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翦商》 1.陈兵 碧空万里,白云飞扬,王屋山山脉群峰参差,宛如万千利剑,直破苍穹,极是雄伟险峻。 山脚之下,是另一番景象,那纷摇的长草中,隐隐可见数十展猎猎大旗,迎风招展,旗帜上的玄鸟字在阳光下分外夺目。 千军万马汇聚山下,却是鸦雀无声。秋风肃杀,平添一份凛然。大军正中的一辆战车上,屹立着一名身形雄伟的男子,头戴着青铜战盔,顶上鹖羽随风飘洒,正前饕餮兽纹,身着犀皮战甲,上有黑、红、白、黄四色彩纹。 那男子端坐在青铜战车之上,只见其面如冠玉,目如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生就得甚得雄奇,周身透露出难以名状的杀气,令人不敢逼视。显然已久经沙场。 此人正是大商朝的国主,子受。世人尊之为帝辛。 此时的帝辛,即位已有十年,他的勇武,他的才智早已被天下所认可。征诸夷,讨羌戎,平百蛮,拒鬼方,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将商的疆域扩展了千余里,其名号早已响彻于天地之间。 秋风呼啸,衣袍鼓舞,帝辛站在战车上,极目远眺,冷冷地凝视着前方。 数十里之外,沙尘飞扬。无数身着兽皮,髡头披发的骑士,背负长弓,腰悬战刀,手擎短矛,正缓缓向这边压过来。 大风刮来,森寒扑面,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帝辛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鬼方(方,商朝的甲骨文中,指国家、部族)凶悍暴戾,狡诈无双。难怪数百年来纵横大漠,屡屡犯予疆土,如入无人之境……” 顿了顿,不经意地扫了周遭众将一眼,嘿然道:“难道予堂堂大商,无数英豪儿郎,竟没有一人能攫其锋么?” “大王!”(甲骨文中,商王称作“一人”或“予一人”,考虑读者阅读习惯,后面统称为王。)一名悍将按捺不住,上前大声道,“臣恶来愿打头阵,取敌酋人头复命!”话音刚落,又一员大将叫道:“黄飞虎愿领一彪人马,杀退鬼方!”其余众将亦纷纷出阵,愤然请缨。 “诸位如此忠勇,大王又是一代雄主。实乃予大商之幸。”一位白发长眉、颜骨高耸的黄衣老者缓缓说道,“然鬼方悍勇无比,诸位万不可轻敌。” “比干王叔所言甚是。”又一名中年男子说道,“鬼方来自极西之处的蛮荒山地之间,生性嗜杀,极为残忍,曾灭国无数。为祸予大商北疆,已有二百年之久,高宗厉兵秣马,以傅悦为相,妇好为将,历时三年,方将其击溃,逃亡大漠深处,再不敢来犯。不料近些年,鬼方竟死灰复燃,屡屡侵扰,更可恨盂伯与其勾结,西联羌方,东合淮夷……” “哼!”帝辛冷哼一声,“子启王兄,鬼方蛮夷,何足为虑,今日本王便要将鬼方全族上下一举荡平!” 那说话的中年人便是帝辛一母同胞子启,只因他出生时,其母尚未封后。帝辛虽幼,却是其母为后后所生,虽非长却为嫡。二人的关系,极为微妙。 “是也!”恶来应道,“大王神勇,带着咱们奋勇杀敌,今日定要鬼方有来无去。” 王叔比干微微皱了皱眉头,恶来与其父飞廉出身低微,却极受帝辛重用,虽然地位不能喝自己、微子等王族相比,但在大事决策方面,帝辛更愿意听取他们的建议。比如这一次鬼方作乱,比干便主张以抚为主,赏赐一些财物,册封几个首领,让他们退回北方草原上,无需大动干戈,岂不甚好。 比干主张安抚,倒也不是软弱,而是此时殷商的战略重点在东方,要全力对付淮泗诸夷。淮泗流域多膏腴之地,如果能征服那里,大商便会实力剧增。而征讨鬼方,实在得不到多大利益。在朝堂上,以比干、微子为首的勋贵和飞廉、恶来为首的新贵们进行了一场针锋相对的大争论,最后帝辛拍板:自己率主力御驾亲征鬼方,飞廉率偏师去东方监视淮夷,防止其趁虚而入。 虽然很不满,但比干等人只能听从王命,随帝辛北上作战。 “吉时已到!”忽听得一人高喝,一名身穿绛色长袍,白须白发的老者走上前来,此人乃卜官巫咸,只见他来到帝辛身前,行礼道:“大王,该向天神献祭了。” 帝辛不动声色,未置可否。倒是比干点了点头,巫咸一挥手,“带人牲!”啥时间,便有一干武士推着百余名奴隶来到阵前,那些奴隶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怒目横眉,恨恨地向帝辛等人瞪去。 微子指着这些奴隶,说道,“去岁西伯姬昌献上了百余名羌人俘虏,今日就用来阵前祭天,大王可还满意?” 帝辛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西伯姬昌,嗯,很久没见过他了。” “祭天礼,启!”巫咸悠悠吟诵到,“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随着巫咸的祷祝,商军齐声发出了低沉的吟啸,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无比凄厉,无比悲怆。那些奴隶纷纷发出绝望的哀嚎声。 忽然间,一名身材魁伟的奴隶厉声叫道,“予吕岳对天起誓,予的后人,即便将指甲磨尽,手指磨坏,也要替予报仇,将商人的朝歌城焚于烈火之中……”一时间那些奴隶纷纷诅咒谩骂起来。 帝辛依然不动声色,遥望着远方。恶来厉声喝道:“还等什么,快将这些蛮人奴隶杀了!” “祭天之礼毕!”巫咸唱诵道,话音甫落,众甲士手起刀落,将那百名奴隶的头颅纷纷斩下,一时间血肉横飞,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商军上下却异常兴奋,在恶来等人的带动下,纷纷高举兵戈,放声高歌: “浚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 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 ……” 这首《长发》是商人为歌颂成汤等诸位先王而作,曲调豪迈浑厚,慷慨激昂,数百年来,商人们便是高唱此歌,征服了天下。 “……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 战歌响彻九霄,一时间,天地变色,草木动容。 “报!”一辆小型战车从背面疾驰而来,到了阵前,一名甲士跳下车,拜道:“鬼方、羌方、盂方联军已到了十里之外。” 帝辛冷哼一声,傲然道:“他们胆敢犯冒犯天威,咱们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商勇士的手段!” 2.临战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号角声、马嘶声、冲杀声……交织并奏,隆隆作响,整个大地仿佛都在晃动,也不知有多少骑兵正风驰电掣地席卷而来。 凝神远眺,旌旗漫漫,刀戈如林,那狂潮似的大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虽是极速狂奔,阵型却仍有条不紊,变化从容。 奔逃在最前的,乃是数百名驾驭者青铜战车的武士,旗帜横斜,早已溃不成军。身后箭矢齐飞,密雨似地攻来,不断有人惨叫着翻身滚落,或是被马群踏成肉酱,或是追上的敌军乱枪刺死……景况说不出的狼狈惨烈。 这数百武士,乃是由商的属国竹方、月方、雀方等十余个方国征召而来,专用作打头阵。这些小国,武备不足,少经战阵,又是拼凑而成,那里是悍勇的鬼方骑兵的对手,一经接战,便杀得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只好调转马头,逃回后方。 帝辛统领商军主力,这是以商族士兵为核心的百战之师,在商朝下属的几百个方国眼中,这是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在这支军队面前,他们只有俯首称臣。 此时,他们弯弓持戈,全神贯注,只待帝辛一声令下,便要上前与敌人展开殊死大战。 帝辛眯起眼,精光闪烁,脸上虽不动声色,一颗心却似乎随着四周震天战鼓而急速跳动。他继位以来,感到殷商王朝强大的外表之下,却是暗流涌动,许多弊政在腐蚀着这个伟大的巨人。他锐意改革,却遭到了勋贵势力的掣肘。这一次征战鬼方便是典型的例子,王叔比干、王兄子启为代表的老贵族们主张采用羁縻政策,并继续向东方增兵。他们觊觎的是淮泗流域肥美的土地,一旦拿下那里,这些老贵族能获得极大的利益。 然而,帝辛很商白,淮泗诸夷,虽然很容易击败,但若要将其征服,绝对一朝一夕之事。而北方草原的鬼方好勇善战,全民皆为骑兵,百年前受到高宗武丁的重创,此时却又死灰复燃,若不趁着未成气候将其压制,日后必定是一件大大的麻烦。 更何况,帝辛怎会任由这些勋贵继续坐大,因此在朝堂上,他采纳了飞廉、恶来这些军功贵族的主张,决定倾全国之兵,誓师北上,今日在王屋山下,终于与鬼方、盂方和羌戎的联军相逢。 岂料不等本部大军列阵迎敌,先锋军便已一触即溃,死伤殆尽。 大风刮来,猎猎扑面,满是血腥之气,闻之欲呕。 帝辛心潮汹涌,此战若是败北,自己在朝中必然会被老贵族们压制,他的一番宏图抱负,再也难以施展。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令御手催动战车,在阵前徐徐驶过。他神态威严,目光坚毅,充满自信和力量,让人感觉到,这世上,没有谁能将其征服。 战车忽地停了下来,帝辛朗声道:“黄飞虎!” “臣在!”一名身材长大,相貌魁宏的战将应声上前,伏倒在地。 “你家七世忠良,为予大商立下了不世之功。”帝辛声如洪钟,传到在场的每一位将士耳中,“予还记得,当年高宗征讨鬼方,你曾祖黄显便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斩获敌酋首级;先王时,羌戎裹挟周人作乱,你父亲黄滚单枪匹马来到岐山,向西伯季历陈说利害,说服季历反击羌戎,从此予西陲再无事端。” “如今!予与你结为姻亲,予与你结为兄弟。予之性命,便是你之性命;予之荣耀,便是你之荣耀……” “大王,臣愿为您冲锋陷阵,愿为您赴汤蹈火!” “愿为大王冲锋陷阵,您赴汤蹈火!”黄飞虎身后三千甲士齐声呐喊,响彻云霄。 帝辛点点头,驱车向前行去,来到一名悍将前,朗声道:“恶来。” “臣在!” “你父子二人是予的心腹,是予的膀臂,有你们在,予才睡得安稳,过得称心。你的忠诚,举世共睹。你的勇武,天下无双。你的子孙,必然成就不世之伟业;你的盛名,必然为千古所称颂。”(后来恶来后人分别建立了秦国和赵国,秦始皇嬴政更是成为千古一帝;三国时期名将典韦,被曹操赞作‘今之恶来’。) “吼!”恶来本来就不善言辞,此时心中激昂慷慨,当下以手捶胸,发出震天长吼。他身后三千甲士,同时发出龙鸣狮吼,壮气吞牛,天地亦为之变色。 帝辛驭车行过阵前,每到一军前,或加以勉励,或施以鼓舞,他本来就极善言辞,此时动以真情。引得三军气势高涨,纷纷大呼万岁。 最后,他回到中军,与比干四目相对。二人的眸子皆是一亮,比干缓缓道:“大王……” “王叔!”帝辛抢道,“予自幼便蒙您教导,早已将您视作亲生父亲。予即位以来,有得您全力辅助,才有予大商这民殷国富的景象。今日强敌来犯,望王叔伴随在予身边,予若错了,便纠正予;予若忘了,便提醒予。让予们将强敌驱赶,让予们将强敌俘或;用他们的头颅祭祀上天,用他们的鲜血供奉大地。” 比干点点头,沉声道:“大王如此看重老臣,老臣不敢推辞。老臣愿永伴大王左右,为大王冲锋陷阵、短兵搏战。” “多谢王叔!”帝辛微微颔首。 “呜!”号角长吹,鼓声激奏,鬼方骑兵越逼越近,相距已不过三五里,他们那血红的大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帝辛抬头望了望当空的太阳,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喝道:“三军将士听令!”右手“呛”地拔出青铜宝剑,直指蓝天。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金盔铜甲,神采英拔,直如凛凛天神,让人不敢仰视。 “咚!”百余面战鼓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势,恶来再次发出一声狂吼,引领着三千甲士,如黄河决口一般,滚滚滔滔地向鬼方掩去。 万马奔腾,乱箭齐飞,冲在最前的鬼方骑士顿时人仰马翻,惨呼迭起。 3.决战 一百辆战车冲杀在前,两千名步卒紧随其后,旋风般随着恶来冲出阵营,似利刃般直刺鬼方大军。商人的战车,由一名御手,一名弓手和一名矛戈手组成,弓手主射,矛戈手主击刺,居中的是驾驭战车的御者,车上还备戈﹑殳﹑戟﹑酋矛﹑夷矛等兵器,插放在战车舆侧,供甲士在作战中使用。大多数情况,弓手乃是一车之长,但恶来性喜肉搏,他这辆车,弓手反倒成了副手。 只见恶来嘶声呐喊,青铜大钺在空中狂舞,将射来的箭矢拨开,当先杀进敌阵里。 两支长矛扑脸飞来。恶来怒吼一声,大钺向前削去。只听“当当”两下清脆的响声,两枝长矛的尖头像朽木被削掉,两个鬼方骑兵顿时一呆:来将竟然如此锋悍勇! 恶来哪容得他们反应,寒芒一闪,两颗头颅便冲天而飞。此时又有一名身着皮甲的鬼方骑士由右方攻至,想先行刺杀恶来的御手。那御手也是身经百战,冷哼一声,提缰闪过,青铜大钺闪电般劈落,毫无隔阂地破甲而入,将对方劈作两半,附近的鬼方士兵无不骇然。 商人惯好杀伐,骨子里流淌着嗜血的基因,此时见恶来纵横有若神人,士气大振,当下左冲右突,将鬼方军队冲得乱了阵脚。 恶来勇往直前,冲在队伍前端,就像大钺的锋刃,在无坚不摧的威力下,加上超卓的战技,手下竟然没有一个回合之将。激战之下,恶来杀红了眼,只要看到骑在马背上的人,便毫不犹豫地劈砍进去,身上,车上全溅满了鲜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使他既麻木又兴奋。他身边的射手,不断射出连珠箭,将企图靠近的敌人射落马下。 鬼方人见商军悍勇,索性不再近战,左右散开,边走边射。这些马上民族,一旦作战不利,便用此战术,可谓百试不爽。果然,商军的侧翼的步卒暴露在骑兵的弓箭下,顿时死伤惨重。 “结阵!”恶来大喝一声,战场上的步卒顿时收缩起来,外围士兵举起彭排大盾,将射来的飞箭尽数挡住。恶来这统领战车,则环绕在方阵周围。 如此一来,鬼方的骑射战术失去作用。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一支鸣镝向而来的战车射来。 “不好!”帝辛在高处看得清楚,皆为恶来捏了把汗。他们清楚,鸣镝所到之处,便是万箭所指,总是你插上翅膀,也难逃一死。 “大人小心!”只见电光火石之际,恶来战车上的御手和弓手,一起扑向恶来,用身躯挡住飞来的箭矢…… “轰隆隆!”与此同时,东西两翼各杀出一支军队,和先前的商军一起,将鬼方军队围拢在核心。 只见那西面的军队,战衣皆着素银雪白衣袍,一面面大旗上,鲜红的“周”字分外夺目;东面军队则尽为黑衣黑甲,阵中高牙大纛,尽书一个“崇”字。 原来,帝辛早已定下计策,他知道鬼方难平,在于其骑兵机动,利则进,不利则退。即便自己在战场上获胜,也很难追上对方。于是便以商军为中军,将鬼方的兵力吸引住,同时令西侯姬昌,北侯崇侯虎领军埋伏在两侧山中,待鬼方进入包围圈,便左右齐出,将其团团围住。 战鼓轰鸣,商军发出总攻的号角。帝辛拔出青铜宝剑,喝道:“三军齐发,随予上阵斩敌!”比干连忙止道:“大王万不可以身犯险。”帝辛哈哈笑道:“予少年时便可徒手屠熊搏虎,区区鬼方蛮子,何惧之有!”一声长啸,战车冲了出去,只留下比干连连摇头,连忙冲黄飞虎叫道:“黄将军(商朝的军事将领有马亚、大亚、射亚等称呼,本文依旧按照读者阅读习惯称为将军),守护好大王!”黄飞虎应和一声,紧随帝辛而去。 商军在帝辛的带领下,纷纷高呼万岁,向鬼方掩杀过去,帝辛挥动长矛,挑翻一个个敌人,黄飞虎大戟挥舞,对手无不鬼哭狼嚎。 “嗖!”一道利箭划破空际,直射帝辛,却见斜刺里飞出一箭,犹如流星赶月,当的一声,射中在弓箭之上。这一箭无论是劲力还是方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帝辛听到箭响,循声望去,却是一名白衣白甲的少年,立在另一辆战车上,手持劲弓,远远地向自己行了军礼。 帝辛不由赞道:“这少年神采英俊,是个人才。”目光斜扫,但见少年的甲士和他年纪相若,虽不及少年俊秀,身材却更为高大,手持一柄青铜战斧,显得威风凛凛,大有俾睨天下之气魄。 此时黄飞虎率兵赶来,高声道:“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帝辛仰天大笑:“今日杀得尽兴,痛快,痛快!”左右亲军不待吩咐,自动排好阵型,将帝辛护卫其中。 帝辛指着正在厮杀的两名少年,问黄飞虎:“这二人想来是周方的,你可认识?” 黄飞虎道:“启禀大王,那驾车的是散宜生,持弓者乃姬昌的长子姬考,擎斧者乃姬昌的次子姬发。” 帝辛点头赞道:“没想到姬昌有这样两个儿子,让予羡慕。”随即凝神望去,只见那姬考拉弓搭弦,连珠箭发,嗖嗖嗖的不断射去,转眼便射翻数名敌人。鬼方纵横北地,个个弓马娴熟,比起姬考却相距甚远。当下分出两个十人队,向姬考这边杀来。 姬发大叫一声:“散大夫!”散宜生笑道:“放心好了!”长鞭挥舞,凭空发出清脆的声响,战马长嘶,冲入敌阵。姬发斧头翻飞,血光四溅,忽然一支长矛从右侧刺来,风声呼呼,显见对方是久经战阵的高手,心中一凛,回斧削去。 对方知道斧头势大,避开硬碰,向下一沉,往姬发腰间挑去。 姬发身向后仰,堪堪避过,战斧横扫。敌将想不到他如斯勇厉,危急间挥起长枪,直刺姬发胸口,矛长斧短,若是对冲,未等姬发大斧及身,长矛便会刺入他身体。 “小心!”帝辛虽在远处,也不由为姬发担心。只是二人相距甚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长矛刺向姬发。 4.解梦 姬发一个弯身,避开长矛,战斧斜劈,往对方右肋斩去,隐约带起风雷激响。 那骑士也是一员好手,一矛刺空,已知不妙,一夹马腹,往后急退三步,避过这一击。姬发长啸一声,巨斧脱手飞出,向对手劈出致命一击。 这一斧生起一种凌厉惨烈的气势,胜比万马千军,那骑士知道退无可退,怒叫一声,挺矛挡格。 “锵!” 长矛折断掉落。一道血痕在骑士脸上呈现出来,由额上发际,通过眉心,再下至鼻尖。他眼神转黯,“砰”地一声掉往地上。 刹那间,鬼方士兵发出了阵阵哀鸣,姬发正自疑惑,却听散宜生道:“二王子,你适才斩杀的,是一名鬼方酋长。” 姬发大笑道:“妙得很!没想到第一次上了战场,便能斩获敌酋。予父王母后一定非常开心。” “二弟小心!”姬考大叫一声,利箭离弦,射杀了一名企图冲向姬发的骑兵,提醒道:“战场上,不要分心!” “发谨记教诲!” 鬼方士兵见姬发斩杀酋长,无心恋战,反之商军却士气高涨,更是气势如虹,一阵猛冲,杀得鬼方士兵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帝辛放声笑道:“大商的勇士们,神与予们同在,鼓起你们的勇气,拿起你们的刀斧,俘获他们!杀死他们!用他们的头颅献祭皇天!用他们的鲜血供奉后土!”众军闻言,纷纷举刀狂呼。 时近黄昏,日月无光。战鼓轰隆,狂震如雷;人喊马嘶,地动山摇。一时间,箭矢纵横,人影抛飞,不断有人翻身坠落,被后方冲来的战马踏成肉泥。怒吼声、惨叫声、**声、杀伐声,交相混杂。鬼方和盂方士兵人数虽多,但形似乌合,商军身经百战,又抱着以死献神的心态,纷纷怒吼疾驰,席卷如浪。 鬼盂士兵再也无力抵御商军的进攻,他们企图向北逃去,但是帝辛选择的会战地点如同一个“凹”形,北面的退路早已被封死。绝望之下,他们选择向两边的山岭逃去,商军的战车上不去,他们若是能牵着战马,翻过大山,便可以回到北方的草原,喘息一阵,过上几年,再回来报仇。 他们没有看到,两侧的山林之间,各埋伏着一支部队。东边山巅上,站着一名黑脸大汉,豹头环眼,面如韧铁,须似金针,立在那里,仿佛铁塔一般。此人便是崇侯虎的弟弟,威名赫赫的崇黑虎。 看着奔走而来的溃兵,崇黑虎高喝道:“闻聘!” 一名副将应声来到崇黑虎身前,崇黑虎也不多言,冷哼道:“放火!” “遵令!”闻聘返身,举起一杆火红色大旗,在空中挥舞。 只听“嗖嗖”之声大作,无数道淡青色的光焰破空怒舞,如星河倾泻,密集不断地冲向天空,穿入林中。“呼”地一声。山林间冲起熊熊火焰,扶摇高窜。同时,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刺鼻的气味。 奔突在最前面的士兵,霎时间便已尽陷其中。火势之猛,见所未见,转瞬间便有百余人浑身着火,惨叫倒毙。战马有的悲鸣直立,任凭脚下火焰肆虐喷涌,亦再不前进一步。有的受惊狂奔,发疯似的跳跃颠甩,将背上骑兵纷纷掀落。 后方的人马收势不住,竞相挤撞,不断有人翻身摔落。火浪汹汹,随着狂风急速蔓延,还不等掉头,脚下草野亦轰然起火,炎浪炸鼓,惨呼声此起彼伏。 商军欢呼如雷鸣,鼓号大作。纷纷向前收割敌军性命。 帝辛早已算定了鬼方的几种突围方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们一入陷阱,立即放出火箭。 大火蔓延极快,四下俯瞰,漫山遍野尽是火光,即便转向奔逃,等到撤离出火海,也已伤亡大半,更勿论四面八方围涌而来地虎狼之军了。 崇黑虎在山顶抚掌笑道:“没想到,以仁厚著称的姬昌,能献出这般凶暴之物。” 闻聘接着道:“将军说得对,西伯进献的猛火黑油,见火就着,遇水更猛。附在身上,不尽不休着实是一件利器。” 崇黑虎道:“回头找他讨要一些,以后攻城拔寨,咱们便用这黑油。” 对面的山巅上,动也不动地寂坐着一个高瘦男子,双眼闪过道道精芒,摄人心魄。 这正是西伯侯姬昌的肱骨之臣南宫适。望着脚下的火海,长叹一声:“周伯仁厚,以此手段破敌,实在违背他的初衷。” “南宫叔叔,此话差矣。”一名十余岁的少年说道,“鬼方暴虐残忍,他们攻城掠地,抢夺财物,掳掠人口,残杀百姓;凡所到之处,无不废墟一片,尸骸堆积,端的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南宫适望向少年,眸子中精光大盛。 少年顿了顿,坚毅地说:“而且他们诡计多端,游走不定。若不尽数歼灭,日后事端不断,受害的还是黎民百姓。有道是以霹雳手段,显仁厚心肠,便是这个道理。” 南宫适长身而起,拜道:“三王子有此真知灼见,臣佩服。” 这少年便是姬昌的三儿子姬旦。此次对鬼方作战,是他向二位兄长提出,进献产自西戎羌地的猛火黑油,辅助火攻。而且考虑到黑油太过霸道,多造杀孽,此事务必要瞒过仁厚善良的父亲。虽然大哥姬考不太赞成,但得到二哥姬发和众臣工的支持。 南宫适看着姬旦,不由感慨道:“大王子仁爱宽厚,二王子勇猛过人,三王子足智多谋。周国鸾鹄在庭,幸甚幸甚!” 姬旦淡然一笑:“不过,回头父王若是责罚,南宫叔叔可以替予拦住。” 南宫哈哈一笑:“好说好说。不过,你为什么要给他们留下一条小路逃生?” 姬旦望着北面,那里有一条没有被大火波及的密林小道,此时已有一些敌军发现生路,正没命地逃窜。他幽幽道:“近来予做了两个梦,在第一个梦中,予见到一位猎人,指挥他的猎犬去捕猎,当猎物捕尽后,他便把猎犬杀了。” 南宫适若有所思地说道:“三王子觉得,大商就是那个猎人,予们就是猎犬,鬼方便是猎物?” 姬旦点点头:“留着一点敌人,既不让他们掀起风浪,也要让商王记着,对付这些人,天下方国还是有可用之处的。” 南宫适点点头:“那第二个梦呢?” 姬旦道:“予梦见一只猛虎在山林中四处捕猎,但是山林中的野兽联合起来,合力咬死了猛虎。那么多野兽,有狼、豹子、狐狸、猴子、兔子、老鼠……这些野兽竟然联合起来,斗败了猛虎。” 南宫适若有所思地说:“三王子幼时便天赋异禀,很少做梦,但每当做梦,便会有大事发生,而且总会在梦中出现征兆。” 姬旦笑道:“只是梦境不能直接告诉予真相,总要费尽心思去解析。小时候,予总是分析错误,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予对梦境理解得越来越准确。”姬旦眨眨眼,露出神秘的微笑, 悄声道,“甚至,予能通过别人的梦,来预测他的未来。” 南宫适点点头:“那三王子第二个梦,预示着什么呢?” 姬旦淡淡一笑:“予总觉得,那是一件极大的天机,予现在还不敢乱说。”他踱步上前,望着夜空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幽幽说道:“这不可一世的大商王朝,已经有四百年的历史了吧。真是够古老呢……” 5.会盟 王屋山一战,商军大获全胜,盂方国君战死,其领土尽数被商人吞并,民众全部沦为奴隶;鬼方士兵只有少部分从山道中逃走,从此远遁大漠,不敢轻言南下,其余大部要么战死,要么自尽,竟没有一个肯做俘虏。 为了彰显大商国力,炫耀自己武功,同时也要嘉奖群臣,帝辛下令,在王屋山举行祭神大典。 这日清晨,朝霞初现,各路方国首领早已汇集在王屋山天坛峰前,恭候帝辛到来。这天坛峰传说是轩辕黄帝祭祀天帝,会盟诸侯的地方。帝辛选在这里,可见其内心深处,希望自己能够与黄帝相提并论。 诸位臣工,方国国君,早已来到峰前,恭候帝辛。遥遥望去,只见奇峰耸立,绝壁如削,黄河如玉带一般,在山下蜿蜒回转。 卯辰之交,商王帝辛的全副仪仗整肃而来,等候的众人纷纷高呼万岁。一辆光彩闪烁的青铜步辇,由十六名雄健的甲士簇拥着,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这种欢呼达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商王万岁!”的呼声漫山遍野。 帝辛心中狂喜至极,在高高的青铜步辇上不断向四周的诸侯拱手做礼。自即位以来,他从来没有想到天下诸侯会对他如此拥戴。一举歼灭了鬼方大军,这等武功,谁能相比。哪怕开创殷商盛世的武丁也没有做到,更别提他的祖父文丁和父亲帝乙。究其竟,还是予帝辛功业宏大,使商国在予手中鼎盛起来了。千百年来,哪个首领,哪个国君,统治的土地有予这般辽阔,百姓有予这般众多。夏禹,他建立的夏朝只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与其说是为国君,不如说是一位盟主,别人不过看他实力强,暂时俯首称臣罢了,按时进贡,定期朝拜,便是各国君主的义务,至于地方上事务,禹能管得了? 还有祖先成汤,哎,虽然不该对他老人家不敬,但他也曾过得憋屈,被夏桀囚禁过一段时间,当上国君,也要时时听取别人的意见,处处掣肘,有什么意思。 黄帝,伟大的黄帝啊,也曾多次败在蚩尤手下。蚩尤,不过是东夷人的首领,不值一提。予经历过大小数十战,未尝败绩。哼,假如生在那时候,蚩尤还不是收到擒来。黄帝,只怕也不是予的对手。 啊!予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伟大的君王,待予征服淮夷,一统四海,诸侯又该如何对予景仰拥戴呢?史书又该如何对予歌功颂德呢? 想到殷商和自己的煌煌未来,帝辛猛然觉得他乘坐的步辇正飘飘地升向天帝的侯府,他回头怜悯地望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啊,予就是神,予就是统御一切的神! “禀报大王,各路诸侯已在上访院外迎候,臣商容先行接驾。” 商容?帝辛揉揉眼睛,王撵已经停在一处宽阔的平台上,王撵前站着一位?白发朱颜,精神矍铄的老者,不是大商的尹(相当于宰相),商容么。帝辛从梦幻中猛然醒来,脸上却还保留着醉心的笑意,“噢,商卿呵!诸侯会盟的事,有劳你了。” “禀报大王,此乃臣分内之事,何谈辛劳。” “好!商卿请上王撵,与本王同行。”帝辛完全醒过神来,向他的尹伸出尊贵的手。 商容在地上深深一躬,“启禀大王,为臣当恪守礼制,伴驾而行。” “也好。”帝辛一挥手,“撵驾起行,会见诸君。” 商容紧随帝辛的青铜王撵之后,向上访院走来。此处传说是昔轩辕黄帝访寻四山之地,虽说是院,倒不如是一处祭坛。 帝辛在王撵上瞭望,各色大纛在周围林立,飘扬飞动,那是代表着各个方国的旗帜。此时人心颇古,各方国多崇拜山野中的飞禽走兽,故而只看旗帜上的鸟兽,便知道哪些方国前来朝觐。那黑熊图腾的是有熊氏,狐狸图腾的是有苏氏,以羊为图腾的有扈氏,以蜜蜂为图腾的有蟜氏,是以蝾螈为图腾的有邰氏……帝辛博闻强记,天下方国的图腾早已烂熟于心,一扫之下,便知所有归属殷商的方国诸侯,都前来王屋山朝觐,心中更是愈加欣喜。 当然,在最显眼、最尊贵的地方,飘扬着殷商的玄鸟大纛。传说中,“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当年简狄在郊外,因吞玄鸟之卵怀孕而生下契,帝尧封契于商(今河南省商丘市)主管火正,其部族便以地为号称"商族",契成为商族始祖。商部族在崇拜这位上古的先祖时,同时也对玄鸟加以崇拜。玄鸟,变成了商人至高无上的精神信仰。 玄鸟大纛之下,整肃排列着帝辛治下的臣工诸侯,东面在朝中为官的大臣,以比干为首,其下便是子启、黄飞虎、恶来等人,西面则是九侯、鄂侯、西伯、崇侯等方国君主,偌大的上访院,此时来宾济济一堂,竟快到了接踵摩肩的地步。 当帝辛那仪仗缓缓推进到一箭之地时,鼓号齐鸣乐声大起,肃穆祥和,气势宏大极了。 “大王驾到,行礼——!”司礼费仲高亢的宣颂。 众人一齐俯身高诵:“参见大王——” 帝辛庄容挥手:“列卿,请起。” 大祥和的乐声中,帝辛的王撵驾徐徐被抬到祭坛前。这是一座三丈高的祭坛,虽然是临时急赶,但在能工巧匠的手中却也是非常的坚固雄伟。祭坛下,商国的两千甲士围成了巨大的方阵,将祭坛围在中央。按照传统,举凡重大的诸侯会盟,一定要举行祭天大礼,否则不能得到上天的庇护。 帝辛面南而立,放眼望去,只见峰岭参差,巍峨雄伟,仿佛破海而出的群岛,壮丽难言。黄钟大吕奏起庄重肃穆的祭天雅乐,帝辛走下王撵,踩着红毡直上祭坛,高诵祭文。 祭坛下的众人,仰头望着高高的祭坛,仿佛在仰望下凡的天神。不过就在西面的瘦龙岭上,来自周国的三名少年正冷冷地望着他。他们没有爵位,不能到上访院中,只能在外面等候。姬旦很快发现,西面的山岭上地势极好,便叫上两位兄长,爬到岭上,居高临下看着。 果然,这里视野绝佳,一切尽收眼底。还没有旁人聒噪,三兄弟高谈阔论,好不自在。 “大哥,他念的是什么?”姬发问道。 姬考说:“无非是请上天庇佑一类的吧。” 姬发带着羡慕的口气说:“大丈夫生当如此,咱们兄弟可取而代之!” 6.人祭 “二弟,此话谬矣。”姬考道,“公父怎么教诲咱们,为人君者,当多行仁义,自有四方来归。若是迷信武力杀伐,讲求奢侈排场,便离灭亡不远了。” “是是是!大哥教训的对!”姬发哈哈笑道,“没想到您比父上还啰嗦,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的,大哥的性格最像父亲了。”姬旦说道,“见到大哥,就像见到公父一般。” “你们俩别耍笑于我。”姬考摇摇头,无奈地说,“你们这次来到商人境地,可处处留心?” 姬发道:“殷商国富民殷,兵甲精良。内有贤臣辅政,外有能将拓土,此诚为天下之主。” 姬旦又道:“帝辛之域,左有孟门,右为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得膏腴之地,据山河之险,是以能鞭笞天下,统御万民。” 姬考点点头:“你们说的都没错,不过,在这繁荣强大的盛况之下,你们就没看到别的吗?” “别的?”姬发和姬旦四目相对,同时摇摇头,“大哥是说?” 忽然间,山下山呼万岁,人声鼎沸起来,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四名甲士押解一名身着华服,却又被五花大绑的人,上了祭坛。大祭司巫咸紧随在后面,手舞足蹈地和帝辛说着什么,接着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青铜短剑,递给帝辛。 “他们要做什么?”姬旦不解地问道。 “嗨,一定是要将那人处死。”姬发说道,“这都看不出来。” “不对,不对!”姬旦摇摇头,“这是祭神大典,不是刑场。难道说……”姬旦忽然惊恐地望着姬考。 姬考神色凝重,缓缓点点头:“没错,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商人最隆重的祭祀方式,是——人祭。” 姬旦皱着眉头说道:“我以前也听说过,商人和咱们周人不一样,咱们祭神,是用牛、羊、猪三牲,而商人,喜欢用活人来祭祀。” 姬发道:“我也听过,这是半信半疑,商人果然如此残忍?” 姬考幽幽说道:“我初时也不怎么相信,后来几次来商都朝觐,方知此言不虚。商人却是喜欢将活人献祭给天神。他们还发明了很多酷刑,施加在人牲身上:斩首、活埋、火烤、活剐……有时人牲被杀死之后,还要继续遭到羞辱,有的被**后摆上祭坛,有的被放进铜鼎中煮熟,有的被做成肉干,有的被做成肉酱……” “商人为何要这么做?”姬发和姬旦齐声问道。 “自然是为了让他们的神高兴。”姬考回答:“他们用活人来祭祀不知始于何时,也不知始于何因。也许是一次持久的旱灾,巫师们想尽办法,始终不能祈祷来一场雨水,直到有一天,他们无奈之下杀了几个奴隶来祭祀天神,恰巧这时便下起了大雨,于是商人相信,天最喜爱的祭品便是活人。从那以后,商人便不断地去征战,捕获俘虏,或者令属国进献活人,祭祀天神。如果你们有机会去商都附近,会看到那里的诸多王陵,每一座王陵下,都埋葬者成千上百名殉葬者,商王武丁曾经一次杀掉三千名奴隶,其中就有我们的族人……” “没想到商人如此野蛮。”姬发怒不可遏,愤愤说道。 “没错,他们的确野蛮!”姬考坚定地说:“但他们却有着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有先进的青铜冶炼技术,兵器坚固锋利;他们还有记录语言的独特技术——文字,由此组建起庞大军事和行政组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都有自己的职责和义务。这都是蛮荒部族无法想象的。我们周人也只能羡慕地仰视着他们,在他们面前弯下腰,低下头。因为一旦他们不高兴,我们便会遭到灭顶之灾,连骨头渣都不会留下。” 姬发绝望地说着:“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残忍邪恶的国度,却又如此强大。上天为何如此不公,为何放纵商人来戕害世间的生命。” “天,那个高高在上的传说吗?”姬考冷冷说道,“我们可以尊敬他,可以祭祀他,但绝不可依赖他。” “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姬旦高声说道。 姬考点点头,赞许地说:“没错,我们只能依靠我们自己,我们兄弟,联合所有的周人,所有饱受商族迫害的方国部族,来消除恐惧。” “可是商国这么强大,咱们能够对抗他吗?”姬旦怀疑地问道。 “强大又怎样,一旦真得开战,我们跟他们血战到底,哪怕战死到最后一人,我们让他们知道,周人是最勇敢的。”姬发血气上涌,昂然说道。 姬考摇摇头,说道:“在这座王屋山下,流传着一个故事。我来说给你们听。很久以前,有一座大山,山北住着一位老人,他苦于大山的阻塞,出来进去都要绕道,就召集全家人商量说:我们一起来把这座山给铲平吧。这个主意得到全族的赞同,于是他们便干了起来。他邻居却来讥笑他,说‘你年龄这么大了,怎么能把山铲平呢?’” “那老人怎么回答?”姬旦饶有兴致地问道。 姬考说:“这个故事的后半段我没有听到,我也不知道。” 姬发说道:“我觉得他邻居说得对,一家人怎么能把大山挖平呢。” “说得也是”姬旦说,“要是我,就会带着全族的人到别的地方居住,干嘛费这么大劲。” 姬考微微一笑:“这个故事其实是父亲说给我听的,有机会你们去问问他吧。”他看了看远处的上访院,说:“看来祭奠快结束了。你们快点回去,说不定公父有要紧事呢。” “大哥你不回去吗?” 姬考摇摇头,“我心里堵得慌,想一个人走走。” “那我陪你吧。”姬旦说。 “不用,我想一个人想点事情,你们快去吧。” 姬发和姬旦辞别大哥,向山下走去。 姬考轻叹一声,刚才他差点把一件天大秘密吐露出来,这个秘密,全族中只有他和父亲知道。也许有一天,这个秘密也要让兄弟们知道,但谁知道呢。也许秘密永远只在周人的国君间传递下去…… 姬考摇摇头,顺着小路向大山深处走了过去。 7.琴箫 姬考行走在山中,但见起伏多变的远峰近峦,险峻恢宏的悬崖峭壁、深邃幽静的沟谷溪潭,各种动态的飞瀑走泉,阴阳交替,旷奥兼具。不知不觉,融入其中,先前的忧郁渐渐淡去。 行至一处松林边,姬考只觉得有些倦了,便捡了一处青石,静静坐下,双目微合,耳边松涛阵阵,耳鸣啁啾。忽然,耳畔隐约传来一阵琴声。 姬考睁开眼睛,细细品味那琴音,只觉复转幽淡,似有似无,袅袅飘忽。不觉站起身来,循着那琴声而去。 那琴声仿佛来自深谷幽山,有时柔软、细腻,缓缓如流水潺潺,低回委婉似窃窃私语,有时奔放、明亮,高亢挺拔似巍峨高山,急速如千军万马奔腾。琴声中仿佛有空灵仙子在随风而舞,优雅高贵;又好像有耀目莲花次第开放,飘逸芬芳。 姬考的步履和着琴声的节拍,缓缓前行,心间觉得柔美恬静,舒软安逸。他情不自禁地从身后取出一柄玉箫,放至唇边,悠悠扬扬吹将起来。 他的玉箫取材于昆仑山的羊脂白玉,细腻、光亮、温润,又由天下一流的匠人研磨而成,配上他炉火纯青的技艺。只听得寂寥悠远,淡如月色的箫声悠悠扬起,仿佛旷野烟树,空谷幽兰。 那琴声忽然顿了顿,继而又响了起来。箫声琴韵如流云飞泉,清雅疏旷,高扬处如雾霭横峰,明月孤照,低回处似草间细水,流萤飞舞。 山色空蒙,清风如韵,一曲吹罢,姬考喜悦不己,对那抚琴之人产生了无比亲近之意,朗声道:“那位兄台,可否出来一叙。” 然而,山中空寂,许久没有回音。姬考大奇,缓缓走进松林中,却不见人迹。似乎不曾有人来过。 “莫非是仙子?”姬考摇摇头,“或许是一场梦吧。”他抬起头看了看日头,已经偏西了,心道:“会盟应该结束了吧,该回去了。” “救命,救命啊!”忽听远处惊叫,姬考心中一紧,连忙一步上前,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只见一堵数十丈高的石壁桀然而立,半空中吊着一名孩童,他之所以没有掉下去,全赖身下崖岩上长出的一棵小松树,将他的衣带勾住。饶是如此,那松树已经摇摇欲坠,过不了多时,孩童便会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那孩童见了姬考,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呼“救我,救我!”姬考连忙道:“孩子,你别慌,我这就来救你。”当即借着山壁上凸凹,攀援而上,不多时到了孩童近前,再去看时,已经没有可以着脚的地方。想来那孩童是蹬着松树爬上去的。姬考向攀上那棵松树,但怕松树禁不住二人,情急之下,叫道:“孩子,把手递给我。” 那孩童连忙伸出右手,姬考手臂一探,堪堪抓住,又叫道:“松开你的腰带。” “好好!”孩童忙不迭地应着,用左手解开腰带,身子猛地一坠,幸好姬考早有准备,将随身携带的青铜匕首嵌入山壁之中,靠其稳住身形。接着手臂向上一提一荡,将孩童甩在背上,道:“你抓稳了,我们下去。” 姬考背着那孩子,一步步下到崖下,松了口气,问道:“你这孩子怎如此大胆,爬到悬崖上作甚?” 那孩童指着悬崖顶部,说道:“那里有一颗灵芝,我要把它采下来。” 姬考打量一下,只见那孩童身着锦袍,胸前绣着一只绽放的白莲,腰间绑着一根玉带,皮肤白皙细腻,不似平民子弟,奇道:“你要那灵芝作甚?” 孩童叹了口气:“我娘身子不好,大夫说过,需得服用灵芝、人参、雪莲等药材,才能调理好。我听说王屋山中多奇珍异草,便在山中寻觅,今日果然在那悬崖上发现灵芝。不过好险,若不是大哥哥你,我的小命怕是交代在这里了。” 周人虽然地处西方边鄙之地,然其人最重礼仪,国人对忠臣孝子极为敬重。姬考见他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心怀,不由刮目相看,肃然道:“在下姬考,适才失礼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孩童嘻嘻笑道:“你这人,样貌如此俊秀,怎的说话却这般无趣。什么阁下在下,我姓李,叫哪吒。” “哪吒?”姬考心中大奇:“中土人士,可没有这般名字。”哪吒仿佛猜到姬考心思,说道:“这名字是我娘起的,他们的族人原来生活在昆仑山西面,后来家园被鬼方占了,便迁移到了中原,这名字据说是他们部族信奉的一位大神的名字,不过我可不是神……” 姬考打断喋喋不休的哪吒:“你快回去吧,不要再攀爬悬崖了。” “不!”哪吒摇摇头,“我一定要摘下那棵灵芝,给我娘治病。”他眼珠骨碌碌一转,笑道:“姬考哥哥,我瞧你是个大好人。你帮我忙好不好,放心,不会白让你帮的,我一定会好好谢你,。” 姬考怕他执拗起来,又去攀爬悬崖。抬头瞧了瞧,道:“那你等着,我替你摘,不过我可不贪图你什么,我是瞧你一片孝心才肯的。”一提气,直往悬崖脚下奔去,只见他手足并用,捷若猿猴,在悬崖上爬上去。 哪吒知道这悬崖极难攀爬,看得心中怦怦乱跳,心想他只要一个失足,跌下来岂不是成了肉泥?但见姬发攀到崖顶,白色的袍袖在烈风中伸展飞舞,翩若惊鸿,手臂一探,将灵芝采下,放在怀里,贴着崖壁,直溜下来,遇到凸出的山石时或是手一钩,或是脚一撑,稍缓下溜之势,溜到光滑的石壁上时则顺泻而下,转眼之间脚已落地。他将灵芝递给哪吒:“拿去吧。” 哪吒见容颜如玉,身姿如松,不由痴了,喃喃说道:“大哥哥,你真如天神一般。” 姬考笑道:“你见过神么?” 哪吒摇摇头:“我没见过,但神一定就是你这般模样。” 8.秘议 姬考拍拍哪吒肩头,让他和自己一起下山。一路上哪吒喋喋不休,将其身世说得清清楚楚,原来哪吒父亲是帝辛手下一员将领,唤作李靖,一直在东海之滨驻守,遏制淮夷。此次帝辛会盟天下,他便令长子金吒,次子木吒留守东海,带着幼子前来王屋山。 哪吒说着说着,忽道:“姬考大哥,你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子,我两个哥哥固然英武,但却不及你的一半。” 姬考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但求建功立业,光耀门庭。光长得好有什么用。” 哪吒道:“话虽如此,但模样好也是一桩美事。你是天下第一美男,那你可知天下第一美女是谁吗?” 姬考愈发觉得好笑,说:“你不过七八岁,怎么对这些那么有兴趣。” 哪吒得意地说:“天下所有的事我都有兴趣。你一定不知道吧,告诉你,天下第一美女,是有苏氏首领苏护的女儿,苏妲。嗯,这世上只有你才能和她匹配。” “不要胡说。”姬发轻斥道:“没来由坏人清誉,非君子所为。” “本来就是嘛!”哪吒还要说,忽听有人呼道:“三少爷,你可让老奴好找。”只见一个老者气喘吁吁地奔来:“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让老奴担心死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哪吒连连说道,“是不是我爹回营了?啊,那我得赶快回去,否则又要被教训了。”他回头对姬考说:“姬大哥,你记得来找我啊,我要好好答谢你。” “一定。”姬考点点头。 华盖峰,位于天坛峰南,因其仰视状若华盖,故称华盖峰。远望此峰活像一位虔诚的朝拜者,跪伏于天坛峰前。 山风呼啸,夜色凄迷,四周都是合围十余丈的苍郁古木,重重叠叠,荫盖遮天。月光从浓密的枝叶间淌落,落下斑驳树影。 四个身影站在峰顶,凝望着对面的天坛峰,此时的天坛峰,仿佛一位君王,俯视着天下万物,却让人感到莫名地压迫、窒息。 当中之人,年约四十余岁,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白衣飘飘,飒爽而立。这正是西伯姬昌,他的三个儿子环立周围。 “公父,今日已经很累了,为何还叫我们来此?”姬考问道。 姬昌悠悠地说:“咱们父子,多久不曾这样谈话了?” 姬发道:“公父每日操劳国事,大哥四处奔忙,很少在家,咱们真的是散多聚少。” 姬昌点点头:“发儿说得没错,但咱们一家还有团圆的日子。有些人,可就……”他扫视三兄弟:“你们可知白日被献祭的是何人?” “我等不知。” 姬昌叹了口气:“是吕方的国君,吕泰。” 姬考等人皆是一惊,姬旦道:“吕方,不是商的属国么。吕泰也算是帝辛的臣子。” 姬昌沉重地说:“商人眼中,万民都是献祭的牺牲,属国最重要的作用,是提供祭品。而最好的祭品,便是一国之主。献祭一个方伯,一个公侯,抵得上千奴隶……”说到这里,姬昌似乎非常难过,说不出话了。 姬考对两位弟弟解释:“去年帝辛出猎,来到吕方境内,吕泰自然要来朝见,哪知当日便被投进大牢。原来帝辛听了巫咸的占卜,说天帝需要吕泰做祭品。那一次,帝辛一次从吕方掠走千人,其中大多是吕方的贵族首领。其实,吕国这几年在吕泰的治理下,国力不断增强。商人怕他们产生威胁。故而对进行残酷的打压。” 说到这里,姬发和姬旦不寒而栗,他们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年头:“周国在曾祖古公亶父、祖父姬历和父亲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国力比吕国要强得多,那岂不是……不,只怕全族之人都要遭到灭顶之灾。” 此时的华盖峰仿佛就是一座祭坛,父子四人如同祭坛上的牺牲,而对面的天坛峰,则化身为吃人的恶魔,向他们伸出恐怖之手。 “你们暂时不用担心。”姬昌仿佛猜到儿子们的心思,安慰道:“为父这些年一直对帝辛恭恭敬敬,并极力交好朝中重臣,和比干、商容他们都还有些交情。更重要的是,消灭鬼方后,帝辛将重点经略东方,要征服淮泗地区,需得有二三十年的功夫。这时节,商人需要我们来对付羌戎,稳定西陲。” 三人陷入沉默,他们心里很明白,之前帝辛用兵南方,将殷商的统治范围扩张到长江、汉水地区;如今歼灭鬼方,稳定了北方。倘若他征服东夷,那么普天之下,就再也没有殷商的敌人了。到那时,周部族便失去了现在的重要性,必将受到商人的打压。 而商人的残酷手段,他们是有目共睹。也许,姬昌、姬考这两代人能逃过一劫。但厄运必然会降临到他们的子孙,以及整个周部族的头上。为子孙计,为部族计,他们都要行动起来,绝不能坐以待毙。 “这么说,最好的情况是,我们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来改变着天下的格局。”姬旦立刻明白父亲的意思,总结说道。 姬昌说:“我们姬姓部族原来是羌人的一部,以游牧为生。当年我的祖父,你们的曾祖父,姬亶,率部族来到岐山下的周原。见那里水源丰富,气候宜人,土肥地美,既适于农耕,又适合游猎,还有岐山这个天然的屏障,就决定在此定居。在他的统领下下,疏沟整地,划分邑落,开发沃野,造房建屋。并营建城郭,设宗庙,立太社。设官分职,官职庶务,终于使咱们周部族逐步强盛起来。远近之人,听闻他的贤名,扶老携幼纷纷皆来归附。因地处周原,遂定国号为‘周’。” 这些掌故,姬考等人自然知道,他们知道,今日父亲讲述这些,是告诉他们,周人的先祖暴霜露,斩荆棘,方有今日尺寸之地。若是周国在他们手里陨落,便着实对不住历代先祖。周人的传统,对天地自然的神灵,向来是敬而远之,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祖先的崇敬。不过,与其说是对祖先灵魂的崇拜,不如说是对祖先开拓奋斗精神的敬重和追思。 敬天法祖,是周人对神灵的态度。这一点,和商人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姬考说道:“公父放心,我们一定会让周国强盛起来,她一定会成为天下最耀眼的明星,我们周人的信仰和礼教一定会传递千秋万代。” 9.夜饮 暮霭沉沉,大河上下一片苍茫。 在刀兵连绵的岁月,这正是晚号长鸣城堡关闭的时分。坐落在黄河北岸的殷商陪都——沬邑(今河南淇县),却打开已经关闭的南门,又隆隆放下吊桥,放出了一队没有任何旗号的车队。暮色苍茫中,这队人马飞驰平原,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堡垒前。抬头望去,那堡垒上方刻着“朝云堡”三个大字。 话说成汤之后,由于诸多原因,商人不断迁都,直到第二十任商王盘庚都于殷(今河南安阳),才真正稳定下来。很快,商朝便进入鼎盛时期,成为当时世界上的文明大国。故而商朝又名殷商。 但是到第三十任商王——帝乙的晚年,又将商都从殷迁于沫。到如今,也不到二十年。是以商人的心中,殷,才是真正的都城,是见证了辉煌和繁盛的商都。 帝辛也知道,相比于殷,沐实在是太寒酸了。它的周围是贫瘠荒芜的原野,它只是一座小城池,哪里像殷都。殷都富庶文华,雄伟壮观。?在殷都,你可以买到各地的物产,可以见到最有智慧的学者,可以看到最为宏伟的侯府…… 但是,殷再美好,帝辛也不愿回去了。他对那里,有着说不出的憎恶。 不过,这些年,帝辛醉心于征战,更多的时候,他都居住在朝云堡中,这里驻扎殷商最精锐的军队,只有和自己的战士相处在一起,每日听到鼓角争鸣,龙吟马嘶,他会感到无比惬意和亢奋。 不过,作为一个君王,整日在军营中也不太合适,近臣们便营造了一处侯府,让帝辛既能日日享受到奢靡的生活,也能随时跳上战车,回归军旅。 此刻,帝辛便在自己的大殿上端坐着,殿堂正中,摆放着一只折叠人面纹铜鼎,鼎的腹部浮雕着四个人面,浓眉大眼,高鼻梁,凸颧骨,宽嘴紧闭,表情庄重。如果仔细比较,这些人面正是大多数商人的面部特征的写实。 铜鼎中温着一尊酒,那酒尊肩部饰着三条曲身龙纹,腹部以云雷纹为地,装饰三组虎食人纹,显得极为诡秘。 帝辛的案前,摆着一只饰着饕餮纹的青铜酒爵,以及盛放着蔬菜肉食的盘、簋、簠、敦、豆。商人极度崇拜鬼神,他们的青铜器纹饰,多造就得狰狞恐怖,用来寄托了他们全部的威严、意志、荣贵、幻想和希望。 帝辛已记不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商人本就好酒,传说中成汤灭夏后,第一件事就是举杯一饮而尽,后世的商人用尽一切可能,让自己保持在半醉半醒之中,似乎这样,他们更容易和天帝神灵进行沟通。而以勇武著称的帝辛,更是酒量惊人。 “喝!”帝辛击打着几案,叫道,“今日谁不醉倒在这里,谁就不是我的臣子!” “臣恭祝大王。”恶来举起酒爵,一饮而尽。环视左右,叫道:“你们两个,怎么不喝?” 恶来的对面,坐着作册费仲,他的下手,则是小臣尤浑。(作册和小臣都是商朝官名)加上帝辛,殿中只有四人。尤浑和费仲相互对视,心中自有了计较:昨日帝辛从沐邑回来,便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日特意将恶来从殷都招来,但是除了喝酒,一句话都没有说。 费仲举着青铜爵,走上前,贺道:“臣以此酒为大王寿。” 帝辛一饮而尽,抬头看去,却见费仲伏在地上,拜道:“请大王治臣之罪。” 帝辛奇道:“你何罪之有?” 费仲道:“臣听说,为人臣者,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大王今日忧心忡忡,我等却不能为大王排忧解难。实在罪莫大焉,是以请罪于王上。” 尤浑当即走上前,拜道:“臣愿为大王分忧。” “大王。哪个让你不快活,我恶来去寻他晦气,让他一辈子不快活!”恶来醉醺醺地叫道。 帝辛叹道:“若满朝文武,若皆如卿等,予自然高枕无忧。你等可知道,朕自即位以来,没过过一天开心日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殿的门前,向殷都的方向遥望着,幽幽说道:“你们可还记得先王武乙。” 尤浑道:“便是王上的曾祖,他老人家功勋卓绝,威震四海。我等如何不知道。” 帝辛回过头来:“那你们可知道他是如何驾崩的?” “这……”费仲、尤浑没想到帝辛会提及此事,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你们不敢说?”帝辛冷笑道,“其实你们都听说过,帝乙是被天雷所击,因而驾崩的。” 费仲道:“帝乙蒙先祖召唤,去侍奉天帝,大王不要太过忧伤。” “哈哈……”帝辛一声狂笑,“你们不知,帝乙不是亡于天雷,他,是被人害死的。” “啊!”三人不由大吃一惊。尤浑道:“大王,此事,此事……太过赅人听闻。臣等惶恐。” 帝辛继续说道:“你们可知,害死他的是谁?就是巫氏一族。” 费仲惊道:“大,大祭司?” 帝辛叹了口气:“咱们商人,素来敬重鬼神,大祭司的地位自然极高,有时候,王的威望也及不上大祭司。就拿予来说,若没有大祭司请来神谕,怎能调动各方势力,征讨鬼方。” 帝辛所言,几人自然明白,殷商立国,“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每逢大事,都要在龟甲或兽骨上钻凿巢槽,用燃着的紫荆木柱烧灼,使甲骨正面裂出"卜"形裂纹,叫作"卜兆",据以推断卜问事情吉凶。专门从事占卜解释和储存的被称作“卜人”。而“卜人”集团中,实力最大的便是巫氏家族,现今的大祭司便正是巫氏的家主巫咸。 帝辛道:“武丁时,开始设法从卜人手中夺取全力。从那时起,王族和祭司们就开始了明争暗斗,有时王族占据上风,有时祭司影响更大。但双方的冲突终于在武乙时代彻底爆发。” 10.献计 帝辛回忆着这段权力高层的秘辛,说着:“武乙决定将祭司们彻底排挤出权力核心,他拆毁神殿,没收庙产,限制祭司的权力,还公然向天挑战。但是,最后还是遭到了祭司们的反扑,他们设下阴谋,在他出猎时将他谋害,对外宣称,是因为武乙触怒了上天而遭到了惩罚。” “祭司们又恢复了一切特权。表面上,大家相安无事,但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止过。但他们企图染指王权,他们曾想像谋害武乙那样谋害先王帝乙,幸亏先王及时察觉。离开充满祭司势力的殷都,迁到沐邑来。” “予本以为,予的才智,予的勇武,足以应对一切。”帝辛懊恼地说道,“征服鬼方后,予的声威当压倒一切。但予发现,予的对手越来越多,连王叔比干,王兄子启,似乎都在反对我。还有这些方国,总是暗地里搞些鬼名堂……” “臣知晓了。”费仲开口说道,“臣以为,王之患,有三。” “哦,你讲?” “巫氏一族,觊觎王权,此一患;萧墙之内,亲戚不睦,此二患;诸侯方国,多有不臣,此三患。” “嗯,如何除患?”帝辛对费仲所言深以为然,不由来了兴致。 费仲道:“巫氏之乱,为心腹之患;萧墙之患,为手足之患;诸侯之患,为肌肤之患。臣亦有三策,可平三患。一曰分其权,二曰制其钱,三曰收其地,则天下自安矣” “何解?” 费仲道:“大王可使王室宗亲担任祭司职务,既能安抚王室,又能制衡巫氏,让二者相互争斗,大王可坐收渔利,同时大王可提拔重用出身低微之人,这些人没有根基,必然对大王死心塌地,此为分其权;宗亲贵胄,都有自己的封地,所有收获,都不归大王,大王可以征讨淮夷为由,令他们出钱、出粮,借机削弱他们的实力,此为制其钱;天下诸侯,多如牛毛,大王可令其将世子送到沐邑,作为人质,同时将宗亲心腹派往各地,监管控制诸侯,作为藩篱拱卫大商,此为收其地。用此三计,可保大商千秋万代。” “妙,实在是妙。”帝辛不由拍案叫绝,“费卿甚得予意。尤卿。” “臣在!”尤浑上前答道。 “替予起草诏令,即日起,擢王兄子启为‘贞人’,负责王室占卜事务……” 在渭北平原的最西端,座落这一座山脉,因双峰对峙,山有两歧,故而得名岐山。岐山脚下,川原相济,山水兼得,土地肥沃,草木丰茂,是一处绝佳之所。 这里便是周人的栖息之地。 周人是一个古老的部族,迁入岐山之前,一连九代居住于豳(陕西旬邑、彬县一带)。到姬昌的祖父姬亶时,因不堪戎狄侵扰,遂率领部族,迁至此处,遂名周原。对于擅长农耕的周人,真是如鱼得水。《诗经·大雅·緜》云:“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可见周人是何等的兴奋和愉快! 姬昌继位后,带领周人在岐山下建立了一座小城堡,周人算是有了一座真正的城池,他们称之为“岐”,也被以商人为首的东方各部族称作“西岐”。 西岐虽然很小,每边只有一里,方方正正四里多,不消说和宏伟的殷都相比,就是比起许多方国的都邑,也显得那么渺小。 但西岐城墙几乎都用大石条砌成,城墙也比寻常城墙高出三丈有余,连箭楼也是石板垒砌的。比起东方的夯土建筑,固然坚固异常。周人之所以修建这样的城堡,是因为他们长期和最为凶悍的敌人作战:戎族、羌人、鬼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灌着鲜血——周人和异族的鲜血,这里没一块条石都见证着周人的艰辛。 在这暮色苍茫的时分,高高的城头上已经吹起了呜呜的牛角号,城门外原本稀疏的行人已加快了脚步。三遍号声之后,城门就会隆隆关闭。 一辆青铜马车渐渐驶近,御者并没有减速,却伸手在怀中摸出一支龙形玉牌。虽是傍晚,玉牌依然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寒芒。 “大商天使者到──!” 城门将领举剑大喝,两列甲士肃然立定,城门内外的行人“哗”的闪于道旁。 马车飞驰入城,一直驶向姬昌的侯府。一名使者跳下马车,步入宫中,不多时便又出来,跳上马车,匆匆去了。 说是侯府,实际上是一大宅院,外加一片后面庭院园林。如果放在殷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臣的住宅规格。房屋一律是夯土地基,上面铺着青石板,宫中没有过多的装饰,一切都极尽简朴之事。 这座侯府坐北朝南,共有六进。第一进是举行盛大典礼,如祭祀天地、命将出征,节日庆典等。 第二进是政事堂。这政事堂是一座六开间的高房,坐落在院落正中央,两边是通向后院的月门。政事堂本身分为两大部分,东侧为姬昌聚集大臣商议大事的正厅,西侧为姬昌处理日常政务的书房。以实际作用论,西侧书房才是权力的核心。 第三进,主要用来商讨处理公族事务,在这里,姬昌的身份不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族之长。 三进之后,是姬昌和妻子儿女的生活所在。不过当儿子们年满十五,便要另辟府邸了。姬考和姬发早已搬离,姬旦也在今年初有了自己的府宅。 此刻,本来应该就寝的姬昌却依然坐在西书房中,屋内灯火通明。这里陈设整肃简朴,任何奢侈华贵的物件都看不到,只有几大排书架,满置竹简与羊皮书,环绕了三面墙壁。本来周人没有文字,当他们接触商人后,立刻被那奇异的符号震撼了,便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不过相比于甲骨,周人更喜欢另外一种承载文明的方式——竹简和木牍。《尚书·多士》云:“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商人早已使用简牍来记事,但在历史的长河中大多消失了,只留下甲骨和青铜,向后人呈现着上古的文明。 正对中间书案的墙面上悬挂了一幅巨大的天下形势舆图,画地图的羊皮已经没有了洁白与光滑,污沉沉的显示出它的年深月久。地图一旁挂着长剑与弓箭,另一旁则悬挂着河图洛书。所有的家具都是近于黑的沉沉紫红色,使整个房间显得威猛神秘。地图上方,悬挂着一盏粗大的牛油灯,将的姬昌的身影投射到地面上。姬昌端详片刻,一声长吁,问道:“他们还没来吗?” “回西伯侯,早已传话过去了。公子他们应该很快就到。” 11.夜谈 与此同时,姬考等人正从各自的府邸中赶来,印象中,父亲很少深夜召见臣属,这一次一定有大事发生。想到这里,他们纷纷加快脚步。 姬旦和散宜生住得很近,二人同乘一辆马车。望着漆黑的夜空,散宜生低声道:“三公子,我昨夜做梦,梦见一只黑熊,好生吓人,你看这梦是什么意思?” 姬旦淡淡一笑:“散大夫,尊夫人是不是快生了?” “是啊!” “旦要恭贺散大夫,您家中将要添一个男丁。” “果真?”散宜生不由一喜,“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敬三公子一杯。哎,算起来,我有快半年没沾过酒了。” “到时候,公父一定会特许散大夫家设宴摆酒,不过可惜,三杯为限,您是不能尽兴的。” “是啊!”散宜生叹了口气,“周人苦啊,打下的粮食一半要进贡给商人,西伯侯又仁义,时常接济周围遇灾的方国、部族。咱们自己也只能落个温饱,哪里还有余粮酿酒。不像商人,我去了一次殷都,才知道什么叫醉生梦死。可恨,可恶……” 马车停在了殿前,刚一下车,姬旦便见到二哥姬发乘着马车驶了过来,三人打了招呼,一起走进侯府。 周国的核心人物都汇集在书房中,姬昌坐在上首,姬考、南宫适坐在左边,姬发‘散宜生、姬旦依次坐在姬昌左边。姬考开口问道:“公父深夜召我们晋见,有何要事?” 姬昌拿出一只羊皮卷轴,说道:“今日接到王诏,要姬考去沐邑任职痒射(负责训练射手)。” “大哥到商人的军队中做官?”姬发疑惑地说道:“好生奇怪。商人不信任外族,大小官员都是用本族的人。为何今日一反常态?” 姬昌点点头:“我先前有所耳闻,商王近日连续下诏,许多方国的勋贵子弟,都被征召去帝辛的军中效力。” “既是这样,那大哥去便是了。”姬发说,“公父担心什么?” 姬昌摇摇头,他面前的三个儿子,姬考仁爱宽厚,却不够刚毅果断;姬发勇猛善战,却失之于粗莽轻率;姬旦足智多谋,但缺乏战略考量,也许他还小吧,历练一下会有所改观的。 姬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副羊皮舆图前,说道:“近日殷商内部还发生了一些变故,帝辛重用子启为‘贞人’,全面主管王族祭祀;姜王后掌管最精锐的王师,她弟弟姜文焕做了主管战马,统领车兵的马亚,崇黑虎为学马,负责训练战马……从这些变故中,你们看出什么?” “帝辛昏聩,任人唯亲!”姬发叫道,“子启是他的兄长,姜文焕是国舅,候黑虎是他心腹崇侯虎的弟弟,更离谱的是,他竟让女人掌管军队……” 姬昌轻叹一声,望着姬考,说:“姬考,你觉得呢?” 姬考看了一眼姬发,说:“二弟以前不曾去过殷商,对他们太了解。第一,商人的的王权和神权是分离的,王权掌握在子姓家族手里,而神权则是由巫氏家族为首的祭司们掌控;第二,从成汤开始,商人的大小官职一律由本族人担任,外人休想置身其中,但是现在,帝辛竟任用了诸多外族人做将领;第三,王后执掌军队倒不怎么稀奇,商高宗武丁的王后妇好便统领过大军四处作战……我想,帝辛一向自负,他是想独揽大权。” “大哥说的有道理!”姬发应和道。 “父亲!”一直不做声的姬旦忽然说道:“孩儿昨夜做了一个梦,正应了此景。” “你又做梦了?”姬发奇道。 姬旦点点头:“昨夜我梦见三只饿狼在争一块肉,他们围绕着肉转着圈,但是谁也不敢下下手,因为一只狼去吃肉,立刻会遭到另外两只狼的攻击。方才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块肉便是天下的最高权力,那三只狼便是殷商的三股势力。” “三股势力?”众人皆是一奇。姬旦笑了笑:“我也是猜测,商人内部绝不是铁板一块,我认为他们已经有三股势力了,第一股势力,是祭司们,他们拥有和神对话的能力,还想插手对世俗的控制;第二股,是子姓王族,他们绝对不会对祭司们让步;至于第三股,便是商王帝辛,他是一个极有才能的人,也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他的敌人既有祭司,也有自己的亲族。为了打造自己的力量,他就要重用外戚,以及地位较低的外族人,这些人的权力是帝辛赋予的,没有帝辛,他们便失去一切,因此,他们必须对帝辛死心塌地。” “嗤!”散宜生笑道,“你对帝辛倒挺了解。” 姬旦正色道:“我先前去商国,便留心观察。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以前的大型祭祀,是要歌颂成汤、太甲、盘庚、武丁这些先王的,但是这些年,人们只歌颂成汤这位开国君主。民间流传着颂扬帝辛的诗歌——这一定这是帝辛的近臣造就的声势,他们要让民众感觉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两位帝王便是成汤和帝辛。我想,他一定希望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都将他视为古往今来第一伟大的君王。” 姬昌也默默地点头,姬考和姬旦的判断基本符合自己的推测,帝辛要独揽大权,必然会掀起激烈的斗争,周人该如何把握这个机会呢?他缓缓说道:“我得到诏令,便起了一卦,卜出了未济卦,这是福祸相依,形势不明的卦象。考儿此去,定要谨慎行事,切莫要卷入争斗的漩涡中。” 姬考拜道:“孩儿定当小心。” 姬昌点点头:“你此番前去为官,是个绝好的机会,首先,你要取得帝辛的信任,深入了解殷商的各个方面,但是绝不要卷入他们的内部争斗中。另外,最好尽可能地倒各方国走动走动,瞧一瞧,各个方国对商朝的态度究竟如何,哪些可以成为咱们的盟友,哪些咱们需要大加提防……” “孩儿明白。”姬考严肃地点点头。 12.太颠 这段日子,西岐弥漫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躁动和不安。 长公子姬考要去沐邑为官,已经被周人所知晓。按说这座久经风浪的小城堡应该是安静如常的。但让人想不到的是,许多外来的移民在街头巷尾传递给周人关于商人的各种奇闻。周原虽小,但姬昌以仁义立国,颇得四方拥戴,许多外族人也前来归附,其中不但有中原华夏各部族,也有羌、戎、蛮、夷等外族,甚至不乏鬼方的百姓。 比起远处西陲的周人,这些人对商人更加了解。有些人的家园就是被商人毁灭,在他们口中,商人无异于洪水猛兽,吃人恶魔。他们的人祭、人殉之风是多么恐怖,他们的战力是多么强大!在商人眼中,外族人是不算人的,他们只不过是会说话会做事的工具,和牛马猪狗一般的工具,随时可以任意宰杀。 如今,宽厚仁爱的姬考公子要去为商人效力,这不是羊入虎口么。万一有什么不测,那是周人的一大损失。人群之中的慌乱恐惧是相互感染的,弥漫感染中又无形夸大着这种恐惧和慌乱。素来镇静自若的西岐,一夜之间竟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 这一切,姬昌和周国重臣都无从觉察。各种传言在民间散播开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西伯侯侯府书房依旧烛火通明。姬昌一直在羊皮大图前踱步沉思,时而停下来,河图洛书前揣摩一会,便又开始踱步。 老内侍姜荞将那一鼎炖羊羹已经烧了五次,还是依旧放在书案上。姜荞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热,绝不去出声打扰他的主公。 姜荞是羌人,但他祖上便随着姬亶来到周原,早已融入到了周人之中。姜荞和姬昌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一主一仆,但两人的情谊却非比寻常。二人也是无比默契,姬昌一个轻微的动作,姜荞便知道姬昌需要什么样。现在姬昌沉浸在冥思苦想中时,姜荞知道,他需要做的,是耐心地肃立在书房外的阴影里,等待着满足他醒悟过来的任何需求。 突然,姜荞听见了什么!转身,轻轻来到院中。 “姜荞,东方来人了么?”姬昌平静的声音从书房传出。 话音落时,护卫已经大步走入,向亮灯窗户拱手道:“禀报西伯侯,太颠大夫星夜东来,连夜入城,请求紧急晋见。” “快请。”姬昌已经走出书房,站在了檐下。 将领飞步而出。片刻间,满脸灰土的一个黑衣人便站在了姬昌面前,“太颠夜半唐突,尚请西伯侯恕罪。” 姬昌走下台阶,打量着太颠笑道:“太颠,你我名如兄弟一般,不要这般见外。”说着拉起太颠的手,“来,里面说话。姜荞,来一鼎炖羊肉。” 刚进书房坐定,太颠便急促拱手道:“西伯侯,你要我打探的事情,有眉目了!” 姬昌霍然起身,喜道:“你和他们联系上了?他们现在哪里?家族可还兴旺?” 此时,姜荞端上一鼎羊肉羹,一盘粟米饼,将两个青铜盆放在二人面前,笑道:“侯爷,太颠大夫远道而来,起码让人家喝口热汤吧。” 姬昌哈哈一笑:“失礼,失礼。来,先吃点!” 太颠也不客气,将肉汤盛进盘中,又将粟米饼掰开揉碎,和进肉羹中,一口气吃了一大半,叹道:“舒坦,舒坦!还是周原上地粟米香,羊肉正。” 姬昌轻轻叹道:“辛苦你了,为了我们的家事,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奔波。” 太颠说道:“侯爷,你这话就不对了。公侯者,家事即国事,我也是为了咱们周国效力的。虽然探访了许多地方,但是还真找到了。” “哦!果真如此?”姬昌将信将疑,:“当年,先公亶初到周原,在强敌环饲之下,处境极为艰难,他担心一旦有难,举族倾覆。便令长子泰伯,次子仲雍率领一部分族人向东迁徙,自己带着幼子,也就是先父留守周原。” 太颠道:“不过外面好多人讲,先公亶是喜欢侯爷,想传位给先公历,再又侯爷继位,但周人的传统是嫡长子继承制,泰伯、仲雍二位先贤明白先公亶的心思,就欲让位给祖父,举家出走。” 姬昌笑道:“外面传得太过离奇。后来两位伯父来到虞方,在那安顿下来。开始还有书信往来,但是这二十年却断了音讯。我请你去打探他们的行踪,本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你真找到了他们。” 太颠叹了口气:“这些年,他们过得也不容易。虞方接纳了他们,又委以重任,很快便强大起来。如此便引起商人警觉,商王便令他们和北面的召方作战。” 姬昌怒道:“可恶,召方和我们同出一脉,也是姬姓方国。商王如此手段,太过狠毒。” 太颠叹道:“是啊,若是消极应对,便要被商王问罪;若要真打,便是同族相残,为天下所不耻。泰伯和仲雍索性在战场上伏剑自杀,免得两头为难。” 姬昌听了,半晌没有作声,许久方开口:“那,他们的后人呢?” “只剩下两个了。”太颠悄声说:“一个叫姬仲,和二公子仿佛年纪;一个叫姬奭,比三公子小一点。虞国国君把他们藏在在身边,很少抛头露面。我也是费了很大周折才打听到。” “虞君仁厚,他日必当重谢。”姬昌感激地说道。他对太颠说:“这段日子,也是辛苦你了。不过,老夫还是想劳烦你……” “侯爷你这话说的,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姬昌缓缓说道:“我儿姬考得到王诏,要去帝辛身边任职为官,哎,我总是不放心他。” “侯爷,您放心吧。”不等姬昌把话说完,太颠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拍着胸脯说:“我陪考公子一起去……” 姬昌神色舒展,露出欢喜之色,握住太颠的手,感动地说:“既然如此,考儿便托付于先生了。” “侯爷放心,有我太颠在,必保考公子安然无恙。” 笔者按:《史记》中有泰伯、仲雍奔吴的记载,认为泰伯兄弟来到太湖流域,建立吴国。但近年来考证认为,泰伯所奔的吴,其实就是虞,也就是晋西南地区运城盆地东南部、陕原盆地东北部一带的古虞国。《左传》记载,晋国假道伐虢时,虞国大夫力劝虞国君主不要借道给晋国,谈到本国的来历时说道,“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太伯不从,是以不嗣”。吴国在江南的建国史,最早只能追溯到周康王时期,比太伯奔吴的传说要迟150多年。最新研究认为,先有虞国,然后才从虞国中拆分出来吴国。 13.议政 太颠走出家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面出现,朝霞映在辽阔的原野上,像一面红色的绸带,把周原装点得格外艳丽。 凭多年的经验,他知道今天一定是非雨即阴,便不由加快脚步向侯府走来。周人生活艰辛,崇尚简朴,姬昌早已下令禁止在城内白日乘马,只有夜间有急事时,才可以乘坐马车。多年来,西岐的大小官员对这种安步当车的现象已经习惯了。所有的大臣都没有轺车,只是几位年届古稀的元老,才有国君特赐的走骡作为代步。在这样的地方,人们是无法想象殷都的富庶繁华景象的,他们更难以想像,商人一次祭司,会杀掉上千匹良马,来取悦他们的神灵。 昨夜临走时,姬昌忽然叫住太颠,请他明早务必前来侯府参加朝议。太颠不由楞了一下,虽然他和姬昌私交很好,但他并未跻身于周国的权力核心。毕竟,太颠出身阮国皋陶氏,偶然结识姬昌后,对其“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的治国方略颇为倾佩,遂来到姬昌帐下,为其效力,不过一直没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干。直到去年,姬昌委托他去寻找失散的泰伯后裔,他利用皋陶氏的身份游走在各方国之间,很快便圆满完成了任务。现在,姬昌将姬考托付给他,又邀请他参加朝议,显然是对他真正认可。 想到这里,太颠加快步伐,走到政事堂堂前,高声报道:“太颠晋见——” 正厅传出姬昌声音,“进来吧,就等你了。” 太颠跨进大厅,见黑红两色的宽阔房间里,姬昌在长案前危襟正坐。三级石阶下的大厅中分两边坐着几位,分别是南宫适、散宜生、姬考、姬发和姬旦。见太颠进来,姬昌招招手,指着散宜生身边空着的一张书案:“太颠坐那里吧。” 待太颠坐下,姬昌开口道:“姬考,你今日便要动身赴商,我请太颠大夫与你同行。你侍奉他,就如同侍奉我一样,不可有丝毫怠慢。他的话,你一定要言听计从,不得有丝毫违拗。” 姬考起身拜道:“孩儿谨遵父命。”又面向太颠,拜道:“请先生不吝赐教。”太颠还礼道:“公子言重了,今后若有差遣,太颠愿为犬马。” 姬昌道:“这些客套话先放一放。考儿和太颠要走了,本侯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今日朝议,咱们需得言无不尽。我前些日子问大伙,咱们周人勤俭质朴,自亶公以降,莫不以仁治国,交好四邻。我姬昌虽然无甚大才,但自问也是宵衣旰食,兢兢业业。然我周国国力始终裹足不前,每想到此,本侯便忧心忡忡。若有人能献强周良策,本侯愿将周国与他共分享。” 说到这里,姬昌不由有些哽咽了。在座众人也默默不语,本来姬考远行,大家便有些伤感,此时姬昌提到周人最为关心的问题,再次触动大伙心中最为敏感的痛处。 周人太想强盛起来,那样就不会畏戎狄们的侵扰,当年姬亶为了躲避那些野蛮人,才从世代的栖息地迁徙到周原,但是蛮族的战马不时地踏入周原,给周人带来无尽的噩梦。他们已经无处可去了,只有强大起来,才能消除蛮人的威胁。 还有一点,谁也不愿提及,那便是先公姬历的死,实在太蹊跷了。当年姬历前去朝觐商王文丁,却不知为何被囚禁起来。再后来,文丁派人来昭告周人:姬历绝食而死,已在殷都附近下葬了——周人连君主的尸首都没有到。虽然这是一件奇耻大辱,但面对强大的商,周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伙默默不语,是啊,谁不想让周国变得强大呢。但是,凡事需得循序渐进,尤其是关系到国运,更是着急不得。 “侯爷,列位大人。”太颠忽然开口说道,“我有一策,但过于匪夷所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昌笑道:“太颠,我知道你是个怪才,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主意。说吧,我等听听你的奇思妙想。”姬旦憋不住“吭哧”一笑,又连忙捂住嘴低下头。 太颠却是落落大方,朗声说道:“太颠刚从商地来。知道帝辛最近又有新的烦恼。鬼方惨败后,不知通过何种手段,联络到了昆仑以西的同族,得到支援,开始恢复力量。他们又和羌、戎、狄等族暗中来往,目前虽然还不能给商人造成威胁,但颇有些星火燎原之势。现在商人的主力都放在淮泗流域,他们目前分不出兵力来对付西部敌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姬发颇有些着急,催促起来。 太颠淡淡一笑:“臣的意思是,侯爷不妨上奏帝辛,愿为他镇守西陲,讨伐不臣。” “你疯癫了。”姬发叫道:“我等干嘛这般自贱,去做商人的走狗。” “是啊!和戎狄打仗,受损失的是我们周人,商人却坐享其成。”南宫适也是摇头。散宜生啧啧啧撇嘴,“太颠哪太颠,亏你想得出!”姬考和姬旦却是默然沉思。 姬昌望着众人,并不急着下定论,他还想听听姬考和姬旦的看法,他对二人说道:“你们两个,也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姬考点点头,说:“太颠的意思我明白,咱们地处周原,周围都是戎狄蛮人,有没有帝辛的授权,都是要和他们打仗的。但是如果能够以商王的名义征战,便不一样了。一来可以以商王号令周围的方国部族;二来可以借商王名义招降纳叛,为我等所用。” “还有,我们可以将胜利的荣耀尽归商人,民众、土地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归周人。在我们壮大力量的过程中,尽量不要引起商人的猜忌。”姬旦附和道。 “两位公子所言,正是在下心中的谋划。”太颠赞叹道。其余人也明白过来,纷纷点头称道。姬发说道:“还是大哥和三弟聪明,我一开始就没绕过弯来。”姬旦道:“没关系,以后二哥走哪都带上我,让我替你出谋划策好了。” “这没问题,不过事先要说好,你没事别总和我说你的梦,我本来还挺明白事儿,一听你说话就糊涂了……” 14.送礼 “姬考这小子要从咱们崇国经过。你们说,该怎么办?”崇国国君,崇侯虎坐在的殿上,冷冷地注视着臣下。而在座众人,和崇侯虎心思一样,那就是,绝对不能放过周原姬氏的任何一人。 崇国,地处丰、镐之间(今西安地区),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方国。建国者便是大名鼎鼎的治水者——鲧。唐虞时,因鲧建造城郭有功,尧把崇地(河南登封嵩山地区)封给了鲧,鲧便成为"崇伯"。商灭夏之后,登封崇国部落举族西迁,在丰、镐之间的关中地区再建崇国。这样算起来,这个崇国已有近千年的历史了,也算得上一个实力强大的方国。 然而,当崇侯虎成为国君后,对周围的小国部落大加欺凌,或横征暴敛,或掠夺人口,或兼并土地,搞得周边部族苦不堪言,但崇侯虎和殷商贵胄的关系极好,商人对崇侯虎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崇侯虎更加肆意妄为,甚至直接吞并周围的方国。 然而正当他打算向位于周国和崇国之间的有邰氏下手时,有邰氏立刻举族投向周国。在周人的支持下,有邰氏再也不惧怕崇国,双方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其他的饱受崇国欺凌的部族,很快也和有邰氏站到一起,甚至许多被崇国吞并的部族,也纷纷起来反抗。于是,崇国的势力便日渐衰落。 崇侯虎把这一切,都归结到周人头上。但是,周国实力不弱于崇国,又有诸多小国相助,要是打起来,崇国还真不是对手。如今,姬考只带着少数人从崇国经过,多年的积恨,终于可以得报了。 “君上,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绝不能放他过去。” “让姬考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崇侯虎听着手下你一言我一语,仿佛看到了姬考的尸体摆在他的面前,又仿佛看到姬昌老泪纵横,痛不欲生的样子,不由露出阴险的笑容,正当他要下令截杀姬考时,忽然听到一人说道:“君上,姬考不能死在咱们手中。” 崇侯虎放眼瞧去,说话的是一位少年人,剑眉斜飞,双目炯炯,自有一股英气,不由奇道:“熊狂,你说说,为何不可?” 熊狂说道:“君上,姬考此去殷都,可是奉了王命啊!” 他话音刚落,崇侯虎便惊出了一身汗,是啊,若是寻常时节寻他晦气,自然没什么要紧。但是现在的姬考,可是商王帝辛的臣子,动他,便是对商王的不敬。崇侯虎虽然跋扈专横,但他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做的。但是,他又不甘心这么放姬考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熊狂便上前说道:“君上,在下有一计策,请避左右而言。” 崇侯虎点点头,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离开,崇侯虎说道:“你有什么主意,快说吧。” 熊狂上前拜道:“臣敢问君上,与周人有嫌隙的,还有什么人?” 崇侯虎想了想,又摇摇头:“好像没有了。” “君上怎么忘了戎狄诸部?” “你想借刀杀人?但戎狄与我等也有仇怨,他们肯出手么?” “只要给足好处,他们未必不愿意。” “给他们什么,土地,民众,女人,还是财宝?”崇侯虎有些舍不得了。 “我们不用出任何东西。”熊狂显然对先崇侯虎很了解,说道:“我们可以开出条件,将来戎狄进犯中原,咱们可以给他们让条路。” 崇侯虎神色一凛:戎狄东进,崇国是必由之路。若是自己坐视不理,任由其去中原劫掠,被帝辛知道,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熊狂继续说道:“君上放心,商人那边咱们自然也要好好交代。戎狄东犯,咱们也出兵,不过不是和戎狄交战,而是跟在他们身后,厮杀呐喊,做足样子……” “反正戎狄马快,来去如风,咱们要追也追不上。”崇侯虎一点就透,哈哈笑道,“本侯也是无可奈何。” “君上英明!”熊狂俯身拜道,嘴角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却转瞬即逝,恢复正常的神情。 “好!”崇侯虎拍着桌案,“你就替本侯走访戎狄各部,切记,机密行事,万不可被别人知晓。” 黄昏时分,姬考一行十余人来到散国东境,但见群山叠嶂,古木蓊郁,两侧的山峰如卧牛,如奔马,一座关隘坐落其间,尤为险峻。姬考指着前方对太颠道:“这里便是散宜生大夫的故乡,大散关了。”太颠赞道:“好一处要冲,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过道路崎岖,天色一晚,考公子不如在此停歇,明日再走。” 姬考点点头:“也好。现在关口封闭,咱们就不去劳烦关上的守卫了。”遂叫左右支起营帐,准备过夜。 姬考刚收拾停当,便有亲信来报:“营帐外有人求见。”姬考暗道:“这荒山野岭,会有什么人?”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片刻,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被引入帐篷,姬考细细打量,只见来者是一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眼神透出桀骜、聪慧和坚毅。男子见了姬考,拜道道:“在下熊狂,见过公子。” “先生请坐。”姬考还过礼,将客人引到座上,问道:“先生来访,有何指教?” 熊狂神秘地一笑:“在下是来给公子送一份大礼的。” “哦?”姬考不由大奇,“我和先生素昧平生,先生为何要送礼给我?” 熊狂道:“公子为何不问问,在下所送之礼为何物?” “先生请讲。” 熊狂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崇——国!” “你是什么人?”姬考顿时警觉起来。 “在下乃丹淅之地(今河南省淅川县东南部淅川丹江地区)的楚部之人,家祖熊蚤,家父熊丽。公子可还记得?” 姬考恍然大悟:“原来是熊氏的朋友,这个自然记得,家父时常提起,他曾拜令祖为师,对令祖的学问和人品佩服至极。说起令尊来,对他的为人也是赞不绝口。他们都还好吧?” 熊狂说:“家祖早已病故,家父尚在,身子也还成。不过今日在下前来不是围了叙旧,而是为了一桩大事。” “先生何以教我?”姬考不解地问道。 熊狂盯着姬考,脸上露出神秘而又诡异的微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泽,再次缓缓说道:“崇国的土地和民众,你究竟要不要?”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