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小宋版图七都赋韩州赋》 首篇:韩州赋引子 首篇:韩州赋 在今天的辽宁省某地,曾出土过一座古州城遗址,便是始建并活跃于距今千年以前,宋、辽、金时期的韩州城;可惜城体仅存一面墙基、一座土台;以致大量城建信息已深埋尘土、无从考证。 但却出土了大量辽、宋、金,时期的文物——刻有“韩州刺史”铭文的铜镜、刻有“柳河县印”的铜印,北宋徽宗时期铸造的卤簿钟等。尤其还有大量当时百姓使用过的碗、碟、盘等日常生活用品。 据史料记载,当时的韩州城自然条件环水临山;地处高地,沙大富水。 那么曾经,这会不会也是一座既富有历史传奇、又可恬淡安居乐业的生态文化之城?千年之前居住在这城中的宋、金时期的古人们,享有着怎样的民俗生活?其间又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爱恨情愁? 看那和煦的春风,可在千年前也如此这般轻抚着曼舒的柳枝? 那殷粉地花瓣凄美舞动;那些似雪纷繁地柳絮,可也这般慵懒凌乱地飘飞在那坚固雄伟的城池上空,洋洋洒洒? 那宽阔整洁地大道笔直平坦、车马路人秩序井然、扶老携幼、礼让他人; 道边琳琅满目的商铺彩旗飘展、疾驰匆匆地路人依然好奇地四向张望; 保家卫国的军士威武矗立在绿荫之下、气定神闲…… 道路尽头的拱桥之上,便站立着那温文尔雅、潇洒倜傥的少年—— 只任美丽的幻想揭触那段掩盖在尘土下的神秘感动;裹挟着这份古韵风扬、唯美深远;追随着古人的痕迹,走进那段尘封久远、却鲜活依旧的故事…… 一红日雪峰 一 红日 雪峰 九叶鸿基一旦休,猖狂不听直臣谋! 甘心万里为降虏,故国悲凉玉殿秋! 凛冽的北风狎着那吟着诗的少年的青涩声音,肆无忌惮的呼啸着! 似乎力量上悬殊的差距,怂恿着它展示着它强大的威力——野兽般的怒吼着,卷起片片雪絮,漫天飞舞、遮天迷地。 远远望去,那少年似乎被绑缚双手裹在雪絮围成的层层蚕茧中,只有那被寒风侵袭着的红彤彤地小脸执着地抗争着,茕茕孑qióng jié立着…… 其实也让人难以分清:这究竟是不是在下着雪——那漫天遮地的雪絮是从 苍茫宇宙上飘下来的?还是被眼前这风神,施法卷起的,这圣山上多年的积雪? 确实有,是个晴天的可能性。 与那风神隐约听到的稚嫩轻柔的饱含深情的吟诗声音截然不同的,是少年那与年龄不相匹配、犀利如炬般的眼神——似乎像一道闪电——穿透这层层迷雾飞雪组成的纱帐,使人依稀看到远方苍穹中悬挂的艳艳红日,感受到它箝制于寒风而罢夫羸老的、来自殊方绝域的温暖。 少年只有十一、二岁左右。 他爱诗歌,即使身处这样恶劣的周遭环境,他还是想吟诵心中的这首诗! 他记忆力很好——不,也许是他太怀念太渴望那份深情---那雄浑深沉坚毅的父爱——就像此时脚下的大山,厚重踏实而深沉! 一直存留在他心间,像雪山多年的积雪,深深的镶嵌在大山的每一个甚至十分细小的沟壑——年复一年,越来越深厚的皑皑积雪——那铭心镂骨、历久弥新的父子情! 那深入心脉的温馨记忆 ——在他很小的时候,也算是一个幸福的宝宝。 虽然外面北风凛冽,如狼般嚎叫;家门口人声鼎沸,畅叫扬疾。 但他可以坐在温暖的炕头上:痴痴地望着那木门,下面有缝隙,透进了光,那光就是他的希望! 他盼望着……等待着……。 随着‘嗞啦嗞啦’地开门声响起。门向前小动一下又向后大动一下,反反复复好几次,屋内热气在门缝处结成的冰棱纷纷掉落,坠到地上,碎成小块,化为清水! 宝宝目不转睛,小脸扬起稚嫩的笑容。 同时门开了,他的希望——那光倏的一下射进屋内! 父亲跨大步迈入! 他很年轻,身穿一件半旧灰色的袄子,脚踏很旧的乌拉鞋!头发有些凌乱的披在肩膀上,在阳光斜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头发上粘着很多灰尘! 但这并不妨碍也许更反衬出他的毓秀身姿,潇洒儒雅;如皓月光辉般的温柔从眼角轻轻流泻,唇角微扬。 父爱已如山间清风般盈盈袭来! 宝宝伸出青枝嫩臂,父亲弯下白杨般挺秀的背,将宝宝轻柔抱起拥入臂弯! “阿玛(女真语,爸爸)!阿玛!”宝宝轻轻地呼唤着,小手放在父亲高挺的鼻梁上。 父亲轻抚他的小手,也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道:“最近开不开心,想阿玛了吗?” 宝宝道:“想起阿玛就会开心!” 父亲更加豁然开朗怡神畅心!道:“阿玛教你的童谣还记不记得?给阿玛念念!” 宝宝嘤嘤道: “嗯!” 声音稚嫩,发音不清!但已然能让人听清梗概!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花城人去今萧索,轻舟已过万重山!” “白云千载空悠悠,故国悲凉玉殿秋!” 父亲听此突然愣了愣,一阵阵酸楚痛心之感涌入心田;阖上眼帘,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马上睁开眼睛,宠溺的笑着称赞道:“熙儿真棒!真是阿玛的心尖尖!” 他抱着宝宝走到南墙的窗子,想把宝宝放在窗柩上,突然感到这里有些寒冷,忙缩回了双臂,还是把宝宝拥入了臂弯里;调整位置,让透过皱薄窗纸的斑驳阳光尽可能地洒在宝宝身上! “要让额娘多带熙儿晒太阳,熙儿才会健康强壮哦!”这般叮嘱着,叹了口气、蹙了蹙眉,把宝宝抱得更紧些,又道:“这些童谣是阿玛和熙儿的秘密哦,熙儿不能教给其它人哦!” 宝宝道:“熙儿不会告诉任何人,熙儿只告诉额娘,熙儿要让额娘高兴;要额娘爱阿玛,我们一家三个人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父亲听了更是一惊!他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这么深厚的情感! 但转念又一想:“啊!也许我孩童时候也是这样;只是特殊的身份,特殊的成长环境使然!不知不觉自己已将这种情感深深埋入心底,也许这才是生而为人最原始的期盼和爱!” 边这样想着,边深切的望着……望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孩子——他唯一的儿子,现在唯一的血脉;他愧疚,他担忧!但又充满希望的爱着他,期盼着他的未来…… 他愧疚!他制造了这样一个小生命——在这腥风血雨的乱世,这混沌不清的人间!不得不历经人世之坎坷,一生忍受风霜雨雪。 他担忧! 孩子额娘会把他抚养成人?金国上上下下甚至街坊领居都知道他的身份,他会吸收到正面有益元素 ,从而健康茁壮成长? 他心情沉重了起来,心脉突然收绞,紧接着一顿剧烈的咳嗦,一股咸腥的热流上涌 ; 他低头蹙眉,熟娴的从袖里抽出帕子——是丝质的,与他的穿着很不相称,但很妥帖他的气质! 他闭上双眼,把那腥热殷红的东西吐到帕子里,快速一捋擦净嘴唇,马上又塞回袖子里—— 早有了心理准备,他已麻木了,该来的总会来,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他不愿被宝宝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不该看这种; 也许还有个可能,就是那从出生到现在养成的贵族习性——自己都排斥看到这种污秽的东西;即使这两年来已看到太多,但仍然是能不看也就不看了。 他那样年轻,还不到而立之年! 光阴飞转,白驹过隙,似乎阳光转强了,快到晌午了!不止宝宝,这阳光也是他的希望!他也期盼着…… 期盼什么呢?臂弯内这新鲜的小生命,流淌着他的血——他智慧,他勇敢,会迎接所有挑战,战胜一切挫折;他会活的精彩,会有神冥的庇佑,会化险为夷!甚至会……! 希望的光辉!星眸流转! “额娘当然爱阿玛啦!”父亲劝慰道; 宝宝听此笑了! “熙儿很快便会长大了、强壮了;而阿玛却会逐渐变成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玛法(女真语:老爷爷),熙儿也要一直爱阿玛哦!”又道。 宝宝听此,眼中似有泪花闪烁…… 火炕下炉火正旺!父亲转身把宝宝放在土炕上,意味深长地讲道:“还有阿玛的阿玛、阿玛的兄弟姐妹,阿玛的亲人……” 宝宝:“阿玛的亲人?”父亲:“是啊,阿玛也有阿玛,也有额娘,阿玛的亲人也是熙儿的亲人啊!他们也会爱熙儿,呵护熙儿长大!”宝宝听此,天真流泻、举起双臂比划道:“那我们不就是大大的一家子了吗?” “嘎吱嘎吱”木门再度被打开一条缝儿,冷风吹进,寒气侵入!只听门外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道:“王爷,王爷,到时候了!”父亲一个回神,又深情地望了宝宝一眼,怜爱与不舍流露眉心——仿佛还有那么多千言万语的叮咛、殷殷不倦的教诲…… 千万句只能简为一句:“阿玛有事要走了!熙儿要坚强、要孝顺,阿玛下次再来看熙儿!” 宝宝眼泛泪花、眼神瞬间凝滞,无奈父亲已然转身离去…… 炉火渐冷,屋里又安静了,耳畔只有门外难以听懂的喧嚣。 宝宝形单影只呆坐炕头,目光还凝视着从门缝射入的光——有些刺眼了! 那是印入脑海中父亲的最后形象——那个背影——毓秀纤瘦,伟岸又落寞! 炉火快熄了吗?冷,真的好冷,寒气已侵入骨了! 一个激冷,少年终于回过神来:“此时居然来了这样的兴致?别沉醉了,再不动一动就被大雪埋了!”少年自嘲道! 他揉揉眼睛,把睫毛上的雾冰揩拭下去;抄起小手遮了遮阳光抬头一看,还好! 风雪停了,日已西斜! 圣山上的气候就是这样多变,刚刚的狂风暴雪不知何时又戛然而止:白茫茫的圣山银装素裹,笼罩着淡薄的雾霭,阳光也分外和谐地照射在这薄雾白雪之上,交相辉映出彩色的光芒,给这终年纯白的圣山终于增添了几分异样光彩,一切都变得温暖静谧,和谐祥瑞;少年抗争的身体也在和煦阳光的温暖中舒缓了起来,他轻轻向后一坐,又一躺,借力拔出已被大雪没入膝盖的腿,紧接着又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仿佛脚下踩着的是个棉花堆,起身时要向左向右微微摆动以维持平衡,稍微力道不稳便就又要陷入其中,成功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残雪开始环顾四周:“哇喔!”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眼前的奇景令他感叹——自打生命初始以来,虽然已见惯了雪,但都是很快就会被族人踩的稀烂、和着污泥或血水混合的脏雪—— 如此洁白的雪,如此圣洁的山,还有远方那颗弥留的红日! 此时少年突然收起惊喜沉静下来!透过远处那云蒸雾霭,居然依稀可见一座绰约多姿的奇峰危崖——好高的样子!高的没有边际!高的不可企及!好遥远的样子,远的在那天尽头,神秘如同海市蜃楼! 只是他不知,他父亲当年曾在此处留下一首小词,这样形容: 突兀嵯峨大白峰, 负雪拥云入汉中; 回峦叠梯,谷壑连地根; 幕霭堆烟,深锁几重天? 穷目欲千里,可见否? 瑶池琼宇,杳杳仙子,摇曳生姿! 凤阁龙楼,神霄玉清,风华阙志! 宋 郓王楷 金 天会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二风神 二 风神 ‘呼……也只能爬到这里了,对于此山大概,怎么说也有了一定的谱儿,以后有条件再来好好转转!我现在得赶快回半山处的地仓子(猎人放山时休息处,一种靠着土坡挖的地洞子),浏蓉还在等我!’少年心想。 他扥了扥(den,拉,拽)系在腰上的麻藤绳子,心想:‘浏蓉阿玛真不愧是有经验的老放山人(指在山中打猎挖草药为生的人)——这法子好,只要绳子不断,我就不会麻达山(迷路),只是上山时拖着这绳子也是够重的了,虽未麻达山,但消耗了不少体力,必须赶在日落前下得山去! 这个高度雪很厚,石头块子可能都被深深地埋入雪内了,为快些下山,滚着下去实为最佳方案!’这样想着,他把绳子从雪里拽出一段,又轻轻地躺在雪上,便朝着绳子的尽头滚过去。 日已西斜,风停了。‘我要尽快用最省力的办法赶回暖仓子,甚至晚上可以不必在山中过夜了!’少年边滚着边这样想着催促着自己。 身上这袄子隔凉,就是不太贴身,这样一滚,袄子有些变形,感觉腰带开了,冷气飕飕地灌了进去。‘到了麻绳尽头,恐怕要肚皮沾满白雪了,不知能不能化出点水来喝。’少年心中这样自嘲道。 滚啊滚,只觉眼前白花花、冷冰冰的,但也只能如此忍耐着…… 可却突然撞到什么障碍物上了,又被反弹出去一点。 ‘嘶,刚看了,到麻绳终点四周很空旷啊,怎么会有东西挡住我?而且肚皮碰到了那东西一下,是一大片麻花花之感——并不是接触到麻绳之感,是我感觉出什么问题了吗?而且怎么还有点热?’少年纳闷儿地寻思,不祥之兆瞬间使他吃了一个大大地筛糠(哆嗦),开始发起冷汗…… 他把帽子稍稍往上一挪,定睛一看:我的山神啊!好大两只毛茸茸的大白爪! 心脏猛地一跳,之后顿感全身无力,整个人都僵硬了;只有眼珠好像还能动动,他上移视线:‘是……是……野……猪倌(东北虎——是野猪天敌,总是偷偷跟在野猪身后,伺机捕食,所以在当地被称为野猪倌)! 少年儿时曾在他外祖父那里见过这东西的画影图形——威猛强悍、骨骼强健、色彩斑斓、龇牙咧嘴——有上山的、有下山的,威风极了; 听说力大无比、食量惊人——野猪、梅花鹿这样的大牲口,一爪子就能拍死;一顿就能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就只剩下个皮子。 而且在少年曾经居住的城肆里,有富贵人家家里有这东西的毛皮——听说是朝廷里立过大功、皇帝御赐的,在正厅南墙上挂起来供奉着,光芒四射的!土砌的房子都有金碧辉煌的感觉!——主人在这样的客厅里一坐,那气派!那高贵!那威仪! ‘看来今天要葬身于此了!好吧,反正都是死,就让我跟你较量一下,死之前体验一下你强大的力量吧!也算没白来世上一遭,在那边儿见到阿玛,也算有个交代的!’想到这儿,少年只觉热血沸腾,已僵硬的的身体瞬间活络,他猛地一挥手,抓了把散雪朝野猪倌打去。 野猪倌有些发愣、向后一躲,还是被雪迷了眼睛;它瞬时应激,闭上眼睛把头一甩,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吹起地上的雪絮,四散飞扬。 少年趁此时脱去棉扪子(手套)起身扑向野猪倌,也是得益于天生双腿生的很长——一个跨马就骑上去,一只手抓住野猪倌的耳朵、另一只手佝偻着伸出双指就戳向它的眼睛。 “住手!”此时一个焦虑又很有震慑力的声音高喊!少年抬眼一看:隐约间见前方立一陌生怪异地女子——通体雪白,仙气十足!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威虎嬷嬷(女真族所信仰的萨满教中的一位神灵)?’这样一个念头在少年的脑中一闪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立刻收住那只要戳野猪倌眼珠的手,却立即使劲抓住了野猪倌的另一只耳朵,心想:‘我即便不戳你,也不能让你把我摔下来咬死!’ 可说也奇怪,这野猪倌居然没做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啊呜、啊呜’的低吟了几声,仿佛在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可即便这样随意地哼哼几声,都震得骑在其脊背上的柘烈熙头晕目眩。 “不过,它的身体可真温暖啊!”少年有些感慨,叹道。低头一看,原来因为刚刚那一连串的动作,导致腰上绑绳儿开了——袄子随之也大畅四开、下裤似乎也扭曲串位,慌地少年赶忙下意识把身体往下一猫儿,想遮一下羞,抬头尴尬地看了看那女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姿势做起来也真是够高难度的,哈哈哈…… “来人可是韩州的柘烈熙?”那女子收了口气,仿佛危机过去,坦然问道。 “正是!尊驾哪位?”少年还在保持那个遮羞的姿势,由于压迫肚皮,嘣出的这几个字好像是,肚皮长了嘴巴说出来似的。 那女子忙伸出双手,轻轻下压,示意少年‘没有危险请放松’的意思,又道:“没事没事,它是我的坐骑——驯化得道、温顺可掬,不会伤人!”女子向前走了一步,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野猪倌儿那被揪的仿佛马上就要变形的耳朵,劝慰那柘烈熙道:“松开它的耳朵,快下来吧!” 少年看这女子慈眉善目、语意温柔,这野猪倌儿也确实温顺老实!也就只好警惕地松开了野猪倌的左耳,立即将前身破掉的袄子裤子捏在手里,揪成一团;一个出溜,顺势就翻身下来;微微含腰,立于雪中。 不知从何而来的浓厚的好奇心,怂恿着他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位越发靠近的女子。只见她:身着白色飘逸的裙摆、肩上披着帔巾随风飘展,高髻细腰、婀娜的身形;上上下下银光闪闪。瓜子脸形、白色发髻、眉心一抹银色花钿、修长玉颈上同样是银色的珠链,淋淋洒洒的点缀着银色的光芒 ——若还是方才寒风飞絮的境地,若不是有晴天后湛蓝的天空做衬托、恐怕很难识得此仙人的庐山真面目呢! ‘以前听说圣山上仙人皆着白色,想必这位定是仙人。’少年心中暗自揣摩。 “吾乃风神,主掌这圣山的风事。”那女子道,态度语重心长又和蔼可亲。 少年懵了一下,马上躬腰施礼。 那女子走进几步,扶起少年,用和蔼赞许的目光望着他,道:“待六月最后一日雪化之时,尊驾在此地等候,吾有要事相商!” “圣仙有事尽管吩咐,为何要等到六月最后一日?那可是四个多月以后呀!”少年问道。他认为约定的日子太过久远、万一那日有事,怕来不了。 “此事必得到六月最后一日!”风神势压一头道。 转而又婀娜上前,拍了拍少年肩膀,笑道:“你必然惊喜!” 少年蹙眉道:“此地白茫茫一片,也没个标志,有来无回;下次我如何找得到?” 风神笑了笑道:“此事好办!” 说着向野猪倌儿走去,抚摸几下它的头,拍拍脖颈;野猪倌儿顺从的低下头、张开嘴,吐出一粒黄色通体透明石头状东西; 风神伸手接过,便向远处空旷地一丢,就丢出去了几丈远 。 瞬间, 黄烟弥满、遮天蔽日。风神一甩袖,做出一个用力回收的动作,瞬间又烟消云散、晴空万里;石落烟消处,原本皑皑白雪融化殆尽,却呈现一座扁平山坡——黑黄交接、磋磋伏伏,犹如俯身休息的老虎的脊背。 “这……这……”少年见此,不免瞠目结舌、惊讶的只蹦出了这几个字。但心里却是十分不悦的:因为这样一处不伦不类、突兀扎眼的奇景,突然出现在本该洁白一片的静谧圣山——实在不顺眼、让人不习惯,难以接受! “这地方好辨认吧!到时你就爬上此山山腰处,无论身在哪个位置,都会见到此地。”风神淡然笑道。 “圣仙何必如此?我刚刚也不过随便抱怨一句,圣仙若果真想在此处召见柘烈熙,柘烈熙把麻绳埋于此处,下次顺麻绳上来便罢。”少年略有悔意带着惋惜地神色道。 “傻孩子,你以为不是我暗中使力助你,仅凭你那根麻绳儿,真会到得此处?”风神禁不住对方的天真,笑道。 说到这儿,少年灵光一闪,想扯下一段麻绳儿系于腰间,以终结这手提衣裤的尴尬局面;可低头一看,麻绳竟也和自己的绑腰绳一样不知所踪。 “哎……这可惨了!”少年不禁感慨了一句。 风神似乎看出他的心中所想,了解他的尴尬处境。 只见素手发(秀发)中银丝轻捋处,一条洁白飘逸丝带搭于掌间,随风轻轻舞动——轻盈如同天蚕丝织就,柔软似天上棉絮般地云朵。 “尊驾将此带系于腰间,在这圣山之上,只要风之所及处,不会迷路不陷险境,保你平安!”风神叮嘱道。 “雪儿……”遂又回头呼唤猛虎,那猛虎打着响鼻儿,恭顺前来;衔起丝带行至少年膝下。 少年拿起丝带系于腰间,此时才看清猛虎真型: 只见通体雪白,上有斑斓黑纹:白色极白,犹如圣山积雪;黑色至黑,犹如纯度最高的兰花碳墨。 黑色斑纹蜿蜒蟠行于雪白毛发间,犹如神来之笔在纯白的宣纸上渲洒渗透的泼墨画儿——是神山圣境最和谐、最艺术的珍宝! 那宽背长腰、健壮雄浑的身姿和那漫步徐徐都可见的偾起的肌肉,就像巍峨圣山以及其起伏突兀的山棱,是圣山稳健、力量与活力的化身! 那铜铃大眼、尖利锋齿,厚重巨爪——不怒自威、摄人魂魄,就像圣山自设的神秘、危险、不可预知的防御结界——抵制邪恶势力的入侵、保护着圣山所有的生灵居民。 ‘啊!若不是此圣物已仙化得道、通晓物事,我也不可能骑到他背上吧!就像没有风神的助力,我不可能爬至此处一样!’少年暗暗地想着,折服于猛虎的强悍伟岸、风神的神奇法力、叹惜着自己的渺小无力和自以为是。 “此事兹事体大!必须保密!切记、切记!”少年还在感慨,风神早已飘然远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在山谷间回荡…… 三下山浏蓉 三 下山 浏蓉 少年名叫柘(zhe)烈熙,是地道的女真族男名,是他那尚处幼年期就去世的父亲为他起的,这名字的风格刚毅又略带几分儒雅与潇洒。 自打柘烈熙懂事起,即使身边缺乏实际的父爱,但至少也能从名字上感受到父亲对自己那份浓浓的爱与期盼;仿傅体会到父亲弥留之际,心中那份担忧、不舍与无奈的酸楚;看到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刻,在缓缓合上的眼角旁,滑下的那颗让人刻骨铭心的泪珠儿。 ‘原来圣山顶部轮廓系如此,而且竟还有这样的奇遇!’柘(zhe)烈熙心中感叹,又转念一想:‘ 但愿浏蓉已经下山去了,天色将暮,一个女孩子独自留守暖仓子,实在让人不放心啊!不过现在好了,已对圣山有了大致了解,也该功成身退了,赶快下山!’柘烈熙收了心神,转身极目向山下一望,只见:万亩林涛波滚滚,破冷送香拂面来! 上山时好费力,好久才爬上来!可站在山上这样向下一望,却仿佛目的地就在脚下,很快就可以到达。走了几步,明显感觉身轻体盈,身体周围似有轻风裹挟,脚都未再陷入雪中,仿佛轻浮其上。柘烈熙边走边握紧腰上丝带,生怕一个不小心随风飘去,得而复失,耽误下山的行程。 离万亩林涛越来越近,柘烈熙心情越来越平静,只是前进速度似乎慢下来了。在山顶向下俯视时的开阔视野所带来的爽朗心情自然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郁的树香和一闪而过、活泼可爱又神秘美丽的大叶子(紫貂)!‘小东西,跑过去仿佛都不留脚印的!’柘烈熙望着这一切,不由心中感叹道。 这偶然的邂逅,感受着光如琼脂、烈火如焰的皮毛所传达的细腻与温度,柘烈熙的心也变得暖暖的! 行至一棵树龄较轻、树身较矮的小岳桦处,柘烈熙取下挂在上面的弩和草帽,这是晨时离开树林时留于此处的,因为再要向上爬,便没了森林和动物,全部都是白茫茫的大雪,这些东西也用不上,带着只会徒增重量。草帽是用麻藤编制、有很大孔隙,显然不是用来防雨雪的,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呢?这草帽还有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共有两层,之间距离大概有8公分,用5根蔓枝撑起,帽子面积也极大;不仅是头,甚至也可以遮住人的肩膀。 是在高高的灌木针叶林中行走时,用来防“吊死鬼儿”的——不是那个吊死了的鬼魂,而是由于大风暴雨等原因早已折断了的树杈子,却一直吊儿郎当的高高地挂在树冠上。 因为这些断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人万一被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树枝砸到,后果很严重,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而两层帽伞,再加上中间柔韧支撑着的蔓枝就会起到很好的缓冲作用。即使被砸中,人也大不了摔个趔趄;这帽子就是柘烈熙一直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浏蓉,上山前绑在他头上的,而且也是她设计出来的。 “我大金国虽然民风彪悍,却也依然有如此美丽温柔又细致聪慧的女子,只是隐藏于深山之中,不为人知。”柘烈熙手托着草帽,低眉浅笑,清风中夹带着松香已吹裂嘴角。 ‘上山时浏蓉一直叮嘱我要小心吊死鬼,虽然我并未遇到,但还是小心为妙,万一被砸到那可是无药可救、后悔莫及了!’这样想着他把帽子戴好把弩机绑在腿上走入森林。这是一片桦、松、柏交错混杂林。行至森林内部,最惹眼的便是那美女松了!底部树干灰褐色鱼鳞状树皮,越往上树皮越光滑白净;树干极细,大概只有海碗口径大小,但高度极高,挺拔的树干直冲云霄,像极了身材苗条皮肤细腻的鲛人! ‘浏蓉那么可爱的女孩子长大后,也一定会变成这样的美人儿!’柘烈熙甜蜜的幻想着…… 这些大山高处的林中树,顶部树冠极小,但树与树之间紧密生长;日照正盛时只偶见透过枝条针叶间的几丝亮光,可以说是遮天蔽日!人站在树下不但渺小之至而且举头难以见青天。 “这个高度!这个密度!可见这些不动无声的树为获取阳光而暗暗做出的惨烈竞争!”柘烈熙不禁一声叹息!是的,如果不努力长高,就会被别的更高的树干遮住阳光,久而久之就会逐渐枯竭死亡!而获取阳光得以生存的树每年秋季又会向土地洒下很多种子,又会成长为新的小树,努力向上生长,加入竞争阳光的队列。 上午上山时能见度还不错,此时夜色将暮,林中简直一片昏暗。隐约见到树干下部深颜色的东西,仿佛是静止的,也仿佛在蠕动不停,不知是蔓延在树干上的枯萎植物还是什么野兽?偶尔再来几声夜枭低吟,凄凄惨惨;真是摄人心魄,寒毛倒竖,就连头发仿佛都变成利针刺向自己! 柘烈熙一手紧抓来时绑在树上的引路绳,一手紧握绑在左腿上的弩,以防危险突然来临,第一时间射弩防身;精神紧张再加上此处较山顶温度较高,柘烈熙已满身大汗,湿透衣襟。 ‘若夜色全暮,以我这满身大汗再遭遇林中冷气,会被活活冻死的!不,不能交待在这里!决不能!’这样想着,他突然精力倍至,步伐更快更稳,引路绳在手中逐渐腾挪,眼耳时刻警惕着周围可能随时而至的危险,手脚五官似乎配合的更加绝妙,速度也快起来了。 引路绳逐渐到了尽头!是一株又粗又高的赤柏松!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起来!树干就像许多根超级粗的面条扭曲在一起,向天空伸展一样;巨大的空心已使树干扭曲变形;树皮红褐色,皲裂蜕皮。就像一位风霜老人,饱经风吹日晒,颈弯背驼依然傲视一切,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荣誉感。它的形象是那样奇特,可以称上是圣山上地标性树木! 柘烈熙甩掉帽子,一把扔掉手中引路绳,口里喊着:“浏蓉、浏蓉……!”一头扎进赤柏松旁边一土坡下面的暖仓子,可是里面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已经走了吗?’柘烈熙心情失落五味杂陈!“不会的,她说一定等我!”他转念一想希望复燃!他立即跑去查看了一下烧火的灶洞,果然还有余温!似乎还可隐约闻到食物的香味。 “浏蓉、浏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冲出了暖仓子;他奔向了赤柏松,双手伸进树洞,急切地摸索着……;“没有啊!”柘烈熙的脑子瞬时“嗡”的一声,‘难道……?’ 四浏蓉(二) 他满头大汗,下意识地从树洞中探出身体,抬头望向树冠。春天虽未到来,可是依然枝条繁盛!;柘烈熙定睛搜索着,多亏了他鹰隼一样的好眼力!隐约间见高高的枝条招展处,白底蓝花袄摆垂于枝叉。 ‘呵,是浏蓉!’柘烈熙见此,心情瞬间平复。 ‘诶呀,在树顶睡着了吗?这得多冷!’柘烈熙想着,遂 踩着树洞沿着树皮褶皱向上爬;为防树干摇晃,他尽力重心向下。 逐渐接近,柘烈熙小心翼翼的摇了摇浏蓉垂下的衣摆,“浏蓉,浏蓉……”他轻轻呼唤着;小女孩动了动,她手扶树枝垂下圆圆的小脸儿:眉如淡淡柳叶舞轻风,目似山涧一潭清水泛鳞波;俊雅灵动,顾盼生辉! “熙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朱唇轻启,口吐馨香。 “你没事吧!冻坏了吧!来,我们赶快下去。”柘烈熙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接住浏蓉的手。 “熙哥哥,不用,你先下去吧!蓉蓉自己马上也就出溜下去了!”浏蓉婉约含笑拒绝道。柘烈熙一愣,回道:“好吧!那你一定小心啊!” 柘烈熙抱紧树干向下挪;快到地面时,抬头一看,浏蓉已下到树中央。‘小姑娘,这技能!了得啊!’他心中暗暗佩服!‘看来我得快些了!’他心想。他一踩树洞橼处,便飞身跳到地上! 紧接着浏蓉也倏倏落于眼前:动作利落如山中猞猁,身体轻盈如林中飘叶。 柘烈熙已然惊得瞠目结舌。 “这没什么的,熙哥哥,林中儿女,从小跟我阿爹林中打猎;爬树只是基本技能啊!”小女孩立于柘烈熙眼底,嘴角含笑地望着他,解释道。 小女孩穿着女真女子传统白底蓝花的袄子,头上两个团样发髻,以蓝色发带系着;虽然皮肤有些黝黑粗糙,但那明洁动人、盈盈秋水的大眼睛,再加上玉齿留香的笑容已然在日薄西山的光辉下绽开了最美丽的花朵! “我们回暖仓子吧!这样看来只能明早天亮下山了!”浏蓉道。“这……,好吧!”柘烈熙锁眉顾虑了一下,遂答道。 “你饿了吧?我本来烤了窝头,谁成想听到外面一群野猪哼唧哼唧的叫,我心里发毛,总觉得他们要闯进来;我有些怕,只好抽空儿爬到树上了。馍馍应该凉了,我再生个火热热!”浏蓉道。 “什么,有一群野猪?”柘烈熙听了,倒吸凉气,后悔又担心地问道;一边他的手已不自觉地摸上绑在腿上的弩! “是啊!最近几年野猪特别的多!”浏蓉道。 “蓉蓉,真的太感谢你了;这样危险,你还这样的帮我!你早该下山去的,让你遭遇这样的险境,你阿玛还不知多担心你呢!”柘烈熙愧疚致歉道。 “哎,没关系的,熙哥哥。猎户家的女儿,从小就过着这样的日子,早已习以为常,这也是举手之劳啊!我阿爹也放心我的,你别多想了,啊!”浏蓉马上安慰解释道。“不过……今年的野猪数量真不是一般的多啊!我也是担心寡不敌众,才会爬到树上避难,要是往常……,才不会……”浏蓉转念,似乎切入正题、又思考了好多问题! “野猪的话,我上山顶这一路还真未见到,在桦树林崖壁那里倒是见到一群悬羚倒吊在那里。”柘烈熙也思考了一下,接话儿道。 “哦?我从未向更高的山顶爬过,听阿爹说上面终年大雪、极其寒冷,根本没有山牲口,却不晓得,竟然还有这种动物!”浏蓉道。 “上面的确极其寒冷!但还是有非常坚强的生灵在那里努力生存。”柘烈熙回答道。 “熙哥哥,你好勇敢!你发现了我阿爹做了一辈子山中猎户,也未曾见过的山牲口啊!吃饱喝足后要把山顶奇遇都好好讲给我听哦!”浏蓉仿佛撒了个小娇,道。 “哪里,还不是多亏了你指点我?好的!”柘烈熙有些羞涩地答应道。 浏蓉已熟练的生起了火,暖仓子里一下暖了起来。 柘烈熙仔细地打量着洞里的一切:这是一个面南朝北、在山坡下挖出的洞穴:洞穴北面是烧火用的坑洞,用一个空心的大树筒子立在坑洞上面,树筒子里面已经烧黑碳化,烧火时不会被点着,平时也不会因潮气而发霉腐烂——只很好的起着烟囱的作用。洞穴西侧有个不大的土炕,是猎人休息用的,内部和坑洞好像相连,炉子烧起来时,土炕也有温度;墙上挂着毛皮、弓箭,短刀等猎户的家务什;洞口朝南,只有一些蒿草堵住门口! ‘好像只有三个窝头!’看着浏蓉拨弄着烧火棍,柘烈熙心想。 “明天我们还要下山,必须填饱肚子,我再出去打点东西吧!”柘烈熙说着,转身就往洞口走! “不要,熙哥哥,外面全黑了,很危险的,万一遇到成群结队的山牲口,即使你是个神射手,也是寡不敌众的啊!”浏蓉立即大声制止道。柘烈熙听此果真停下身来。 浏蓉见有效果,马上起身站起,缓和声线道:“哥哥一天滴米未进了,虽然只有三个窝头,哥哥好歹垫垫肚子,才有力气啊!吃过后如果实在不够,我同哥哥一起去猎捕,好歹是个帮手啊!” 其实柘烈熙累过了头儿,早已不觉饥饿;听到这几句话,更是饱饱的、暖暖的了! 柘烈熙笑了笑,转身回头坐在了火炕上,道:“好,咱俩一起吃吧!”浏蓉也笑了笑,道:“哥哥吃吧,我上树前已吃过了,不然怎么熬到现在的?哎,下次该叫阿爹多准备点小米什么的。”说着用烧火棍插着馍馍就放在了火炕上、柘烈熙的手边。 “不行,你已这样帮我,我看你饿着真的不落忍,其实我真的不饿;这样吧,我们一人一个,不然我是吃不下的。”柘烈熙这样调和着,劝道。 “咯哼、咯哼,咯哼……”突然,一种熟悉的敏感恐怖之音在仓外想起…… 五野猪 五 野猪 “野猪!又是它们!”唬的浏蓉几乎一下子跳过来,抓住柘烈熙的手臂,惊慌失措道:“哥哥,我好怕!它们会冲进来的!” 柘烈熙早已一手搂住浏蓉,一手已举起弩,对准洞口,道:“别怕!如果进来,正好给咱们加餐!”柘烈熙睁大眼睛、定住心神道。 ‘唰……唰……唰……’,洞口蒿草被野猪撩拨的直作声响,给本来寂静无声的山洞平添难以言喻的恐惧。只突然‘嗖’的一声,一只野猪楞冲冲地跑了进来,甚至没有环视四周一下,直奔北面炉膛而去……。 柘烈熙屏住呼吸、瞄准目标,按下拇指、扣动扳机。颼的一下弩箭飞射出去,直中野猪右侧脖颈。“咯呜……”一声撕破天地的惨叫,后面的野猪群都还未进来,只以为侦察兵中了什么致命的埋伏,便“嗷呜”的一声做鸟兽散了。 中箭的野猪愤怒异常,它不再冲向炉膛,转过身来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珠子愤恨地和柘烈熙对峙着:呲着獠牙、鬃针倒竖、张着血盆大口,上下颚都磕碰的“咯吧咯吧”直响,仿佛恨不得要把二人嚼成碎渣一般;只待它调整好身姿、稳住重心、收付气力,就像一只离弦的箭!,凶神恶煞的向柘烈熙他们扑了过来,仿佛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斗,用尽最后气力,也要同归于尽! 柘烈熙早见事态不妙,右手一把把浏蓉推到身后,左手依然托弩直瞄野猪;仿佛流星划过的一瞬间,弩箭已深深扎进野猪的两眼之间。它咣当倒地,简直地动山摇! 好险啊,就只差最后那么一点儿!它倒在了柘烈熙的膝盖前,依然张着大嘴,鲜血从那巨齿獠牙的一侧淌了出来——由于刚刚跑的过猛,腮帮子上的横肉还在颤悠。 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全身简直都僵硬了,好半天见猪确实已死掉不动了,柘烈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弩机;深喘着气,逐渐平静了起来。 他立马回头,见浏蓉也同样瞪着一双惊恐地大眼睛愣怔着,才稳了稳还在颤动的嘴唇,开口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浏蓉也马上缓过心神,沉静了一下道:“哥哥你挡在蓉蓉前面,这家伙刚刚没有伤到你吧?”说着马上走向前、下了炕,查看柘烈熙膝盖这个位置。 “没有,不过也就在毫发间了,真的好险啊!”柘烈熙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冷汗道。 浏蓉见危机已过,马上瘫坐在土炕上。 “哈唔!”柘烈熙仿佛又想到了什么,马上有警惕地举起弩机对准洞口! “怎么了?”浏蓉也惊得几乎一声尖叫! “啊,我怕一会儿再闯进来一头!”柘烈熙缓和声音道。 “啊,不会的,这种畜生我了解。”浏蓉舒了口气劝道。 “它们进攻前,总是先派一个先锋试探对方。一旦先锋遭遇不测,其它的会以为对方实力有多强呢,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了!而那先锋,如果一旦受了伤,只要没死,就会拼掉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浏蓉进而详细解释道。 “这是为什么?”柘烈熙放下手中弩机,心生奇怪地问道。 “这些畜生会挑选一个或老或残或病的成员担任先锋,反正存在以上一种情况的都是很难在残酷的森林里活多久的;而先锋一旦遭遇不测,必然和敌人拼命,消灭竞争对手,这也是牺牲自家残身来保全家族及后代的一种残酷地方式!”浏蓉解释道。 “可这真的好残忍,我是说最残忍的是它的家族!”柘烈熙听罢,极其惊讶,痛心道。 “它的家族发现先锋遭遇不测,绝不会冲向前拯救它,因为那样整个家族都有灭门绝种的危险!虽然残酷,但这也是保全种族的大智慧阿!”浏蓉接着说道。 ‘ 原来野猪也懂顾全大局,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意义啊!’柘烈熙感叹大自然的无奈、垂头深思。 “哎,虽然受了场不小的惊吓!但我们足不出洞,就有了美味肉食,这也算遇难成祥了啊!”须臾,柘烈熙回过神儿,归于正题打趣道。 “熙哥哥真是文绉绉的,遇难成祥是什么意思啊?蓉蓉都不懂!” “渐渐地你就懂了!”,柘烈熙转而宽和笑道…… “这暖仓子太不安全,我得想办法把那洞口装上门——不但能挡住野兽,还得让它干燥通透!”柘烈熙望着洞口心中捉摸着。 浏蓉拿着烧火棍在野猪尸身上捅了捅,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真有伤!”只听浏蓉大声强调了一句。 柘烈熙听此回过心神,也转身走来蹲在野猪身边跟着看。浏蓉用烧火棍指着野猪左前腿道:“这里皮都没了!”柘烈熙顺势一看,果然,左前腿腋窝处少了一块巴掌大的皮肉:患处有红红的肉芽状突起,还渗出黄黄的液体,沾黏着一些泥土——伤的很重——蹲在他身边都能闻到腐臭的气味。 “这是一头公猪,而且很壮,伤成这样很可能是和同类打斗形成的!”浏蓉道!说罢又忙着转身用烧火棍去捅炉膛子,炉火喷着火星嗞嗞作响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柘烈熙看着野猪直发呆,忽然起身道:“想必烧烤食物的香味引来了野猪,以后不要在天黑前做吃的了!”说完走出洞外。 夜幕已开始降临,天空云朵散去,东方淡淡月影已现,到处闪烁清冷的寒光 :树木,乱石,杂草,积雪,仿佛被薄雾笼罩! 回转洞内,浏蓉已点起油灯,暖仓子瞬间温暖又明亮!柘烈熙取下墙上短刀,来到死野猪那里,对准大腿就是猛地一插,谁想,硬邦邦的,刀子就被弹回来,居然一点也没插进去。 “就是树皮这个力道也该进去了啊!”柘烈熙不禁惊叹一声道。 浏蓉见此,笑着走过来,问道:“熙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如你所见,想割下一块肉我们烤来吃啊!”柘烈熙道。 “哥哥,野猪们总是在红松树桩儿那里蹭上一身的松油,可以保护自家皮肤,这被毛硬的就像铠甲,你怎么插得动呢?你看它受伤那里就是因为位置尴尬,没法蹭上松油,才会受伤哩!”浏蓉道。 ‘原来是这样,果真没有找错人,真长知识!’柘烈熙心中满意暗想。 浏蓉蹲下扯住野猪后腿,抻了抻,一边指划着引导道 :“哥哥从这里下刀,再向这边划,在这里使劲向下插,再向边上别一下……” 柘烈熙照做,没多久两只猪大腿就被成功卸下,犹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两条猪腿就可以了,别的地方别动了,万一肠子肚子的流一地,岂不污了我们这干净地儿?”柘烈熙又建议道。 “好吧,可惜阿爹不在这儿,不然他可以炼出野猪油的,仓子里的灯油快用完了!”浏蓉望望墙上油灯,又望望野猪尸体,有些可惜道! “明早我们把这野猪尸体拖到那些豺狗子们经常出没的山坡处,就可以下山了!现在先吃饱!”柘烈熙说着把野猪腿上的肉片下一块一块的!浏蓉把肉块穿在松树枝上就扔进了炉膛! “对了,哥哥,我刚刚躲在你身后,摸了下你,你袄子都湿透了!快脱下来我帮你架炉旁烤干吧!不然会长病的!”浏蓉好像忽然想起此事道。 “这…… ” 柘烈熙有些犹疑的低下了头 。 ‘哎!这一天的确经历太多惊险的事,出了一身冷汗,再加上山顶的那种湿冷!’柘烈熙心想,“可是……”面对浏蓉真挚的眼神,他只能说出这样几个字来回应! 浏蓉此时也想到了什么问题,突然变了个调儿撒着娇劝慰道:“哥哥不必拘泥什么,我们大金儿女,豪放痛快!干嘛要像宋人那样扭捏讲究?” 柘烈熙听了这话儿,有些尴尬地垂下头,脸也不住红了起来,道:“不是怕羞!”。 “柘烈熙常年接受军事训练,身上多处伤疤,又丑又凶,怕冲撞了你女儿家!你转身过去!”如此这般解释道。 “没事的,我们大金儿女……”浏蓉又道。 “我知道你是大金儿女!”没等浏蓉把前话说完,马上就用激烈又略带情绪的语气打断了她——二人如此对视许久,解读着对方眼中流露的情绪。 “你转过身去!”柘烈熙几乎带着命令的语气道。浏蓉一愣,心想也不知怎么激怒了他,只好悻悻的照做,背过身去。 柘烈熙把袄子一脱,扔在炕头,顺手便抓起羊皮毯子披在身上。 浏蓉默默回身拿起袄子,走到炉膛附近,坐在那里烘烤起来……; 柘烈熙呆坐炕上,望着浏蓉的背影,也勾起了不少回忆……不少无奈……,也觉得刚刚态度不好,很是歉疚。 暖仓子里静悄悄、暖烘烘的,现在又飘起了肉香,柘烈熙也是累坏了,头一歪,就迷迷糊糊倒在炕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他马上向炉膛那里望去,只见浏蓉躺在炉膛旁边,身子压着柘烈熙那已被烘干的袄子熟睡过去了; ‘仓子里也冷了,火灭了吗?’柘烈熙想着马上下地,蹑手蹑脚,抱起浏蓉,轻轻放在火炕上。 他脱下羊皮毯盖在浏蓉身上,回头拾起袄子,抖了两下,马上穿在身上;紧接着又回头摸了摸浏蓉额头!‘别感冒才好啊!’他抱歉的想着; 走到炉膛那里,加了新的炭火,打起火折子,拉起了风箱,仓子里又暖起来了!这一切动作干净又利落。 看浏蓉还在睡,便轻轻地走到仓子口,向外一望:天还未亮,皎洁的月亮挂在黑色的天幕正中,洒下清冷寒光,四周静谧的如同异世界一般! 柘烈熙忍不住被寒气激冷,刚想打个喷嚏,马上捂住嘴巴退回暖仓子! 他走到炉膛旁边吃了些野猪肉,就搬了小杌子坐在炕边望着浏蓉,不自觉的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事!’柘烈熙心里又想。 不知是不是吃饱了,仓子里又暖了起来,柘烈熙趴在炕头,又睡过去了! “熙哥哥,天亮了,我们真的必须马上下山了!”浏蓉摇着熟睡的柘烈熙道。 柘烈熙一愣,歉疚地咧嘴一笑了,抓住浏蓉的手,说道:“蓉蓉,对不起,昨天我有些焦躁了!” “没关系的,我没放在心上,蓉蓉还不是整天被阿爹骂的!”“来,吃点东西,我们马上下山!”浏蓉宽容安慰道;柘烈熙放心的笑了笑。 饭后,柘烈熙用麻绳捆住野猪两只前蹄,想把它放在雪橇上拖走,奈何两人毕竟还是孩子,这公猪即使去掉两条腿至少也有三百斤,使尽力气也是纹丝不动! 六赤柏松 六 赤柏松 “算了,就先放它在这里吧,只有叫我阿爹他们来处理了!”浏蓉叹息一声无奈道。 “那得叫他快点,猪尸总呆在这仓子里恐怕会招来麻烦!尤其过几天开春的话更是不好啊!” 柘烈熙提醒道。 “放心吧,熙哥哥,山上没那么快就开春的,我会让他尽快!”说着两人收拾了一下,熄灭膛火,便走出洞外! “剩下一只猪腿也不要带着了,我们轻松上阵,尽快下山!” 柘烈熙建议道;“好” 浏蓉回应道。 柘烈熙扯着麻绳再次爬上洞边的赤柏树, 向树下喊道: “好了,浏蓉,把猪腿绑上,绑紧点!”。 柘烈熙把绳子挂在一条粗壮的树干上,便一边拽着绳子,一边身体向下倾斜,利用身体的重量把猪腿高高的吊在树枝上! “就算过阵子天热了,在树顶被大风吹着也会风干掉,也许下次我们来了还能吃!”柘烈熙把绳子另一头紧紧绑在树干上,对浏蓉这样说。 “如果被马猞猁发现了……?” 浏蓉问道。“那就便宜马猞猁了,毕竟刚过严冬,又到青黄不接时候,动物们日子都很艰辛!”柘烈熙略带忧心之态答道!“嗯”浏蓉笑着同意道。 “春天真的快到了,我刚刚上树时看到树上已有要发鳞芽的迹象了!” 浏蓉抬起头望着高高的树冠,还在随风摇曳,不过真的好像发出嫩嫩的绿色了! 凉风袭过,连心情也跟着凉爽起来! “这样苍虬高大的树木树心为何空成这样,不知还能生存多久?” 柘烈熙眯起眼睛不由叹了口气! “只要没有伤到树皮就没影响的!” 浏蓉道。“树木虽然不会动,但似乎也有情感!遭遇不公,也会发泄释放!”转而又道 。 “哦,怎么说?”柘烈熙似乎突然来了兴致问道。 “我听阿爹说过,当年我大金国金太祖皇帝统一各部族力量,抗击辽国倾轧,建立大金国创下不世之勋后,来到圣山考察封禅祭祀事宜;忽遇一场特大暴雨,幸而遇到一颗高达浓密的赤柏松;多亏此树,先帝不但躲过暴雨侵袭,还吃到了树上酸酸甜甜的小红果得以裹腹充饥,太祖皇帝帝感此护驾之恩,当即在树下口谕允诺意欲封其为‘树中之王’! 回朝后即任命一位当时的随身之臣拿着圣旨金牌为此树授勋。谁知那大臣再上山,却麻达山了,只看到一颗高大的红松也同样枝繁叶茂,同样结了红色的松果,就干脆把玺授金牌给大红松挂上,糊里糊涂地宣旨封了赏,回朝将此事应付了结! 可怜的赤柏松等啊等,却等来红松冒名接受了封赠的消息——他整日郁郁寡欢,憋气窝火,便气破了肚子!” 浏蓉轻轻抚摸着树皮,淋漓尽致的道出了这个传说故事! 此时不知是风更劲了,还是此树果有灵性,竟然更剧烈的摇动起来,仿佛想表达自己的心意:原来自己多年的冤屈这么多人都知道了!柘烈熙听后只低头思虑,沉默不语。 浏蓉摇了摇他 ,劝道:“哥哥不要难过,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不要当真!” 柘烈熙抬起头,回应道:“无风不起浪,我只是不耻于这种不负责任的大臣,不知之后他有没有做过更多的荒唐之事呢!”他叹了口气,定了定心志,伸出手指,便狠狠的咬了一口,顿时鲜血直流! “哥哥,你!”浏蓉顿时花容失色! “没事,我们大金儿女,此种小伤,微不足道!” 柘烈熙舒展眉头笑颜以对,接着踮起脚在树干上写下五个字:‘提举皇城司’。 “今日我封你为此,他日必不负你!”柘烈熙神情刚毅,句句金坚!鲜血渗入树皮,不见影踪! 浏蓉见此,心中深深感慨的同时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未说一字,回转眼神,找到一边一个草堆坐了下来,托腮而视。 树冠摇晃的更加剧烈,不知是否因为太阳升起,树枝上有积雪融化,竟有零星水珠儿落下…… 七小乌杏花渊 七 小乌 杏花渊 一世繁华霎成殇,千秋功馁入梦疆!路漫漫,频回首,云淡风轻已过午;万事竞了终! “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了吧!”下来山下浏蓉突然这样一句道。 “我送你到村头,你住哪儿?卵石屯?雕窝子屯?”柘烈熙边问边四顾环视了一下;紧接着双指入口,打了一个响哨。 只听萧萧马鸣:烟卷扬尘处,一匹青玉白花大马扬鬃踏蹄而来,长鬃舞风,好似绣旗影里飞良将;踏破乾坤蹄,兰花炭染就;青即青,白亦白,有如碧空裹挟碎云滴!它逐渐放缓速度,走进主人,打着啾啾响鼻,柘烈熙踮脚抬手抚摸它的下巴。近视端详,果然:高耆长颈,锋棱瘦骨,龙筋虬结! “来,蓉蓉,你们熟悉一下!它叫小乌。”柘烈熙转头说道。 浏蓉惊羡的看着这一切,问道:“是你的马?怎么没带他上山?” “他年纪大了,上山那个姿势动作很伤关节的!”柘烈熙答道。 “我看他体态匀称,骨骼强健,不见老态啊?”浏蓉疑奇问道。 “从我记事起就有他了,我现在快十二岁了,而且他很可能年纪比我还大,你算算,是不是该小心待他了?” 柘烈熙捋着马儿的鬃毛,马儿低着头享受爱抚,柘烈熙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窝头塞进它嘴里,它边咀嚼,边用脑袋蹭着柘烈熙的前胸,似乎饿了好久在品尝世间最美味而且充满了浓浓爱意的食物! “那你放心他自己在山下?都没栓在哪儿?”浏蓉又问。 “它是匹有灵性的马,我希望可以给它自由,让它自主活动!;如果拴上了,遇到危险它反而无法逃脱,这个样子自按天命,顺其自然,我才心安!”柘烈熙解释道。 浏蓉听此一惊,流露出信服的心境。 “浏蓉,上马!”柘烈熙拍拍马背,试图让马儿蹲下,又转头言道:“我送你到你们村头儿!” 浏蓉朝向望去,见马背上只有一个简陋皮质辔鞍,连嚼子缰绳都没有 。‘唉!小乌想必是哥哥的心头宝啊!’浏蓉这样想。 小乌瞪着圆圆的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望了望柘烈熙,又瞟了浏蓉一眼,只见他蜷曲后腿,蹲了下去。 “蓉蓉!为了我的事,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小乌难得蹲下,快上马吧!”柘烈熙扶住浏蓉胳臂这样劝解。 浏蓉低眉浅思一番道:“可我家并未住哪村儿,哪屯儿,一切跟随记忆走,恐怕要我在前面给马儿带路哦!”浏蓉言毕走向前去,用手轻轻拍了拍小乌脊背,又撩了柘烈熙手臂一把,像雀儿一样蹦跳着的向前跑去! “哪能轻易言累!”她这样喊着,又回头调皮的向柘烈熙点点手指,几乎与柘烈熙异口同声道:“我们大金儿女!” “哈哈,年轻人爽朗的笑声响彻山谷!”小乌也一声嘶鸣,起身跟随…… 他们跟着浏蓉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一直向北走着,翻过两座小山坡,就进入到一个盆型山凹里:内里满布原始森林,偏僻又幽静,遍地落叶枯枝,地衣苔藓附着在巨大的纵横交错如蛟龙盘绕的地面根上,犹如魔鬼利爪,盘绕卷曲的巨蛇;再加上阴风一吹,遍地的参天大树摇晃着发出阴森恐怖的怪叫;让人全身发麻,不寒而栗,难以行进! “你家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柘烈熙不可思议的问道。如果不是和浏蓉已有比较深的了解,看到这种地方,真的可能会怀疑她或许是狐妖变的。“ 我和阿爹叫这里‘干饭盆’,我们一直在这里隐居,正是因为表面看起来阴森可怕,其实才是十分的安静宜居!” 的确!换个心境来看,果然是古松参天,白杨挺拔,曲柳低垂,小溪潺潺! ‘嗞啦 嗞啦 ’声音响起, 远处一人急匆匆地踏着枯叶败草而来:头上黄帽子,身上黄袄子,皮肤白皙,是个20岁左右又瘦又帅气的小伙儿。 一见柘烈熙他们便焦急地问道:“你们看没看到我的……我的……?” 见柘烈熙他们都一脸都发蒙的表情,马上跺了跺脚,一声“哎……!”,一副恍然大悟了的样子,向前大踏步赶去。 柘烈熙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好奇地问浏蓉道:“他是你领居?” “不是啊,我没见过他!”“新搬来的?”“也许吧,我不知啊!”…… 潺潺小溪逐渐汇成一条小河,虽不宽阔却同样气势滂沱,向北奔腾而去。 “沿着这条河,很快就到我家了。”浏蓉道。 沿着前方一条羊肠小道向东拐去——只见杏林含苞、嫩柳抽丝、篱屋茅舍、三五人家,其中一户: 木屋柳栅,意境天然;两棵嫩柳宅畔生辉,五株粉杏栅内摇姿;此情此景绝对出于柘烈熙意料之外! 他看得简直迷了眼,不禁道:“如此人间仙境,该改名叫做‘杏花渊’才对啊!” 本以为猎户之家该是土坯房子,处处晾晒兽皮与肉干;弓箭,水桶,扁担等杂物杂乱堆满院落的! “我到了,哥哥如果天黑前要赶回家,就快些吧!蓉蓉就不留你了!”浏蓉微微一笑挤挤眼睛! “路上一定小心啊!”浏蓉又这样叮嘱一句! “我家不远,又有小乌协助,你放心好了,告辞了!”柘烈熙躬身一拜,转身牵马。 浏蓉一个甩身便进入院子,不见影踪! 柘烈熙有些依依不舍,一个回头想再看一眼,只见木门上竟有鎏金门对一副! 上联在右:霜居柳栅慕风雨 下联在左:托砚携琴驾鹤临 横批 :不请自来 “此处竟有这样的文采与情怀,想必居者非同凡响!”柘烈熙如此感慨。 “啊!”“臭丫头,去哪儿了,知道我多担心吗?”浏蓉一声惨叫,再加一句中年男子呵斥的声音从院内传来,柘烈熙不由自主的跨过木门,走入院内。 院内两人齐刷刷望向这位不速之客,浏蓉更是意外又尴尬的神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阿爹,浏蓉阿爹放下巴掌也仔细打量着面前这突然而至的少年:左衽麻袍,兔皮护耳帽,两辫垂肩,脚蹬一双乌拉鞋,一副普通的女真男子打扮! 柘烈熙也打量了浏蓉阿爹一番:青色褂子,灰色幞头,竟然不是猎人而是一番汉人打扮! 柘烈熙心中纳闷儿,但很快收拢神思,恭恭敬敬的施上一礼,道:“小侄见过伯父。初次到访冒昧唐突,望伯父见谅!”见眼前这位英武的女真少年竟是汉儿般彬彬有礼,儒雅得体,本来警惕不安的神情也缓和下来,取代以好奇的凝视。 “你不是必须要天黑前赶回去吗?”浏蓉带着有些埋怨的口气道。 “不着急,寒舍不远,马儿吃饱喝足了,两个时辰也就赶到了!” “这位是……?”浏蓉阿爹瞟着柘烈熙问浏蓉道。 “小侄乃是韩洲人士,昨日山中游玩,迷了路径,幸遇令爱指点,今将令爱送回,向伯父道谢!”听了这样一番汉话,浏蓉阿爹更是吃惊的‘嘶’了一声问道:“你是金国人?” 柘烈熙浅思了一下道:“小侄父亲乃是宋人!” “哦?”浏蓉阿爹脸上略过一丝惊喜转过头责备浏蓉道:“有客人来也不请进喝杯茶?” 浏蓉有些不悦,走到小乌那里,托着小乌下巴就往后院走! 浏蓉阿爹马上向房门那里略一挥挥袖示意道:“请屋内稍作歇息!”一边朝着浏蓉喊道:“房后有上好草料,鸡蛋在筐子里!” 柘烈熙又躬身一礼,掀开门帘步入房内!只见正厅不大,但很方正,北墙上一副水墨画悬于其上:画中乃是一头戴笠帽老翁垂钓于江面之上;下方乃一木桌,两把藤椅,旁边东西两面墙上各有一藤编门帘,想必其后即内室;同时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东南角靠窗位置乃一木质青漆案几,上有一张宣纸,一方砚台,另外还有一只毛笔正置于小山;案几旁还有一炭盆烧的嗞嗞作响;厅内氛围清新雅致,温暖祥和。 柘烈熙露出畅心敬畏之微笑,仿佛陶醉其中…… 八隐士 八 隐士 ‘小公子请坐!’,浏蓉阿爹指着画下的藤椅让道。 ‘伯父先请!’柘烈熙回让道。 双方入座后,浏蓉阿爹更可以仔细地、带着几分猜忌地打量着这位女真人打扮却彬彬有礼的金国少年:只见长眉入鬓,蚪睛星目,悬鼻樱唇——果然英武隽秀又不失清雅贤适;浏蓉阿爹禁不住内心对着面前少年的好相貌暗暗地赞叹不己。 须臾,浏蓉阿爹开口道:“小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小侄名叫柘烈熙,家就住在距此西北面20里开外的那个韩州城。”柘烈熙答道。 “哦?你刚刚说你父亲也是宋人?他现在也在那里?”更加侥有幸致的问道。 “不,家父在我很小时就已过世了!”柘烈熙有些伤感的答道。 “哎,太可惜了……!”浏蓉阿爹也是一副非常惋惜的表情道。 “那他是哪里人士?”浏蓉阿爹转而又问。 “听别人说……是汴京。”柘烈熙答道。 “哦?”浏蓉阿爹听罢难掩一声感慨,眼中闪烁着光辉,似乎又微微沁泪;又缕了缕胡子,深叹了一口气,道:“哎!故都啊!” “怎么大伯也是哪儿的人吗?”柘烈熙急忙问道。 “啊,不、不,老夫故乡山东,你年纪小不知道;哎,都是中原故土啊!”虽然,二人并非同乡,但此时已,拉近了彼此距离。 气氛凝重了一会以后……浏蓉阿爹继续问:“那他从前在宋国是做什么营生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家母从未提过!”柘烈熙也有些茫然的答道。 可能是想躲开目光逃避这个问题,说着眼睛又不自由自主的扭头看上了北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画中一老人,坐在岸边石头上,头戴苫笠、身披蓑衣、脚踏芒鞋;举竿垂钓于江上。再仔细一看,手中的钓竿儿竟是直钩! ‘这不就是,姜公钓鱼?’柘烈熙惊讶的想道。 早听过街坊邻居来自宋国的老书生讲到过这个故事,没有想到在这里可以见到这个图画。 再看画的两边,竟也有一副对子。 右对:谨持孔孟吾家道;左对:逍遥乱世一点宁!横批:居安思危! 浏蓉阿爹望见柘烈熙,看着墙上的对子出神,马上解释道:“啊,老夫本也是一介书生,只可惜错时赶上国破家亡,报国无门;只得跟几位老乡一路逃亡至此深山隐居,靠着点儿砍柴、打猎的活计,勉强维持生计;这些只不过是穷酸书生平日里的一点消遣,小公子千万别多心。言毕不安无奈地,缕了缕胡须。 “啊,伯父!”柘烈熙见自己的行为勾起了别人的防备心理,也马上回应解释道:“家父过世过早,母亲虽因伤心从不愿提起,但从旁人口中得知,我父亲跟伯父一样,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大家都怕触及母亲的伤心事,不愿多提罢了!” “那令堂是……?”浏蓉阿爹忙插言问道。 “哦,母亲世居于此!”柘烈熙冷静回道。 “哦……?”浏蓉阿爹满脸忧虑神情又道。虽还有很多的疑惑,此时也不好和盘问出。 须臾,见浏蓉阿爹神情有所缓和,柘烈熙继续说道:“伯父放心,小侄只是进山游玩,偶然邂逅贵处;小侄感恩令爱指点迷途,伯父礼遇款待;柘烈熙回去后绝不会乱言半字的!” “啊哈!无妨、无妨。”浏蓉阿爹面露半分尴尬神色微笑起来,做一个手向下轻压两下的动作以缓和对方情绪道。 此时竟有一股芬芳扑鼻的茶香飘然而至! 只见门帘儿被撩起,浏蓉端茶踏入;她面无表情,不冷不热地,放下茶盘,就转身出去了。 柘烈熙倒是一直对她目迎目送,其实也了解自己的唐突,可能造成了她的不悦! “荒山僻壤的,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我用金银花的嫩叶,炒制的茶;勿嫌粗陋,小公子请用!浏蓉阿爹看了看浏蓉,又特意观察着柘烈熙此时的表情道。” 柘烈熙客套一番后,举起茶杯,嘬了一小口:果然芳香透达,才入口中就已沁入心脾! 柘烈熙放下茶杯,赞不绝口。 “那……老夫再多问一句,此时……小公子家中,只有你和令堂?浏蓉阿爹得空又问。 “是的,家父死后,就只有家母和我相依为命!”柘烈熙道。 “那靠何营生呢?”“母家家中世代为医,故而有些活计!” “哦?”浏蓉阿爹听此来了兴致,恍然起身,站起来逛了一圈思虑着,小心问道:“老夫听说在上京,有个名医——乌雅置穴,医术了得!” 柘烈熙听了此话儿心中不免一惊!心中想:‘此人山中隐居,竟消息如此灵通,竟得知此事?’ “伯父与之有过交情?”遂问道。 “哦,那倒没有,只是我这部落居民难免有个大病小情的时候,偶而闲聚,就会提到他!”浏蓉阿爹道。 柘烈熙略加沉吟一下道:“上京——小侄从未去过,不过听过此人确是名医,医术具体怎样,小侄却不清楚;小侄也颇有兴趣,还望伯父赐教!”言毕,马上起身,又施了一个深深的汉礼。 浏蓉阿爹见此一惊,只好搪塞了两句:“听说虽不及扁鹊、华佗有起死回生之术,也是医术了得!” “恕小侄多言,伯父既有此学识,隐居在这深山腹地之中,岂不可惜?”柘烈熙听罢略带笑意企图转移话题道。 “哎!”浏蓉阿爹听此便是一声深深地叹息,无奈痛心道:“可怜寒窗苦读数十载!本也想通过科举报效朝廷;却逢靖康之难,国破家亡,还如何科举?谈什么报效?” 想起那副姜公渭溪垂钓心中柘烈熙心中竟有了几分谱儿,遂大胆建议道:“恕小侄直言,如今我大金皇帝尊崇汉学,求贤若渴,礼遇各方人才;更是……建立了三公三省制;伯父何不……?” “哎!老夫毕竟是宋人,而且年事已高……;只想在这荒山幽谷中了却残生,别无他求了!”浏蓉阿爹拒绝道。 “其实只要是为了苍生谋福祉,又何必……?”柘烈熙接着劝道。 谁知浏蓉阿爹听罢马上脸一沉,轻轻的一指示意制止道:“欸!此事莫要再提。” “哦,小侄多言了。”柘烈熙马上识趣儿的住口。 门外一声马叫嘶鸣,只听浏蓉在门外喊道:“时间真的不早了,今天到底要不要赶回去了?” 柘烈熙一顿,只好回头朝浏蓉阿爹施一礼,做告别之意,大步踏出门外。 只见浏蓉,牵着小乌立于院中:浏蓉神情焦急,小乌却神采奕奕——必是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柘烈熙见此十分感激和愉悦。再细一看,小乌的嘴上竟然还被套上了一根藤麻编制的细细的马嚼子;更为惊喜地望向浏蓉。 “这是我刚刚编的。”浏蓉解释着,拿起结扣左边的一根绳,道:这边儿是死结儿,骑着的时候用;又拿起右边的一根绳,道:“这边是活结儿!哥哥到了地儿,一拽这里,嚼子就扯下来了。”…… “天真的很晚了,赶快上路吧!”这时浏蓉阿爹突然在后面喊道。“小公子,一路要小心啊。”又嘱咐道。 柘烈熙犹豫思考了一下,回头道:“可惜今日时辰紧迫,来日小侄,可否再来拜见伯父,与伯父叙谈? “哈哈哈,当然、当然!”浏蓉阿爹豪迈的答道。 “伯父贵姓?可否告知小侄日后也好称呼?”柘烈熙又问。 “免贵姓刘。”他答道。 柘烈熙指了指右腿上绑着的箭弩,道:“刘大伯。还有一事要麻烦大伯:前日与令爱在山中暖仓子处射死一野猪,无奈我俩人小力薄无法移动,还要劳烦刘大伯与各位老乡上山将其处理。不然,天气渐暖,恐怕…… ”浏蓉阿爹立刻明白,马上回道:“好的,好的!贤侄,放心。” “天不早了,快点走吧!”浏蓉在一边跺着脚,焦急地催促着…… 柘烈熙望望浏蓉调皮地挤了个媚眼儿,翻身上马;小乌一声长嘶,带着主人消失在密林之中! 浏蓉阿爹望其远去的背影,不禁心中赋诗一首: 逐马嫩香浮,粉黛翠烟丝; 晓风频暗渡,翩翩少儿郎! 九捕鱼韩州城(一) 白河,背负着大大小小未融化的冰块淙淙的向北流动着,溅起冰晶样的水花,映着落日的余晖反射出幻彩柔和的光。 柘烈熙未醉却有些微醺,真的希望时间慢些流逝,再徜徉一下眼前的温柔和美丽! 忽见前方一皮肤黝黑的老者从前方树林匆匆赶出,手提两条鱼,个头不大不小,还在手中乱蹦!柘烈熙忽然想起,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有了想买这两条鱼的想法!但转念一想,此处已与韩州城不远,决不能做出任何落人口实的话柄,于是翻身下马:‘离天黑还有些时光,捉紧时间应该可以。’ 柘烈熙这样想着下马卸下小乌的马嚼子,拍拍小乌下巴,道:“小乌啊,就送我到这儿吧!你还回圣山去吧!”说完,一个扎猛就进了树丛,来到河边。 刚到河边就被溅了一身的水花,河岸边还超滑,如若不是被水花溅到马上停下脚步,恐怕会顺着滑溜溜的岸边滑进河里去 。 柘烈熙往河中一望,好多正夹在浮冰中间的大鱼正扑楞楞的往上蹦,溅出的水花打在岸边立刻结成冰溜子,打在身上,马上就湿掉。柘烈熙也纳闷,‘今天这河怎么了,怎么鱼都……?’ ‘不过这也是难得的好运,看来两天一夜要干的事儿几分钟就要干完了!’柘烈熙这样想着找到一块儿有枯草的地方稳稳地站住。 把马嚼子拆开抽出一根根细细的麻藤,又都逐个打结儿,系成长长的一条。 一头儿系在箭头上,一边系在手腕上,瞄准目标,居然像串糖葫芦一样,第一箭就一下射中三条,紧接着又放了一箭,又串中两条! ‘真的太顺利太幸运了’柘烈熙高兴地想着把鱼从水里拖了出来,鱼都挺大,一尺长左右!他熟练地用麻绳从鱼嘴穿入,鱼鳃穿出,任务完成!柘烈熙安心的提着五条鱼,走出小树林。 却见前面出现两个模糊的影子,柘烈熙心中一紧,‘这么晚了,是谁?’他慢慢走过前去,只见原来是小乌和刚刚遇见的黑老头! 黑老头看看柘烈熙,又看看柘烈熙手中拎着的鱼,嘿嘿的笑着道:“小伙子,你活计真好!我家人口多,我费了半天气力才捉上两条,不够吃的啊,你要不需要那么多,把你手中三条鱼赏给我吧,我永远记得你的好儿!”柘烈熙仔细打量着这个黑老头,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小小圆圆的眼珠儿滴溜溜直转,透着无限精明;黑紫色的毛料上衣,黑紫色的毛料裤子,柘烈熙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淋湿透的衣裳,又看了看老头穿着的,他的衣服竟然是干燥的,一点没湿!可以看到残余在毛丝间的几颗晶莹的水珠儿镶嵌在那里,就是不往里面渗的! ‘厉害厉害,这么快就干了,好料子!’柘烈熙心中赞叹! ‘不过如果不是碰到他,我也不知道有个这么多鱼的地方,其实额娘只嘱咐我打一条的,既然这样,就给他吧!’柘烈熙这样想着,蹲地上打开绳结,把三条鱼抽了出来,置于地上。 “谢谢,谢谢,小伙子人真不错!”黑老头呵呵笑着俯身把鱼收了起来。 “老伯家住哪里?这么晚还来这儿捕鱼?还没带家伙什?”“家伙什不小心掉河里了!没办法老伴病了,就想这口儿!孩子又多。”黑老头说着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此时小乌却甩着脑袋依恋地依偎在柘烈熙身边。“不是告诉你回圣山吗?”柘烈熙一边埋怨一边担忧地捧起小乌的脸说:“不是我不愿意一直照顾你,你已经是匹上了年纪的马,他们会欺负你,甚至会杀掉你;我现在真的还没有能力保护你!我抽空就会去看你的,好不好?”柘烈熙说着就踮起脚吻上了小乌的额头,小乌眼泪汪汪,转身离去! “要小心山牲口啊!”柘烈熙望着其背影担忧地叮嘱道。 搭船渡过绕城河,也是白河的支流柳河,又翻上一座不低矮的土坡,此时日色已暮,不过前方灯火莹莹,站在小土坡上就可以望见韩州城城头;尤其城前面两个大大篝火堆,燃的很旺,照的很亮;在山坡上甚至都能看到城头两个方形小堡,以及夜晚赶至此处正接受排检的商贾和差役!;那就是柘烈熙居住的城池。 此城从前只是辽国边陲小镇,主要由于土地贫瘠,又三面环山,交通不便,以致谋生艰难;本就人口稀少,金辽大战时有点财力,有点先知先觉的百姓又早已弃城逃亡。金灭辽后登记收编此城时,此城如同空城一般!即使大金国颁布政令优待原住民,也无任何意义——城中只留下来一些老幼病残,又无财物,也不值得烧杀抢掠,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只例行将其纳入版图,留几名守军看守! 倒是十三年前金国继灭辽后再次亡宋,俘虏了大批宋俘北上,韩州城凭借着这三面环山,易进难出、易守难攻的地势,倒是顺理成章的担任起了大金国的第一的“熬俘营”的艰巨任务:温柔美丽毫无反抗能力的宗姬帝姬命妇们中的幸存者大多直接被带入金上京被皇亲贵胄们瓜分一空;这里主要囚禁的是有无限反抗精神的王爷们、大臣们,以及将对大金国国力建设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各色能工巧匠们。 金国的政策是: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一边逼迫战俘们没日没夜做苦工,行苦役!一边又会奖励“任劳任怨者”偶尔放松一下的假期;一边是缺医少药营养不良,一边又会恩赐“忠诚者”一些奶品蛋蔬衣药关怀!;一边是严密监摄、猪狗版奴役,一边又会给予“顺从杰出者”“荣誉大金国属民”的身份——嫁予其一金国女子,根据其能力,特长,工种,分配安排到大金国某地做某种工职。 所以对于当时刚刚建国、刚刚脱离茹毛饮血奴隶社会生活、亟需各方面基础建设的大金国来说,能工巧匠们是比那些才华横溢只知舞文弄墨的才子王爷们要受重用的多……!死的死,杀的杀,转移的转移,归顺的归顺,随着十几年时间的推移,此城承载的已不再是战俘,取而代之的都是大金国顺民百姓!…… 柘烈熙掏出怀中勘合,捏在手里,走向城头,只见城前两个各有三层高方形小堡,四角各插四面黑色小旗、檐角下各悬挂燃有两个火把,照的小堡内里外面灯火通明。这里原是韩州城城防,现在起的实际作用更多的是金国运输重要物资,中途供人马暂时休息和接受排检的驿站,是起转运物资作用的递铺! “哎呀,熙贝勒,你可回来了,郡主都急死了,来我这儿问了好几次!”一个急虑地熟悉年轻男声突然响起。 柘烈熙抬头一看,原来是讹哥鲁:大概16、7岁的样子,一个契丹小伙儿,他家只有他和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是韩州城极为少数的契丹原著民,现在说话还是操着浓厚的契丹口音。 “诶?是讹哥鲁?你怎么在这儿?”柘烈熙一边好奇地问着,一边递上勘合,旁边另一个驿卒熟练地从桌上各种颜色分类不同的勘合中,抽出一张黄色勘合,和柘烈熙手中的一对,正好儿严丝合密,又看了看柘烈熙手中的鱼,道:“对劲儿!下一个……”驿卒马上呼喊下一个入城者。 “啊,熙贝勒,是这么回事儿!”讹哥鲁搂着柘烈熙的肩到离递铺远一点的地方说话:“是郡主安排我到这儿干活儿的,你也知道以前我家那种情况,呵呵!”说着表现出一副承蒙郡主大恩的样子!“以后出出进进的,咱们小哥儿俩可以经常见面了!”讹哥鲁接着点头敬了个小礼高兴又客气地说。 十韩州城(二) 十韩州城(二) 柘烈熙很是吃惊,上次看到讹哥鲁还是半年前,那时的他还是个不善言辞,每天只低着头帮爷爷打点打点菜园,上山砍砍柴的害羞腼腆小伙儿,怎么这么快就一副通达老练的样子了! “是吗?恭喜恭喜啊!”柘烈熙一副很替他高兴地样子,道! 其实以前他们虽然见过,但只互相揣测一下,彼此谈话这还是头一次! “多亏了郡主,拖熙贝勒的福了!”讹哥鲁又连连点头哈腰道。 “那……”柘烈熙甩了甩手中勘合,小声儿问道:“以后我出入城,是不是可以不用这个了?” “哎呀,这个你可饶了小的吧,别说小的刚到这任职,但说这是多少年定下的规矩,任谁也得照着规矩办事儿啊!”讹哥鲁有些惊慌失措,连忙解释道。 “噗嗤……”柘烈熙忍不住笑起来!“从前惜字如金,现在讲起话来一套儿一套儿的啊,好小伙儿,真人不露相,有潜力啊!”柘烈熙点了点他的胸口玩笑道! “哎呦,多亏了郡主栽培,熙贝勒就别再嘲讽小的了!”讹哥鲁求饶道。 “好了好了,不说了,好好干!啊!”柘烈熙又轻拍了他两下他一直弯下来的肩膀,转身离开。 过了递铺,就是一座巨大宏伟的木造牌楼:足有三丈余高,也是红漆**,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匾额处挂满灯笼:隶书书写的“韩州”两个大字古韵幽香,在夜晚也灼灼醒目。 韩州城规模面积不大,但设计的方方正正,一条笔直宽大的青灰石板路由东通向西,名为思正大道。大道两旁商铺林立,均为南北朝向。 在柘烈熙的记忆中,自己刚记事那时的城况——可不似今日这般整洁有序、功能全备——即使只下个毛毛小雨,或者遇到阴湿一些的天气,自家住的马架房那地面都会和稀泥;要是遇到大暴雨,那更不用说,大洪水简直淹掉半个房子! 思正大道两旁也就是商铺后身是两条沟渠,渠内承载的是南北两条泄水河:每到夏季山洪暴发,这两条泄水河以及穿插在民居间的细小沟渠便起到了了巨大的排水作用!;这些都是多亏了当年的被掳来的宋朝工匠们的精心设计。 在道两侧分别流淌着的两条泄水河分别叫做南泄河、北泄河;其上又分别由数座石梁板桥和石拱桥连接着主干道思正大道和内部民居前后的主要分支干道:由东向西分别叫做一道南街,一道北街,二道南街,二道北街,……直到最西面的十一道南街,十一道北街。相应地,南、北泄河上的拱桥由东到西分别称作一道南桥,一道北桥……五道南桥,五道北桥、宽南桥宽北桥、七道南桥七道北桥……十一道南桥十一道北桥。每座桥桥望上都用干藤曼绑缚一水桶,其下以沉江石坠之,用于意外走水之时救火之用。 每一条主要街道现也都被石板路铺好,这些石板都来源于当年宋俘们轰轰烈烈的“开山役”!西、南、北三面环绕韩州城的胞子山其实算是三座山,有三座高高的山峰,但彼此连接处山势就比较的低矮,这时就有宋人石匠建议要宋俘们无论亲贵权重全部上山开石挖土,只采低矮连接处的石头,采下的石头全部用于垫高韩州城西部,由西向东形成西高东底的缓坡,城南城北也要如此垫高,这样再在城中挖数条泄水河,每到山洪暴发时,所有大水都会由高处流向地处,由泄水河排入白河支流,绝不会在城中积聚了! 同时低矮连接处的山势变的更矮,更容易铺桥修路,连接外界也就更方便了!但用大量石块垫高韩州城,这个绝对可行,可是山中采石就必须掌握一定的度和技术含量了! 因为山中无序采石挖土会破坏表面植物覆盖和山体结构 ,下暴雨时更易引起泥石流和山体滑坡,所以当当年比洪水更可怕的灾难发生,导致半个韩州城被掩埋的惨况时,无奈只能停止了对胞子山的开发。 可是垫城石不够,于是又转上离韩州城较远的白峰山继续采石……。 柘烈熙在思正大道上面快步急行,道两旁匆匆略过眼帘的幌子:当铺、江南丝绸、龙井、扇铺、成衣铺……走到六道南、北街时,南北两边各是比较宽的石桥,分别叫做宽南桥,宽北桥。里面各是非常宽的巷子:里面还是蒸汽腾腾,喧闹异常,酒香,肉香,韭菜异香已弥漫至思正大道上,里边都是食铺、酒肆,洗衣苑! 如果跨过宽宽的石桥沿着六道南街往里走,遇到岔路口的话,两边东西向街道分别叫做南一街,南二街直到南六街为止;同样的,如果沿着六道北街往里走,东西向的街道分别叫北一街,北二街直到北六街为止! 所以在韩州城,只要告诉你目的地在哪条街上,你马上就知道目的地大体在什么位置。而且不必问路,不用地图,通过其所在的街道名,就可以轻松找到目的地——比方说柘烈熙的家就住在十一道南街南三街上;前面提到的契丹小伙讹哥鲁家就住在五道北街北二街上…… 在南三街,北三街上还有两条比较宽大的泄水河,分别叫做南三河、北三河。上面铺就的是平直石板桥,分别叫做南三桥,北三桥。 柘烈熙不喜欢六道街这种热气腾腾的地方,每次路过这里都是走在大道中间,这样离两边都能远点;不过还是忍不住扭头儿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面写着羊脂韭菜饼的幌子撑在那里,偶尔借助热气腾腾的力量无力的摆动两下,幌子一边儿两张桌子摆在那里,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醉醺醺的在觥筹交错着…… “哎,小帅哥,过来……跟我们喝一杯!”一个大汉摆着手朝着柘烈熙迷迷糊糊的嚷道,其它几个人流氓似的大笑起来。 其实这种事已习以为常,这种人也经常遇到,装作没听见直接走过去是柘烈熙的常规做法。反正他们虽然醉了,也是正常人,又不会追过来。其实柘烈熙从前也试过想一入城就直接走到里面沿着南三街直接回家的,但那样还会路过洗衣苑,而且更偏僻,所以还是直接走思正大道吧! ‘只要别遇到“杏人儿”那种疯子就好!’柘烈熙心中暗想,因为酒鬼不管怎样也是七分醉,三分醒,酒醒了也还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疯子就不同了,他把你怎样,你真没处说理去,尤其还是女疯子,你是打不得,骂不得,还经常神出鬼没、让你没法儿躲过! 这“杏人儿”——就是住在邻家的这么个疯癫的女孩子,大概比柘烈熙大了个6,7岁;她阿玛乌延挞拓是跟金国六太子完颜宗隽沾点儿表亲,在韩州城户案司做了个猛安(金国管理千户的一种官职);她娘和柘烈熙的额娘也是常有走动。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再加上她仿佛也是七分疯癫,三分正常,对这种关系有些体会,所以一见到柘烈熙就非常地激动,异常地兴奋。 从柘烈熙五、六岁时开始,她的出现就是他的噩梦,柘烈熙那时年纪还很小,面对比自己大六、七岁的大姐姐真是跑也跑不了,斗也斗不过;她总是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就会突然出现,她个子又高、跑的又快、又有力气,总是喜欢笑嘻嘻地,追上来就把柘烈熙用“美人抱”的方式抱起来,又突然松手,任柘烈熙狠狠地摔在地面上,她却又站在一边委屈地大哭起来,仿佛反而是柘烈熙欺负了她。 就她给的这种苦头儿,柘烈熙不知道吃过多少。儿时的柘烈熙恨得牙根儿痒痒,心想等我长大后成了神射手,这第一箭就要射入疯丫头的眉心。 现在柘烈熙长大了,她想抱也抱不动了,但仍然总是神出鬼没地就突然出现,从后面搂住柘烈熙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呜呜的哭着——比起儿时那种情况,柘烈熙更怕这个!因为从前只是肉体上的摔痛,现在这心酸的美人儿泪带来的却是情绪上的不堪负重! 走到十一道南街,柘烈熙踏上石桥拐到里面,桥下水位不高,但流水潺潺,反衬着这寂静又清寒的夜!十一道街这一带都是白墙黛瓦的房子:因为当年山体滑坡主要毁损了这一带的辽朝传统民居——马架房(一种土砌房子),所以宋朝匠人根据这里的地形条件设计了类似江南的艰固又富有功能性的房子。虽然韩州城地势是西高东低的斜坡状,但房子却通过加厚东侧底部垫层而使房子保持了水平的状态,放置家具器物都十分平稳,居住又舒适。 各家门口都栽种柳树或者榆树,这两种树低低矮矮,又易修理,遇上哪屋主人是能工巧匠的,门前的风景打理的必然是意境唯美。 走到南三街,却见家门紧闭,柘烈熙小心翼翼地抓起门环儿刚想扣动,便听到里面传出几个妇人唠嗑儿的声音,遂又轻轻地放下了门环儿,没出一点儿声响;面容却随之更加清冷了。 一阵清香袭来,随香望去,原来是杏花初开! 柘烈熙放下手中鱼儿,漫步过去,是邻家也就是“杏人儿”的家,她家院里种了两颗杏树,又高又大,有一棵由于太过茂盛,已经越过隔断两家的马头墙,长到柘烈熙的家中了,这些年也是越发地繁盛了! 柘烈熙看到这颗老杏树,就会勾起儿时记忆,那时“杏人儿”的阿玛每到春季都会和两个仆人在院里忙来忙去,树上树下的给树捉虫洒药。 柘烈熙是很喜欢大树的,但儿时的他望着一面儿长入自家院中的老杏树,却喜欢不起来,总觉得它虽妖娆却薄命,即使散发着清香之气也略带淡淡的苦涩! 而今夜,月光如华,河水叮咚,凄静风清,柘烈熙竟不由自主地走到邻家的院墙下欣赏起那杏花来,又想起了那杏花渊的杏花,感怀伤情,不禁作出这首《吟台清》 占尽东风爱,叠簇枝头闹;莫有蜂蝶扰,月夜也含笑; 灵泽润娇嫩,澄冰坠珠露;天台羞作霓裳曲,阆苑闲倚羽衣愁; 浓情浅怜应有限,无情巧做多情恨;惜薄粉朱碎,欲化香泥,难销艳骨! 此时正沉浸于伤情,不想突然腰部被什么东西猛烈击中,柘烈熙伸手拔弩,只见一个油腻腻地鸡腿骨从腰间滑溜溜地弹了出去。 “深更半夜,在他人家院下吟诗颂词的,意欲何为啊?”那人阴阳怪气道… 十一乌雅氏 十一 乌雅氏 定睛一看,来者是一个女孩子:上身紫灰色棉褙子,下身红粉色棉裙子,项上一串儿又大又圆的东珠;胖乎乎、圆敦敦的;可就是这样一幅本该天真无邪的样貌却透漏着傲娇猥亵的神情。 ‘她怎么会来这儿?与其是她,我宁可遇上十个 “杏人儿”啊’!柘烈熙心想。 这女孩来头可不小,她叫朵力沙,是金国权贵四王爷完颜宗弼的独女,此时十几岁左右的样子,特别的能食,骄纵;其实大家都不喜欢她,但慑于其父的威仪,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而且总是‘真可爱,真美貌’地称赞着她! “大姐姐,熙儿回来了,不进屋,在门口站着呢!”朵力沙朝着院里大声叫喊着! 慌得柘烈熙忙走到大门口提起地上那两条鱼儿。 大门开了,一个老仆人喊着:“呦!真是熙少爷回来了,郡主,郡主……”“欸!高大叔!”柘烈熙一边儿递过鲜鱼,一边儿示意他别喊了。 高大叔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矮小,满脸皱纹,穿了一身灰青色袄子,头戴一灰色小帽儿。他接过鲜鱼,就朝正屋走去,柘烈熙跟着跨门而入,只见院中一只死狍子躺在地上,两个没见过的小厮正在剥皮剔骨,旁边还放置两陶盆,一个里面盛着满满的狍子血,一个则是装满了肠子内脏,空气里也弥漫着浓浓的腥气。 柘烈熙见此十分不适,一低头儿就直奔东厢房而去。 “站住!这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先给额娘请个安?”只见几个徐娘半老的女子簇拥着从屋里走出,说话的那位正是柘烈熙的额娘乌雅罗琳。 此女三十出头,还很年轻,也很美艳:只见她浓眉深目,高鼻丰唇,不敢说雍容华贵,也是逸姿高华!——上穿蓝色团衫,下穿黑色襜裙;团衫绣有七子花,襜裙环以云朵为饰;头戴一黑丝网状幞头,将发丝全部拢于内部,幞头两侧还坠着两个玉钿窠---绝对的女真贵族女子的妆扮! “哎呀,熙儿呀,怎么才回来呀?可把你额娘急坏了呀!”右侧中年女子附和道。此人就是邻家“杏人儿”的额娘——乌延忽查氏。 “只是因为儿子一身的鱼腥,想回屋换身儿,再来拜见额娘!”柘烈熙回过身连忙解释道。 乌雅琳罗看了看高大叔提过去的鱼,满意地笑着对左右两个中年妇女说:“你们看这孩子,知道你们要来,还真把我吩咐他打的开江鱼弄来了;明天啊,有狍子,又有鱼,咱们好好喝上几杯,好好聚聚乐一乐!” “是啊,是啊”两个中年女子笑着附和道。 “还换什么衣服啊?赶快见过婶奶奶啊!”乌雅罗琳向左侧中年妇女点点头,向儿子示意道。 柘烈熙听罢马上单膝跪地向那中年女子问安。 “还有你额河么(女真语,小阿姨)呢?”乌雅罗琳继续施令道。 “罢了罢了,这么晚了把孩子累坏了,快回屋歇着去吧,啊!”左侧中年女子大气道。 她,就是朵力沙的额娘、完颜宗弼的正妻徒单淖。 “谢婶奶奶!”柘烈熙 谢恩后低头站起 便欲往东厢房走去;“我也累了,我也随外甥歇着去了!”朵力沙嚷了一句,拽住柘烈熙的衣角,就跟着要走;那柘烈熙立马敏感地放低速度,回头尴尬地看着那三位长辈求救。 “你看这孩子,哪有姨跟着外甥的?”徒单淖有些没脸,马上示意正蹲地弄狍子的小厮上前制止。 “怕啥?她还这么小,随她去吧!”乌雅罗琳马上劝和道。 小厮遂上前恭敬地拦住朵力沙。 “哼!”朵力沙狠狠地睕了柘烈熙一眼,跺着脚,冲进了正屋。 “哎,你看……这,这个小丫头!”徒单淖无奈地指着朵力沙的背影宠溺道。 “哈……哈……哈……”大家聚众一笑,只为小女孩的“纯真可爱”——气氛由紧张尴尬变得十分融洽。 其实乌雅罗琳本也该姓完颜,其父乌雅置穴本是当年女真族酋长完颜乌雅束的庶长子完颜宗康,只因乌雅束庶妻芙艾扎——一名来自回鹘的女子,逾越妇德,乱政篡权,乌雅束将其勒罪处死,其所出 之子嗣,全部废其姓氏,不得再入仕途从政做官。 于是芙艾扎所出之子嗣均改姓乌雅,其长子乌雅置穴,也就是过去的完颜宗康——性情刚毅,心有不甘,虽无法涉足政事,也要足以影响摄政之人,于是苦苦钻研医术,在此方面成就不小;也在一定程度上为家族 扳回尊严与地位,尤其在后来乌雅束两个弟弟完颜阿骨打、完颜晟相继继位又薨逝,阿骨打的嫡长孙、乌雅置穴的堂侄子——完颜亶继承皇位以后。 西边这间木制的小厢房是柘烈熙好不容易折腾出来的,当年泥石流过后,新建房屋时,并未建此小屋。几年以后,柘烈熙以乌雅罗琳的再嫁爱根(女真语:丈夫)带来的姐姐也长大了,住一屋有所不便为由;把院子东边堆积的杂物收拾起来,用当年泥石流毁坏的堆积在城西校场上的朽木枯根细细的筛选出可用之材;求着城北的严木匠,在他的指导下,简单的打了个地基,把废木头刨的笔直光溜地,又用火把表面碳化了一下,用榫卯结构搭建起来,才有了这个自己的小天地——冬天时在房顶盖上苇毛苫,房壁四周也都挂上草苫子,屋里烧点碳火,非常的保暖。 踏入屋内,最醒目的就是屋子正中间的青砖灶台了,材料是当年盖正房时剩余的少量青砖; 由于小屋是全木结构,不能像正房那种青砖房和过去土坯的马架房那样,可以用火墙、壁炉的方式取暖,所以灶台被建在木屋的正中间,远离四周的木制墙壁,灶台上是一个碳化的空心木,连通屋顶开口儿,把烟灰排出屋外。 南、北墙上还各开了两个方形窗棂,夏天去掉外面挂着的草苫子,非常的通风凉快。 屋里的陈设就十分简单了,只南窗下一张木板床,北窗下一张木台子。 柘烈熙也真是乏了,刚欲铺床休息,却见被子后面有一黑色的包裹,他打开包袱一看,是一件黑色绣纹棉褂,看了看大小尺寸,那柘烈熙就把它连带着包裹揉成一团丢到了地上。‘不用说又是孛迭(朵力沙兄长)穿剩的衣服拿来给我!’他不悦地想着,躺倒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 ‘神仙,白猪倌儿……,’梦里迷迷糊糊地揣踱着这两天的经历;‘浏蓉、杏花……杏花……’ ‘杏花?……’,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睁眼就滚下了床。 他跪在地上掀起了床下面的暗格,掏出一个火漆卷筒,抽出一张泛黄宣纸图画,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画上乃是一美貌女子,斜坐在一繁茂 花树树干之上吹奏玉笛 ,钗落髻散 ,左胸前插一如意金钗 ,鲜血顺着衣襟、褴褛地裙摆 洒溅在花树之上,无法言喻的凄美苍凉溢出整副画面。 左下角一松散花押:‘天下一人’; 上题一首诗词: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 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诗寓花朵娇嫩柔美却难禁风雨,意境凄凉 悲苦,使人难禁泪水,柘烈熙那首《吟台清》竟与此寓意不谋而合! ‘那树是……?啊?竟也是杏树!’柘烈熙面色苍白,内心忧郁不安,他将宣纸画儿抛于床侧,不忍睹视;恍惚间沉睡而去,口中还在念着:“浏蓉……浏蓉…….” “少爷……少爷……”柘烈熙骤然惊醒,‘是高大叔的声音!’他心想;慌忙把画儿卷好插入了火漆卷筒。 “郡主让老奴送点儿点心过来,您睡了吗?”高大叔在门外小声儿喊着。 “没睡,进来吧!”柘烈熙喊道。 高大叔推门而入,把两陶盘放在木台子上。乃是一般烤羊肝,一盘羊脂韭饼。 “少爷咋没点炉子?屋里好冷啊,来,老奴来弄。”高大叔说完翻出火折子,夹几枚炭火入炉,屋里很快就温暖了起来。 高大叔出屋后,柘烈熙又将火漆卷筒置于暗格,才宽衣入睡…… 十二深夜意外 夜深人寐、万籁俱静,忽然一阵沸反盈天地喧闹声音袭来,柘烈熙再次被惊醒。仔细一听,是邻家传来的,‘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和着哭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难道杏人儿又犯病了?这次怎么会在大半夜?”柘烈熙慌忙披上衣服,把门打开一条缝儿,看到正房的灯也突然亮了起来;他连忙穿好袄子,跑到院中。 “来人啊,抓贼啊,有贼啊!”只听邻家有人这样急切地叫喊着。 柘烈熙打开门栓跑出院子,来到邻家院墙下,一看, 奇怪!他家大门还是紧锁着的,怎么会有贼?’柘烈熙纳闷儿地想。 “乌延大娘,我是熙儿,你们家出什么事了?”柘烈熙对着院内高声问道。这时高大叔也披衣提蜡走了出来,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少爷?“唉!这大半夜的,您可小心着凉啊!”又劝道。 又是一阵嘈杂过后,院门终于打开了,两个抄着棍子的家丁大喊着:“抓贼啊,抓贼啊!”就跑出院门向东奔去。 柘烈熙走入院中一看,只见院中一片狼藉:陶瓷碎片儿、衣物、宣纸、落花杂乱着洒满一地。 那两棵老杏树就只剩下长入柘烈熙家院中的那棵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随风剧烈摇摆,仿佛在颤抖一般;另一棵已被齐根断开,树身不知所踪。 昏黄灯光下,只见正屋内杏人儿正在哭喊着乱砸东西,那乌延忽查氏正在安抚拉扯着她。 “乌延大娘,出什么事了?”柘烈熙问道。 “不知什么人,砍了杏树,偷走了狍子;这孩子就受到惊吓了;哎呀,你快到后院儿看看吧!”乌延忽查氏紧迫道。 柘烈熙连忙跑到后院一看,只见那棵被砍掉的杏树被斜倚在西北墙角上,枝断花散,凄惨不堪;空气里还弥漫着狍子的膻气。 ‘不好!’柘烈熙明白了什么,忙翻墙而出,只留下还在院内叫喊着:“少爷要当心啊!”的高大叔。 柘烈熙朝着城西泄水河的入口跑去。先到南三河入口,并无异常,又拐弯向南泄河跑去,果然见到一群焦躁不安地狍子正在那里打转转,它们前面有一人正在发功攻击泄水河上面的城墙砖石。 柘烈熙忙举弩瞄准那人,叫他住手,那人转过身来,定睛一看,竟是如此眼熟,原来是在杏花渊时遇到的那个黄衣黄帽儿白脸的小伙儿。 白面小伙儿似乎也认出了柘烈熙;他四周环视一圈,见只有柘烈熙一人,便语重心长诚恳地劝道:“兄弟,我们难得有过一面之缘,你就放我走吧!” “本想放你走,你又何必放倒我百年杏树,你知不知道有多可惜?”柘烈熙气愤地反问道。 “我只害你一树,而你们却杀死我成千上万个族人,刚刚又杀死一个!”白面小伙儿理直气壮地吼道。 “族人?你是妖精?”柘烈熙一惊,好奇地回问道。 “别再用这种侮辱性的称号!我族与你族同样是生长在天地之间,只不过是不同的生命形式罢了,有什么贵贱的?”白面小伙儿不平地纠正道。 见柘烈熙开始低头思思忖,便转而又义正言辞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次就算打平了。我们一族也就只剩这些个活口,放我们一条生路也是在拯救你们自己。” “好了,别说了,我放你走;以后看好你的傻狍子,再有下次,我绝不放水!”柘烈熙说着放下弩,别在腿上! “别再攻击城墙了,你没看四周都是铁铃儿,万一触动一个,惊动了都军司,我也无能为力了!”柘烈熙说着望了望白面小伙儿,弯下腰指着泄水河上面的城墙底部道:“你跳下水去,城墙下面有个棍形机关,你扳动试试!” 白面小伙儿听此犹疑着跳下水,在城墙下摸了一会儿,果然摸到了。 “摸到了”他高兴说道。“往里扳,注意马上靠边儿站啊!”柘烈熙指点着他。 他照做使劲往里一扳,只见一个巨大圆形滚石落于内城处一个更深的凹槽内;与此同时,水流更急剧地流向内河。 等了一会,水流逐渐减弱了,柘烈熙道:“你们可以从两边豁口出去了,出去后再把机关扳回,别让我难做。” “好的,兄弟,谢谢你。”白面小伙儿高兴地望着这道生命出口,指导着狍子们先出去,自己最后向柘烈熙深鞠一躬,也走出去扳回了机关…… 夜已三更, 柘烈熙走回家门口,正好遇到乌延家两个家丁吵闹着从东边回来,见到闻声走出门口的乌延忽查氏,嘴里嘟囔道:“全城都搜遍了,这么多大狍子能藏到哪儿去,必然是内鬼(城里人)干的,明天天一亮挨家挨户搜!” “少爷,你可回来了!”冻得直打冷颤的高大叔忙把抱在怀里的麻布披肩披在柘烈熙身上,跑回院里。喊着:“郡主,郡主,少爷回来了!” 只见朵力沙也跟在乌雅罗琳身后,走出院门。 “怎么样?贼抓住了没有?”乌雅罗琳好奇地问道。 “没有!”柘烈熙气喘吁吁地答道。“不用再搜了,我在西北角发现了它们,它们跟在两只红狐狸身后,一眨眼就不见了;原来是被狐仙盗走了!”接着,又面带恐惧向大家这样解释道。 “真的吗?”乌雅罗琳似乎相信了,因为她本身就极信狐黄仙,家里还有供奉。 “大姐姐,你别信他,明明是他没用,根本没抓到!”朵力沙瞪了一眼,在一边酸里酸气地挑拨着。 柘烈熙听罢十分不悦,转而吩咐乌延家两个家丁道:“那你们明天就挨家搜一遍好了,也好还我清誉!” “你这么小个孩子要什么清誉啊?”乌雅罗琳听此怒斥道。“好了好了,几只狍子而已,又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这事儿啊,就到此为止吧!”须臾,又心烦地这样说,警告大家此事莫要再提。 “郡主啊,这狍子的事儿啊,我们也不追究了!只是……啊……只是……”乌延忽查氏走过前来支支吾吾地说。 “只是什么?”乌雅罗琳烦心不已,接问道。 “这便是另一码事儿了:我家杏人儿啊,夜里突然受到这么一个惊吓,便一直哭闹着在叫着熙儿,嗓子都哑了,还晕过去了好几次,郡主能不能让熙儿去看看我家杏人儿啊!”乌延忽查氏陪着笑脸儿恳求道。 其实乌延忽查氏并不是杏人儿亲娘,但她可能因为多年无法生育,再加上本性十分忠厚善良,倒是把没娘的杏人儿视如己出。 “我去不合适啊!”柘烈熙没等乌雅罗琳发话就大声拒绝,随即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就晕倒在地。 唬得那乌延忽查氏和高大叔连忙蹲地扶起了他。 “没发烧,少爷可能是没吃东西又累坏了!”高大叔摸摸柘烈熙的额头对乌雅罗琳说。 “这孩子,东西不都给他拿到他屋里了嘛,他都没吃?”乌雅罗琳抱怨道。 “嗨!这事儿啊,说来说去,都是我家闹得!郡主啊,熙儿最喜欢吃我做的小食,我看今晚上就让他来我家休息,我好好做一顿合他口儿的,他一高兴啊,就好了!”乌延忽查氏抓住机会又连忙建议道。 “可他明天还要去校场习武……”乌雅罗琳为难地拒绝着。 “诶呀,孩子得先养好身子,不然以后要落病的;让他乌延大叔明儿个给他去说说去,没事儿的!”说着就招呼着两个家丁,抬的抬,抱的抱,就把柘烈熙弄进了自家院儿。 “大姐姐,你怎么能由着他们这样……?”朵力沙在一旁一直气的直跺脚道。 “高大叔,你赶快跟过去看看吧!”见那乌雅罗琳一脸茫然,朵力沙只好吩咐一边不知所措的高大叔。 “好了好了,你可别着了凉,赶快回屋再睡会儿!”乌雅罗琳说着拉着朵力沙就往屋里走。 朵力沙不放心地回头,目送那高大叔走近了乌延家…… 十三乌延家(一) 随着一勺勺羊奶酥茶流入腹内,此时正依靠在高大叔怀中的柘烈熙也渐渐苏醒。 “怎么会晕倒?男儿汉体质怎能这样不好?”杏人儿阿玛乌延挞拓在一边忧躁的问道。 “不是体质不好,昨日里一直忙来忙去,没顾上吃饭,想必便是饿的!”高大叔连忙解释道。 “别说了,还不是因为你那点事儿?”乌延忽查氏责怪地轻拍了乌延挞拓一下,示意他别再说了! “可狍子还是没追回来,我那百年杏树也……哎!”乌延挞拓痛心不已道。 杏树是自**延家搬迁至此处时,就屹立院中的,那时这里的房子还是辽人老宅马架房,听迁走的原屋主契丹原著民讲: 此宅、此树已有上百年历史,迫于生计才忍痛割爱。乌延挞拓喜树木,爱盆栽,就抢先花了十几两银子先入了这一户儿。即使当年发生泥石流,马架房都被掩埋坍塌,这两棵老树居然都屹立不倒:乌延挞拓自认为此乃吉树,更是像对待神明一样敬畏养护——所以两棵老树越发地枝繁叶茂! 至于为何给家中独女取名为杏人儿, 乌延挞拓可能想借助老树的神力治好女儿的疯病 :按照女真信奉的萨满教的指示,找一个良辰吉日,沐浴更衣后,给两棵树枝干上系上红绳,叫杏人儿在树下虔诚参拜,一棵认作父树,一棵认作母树,那么两棵树就很可能会牺牲自己,将精气传给干女儿以治愈其病;而乌延忽查氏可能觉得女儿小小年纪就得了疯病,正像杏花一样薄命凄苦,以此为名,倒也应景,没准可以以毒攻毒。 听着他们的对话,柘烈熙挣扎着坐起。 “诶?少爷醒了!”只听高大叔惊喜的喊道。虽然吃了些羊奶酥茶,柘烈熙仍然感到肚腹绞痛,全身无力。他睁眼一瞧,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姜黄色榉木拔步床上,床上还挂着淡粉色幔帘,乌延忽查氏正坐于床头:一手持一只精致天蓝色釉裂变小碗,一手拿着一银质梅花形调羹。 ‘难道这是杏人儿的闺房?’柘烈熙越想越怕,连忙起身,催促道:“高大叔,我们回家!”高大叔忙搀扶着柘烈熙就往外走! 行至正厅的时候,“欸,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强?再吃点儿,再吃点儿再回去!” 乌延忽查氏忙追上来,舀了一勺,递到柘烈熙嘴边,企图让他再吃些。 “啊……啊……!”此时杏人儿也走上前,好像忧心劝慰般,和她额娘也是一个意思似地——她偶尔说话,也是含糊不清,二语子的感觉;‘啊……啊……啊’就是她最经常的发音。 “你看,熙儿一来啊!杏人儿便不吵不闹了。你还不再多吃点儿,要不然啊,杏人儿又要担心地寝食难安了!”乌延忽查氏忙借机劝道。 柘烈熙轻轻推开羹勺,转过头对正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望着他们的乌延挞拓道:“乌延大叔,狍子的事我真无能为力了,如果您愿意,让家丁把那棵断树抬到我家,我有个办法,想试试,或许可以叫它再生根!” “唉,反正也死了,你喜欢,就拿去玩吧!”乌延挞拓有些无奈,又慷慨地答道;紧接着便放下茶碗,习惯性地拨弄起茶案上的松树盆景来! 乌延挞拓头上梳着两条女真大辫子,身穿灰锦盘领袍,脚穿乌皮靴,十足的女真贵族打扮。 柘烈熙又环视了一下厅内,果真被布置得生动灵秀:香案上、茶案上,厅角几架上都被妥帖摆设安置着各种各样的盆景;有松树的、柏树的,还有葡萄、石榴的,都栽于紫砂盆器内;有的独自窈窕,有的斜倚山石,有的木雕挂屏。 只是乌延挞拓唇外环须,体格精壮,就传统观念而言,更该驰骋沙场,舞枪弄棒。 此时竟在此手托宋式茶盏,赏玩汉人盆景艺术,此情此景,实在新鲜。 乌延挞拓当年随六太子完颜宗隽赴汴京商议宋金联盟灭辽之事时,在汴京皇宫以及丞相府内第一次见到盆景此物,便爱不释手;临别时,丞相蔡京赠送其几盆在北国寒地同样可以生长的松、柏这样的耐寒品种的盆景;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北宋灭亡后,更是把缴获的所有精品盆景纳入囊中,把宋朝的精湛盆景艺人也全部收归门下,还在韩州城五道南街南六街上特意置办了一间‘小景雅逸’以陈设心爱宝贝;没事儿去哪里小坐片刻,便觉心旷神怡! 有同僚取笑他,会不会像宋国亡国之君那样玩物丧志,他则幽默圆滑地回答道:“吾乃金主奴仆,本就从无大志!”大家哈哈一笑而过,他却反而更加官运亨通! 柘烈熙回过头继续走,刚要踏出院门口,只听一声含糊不清的喊声:“熙儿……”柘烈熙惊讶地回过头,只见杏人儿站在正厅门口:一只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一只脚仍在屋内;手里拿着一条粉色丝巾,正含情脉脉,恋恋不舍地在看着他。 柘烈熙简直被惊呆:本以为今天逃过她疯疯癫癫地一顿打骂已经很幸运了,没想到她竟突然变得如此一副贤柔淑女的样子——这种具有颠覆性质的巨变使得本还有些虚弱地柘烈熙简直迷魂丧魄,如临幻境…… 柘烈熙不敢相信的摇了摇头,忙收了心智、抖擞了精神,跨门而出。 乌延忽查氏来到门口拽女儿进屋,以免着凉;突然被女儿的神情惊到,没敢出声儿,小步颠颠地回屋和乌延挞拓商量着,道:“好痕(女真,妻称夫为好痕)啊!你看咱闺女,那神情,怎么和往常不一样?”“真的?”乌延挞拓怀疑地小声儿反问道;他神色露喜,坐在厅内望着门口那个跨着高门槛一动不动地女儿,也觉得有好苗头。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女儿身边,只见杏人儿仍然一动不动,但满眼的痴情,满脸的春意…… “闺女啊,闺女。”乌延挞拓用手指在杏人儿眼前小心地撩拨着,杏人儿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害怕女儿中了邪,乌延挞拓急了,竟‘啊’地大喝了一声。杏人儿一激冷,竟直楞楞地倒了下去,还好乌延挞拓反应灵敏,马上伸出胳臂蹲地将其扶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也没吃饱吗?”乌延挞拓生气地朝厅内大叫着道:“萨那罕(女真,夫对妻的称谓),萨那罕……,你快过来看看呀!”。 乌延忽查氏连忙跑到门口,看了眼杏人儿,随即倒不慌不忙地劝道:“爱根啊,你别急,我刚刚估摸了好半天啊;这回啊,闺女的病八成是真要好了!” “哦?”乌延挞拓焦虑中又露惊喜,问道:“怎么说?” 只见乌延忽查氏神色诡秘,小声儿解释道:“想那露酣神婆的法术倒还真灵,这不,老杏树果真被克死一棵;闺女这回要是能醒来啊,很可能就正常了!你仔细想想这前前后后的,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乌延挞拓思考一番后,恍然道:“诶?别说,还真有这么点儿道理。” 两个人说罢,便架着杏人儿进了里屋。 乌延忽查氏给杏人儿脱了外衫,盖好被子,就乐颠颠地跟着乌延挞拓进厅内叙话去了。 此时正值清晨卯时,仆人摆好了桌子,乌延两口子就聚在正厅用早饭;乌延挞拓进了口豆汁儿、又咬了口肉菜饼,就撂下筷子,坐在哪儿深深地叹了口气。 乌延忽查氏正在剥鸡蛋壳,见此连忙把剥好的雪白鸡蛋递给乌延挞拓,问道:“怎么了?都不合胃口?” 乌延挞拓推开递来的鸡蛋,站起身,又是深叹了一口气,道:“你说要是闺女的病真的好了,那她的婚事……?” “好痕原来在愁这个!难道你看不出来……?嗯……”乌延忽查氏说完望西边邻家努努嘴。 “你说那小子?不行!搞不懂你怎么看好他了?”乌延挞拓马上否决道。 “那好痕心中有更合适的?”乌延忽查氏见此马上沿着夫君的路子走。 “我就是愁啊,你说女儿今年十八了,也不算太大,还能嫁人。可年纪相仿的小伙儿却都娶妻好几年了,难道要我们闺女这个年纪给人做妾室不成?”乌延挞拓犯愁道。 “诶?我听说啊,他们宋人有门面的,很多都是先娶妾,后娶妻的;要不,咱们没事儿多留意留意?”乌延忽查氏马上就想到此事道。 “不行!这里还哪儿有什么有门面的宋人?况且宋人多奸诈,说不定明面上对我们闺女很好,私下不知怎么给闷气受呢!”乌延忽查氏听罢低头不语,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须臾,乌延忽查氏首先打破沉寂道:“这事儿啊,以后再从长计议吧,先用膳吧;一会儿啊,好痕还要去当值。” “今天不去了,请休一日。”乌延挞拓心烦意乱地无可奈何道。“我就这么一儿一女,现在女儿这样,我得守一天。”又坚绝道。 言毕,坐到茶案那里,手扶额头,恼愁不已。 十四乌延家(二) “不管怎样,也要先用膳啊,这样身体怎么得了?”乌延忽查氏忧心劝着,索性把一盘早膳端到茶案上;怎奈乌延挞拓还是推手拒绝。 “船到桥头自然直,好痕要保重身体啊!”乌延忽查氏继续劝道。 “唉!”说道痛心处,乌延挞拓说着眼圈儿简直都红了,道:“其实她十五岁那年,我也想过把她嫁给斡准家,职德家,他们别提多愿意了!可是现实点考虑:她疯疯癫癫的,要我怎么放心,把她送到别人家啊!后来干脆想着:她要一直疯下去,我就一直养着她,等我不行了啊,也就带她走。可谁知她偏偏在这个尴尬地年纪清醒了,昨天看她一直盯着小汉子瞅的那副痴样儿,我这当阿玛的心啊,真的是五味杂陈!” “哎!别怪我说的不中听:好痕每天在户案司忙忙碌碌,我每天在家看护着杏人儿,其实还是我接触她多些。”乌延忽查氏特意抬眼查看下,见乌延挞拓没什么反感的神情,继续说道:“这些年啊,我冷眼旁观,咱闺女啊,是一直钟意熙儿那孩子的,没见她对别家男孩如此这般痴痴迷迷的;只不过她一直疯着,熙儿年纪又太小,我也不好和好痕多说什么;今天见好痕为她愁成这样,我也只好把这掏心窝子的讲说出来了!” 乌延挞拓听罢惊讶地望了乌延忽查氏一眼,紧接着握住她的手感动道:“我都知道,这些年多亏了萨那罕的贤德持家,待我两儿有如亲生,我才能在外面毫无后顾之忧、一帆风顺的啊!” “瞧好痕说的,我才要感激好痕不嫌弃我不能生育,还信任地把所有家事都交给我打理呢!”乌延忽查氏听此,面露喜色又略带羞涩地答道。 “只是……?”话锋一转,乌延挞拓接着说道: “熙儿那孩子,不太好,体质不好、长得再俊都没用;男儿汉居然会晕倒?男儿汉,饿了就是嚼两口树叶枯草,也必须刚直地挺立着!”说着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放开嗓子阳刚地吼了起来。 “诶呀,我当好痕是因为什么不看好他呢,怪我没跟你说清楚!”乌延忽查氏忙也跟着起身,轻轻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好,豁然开朗地解释起来,道: “昨晚你不在家,丢狍子的时候啊,不但是他马上前去追了;之前啊,还给他额娘去白河打鱼了,打了两条大鱼,多孝顺的孩子不是?这期间一直没吃东西,也没捞到休息,怎会不晕?再说他还是个孩子,你说是不是?” 乌延挞拓听此低头沉思了一下,犹疑道:“可听说……他那个额娘好像给他跟好几家都定了亲了。” “诶呀,就她额娘那个谁都不敢得罪的软性子:哪家跟她提,她都乐呵地答应着,心里啊,还不知怎么想的呢!”见乌延挞拓略收了愁眉,乌延忽查氏更有底气地说道:“最重要的啊,是我的好痕心里头觉得合适;至于他那个额娘,我绝对有办法……” “她不会嫌弃?我们闺女又疯,又比他儿子大了六岁?”乌延挞拓又担心地问道。 “哼,我经常和她来往,她什么人啊,我很清楚;到时,她都巴不得把儿子给我们倒插门呢!”乌延忽查氏颇有自信地说。 乌延挞拓听她这么一说,又马上沉思了一阵,道:“萨那罕啊,我知道你一心为咱闺女着想,不过你们妇道人家毕竟还是只能看到面儿上的儿女幸福与否,还是有很多事考虑不到啊!” 乌延忽查氏听此,也有些顾虑地低头沉思起来…… “总之这事不要盲目行事,我们再见机商量着来,他们家情况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啊!”乌延挞拓颇为严肃地叮嘱道。 “好痕指的是……?”乌延忽查氏问。 “乌雅罗琳她毕竟是我大金的郡主!”乌延挞拓厉声道。 “她那一族早都被罢黜了,现在也就在这山高皇帝远的韩州,大家勉强尊称他一声郡主,难道好痕怀疑……?”乌延忽查氏压低声音问道。 诶!这事儿说来话长,总之千万别小看人家!”乌延挞拓没说什么,马上又叮嘱了一句。 突然—— “我要……熙儿,我……要……熙儿!”一阵含糊不清地声音传来,倒着实把悄然私语的两口子吓了一大跳。 以前杏人儿大不了只会‘呜呀呜呀’的语出几个小词儿,这次却道出了个短句。 两人回头一看,竟是杏人儿披头散发地站在身后。 杏人儿瓜子儿脸,长长的丹凤眼,又挺又直的鼻梁,身材也高挑苗条——虽不是那种传统的圆润可爱型的美女,但也确实气质养眼! “诶呀,我的心肝儿,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告诉额娘。” 乌延忽查氏马上上前紧张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杏人儿有无不妥之处,又扶着她在身旁交椅上坐下。 却只见杏人儿竟果然如大家闺秀般地轻移莲步,盈盈坐下。 “什么,你刚才都说了什么?”乌延挞拓见此情形猛然一惊,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会,我……都会。”杏人儿说着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又从腰封内拿出一把牛角小梳梳理起蓬乱的长发来,两口子见此简直面面相觑,悲喜交加—— 女儿终于恢复神智了,但她的终身大事对他们而言也是迫在眉睫了…… 小宋版图七都赋十五饥不择食也要择鸡腿 “高大叔,我怎么会在他家?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这倒底怎么回事?额娘她就任由……?”站在自家门口,柘烈熙生气地怨道。“诶呀,少爷,你昨夜里不知怎的,突然就晕过去了,当时也是形式使然,您就别怪郡主了。老奴给您赔不是了!”高大叔说完马上要跪,柘烈熙一把扶住他,道:“欸!高大叔,算了,算了。”柘烈熙叹了一口气,跨入自家院门。 高大叔本是柘烈熙阿玛的家仆,原来在汴京王府时普普通通,并不受重用,反而国破家亡主子遭劫逢难后方显露出他那忠厚本分的性情特征——王爷被虏至韩州,甚至降身为奴,高大叔仍忠心耿耿,侍奉王爷周到备至,柘烈熙阿玛十分感动,在自己病重弥留之际,也想着要让高大叔好好活下去,给高大叔留条好的后路;于是将仅存血脉托付给他,反而一举两得!其实高大叔家人也在靖康难中全部失踪,只留他孤苦一人;这些年对柘烈熙更是有如己出,视为珍宝! 跨进自家院门,柘烈熙就忙往西边木厢房走去,心想净个面,还有昨晚上高大叔端来的两盘吃食,吃饱了就可以去北城武校场习武了! 女真人尚武,男孩七岁到十五岁期间要接受猛安、谋克的军事训练:包括体能训练、格斗技巧、战术战略等,以储备大金国未来的军事化人才,在韩州城在北城校场场地进行训练、以巡检司督管。所谓猛安、谋克就是女真人由于征掠、围猎的需要而设的军事首领。猛安为管理千户人口的官员,谋克为管理百户人口的官员。 本来作为乌雅家族(不可入仕做官)的后裔身份,柘烈熙是不可以进入这个训练营的,但随着金太宗逝世,汉化程度很高的新皇帝完颜亶的继位,以及乌雅家族名望、势力的逐渐恢复,以柘烈熙体能弱,只为增强一下体质为由,乌雅琳罗还是托她当时在都军司当值的爱根把柘烈熙送进了猛安、谋克训练营。 踏入院内就闻到了隐隐肉香,柘烈熙饥饿的肚腹似乎收缩的更厉害了,仔细听去,还能听到正房内女人们聊天的欢笑声。柘烈熙打开西厢房的门,刚要进入,只听正房窗子被打开,朵力沙探出脑袋瞪着狡黠地眼睛酸溜溜地问道:“从岳母家回来了?吃饱喝足了吧?刚跟大姐姐商量了,今儿个我也跟你去武校场看看热闹。”“这个不是我额娘说了算的,武校场不允许女孩子进入!”柘烈熙回身忙严辞解释道! 可一见柘烈熙面色惨白,倒着实把朵力沙吓了一个筛糠! “你忘了晨昏定醒之礼吗?还不快过来给你婶奶奶和你额娘请安!越大越没规矩。”此时,乌雅罗琳也在房内训斥道。 柘烈熙此时简直混天黑地、全身无力了,他强撑着走向正房,高大叔见此忙抢先一步帮他打开房门,撩开门帘子让他进了正屋。 只见徒单氏和乌雅琳罗正端坐在炕上,徒单氏手上还拿着一个黑底金花的汤婆子;炕上胡乱撒着骨甲牌——看来她们刚刚玩的很高兴;炕头的小桌子上是还置放着未被撤走的早膳,隐约看到还剩下一个大鸡腿!朵力沙则站在北窗下,手里还拿着一把炸糖串儿(女真族传统小吃)嚼着。 柘烈熙走向前,扑打了双袖,单膝跪地,就向徒单氏施礼。 “罢了罢了,你看你啊,都是自家人!咱女真人豪放直爽,就别学那些宋人整天搞这些虚礼了啊!”徒单氏笑呵呵地责怪了乌雅罗琳几句。 柘烈熙起身换个方向刚要跪乌雅罗琳,乌雅罗琳连忙使个眼色,又打个螺旋手势,示意他施礼朵力沙。 裴满氏见罢连忙拦住她道:“我那闺女虽然辈分大,但还比熙儿小了一岁不是?别见礼了吧,岂不折了她的福?”柘烈熙听此言倒觉徒单氏有些厚行,抬眼望了一下,只见徒单氏面色红润,肌肤丰满,青灰色团衫、黑紫色襜裙,全身上下珠光宝气,黑色幞头上垂坠着的金钿窠更是光彩夺目;不过他的眼神不知不觉还是滑向了小桌子上的大鸡腿。 高大叔也尾随进来向三位主子请过安后,马上就去收拾炕上小桌子;柘烈熙见此竟失去了理智,站起身冲向前拿起那大鸡腿就大块朵颐了起来。 “诶、诶,诶!那是我的。”只听朵力沙在一旁跺着脚甩着胳臂大叫。 “放肆!你这孩子!”气的乌雅罗琳站起身就要来追打,柘烈熙拿着鸡腿就冲出门去;吓得高大叔连忙跪地拦着那乌雅罗琳就磕头认错,哭着为柘烈熙解释着。 “罢了罢了,那孩子啊,八成还是没吃饱,就给我个面子。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啊!”徒单氏也被这突发场景惊了一跳,但还是马上恢复理智,圆场儿道。 乌雅罗琳只好转回身坐定,高大叔对徒单氏千恩万谢后,擦了擦眼泪也起身继续收拾桌子。 “你外甥就是饿坏了,别气他了,晚上让你大姐姐再给你烧几个,啊!”徒单氏只好又马上安慰气的快要哭出来的朵力沙道。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