门关上。 隔壁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只听关兴河的媳妇大哭道:“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给了你这个不中用的!这一天天的,早起贪黑,好日子没过上,尽过些苦日子,老娘的皮肤,你看,你看看,都皱了!你看,黑眼圈也出来了!” 她数落着关兴河,从他没本事一直说到这几年的凄苦生活,又指着对门做木工的吴老头,最近似乎发达了,指着隔壁的张老头,也发达了,就自己家的糟老头,还是一个糟老头。 关兴河沉默了许久,小声说道:“咱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也本分,这段时间生意不好,豆腐卖不出去,过段时间肯定会好的。” “哎呀,你还顶起嘴来了,好什么,生意好了有用吗,跟着你几年了,发财了吗?” 关兴河不语,他争不过他媳妇,偶尔憋不住顶个嘴,但每次都会被顶回来。 等他媳妇说了大半个时辰,说累了,关兴河这才老老实实的去把豆子泡了。 第七章小鸟兄,你欺我! 一大早,陈鸿照例搬了一张椅子出来,舒舒服服的躺在门口,早晨的阳光温暖和煦,这个时候把自己拿出来晒晒,是一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转头一看,发现关兴河早就把桌子摆了出来了,他正在做生意,用清洗好的荷叶将豆腐包好递给顾客,然后收下几个铜板。 陈鸿将椅子搬过去,笑着说:“关叔,今天生意怎么样?” 关兴河耸了耸肩,有些泄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早上了,才来了一个人买豆腐。” 太惨了。 两人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陈鸿突然抬头说道:“关叔,知道营销吗?” “营……营销?”关兴河一脸茫然。 “所谓的营销,就是一种手段,简单地说,就是变着法让顾客买你的东西。” 关兴河似懂非懂,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用这个什么营销,就可以让我的豆腐卖得出去?” 陈鸿点点头,惊讶道:“关叔,你的理解能力很好啊。” “所以,这个营销要怎么做?”虽然不是很懂,听到能卖出去豆腐,关兴河顿时有些好奇。 “我想想……” 陈鸿以前并不是学营销的,对这方面没有很专业的解释,但是市面上很多成功的营销案例,他还是能够总结出来的。 “这个营销,不外乎炒品牌、炒人设、炒事、炒物。对了,关叔,你这店有招牌吗?”像他自己的店门口本来就有挂一个招牌,叫做许氏酒楼,只是现在老板换成了陈鸿,再叫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索性就给摘掉了。 “招牌?”关兴河挠了挠头,为难的说,“没有,平时大家都是叫老关家的豆腐。” “不好。”陈鸿摇了摇头,”太土了,你看对面,吴氏木工店,那边,李氏杂货铺,你也得挂一个招牌呀,再不济,你叫个关姐豆腐都好。” “关姐豆腐……”关兴河苦着脸,“咱们家就我一个姓关的老头,哪来的关姐。”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出来卖豆腐,招牌却叫关姐豆腐,那多不好啊。 “没有你可以想个办法有啊,你媳妇就可以,这叫塑造角色,炒人设就是这样,把你媳妇包装成关姐豆腐的形象代言人,一传十,十传百,知道你们店的人越多,来买豆腐的人也就越多。”陈鸿手一挥,仿佛面前就站着一堆人来排队买豆腐。 关兴河被说的一愣一愣的,想了想,似乎也没有能反驳的地方。 “你们这里就你一家豆腐店吗?”陈鸿问道。 “城西前些日子开了一家豆腐店,店面大,豆腐也比我的长的好看,就是那家,害得我的生意越来越不好过的。” “那正好,你接下来还可以炒竞争,你把你俩的店绑在一起,这样他们家的名气就会带动你的名气,久而久之,只要一提起那个城西的豆腐店,大家就会想起你这家关姐豆腐店。” 关兴河有些疑惑:“这样有用吗?” “当然有用啦,喜茶跟奈雪就是这么干的。” “什么喜茶?什么奈雪?” 陈鸿突然语塞,他连忙转移话题:“这个,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知道,把你们两家捆绑在一起就行了。” 关兴河似懂非懂,这时陈鸿眼尖看见关兴河的媳妇从屋里走出来,他立刻说道:“我还有事,关叔你先忙,好自为之。”不等关兴河反应,陈鸿早就溜之大吉了,接下来则是两口子的争辩,不,应该说是一方压制着一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比如关兴河,不是在被他媳妇训斥,就是在被训斥的路上。 而远在城北的几个大家族里,同样也有难念的经,哦不对,应该是难吃的菜。 “少爷!” “少爷您今天是怎么了!”屋外几个年老的厨娘惊慌失措,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婢交头接耳,以及几个停下手头活的下人目瞪口呆。 “少爷这是怎么了?”有人发出疑问。 “不知道,据说在炒菜。” “炒菜!那不是厨房的阿嬷干的活么?少爷今儿个是怎么了。”有人惊呼,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噤声!”一旁年老的家丁示意话不要那么多,万一给其他人听见,他们几人少不了挨一顿打。 “快告诉老爷。” 屋内是谁? 自然是我们圆滚滚的小胖子周知豪,当然,现在的周知豪估计连他妈都认不出来,因为他的脸上沾满了煤灰,手上油渍满满,甚至头上还倒插着一根葱,如果不说,完全不会认为这就是周家那个锦衣玉食的小公爷。为何周知豪性格大变,主要还是前几日跟陈鸿吃了一顿饭,陈鸿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堆他从来没听过的菜肴,他突然间对做饭感兴趣起来,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小鸟兄说的真不错,自己亲手下厨,还真别有一番滋味。”周知豪的笑容很憨厚,他看了看桌上的调味料,毫不犹豫,舀了一大勺酱油倒进锅里。 又过了一会儿,舀了一大勺醋,将锅中一团黑浆糊翻炒起来,铁勺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出被翻炒的是一个鱼的形状,还别说,如此随心所欲的炒菜法,说不定真如周知豪所说的别有一番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周知豪凭感觉差不多了,满意的说了一声:“大功告成!”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厨门被打开了。 “你个兔崽子……什么味儿!”门口那个壮硕圆润的大汉本来一脸凶样,结果一脚刚踏进门,就被厨房内不知名的怪味给挤了出来。 好一会儿,周知豪走了出来,端着他的黑暗料理,黑炭般的脸上看不清是不是露出了笑容:“孩儿做了一道鱼,爹要不要来尝尝?” “你做的是鱼?不要!快给老子拿远点!”周龄云受到了惊吓,退后了几步。 “爹,这是孩儿亲手做的。” 周龄云一边退后,一边左顾右盼,大声喊道:“谁让他进厨房的,自己去领家法!” 见他爹这般模样,周知豪愣住了,他尝试着吃了一口鱼,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什么东西。”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以为你要毒死老子,今天不打你一顿,你不知道好歹!” “哎哟,别,爹,别打了!” “小鸟兄!你欺我!” 同样的场景,此刻正在三个小公爷家中进行着。 —————— 陈鸿躺在椅子上,头侧歪着,嘴巴微微张开,哈喇子在嘴中打转。陈鸿的生活跟其他人实在不一样,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的路上。 每次醒来,陈鸿都会感慨,不是我喜欢睡觉,只是生活所迫。 伸手去拿桌上的枇杷放入嘴中,陈鸿缓缓睁开眼,却差点被眼前的事情吓得噎到。 “小鸟兄!” “小鸟兄莫走!” 原来是李咏淮三人,正转身打算走进酒馆的陈鸿止住了脚步,叹了叹气,看来是躲不掉了。他随即回头,笑道:“原来是三位小公爷啊,什么风把三位吹来了?” “小鸟兄,你骗了我们!”三个人说完,顿时眼泪横洒,像极了委屈的小娘子。 陈鸿急了,这可是在他酒馆门口,三个未成年小孩在他面前哭,不明白的还以为陈鸿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呢,他道:“啥呀,你们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骗你们了。” 见三人哭不停,陈鸿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笑道:“是,我是骗了你们,其实我叫陈鸿,陈小鸟是我的小名,实在不好意思,几位。” “啊?”三人一愣,眼神中充满着迷茫,见此,陈鸿笑容戛然而止,心想,难道还有其他的事骗了他们?不会吧! “你这人,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满口胡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陈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刚见面嘛,我怎么能随意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再说了,我确实也叫陈小鸟啊,这是我小名。” “好!以后就叫你小鸟兄了!”周知豪气鼓鼓,像小孩一样泄愤的说,“不说这个了,其实我们来找你是因为另一件事。道,“前几天我们不是去正元大酒楼喝酒。” “是啊。” “你说,亲自下厨的滋味会完全不一样。”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去试了!”周知豪哭的最大声,哭得最委屈,他转过身,将衣服搂起来,“你看我的背,被我爹打的,说我想毒死他!” 陈鸿一看,嘶,几道手腕粗的印子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你爹下手真狠啊。”陈鸿有些感慨。 “那可不,我爹以前在军中被称作虎狼大将军。”周知豪说的,还有些自豪的样子,难道他忘记才被他爹揍了一顿吗,这令陈鸿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所以!问题就在你啊小鸟兄,我们多么相信你,结果都被揍了一顿。”李咏淮道。 “哎,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陈鸿摆了摆手,将桌上的那盘水果拿来,递给三位,“来来来,你们走了一路,应该饿了吧,先吃点枇杷压压惊。” 三人想了想,确实有些饿了,便欣然接过枇杷来,陈鸿又搬出三张椅子,四人围坐着在门口。周知豪一剥开枇杷皮往嘴里塞,一边说:“小鸟兄,虽然你这个枇杷味道不错,但是该算的帐咱们可不能不算。” 第八章我收拾一下就走! 得,还是没有堵住嘴,陈鸿想不通,不就炒个菜嘛,怎么还上手了呢?难道大户人家的家教都这么严,连个炒菜的权利都不给?陈鸿疑惑的问道:“你们是怎么炒菜的?” 于是,李咏淮三人便把他们是如何生火,如何加调味料,如何炒菜,全都说了出来,陈鸿全程都在憋笑,最后他咧开嘴,对三人说:“这不能怪你们爹,要是我,也得打你们一顿。” “你们做之前,好歹查查攻略,或者问问你们的厨娘啊。” “我们,我们这不是自信过头了么。”还是陈文瑞看得透彻,他小声嘀咕。 陈鸿哭笑不得,这几个小公爷虽然已经到了及冠之年,但性子还是跟小孩子一样,来找陈鸿更多是因为委屈了,如今苦也诉了,他们也没有再追究的意思,陈鸿是他们的朋友,朋友之间哪有记仇的。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陈鸿记得在酒楼喝酒的时候并没有透露他的地址。 李咏淮嘿嘿一笑,颇为得意的说:“找你还不简单,咱们三家派了几十个家丁整个京城逛遍了,正巧昨日看见你出现在这里,于是咱们就来看看,没想到你还真的在。” 人海战术!竟然忘了这一茬,陈鸿暗叫失策。 “对了,小鸟兄,这间酒馆是你开的吗?”李咏淮是三人中比较细心的,记得之前下人找到陈鸿时是躺在这酒馆的门口,现在也是如此,稍作思考,便猜测道。 陈鸿点头。 陈文瑞一挑眉,他嗜酒如命,所以一听见陈鸿是开酒馆的便来了兴趣:“小鸟兄,上次你说的蒸馏酒,莫非你自己有酿?”陈文瑞说的是之前他们在正元大酒楼,四人相互拼酒,喝的舌头有些大了,陈鸿吹嘘说这些酒度数不够高,他喝过一种蒸馏酒,一小口下肚便会觉得喉咙火辣辣的,几杯便能醉熏。 “那种酒我这儿可没有,实不相瞒,这酒馆我刚盘下来,工具不齐全,没办法做那种酒。”陈鸿这几天有想过重拾酒馆的酿酒技术,毕竟还是要维持生活的。不过他在后院看了那些酿酒的工具,一脸懵逼,陈鸿前世没酿过酒,只是大概知道蒸馏酒顾名思义就是将酒蒸馏,然后提取的高浓度酒液。 但是原液怎么制作,他并不会。 “这个简单,我家就有下人会酿酒,你想要什么工具,小爷我立刻就能叫人打造出来。”陈文瑞笑道。 “你家?” 李咏淮解释道:“小鸟兄或许还不知道,陈文瑞家就是开酒庄的,他家的黄酒连陛下都称赞。” “小鸟兄如果真能酿出你说的蒸馏酒,那么咱们两家合作,你出技术,我出渠道,发家致富从此不在话下。”陈文瑞很有商业头脑,他的一番话令陈鸿有些意动,毕竟自己身上的余额实在是不多了,这几天虽然都在晒太阳,但总归晒的不是那么舒服,时常惊醒,如果有这么一笔收入,那妥妥的能从早上睡到下午太阳下山。 更何况,陈文瑞家也是勋贵,跟这么一个大家族合作,他只要保证手上有技术,怎么也不会担心有其他人垂涎了。 “一言为定!”陈鸿当即一拍大腿,“陈兄回去记得派个会酿酒的来,兄弟我肯定会酿出令你满意的蒸馏酒的。” “没问题!”陈文瑞站起来,对其他两人拱了拱手,说道:“李兄,周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我对小鸟兄的蒸馏酒实在感兴趣,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看天色也晚了,咱们老是坐在小鸟兄的门口,影响他生意,不如就此散了,再说,我看周兄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李咏淮笑着看向周知豪,只见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子,又对陈鸿说道,“小鸟兄,下次咱们再约啊。” 陈鸿摆了摆手,答道:“没问题,几位慢走。” 三人起身离去,陈文瑞十分兴奋,走在路上都有些跳起来的冲动。忽然间,周知豪停下了脚步,挠了挠头,看着另外两人有些困惑:“咱们来的时候好像说有什么急事要跟小鸟兄说来着?” “好像是,是什么事呢?” 李咏淮突然驻足,伸出手指点了点,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贼子!” “对,那贼子的事!”三人怪叫,又跑回了酒馆。 “什么!那贼子逃了!” 酒馆内,本来躺在木椅上悠哉的陈鸿突然惊得蹦了一起来,惊讶的神情逐渐变为惊恐。 那个贼子逃了,那肯定会报复,报复他们四个,但是,身边无时无刻都有护卫或者下人,那贼子要想报复,不可能会以他们仨作为目标,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自己了。陈鸿用力一拍大腿,后悔不迭,暗暗想到,我当时怎么就疏忽大意,在那贼子面前暴露自己呢,现在好了,敌在暗,我在明,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报复我。 想到自己舒舒服服的躺在门口晒日光浴,结果突然被人一刀刺在胸前,当场毙命,陈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不行!” “你们等我一下。”陈鸿立即回酒馆内,收拾了一下,再出来时背着一个小包袱,他对陈文瑞说,“陈兄,不介意的话,我这段时间就借住你家了,正好你不是要派人来吗,我直接就在你家研究这蒸馏酒了,这样也省得你再派人过来,费劲。” “这样也好,什么时候那贼子落网了,你再离开。”陈文瑞笑着点头,他家厢房多,完全不会介意多一个陈鸿。正如陈鸿说的,这样一来陈鸿可以直接在他家酿酒,自己可以第一时间喝到,岂不美哉。 关门上锁,陈鸿想了想,确信自己已经将那些信件藏好了,反正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转身随三位小公爷离去。 一路向北,绕过宏伟的皇宫,渐渐的,周围的景象也有了变化,相比城南朱雀大道上房与房之间紧密地挨着,城北几乎都是以庄园的形式分布。这里大都是官宦、勋贵等大家族居住的地方,他们不仅有钱,还有很大的势力,一般的富豪一般都不敢与他们争抢这里的地块。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小摊贩都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看起来很佛系的样子,他们这样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大家族们喜静,要是谁敢在外面吆喝,铁定惹来家丁护卫的愤怒。 两人开门进屋,便有一堆家丁围上来给陈文瑞请安。 “这位是我朋友,你们叫他小……叫他陈少爷。”有一说一,虽然陈文瑞几人平时都叫陈鸿为小鸟兄,但那只是私下的叫法,在别人面前,几位小公爷还是很懂得分寸的。 “陈少爷!”家丁们很配合的行了个礼。 被一群人叫少爷,陈鸿还是第一次,想想还有些小激动。 “阿才。”陈文瑞喊了一声,随即一位家丁上前来。 “白叔呢?” “白明久师傅跟国公爷去酒庄了,说是今晚才回来。”阿才道。 白明久便是陈文瑞推荐的酿酒大师,据说他酿的久连当今天弘皇帝都赞不绝口。 “知道了。”陈文瑞点点头,又道,“陈少爷这段时间都会住家里,麻烦去准备一间好的房间,还有,什么东西都要多准备一份。” “好的小公爷。” 陈文瑞挥了挥手,示意这些家丁散去,他转头对陈鸿说:“小鸟兄,随我来,我带你参观参观我家。” 正对着大门的是候客厅,像陈家这等规模的勋贵,经常会有人来拜访,不论是官界、勋爵还是才子、富商,交好总是没错的。候客厅后面是正厅,也是陈家家主陈子行平时会客的地方。两人从偏厅走过去,沿着小道绕到正厅后面,这里有一个拱形的大门,被屏风拦住,不靠近根本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样的景色。 通过屏风,后面就是后院了,陈家人口多,所以后院占了整个大苑的三分之二,从穿过屏风,陈鸿面前的是一汪潭水,水是活水,专门从城外迁来的。陈鸿两人从桥上走过,穿过亭苑,又是一道拱形门。 “再往后就是客房了。”陈文瑞道。 回应陈文瑞的只有陈鸿的点头了,他一路上来都在听陈文瑞讲解,一路上都在点头,当然除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满是羡慕,这哪是家啊,这整个一苏州园林! 陈文瑞家有多大,后来陈鸿又来到陈文瑞家的时候无聊的算了一下,从前门跑到后门,花了五六分钟,粗略的计算也有一公里左右。 等陈鸿到客房的时候,下人早已经收拾干净了,陈文瑞笑道:“小鸟兄,你先休息一会儿,如果想出去散散心,跟阿才说就行,晚点等我爹跟白叔回来了,我再来叫你啊。” 走之前,陈文瑞又道:“对了,我爹跟我一样爱喝酒,要是你的蒸馏酒对他的胃口,这生意肯定成!” 关上门,陈鸿巡了一圈,继而躺在华丽的床上,陈鸿目光突然坚定起来,低声说道:“总有一天,我也能买得起这样的地方。” 沉默了许久,陈鸿充满了哭腔的声音响起:“好羡慕啊,竟然连这个被子都是金丝织成的。 第九章合作 临近黄昏,陈文瑞过来接陈鸿的时候,陈鸿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情绪波动。一路从后院走来,配上黄昏,整个后院呈现了不同与白日的景象,特别是那潭湖水,像是黄金铺在水面。 两人来到会客厅,只见已有一人坐在侧座。 陈文瑞小声解释道:“这位就是白明久大师。” 白明久听见有动静,抬头见到陈文瑞,便笑道:“小侄,有什么要紧的事吗?白叔刚跟你爹回来,你就差人让我到会客厅来了。”白明久并非是陈文瑞的叔叔,但是他来陈家也有数十年之久了,跟陈子行几乎情同手足,也是看着陈文瑞长大的,叫他一声小侄,合情合理。 “白叔,我跟你介绍一个人,这是陈鸿,我的朋友。”陈文瑞手一抬,陈鸿随即笑了一下,微微点头。 “白叔好。” 陈文瑞轻轻碰了一下陈鸿,陈鸿会意,开口道:“白叔,我此行的目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白明久愣了一下,笑着答道:“小侄,你俩是不是又惹了什么事,来找白叔替你做挡箭牌呀?”这招不新鲜,以前陈文瑞那几个纨绔少爷经常到处惹事,回头就让白明久替他们擦屁股,即便现在他们成年了,也依旧如此,年龄在他们身上仿佛只是一个计数器,什么带来成熟、阅历,完全不搭边。 陈文瑞急了,连忙说:“不是,这次是真的合作,专门来找白叔你的,我朋友会酿酒。” 会酿酒?白明久顿时两眼放光,对于他来说,一切关于酒的东西他都感兴趣,他手一抬:“说说看,你想怎么合作。” 陈鸿也不再掩饰,开门见山的说:“白叔,当今市面上的酒,大都是米酒、果酒、黄酒这些度数低的酒,百杯也不会醉人,而我这儿有一种高度数的酒,一杯就倒。” 一杯倒属实有些夸张了,但是陈鸿深谙交易的小动作,如果不夸张一些,又如何掌握主动权,再说了,有些人喝不了酒的,就是一杯倒。而实际上,白明久确实也十分吃惊,他酿酒数十载,自然是十分清楚陈鸿所说的话,并且他也一直在研究各种各样的酒,只不过他并没有将酒拿来提纯,而是将不同的谷物、果子拿来酿酒,有时候,方向错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陈小侄,这个度数是何意?”这个时候并没有度数这一概念,也这是为什么酿不出高浓度的酒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谓度数,每个酒都有度数,度数越高,越香醇,越容易喝醉。”陈鸿没有说的很明白,当然他也不会说明白,这种事情说的越多,他手上的筹码也就越少。 “这高度酒啊,喝一小口吞下肚,顿时会感觉喉咙火辣辣的,像吞了刀子一般,不过,痛并快乐着,入口一段时间,你会慢慢感受到微酸有回甘。” 白明久听了之后不由得舔了舔舌头,十分兴奋的说道:“小侄,不知这个高度酒如何酿造?” 陈鸿微微一笑,停顿了许久,接着缓缓说道:“白叔,合作并非白给啊。” “啊?”白明久一愣,然后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头,自知刚刚失态了,咳了一声,这才严肃的对陈文瑞说:“你俩小子是怕你爹不同意合作,所以先来找白叔,让白叔帮你们说说情是吧。” “不过,你们真找对人了。”白明久哈哈大笑,轻舒一声,道,“这件事待会儿白叔会跟陈兄说的,不过你爹并非不明事理的人,这是好事,他怎么会不同意呢?当然,陈小侄你可莫要诓人,若是你拿不出这个所谓的高度酒,即便你是文瑞的朋友,这陈家的门你将难以再进来了。” 陈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没有骗人,白明久这才说:“你俩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白明久起身离去。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放松了下来,看来事情有望。 没有等多久,对于陈子行来说,有这等好酒,他哪敢耽搁,作为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很明白这个高度酒一旦发行于市面,肯定有一席之地。 “陈小侄。” “陈老板。” 陈子行走上前来,陈鸿立即起身,两人相互拱了拱手,陈鸿仔细打量陈子行,这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或许因为爱喝酒的缘故,他的肚子显得格外的大,要是不说是陈文瑞他爹,或许陈鸿会以为这是周知豪的爹。 此刻陈鸿面容严肃,面前这人不再是他朋友的父亲,也是未来的合作伙伴,姿态不能放低。 “关于你说的合作,鄙人十分乐意,不过,不知道小侄打算怎么个合作法?”来的路上白明久已经将事情始末说了个大概,所以陈子行没有表现的过于激动,并且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商人,对交易这种事情的处理比白明久更成熟一些。 “我负责提供酒,你负责设备、人力以及钱,至于利润,我们四六分成。” “你四?” “不,我六。”陈子行眉头一皱,陈鸿的话说的很坚决,但是他觉得实在难以接受,自己这边花费大量精力,却只能拿到四成利润,而陈鸿只提供酒,就想拿到六成,有些过分了,再说了,你负责提供酒,意思就是不打算交出酿酒的技术,不交出来,他难道自己酿不成?他就不担心技术被人剽窃走? “小侄,我不否认高度酒这项技术一旦面向于世,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设备、场地、人力都是需要花钱的,除掉这些成本,我能赚的利润实在少得可怜,小侄你这样分,是不是有些不妥?” 陈鸿面露难色,心道姜还是老的辣,他明知这是陈子行再想办法获取筹码,但自己似乎找不到理由回驳。 “小侄仅仅出的是酿酒,完全不需要再去纠结其他的,更别说商业上的竞争,市场的推广,这些可不比酿酒简单。”陈子行道,“否则,小侄又为何会与鄙人合作呢?” 陈子行一针见血,陈鸿之所以想找陈子行,一方面是陈子行作为一介勋贵,有丰富的人脉,以及完整的市场占有,合作之后能很快的收获利润;而另一方面,他其实对蒸馏酒不是很熟悉,只知道大概的酿酒方法,就是将发酵好的酒曲反复蒸馏,得到的酒液就可以勉强称之为白酒了。 至于粮食发酵,这等复杂的工程,他一来是没有经验,二来是没有能力去做,因为他根本没有金钱去支撑这个庞大的酿酒过程。 “当然,小侄要是愿意将制作高度酒的技术说出来,这四六分,鄙人咬咬牙也能接受。” 那怎么行,陈鸿想都没想就在心里否决了,他沉默良久,只能再抛出一记**:“陈老板,我想你低估了这酒的份量了,想想也是,陈老板应该没喝过那么高度数的酒,自然不会明白的。再者,陈老板或许曲解我刚刚说的话了,虽然酿高度酒需要设备及人力,但实际上需要的并不多,这点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子行没喝过高度酒,在这一方面实在是吃了很大的亏。他沉默许久,咬了咬牙说道:“陈小侄,五五分成如何,陈叔保证,如果卖的好的话,会立即推广到整个安国,到时候即便五成的利润,也是一个庞大的数目。甚至我会像陛下推荐,有陛下的赏识,不愁你的酒卖不出去。仅凭这一点,值一成吧?” 确实,如果陈鸿找其他人来合作,也许卖的利润也能跟陈家一样迅速,但是陈家有陛下这一天然的靠山,御用酒,光听名字就不凡。 “成交!”陈鸿立即答应,他本就是空手套白狼,一开口漫天要价也好,现在一人一半也罢,不过是个数目而已,怎么样他都不会亏本,这一成,权当给陈文瑞一个面子了。 两边交谈的一场愉快,陈鸿一开始以为陈子行会各种纠缠,咬住大头不放,他甚至准备学街上买菜砍价那般套路——先砍出一个很低的价格,陈子行不同意他就起身离开,这样一来陈子行肯定会着急,这价格自然也就能如他所愿,结果也只是想想罢了,陈子行一开始就给了他一个很满意的价格。 交易结束,两边也露出了微笑,陈子行笑着说:“小侄啊,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日,陈叔家虽然一般般,但望小侄不要嫌弃。” 这还一般般,要不是念在陈子行是陈文瑞他爹,陈鸿此刻肯定朝这个虚伪又装逼的男人脸上抽一鞋子过去。 “贵府恢宏大气,怎么会一般般呢,陈叔太谦虚了,小侄正好打算与文瑞兄弟叙叙旧,在府上打搅几日,应该是陈叔不要介意才是。” “不介意,不介意。”陈子行笑得很愉悦,令陈鸿怀疑刚刚在谈判桌上那一张严肃认真的脸是不是幻觉。 他忘了,此刻满脸微笑的他,同样也和刚刚相差甚远。 第十章酒庄 陈家酒庄在城外的北边的一处庄园内,周围十分空旷,四处又有护卫把关,可谓是守卫森严,别人想要潜入也十分困难。 白明久驾着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出,进入一条小径,一直开到庄园口才停下,陈鸿随即从车内出来,他四周打量了下,见一辆辆马车将酿好的酒运出庄园。 “这些酒都会储存在城西的酒库中。”白明久解释道,两人既然是合作关系,白明久也不会什么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陈家因为经商的缘故,城中城外有数个庄园,像酒庄是专门拿来酿酒的,酒库是囤酒的,而城西还有一间酒铺是专门卖酒的。整条产业链他都垄断起来了,也难怪能赚的盆满钵溢。 白明久招了招手,示意两个护卫过来:“帮我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侧屋里。” 车内的是蒸馏设备,是陈鸿前几天专门让陈家叫人打造的,不过为了防止陈家人察觉出来,陈鸿将这些设备拆分得零零散散,因为这些是蒸馏必备的工具,所以陈鸿今天要来酒庄,就顺便一起带过来了。 庄园正前方,立着几栋房子,而周围则是种着大量的米粟,这些粟是酿酒的重要作物,当然,这也是重要的食物来源,所以当今天子——天弘皇帝虽然允许陈子行酿酒,但是必须按时交近一半的粟来充国库。 两人走进正中间最大的房子内,里面的装饰很简朴,主要是拿来囤,白明久打开地窖口的门,指着里面说道:“里面就是发酵酒的地方了。” “走,跟我一起进去吧。”白明久点燃了一根烛火,走进地窖。 来之前他已经叮嘱过陈鸿,一定要带一根烛火先进地窖探探,虽然地窖有通风措施,但是还是小心为上,以免中毒。 地窖很大,如果不进来根本看不出来,陈鸿甚至怀疑整个庄园的地下都被挖空了,整个地窖是呈鱼骨形摆放的,正中间一条宽大的道路,深不见底。因为酒发酵需要湿润的地方,所以陈鸿踩在泥土上,每走一步都感觉快要陷下去了,不过在这么大的地方,又通风又湿润,也许跟这里的土壤有关,或者也有可能是陈家用了什么办法。 白明久拍了拍最近的木桶,说道:“陈小侄,你只管拿一桶去实验。” 陈鸿想了想,对白明久说:“白叔,那我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酿出白酒后就通知你。”这几天陈鸿一直将白酒挂在嘴边,白明久等人听着也知道这是高度酒的名称,都习以为常。 “好,正好这几天新一批的酒酿好了,这几天我都会在酒庄,你什么时候弄好叫我就行了。”他对身后的护卫说道,“带陈老板去侧间,这段时间他都会住在这里,陈老板有什么要求都要尽量满足。” 身后的护卫点了点头,扛起那桶酒站到陈鸿身边,跟白明久道别后,两人离开地窖,护卫带着陈鸿来到了侧间,这里将是他未来几天的工作地点。 蒸馏器是做蒸馏酒必须要的工具,可以说没有蒸馏器就没办法做出蒸馏酒来,陈鸿找人设计的蒸馏器很简单,整体的设备最主要的是那个大罐子状的容器,容器有两层,上层是装发酵酒原液,下层则是用来生火加热的。当原液被加热到一定温度,则会汽化成气体。 而罐子顶上跟一个碗口粗的铁管相连,铁管很长,另一侧放着一个大桶,气体会通过铁管涌入到另一侧。铁管是夹心的,内芯是让原液通过,而外芯灌入流动的水,可以将内芯的气体冷却,此时流出到另一侧容器的液体就是粗糙的白酒了。当然这样的白酒度数不高,还需要反复蒸馏。 整体构造和流程并不复杂,只需要一些物理知识就行,当然,这个时代还没有物理一说。 陈鸿绕着容器逛了几圈,突然停了下来,他默默的盯着跟一旁的护卫,而那护卫,也看着他。 两人互相看了许久,陈鸿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属下名叫陈达。” “这里是你住的地方?” 陈达有些疑惑,摇了摇头。 陈鸿眉头一挑,声音突然放大:“那你还不出去,站这里干嘛?” “是。” 在陈鸿眼中,这个叫陈达的护卫脑子实在有些不灵光,有旁人在旁边,他又如何酿酒。好在陈达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房中,等到他离去后,陈鸿这才锁好门窗,将蒸馏设备拼凑起来。 将原液从容器的上方倒入后,用铁管堵住入口,双层容器的下方有一个小门,陈鸿把准备好的柴火塞进去。 万事俱备! 陈鸿点燃了柴火,顿时整个容器内部被火光笼罩。 将铁管上侧的通水口的塞子拔掉,往里面灌入冷水,陈鸿便开始等待出口处流出新鲜的原液,当然,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时不时摸了摸铁管中的水,感受水温,毕竟是拿来冷却的,如果水温太高就需要换水了。 “应该搞一个温度计的,这样太麻烦了。”陈鸿默默的说。 换水的频率越来越快,陈鸿倒是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关键还是要测量水温,因为柴火烧的旺了,水温升温的速度逐渐加快,陈鸿稍不留神再伸进水里,反而被烫到手。 几炷香过去,陈鸿观察到铁管不再出水,便熄了火,等罐子不再那么热了,将铁管拆卸下来,发现罐子里面的原液果然都蒸发光了,他往里面倒了一些水,清洗了一圈,然后拔开上层侧面的塞子,让水流出来。 陈鸿设计的这些东西都很巧妙,可以方便的清洗。 第一轮蒸馏结束了,陈鸿又将桶里的白酒倒入罐中,如此反复,一直持续了几天。 门外传来敲门声,也惊醒了沉浸于酿酒的陈鸿,他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残渣,以及手上提着的小半桶白酒,不禁感慨,一整桶黄酒就酿了这么一点,或许有机会要弄一下杂交水稻什么的,提升产量,否则,即便有能力蒸馏酒,也没有那么多的原料啊、 他收拾了一下工具,都拆开来放一旁,这才开门。 门外是白明久,他问道:“陈小侄,情况怎么样?” 陈鸿露出笑容,进了房间,将桶提出来,说道:“和预想的差不多,这些便是白酒了。” 白明久一听,双眼放光,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亮白的瓷碗,舀了一碗起来,笑道:“白叔早就准备好了。”天知道为什么白明久会随身带着碗。 说罢,他直接喝了一大口。 “咳!” 像是吞下了一团火,并且这火还带着辣味,白明久下意识的咳嗽,将口中的酒全喷了出来,而陈鸿早就猜到,在白明久准备喝的时候就后退了几步,这才躲过了浩劫。 “像极了前世我第一次喝白酒的样子。”陈鸿心中笑着,那个时候他虽然知道白酒不能喝太猛,但是第一次喝,完全没有防备,抿了一小口,依旧感受到喉咙火辣辣的,不停的咳嗽,还被一旁的父亲笑了好久。陈鸿都如此,更没有防备的白明久自然是差点将肺都给咳出来了。 “好辣!”白明久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评价这酒的味道。 “白酒就是这样的,刚下肚会感觉全身都在烧,过一会儿就会好多了。”陈鸿解释道。 “不好意思,小侄,刚刚白叔喝太急了。”抹了抹嘴,砸吧了下嘴,白明久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陈鸿说,“我再尝尝。” “白酒一次不要喝那么多,就不容易呛到了。”陈鸿笑道,他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 再给白明久舀了一杯,陈鸿依旧迅速往后退,即便他相信白明久不会再喷出来了。 白明久艰难咽下去,嘴中不停的喘着气,正如陈鸿说的,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肚子都在燃烧,不过听了陈鸿提前的忠告,他没有太多的担心,一直忍着。 许久,白明久深呼吸几次,拖着发干的嗓子,笑道:“好多了,这酒……好烈!不过我喜欢!”他看了看手上的酒,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喝,不喝又太浪费了,对于嗜酒如命的他来说,这简直不可忍,再说了,喝多了,这辣味也能忍受。 喝一会儿,停一会儿,白明久吞吞吐吐的道:“好酒啊。” “好是好,但是白叔,你的脸好红啊。” “是吗?”白明久一愣,随即感觉头没由来的沉,“我怎么有些头晕了?不对啊,这才一碗酒!” 白明久没有想通,陈鸿却笑而不语,第一次喝,就干了一整碗,陈鸿当时也没这么厉害,不醉才怪,当然,他肯定不会提醒白明久,陈鸿要的就是白明久醉,不醉怎么能让白明久感受到这是高度酒呢。 一旁的护卫扶着白明久,陈鸿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带进房中休息。 而自己找来了几罐酒坛,将白酒分批倒进去:“可惜这里没有玻璃瓶,用这个坛子装档次实在有些低了。” 一夜无事。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