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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人》
第一章 妻子辞世
深夜,一间坐落在幽静海边的别墅突然灯光通亮,别墅台阶上出现纷乱的人影。
“救伤车来了吗?”
“没见到,连车影儿也见不到。”
“快去催呀,去打电话!”
“已经催过几次了!”
扰攘的人声,冲破了黑暗的寂静。这种不寻常的扰动,是这座宁静的别墅从未有过的,显示今晚有特别的事发生 了。
别墅门前有一条小路,小路黝黑,别墅的灯光照亮路边树木,灯光照不到的路 的尽头被黑暗包围,没有人,也没有汽车经过。
周围是一片黑漆的寂静,只有别墅门面闹嚷的人声。
“嗨,别吵,马先生来了。”
嚷闹的人声静了下来。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别墅台阶上,神情焦急地问:“救伤车来了没有?”
在别墅前翘首张望的仆人恭敬地说:“救伤车还没到,马先生。”
“这么久了,救伤车还没来,你们做事太慢了!不是一早就叫打电话召救伤车 的吗?”被别墅仆人称为马先生的马汉明焦躁地说,语气流露出不满。
没有人敢开口。
“马太太刚昏厥时,我们就立即致电医院了。”老仆人瑞叔低着头小心翼翼地 回答。
马汉明似乎也知道刚才自己语气太重,他望着别墅前的小路,再说话时已恢复 了平静。
他吩咐瑞叔说:“你在这里看着,救伤车一到,立即带救护员上来。”
没等瑞叔回答,他已转身回到屋内。
宽敞豪华的睡房中铺着厚地毯,他的妻子郭颖怡在昏迷中,还没有醒来。
颖怡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在轻软阔大的粉红色睡床中,尖削的脸显得特别瘦 小。
她双目紧闭,失去知觉。看护和女仆围在床前看着她。
这是他们渡过新婚初夜的睡床。睡房里的一切都保持原状,都是颖怡的喜好。
颖怡喜欢粉红色,艳99lib?丽柔美的粉红。这种只属于健康活力的颜色。
现在她在明丽的粉红中只显得颓萎,形销骨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马汉明走到床前,她仍然昏睡如故。
马汉明半跪在床前,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呼唤道:“颖怡,你要坚持下 去,医生就快到了,没有事的,你会很快没事的。”
颖怡没有反应。
柔和的灯光下,颖怡双目紧闭,半弯的眼睛被长睫毛覆盖,苍白的脸上逐渐浮 现死灰色。她陷于昏迷,丈夫的话像隔着一重厚实的墙幕,无法进入她心间。
时间在等待中过去,好漫长,漫长得像冻结了的时间。马汉明甚至怀疑,救伤车永远不会来了。
马汉明呆坐床前,这时候除了陪伴妻子外,他还能做什么?
外面终于有了响声,瑞叔进来通报,救伤车来了。
他跳起,快步走到门前。救护员进来,一看就知道情况严重。
“病人要立即送医院急救,谁是她的直属家人,请一起上车。”
简短的吩咐后,他们迅速把病人抬起。
“病人是我的妻子,她没有危险吧?”马汉明听出自己的声音中的紧张焦虑。
是的,紧张焦虑。这个时候,做丈夫的那能不紧张如斯?
被他拉住的救护员年纪较大,这样的场合见得不少,他用理解的目光看看这个 年轻高大的男人,语带安慰地说:“我们已通知医院做抢救准备。放心,医院人员 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尽人事抢救”,这话的反义往往暗示危险紧急——
颖怡,他的妻子,只能尽人事抢救了,颖怡!
颖怡已被抬出门,原本就清瘦苗条的她,现更似没有重量,轻俏俏地不着痕迹 地被抬走。
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来不及多想,他举脚快步地跟上……
同一时间,另一栋华厦也从沉睡中醒来。这座半山区的巨宅,无论任何时候都 保持从容不迫的风范,现在竟也被一个深夜打来的电话弄至人人不安。
一个双鬓花白的矮小老人,在仆人侍奉下整装穿衣。
“快点,不要弄这个了。”暴躁的声音,显出老人一反常态的慌乱无主。
被斥责的仆人,正整弄那浆熨得笔直的白衣领下的襟花,被老人这么一骂,更 显得手忙脚乱。
没有人见过这个矮小的老人这样发脾气,他的双手是颤抖的,胡子随着呼吸而 抖动……
是那打来的电话使他变成这样,年老的人,这时候听到这样的消息,一件他最 不想见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显得六神无主,在仆人的搀扶下才坐上汽车。
海边别墅的门前,救护员静默地迅速把颖怡抬上救伤车,救伤车沿着漆黑的沿 海公路向医院方向驶去。
马汉明坐在担架床边,一直握着爱妻的手。车厢外疾驰而过的树影和偶然闯进 来的灯光,在马汉明没有表情的脸上掠过,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昏迷不醒的妻子身 上。
急驰的救伤车驶过前面峻峭的悬崖边,急剧的转弯中车身往上一抛,马汉明感 觉有些异样。
担架床上的颖怡睁大了眼睛。
他俯身向前,颖怡睁圆的眼睛内有种令人心惊的冷漠。
颖怡的手自他掌心甩开,从担架床上滑落,僵硬不动了。
“颖怡,颖怡!”马汉明试探地叫,伸手去摇动她。
她的身体毫无反应。
他脸上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大声叫嚷:“颖怡,你不要放弃,你要坚持,医 院就快到了,你一定要坚持——”
颖怡的脸上是诡异的死灰。
他激烈地敲打着车窗:“司机,快,开快些,我的妻子不行了!”
司机加快车速。车厢里,马汉明转向随车的救护人员叫道:“医生,病人不好 了!叫司机开快些。”
他太激动了,车上的人不得不制止他。
救护人员以更快的速度驶向医院。
港岛的另一边。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房车以超常的速度在海旁公路疾驶。
车速逐渐减慢。
“为什么减速?”刚才那个老人一一何威廉,瞪圆了眼睛严厉地问道。
“前面有警察截停车辆,走不过去。”司机恭敬地回答。
前面有拦截汽车的圆筒形障碍物横亘路中,障碍物前面站着数个警察。
强烈的电筒光射了过来。
“前面有搜捕行动,汽车暂时不得通过,阻碍了各位,请原谅。”两个年轻的 警员俯身向着司机,礼貌地说。
“告诉他,我们有要事,需要立即通过。”何威廉吩咐司机。
对于司机提出的要求,警方表示无法给予通融。
“我们就在前面不远处行动,为了确保进行顺利,必须封锁现场。”年轻的警 员耐心地解释。
看来,要求通过是没有可能的了。
后面车子陆续驶上前,现在是既不可前行,连后退也不可能了。
“前面有没有地方可以兜路的?”何威廉问司机。
“过了这几个铺位不远处有个街口,可以把车子转进去,从另一个出口转向大 路。”司机说。
“就从那个街口转过去。”何威廉说着。
“前面有警察挡路呀!”司机感到为难。
“冲过去。”何威廉说着,闭上了眼睛。
“冲过去?啊,是是。”司机看着倒后镜上何威廉闭目而坐的神态,不敢多说, 一咬牙猛踏油门。
汽车一冲而上。前面的警察不虞有此一着,忙飞身闪开。
圆形座筒被弹开,随着硬闯过去的车子跌落地上。
“妈的,有钱佬大晒?”两个警员不服气:“看你走得多远,追!”
警员跳上停在路边的机动巡逻车,向着消失在转角路口的车子追去。
呜呜的警号声,随着何威廉的汽车穷追不舍……
载着颖怡和马汉明的救伤车终于停在医院门前。
早已有几个救护员在医院门口等候。救伤车一到,救护员立即跑上来把颖怡送 上推床,然后奔跑着往急救室去。
马汉明在急救室外等候。一夜没睡,他显得特别憔悴。
急救室门上的灯熄灭了,马汉明站起来,紧张地望着门口,护士把手推床推了 出来,颖怡的身体被白布覆盖,她死了,真的死了!
马汉明冲上去,紧抱着妻子尚未完全僵冷的身体,不让工作.99lib.
人员把她推走。
驻院医生是个年轻人,他同情地看着这个丧失了妻子的伤心丈夫,劝慰他说: “病人到医院前已经死亡。抱歉,我们无能为力,请你节哀顺变。”
马汉明完全听不入耳,他悲恸地抱着妻子伤心地叫唤:“颖怡,别离开我!我 们说好了今年夏天去加勒比海享受阳光,你怎么忽然就离开我!”
他悲伤地拥着妻子的身体,几个人用力才能把他与爱妻分开。
“有什么人陪着他一起来?”驻院医生不放心他自己回去,问跟车的救护员。
“当时很匆忙,就他一个人跟车。”救护员说。
“妻子那么年轻便死,也实在叫人难过。”
众人议论纷纷,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我现在刚好下班,不介意坐我车子的话,我送你回去?”医生还是不放心。
但这时候他只需要一个人独处,静静地自己一个人,不要外界的同情和关怀, 也不要外界的滋扰。
只要自己一个人……
婉拒了驻院医生的好意,他一个人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
偌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个人。占满整垛幅墙的巨大书柜内摆放着泛黄的画册,灯 光从他身侧的沙发旁照上来,把他的身影放大,像巨兽般攀附在墙上。
颖怡死了,世上从此没有郭颖怡。
颖怡消失了,这个家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是她的丈夫。颖怡的父母早已死了,这幢别墅和一笔可观的财产,都只剩下 给他一个人。
世事就那么奇妙,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就这样在世上消失了,她遗留下来的东 西仍在,除了她自己。
没人能接受这个事实,马汉明如是。
想不到她的影响力这么大。
他忘不了颖怡,忘不了她死前的眼光。
颖怡的遗体以天主教仪式安葬,参加葬礼的人一年前也参加过她的婚礼。
颖怡长得俏丽可人,认识她的人无不痛惜她的早逝。痛失爱侣,正是马汉明现 在的处境。
他站在爱妻的灵柜前,一身哀悼的黑色,神情悲戚,眼中含泪。
“人生无常,她还那么年轻!”一个颖怡中学时期的女友抹着眼泪说,“我们 读书时非常要好。去年她度蜜月回来,还打电话给我,约我看她的新婚照片,才多 久前的事!我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
“颖怡长得这么漂亮,想不到天妒红颜,偏偏这么早死……”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悲伤过度累垮了,颖怡也会不高兴。”
慰问他的人络绎不断,都是她过去的好友。
灵枢前摆放了颖怡的照片,相中人盈盈地笑,秀丽中带着几分俏皮。
仿佛这个葬礼是她开的一个玩笑。
哀恸的葬礼,肃穆的场合,都不适合她。
在爱与呵护的环境长大,她的青春梦幻尚未完,何曾料到人生旅途如此短暂, 短暂得来不及准备就这样猝然别去!
公司董事局的何威廉是颖怡父亲的好朋友,他看着颖怡从小女孩长成漂亮少女, 也是最疼爱她的人。
马汉明知道颖怡去世那晚,何威廉因擅闯警方设置的路障而被扣留,所以没在 医院出现。
此刻何威廉站在马汉明身边,两人默默无言。
告别遗体的仪式结束,最后时刻来临。
颖怡的棺木被抬起,徐徐降到坑底。
艳丽的玫瑰花从送殡人手上扔到黑色的棺木上,黄褐色的泥土倾泻在玫瑰花上, 玫瑰花不见了,黑色的棺木也不见了,只见一堆新翻的泥土。
颖怡长埋地下,送殡的人开始离去。
何威廉也走了。由始至终他没有跟马汉明说过一句话。
马汉明正准备离开,后面有把声音叫住了他。
那把声音是这样熟悉,他停住脚步。来人是谁,他心里有数。
叫住他的果然是医治颖怡的丁正浩医生。
丁正浩似乎有话要说。
马汉明站在一旁让参加葬礼的人先走,等待着丁正浩走上来。
这时天色已开始暗下来,颖怡新坟上的石碑在朦胧的暮色中泛着白光,空气中 弥漫着凄迷诡异的气氛,令马汉明想起颖怡临终时的眼光。
“你好像有点紧张,是吗?”丁正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
“我为什么要紧张?天黑了,留在这地方总是不太好。”他手插裤袋,把话题 拉开,丁正浩沉默地不置可否。
天更黑了,坟场里没有别的人。
马汉明急欲离开。
丁正浩叫住了他,二人一起下山,一路上却没有说话。一直到了停车场,丁正 浩反复考虑,才停住脚步,猝然地说:“警方找过我,问起尊夫人的病。”
“你怎么说!”马汉明也停下脚步,停车场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令人看不清 他脸上的表情。
“照我所知的说。”丁正浩答,目光透过镜片,专注地望着马汉明。
丁正浩的话令马汉明神色一凛。
“你所知的?你到底怎么说?”马汉明按捺不住地追问。
丁正浩望着马汉明,玻璃镜片下的眼光有点奇特,他说:“尊夫人是心脏衰竭 引致死亡呵,难道不是吗?”
“心脏衰竭引致死亡”,正是颖怡死亡证上的字句。
警方为何要找丁正浩?
丁正浩像是看透了马汉明心里的话,他说:“警方对尊夫人的死因有怀疑。”
丁正浩说这话时,没有望他,只望着停车场的人口,刚好有一辆车缓缓驶人, 车头雪亮的灯光射过他们这边,照得马汉明一身黑色更明显。
马汉明挡着射过来的耀眼的白光,提高声音:“警方到底怀疑什么?”
“谋杀。”丁正浩声音冰冷。“谋杀”这两个字像一柄利剑,劈开沉寂的空气, 气氛有点紧张了。
“谋杀?”马汉明一听这话,脸色突然暗下来,或许是那辆车驶过了,灯光也 随即消失,使他的脸色有点阴沉。
丁正浩在这个时候说这个话题,难怪引起马汉明这样大的反应。
颖怡死了,她的财产很多,都留下给他一个人,也许这正是引起警方怀疑的原 因吧。
丁正浩却表现得全不是这回事。
他带着不甚明了的神态望向丁正浩:“你当初告诉我颖怡患的是心脏衰竭,难 道你的诊断错了?”
“我的诊断没错,但也不能排除谋杀的时能。”丁正浩直视马汉明的眼睛,语 气带着威严的压迫感。
“谋杀”这二字太尖锐,马汉明仿似被针刺中,怒叫着跳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我谋杀!”他气愤得声音发抖。
“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丁正浩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过了一会儿,马汉明先软下来。
“你想用话激怒我,要我与你打架,引起警方的注意,我不上你这个当。”他 放松语气说。
这个时候,他不想和任何人发生争执。
这并不是逞强争胜的时候。丁正浩,不算什么。
可是丁正浩的话却不会是空穴来风。
“这是你的看法,还是警方单方面的看法?”他不忘追究。
丁正浩没有被他套住。
“是警方的看法,也是我个人的看法。”丁正浩说完,向他泊车的方向走去。 显然是他认为谈话已经结束,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马汉明站在原地不动。
颖怡死了,要面对的问题是这样多。
被警方怀疑,任何人都不会处之泰然。
假若颖怡不是留下大量财产,他怀疑警方是否还会怀疑他!
为何丁正浩要在颖怡的葬礼刚结束的时候告诉他这话?
有太多事要想,停车场静穆中隐藏着不安。
停.99lib.车场最里面泊着的汽车传来一阵马达发动的声音,丁正浩开动车子从暗处冲 出来,经过马汉明身边,箭一般向大门口驶去,像魅影般转个弯不见了。
马汉明仍然站立不动,直到丁正浩的枣红色房车从视线中消失,停车场确然没 有人窥视,他立即快速地上了自己车子,急急地驾车离开。
离开了阴森空寂的停车场,来到外面灯光闪烁的马路上,马汉明的心才舒坦了 些,刚才那种紧张的压迫感也松缓了。他这才发觉,身上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湿透。
也许是停车场靠近坟场,又刚参加完颖怡的葬礼,才使他有这种异乎寻常的感 觉。
无可否认,刚才丁正浩的话影响了他的心情。
丁正浩是医治颖怡的医生,颖怡的病是他诊断的,现在他却推翻以前的说法。 马汉明想知道使得他改变原有看法的原因。
颖怡已死,作为丈夫,马汉明一切都做到最好。
葬礼结束了,死者已矣。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希望节外生枝,受到别人非议。
马汉明随意跟着前面的车子向前驶去,脑海里不住思考。
突然,藏书网他把车子一转,向一个不同的方向驶去。
第二章 被人跟踪
“今天晚上我们去哪里?我的意思是,去哪里吃晚饭?”
本来想好了很多浪漫的计划,例如烛光晚餐,海边漫步啦!要不然,去戏院里看电影,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他会更自然,与心上人在一起,甜蜜又温馨。
现在,种种计划都飞跑了,见到了她,他只能期期艾艾、笨拙地说。
嘿,真没水准!阿生心里暗骂自己。
可是没办法,一见了她,所有的自信和勇气都跑光了。
原因很明显,站在他身边的女伴太漂亮了,是他不敢妄想可以得到的那种类型。衣饰趋时的少女,清秀的脸庞上一双精灵的眼睛,黑白分明,随时都有狡黠的主意出现,长腿,身材苗条,还有一头光鉴照人的长发。
他们是在一间日资百货商店工作时认识的,她在那里工作两个月便消声匿迹,没有人知道她的住址,也没有人了解她的过去,她惊鸿一现就倏地消失。
也许,世上这样的女子很多,洒脱地不带走一片云,没留下下次相见的诺言,连应有的普通交情也没有。
阿生将电话号码写在一个客人的卡片后,她不经意地放进她的小手袋里。当然,像阿生那样毛愣愣的小青年,皮具部的售货员,连自己的卡片也没有,在她看来是十分不够资格。阿生想,作为她的男友,心须有钱、潇洒、样貌英俊和高贵。
她不把他的“卡片”当面扔掉,阿生已觉得很幸运了。
很多次,在人迹稠密的尖沙咀、铜锣湾区看见背影酷肖她的时髦少女,追上前去才发觉是相貌相差极远的年轻女孩,令他更怀念她那灵秀飘逸的神采,来去自若、神秘不羁的独立洒脱。
不过他怀疑,假若追上去看到的真是她,他有没有勇气上前打招呼。
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写在别人卡片上的电话号码居然没给她扔掉。昨晚收到她打来的电话,听到她娇憨可爱的声音,他手足无措,差点儿连话筒也从手里摔掉!
现在见到她,只能问一句“到哪里去吃晚饭”!
她嫣然一笑,表现得胸有成竹。
她这样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中。
“吃饭的事,在哪里都一样。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他怎么会想不到她是有事要他帮忙才找上来的?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因此而不高兴。
美丽的少女就仿似有这个特权,她们随时随地电召一个男孩,说“帮帮我啦”,很少遭到拒绝,现在的情况一样,只要不叫他作奸犯科、持械行劫,做什么他也愿意,“有什么事?做得到的我一定帮你!”
阿生拍胸口应允,绝对真心。谁愿意让这样青春少艾的美丽女孩为一件解决不了的事蹙眉烦恼、寝食不安,“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再告诉你怎样做。”
事情就这样决定,阿生只好暂时把好奇心抑压住,先享受一顿愉快的晚餐。
现在他总算对这个女孩有一点了解。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像时下那些娇宠依附的女孩。
从相约见面到去那间餐厅,她看来都按照着原定的路线进行。
她似乎很熟悉去的那个地区,从电车路转右,沿着倾斜向上的路再过两个路口,他们在一间门口暗沉的马来餐馆前停下来。
一间布置雅致的餐厅,适合情侣相会的地方。
阿生发现他的女伴吃得极少,流露出有心事的神态。吃晚饭时,女伴绝口不提这晚要他做的事。
直到饭后甜品用光,阿生知道,她要说她的事了。
“我突然打电话叫你出来,有没有觉得奇怪?”
“说不感到突然你也不会信。起码你没有扔掉我的电话号码,证明你心中也把我当作朋友了。”阿生回答得很有技巧。
对阿生的回答,她只淡淡一笑。
“我叫你出来,是因为这件事我很难独立办到。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吧,只要做得到的,我一定不会拒绝。”
义助美人,阿生心里充满英雄感,声音也高昂起来。
“嘘——”她把食指放在嘟圆的小嘴上,神态万分可爱,“想全世界的人都望着我们吗?我要你做的事很重要。”
全世界都望着,那敢情好!谁不希望让人看见自己与一个漂亮女孩在一起?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叫他笑不出了。
“我要你,”她可爱的小嘴吐出这话来,一点也不令人觉得罪过、可怕,“我要你打劫我。”
“吓,打劫——”阿生手上的咖啡杯差点跌下来,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与听到核弹在香港上空爆炸不逞多让。
“嘘——你想每个人都望着我们吗?”这一次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温柔友善,却带着冷峻慑人的意味。
“呢,不叫就不叫,可是我不明白,为何你要我做这样的事?”
“你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因为你没听清楚我的话,若你知道了就会觉得这99lib?其实是微不足道、很小儿科。”
她说话时的样子,真的使人觉得这件事简单得不值一晒。
她这样说对阿生起了连锁作用,既然对方都不当一回事,他表现得大惊小怪,简直有失风度。
他决定闭嘴,话是由她说,做不做由他自己。
“你看过电影公司拍戏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女伴解释说,“好紧张呵!其实银幕上一切都是假的,别当一回事。”
“我们也一样,劫人的贼、被劫的受害人都不当真的,我们只是做一个劫与被劫的游戏。”
“贼”这个名词刺了阿生心里一下,他虽然一事无成,可不打算作贼,即使明知道是假,听着也不是味道。
“是不当真,我们只是串通起来骗人而已。”阿生模仿她的语句,憨愣愣地回上一句。
不吐不快。
她不以为忤,清秀的眸子静静地望过来,阿生发现她眼内隐藏着一些他不了解的东西。
还是不要多讲,听她说下去吧!
“我需要接近一个人,却没有方法接触他,我再三考虑过,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又恢复了可爱甜蜜的神态,“只有你可以帮我忙,你愿意吗?”
现在的她,已变成一个柔弱、需要人帮助的女孩,看她那恳求的神态,这件事对她一定很重要,否则她不会如此要求仍然是很陌生的他吧?
“你拿得准你说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吗?”阿生只好用拖延的语气答她。假若她计算错误,那个人没来,那就不存在帮不帮的问题。
阿生的期望落了空。
对自己的计划,她很有把握可以实行。
“我已注意他很久,他经常来这附近的酒吧的。”因为阿生肯主动谈这问题,她的语气也变得很柔和轻松了。
“他一定会来,尤其是今天晚上。”很肯定的语气,表示无论如何也不改变决?t>心。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要想尽办法接近他?”阿生强烈的好奇心又升起,禁不住问道。
他想知道为什么策划这个计划的女孩对他的疑问三缄其口。
“你不需要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只需告诉我你帮不帮。”
也许她已经知道,无论帮或不帮,眼前这年轻的愣小子,都已落在她的掌握中,走不脱了。
她伸手召来侍者结账,把他带到餐厅门外。
“这是一条向街的小路,再过三个铺位就是那人常去的酒吧。你看到吧,这条小路很少行人。我慢慢地在高墙这边向前走,你从后面抢我的手袋,我高叫‘打劫!’——你不要快跑,要慢跑,看那人的反应而定,反正我一定会让他捉不到你。”
“这……好危险,假如遇到警察怎么办?”阿生听着自己的声音也觉得软弱,因为此时她已握着他的手,温软柔滑的小手,传递了叫人心软的信息。
无论内心怎样挣扎,他知道,眼前的女孩他是帮定了。
这时候他们已走到餐厅外面,藏身于阴暗的门墙下。少女的身体贴得他很近,别人会以为他们是情侣。只有他知道,少女全神贯注地注意酒吧门外一段路面,那里被酒吧的霓虹灯洒下一片迷蒙的红光。
路上果然没有行人。这时他发现少女的身体没来由地收紧,脸上露出光辉。
酒吧门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他知道少女的目的物到了。
他想转身,却不成功,少女拉着他的手增加了力度,钳得他紧紧的。
“跟我来!”少女严厉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
他知道,现在只能依照少女的命令去做了。
马汉明坐在酒吧内,暗红色的灯光照在酒杯里的冰块上,半浮半沉的晶亮,成了他眼中的焦点。
他默默地坐着,暂时什么都不去想。
邻桌传来声音。
“没想到女人难缠起来是这样难搞的。她爱你的时候像水蜜桃般甜,说可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快乐,我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我只是提一下离婚,钱又不是不给她,她却要生要死,摔瓶子抹脖子,真给她烦透!”
“既是这样,你安抚她一下吧!”另一个声音说。
“谁不晓得这样做,问题是另一边不肯!”第一把声音苦恼地说。“另一边”当然是指情妇那一边。
妻子与情妇都不肯妥协,难怪夹在中间的男人愁眉苦脸了。
其实爱情既没有了,强留在身边是没有用的。偏偏女人都表示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婚,休想离开她另娶。
“顺自己的心意去做,你会选哪一个?”与那“夹心人”说话的是个声音阴沉的人。
“还用问吗?当然是姬莉啦!”那男人提起情妇的名字,声音甜蜜蜜,像换了个人似的,“姬莉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是最了解我的心意,认识她后,我才发觉以前过的日子真没意思。”
男人陷于极大的苦恼中。“我以为与妻子说清楚后会获得她谅解,反正她年纪也大了,有没有那个都没问题。想不到事与愿违,她抱着死不放手的心态!最近的日子,我简直给她烦死。”
“完全没转弯的余地吗?”
“就是没有才惨。我了解她的性格,她说得出做得到。”
“你心中怎么想——我是说,万一她真的死抱着你不放,你怎么办?”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马汉明侧起双耳才听到微末的尾音。
“我不能想像那样的日子,现在已经到了极端恶劣的地步。”
“假若,有人可以帮你摆平这件事呢?”
“真的?那我多少钱都愿意付出,只要让她答应离开我,钱不是问题。”
“不是让她答应离开你,”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强调“离开”两个字,“是让她消失,不要挡道。”
“你意思是,呢,你意思是——”
惊慌的声音,显然他明白了——
跟着的交谈转为以极低沉的声音进行。
那男人妻子结局如何,马汉明没有兴趣知道。摆脱相缠至死的妻子,投向年轻艳女的怀抱,对一个年过半百、急于享受人生的男人来说,是太大的诱惑。
诱惑,可以使人做出很多事。
结婚是恋爱的坟墓,不结婚是否会有相反的效果?
他把酒一口干尽,体味酒在口腔里的辛辣,直流入胸臆间。
酒吧里有很多人,也许因为寂寞,到酒吧找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说上两句,苦闷自然消散。
很多人都这样做,但马汉明不是这样。
他天生是沉郁的,浓密黑发下,一双眼睛只观察旁人。
6709." >有一次颖怡说:“你的眼睛好奇怪,在你笑时竟然不笑。”
那时他们在巴黎,新婚甜蜜的旅途上,颖怡冷不防说出这句话来,他毫无防备地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忘怀那种震惊的感觉。
那番话使他对看似胸无城府的妻子有另一个评估,他不觉多留意了她。
颖怡,随时随地都表现出她那细致入微的敏锐,就像她弯弯的眉眼,笑起来满含笑意,忽然之间眼睛会流过一道阴影,笑意转变为询问的讯号。
在颖怡身边,他总有胆战心惊的感觉,仿佛与火山共眠,随时会被卷入滚热的熔岩底。
现在火山变为睡火山,却仍然使他寝立不安。
她却深深迷恋他,不顾一切。
“小时候,父亲给我出了一个试题,我前面有一条三岔路,走左边会有健康和平凡的生活;走右边会有平安和平庸的一生;走中间会有轰轰烈烈但危险的爱情。你猜我要那个?我选中间那条路。父亲当时脸色也变了,这个游戏也不玩了。”说起儿时往事,她的眼睛出奇地美丽,又深又亮。
平庸的男人她不屑要之。二人相遇时,马汉明从她望过来的眼光,就知道她找到她需要的了。
那时马汉明不主动也不殷勤,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年轻人。
“我就是要你。”艳丽的笑,富有而年轻,她把她的唇送上““””“”
也许,这就是有些人认定他意图夺取颖怡财产的原因。接受如此庞大的一笔遗产,难免会使人注目。
来参加颖怡葬礼的人,并不认为他是颖怡的丈夫,只认定他是杀妻夺产?99lib?
的元凶!
所有望过来的眼光,还不如颖怡的眼光,临终的眼光——
“还要一杯吗?”他头顶突然传来声音,使他吓了一跳。
——是殷勤的酒保。
低头一望,他手中的酒杯干底了,不知不觉已坐了很久。
他像有点醉意,不能再饮了。
竖起手指,作个不再需要的手势。
在任何时间都保持清醒。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刻……
他还要开车回家。
召来服务生,把钞票塞给他,走到酒吧外面。
酒吧外清静无人,一个天气和暖的清静夜。
长街倾斜,颇有萧萧夜语无人听的味道。他沿着街道往下走,晚风吹来,酒意醒了一半,突然有奔跑的脚步声传来。
他惊觉地闪身一旁。
“打劫呀,他枪我手袋——”失声的女音高叫。
“遇上劫案而已。”他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
刚才,他真的以为——
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一个男子跑过,慌张怯弱,年纪不大,一步一喘气,一眼看得出是新手。
奔跑的脚步声过去,他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那是一个年轻的长发女子,她气呼呼地瞪着他。
“他抢我的东西呀,为什么你不去追?”少女气愤地说。
“我不习惯管别人闲事。”他冷然地说,摔开少女勾搭着他的手。
他扬长而去,留下那个意外地、惊愕地瞪大眼睛的女子,和那个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的贼人。
他仿佛看见那个女子脸上失望的神色,但那时他无暇去想……
他驾着车回家,那时候夜已深了,路上的车子很少,马汉明却感受不到交通畅通无阻的驾驶乐趣。
那是因为颖怡。
颖怡的身体已经被埋葬,为什么他仍有着不安的感觉?
丁正浩刚才说话时的严厉眼光还留在他脑中,在他眼前浮动,那眼光流露出来的敌意,使他心里极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追随着他,紧压在他心里,带来强烈的不安。
任由车子顺着路上的方向前行,他要在回去之前把这件事好好想一想。
他跟随前面那辆银灰色的房车,不知不觉地,离刚才那间酒吧很远了。银灰色车子转入半山较幽静的路上,马路两旁灯柱上的光晕照着浓密的树影,风吹过,树影绰绰,像碎金摇曳。
马路上车辆稀少,路上没有行人。
他内心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路口的红绿灯打出红色,马汉明前面那辆车子驶了过去。
他在红灯前停车,就在那一刹那,他脸色骤变,知道心绪不宁的原因了。
他被别人跟踪!
他刚才耽于思考目前的处境,因而放松了警觉性。当他把车子停在红灯前,车门旁的倒后镜内有个蓝色影子一闪。
蓝色影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下。
以他对汽车的认识,那是一辆性能极佳的日本房车。
为了证实是否被跟踪,他开动车子,沿着山路驶去,那辆蓝色房车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个发现使他的心情更加不安。
丁正浩刚才说:“警方对尊夫人的死因有怀疑。”
这句话此刻在他心中凛厉铿然地鸣响,他的冷汗涔涔而下。恬静晴朗的夜色突然变得阴森冰冷,他像跌落陷阱的困兽,心内一片混乱。
当他驾车回到那座幽静的海滨别墅时已是半夜,他已恢复了平静。
看守别墅的护卫升起闸门,让他的车子驶进去。
他从车里走出来,以自信潇洒的急步走上前廊梯级,回到他与颖怡那间向海的寝室。他突然警觉地站定——
这个房间有人来过!
丁正浩在停车场与马汉明的一席话,使他的情绪下降到零点,一向以来的沉着镇定受到冲击。
跟着又发现被人跟踪。
这些事都在颖怡葬礼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发生,就像两支冷嗖嗖的利箭从暗处向他直射而来,令他完全没法防备。
他在驾车时考虑着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回到别墅时已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
带着一贯洒脱傲气的神态回到楼上,他推开卧室的门,神情立即大变。
有人来过他和颖怡的房间!颖怡的衣柜全都被打开,各种名贵新颖的服装杂乱地散落地上,乱作一团地映入马汉明眼内。
第三章 缠绵病榻
马汉明的眼睛闪过一抹怒火,随即大声叫唤仆人。仆人闻声而到。他指着丢满地上的衣服厉声说:“刚才谁进过我的房间?”
听到叫声匆忙跑来的仆人看见房间内的凌乱,惶恐地回答说:“我不知道,从傍晚时开始我们就没有进来过。”
“没有人进来怎会搞得这么乱?”马汉明高声说,“你们不知道我规定不许人随便进这间房吗?”
不许别人随便进入这个房间,是他偕颖怡从欧洲度蜜月回来的规定。颖怡一死,屋里的人藏书网就一个个跟着胡来了。
他们这样做,明显地触怒了他,以致他抑制不住地发火了。
回家之前的一段遭遇也间接促使他爆发,他有种被人步步追迫着的感觉。颖怡留下来的这幢海边别墅已经是他的了,连这个地方,他的房间里也受到骚扰,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他发着前所未有的火气,仆人们都低头不敢出声。
马汉明这时无意中抬头,看见颖怡大穿衣镜里的自己,怒目咄咄得像一个冲冠扑斗的公鸡,心内一凛,火气立时收敛,脸色也和缓下来,换上平日的语调说:“没有人进来怎会搞成这样,你们想一想,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垂手站立的仆人互望了一眼,几乎是同声地说:“没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马汉明的眼光尖厉了,他说:“这件事我会彻查,如果查出有人骗我,你们知道我会怎样做。”
“马先生,”其中有一个仆人说,“你怎么不从远处看,或许这个人是从外边进来的呢?”
马汉明循声音望过去,说话的是瑞叔,矮小的身体有点伛偻,腰弯得低低的站在房门口暗处,一双小眼睛骨碌碌地转。
“也真是,怎么我就没有想到这一点。”马汉明心里说,抬头望向寝室外面的露台。
向着露台的玻璃门打开着,清冽的夜风从外面吹来,白色的布慢飘动,诡异地飘忽,似乎谁进屋里来的秘密就隐藏在那里,所有的秘密也隐藏在那里——
他突然感到有些疲倦了,挥手叫仆人退下,说:“这事我会查清楚的,现在没事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仆人转身出去,轻轻地把门关上。
马汉明虚脱般跌坐在沙发上。沙发正面向露台外朗月高悬的夜空,暗蓝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高远。明月皓洁,地上一片银白,花园里的景物都很清楚。
马汉明不用到露台拱形的白色栏杆往下望,也知道擅闯卧室的人是有可能从外面进来的。这幢别墅是旧式建筑,周围栽满花木。花园里的树木年代久远,枝叶茂密,粗长的枝干就在露台不远,只要从露台往下跳,顺着树干滑落地面,即可跑到接近海边的矮木丛里,在树木的遮掩下逃去无踪。
马汉明想到屋内的秘密可以从露台外的树木窥视到,心内蓦地一惊,额上渗出冷汗。
以为是最安全的地方竟是最不安全,那么,原本以为最周详的计划也不周详了。同样的道理放在颖怡的病理上又怎样?
颖怡的病是度蜜月回来时发现的,病发那天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早上,她原本约了旧同学去深水湾一间网球场打网球,爱漂亮的她急不及待要把度蜜月时拍摄的相片带给读书时的旧友看。
早一晚她还在电话里叮嘱:“你们一定要来啊,有些相片还是汉明用特技手法拍摄的,出来的效果好极了,简直意想不到地好!”
“当然啦,人靓景靓,不拍得漂亮才怪呢!”电话那边传来调侃的声音,“一去三个月,以为你忘记了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女孩子们谈电话,嘻哈调笑地说个没完,颖怡更把自己的新婚夫婿赞不停口,开口闭口“汉明说这样”“汉明说那样”,听得对方大为妒忌,说:“得了得了,你的汉明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改天约出来见面,让我们见识一下如何?”
马汉明第二天有个会议要开,没时间陪颖怡去,约好了和她的同学再下一次见面。
没想到一耽搁就约不成了,直到颖怡的葬礼上大家才真正见面。
那天早上颖怡发烧,双颊泛红、浑身乏力。
“我去不成了。拜托你打电话给她们说改天再见面。”颖怡无力地说,想从床上支撑起来,却体力不支地倒下。
“怎么我好像全身没了气力,我病了吗?”她仰着脸问,一副向丈夫撒娇的小妻子神韵。
那时她的神情可爱极了。
“也许是旅途劳累了。我们刚从外地度完蜜月回来。”马汉明安慰她,“我帮你找医生来。”
等待医生来的时候,他一直陪着颖怡。
“你早上不是有个会议吗?怎么还不去?”颖怡提醒他。
“不去了,我打电话告诉秘书——”他的语气有点犹豫。颖怡知道那个会议对马汉明很重要,是公司下半年财政计划,马汉明提交出来的计划书,要在会议上通过。
“你去吧!我的病又不是很严重,不用你在这里陪着。”她劝丈夫。
“我知道,可是你病了,我没心情上班!”马汉明说出心里话。
“傻瓜,我不是小孩,会照顾自己的。”
“那么我——”
“去吧,噜苏婆妈的,不像平日的你。”嘴里这样说,心里却甜丝丝的。马汉明对她体贴人微,结婚后一直感受到丈夫对她的关心,即使是一件并不严重的事,他也表现得很紧张。
“我看完医生,吃过药睡上一觉,就会没事了。”她反过来安慰他。
“我会随时打电话回来。”他最后还是去上班了,出门时不忘叮嘱一句,“好好在家休息,别四处去。”
病中感受到丈夫的爱,她向他抛一个甜甜的飞吻,安心躺下来等候医生。
当时她以为是旅途劳累,休息几天就会好。
那时的颖怡美丽动人,焕发着新婚甜蜜的喜悦光采,谁也想不到她会一病不起。
颖怡的父母已经去世,最亲的人就是他,对她最好的人当然也应该是他。
最初没有人料到她病得那么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马汉明记得很清楚,是五月的一个下午,那一天出于颖怡主诊医生的要求,马汉明特意从公司赶回家,了解妻子病情的进展。
别墅里弥漫着一种极度不安的气氛。
从那天偶然病了的上午开始,到现在仍未能好起来,颖怡缠绵病床很久了,一直找不出原因。
看见马汉明走进来,颖怡从床上欠身坐起,马汉明立即走上前扶着她,在她身后放了一个背垫。
颖怡娇柔无力,倚床而坐,脸上露出苍白的疲态,使她的下颊显得比平常的尖削。
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颖怡,心情放松一些,不要紧张。”马汉明知道妻子的心意,望着她消瘦了的脸鼓励地说,“等会儿医生来替你检查,答应我放松一些,好吗?”
缠绵病床一直都不能好转,令颖怡改变了很多。
“我没有病,不要叫医生来看我!”换了是往日她会抗拒地说,这天却只用哀婉无助的眼神看着他,身体的虚弱使她相应地沉默了。
和挂在墙上的彩照相比,别人无法想像相中人与现在的颖怡是同一个人。
她真的变了很多,照片中的颖怡一脸秀美,白皙丰润的肤色使她看起来有一种娇慵的柔丽。
相片于去年在巴黎拍摄,巴黎的天空特有不染任何杂质的湛蓝和金色阳光,使相片中的她格外明艳照人。
那时他们正在度蜜月。
可是现在她却病了,躺在病榻上,不能游泳骑马。在初夏的日子坐游艇出海这种惬意的事已离她远去,她只能在开敞的窗口中看到阳光。
病房前面一整列窗口都向着海,海水的蓝和天空的蓝连在一起。
阳光亮灿灿地闪着。闪耀着生命活力的美丽景色,原本属于她的、美好的东西都失去了,病房里弥漫着令她讨厌的消毒药水气味,还有医生的例行检查,不停地吃药打针,都叫她受不了。
颖怡不喜欢医院惨淡的白色,她是那种属于阳光般明艳聪颖的女子,身体一向很好,以致她一个体弱生病的远房表姐住医院,她去探病时竟天真地问:“病的滋味是怎样的?”
躺在病床中的表姐没有责怪她,只是无奈地叹息道:“病的滋味很不好受。”
表姐病好后嫁了去美国,瘦弱的身体丰润了,心广体胖,完全没有过去体弱多病的影子。
现在她总算明白表姐那时的感受了。颖怡心里很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病倒的。从欧洲度蜜月回来病倒时,丈夫说:“这是旅途劳累罢了,躺几天就会没事的。”可是她一躺就躺了几个月。
在她病倒的那段日子,马汉明代替她处理公司事务,每天抽时间陪伴她,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出倦意,总是把最温煦的笑容带给她。
他像是不需休息似的,除了工作,任何时间都在她身边。颖怡过意不去地说:“你太辛苦了。”
马汉明按着颖怡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
但颖怡知道他是疲累的。
好几次 9896." >颖怡午夜昏睡中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身影,暗淡的灯光矇眬地映照着他,孤寂中显得心事重重。
这个影像不知怎的深深地印在她心中。
一个孤寂的男子,是这样忧虑地沉思,彻夜陪伴在患病妻子床边。
一阵苦涩的情思在她心中翻涌,她为对她付出那么多的丈夫难过。
马汉明每天如常上班,回来就一直守在她床边,用尽一切方法鼓励她,增强她对抗疾病的意志。
从马汉明望她的眼神,即使他不说,她也知道自己病得不轻。
太阳在窗外和煦地照着,她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仿佛就要被扯落冰冷的谷底。一道麻痹感觉缓缓地从心中传来,紧抓着丈夫的手在寒霜中战栗了。
“颖怡,你怎么了?你的手这样冷,脸色都变了!”马汉明惊骇地抱着她叫道。
颖怡的身体在他怀中嗦嗦发抖,他把她的脸抬起来,颖怡消瘦了的脸孔显得下颊更尖,眼睛更是不合比例地大。
“我怕,我很害怕!”她一双又黑又大的瞳孔紧盯着马汉明,哀求地问:“你告诉我,我到底患了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马汉明怜悯地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一绺失去光泽的黑发细心地拨去后面,故作轻松地说:“你还这样年轻,不会有事的,别胡思乱想,相信医生,他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他温柔地吻着妻子。
颖怡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安静下来。
在这时,女佣在门外说:“丁医生来了。”
颖怡惊慌地抬起头,马汉明安慰她:“别怕,我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的。”
他放下颖怡到门口迎接,丁正浩踏着厚厚的地毯走进来。
丁正浩后面站着马汉明特意为妻子请来的私家看护袁姑娘。
颖怡抬起眼睛恐惧地望着他们,站在床边的三个人——丈夫、医生和私家看护。
还有门外站着的,随时准备应命进来的女佣,这几个人围绕着她,只有她是病人。
她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尤其是这个时候,他们都站着,只有她躺在床上。这几个人俯身向她,医生的脸是同情;丈夫的脸是怜悯挚爱;袁姑娘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女佣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楚,不过她心中知道,一定是充满好奇藏书网,幸灾乐祸,诸如此类的表情。
这些人给她一种压迫感,她求助地望向丈夫。
马汉明温和地握着她的手鼓励地说:“别紧张,丁医生帮你检查,一会儿就没有事了。”
丁正浩为颖怡听诊,他脸上表情专注,紧蹙着双眉。
马汉明注意着丁正浩的表情。
丁正浩放下听诊器,翻阅着颖怡上次在医院检查的报告书,神情凝重。
颖怡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惊惶地紧盯着他。
丁正浩避开她的眼光。
检查完毕,丁正浩开了药交给袁姑娘说:“这些药按时给她服食,病人需要好好休息。”
马汉明送丁正浩出去,甫出房门便急切地问丁正浩:“我太太的病情怎样?”..
丁正浩说:“尊夫人的身体——”
他突然停了口——他看见半掩的门后有影子一闪,大概那人知道被丁正浩发现了,立即就缩了回去。
丁正浩发觉有人窥听,立即把话收回。
“我们到外面再说吧。”丁正浩说着,带头走了出去。
花园里只有一个仆人在远处淋花,晶亮的水珠从空中洒落,在太阳下熠熠闪光。
空气中充满适意的宁静。
丁正浩直走到没人注意的地方才对马汉明说:“上次尊夫人去医院检查有了结果——”
“她怎样——我太太的病?”
“证实尊夫人患的是心肌梗塞。”
“心肌梗塞?”马汉明说,“这个病危险吗?”
“以尊夫人目前的情况看来,病情颇为严重,她要安心静养,注意不要让她受刺激。”丁正浩说。
“内子经常向我追问她的病情,可否把实情告诉她?”
“正常的话说也没有问题。”丁正浩说,“但尊夫人的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
丁正浩走进停车坪,打开车门说:“紧记不要让她受刺激,任何的情绪激动对病人来说都是很危险的。”
“既然是这样;我只有不告诉她实情,希望对减轻她病情有帮助。”马汉明说。
丁正浩坐进车内,又看见刚才那个仆人的身影在屋内探头出来。
他没有立即把车开走,像无意地提起说:“你这里的仆人很多吧?一向在这里工作的吗?”
“你说仆人吗?”马汉明的心仿佛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丁正浩突然改变话题,使他感到意外,他短暂时间地怔住。
仆人?丁正浩为什么会提起仆人?
他发现了什么吗?……
丁正浩却还坐在车里等他的回答。
马汉明很快恢复了常态。
“这幢别墅是颖怡父亲留下来的物业。”马汉明道,“颖怡在香港长大,她小时候经常来这座别墅,结婚后我们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的仆人新旧参半,一半原是受雇于颖怡家里的,另一半是我在外边挑选的。”马汉明继续解释。
丁正浩听后没表示什么,只吩咐要给颖怡按时服药,就驾车走了。
马汉明比往日更忙碌,既要回公司处理业务,更要抽时间陪伴妻子。
颖怡病后性情大变,身体也更虚弱。
这天下午他回到家里,看见颖怡竟然坐在花园的树荫下,他急忙跑上前去阻拦说:“谁把你推出来的?不知道你不能晒太阳吗?”
他命令看护袁姑娘说:“立即把她推回去。”
袁姑娘过来推动轮椅,颖怡拉着轮椅抗议道:“我不要回去,我想在这里晒太阳。”
马汉明只好耐心地向她解释:“你身体不好,要多休息,我是为你好。”
颖怡恳求地说:“我不想老是躺在床上。”
他蹲下来握着颖怡瘦小苍白的手,一脸真挚地说:“你想不想快点好起来?”
颖怡点头。
“你想不想病好后与我一起到海滩游泳?”他紧接着问,“想不想去唱卡拉OK,想不想和我一起坐车去兜风?”
颖怡的眼睛濡湿了,晶莹的泪水在没有血色的脸上滑下来,她把马汉明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脸说:“我想,我愿意,那正是我所渴望的。”
“那么就乖乖地听话,回房休息。”马汉明在她耳边说,“我期待和你一起在阳光下跳跃奔跑的日子,还记得过去我们多快乐吗?”
他的气息喷在颖怡脸上,热切呼唤的声音,带着鼓动送进妻子心中:“那些过去的日子,很快就会到了!”
期盼着的许诺从马汉明嘴里热情地说出来,颖怡紧抓轮椅的手放松了。马汉明向袁姑娘示意。
袁姑娘走上前轻轻推动轮椅,太阳的光线照在轮椅转动着的钢枝上,反射出灿亮的光。
轮椅被推动着向白色别墅而去,很快消失在大门口的阴影里。
马汉明站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刚才停放着颖怡轮椅的大树下空无一人,青葱透绿的花园明亮一片。
马汉明体格高大的身形像生了根似的站着,仿佛与阳光中的景物融在一起,与这座豪华美丽的别墅浑然相连。
颖怡不了解自己的病情,仍然是这样任性,这也是马汉明经常要放下公司工作回家的原因。
为了妻子的病,马汉明清最好的医生为她医治,请最好的护士照顾她。
对着病情日渐沉重的妻子,马汉明表现出最大的耐性,最佳的风度。
丁正浩说颖怡情绪有些不稳定。这种情绪上的波动在颖怡病重时更发展至不可收拾,也许是颖怡过分紧张,所以经常会失去常性地发作。
对马汉明来说这就如同身边置有一颗炸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也预计不到威力有多大。
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中,人也感到特别疲倦,看着颖怡被推了进去,马汉明感到松一口气。
他走回与卧室相连的小书房,正想闭目休息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大叫!
颖怡从病房中发出的声音是那么恐怖,马汉明立即向发出叫声的地方跑去。屋子里所有仆人都闻声出来,冲向颖怡的睡房。
马汉明最先进入房间。袁姑娘手拿针筒呆呆..地站着,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
尖叫的颖怡蜷缩在床上,瘦小的身体在被单下嗦嗦发抖。
马汉明上前去拉她,她的手乱晃。
“不要,不要碰我!”颖怡惊骇地尖叫,把马汉明伸进来的手摔开。
“颖怡,是我。”马汉明叫道,“我是汉明,你不认得我吗?”
颖怡的叫声停住了,她定过神来,认出是丈夫,忙扑在他怀中哭叫:“她想杀我,这个女人想杀我!”
袁姑娘说:“我只想帮她打针!”
颖怡手脚冰凉,颤抖着身体说:“我没有病,我不要打针。我的身体一向没有病,为什么每天要我吃药打针?”她把头埋在马汉明怀中,哭着说,“赶走她,我不要见到她,我不要吃药打针……”
“好的,我叫她走,你不要哭了,我叫她走。”马汉明像对一个撒野的小女孩般呵护着妻子,“你不高兴她在这里,我叫她走,立即走,只要你别再哭。”
颖怡安静下来,马汉明亲自给她服了药,看着她借着药力沉沉地睡去,才离开她。
他叫了袁姑娘出去,结算了薪金,交给她一张支票。袁姑娘拿着支票说:“马先生,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只是想帮她打针而已!”
马汉明说:“我知道,请不要介意,我只是依着妻子的意思办事。”
第四章 不速之客
辞退了袁姑娘,马汉明换了一个私家看护,新来的看护叫比蒂,是个体魄强健的妇人。几个与颖怡较为接近的女佣也是在同样的情形下被辞退,到了最后,颖怡身边除了年纪最大的老仆瑞叔外,其余的都是陌生人。
这样只会增加颖怡的恐惧感,她的病也更沉重了。
丁正浩注意到颖怡病情的变化,他曾建议颖怡人医院治疗,却被马汉明以病人不习惯新环境为理由拒绝。
马汉明说:“这间别墅是内子小时候经常来住的地方,她对这里有极深的感情,对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除非需要做手术,否则她不会愿意离开这里。”
颖怡的病倒不需开刀做手术。在病人感到熟悉亲切的地方养病,对病情会有意想不到的疗效,这一种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既然病人家属不同意,丁正浩也不再坚持,他开了药交给新来的女看护,带着同情的眼光望向床上昏睡的女病人。
即使是见惯疾病、死亡的专业医生,也不禁慨叹生命的无奈。初次为她诊病时,床上的女病人仍是那么明丽照人,现在却形容枯槁,不似人形了。
丁正浩离开病人房间时,病人的丈夫亲自相送,看护与女佣分别站立门边。
一种感觉蓦然来到他心间——这多像一个守卫森严的古堡,而他的病人就躺在古堡的病床中……
丁正浩当时有这样一个想法,马汉明并不知道。那时颖怡的病已是药石无效,谁也不能挽救她的生命了。
这是必然的结局,马汉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的来临。
现在,颖怡的死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已被埋葬在坟地里。
马汉明坐在被人闯进来翻乱过的房间,一直以来的自信突然离开了他。
打发了仆人后,偌大的睡房只有他一个人。
空泛的灯光照着空寂的房间,颖怡的衣服在灯下如一片灿耀的乱云,胡乱地散在他脚边。衣服中仍然有她的气息,四面八方地在房里弥漫。
几乎令他窒息。
就像她仍留在此间,并没有离开过。
马汉明坐在凌乱无人的房间,感到极为懊丧。在清除了路上障碍,正要得到预期胜利的时候,却发现噩梦正在开始。
他紧张地在思索着。
丁正浩对他警告:“警方注意你了。”
那么,半山的驾车跟踪,是否意味着他已落在警方的监视中?
紧接着发生了他和颖怡的睡房被人闯进来的事,做这件事的人必定知道他不在家里,才会窥准机会进入他房间,然后从容离去。
想到他的行动在别人这样精密的计算内,马汉明不由得汗流泱背了。
颖怡的衣服就在他脚边,无论怎样说,聪颖明丽的颖怡也已化作泥土。
他胡乱地把颖怡的衣服塞回衣柜,感觉好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封装着电报的信函——很可能在房间被人翻乱时,从柜上跌到地bbr>.下。马汉明发现它时,它正毫不起眼地躺在台脚旁边。
“一封电报,是谁的?”他蹲下来拾起它,收件人是“马汉明”。
“是谁给我电报?”他大惑不解。
自从与颖怡结了婚,他开始过一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过去的朋友都没再来往,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现在竟然有一封电报直接拍来这里给他。
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自心内升起,在这个时候,任何超出他计划之外的事都不会是好事。
他坐下,拆阅电报。
脸色蓦然改变。
电报从伦敦打来,简单几行字写着:“时间仓促赶不及颖怡葬礼,即乘航机回香港。”署名“颖怡的姑姑——国艳”,航机翌日下午三时到达香港。
国艳,颖怡的姑姑。马汉明尽力搜索记忆,始终想不起曾听颖怡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但这个叫国艳的人却打电报给他,并且将会在明天到达香港。
电报中提及颖怡葬礼,显然她已知道颖怡去世的消息,并且特意赶回来。
假若不是与颖怡有密切关系,不会为此专程来香港。
但颖怡竟然没告诉过他!
不得不承认,他对颖怡的事所知甚少。
这使他想起度蜜月时的一个自助餐晚会上,他和颖怡参加“心意相通”的游戏问答节目,他要回答的问题是:“列举三种你太太喜欢吃的水果。”
他说:“啤梨,提子,香蕉。”
他看见隔着隔音玻璃的另一边,颖怡侧身倾向节目主持人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你错了!”节目主持人说,“你妻子喜欢的是车厘子、水蜜桃和芒果!”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观众报以嘘声,颖怡伸开双手,向他抱歉地笑,表示事前也不知道他说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节目主持人又道,“你妻子最喜欢哪个歌星的歌?”
这一次他答:“披头四。”
“错!你妻子最爱听猫王!”
他只答对了第三个问题,那就是:“你妻子最爱饮用的日常饮料是——”
他不加思索地大声说:“牛奶!我妻子最爱饮用的是牛奶!”答案干脆又漂亮。
藏书网节目主持人向他打出V型的胜利手势,接着是哄堂掌声,颖怡如花的笑靥……
事后,节目主持人在台上问他:“你为何这样自信地说出你妻子最爱饮用的是牛奶?”
他回答:“当然,我妻子爱漂亮,牛奶含有丰富的天然营养,滋润肌肤。我妻子容光焕发肌肤幼滑,就是拜牛奶所赐。”
她每天晚上睡前都喝一大杯牛奶,所以他知道。
“啊哈,东方女士的皮肤原来与牛奶的滋补有关,这可值得我们西方女性仿效了!多谢接受访问,多谢前来参加游戏,祝你太太娇艳如昔,永远都这样美丽!”
节目主持人以哄亮的声音说着,然后彬彬有礼地鞠躬。
在镁光灯的闪耀和台下的掌声中,他挽着颖怡走下舞台梯级。
颖怡的身体紧靠在他臂弯,耳垂上的珠宝闪闪发光。颖怡在笑,灿烂的笑容里,他看见一丝忧郁升上她眼眸的深处。
“你不高兴了?我说得不对吗?”他问道。
“呵,没有,谁说我不高兴了?今晚我玩得很开心。”她否认,但马汉明看得出她有事隐瞒着他。
她说的是假话。
这是第一次,颖怡表现出心神不属的神情,回酒店的路上她也一直沉默,与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马汉明晚上睡得不好。收到颖怡姑姑的电报后,他派人叫瑞叔。
“我们家的事,问瑞叔最好。”颖怡曾经说过。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
“假如你有什么需要知道,又或者想问这别墅的事,最好去找他,他比我知道的还要详细。”当时瑞叔在花园浇水,拿着一个旧式的浇水壶。
“我觉得好像时光倒退了数十年。”马汉明开玩笑地说,“白燕拍戏的那个时代——花园里静悄悄,一个花王拿着浇水壶浇呀浇,小姐少爷花前漫步,俪影双双……”他像是演戏,俏皮地把一朵花送到颖怡面前说,“就这样,鲜花赠佳人——”
颖怡笑弯了腰,拍了他一下。
瑞叔仿如没有听见嘻闹的笑声,?只低头浇花,背微驼着。
“这是什么时代了,有最新式的浇水器,也有花王专职浇水,他还做什么,分明是‘磨’时间。”笑过了后,马汉明说出他的观感。
“由得他吧,他喜欢那样。”颖怡说,语气偏帮着瑞叔。
人总得找点事做做,以肯定自我存在的价值。
打从十七岁做颖怡父亲的近身童仆起(那时颖怡父亲也不过十五岁),瑞叔就在他们家工作,同乡同姓的关系,颖怡的父亲很信任他。
近年来瑞叔老了,不良于行,实际上粗重的工作都做不来了。
颖怡习惯了他的存在,以他跟颖怡父亲几十年的主仆关系,马汉明也不好撤换他。
正因为这样,在更换众多的仆人后,瑞叔是唯一留下来的一个。
幸好瑞叔留下来,否则“颖怡姑姑”的事好去问谁?
即使要问,也要问得技巧,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
门外有轻微的叩门声,敲两下停一停,小心翼翼的,与瑞叔那小心谨慎、唯恐得罪人的性格相同。做了几十年仆人的,也许都是一样?
“进来。”马汉明说,尽力令自己的声音变得随和,以免吓跑了这个居老头。
房间的门推开了,一个半秃的头伸进来,疏落的几根头发,黄色的门牙,小眼睛望着他。瑞叔躬着腰问:“马先生,你找我吗?”
“是,进来再说。”马汉明示意瑞叔关上房门。
瑞叔站在房内,显得十分不安。
他不习惯与马汉明相处,更从没试过单独相处一室。
“这封电报是你拿进来的吗?”马汉明把电报推到瑞叔面前,声音尽量温和。
“这封电报不是我拿进来的,我不是做这些事的,我负责客厅和饭厅的管理。”瑞叔小心恭顺地回答,向马汉明解释他们的分工职责。他一直都不清楚这些事的。
“我知道不是由你负责,但这是谁拿进来的?”马汉明说。
“七姐。”
“什么时候拿进来的?”马汉明问。
“上午十二时以前拿进来,中午饭过后就没有人进来过。”瑞叔以为他问的是傍晚时,房间被人擅自闯进的事。
马汉明却不是问这件事。
这事暂时无从追究,他会查清楚的。现在他只要知道这封电报的事。
他知道瑞叔有误会,以为马汉明觉得别墅发生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有责任。
他却乐于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不作解释。
他坐在沙发上,架起腿,仿佛不经意地顺带问道:“颖怡——她有个姑姑吗?”
“马太太的姑姑,马太太的姑姑——”瑞叔不虞他有此一问,一时语塞,支吾起来。
“马太太”是马汉明规定他们对颖怡的称号,以前称呼颖怡“小姐”的,在结婚蜜月旅行回来后,马汉明吩咐改了。
马汉明要问的事很不好说,那是颖怡的家事——
“她有个姑姑的,是不是?为什么不见她提起,也没有来参加婚礼?”马汉明故意不看他,一连串地发问。
他要瑞叔回答。
“颖怡小姐——马太太是有个姑姑,至于她为什么不回来参加婚礼,实在是,实在是——”他结巴得更厉害,欲语还休。
马汉明明白他意思,他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不想讲你家主人的事,但现在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只想知道,我妻子是否有个姑姑,为什么她不来参加婚礼?”
他的话令瑞叔消除了顾虑,瑞叔再说话时已畅顺了很多,虽然他仍然不想说,但还是回答了马汉明的问题:“马太太不提她的姑姑,是因为她们早就没有了来往。”
这倒是马汉明从来没听说过的,他扬起浓眉,听瑞叔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要由马太太的父亲说起。马太太的父亲有一个妹妹,与他年纪相差甚远,比马太太没有大多少岁。”
两兄妹相处得并不好。
这对兄妹的父亲亦即颖怡的祖父有两个妻子,大太太——这双兄妹的亲母长期卧病在床,小姨娘没生儿女,对大太太的小女儿宠爱有加,不懂事的小姑娘不亲近自己卧病的亲母,时常跑到生母的对头人小姨娘那边。
亲生的母亲气病交煎,病得更重。
年长的哥哥生气小妹偏帮外人,兄妹关系势同水火。
有一天家里失了一件珍贵的前清名瓷,怀疑是屋里人偷的。
“最后查明是小妹妹偷的。她受了小姨娘的教唆,把这件名瓷偷出去变卖。大太太很伤心,坚持要报警把自己的女儿送官法办,那时候颖怡小姐只七岁,她的姑姑十四岁。”
“后来这件事怎样?”马汉明听着,大感兴趣,郭家的事情,原来这样错综复杂。
颖怡却守口如瓶,一点也不向他透露。
他真怀疑他对颖怡的了解有多少!
“结果大太太真的报了警,送亲生女儿到官府法办。”
马汉明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境,亲母把女儿送官,是冷面无情的狠、绝、辣。
这中间一定包含了一方苦苦恳求、跪地不起,另一方却不听不允、完全没有退路的狠绝……
只有颖怡那血亲关系的祖母,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决绝妇人才做得到。
“最后如何?”马汉明问。
“这位被亲母告发的小姐刑满出狱,发誓不回家。”
她索性搬到小姨娘那里去住。那时颖怡的祖父母已经去世,工于心计的小姨娘没过几天轻松日子,过不久就追随他们去了。
冤冤相缠,波及下一生下一世的三个人……
颖怡的父亲不原谅妹妹。
妹妹也发誓不再回来。
她去了英国。
可是当年发誓的妹妹——颖怡的姑姑,现在却打电报回来,声称“我要回家”。
电报在她亲兄长死后的唯一侄女的葬礼后打来。
她为何回来?不会单纯是探望故居吧?
她必定有某种目的,驱使她千里归来,重回当初的地方。
黑暗中蓦地出现颖怡的眼睛,冷冷的,临终时的眼光,带着寒意直追过来。
像是看穿一切的空漠……转化为另一个女子的眼睛。
一个陌生女子的眼睛,清澈有力,正牢牢地盯视着他——
马汉明脸色变了,像受了重重一击,颓然倒下。
不知什么时候,瑞叔已悄悄离开……
第五章 尔虞我诈
马汉明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很好,空气清新而和暖。
俗语说的好:假如你有事想不通,且不要想它,先放下一切睡上一觉,好的心情便会再来。
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
情况并不比想像中的坏,且走着瞧。
回到公司,在电梯口碰到两个高级职员,见到他时驻足问好。
“马先生,早安,你今天上班了?”
“马先生你好,今天天气很好——”
他们恭敬有礼,诚惶诚恐。
记得一个广告:“青年才俊乘直升电梯到公司顶楼。”
他的办公室也在顶楼。
房间向海,除了何威廉的办公室外,这是公司里最大、设备最豪华的办公室。
颖怡第一次带他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曾自豪地说:“这是我父亲和何世伯联手创立的公司,这个座位——”
颖怡双手轻抚着落地窗前那张宽大的转椅,脸上流露出缅怀的表情。
她的父亲曾经坐过那张椅。
她想起父亲高大的身影,鞠躬尽瘁、才气纵横的形象。
慈爱而又忧虑重重的父亲——
转椅前的黑色云石台上有个金色的笔座,插着一支派克金笔。
“这个位置原本是我父亲坐的,笔座上的金笔是父亲的遗物,我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
笔座静静地坐立台上,金笔昂然挺立。
她的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
这个一手创立自己家族事业的老人,没想到一天他苦心经营的财富会落在别人手上吧?
他原本打算把家族事业留给他女儿的。
“这个位置现在由我来继承。”颖怡挽着马汉明,把他带到父亲的桌前,笑靥如花地说,“现在这里的财产是我的,我会与我的丈夫共享富贵,你不用再为赢取奖金而参加比赛了。”
她的脸转向丈夫,期望从他脸上看出他对这个消息的反应。
结婚前她极少谈自己的家庭,她所以保留这个秘密,就是要留待这一刻才宣布,她期待着这个时刻。
倘若一个人意外地发现妻子是一笔庞大财产的继承人,他有着高兴的表现是很正常——他曾说:“嘿、想不到你这样富有,我的妻子不但漂亮,而且有钱!这下子我们不用担忧生活了,要上那儿玩?巴黎?东京?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
颖怡想像马汉明跟着就会坐下来,切切实实地讨论旅行的详情——是这样,一定会是这样,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玩,况且这里根本不用他们担心,一切有何世伯料理……
但实际的情形和她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马汉明表现得很平静,脸上并没有她期望的反应。
颖怡有少许失望。
马汉明和她认识的男子不同。他很冷,高兴与否都不放在脸上。
也许这正是她对他着迷的原因?
她不喜欢太简单的男人,一眼望到了底,温吞如白开水,没有味道。
好的男人要像一本书,封面未揭之前,你不知道书的内容,只可以猜,揭开了,每页的内容都不同。
何况这个封面是这样色彩强烈,令她心弦震荡。
做岸自负、有着不羁性格的马汉明,在他粗扩的怀中,她进入另一个境界。
升起片片柔情……
这种个性有吸引力,但有时也会令人迷惘,她无法好好去把握及抓住他的思绪。
现在马汉明的表情,就不像听到一个好消息的样子,完全没有高兴的表现。
这使她很不安。
她碰碰丈夫的手,有点责怪地说:“怎么,你不高兴?你不喜欢我有钱吗?”
“傻女孩,对我来说,你有没有钱都一样。”他捧着她的脸,安慰地吻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直望到她心里,“你要记住,我爱你,不因为你的钱,而是真的爱你。”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身上散发成熟男子的气息。
颖怡闭上眼睛,在他的怀抱下泛起柔情——
“哎哟,好老套!”她说着,在他手心轻轻一打,脸上却露出完全受落的表情。
甜蜜温馨,难以形容的轻快感觉,像浪涛般一下子涌上心来。
多年来的等待。
多年来,她就是等待着这一句话!
不为她的钱,真心真意爱她的男人,她最终找到了……
马汉明却没有感受到她的激情,他双眉紧锁,在想着另一些事。
马汉明,她永远无法捉摸得清的马汉明——
“公司并不光是你的,还有你的何世伯。”马汉明说,“他不一定欢迎我。”原来马汉明在想着这个!
“你担心的是这个?”颖怡露出松一口气的样子。她可爱地一笑,仿佛听到一件最没可能的事。
“你不了解何世伯和我们家的关系。”她很有把握地说,“何世伯很疼爱我,我喜欢的人他一定接纳。”
她喜欢的人他就一定接纳?马汉明心里说——未必。
他不置可否,没有再说下去。
何威廉从未喜欢过他,他知道。
何威廉在颖怡面前对他表现的亲切态度,只是做出来的样子。
他很不喜欢这矮小的、高深莫测的老人,这些颖怡都不知道。
在娇纵和宠爱中成长的颖怡,好像那种仍然未长大的小女孩,心目中的生活美丽如彩虹,无边无际地任意舒展。
她像快乐的小鸟,天高任我飞。
即使成为他的妻子,她仍然天真如故。
她对何世伯的了解有多少?
“何世伯一直掌管公司的业务吗?”他试探地问,这一点要弄清楚。
“他管理公司,是这间公司的决策人,有否定决议的权利。”颖怡的回答确切明了,可见她一切都清楚。
起初是颖怡的父亲和何威廉两个人一起管理公司。后来颖怡父亲去世,公司董事局主席兼总经理的位置就落在何威廉身上。
“为什么你把公司的控制权交给他?你自己做什么?”他追问颖怡,以便从她的答话中看出她的态度。
没有人会像她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
颖怡对马汉明的话感到讶异。
“我为什么不能把公司的..管治权交给他?他是何世伯,是我父亲的好朋友,至于我,”她坦然地说,“我可以去玩呀,去旅行;打网球,做一切我喜欢做的事。”
那些喜欢的事包括你——她心里想,却没有说出来。
要不是去玩,如何可以认识马汉明?
自出生到世上来,她的生活就是享乐,在家庭中被呵护。被爱。
对社会、对人生的责任?她没有想过。
美丽而快乐,这样的一生她可有后悔?
可惜生命太短促,她死了。
现在,办公室里还留有她的影子。
她灿烂地笑,明丽美艳,仿佛拥有全世界。她对丈夫说:“我的财产多到用不完,在我来说,快乐地享受人生是最重要的。”
一切依旧,只是她不再存在。
真正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他——马汉明。
颖怡去世的那段日子,他无暇顾及公事。
今天是他在妻子去世后第一天回到公司。
没有颖怡的日子,从今天开始——
他的眼睛落到办公桌的一份文件上。
他皱起眉头,掀动桌上向外通话的对讲机叫道:“莉安,你过来一下。”
莉安——他的女秘书——匆匆跑进来。
“马先生,有什么吩咐?”
醒目的莉安,知道有事不妥了。
果然,是为了那份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什么时候退回来的?”马汉明指着桌上那份计划书问。
那份计划书是他在颖怡去世前拟好的,在董事局会议上被批准,现在却被搁在这里。
计划书上的批文写着:“退回,重新审阅。”
上面有何威廉的亲笔签字。
“计划书是昨天上午退回来的。”莉安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偷望马汉明的脸色。
她知道,这一次的斥责是免不了了。
她估计得没错,马汉明果然发怒了,他说:“昨天上午返回来的?这么说我是隔了一天才知道,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
“昨天是马夫人的葬礼,我不敢告诉你。那种场合——我以为你在上班后才处理公事……”莉安解释说。
昨天是颖怡出殡的日子,准是何威廉昨天上午把批文退回他办公室才出席葬礼的!
何威廉在葬礼中一言不发,明显地对他表示敌意,而且很快就离开了。
莉安没有做错,马汉明知道。
即使莉安当时说了,那个场合他敢问何威廉吗?
昨天是颖怡的葬礼,颖怡下葬的一天,应该无风无浪,无惊无险。
他的妻子去世,他是一个哀伤的丈夫——直至葬礼之后。
何威廉就是看准这一点吧。
他知道不能怪莉安。
“你可以出去了。”他向莉安挥手示意,“以后有事,尽早告诉我。”
“我知道,我会照做的。”莉安应声出去。
马汉明望着计划书,那是他在颖怡去世前写成,而且已在董事局会议上通过。
这个计划由他一手策划,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何威廉退回给他,用意明显。
他不会退让。
马汉明接通了何威廉办公室的电话,对他的秘书珍妮说:“我现在过来。”
没给时间对方准备,他立即放下电话。
要发生的事始终要来,现在只是在时间上提早了。
他要与何威廉面对面地较量。他胜券在握。
必要时可召开特别董事局会议,何威廉只代表二分之一的意见。
他迈着大步来到何威廉的办公室前,推开紧闭的门。
他还未开声便即愣住,脸上禁不住惊愕的表情——
办公室内一个陌生人站起来,向 4ed6." >他伸手:“欢迎你来,正想派秘书去叫你。”
“我叫韦德,暂时代表何威廉管理公司。”那个人说。
马汉明一拳打在倒悬的沙包上,沙包被打得荡向一边。
接着双拳如飞,沙包在拳击下摇晃不停……
摇晃不停——直至他那双关节显凸的手扶住沙包。
泛黄的沙包静静垂立在他手下,他心中积压的闷气得以发泄。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喘气。
镜墙上映照出他一身白色健身服、健硕高大、肌肉责起、体形修长的形格,以及一张很得女孩子欢心、略为忧郁的粗扩的脸。
沙包刚才猛烈地摇荡。可惜马汉明打的不是何威廉。
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汗,仍未忘怀下午在办公室的一幕。
历历在目,身受挫败。
他走出何威廉的办公室,离开公司大楼,直接来到这里。
何威廉,老谋深算的何威廉,轻轻一招就挡住了他,使他无法发挥,甚至找不到反攻之门。
何威廉就像一个浑身箭毛的刺猖,缩作一团,使他无从下手。
想不到结果是这样。
他去找何威廉,何威廉不在,在何威廉办公室内的是个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气宇轩昂,大约五十岁。
陌生人神态自若。
“我叫韦德,代表何威廉管理公司。”他说,“欢迎你来,你找我有事?”
一时的错愕,使马汉明说不出话来。他很快从意外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我找何威廉,不是你。”马汉明更正地说,“何威廉在哪里?我有事要找他。”
“何威廉委托我处理公司业务。”韦德说,“有关公务上的事可以找我。”
“找你?”马汉明看着他,“你可以全盘代表何威廉吗?”
“看看是哪一些事,有些事我能够代替他决定,有些则不能。”韦德气定神闲,神态从容地说。
“比如是哪种类型?我意思是,哪种事你可以替何威廉决定?”
“例如公司普通业务及数目不大的财政开支,至于决策性的问题是何先生自己决定的。”
“决策性的问题,比方说,”马汉明把手中的计划书抛过去,“这一样算是吗?”
韦德接过计划书,瞄了一眼,客气地交还给他说:“计划书上有何先生的亲笔批示,不是我掌管的范围了,只好留待他亲自处理。”
“你不能处理的话,那我要等多久,我是说,何威廉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只接受公司事务至他回来为止,任期没有规限。”
“那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何先生没有告诉我他会在什么地方,你要找他,可打电话到他住宅看看,我想你知道何先生的住宅电话。”韦德提议。
“计划书的事帮不到你,请原谅。”末了,韦德以道歉的语气道,随即又说,“可否向你介绍我的两个助手?”不等马汉明回答,他立即叫来两个年轻人。
“这是公司的助理总经理马汉明先生,”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助手:叶作新,许正。”
马汉明望向这一高一瘦的两个年轻人,叶作新是高个子,许正瘦小精灵。
两个人都向马汉明来个笑脸。
“我想让他们两人跟马先生学习,以熟习公司的运作,他们会暂时跟随马先生。”韦德说,“请多多指教。”
“我没有时间,你去找别的人。”马汉明一口拒绝。
“呵,你请放心,我们不会阻碍着你的。”叶作新和许正已经站到他身边,“只要马先生肯教我们,求之不得!”
他们还是跟了他出去。
马汉明走向电梯。
“马先生。”许正快步追上来,与他平排走着,“你的办公室在哪边呀?”
“我有事要出去,你们回办公室等我。”马汉明冷..冷一句,把他的热情浇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你去哪里,我跟你去——”许正的话未完,电梯门已在他面前关上。
许正失望的神色给挡隔在门外。
马汉明撇下他们,来到街上。
他有被愚弄的感觉,却无处发泄得出来。
他大步地走进车内,向健身院开去。
汽车飞驰,骄阳似火……
他的车子向目的地飞奔。
第六章 险遭伏击
对着沙包猛打,心中的怒气才稍为松了些。
练拳的健身室没有人,大约不是假日的关系,这个时候来健身的人还不太多。
随着剧烈运动后的松弛,他闭上眼休息。
有脚步声。他眉头警戒地一扬,知道有人来了。
来人在他身边站住。他张开眼睛。
是东尼, 4ed6." >他在健身院做运动时认识的,是个发型师。
东尼有许多女朋友,每次到健身院都有不同的女孩子陪伴着来。
这次陪伴他来的是新脸孔。
一个头发鬈曲的女孩,嚼着香口胶,歪着头在看他。
“好些天不见了,还以为你有好一段时间不会来,向你介绍我的新朋友。”东尼勾着新女友的臂弯说,“这是咪咪——”
“这位是商界名人马汉明,在昨天的港闻版上见报。”东尼特意介绍,“他的妻子昨天出殡,葬礼场面很哄动呢?”
马汉明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别人谈这件事。
东尼却一点也没觉察。
“商界名人,最近崛起的。”东尼介绍他时说。
“原来是事业成功人士,真看不出来。”咪咪眯着的眼睛水光盈盈,“真荣幸认识你!”
她的态度轻佻,只有一个原因。
那个女孩知道他的藏书网底蕴,东尼说的。
她并不真的敬重他,他们是同道的人,在这个地方谁都一样。
东尼也好不到哪里。
“这只是东尼说的。”马汉明回答说,“东尼最爱开玩笑。”
东尼没有生气,只在原地站立不动。
他来这里不光是向马汉明介绍女朋友。
咪咪走开。她对这间单人健身室——女人的禁地充满好奇。
东尼走前一步,靠近马汉明,在他耳边说:“你在这里练拳,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他说着,眼睛望着门外。
门外什么也没有,一条曲折的回廊,通向公众用的健身室。
刚才马汉明太专注自己的事,没有留意外面。
“有什么不对劲?”马汉明的表现有点冷淡。
东尼的情绪看来带点紧张。
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气氛不对。”东尼回答他,“在走廊里我遇到几个人,他们直上器械练习室。”
“你遇到的可能是会员,那有什么值得奇怪。”马汉明说。器械练习室在走廊的另一面,地方很大,很多人都喜欢在那里练习。
“去健身练习不是那个样子的。”东尼说,“你信我吧,这样的事看得出来的。那四个大汉穿着裁剪合度的西装,体健高大,我以前没有在这里见过的。”
那几个人令他有点心虚。
“没见过面有什么奇怪?”马汉明说,这个话题5!起他的兴趣,他却不表露出来,“你不是说他们穿着西装吗?那就是正职人士或经纪之类,他们相约来这里健身。”
“问题是穿着西装的不一定是正职人士,例如职业打手。”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
他们几个人一来就分别占着有利位置。
东尼趁他们没看见,拉着咪咪迅速避开,到马汉明练拳的单人健身室来。
咪咪什么也没看见,他也不想吓怕她,刚才的寒暄介绍,只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幸好咪咪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些新奇的健身用具倒也引起了她的兴趣。
这个单人健身室在健身院最里面,是一个很少人路过的死角,东尼说的器械室在中段,真有事情在这里发生的话是很难逃生的。
健身室内设备豪华。铺着厚厚的地毯,舒适宁静,即使被外面的重兵围困,在里面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没事的,你过敏而已。”马汉明安慰他。
对这件事的注意,马汉明不下于东尼。
东尼告诉他,器械室门外的通道上有两个人把守,事情看来不光是普通争执那么简单。
器械室里一定有什么人是那些大汉这次行动的目标。
有人来势汹汹地闯进健身院,那么那个目标物就很危险!
东尼的神态有点不自然。
“你女朋友太多,是不是招惹了别人的太太,怕被人踩上来寻仇,”
他这样对东尼说,以图掩饰他对这件事的关注。
马汉明的脑海在快速思考。健身院是他常到的地方,器械健身室更是每来必到。精于拳击的他,每天保持足够的运动量,运动员.体格的身材一直在最佳状态。
这里经常发生打架寻仇的事,原因却很耐人寻味,有简单的,也有内情错综复杂的——
东尼却把他的话当真。私生活不检点是一回事,如果为此而付出代价,那就划不来了。
“那些女人都是自己送上来的,鬼才知道谁是谁的太太。”东尼咕噜着说,“我又爱赌,前几天输掉几万元,那些人不是找我就最好,否则我死定!”
“你自己做事自己知,我帮不到你。”马汉明冷淡地回应。
二人竖起耳听外面的动静,因房门打开的关系,他们似乎听见隔音设备良好的屋外有一些声音。
这时咪咪偏偏走了过来,看见他们的脸色,惊讶地张开了嘴。
她还未叫出声,远处就有人高喊:“救命呀,救命——”
“是什么声音?”耳尖的咪咪听到了,吓得花容失色,哆咦着说,“好像有人在叫救命!”
不待她说完,叫救命的声音不但清楚了,而且就在不远处!
“啪啪”的脚步声,几个人追着一个人,从器械健身室跑出来。被迫的人仓皇逃命,却在走廊被追截上,尖锐的叫喊声和殴打围攻的声音,令人惊栗的呼叫声——
马汉明他们近距离听到数人围在一起殴打一人。
不是书本里的情节,也不是银幕上的故事。
而是在他们身边,恐怖而残忍……
咪咪浑身发抖,蜷缩在马汉明强有力的怀抱中。房门早在一出事时就被马汉明关上,而东尼,那高大潇洒、对女人甜如蜜饯的俊俏小生东尼,此刻正躲在桌下嗦嗦颤抖。
她把身体紧贴马汉明,双手环抱他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面传出逞凶的大汉呼啸着簇拥而去,健身院职员出来的声音——
“别乱动,保持环境现状。”
“伤者在那里!老天,打得可真重!”
“你可以动吗?”传来俯身询问伤者的声音,“还有知觉吗?听见我们说话吗?”
“报警,报警没有?”
纷纷关门的声音,更多人出来,外面更混乱和嘈杂……
“嘿,那些家伙走了?真吓死人!”东尼从躲着的地方爬出来,凑上来对咪咪说,“幸好没被他们发现,否则被乱打一气就危险了。怕不怕?你受惊了吧?”
他伸手去挽咪咪,咪咪把他的手一摔。
“你不是男人!有事只会顾自己,别碰我!”咪咪尖叫着。
她的视线追随着马汉明,马汉明一俟凶手走了便即时跑出去。
现场留下殴打的战迹,掷球用的铁饼,断了腿的台椅凳,从出事的器械室一路丢到人群围聚的地方。
地上一大滩血。一个被殴打得脸目全非的人在躺着,他还有知觉!
“喂,你为什么推我?”
“别乱推乱动嘛,影响伤者!”互相指责的声音。
bbr>99lib.马汉明不理会,他推开围观的人,蹲到伤者面前。
伤者脸孔扭曲,大口吐着气,肿胀的下颊伤得太重,以致呼吸困难。马汉明以富有经验的眼光判断,伤者的生命没有危险,伤的地方都是皮外部位,但有一只脚可能会断了,最大的一滩血迹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他把伤者的上衣领口扯开,使伤者的呼吸不受阻碍。那人喘气的声音平顺了一些,并动了一下。
马汉明抓紧伤者清醒的一刹那,问他:“谁派人来打你,谁?”
“莫,莫——”伤者挣扎着说出一个字,随即陷于昏迷。
马汉明内心一震,那一个字,谁也不会留意的毫无意义的字,在他心里却引起如斯震动!
他的眼光落在伤者身上——他穿着与他相同的衣服。白色的健身服,一模一样!
同样高大的身躯,一式一样的服饰,伤者与他的外型是这样相似,不熟悉他们的人很容易混淆。
他脸色发青,被这个偶然的发现骇住。
他心里一阵往下沉:为什么我想不到,为什么我当时想不到——
他头脑发胀,根本听不到那个头发鬈曲、搽口红99lib?的女孩叫他的话……
第七章 神秘女子
马汉明头脑发硬,思路不能集中。昨天晚上他是如何回来的?
这是他的家。当然是!柔软的床褥,布置豪华的居室,留有颖怡韵味的家居环境。
颖怡,他想起了,昨夜颖怡回来过。颖怡回来过,那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当时——他与东尼,还有一个叫咪咪的女孩子,从发生打斗的健身室到了一间通宵营业的夜店,差不多快到天亮才回来。
深夜的街道,黎明前最幽静的时刻,街灯寂寥,咪咪和东尼坐在他的车子上。
“马汉明——马先生,你住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头发鬈曲的女孩,两片红唇丰厚而湿润,浮凸的少女身段在薄薄的衣服里呼之欲出,她说热,还扯开了领口的两颗衣钮,差不多是不肯下车。
还是东尼和他两个人合力才把她从车上搬开。
东尼截了一部“的士”把她截走……
晚风把他吹醒,他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路中央。夜凉如水,他看看腕表已经是凌晨三时多了。
大约喝酒喝多了,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在这个时候回家,夜意更深更浓。
熟悉的归程路,在迷蒙的夜色包围中把他带回家里,电闸无声地升起,家中灯火仍亮。孤傲的灯光,是这片黑暗海边唯一的指引。
在这幽静的海边,就只有他和颖怡这间别墅,以前是颖怡的,现在是他的。
夜深,所有的人都睡了。
马汉明从来不叫人等门,当然也因为别墅里住着的都是仆人,关系至疏,谈不上倚栏夜等,因为在等与待之间有一条感情的线牵连着。
只有一个人等过他,也没有多少次。
在前一个阶段,因仍是新婚燕尔的缘故,他极少夜归;后一个阶段,她已卧病在床,有心无力,何劳娇躯侍夫郎?
只有极少的数次,他因有事蹉跎而误了归时,那是万般不得已的。
当马汉明风驰电掣地驾车回家,她已在等待,夜立中宵,庭前风冷,更显她的幽怨标致和纤瘦身躯,她把长发盘在颈后,穿一件她最喜爱的碎花长裙。
宽阔的露台,衬托着纤长秀丽的身影。
大约是恼丈夫夜归,马汉明匆匆上楼时,她没有回头。他只看见她的背部,头发束起后露出的背顶,线条很好的弧形,洁白细滑的脖子在淡淡的月色下,勾画出生动迷人的曲线。
她的背部随呼吸轻微地起伏。
这天晚上他也是深夜归来,溶溶洒落的月色照着他微醉的脚步。
他把车泊好,匆匆上楼。胃里的酒气上涌,他靠着梯级的扶手凭栏呕吐,这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
——月光清楚地照着位置稍高的露台,那是一个清晰的背影,纤长秀丽的身躯,长发盘在颈后,身穿碎花长裙,生动迷人的背部,被月色勾画出来。
背影呼吸微动,是有着鲜活生命力的女子背影——
“颖怡!”他失声叫出,手一松,差点滑下梯级!
女子的背影倏然一闪,待他抓紧扶梯把脚步站稳,再看过去时,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马汉明躺在床上,把昨夜的事重想一遍,他不能接受颖怡回来的事实。
他亲眼看见颖怡死亡,她呼吸停顿的刹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然后是阴气森然的墓地,颖怡的棺木徐徐下降,黄褐色的泥土带着刚从地底挖掘出来的湿气,纷纷扬扬地洒下,覆盖了棺木,变成一堆新翻的泥土。
颖怡长眠在墓穴中,没有清风没有阳光,只有永恒的黑暗。
颖怡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从墓穴中出来。
马汉明从床上翻身跳起,披上晨搂,走到露台前。清新的空气中有点潮湿,带着..沁人肺腑的花香吹来。
天空布满阴霾,一个春风湿雨的下雨天。
杜鹃花在花园里开着,因其短促,更觉灿烂,带着破茧而出的喜悦,它们春风拂挠地开在枝头。
这个时候说有鬼魂出现,简直是笑话!
生机勃勃的早晨,只适合适者生存的定律。
马汉明伸开胳膊迎风来了个深呼吸,清新空气涨满胸臆间,使他感受到生命的强而有力。
他是强壮的,身体的肌肉充满张力,夜间梦魇给他带来的紧张,随着清晨的来临而消失掉。
这座别墅,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他一个人占有——
就在这时,他的笑容僵住。像是回应他的想法似的,花园里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背向他而立,长发盘在颈后,纤瘦的身躯穿着一件宽身的水湖色晨楼,高傲地仰起头。
宽身的水湖色晨楼,颖怡最喜欢的衣服——
颖怡的衣饰,颖怡的神韵,颖怡!
马汉明脸色煞白,胸臆间再不是生机勃勃地布满春意,花园里的花朵失去颜色。
颖怡从地府归来,颖怡——花园里的女子向他回过头来。
这时候,距离刚才初见女子背影时大约过了十分钟。
马汉明从惊骇的震动中清醒过来,决定把事情搞清楚。他不相信鬼魂存在,更不相信光天白日之下鬼魂会现身。
既然没有鬼魂,那么花园那个就是活人,活生生的,有生命有呼吸的活人!
他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马汉明匆匆跑下楼时,女子仍然站在那里没动,看样子她在享受早晨清新的空气,真正地享受人生。
她回过头来,马汉明这次看清楚了她。
怎会以为她是颖怡?
这个女子与颖怡相差甚远!
颖怡是美丽的,这个女子却不美,她的颧骨很高,显得脸型瘦削,甚至有点冷硬。
二人相同的只是身材。
相像的服饰和发型,使她从背影上看去与颖怡无异。
女子回头看他,眼神冰冷,有种孤世自重的冷傲。
她的年纪比颖怡大,没有颖怡的明丽温柔。
“我知道了,你就是昨晚我看见的女子!”马汉明说道。知道了昨晚在露台上的不是颖怡本人,他的心蓦然感到轻松!
“你是颖怡的姑姑?”虽然心中有数,他还是礼貌地问。
颖怡的姑姑打电报给他,说要回香港,也只有她,才会这样自来自去地在花园随意走动。
看她那样子,好像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马汉明不高兴她那种态度。
“我是颖怡的姑姑国艳。”那女子昂着头说,就如马汉明是她的仆人。
神态傲慢,不可一世。
马汉明当初在电报见到这名字时不以为意,现在真人露相,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竟然有个火艳艳的名字,还以为自己是女王!
马汉明真服了她。
“你就是颖怡的丈夫马汉明??”国艳姑姑终于肯对他垂顾一眼,“颖怡去世,我赶不及回来,待我处理好私事回香港时,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她很有分寸地表示遗憾,但语气仍是冷冷的,没带一点感情。
马汉明开始明白瑞叔所说的,颖怡这个姑姑和家庭用翻了的往事。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爱的女人,总不能期望她会对你热情吧。
“姑姑打算回来住多久?”马汉明说,心里巴望她快点走。
他很不愿意这个女人住在这里——
国艳姑姑转身看着他。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打算告诉你。我今次回来有一件事要做,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
“姑姑住在这里吗?”
“当然,这里是我的家!”她特别强调“家”这个字。
“十多年没回香港,感觉上这里变了很多。我刚到步时,乘搭计程车经过闹市,很多新的建筑物都认不出来,我们这座别墅也有了改变。”国艳姑姑细心地指出,“例如大门人口那个新型的汽车开关电闸就是以前没有的,此外还加添了泳池、种植花草的温室、放置镭射影碟的音响室,这些时髦流行的玩意,大概是我哥哥死去后你们加上去的吧!”
马汉明心内一惧,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好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把别墅内外都走遍了,连一些细微的变化都没有走眼。
“国艳姑姑的观察力果然细致人微,希望仆人们的招待不会怠慢。”马汉明不得不这样说。
“仆人?”国艳姑姑眼睛一闪,目光阴冷起来,“为什么过去的仆人都不在了,只剩下瑞叔一个?颖怡在生时就这样的吗?”
“我听人说,一个人离开一个地方越久,对那里的印象越深,却不知道时间是很大的鸿沟,把你熟悉的东西都改变过来。二十年不是一个短时间,你怎会期望这里不会发生变化?”马汉明语词平稳,很适当地发挥这个人所共知的道理。
“仆人的事只是种种变化中的一节,这一点也是另有原因的。若你要知道得更详细,可去问瑞叔,瑞叔对这里的过去和现在都知道得很清楚。”
“你以为我会怎样?”国艳姑姑问他。
“你说呢?”马汉明反问。
“我会说你这提议不错,我会去问瑞叔,我会向瑞叔问清楚很多事!”
她突然话锋一转。
“在家真是好,一晃眼就到九时了,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开早餐的时间呢!不知瑞叔有没有把我喜欢吃的牛油芝士蛋准备好?”国艳姑姑突然活跃起来,作了个满足的姿态,就像小女孩提到她喜欢的甜食一样。
这小小的牛油芝士蛋,揉合了她对故居的爱念,特别香浓地吸引她的食欲。
“告辞了,我要去吃我爱吃的早餐——”
国艳姑姑猝然转身,活泼地挺腰离开花园,向屋内走去。
浅蓝色的松身长袍摆动,勾织出一个妙曼迷人的背影。
假如现在有人看见马汉明,必定会大吃一惊。他手心冰凉,额角布满汗水,像看见很恐怖的东西。他张开了嘴,看着国艳姑姑消失的方向。
第八章 尾随的人
他感觉到有人在后跟踪,连忙闪身走人皮具店。
周六下午,中环的购物广场比平时更多游人。
游人中有男有女,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阶级,享受着半日闲暇,人群中不乏热恋中手挽着手的青年男女。
马汉明挤身于选购物品的顾客中,佯装专心地看手里拿着的一个真皮银包,眼睛却紧盯着店铺玻璃饰柜前的进口通道。
皮具精品店在路边交角处,有两个进出口。
跟踪他的人在店外失去他的影踪,心急地站在路口。
那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额角沁着汗,频频用手擦着上面的汗水。
看样子他是找不到目标物了。
马汉明刚想松一口气,那个人却仿佛是作了决定,决意进这间皮具店看看。
一发觉那人走进皮具店,马汉明急急从另一个门口出去,正好跟一个女孩子撞个满怀。
“哎,你撞到我了!”女孩几乎被撞至倒地,捧着脚踝在叫痛,小嘴可爱地往上翘起,瞪着眼睛看他。
马汉明伸手扶她。
“对不起,碰着了你。”他道歉,与那女孩的视线相遇。
原来是公司新来的女打字员,叫碧琪。
“马先生,是你——”碧琪也认出他,张口叫道。
“嘘,别叫。”他作势把手放在嘴边,制止碧琪叫出来。
碧琪的眼光满是疑问。
马汉明突然用力地把她拉到身边,在原地转了个圈,好让碧琪挡住他。那个跟踪他的男子匆匆走过。
他走了,碧琪安静地没有动。
“对不起。”马汉明再次道歉,“刚才没碰着你吧?”
“没有,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碧琪低着头说,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路上行人拥簇,把他们挤到墙边。
马汉明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拉着碧琪的手没放,他连忙松开手。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认识女孩子。
颖怡的事尚未完结,他感受到多方的压力,甚至感到被监视。
如丁正浩所说的:“你已经被警方注意。”
他想起那天晚上回家途中尾随着他的车子与刚才跟踪他的男子,他们是否警方的人?
到现在为止警方还没找过他,他也不知警方所掌握的资料会到什么程bbr>藏书网度。
这是星期六下午,马汉明不愿回别墅去,自从国艳姑姑住到那里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难缠。
“你在想些什么?”碧琪看见他默不作声,轻触着他的手臂问。
他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白里透红的健康肤色,清秀的脸庞上一双精灵的眼睛,乌黑的捷毛往上翘起,她正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他。
长腿,身材苗条。
及肩的秀发用发夹扣到一边,流露出青春迷人的清新气息。
碧琪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一个主意升上心头——与其在这个时候回去,何不把这段时间打发掉?
“我在想,不知你有没有时间,可否请你饮杯咖啡?”马汉明用他那双专注的眼睛望着她。
很少有女孩子可以拒绝他的邀请。
他的眼神有种无法抗拒的魅力,碧琪脸上一热,把脸转过别处。
他很有信心。
当初颖怡也是这样接受他的邀请的。
“我在周六下午一般都没有别的事。”碧琪回答他时尽量显得自然,“我们去哪里?”
千万不要有变化,我当然去——她想。
不过没让他看出来。
他们站立的地方人来人往。
马汉明有意无意地把身体靠近她。
“我知道有间酒店咖啡座的咖啡很不错,我带你去。”
马汉明眼内的阴霾开始散去。碧琪跟着他走,对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办法的。
那间酒店的咖啡果然不错。
“你住在附近吗?星期六下午有没有去什么地方玩!”马汉明问碧琪。
“我住铜锣湾,一个人住的,有时候在家听音乐。我不喜欢到太热闹的地方,亦很少去别的地方玩。”碧琪答。
“哦,典型的乖女孩,你的父母呢?他们住在什么地方藏书网?”马汉明开始对身边这个女孩感到兴趣。
碧琪与颖怡不同,颖怡明艳照人,对男孩很有经验。
颖怡过去有很多男朋友,马汉明从她对爱情的经验便知道。
他只是她众多男友中的一个。
后来她决定和他结婚,是在众多选择后觉得他最好,由始至终,决定权在颖怡。
他不喜欢过于主动的女人。
温顺甜蜜的小女孩,令他想起了妹妹。
很久没打电话给妹妹了——他想,从这个女孩想到妹妹,马汉明觉得很奇妙。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些日子以来,他实在太紧张了,难得现在可以松弛一下。
他决定,这天晚上回去就打电话给妹妹。
碧琪,连声音也像他的妹妹——也许所有可爱的女孩的声音都是一样。
“我父母不在香港,他们跟随哥哥移民到澳洲去了。”碧琪说。
一个女孩子留在香港,现在的女孩都很独立了。
“你不去?”他问。
“有一件事使我留下来了。”碧琪说。
她没告诉马汉明那是什么事。
“你在我们公司工作多久了?”马汉明说。
“由在公司遇见你那天开始到现在是三天,我是上班第一天即遇见你的。”碧琪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大眼睛内有什么在闪耀着,但那时候马汉明不知道。
他向来是不留意公司的女职员的。
颖怡对他这方面的表现很放心。
他对女孩子不很放在心上。
他喜欢的是另一样东西。女孩子,他只觉得烦,不及他那样爱好的刺激。
在公司遇到这个叫碧琪的女孩,正是他心情极为恶劣的时候。
那天上午,他一直情绪不佳,耀成电子零件厂的老板梁世耀打电话给他。
梁世耀的电话使他郁闷的心情犹如火上加油。梁世耀说:“马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由你批出的电子原料价格,由原来的升了百分之零点七。从签定合约到如今不到三个月,即使是加价也不用那么快吧,叫我们如何掌握成本开支?”
“没这回事。”马汉明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合同上的价格没有改动,此事由我负责,有修改我一定知道。”
“你说不知道,那真令人难以置信!”梁世耀声音尖锐地说,“修改价格的信函由你们公司发出,上面有董事长何威廉亲笔签名,收信即日起生效,这还有假的?”
“何威廉”这三个字具有如此威力!马汉明知道,如果世上有什么是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便是:何威廉擅改合约,当他透明如无物!
何威廉这一手很厉害。
梁世耀在那里叫救命,简直是哀求的口吻:“你知道我已和人签好销售合约,甚至付运的船期已预定了,这种原料在香港只有你们公司代理,霎时间叫我到哪里去找?这不是‘玩’起我了?请你公司再厘定价钱,要不我就惨了!”
“我会把你的问题在开会议时 63d0." >提出来,尽快给你答复。”马汉明安抚他,“一有结果我立即通知你。”
“你真的要快点,我上一批人的原料已快用完了,拜托拜托!”梁世耀一再叮嘱,才肯收线。
马汉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梁世耀的话言犹在耳:“你批出的原料价格由原价向上调升,你们公司的董事长亲笔签名,你会不知道吗?!”
何威廉,又是他!
颖怡死后,这是何威廉第几次向他发动攻势了?先是他亲手拟定的计划被否决,然后他亲自签定的合约被作废,都是在他背后进行,令他防不胜防。
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金笔。颖怡父亲的金笔挺立依然,超卓显贵,金光闪耀。
他坐上公司董事的职位后,那支金笔仍留在原位,没被拿掉。
是颖怡要求它放在原处。
“它代表了我们家的权力,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颖怡说,“公司创办之初,父亲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父亲死后,由何世伯继任。”
现在,它只是摆放着,物无所用。
但它还有一个作用,它可以勉励马汉明。
总有一天,权力——这支笔的象征,会真正归他所有。
公司里所有人都是知道他是因颖怡的关系才进入董事局的。
当然有很多不好听的闲言。
即使别人怎样说,他也不会退让。
一往直前,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
他自以为很潇洒,没想到,听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时,他仍是沉不住气地生气了。
那次,他偶然经过茶水间门口。
里面有声音传来,公司的几个职员正谈论得热闹。
“你们谁学他娶个有钱太太,太太一死,什么东西都有了,还用去做?”
“看他不可一世的样子,殊不知所有东西都是从太太那里得来,有什么了不起。”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董事长何威廉对他很不满意?”
“嘿,我听到消息,他负责签署的合约——耀成电子那一单,被取消了,亲自签字取消合约的就是何威廉——”
他走进去,里面立即鸦雀无声。
人人退后,“马总经理”“马先生”地叫着,一个个抽身离去。
他当时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吧,只有一个女职员没走,她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
她就是碧琪,新来的女打字员。
现在他们坐在酒店咖啡室里。
马汉明在写字楼没有看清楚她,这时看清楚了,她另有一种韵味。
这是个面貌秀美的女孩。
碧琪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地向上弯,很好看。
“早几天我们公司登报招请职员,你是那时应聘进来的吧?”马汉明问她,“在公司工作习惯吗?”
“我做过很多份工作,能很快熟悉新的环境。”碧琪的神态很轻松自然,一点也不像公司内那些自以为是的女孩。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做过传呼机中心的职员,百货零售业,也做过玩具制造厂的科文,你呢?听说你是公司股东之一,是吗?”她的眼睛闪着好奇。
“公司的股份是我妻子的,她死后留给我。”马汉明尽可能轻描淡写。
他不想提这件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马汉明转换另一个话题。
“我们公司从来没有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他第一次这样赞美一个女孩。碧琪笑了。
“那是因为你从未正眼看过她们。”
“她们这么说我?”
“她们说你板起脸孔,活像个冷脸的忧郁小生,一副天要跌下来的样子。”
“我像那样?”
“嘿,就是这样——”碧琪缩起鼻尖,把脸往上一仰,把他的神态学得维妙维肖,惹得他一阵大笑。
突然他脸色一变,笑声僵住了!
离这里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个人坐在那里冷冷地看他。
“你干什么,不舒服?”
是碧琪的声音,她把脸孔凑上来。
“没什么,我突然有点不舒服,过一下就好的。”马汉明说。
刚才的兴致消失了,他眼前想到的是怎样打发这女孩子走。
“时间很晚了,多谢你陪伴了我一个下午,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子?”他听着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欠缺诚意。
他起身离座,碧琪也跟着站起来。
马汉明脸色之差心情之坏,与刚才判若两人。
他再望过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马汉明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好转,刚才刹那间的照面,他清楚地看到那男人正是下午在商场跟踪他的人!
碧琪没有立即走开。
“你好像很不舒服,不如我送你回去?”她不放心地问道。
“要女孩子送,我像这样差吗!”马汉明勉强挤出笑脸,“我现在有点事,下次再约你吧。”
他看着碧琪离去。
打发了碧琪走后,他脸上神情冷穆、目光冰冷,就在他身边不远——那个人并未走开,又在他眼前出现!
碧琪心不在焉,眼睛看着键盘,心思却飘到老远。
“喂,神游太虚,在想男朋友吗?眼定定的,我在你身边站了这么久都看不见。”一起工作的玛利拍她一下,“男朋友是谁?是否我们公司的,介绍来见见呀!”
“我才不像你,整天想着男朋友!”碧琪把脸一沉,佯装生气。
“好正经呀,不想男孩子!怎么打字老打在那一页?”
玛利戮穿她,不待她过去追打,就笑着跑开了。
碧琪看一下自己打出来的东西,只好承认玛利说得对,她坐了半天才打了这么几行字,说是在工作,谁会相信?
她自己也不相信。
与马汉明去酒店咖啡座后,她见过阿生,他在她公司楼下等她。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阿生木讷地说,“我只是想来问你,你去那间公司工作还好吗?”
碧琪到马汉明那间公司工作,与阿生也有间接关系。那天她和阿生在快餐店内,阿生买了份报纸,碧琪无意中看到报纸上的招聘栏。
招聘栏上登着招聘女打字员的广告。
“给我看——”她从阿生手里拿过报纸。招聘公司是她认识的名字,是马汉明那间公司。
“你想找工做吗?”阿生看到她对那份招聘广告有兴趣,猜测着问。
马汉明,那天晚上见到她被抢皮包也不援手的人——
“你陪我去面试,我现在就去!”她伸手拉阿生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份工!”
阿生跟着她跑,当时他不知道原因。
现在阿生知道了。
“今天下午,我看见你和一个人一起。”阿生说,“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你约我出来那个晚上见到的男人。”
“你跟着我!”
“我不是有心的,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到你出来——”
在公司楼下等她。
那么他是看到了——
“你去那间公司工作,就是为了接近这个人?”阿生问她。
她否认。
她这样做,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
马汉明在那次以后再没有约会她。
他好像忘记了他们曾共度一个下午,即使从她身边走过也不停下来。就像没有看见她一样。
最近他必定为公司的事情所忙,他的事情她都知道,比他认为的知道更多。
有人敲她的桌子。她抬头,看见许正那张仍然有点孩子气的脸——
第九章 暗查真相
马汉明不是没有看见碧琪,他看见的。现在不是认识女孩子的时候。
事情还没有解决,甚至比原先估计的要复杂得多。
他匆匆赶回家,他要在国艳姑姑还未回来时回去。
他看准了国艳今天外出,特意提早回家。国艳没有想到吧?
他一直没这个机会。国艳几乎无处不在,马汉明随时随地都看见她一派自以为是的傲慢模样。
她穿着与颖怡同款的衣服,令他骤眼看去,会因错认而惊心。
这个突然从外地回来出现在他家的女人,真是颖怡的姑姑吗?
这间别墅的人都没见过她。颖怡已去世,以前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一天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我是颖怡的姑姑。”
唯一见过她的是瑞叔。瑞叔在这里工作数十年,颖怡家历来的变动他都知道。
但是瑞叔可靠吗?假如这个唯一的见证人说的是假话?
没人能证实他得到的资料百分百准确。
要查证就只有等待国艳不在家的机会。不弄明白,他始终不安心。
昨天晚上,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听见国艳在走廊外打电话——她的嗓音一向很大,旁若无人地颐指气使。
有个朋友从伦敦来香港,她要去接机安排住宿。
他跟着又听她打电话去酒店:“喂,找订房部,是是,我要订一个套房,明天要,订客的名字——”
她说了个英文名,男性的名字,也许就是她那位朋友吧。
他记得一个西洋谚语:“家里有一个温柔女人,令他如沐春风;家里有一个恶劣女人,令你如陷地狱——”
他相信。
“瑞叔会为我准备可口的茶点,他知道我喜欢什么。”
可是他却看到瑞叔躲着她,对她很冷淡。
“以前我那个房间改装为书房了?哥哥真不是人,以为我不会回来了吗?”她皱起鼻子,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现在马汉明明白,何以当日颖怡父亲跟她的关系弄至这样糟。
这是个没有人受得了的女人!
国艳姑姑,难道正如她所说,为了悼念侄女颖怡而来的?
表面看来,完全不是这回事。她带给马汉明的精神压力是这样大。
穿着颖怡喜爱的衣服,随时随地出现,那高傲敌视的神气——
收到她发来的电报那个晚上,马汉明感到有一双眼睛,不是颖怡的,而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的,冰冷如刀锋地注视着他。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知道,那是这个女人的眼睛。
他们一起在楼下餐厅进餐时,国艳姑姑往往停住不吃,眼睛牢牢地盯视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舒服。
这使他想起颖怡的眼睛,颖怡后期的眼光,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令人心寒的冷,令人心摄的冷——
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开这个女人,没有办法,这个女人就在他身边。
有一次马汉明实在忍受不住,他问国艳姑姑:“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我有看你吗?怎么我竟不知道!”国艳姑姑的眉尖挑起,居然还这样说!
她坚持同台吃饭,说是家里的传统,强迫马汉明每天都见她,一次又一次地忍受她那种专横跋扈的挑衅,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颖怡那些服饰。
——这些衣服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令他恍然错觉,仿佛颖怡仍然活在世上。
他为了这件事,向她提出抗议。
“那些衣服不适合你,你和颖怡的气质不同。”他所持的理由是这样。
“你怕我穿这些衣服?是你不敢看,还是这令你想起什么?”国艳问他。
“这种衣服又没有专利权,颖怡能穿,我照样可以穿。”傲然的强词夺理,好像世间上的道理都在她这一边。
“你不可以擅人我房间拿衣服。”马汉明提醒她,“那是我的私人地方,我不允许别人未得我同意就随便进来。”
“呵?你?99lib.说我进入你的房间?”国艳杏眼圆睁,她的神态表示,在她来说那是极为侮辱的,“没有别人的邀请,我绝不会进入那个人的房间!”
“你没有进入我的房间,那么、这件衣服从何而来?”他指着国艳身上的衣服,是白色圆点子图案,领口是水兵制服的那种大反领。
颖怡在巴黎的时装店买的。
颖怡穿着它在巴黎街头拍照,蓝天白云衬托下,飘逸明丽,神采飞扬。
不得不承认,国艳穿着它,完全没有那份风采。
“你怎么解释这件衣服的来历?”他问,期望看见国艳被揭穿谎话后掩盖不住的狼狈脸色。
“假如我解释得了呢?”国艳反问,“你怎么说?”
“我就不相信有这样巧。”马汉明哼卿着说。
“天下间就有那么巧。”国艳悠闲地说,“这是我自己的,假若你不相信,可以上楼查看颖怡的衣柜。”
后来他饭后上楼,颖怡那件衣服——白色圆点大反领的衣裙,果然仍在衣柜。
“我们有血缘关系,审美观相同,不约而同穿同一式样的衣服,在近亲家庭来说是常有的事。”她说,“这种衣服巴黎商店有出售,香港也有代理,我不但买来穿,而且还要大批大批地买来穿。”
国艳高声宣称,摆出胜利姿态。
在那以后,颖怡式的衣服更是大量涌现。
她穿那些衣服在身上,花园屋里地四处走。
她明显是故意这样做的,是否她看出马汉明对这件事不高兴?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国艳怎也想不到,马汉明利用她外出接机的机会来个反侦查,从她带来的行李中找寻证实她身份的资料吧?
马汉明走进她的睡房。房里清静无人,这时仆人们在他们住的小屋里,围在一起闲聊。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刻。
马汉明打开衣柜,里面放着国艳带回来的证件杂物。
有一样东西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定睛一看,知道也许可以从这上面看出证实国艳真正身份的关键!
这件东西放在抽屉里,并不瞩目。
他拉出抽屉,从他脸上的表情可看出,他要找的正是这个东西——
那是一张相片。
颖怡和国艳合照,年代虽然久远,那时的国艳大约不过十四岁,但脸上轮廓仍然看得出来。
那是国艳姑姑,的的确确没有错!
相片背后是颖怡歪歪斜斜的字体:“与姑姑合照”。
相片签字日期是二十年前。
这是颖怡的亲笔题字,他在颖怡珍藏的儿时旧物中见过这种字迹。
她父亲把女儿读小学时的课本作业都保存下来。
“我父亲是天下间最爱孩子的父亲。”颖怡把父亲留下的。纪念她成长过程的学校习作试题给马汉明看时,充满缅怀的思念,“父亲为我设想得很周到,我是他永远心爱的小女儿!”
那刻意留存下来的旧物,反证国艳身份,相片背后的签字,是颖怡的字迹没错!
马汉明看着那签字。
这个结果,使他愣在那里……
马汉明把相片放回原处。
他走出屋外。
四处无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进入国艳房内。
在国艳姑姑面前他也装作若无其事,从此却对这个女人多加注意。
马汉明在结婚前已打听过,颖怡是独生女儿,是富商郭继量唯一的财产继承人。
没有人向他提过郭继量有一个妹妹,也许是郭继量从不向人提起的关系。
这个妹妹已从郭继量的家庭中被剔除,就连颖怡也不曾提过她。
以致他认为颖怡是郭家产业的唯一受益人。颖怡死后,财产将必归她丈夫所有,除非颖怡另立遗嘱,指定另一个财产继承人。
据他所知,颖怡没有立遗嘱。
颖怡死后,她的产权分配问题至今未得到解决,他曾找过律师,律师说:“有些条文仍未弄清楚,待详细研究后再通知你。”
他问律师:“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要看你所遇到的情况是否复杂而定。”律师告诉他,“举例说,某人去世,他只有一个女儿,那么他的财产留给女儿绝对没有问题,但律师行却收到一封投书,指某人在何时何日与一名女子生下一个儿子,儿子有血缘关系,同样有财产继承权。这样律师行就要调查,调查的项目包括:投书所指的那名女子是否确实跟死者有密切关系,即使是有,那名女子的儿女是否死者儿子也需查证,还要调查跟那女子有亲密关系的是否只有死者一人,假若同时间有几个人就更形复杂,我们需抽丝剥茧地追查下去,直到问题弄清楚为止。在这段时间财产会冻结井由律师行托管,在这种情况下,不能仓猝地将财产交托给任何一方。”
马汉明没想到情况会这样复杂,他问律师:“你这样说是否暗示今次有同样问题?”
律师姓邝,是颖怡家的长期法律顾问。
邝律师用很慎重的态度说:“不是,我刚才只是举例。”
“那么今次遗嘱的拖延执行,与什么问题有关?”他问。
“遗嘱拖延执行的因素有很多,例如遗嘱的真确性是否存疑,或遗嘱是否重叠,出现先后矛盾,亦可能涉及犯罪因素。”邝律师说,“人性有多方面,也给从事法律工作的律师增加了困难度,请原谅我不能即时把财产交给你。”
邝律师以严肃的态度阻止了他再追问。
国艳姑姑的出现,使事情变得更加棘手,郭家原本只有颖怡一个人,忽然冒出个国艳姑姑,将来会不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
颖怡当初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带了多少秘密长埋在黄土下的地底世界?现在他恨不得挖开她的棺材向她问清楚!
门外传来叩门声。马汉明警觉地抬起头,迅速走到门后,厉声说:“谁?”
一个懦怯的声音在外面说:“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是瑞叔。马汉明蹩起眉尖,这么夜,有什么事?
他打开门。瑞叔站在门外,怄楼的身体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恭顺卑微,他低下头小心地说:“马先生,外面有人找你。”
马汉明想不起深夜来访的会是什么人。
“带他去楼下会客室等我。”马汉明说,“我立刻就来。”
瑞叔走下楼,把屋外的两个男人迎进来,带到会客室。
马汉明穿着白衬衣,从楼上走下来,一身裁剪合度的黑色西装,隆重中带着潇洒,使他那高大的运动家身材更显风度翩翩。
他走到会客室,两个深夜来访的客人站起来说:“莫先生叫我们来找你。”
“请坐。”马汉明礼貌地说,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反应。
他快步走到会客室中间的写字台后面,在一张高背转椅上坐下。
“你可以出去了。”他对瑞叔说,“吩咐不要让人进来骚扰我。”
瑞叔出去,厚重的椽木门在身后并上。
半个钟头后,马汉明亲自送那两个人出别墅门外,看着他们驾驶的汽车消失在长长的黑暗小道中。
与莫先生派来的人谈话后,马汉明心情更烦恼更乱,他不满意莫先生在这时候派人来,却又无法把他的不满表达出来。
现在先要应付警方可能对他提出的指控。丁正浩的警告,用意非常明显。即使丁正浩不说,他也注意到了。
每次外出,后面都有人跟着。
在应付警方的指控这方面,他还是有些把握——除非他们有证据,否则很难证实颖怡的死与他有关。
然而这也不是没有使他顾虑的地方,天下间没有绝对这回事,关键在于警方掌握了多少内情。
那就是说,他有没有遗漏,从每一个细节到整件事……
近日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在眼前掠过,像经过过滤镜般,一切都被重新审核整理,一些朦胧不清的事就变得清晰明朗了。
马汉明坐直在床上。
“怎么我连这都想不到!”他拍拍后脑说。
一件两天前发生的,与碧琪有关的事,此刻正以一个全新的角度出现眼前,就像一个凝镜,定在一个焦点上。
他知道为什么了,现在知道了——
第十章 表情倒戈
马汉明匆匆走进公司,不理别人对他的恭敬问候,笔直向办公室储存资料的地方走去。
那是两天前,一个早上的事。
他突然提早返回公司,公司里的人都感到讶异,马汉明在这间公司工作以来,从没这么早到的。
这是他日常生活程序的一个大变动,这变动出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
他快步走向前去,不理会别人的眼光,也不给他们预早通传的机会,就这样一手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两张惊慌的脸。
他也惊愕得呆住了。
办公室内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他早有预感会在场,所以很有心理准备,但另一个却是他料想不到,难怪连他自己也意外得呆住。
那两张惊慌的脸,许正和碧琪。他们在他的办公室内!
看见了他,碧琪满脸通红,许正则惊惶失措,很有点不知如何才好的慌乱。
储藏文件的资料柜被打开,许正站在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碧琪离他稍远,站在小型会客室的长型沙发后面——
马汉明并未走上前去,他站在门边,目光凌厉地看着他们。
“你手上拿着的是我昨天晚上刚整理好的资料,一间准备上市的公司的财务预算。”他脸向许正说,正眼也不看碧琪一下,“不要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要说你不知道那东西为何到了你手上。”
“我不欢迎别人不经我同意,擅自进入我的办公室,这包括你——碧琪小 59d0." >姐。这件事我会一并交人事部去处理。”
他从许正手中拿回文件,开门作一个请出去的姿态。许正没有解释,他从容地出去。
从他们掌握的资料,谁最后会被赶走?绝对不会是许正。
许正走了,碧琪却不动。
“我不是有意的,马先生,那只是误会!”她试图解释。
她和许正不同,她要留在这间公司——
马汉明挥手,阻止她说下去。
他不想听,也不要再有解释。
这天上午的一幕,只说明了在他身边的,全都是想他死的人,包括碧琪。
提早返回公司,他所以有这么一个念头,可说是神来之笔,因为他感到文件最近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昨晚刚整理好的资料,是他个人的一份不欲为人所知的机密文件。
许正对他的真正用意,他是早就知道了的。派许正与叶作新跟他熟习公司环境,只是安排他们到他身边以作监视的把戏。
叶作新与许正两人,要数许正最殷勤。
“马先生你去哪里,我跟你去。”
马汉明一站起来,许正立即跟上。
他有什么异动,许正也即时有反应,一般来说,许正大致上都能猜出他的意向和要做的事,显示出他的精明,不只是一副讨人喜欢的孩子脸那么简单。
瘦小的许正热情洋溢,高个子叶作新则远远在后跟着。
在公司里,无论马汉明去什么地方,韦德这两名“助手”都很称职地跟贴在他身边。
过分的周到,令他觉得行动受限制。
马汉明早已发觉存放在他办公室的文件有被人翻阅过的迹象。
只是他不知这是警方做的,还是另有其人。
碧琪与许正勾结在一起,却令他始料不及。这个与他上过几次床的女孩,身份扑朔迷离。碧琪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动机?
或者说,她有何阴谋?
碧琪借故接近他,他知道。
对送上门来的女人,马汉明很少拒绝。
接受,却不迷惑。
他一向保持头脑清醒。
有一次,他有事要留在公司,碧琪也在。
“我有些文件未打好,做完才下班。”碧琪说。
结果,写字楼只剩下他们两人。
下班后,他们一起宵夜,马汉明送她回家。
那天晚上,马汉明没有回自己家里。
“你不后悔吗?”他捧着碧琪的脸颊,吻着她花瓣般娇嫩的红唇,温热潮湿的双唇互吸地交缠。怀中的少女,确实是动情了——
马汉明自忖:没理由才认识不久,她便肯把他带到家里来的。
其实她带他上来的时候,他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用力地把她拉到怀里,她竟然不拒绝,让他在她身上恣意妄为……
马汉明是不爱她的。
他从来不爱女人,他最喜欢的并不是女人。
但他仍为碧琪奉献的第一次而着迷。这使他知道她并不是个随便的女孩。
这不会使他更爱她,只使他享受得更适意。
他始终不明白碧琪为何这样做,付出了却什么也得不到,甚至在公司里大家要装作互不认识。
马汉明严禁她在别人面前表露他们的关系。
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
“我不会经常找你,我要你认清这一点。”从她身上得到满足后,他点起一支烟,把烟灰弹落权充烟灰缸的可乐罐上。
他这个姿态,显得有点冷酷无情。
但谁会知道?也许有人喜欢他这样?
“我也不会找你,我知道你最近很心烦。”碧琪的手指在他壮实的、长着胸毛的胸膛上画圈圈,语态娇憨地说。
马汉明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个话题。
“谁说的?谁说我烦?”
否认是一种自然反应,当日健身室内一个男子被殴至重伤,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谁知道会不会与他有关?
他忘不了伤者那与他相同的衣服,那近似的肤色身材。
此刻他语气中的强烈否认,说明他被说中心事。
碧琪笑了,轻轻浅浅的一笑,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非常好看。
马汉明看着她的笑态,心里微微一动。
他像在哪里见过这女子,一时间却说不上来。
碧琪笑着,没有注意到他在看着她。
刚才一阵剧烈动作,她的长发披散,如瀑布般在肩上洒落,清丽中带着生动活泼的意味。
这个脸孔这种神韵,他在哪里见过,在哪里?
碧琪发觉他不说话,便转过脸来。
“你的样子很面善,我在哪里见过你?”马汉明边说边把她的脸扳过来,想看得更清楚。
碧琪冷不防吓了一跳,把头发一甩,贴紧脸庞在他胸膛上。
她的呼吸和他胸膛的起伏在一起,娇憨撩人的少女姿态掩饰了她的真意。
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才想起他刚才的疑问。
“你在哪里见过我?我们不是在你公司见面的吗?你还在哪里见过我?”
披散的长发早已拢在一边,她一副竭力回想的神韵,表露另一种媚态。
马汉明把她往身上一拉——藏书网
也许认识的人中有与>..她有相似的,又或者她的样貌酷肖某一位青春偶像派歌手,致使他有这样的错觉罢。
这时候他却不去多想,二人相拥而眠,互相感受对方的体温。
马汉明伸手熄灯。
碧琪的影像就消失在黑暗中。
这样一个活泼美丽的女孩,怎会与许正搞在一起?许正被安排到他身边工作,明显是为了监视他。
碧琪应该与许正没有关连,但是反过来说,碧琪是女孩子,利用天赋的本钱,要接近他就比许正容易得多。
马汉明的思路停在这儿。
碧琪否认这件事与她有关,她的否认有几分真几分假?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当时在翻查着什么东西,一件马汉明不知道而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一定对他很有影响,虽然他目前还不知道这影响会到哪一步,但总是对他不利的因素,除非他知道——但他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
夜深了,马汉明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满室的黑暗。月影西斜,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可以看到朦胧的室内摆设,仍然是那样,没有变化,他却总觉得好像多了些什么。
仿佛黑暗中有什么在窥视着,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是这样强烈,使他脊骨发冷,就像暴露在一个透明体中,浑身上下被看得清楚透彻!
突然,马汉明像被袭的猛兽般弹跳起来——这个极为不安的感觉并没有欺骗他,的确有人在窥视他,就在紧闭着的大门外!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冲出去,刚好见到一个黑色的背影从旋形楼梯跃到楼上——
第十一章 来者何人
马汉明紧跟着黑影上楼去,那里空荡荡的阒然无人,他骤然停住脚步,感觉到一阵遍体生寒。
这个别墅的顶楼是颖怡祖先安放骨灰的地方,两边墙上一幅幅布慢低垂,厚重的布慢后是放置骨灰的神龛,冷傲的月色从向西那一列高窗流入,在窗台地板上印上长长的银白色光影。
银色的月光和夜阑人静的黑暗对比明显,使这楼顶小室内有种仿似深海的寂寥。楼室挂着先人绣像,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绣像,在清冷月色的阴影里显得神情惨淡,更使这一爿地方深深隐没在神秘诡异的空气里,令人胆怯得不敢停留。
沉重的布慢低垂,刚才那个黑衣人不见了,只有马汉明一个直挺挺地站着。
马汉明在黑暗中站立了一会,突然壮着胆子冲向前,猛然伸手把一幅布慢扯开——
布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的神龛,隐藏在魍魅的暗99lib?影里……
马汉明双眉一扬,鹰隼似的眼光凶悍地闪亮,狂暴地跃过去,把一幅一幅布幔拉开,布慢摇荡,整个楼室像被一阵狂飙掠过,从前面的入口直往后扫!
“你跑不了,我一定要把你翻出来!”马汉明失去常性地叫道,狂乱地挥动着手。
一定要把神秘的幕后人找出来!他像个被不知名追捕者追逐的猎物,充满了恐惧,在恐惧中被步步紧迫,倒不如叫隐藏黑暗中的敌人现身,痛痛快快地.99lib?分个高下。
颖怡死了,她的东西都是他的!
马汉明从来不让到手的东西溜走,在他的处世格言中,没有退让这两个字。他知道黑衣人躲在布慢后,楼室里没有别的地方可躲藏,那人也没时间走得那么快。
马汉明嚣猛地冲前,直翻到第七幅,布慢才揭开,一个黑衣人霍地跳出,迎面向他扑来!
马汉明向后闪开,黑衣人扑了个空,被马汉明弯身踢中腹部,一件东西从黑衣人怀中跌出,落在地板上。
别墅的人听到声音,纷纷跑了出来。黑衣人不敢停留,跃出窗外,顺着外墙的石去滑落,跳落花园。
黑暗的夜色立即淹没了他,他消失在树丛中不见了。
别墅乱成一片,仆人扰攘着向黑衣人逃走的方向追去。马汉明转身下楼,他踢到一件东西——
别墅楼室的寂静被闻声赶来的仆人打破,现又随着追赶黑衣人的杂乱脚步声远扬而恢复沉寂,森然惨白的月光中,马汉明踢到的是一个红色的本子。
马汉明按亮灯掣开关,月色被赶出窗外,明亮的灯光刹那间布满一室。
他把拾得的本子打开,颖怡娟秀的字迹骇然映入他的眼中:“今天,我邂逅了汉明,一个很有潜质的赛车手……”
第十二章 郎心如铁
是颖怡的日记片马汉明轻叫,心中有些微的不安。
他不知道颖怡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事越少文字记录越好,颖怡却写起日记来!
可见颖怡也有藏书网不为他所知的一面。
这时候看颖怡的日记,他有种很奇特的感觉,这女子已不在世间上,她遗留下来的东西却依然无损地在这里。
99lib?马汉明打开日记,就像把颖怡从坟墓中拉出来,粗暴地撕开她的外衣,直看到她最隐蔽的私隐!
美艳柔慧的颖怡在遇到这个外表迷人的年轻男子时,她的内心正好是空的——每个人心内都有一个爱的位置,是为心爱的人而准备。
不同的人对爱情有不同的需求和感受,像颖怡这样貌美聪敏的年轻女子,感情世界也比普通人丰富,为爱情而留的位置也比俗气粗心的人大。
他们相遇时,颖怡心内爱的位置恰恰是空着的,暂时没有人能进入里面占据它。
也不是没有人想得到她的心,像她这样一个出色艳丽的女子总是不乏追求者,只是她不为所动,仍然把她那丰富纤柔的内心感情空置着,加上那种令人迷惘的对爱情的执着期待,特别显得绮丽迷人。
陪伴她去澳门看赛车的两个男子是杜文和安迪;二人温文尔雅,出身于良好世家,可惜太周到殷勤,殷勤得失去个性,反而令她厌烦。
她渴望的不是这样柔柔弱弱的人。
为了避开他们的纠缠,颖怡佯装不舒服,一个人偷偷溜到酒店附近的酒吧。在那里,她看到一个男子低头啜着威士忌。
这个男子肤色黧黑,浓眉下的眼神忧郁,上唇两撇粗黑的胡子带着狂野沉郁的气息,突出了他的男性魅力。
喧闹的酒吧丝毫没有影响那个男子,他冷然转动手里的酒杯,一派旁若无人的自傲。
安迪在酒吧门口出现,颖怡情急中向那个男子走去,熟络地坐在他身边。
安迪走过来,看见她和这个男子在倾谈,她向安迪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
她停住,询问地望向身边的男子。
那人站起来说:“我叫马汉明,很高兴认识你。”
站起来的马汉明比安迪高出半个头,他伸手与安迪紧握,洒脱自信一派坦然。
安迪反倒不好意思,讪讪地坐一会儿就走了。
马汉明有趣地望着颖怡说:“男朋友吗?”
颖怡被他那半带笑滤的神气扰乱了心神,她不置可否地说:“谢谢你刚才的帮忙,我有事要先走,再见。”
她逃也似的走出来,还听到自己噗噗的心跳声。
第二天是举行赛车的日子,在赛车现场她意外地发现昨晚认识的男子是参赛车手。
在那场赛车中,马汉明得了第二名。
整个赛事过程里,颖怡为他那沉着骁勇的出色表现着迷,一颗心悬索在他身上。
比赛结束后,颖怡去那间酒吧找他。
马汉明那时正被一件无法解决的事困扰,无心恋爱,直到他得知颖怡是死去的富商郭继量的女儿时,颖怡和他的事才有转机。
结婚不到半年颖怡就病了,起初颖怡对自己的病征不以为意,到最后,她的病越来越重时,她开始怀疑了。
她在患病后期性情大变,马汉明是知道的,现在从日记里窥知她的内心秘密,就像她从地底的墓穴中回来,面对面向他展示从活着到死亡的可怕心路历程!
马汉明从未如此直接地窥进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他看到的东西比他所想像的要震憾得多!
颖怡在日记中说:“我的身体一向很好,这个病来得太突然,后来我知道了,是有人谋害我!”
“当我发现这个真相时,我已被一群陌生人包围,什么人都不能相信,包括我的丈夫……”
“原来她一早就怀疑我了!”马汉明恨恨地说,“可是她却掩饰得那么好,令我完全看不出来!”
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先兆的,颖怡死前那一刻的眼神,是那么冷漠疏远,临终推脱他的手,所有这一切,现在得到最直接的揭示,由一个已死的人亲自写出来。
“现在才来说这些都已没有用。”马汉明冷笑,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怀疑是最没用的,除非有证据,否则仍然是空话。”
颖怡刚死时他确实有过极大的恐惧,救伤车沿着海边公路飞驰的那个深夜,颖怡在送院途中死了,他在紧张恐惧中去到医院,等待这件事被揭发——医生签发死亡证时,到底能否看出颖怡的真正死因?结果死亡证顺利签发。
此后他仍然不能松懈,颖怡下葬前,随时有意外的事件发生。
翻查病历、验尸或提出诉讼……只要有一个人对她的死提出怀疑和指控,他就完了。
假若真是那样,接下来一定是连串的法律程序,抽丝剥茧、换而不舍的侦查,他一定会怀疑自己能否一直不露出破绽来。幸而没有人对颖怡的死质疑,他顺利地过了关,颖怡在世上的最后仪式——一个庄严肃穆的葬礼后,一切爱恨痴怨富贵荣辱都如尘如土,烟消飞没,不留一点痕迹。
那么,颖怡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当颖怡最终发现谋害她的人竟是她最亲近的人时,已虚弱得不能走出病房去揭发他了。
她只有透过日记把要说的话记录下来。
从发觉被人谋害,到最后知道谋害她的人是枕边的丈夫,颖怡心内悲愤的程度远超过肉体上的痛苦。
马汉明双眼漠然地溜过那些字,他对颖怡的内心感情没有兴趣。
那些都是已过去了的,就像玩一个棋局,结局是他赢了。对他来说,预先知晓了结局的东西最后都变得淡然无味。可是跟着下来的字却令他不得不看,他双手禁不颤抖,额上冷汗直冒——
马汉明看到的,正是颖怡在病情恶化时仍然挣扎着写下来的一段。那时候马汉明只有在她熟睡后才放松对她的监视,没想到她利用这段时间写下这样的话。
她在日记中写道:“我病至奄奄一息,这藏书网天从矇眬的昏睡中醒来,看见他的眼睛充满杀机,心里知道逃不出他的毒手了——”
那时颖怡的心脏机能已被马汉明喂她服的药物破坏,病重垂危了。
她从他眼中看出杀机,他从她眼中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杀害她的人就在身边,是她的丈夫,这多叫人痛心——
“他谋害我是觊觎我的财产。”颖怡哀伤地写道,“这是他唯一的杀人动机,也是他和我结婚的目的。”
“我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话。”颖怡继续写,“父亲告诉我,没有钱固然是爱情的障碍,有太多钱也会侵蚀爱情……”
颖怡这样写的时候,心里浮现着父亲慈爱的脸容,那时她多想在父亲温厚的怀抱中哭着说:“是我错了,没有听你的话!”
她从小被父亲过分地保护,从不用为金钱烦恼,全然不明白人性的自私奸诈,直到父亲得了癌病,自知不久于人世,那时要去改变她已经迟了。
父亲带着对她前途极不放心的遗憾离开这世界,他去世后不久,颖怡便在澳门邂逅马汉明,并很快与他结婚,婚前并未告诉他她的真正身份。
她答应过父亲这样做的。
结婚后,她带着新婚夫婿回到香港。
当时她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她这样做,现在才知道父亲阅人之深,可惜她没听父亲的话,对窥视她财产的人疏之远之。
假若听信父亲的话,她如何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病得这样突然,当时也产生怀疑,却被他温柔多情的外表所骗,一直对他深信不疑。没想到最信任的人,就是要杀她的人!
“他扮演一个关心妻子的角色。”颖怡在日记簿上写道,“所有的行动都经过精密计算,他布置我患病而死的假局,却没想到我已留下他杀人的证据,这个证据就在——”
日记在这里中断。
后面是一片空白——日记簿上有明显被人撕过的痕迹。
颖怡发现了他的企图,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暗中留下了他的杀人证据,他却没能知道证据在那里。
秘密就在被人撕下的那页纸上!
他一把扫翻桌面上的东西,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马汉明被杀人秘密落入别人手中的事实吓呆了,>此刻仿如化石般呆坐不动。
窗幔低垂,无风吹过。四壁隐没在暗影中。布慢后,神龛里的骨灰与墙上垂挂的先人绣像,都像一下子活动起来,向他咧嘴狞笑,厉声叫着:“你逃不了!你逃不了!”
叫声尖厉,如暴风如狂飙……
他受不了这种声音,发狂地冲下梯级奔回睡房——他与颖怡的睡房。
睡房沉寂如死。他站在睡房中间,颖怡遗留下来的家居装饰,她亲手挂上的挂画与相片,仍保持原来的形状。
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忽然心有所悟。
颖怡死前已经没法子走出这房间,她留下的证据必定还在房内!
第十三章 百密一疏
马汉明冲向衣柜,狠狠地把衣柜里的衣服拉出来。他抓起一件衣服,伸手进袋里,紧蹙的眉尖一下子舒展开来——他找到一张纸,颖怡的秘密在这里!
他迅速地把纸条拉出来,脸上霍然变色!颖怡在纸条上写着:“救我!马汉明要杀我!”
马汉明像碰到蝎子般把纸条掷掉,再拉过另一条裙子,衣裙里同样藏有字条:“请救我,马汉明下毒谋害我!”
“救我!马汉明是凶手,杀人凶手!”
衣服飞舞如山,马汉明面前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白色小纸,每张都写着同样的话:“救我,马汉明要杀我,救我!”
颖怡是何等可哀可怜,沉疴日重,被马汉明禁铜。无法与外界联系,只有偷偷留下求救字条,希望有天被人看到,可以代她送出去,揭穿马汉明的杀妻阴谋,把她从死亡边缘救出来。
可惜,围绕她身边的都是马汉明清回来的人,他们受马汉明的指示,严密看守着她。在那些人眼中,颖怡是个患有迫害妄想症的病人,正如她丈夫所说。
没有人相信她,她不敢把字条交出来,她不敢信任那些人。
她死了,被枕边的丈夫谋害死了,别人都以为她是病死的,她留下的字条却尖厉有力地指控杀害她的丈夫:“是你杀我,是你杀我,凶手!杀人凶手!”
片片白纸化作她的声音,是这样哀痛悲愤,令他躲不开避不了,一直在他耳边鸣响——
天亮了,仆人从外边走进来,看见马汉明坐在一堆衣服中间,身边丢满撕碎的白纸,眼神散焕,神情呆滞。
“马先生,”仆人试探着上前叫唤,“早餐准备好了,请下去用餐。”
“出去!你们给我出去!”马汉明狂暴地叫着,抓起手边的衣服往外掷去,“出去,我叫你们滚出去!”
仆人纷纷走避。他身后的衣服如雪花般飞出……马汉明不能控制自己。他被深惧被揭发的恐惧包围,颖怡留下的字条,把他自以为设计完善的谋杀揭发,颖怡知道他的杀人计划。
颖怡不会放过他,颖怡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回到他那豪华办公室内。
他不会就此放弃,不管颖怡愿不愿意,在法律上他仍 7136." >然是她的丈夫,没有人能把他从这个位置推下来,谁也无法阻止他得到颖怡的财产。
他开出一张巨额支票,过了不久,持票人在银行致电给他说:“银行不予兑现支票。”语气极不友善。
马汉明拨电话找银行经理,经理告诉他说:“我们接获贵公司总裁的电话,凡以该公司名义开出的支票均要有他的加签。”
“公司里一向没这个规定,我想这中间有误会,或者有人传错了话?你可否查对一下?”马汉明说。
“不是别人传话,是我亲自接的电话。”银行经理仍然很客气,“或许马先生亲自向何威廉先生查证?”
“何威廉先生?是何威廉亲自给你的电话?”马汉明作出仿如刚刚想起的样子,“我这两天有事离开了香港,在这段期间公司有了新规定也说不定,他什么时候给你电话的?”
“昨天早上。”银行经理抱歉地说,“我们也是照规定办事,有不方便之处,敬请原谅。”
“哪里的话,银行的立场我是明白的,看来我还是早点回公司,相信公司已出了有关的通告。”马汉明语气轻松地说,“何威廉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新主意就立即执行,冲劲比年轻人的还要大。”
马汉明放下电话,脸上余怒未熄。
何威廉通知银行,凡以公司名义开出的支票均要有他的加签,他现时不在香港,支票若要由他加签,公司运作必定受影响,何威廉..不会这样做,除非——除非他根本就在香港!
何威廉在香港,他一直没离开过——马汉明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何威廉一直没有离开香港!怎么他就没想到这一点?有了这个想法,一切疑团皆明朗了。
对何威廉来说,把韦德放在代他管理公司的位置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必与马汉明对话。他是借助韦德之名义挡住对方的反击。
马汉明毫无办法。你可以面对面对付一个人,却无法向一个看不见的人出手。
现在他终于抓住了这幕后之手——何威廉根本就在香港,他就在这间公司内!
马汉明怒气冲冲地去找何威廉。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无权规定支票的效力。
他气忿地去到何威廉办公室前,他的女秘书却挡在门口说:“董事长不在。”
“我知他在里面,昨天早上他还在这里打过电话给银行,这次我一定要见到他!”马汉明强硬地说。
“你说的是昨天早上,可是他今天又走了。董事长去了洛杉肌开业务拓展会议。”珍妮展示她迷人的笑靥,用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没有告诉你吗?”
马汉明不吃这一套,他推开挡在门前的珍妮说:“何威廉在不在里面,我看过就知道,你给我走开!”
他推开门,期望见到何威廉,却骤然失望。
韦德坐在那里,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公事公办地说:“马先生,进来前请敲门,找我有什么事吗?”
马汉明不答他,心中只想着:何威廉不在,他不在那里……从韦德的办公室出来,马汉明碰到碧琪。
碧琪抱着一大堆文件,见到马汉明,她立即转头就走。
马汉明的动作却比她快得多,他上前拦住她去路说:“看见我就走,这么讨厌我吗?”
“请你走开。”碧琪望着脚尖说,“这是公司,我有我的工作。”
自从那次马汉明发现她与许正在他办公室后,便再没有找过她。
既然是这样,他这个时候还拦着她干什么?
公司里人人都忙着工作,走廊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唯其如此,也就没有人看到她的羞态。
“我想问你,这个周末我要去澳门,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
他望着她,向她提出这样一个邀请。
叫碧琪陪他去澳门,是他看到碧琪后决定的,经历过一番挫折后,他很想离开香港散散心。
当然,他去澳门也有其他原因……对他提出的邀请,碧琪显然是感到意外。
“时间是有的,而且我很久没去那里玩了,但是——”
碧琪的语气在推辞与接受之间。
“没有其他事就陪我去,我去订船票。”马汉明的态度有点专横,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立即走开。
两个人都不提那天上午在他办公室内发生的事,事情这样快就风平浪静地过去,他连问都不问,这使碧琪心里忐忑不安。
为什么要去澳门?马汉明说有点私事。
到底他的私事是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来到码头时,船快要开了,他差点赶不上船。
他是最后一个人间的。
闸口关上,马汉明向船上旅客望去,紧锁的双眉展开了。直到现在,他计划的第一步,才可以说是顺利展开。
船在碧波上航行,阳光的闪耀真确而实在,并不>..是梦。
从商业大厦的玻璃墙幕看海景,与实际地接近海的感觉全然不同。
他的办公室向着海,蓝天下船来船去,高速快艇在海面穿梭往来。
欢跃而热闹,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隔着玻璃看外面世界,就像从外面看进来一样的不真实。
空气是冷的,冷气调节系统的作用。
想像一下阳光,那驾驶着快艇的健儿……
在这个时候,他尤其向往在香港之隅的澳门。
现在他和碧琪就在海上,水翼船在海面上飞驰,船首昂起,船翼两边掀起壮观的白浪,隔着甲板也能感受船身的震动。
碧琪伏在马汉明肩上合眼假寐,暗中却在留意他的举动。
穿上浅蓝色连帽运动装的马汉明比平日显得更有英气,更有活力,与在公司里表现出来的孤傲冷峻完全不同。
看来他是真正度假来的。
马汉明动了一下,碧琪睁开眼睛。
马汉明原来在看着她,她慌忙再合上眼,马汉明却说:“不要装假了,你才睡不着。”
冷冷的,马汉明的态度永远是冷冷的。
碧琪把脸转过来,决定面对他。
有些事是不能回避的。
“你最近调进了韦德的办公室?”马汉明果然问她。
那是因许正的关系。许正追求她,有一天问她愿不愿去韦德的办公室工作..。
她点头答应了。
马汉明与韦德关系恶劣,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碧琪尽可能轻描淡写:“我在韦德办公室做助理秘书,与在外面做打字员的工作差不多。”
是差不多吗?起码她就知道不是。
“调进总裁办公室,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马汉明这样说,碧琪拿不准是讽刺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出事实。
碧琪不敢在这话题上说下去。
“刚才你迟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扯开话题,回到目前,才是她最想做的。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会有什么事?塞车阻时间而已。”马汉明说。
他是故意迟来的。
他是最后一个人闸,摆脱在陆地跟踪他的人,那么船上就再没有人盯梢。
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船上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这样对碧琪说,对另一个女人——国艳住在他家里的事,则绝口不提。
碧琪和国艳认不认识?到目前为止,只能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两个女人在颖怡死后才在他身边出现,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公司,而且她们的底蕴他都不知道。
国艳冷,碧琪热,两种不同的极端。
她们出现在他身边,是巧合?还是根本不同的两件事?这到底有什么含义?
丁正浩警告他的话,他不能不相信真有其事。
他把围绕在身边的人逐人检核。
韦德,在颖怡死后出现,是何威廉的代理人;叶作新和许正,韦德的助手,是否也代表了他们是何威廉的人?
要真正说出他们的身份却很困难,他们也许代表何威廉,也许不。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所以害怕,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方面的人。
碧琪和国艳,会不会与那些人一样,也隐藏着另一个身份?
他起初怀疑国艳,后来证实了她是颖怡的真正姑姑,他心里的恐惧就更大。
颖怡的姑姑若对侄女的死因有怀疑的话,她可住到家里来,以谋杀现场作侦查的起点,最大的优势是她可以接触仆人、医生以及当日围绕在颖怡身边的所有人。
你总不能处处防范一个住在你家里的人——
他但愿国艳不是抱着这样的计划而来。
现在他终于放心了,国艳大概没有估计到她的行动会落到他的掌握中吧!
第十四章 别墅秘道
昨天,马汉明比平 65e5." >日提早了回家,他把车子停在别墅远处的树林内,徒步回来。
花园里没有人,花王的儿子在乡间结婚,他请假回乡喝喜酒去了。
他事先把瑞叔打发开,不想有人阻碍他的事。
他没有直接上楼,他在花园树丛中等候。
国艳对近日发生的事超乎寻常地冷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以国艳的本性,别墅发生那样的事,她必定会出口讽刺,唯恐天下不乱。
但是她没有,她那违反常性的表现,只说明一个可能——她注意力不在此。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令马汉明开始对她注意的是,一天早上他看见国艳进入图书馆,这间图书馆建在楼下靠近花园的地方,有独立通向花园、不需经过大门人口的边门,由国艳以前的睡房改建。
国艳进去以后不久,他也跟着进去,但却柜的门,闪身躲进去——一阵重物堕地的声响,他眼前一黑,跌落一个深洞……
马汉明揉着跌痛了的脊背,双眼逐渐习惯黑暗。看清楚了,那是一条狭窄的地道。
他沿着地道的梯级前行,来到一藏书网个很小的地窖,里面的东西叫他看傻了眼——
一个摆满了名瓷古玩的地洞。
这个发现使他剔除了对国艳的防范。
他和国艳两人都是颖怡死亡的既得利益者,国艳回来不是追究颖怡的死因,她垂涎的对象是她早就想得到的,她哥哥留下来的一批瓷器古玩,这批名瓷价值不菲,足可令她富足挥霍地99lib.t>度过一生。
他也知道了颖怡父亲和何威廉合伙做的是什么生意,还有他们迅速发迹的原因。
何威廉必定不知道还有一批名瓷留在他的同伴手中,颖怡嗜古玩成狂的父亲把这批名瓷据为己有,除了可以满足其收藏欲望,也增加了他的财富……
颖怡是郭继量的女儿,必然知道父亲的事,她却严守秘密,连丈夫也不说,这令他对颖怡的性格有深一层的了解。
无论如何,国艳对他的威胁解除了。
马达声隆隆,水翼船全速驶向澳门,马汉明向身边的碧琪望去。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第十五章 是敌是友
走在澳门的街道 4e0a." >上、碧琪的心情好起来,她挽着马汉明的手,完全忘记了不愉快的事。马汉明看来也有了点笑容。
船上并没有监视的人,街道上也没有,这样说来马汉明已摆脱了跟踪者。
他约碧琪去澳门,是对碧琪的一次试验。
他特意最后一个人闸,使跟踪他的人被迫留在岸上。假若船上有他们的同伴,即是有人泄露他到澳门的事,而知道这事的只有碧琪。
现在船上没有他们的人,他对碧琪就不必再有怀疑。
“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的心情轻松起来了,这时候才真正地留意周围的街道。
近日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一个藏在心里的愿望,此时无法抑制地升起来。
很快就要见到那个人了,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他最想见到的人!
“你要带我见谁?”碧琪说着,转脸过来向着他。
马汉明正想说,最后还是把话咽下来——且慢,为什么要现在告诉她?
幸而他立即把话打住,因这时候他又看见跟踪者。不是原先那个人。他一眼就看得出,街上有假装在摆卖的小贩,他的眼睛溜溜地转向马汉明这边。
他的脸色冷下来。
碧琪没发现,还一个劲追问:“你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他是谁,男的还是女的?我们要见的是谁?”
“我现在什么人也不见,只要打个电话。”马汉明问声说。
只有留待下一次,等事情过后,他终于安然无事时才见那人了。
现在,他只能打个电话——
他走进一间葡国餐厅,拨通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找谁?嗳,找谁?”
心中一阵热流涌了上来,他用手按住话筒,贪婪地听着这声音。按住话筒,是他怕自己忍不住叫了出来,那时,他的防线将会崩溃。已经来到了这里,就在那人的附近,他竟然止步不前,不去相见!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本来想说:“我现在香港,暂时没时间回家看你,等有时间,我再回来。”
“你在香港?我不信!你一定在这里,就在这附近,我由你声音听得出来!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为什么你不回来,发生了什么事?”
仿佛听见对方急切的声音,稚嫩的嗓音清楚地传过来,她不会相信他的话,假若没有事,他一定会回来看她的,怎么他现在不回来……
仿佛看见泪花在她眼内打转,仿佛看见她焦急的脸容,汗珠在她脸上滴落,他们住的地方很热,现在已是三十三度的天气——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说,连说再见也不能,他怕自己忍不住,做不到自己决定了的。
放下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移动脚步,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站着。
正是中午时分,嗡嗡的人声像煮沸了的热水,.到处是人和车,还有玻璃门外白花花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
碧琪在茶座卡位上向他抛来一个微笑,又指着身边一个座位。桌上摆着两杯清凉人心的菠萝冰,冰块在杯中浮沉,与外面的阳光辉映。
这就是当时留在他脑海的印象。
从港澳码头闸口出来,已是晚上十时多。
马汉明与碧琪已经冰释前嫌,他对她的谅解是来自他刚才那个电话。对于一个与电话中人年纪相仿的女孩,他不能也不愿意往不好的方面去想。
况且他也想通了,假若碧琪是为监视他而来,又何需有人在后面跟踪?
马汉明估量目前的处境,颖怡的事是一个具杀伤力的计时炸弹,他无法预料它将会于何时爆发。俗话说今日不知明日事,在重重敌意中有一个不用防备的人做朋友,对他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
夫复何求?
他步出闸口,习惯性地摸摸后袋,香烟没有了,刚抽完。
“你先走,我去卖烟。”他告诉碧琪在码头大门内等他,然后跨着大步向商场士多走去。
碧琪在码头门口等候时,背后有人在她肩上一拍。
“谁?”她回头,那是阿生。
“我去你住所找你,看更说你去了澳门,我想到你不会在澳门过夜,特意来这里等你,我送你回去?”阿生的话里满是邀功的殷勤,他伸手过去拿碧琪掮着的背囊。
“不用了,我自己拿——”碧琪退后躲开。
她只想阿生快走。
“不用我送,有人一起去?”阿生的眼睛黯淡了,“是那个与你一起在酒店咖啡座喝咖啡的男子?你和他一起去?”
“是又怎么样,我又没说过和你好。”碧琪不想和他多说,只希望马汉明回来之前他快消失。
阿生却不动。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阿生承认失恋的事实,“我没有钱,样子又不够威武潇洒,但爱情有时可以是单行路,我不望回报地爱,只希望对你好……”
阿生说得很动容,他只要碧琪允许他跟随左右,即使她不爱他也没有关系。
无私奉献的爱,可惜碧琪不领情。
“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快走吧!”碧琪焦急地说,马汉明就快回来了,阿生还是不走。“快走吧,走呀!”
碧琪推他——可是已经迟了!
马汉明已经回来,就站在后面,瞪着眼睛看他们——
一阵吓人的沉寂。
暴风雨来临的先兆。
从他脸上的神色看来,他已经认出阿生。
马汉明快步地离开,她追上去。“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解释!”她叫,希望拉住他。
马汉明站住:“你要解释什么?解释你从来没有骗我?你是否要告诉我你不认识这个人,那天晚上是我眼花,抢你手袋,安排假意被劫的闹剧的,不是那人?”
他们两个人站在街上,阿生被他们突然爆发的争闹吓得呆站一旁。
“我承认那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其实我一直想帮你。”碧琪说,“你信不信都好,我只是想帮你——”
马汉明阻止她说下去。
“你说什么也没有用,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你就这样,一点也不听我解释吗?”碧琪声音微弱地说。马汉明神情冷峻,她知道他接受解释的机会很99lib?微了。
都是阿生,都是他累的事……
马汉明走了,高大的背影,微 5fae." >微地向前倾斜,很疲惫的样子,最近以来发生的事令他真的觉得累了,累得什么也不愿想——
自己几乎落入圈套,与一个费尽心机去接近他的女子在一起,竟然对她失去应有的戒备,这是他最不能原谅自己的。
他狠狠地一脚踢在路边的汽水罐上,汽水罐子当嘟嘟地飞到老远老远……
从公司里回到别墅,他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最近这几天他都是这样,谢绝一切应酬。
他在楼梯间遇到国艳,穿上嫩黄色带小菊花图案衣裙的国艳,流露出与她极不相衬的妖冶。
又是颖怡那种式样的服装。肩部低开,有点近似和服的改良设计,颖怡在一间日资公司买的。
同一款衣服,颖怡穿起极为美丽,国艳却只穿出了她的缺点。
只可惜国艳不了解这点,即使她说“同一个家族的人有共同的爱好”也没有用,她与颖怡的差异形成穿上同款衣裙的反效果。
大概她自以为很漂亮,顾盼生姿地从楼上走下来。
马汉明对她视如无物,径直前去。
国艳却偏不放过他,伸手拦在路中央。
“看不见我这件衣服吗?与颖怡相比如何?可不要说我又拿颖怡的,这是我在日资公司购买的,一千八百元一件——”
马汉明截断她的话:“请让开,我没兴趣听你说你的衣服!”
“看你的样子像是有心事。”国艳富有经验的眼光直盯着他说,“脾气太躁,提防会伤身!”
“我的事你少管,马上走回你的房间去。”马汉明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少管闲事,假如你还想在这里住下去的话。”
“你这样对我说话!我是颖怡的姑姑,这幢别墅是我哥哥的,我有权住在这里。”嘴里尽管这样说,她到底还是走开了。
头虽然还昂着,威风显然被比了下来。
与马汉明斗没有好处。有一次马汉明就直截了当地说:“你不错是郭家的女儿,但却是被赶出家门的女儿!”
明显地,这句话很有效,这是马汉明发现国艳的秘密后用来对付她的办法。
他回到房间,抛身倒在床上。
国艳说:“你有心事。”
她眼光锐利,一语中的。
他心里老是放不下,这天下午他感到有点不寻常——
正在他办公室工作的许正被叫了出去,整个下午他和叶作新都没有回来;碧琪被叫进总裁办公室;总裁办公室人出人进,显然是为了什么事忙着。
他走的时候,总裁办公室灯火通亮,里面的人仍忙碌工作……
一种忙乱的景象,显示有什么事在进行。
他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令他心神烦乱,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刻,他在寂静的睡房,宛如听到自己的心跳,天文台广播说有一股低气压笼罩香港,更令他心烦气躁,令空气更加沉闷。
他像在等待着什么。人总有过这样的经验吧,在闷纳中寻求突破,坏的好的,无论什么都好,至少不用这么问下去!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他从床上跳起来。
他呆望着电话,真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铃铃——”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
一次又一次……
不能再当作听不到,他伸手过去。
电话里是碧琪的声音。
“你可否过来,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碧琪说,“一件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他对碧琪仍然存有戒心,她的话他根本就不信。
碧琪却不说。
“你先来了再说,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的。”她说。
从澳门回来后,他们俩已形同陌路人。
这是什么时候!要应付的事是这样多,一个态度如真似假的女孩,是那样地烦扰着他,清新脸孔,蛇蝎心肠……
在公司里,她明显地倒向另一边,公然与许正亲密来往,那个时候,他大概没想到她还有打电话来要求见面的一天吧。
就今天,她在公司碰见他时,正眼也不看他一下便进入总裁办公室,门就在她身后关上了。
对一个屡次欺骗自己的女人,他是应该拒绝不见的。
但碧琪在电话里的态度是那么坚决。
她不允透露详情,只说:“你现在立即来我家,否则你会后悔的。”
不待马汉明答话,她已放下电话。
马汉明犹豫,对这女孩,他其实不应该再相信的。
已经很晚了,墙上的挂钟敲响十时,去与不去,他得在这时决定,去的话不能太夜,碧琪透露过她住处的看更在十二时锁大门,要麻烦看更开门就不好了。
时钟指正十时十五分。他抓起外衣出门而去。到碧琪家时,他推开虚掩的大门进屋,地上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走过去,赫然发现碧琪倒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刀,他探她的鼻息,她没有呼吸!
第十六章 尸体失踪
碧琪已经死了!
马汉明从恐怖的杀人现场跑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坐上车子,迅速离开那座大厦,终于到达一个远离肇事地点的地方,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他掏出一张相片——他从死去的碧琪身上取出的相片,就在灯下看。
他骤然呆住。那张相片,是他和颖怡的合照!
他不记得何时与颖怡拍过这张相片——他们在澳门的赛车场上,颖怡亲热地为他揩着汗,他则刚到达车道上的终点,身上还穿着赛车手的服装。
他和颖怡的相片怎会在碧琪的身上?碧琪从何处得来,又保存在何处?或者她原本就认识他们两人的?
太多解不开的疑团,这时候他才发现最可怕的事还在后头,他装着信用卡的皮夹子不见了,遗留在凶案的现场!
这一下,他才真正地呆住——
这个发现对他的打击可真大,他把头枕在驾驶盘上,苦苦思索。他但愿自己记错了,但不bbr>99lib?幸的是,他这个想法完全不正确,他那个皮夹子的确是遗留在碧琪那里。
他在脑海里回想,当他进入碧琪屋里时,里面很暗,那是屋里没有开灯的缘故,邻屋的灯光从敞开的露台曳进来,勉强使他看到碧琪屋里的物件。当时他心里正纳闷碧琪为何开了门锁而不在屋内,脚下随即绊到了一具俯伏的人体,翻过来看才知是碧琪。
当时他半蹲在地上检查碧琪是否还有呼吸,他的皮夹子便是在那时跌了的。
那张相片也是那时在碧琪身上取到,因怕有人发现,他取到相片后99lib.便匆匆离去。
他的皮夹子留在现场,内有他的信用卡、驾驶执照,有关他身份的资料!
想到这里,他不禁双脚发软。把留有个人资料的证件留在杀人现场,不就是向人证实他去过那个地方?凶案的嫌疑都会落在他身上,他的脚印、指模——一切足以证明他有可能杀人的证据……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要把皮夹子拿回来,怕也得去。
重回那个地方比当初贸贸然不知道时去需要更大的勇气。是谁杀碧琪?她为何被杀?这些事他都无暇考虑,只知道若不拿回证件,他就脱不了关系。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些场面是要避免的。
当他回到那个地方时,大门仍是他离开时那样虚掩着,他庆幸还没有人发现,忙推门进去赶快找皮夹子,然而他跟着却像傻子般呆住。
不可能的,根本就不可能!
碧琪不见了,碧琪原本俯伏藏书网的地方空空的,碧琪的尸体不翼而飞!
这个发现带给他的惊吓,比刚发现尸体时更甚,他盯着碧琪伏尸的地方足足半分钟,才醒悟到要快些离开现场。
幸而皮夹子仍在,他俯身捡起,急忙离开那里……
跟着那几天就在提心吊胆中过去,他留意着报纸新闻有没有关于发现尸体的报导,密切注视随时有新的发展。
没有。一切风平浪静。写字楼工作如常,没有人为了数天没见碧琪上班而奇怪。
马汉明回想当晚碧琪打电话给他时说:“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与你有切身关系的,你不来的话会后侮!”
马汉明肯定她的死与此事有关。她身上带有他和颖怡的相片,这一点最令他想不通,就如同她的身份之谜。为结识他而安排被抢劫的假戏,到他的公司工作借故接近,对他表现款款柔情,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目的?
几天来的忐忑不安使他几乎忘记了颖怡的事。直到一天,写字楼来了两个警探,颖怡的事才被重新提起。
第十七章 医师证词
警探的名字是杜伦和陈超,他们是来调查颖怡的死因的。
“我想你们弄错了。”马汉明带点讶异地说,“我妻子的死因并无可疑,有医院签署的文件作证。”
“死因有无可疑要看事件真相而定。”杜伦说,“郭颖怡的案子已交由死因研究庭裁决,我们现在做的是聆讯前的调查。”
马汉明说:“所有人都知道我妻子死于心脏衰竭,不是已经定了案吗?”
“起初我们也和你的想法一样,后来有人交来这件东西,推翻了原有的看法。”杜伦说着,精明的眼睛看定了他,“你可认得上面的字迹?”
杜伦手上展示的,正是颖怡的求?救字条!
“经专家鉴定,证实是你妻子郭颖怡的笔迹,警方根据她亲笔对你的指控,要求开庭裁定死因。”
马汉明失笑说:“她的精神有些错乱,一个精神错乱的人的话,可以当真吗?”
一直没有发言的陈超此时开声了。
“谁可证明郭颖怡的精神有问题?”陈超说。
“家里的仆人,受聘照顾她的看护都可作证。”马汉明神态自若地说,却有意略去丁正浩。他直觉地认为丁正浩的看法有问题,选择对他有利的证人,是他在目前处境中最需要的。
死因研究庭的裁决对他来说很重要,假若裁定的结果是死于谋杀,警方就要将与案有关的人缉拿归案。
那就是说,警方会拘捕他,落案检控。
颖怡果然不放过他,即使死了也不放过他!
想到颖怡留下的证据——她的日记薄上被撕下的内页——落到别人手中,马汉明心里总是惶惑不安。他极力回想,猜揣她有可能留下证据的地方。
他把毒药混在牛奶里给颖怡饮用,那种药破坏颖怡的心肌功能,使她因心脏衰竭而死。
他逐步增加分量,使颖怡病情与心脏衰竭症状极为相似,连医生也无法发现出来,当时丁正浩的诊断并非出于疏忽,而是药的症状与心脏衰竭的病征根本没有区别。
连续不断地用药后,颖怡的心脏机能完全被破坏,即使停止服用也不能使之恢复原状,那时颖怡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马汉明密切注视颖怡身体的变化,在颖怡病重垂危的前两天,他聪明地停止使用混合药物的牛奶,这样,颖怡死时,医院便查不出颖怡胃里有那种物质的成分。
他轻易过关,布置周密的计划成功了。
岂料颖怡把他杀人的证据留下了!这怎么可能,他不相信一个病重将死的人竟可以在他严密监视下留下什么东西来!
她不能走出房间,甚至下床也有困难,心脏衰竭引致她呼吸微弱,到最后她只能躺在床上,连进食也有困难了。
那时她常呕吐,把进食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马汉明就像还看到她呕吐时的样子,汗水和头发贴在一起,喘着气,伏在床边,不断地把呕出来的牛奶抹擦……
“毛巾!”马汉明脑里灵光一闪,刹那间明白了!
颖怡就在那时,在他面前把证据留下来。
毛巾吸满牛奶,牛奶留在毛巾里,等于那种破坏心肌功能的物质留在毛巾上!
颖怡果然聪明,他设下毒计把颖怡一步步推向死亡,颖怡却不动声息地把死亡圈索的另一边套在他头上。
马汉明感到那个套索开始勒紧了。
他起初一味在颖怡的衣柜里找,妄图找出她那块黏有毒牛奶的白色毛巾,最后不得不放弃——这又使他对自己的妻子有更深一层了解:颖怡对这类毛巾有偏好,她的衣柜里有不下数十条相同的白色毛巾,他怎知原本有多少?怎样去查证缺少了多少条,又怎知缺少的正是黏有牛奶的一条?
只怕那毛巾早已被取得颖怡日记薄内页的那个人取走了!
他发出一声呻吟,被击中要害般瘫坐地上。他现时在家里,“困兽人穷巷”,恰好是他那时的写照。
一经发现自己处于末路途穷,日常不被注意的小节均浮现上来。是谁知道颖怡留下字条,并把它交给警方?知道内幕的毫无疑问一定是别墅的人,这个人就在暗处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死因研究庭开庭聆讯颖怡的死因,所有证供都对他不利,他几乎可以预知裁决结果——郭颖怡死于谋杀,被她枕边的丈夫谋杀!
马汉明脸色灰败地抬起头来,原本英挺潇洒,今年轻女孩着迷的翩翩外貌疲态毕现,眼睛里透出极度恐惧。
太可怕了。他不能让人审判藏书网,他要走,现在就离开这个地方!
有了这个决定,他立即一跃而起,先要等周围的人睡熟了,他才好离开别墅。
但很快的,他就像被重物?击倒般骤然退后——别墅下面有两辆陌生的车子,车子附近人影憧憧,他被监视,走不成了!
冷静下来,他发觉即使别墅下面没有人监视,他也走不脱,莫先生不会放过他,他真的无路可走,只能险中求生了。
第二天是死因研究庭开庭聆讯的日子,马汉明出席聆讯。
向警方举报的人竟是瑞叔——别墅那个身体伛偻、干瘦的老仆人。颖怡病后,他和另一些较老资格的仆人被禁止进入她的房间,直到颖怡死后他们进去打扫消毒,在床褥下发现那张字条,然后立即报警。
马汉明辩称:“我的妻子郭颖怡患病后期极为忧郁,患有迫害妄想症,总想着有人谋害她,对身边的人都不信任,因此我换过很多照顾她的看护和贴身女佣,这都是事实,她们可以#证。”
曾在颖怡身边照顾她的人都出庭作证,他们的供词与马汉明的相同。
聆讯庭围绕死者有否迫害妄想症展开辩论。病人若然有迫害妄想证,便会很容易想像身边的人谋害她,这些人包括仆人、医生、看护,甚至是她的丈夫。
假若真是这样,那么她那张“救我,马汉明是凶手!”的求救字条就令人怀疑是否存在谋杀。
现在,最关键的一个证人——负责诊治病人的丁正浩医生出庭接受聆讯,丁正浩的供词令马汉明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丁正浩说:“根据我为病人诊治的观察所得,病人精神极度紧张,确实有严重的迫害妄想症!”
马汉明倒坐在聆讯庭的长椅上,所有的力气仿佛一下子都飞出体外,只有腾云驾雾的感觉,四周一切混乱得仿似失去真实感。
旁听席上听众离座的声音,庭警法官退庭的声音,议论,感叹,各种各样的声音,纷纷在空气中飘浮,最后消失于宁静。
整个庭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脚步虚浮,证明他当时是多么紧张!
在死因研究庭里,丁正浩证实死者患有心脏衰竭,一直由他负责诊治,治疗期间,病人情绪极不平衡,有严重的迫害妄想症。
他的证词对马汉明很有利,法庭判决死者死于不幸而非谋杀。
从与颖怡结婚那天开始,马汉明处心积虑地营造深爱妻子、彬彬有礼、果断有为的年轻丈夫形象,精神上处于高度戒备,连睡梦中也不敢松懈。现在一切终于过去了,一刹间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经过法庭的判决,颖怡的财产是他的了,现在只有一个人需要对付,那就是国艳。
他知道该怎样做。
第十八章 杀人灭口
静静的书室,书籍都笼罩在晨光里。
书室外人影一闪,黑影飞快地跃?t>进屋内,打开书柜的柜门,消失不见了。
通往地窖的隧道传来脚步声,黑影脚步轻快,很快就到达地下室。
地下室里,早已放着几个包扎好的木箱,摆放在陈列架上的古玩名瓷早已被收进箱内,一小时之后,会有船来海边接应。
这批古玩文物运到海外,将会带来一笔巨大的财富。
进来的人把围在头上的披纱解开,露出精明有神的一双眼睛——
那是国艳。她精神奕奕,穿一套轻便的长裤套装,手袋里放好了旅游证件,准备携这些箱子远行。
她待货品装运后就走。
最后一次,她环视这间地下室,是这里的东西吸引她从侨居多年的英国回到这里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失去了不会再有。
现在她将带同这些东西离开。
死因聆讯庭的判决出乎意外地对马汉明有利,迫使她提早进行付运古玩的计划。
她不希望临行前有差错。她细心地查看装运箱的接口,箱子被牢牢钉紧,看来没什么会令她忧虑的了。
地下道上传来脚步声。
她对这个脚步声很放心。
“小时候我很渴望来这里。”她没有回头,继续说着,“这地方对我来说是个禁地,我只能偷偷地来,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这些东西。”
“现在你已经得到这些东西,它在你钉装好的木箱里,你梦想成真了,想把它带到哪里?”身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边说着边走进来。
国艳在原地不动,脸上的表情僵住。
显然这不是她期望的声音。
进来的人是马汉明,该死,她怎么想不到!
“你怎会进来的?这是我私人的地方!”她挺直腰,先发制人,用一贯冷傲的声音说。
现在的形势对她还不太坏,她想着怎样脱身。
“我跟着你进来的,你不察觉而已。”马汉明打量着她轻便的装扮,这是唯一一次没见她穿上与颖怡相同的服饰,穿回自己的衣服令她看来有种精明能干的感觉。
“有远行吗?”马汉明说,朝那些木箱挥挥手,“带这些箱子去?”
“是的。”国艳说,“这是我过去留下的物件,我要带返英国。”
“过去留下的私人物件?那真不错。”马汉明这时已经走了进来。
“我怀疑你偷取了一批珍贵文物收藏在这里,假若你说不是,请打开给我看,我证实了那的确是你的私人物品,便可以让你走。”
他稳稳地站在门口通道前,一副冷峻的表情。
“我有权保留私隐,在外面生活了多年,我学会说一个字,你想知道那个字是什么?”国艳走近他说,“那就是‘不!’”
她的手里多了一支手枪,小巧玲珑的枪管对正马汉明的太阳穴!
“你最好乖乖地听话让开,否则请你到地府找你的颖怡去,对挡路的人我决不会手软!”
她把枪管向正马汉明,正如她所说,她对挡路的人决不会手软。
付运的时候快到了,时间急迫,她再没有别的选择。
马汉明当然知道她这句话的真确性,这批宝物她志在必得。
“既然你一定要得到,我也无话可说,看来我们倒是天生一对,为求利益不择手段。”马汉明苦笑着说,突然飞起一脚——
他踢中国艳的腰部。
国艳惨叫一声倒下,马汉明已坐在她腰背上,紧握她拿枪的手。
“要做到身手敏捷你还得下一番苦功。”在他铁腕施压下,手枪已落在他手里,他把手枪的枪膛推上,说,“下次出手之前要先估量自己的实力。”
他把枪指正国艳的前额,国艳极力向后缩,紧紧地闭.上眼睛!
突然,背后有什么狠狠打来。
一阵痛人心脾的疼痛,手枪被震脱一旁,马汉明倒下了。
袭击马汉明的瑞叔扶起国艳说:“这里由我来应付,趁他未醒之前你快走!”
“不,不带着这些东西我是不会走的。我们先把他捆绑,再把这些东西抬出去。”
国艳把枪拾起,找来绳索,正要俯身把他绑 624e." >扎,假装昏迷的马汉明突然从裤管抽出一把尖刀,一刀扎在国艳的肩上!
手枪重新落在马汉明手中,瑞叔扑过来与马汉明纠缠,一边着急地叫着国艳:“快走!这里由我来顶,你快走啊,快走!”
“我不走,我要与你一起——”国艳忍着痛爬过来,鲜血从伤口涌出,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瑞叔拼全力蹬脚把她推开——
“他不是个好人,他杀了颖怡,连你也要杀的,你走啊,别管我!”年纪老迈的瑞叔死命地抓着马汉明双脚,已经快没力气了,仍然紧紧地抓着!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国艳万般不舍地叫着,含泪而退……
瑞叔瘦脸上的小眼睛无畏地看着马汉明,马汉明的刀尖向着他。
马汉明不会杀他,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马汉明的想法显然与他不一样。
“你也不是好人。”刀尖旁的脸是那样阴冷,马汉明说,“居然去法庭告我,想不到一直在我身边策谋告官的竟然是你!”
“你想怎样?量你也不敢杀我!”
马汉明的脸色有种攫住了猎物的残忍,瑞叔惊恐地看着迫近的刀尖,竭力地说:“我不见了,人们会找我,警察会找我,他们会怀疑是你杀了我……”
“不会。”马汉明说,“没有人会找你,这是个无人知道的密室,一个最好的埋尸场所。别人只会认为你畏罪潜逃,你出庭作证而告我不倒,怎么可能还在我藏书网
这里工作下去?国艳也脱不了关系,她同时失踪,更证明你们二人合谋告我不果,双双离开。没有人会找你,你所信赖的警方也不会找你——”
从马汉明冷峻的声音中,瑞叔知道他已经难逃毒手了。
第十九章 天网恢恢
马汉明驾驶着车子在路上奔驰。他终于得到多月来期盼的解脱,一阵如飞的轻松感觉。
把瑞叔解决掉,封闭了密室,把那批古玩文物运载到邮局寄出,上面写了一个 名字,那是他在澳门打电话联络,他在世上唯一最亲的人,他的妹妹。
现在噩梦已消失,他身轻似简,如在云端,驾着车在公路上奔驰……
他在黑暗中醒来,头痛欲裂,伸手按床头的灯制,却摸了个空。
这不是他的家,他知道。四周依然是漆黑一片。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他揉着苦涩的眼睛问自己。
一阵酒气从胃里翻上来,他想起来了,想起饮酒前发生的事……
把装运古玩的木箱载到邮局件寄后,他忘了自己怎样开车到酒吧,在酒吧喝得 酩酊大醉。一个穿红衣的性感女郎走过来把他的酒杯移开,半裸的泛着肉香的身体 斜靠在他身上,冶艳的红唇凑过来,他急色地伸手探向她的胸前,不规矩的手被打 掉,红衣女郎哈哈地笑:“急什么呵,我喜欢慢慢来——”
她醉态醺然地把一杯满得溢泻的酒放在唇边,仰头饮了一小半,然后把酒杯推 到他面前,指着杯上的唇印轻嗔:“喝了这杯酒,就在这里!”
他嘻笑地喝下,和红衣女郎拥吻在一起……从沉涩的酒宿中醒过来,红衣女郎 已失去影踪,他已记不得后来是怎样到这里的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从屋外的风啸声听来,他估计他是在山边。
“谁把我带到这里来?”他开始惊慌了。
就像知道他的心声似的,屋里的灯亮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灯光下。
“丁医生,原来是你!”马汉明紧揪着的心轻松下来,他伸出手道,“多谢你 在法庭上为我解围。”
丁正浩没接马汉明伸出来的手,他的表情是冷硬的:“为你解围的不是我,是 他。”
他指着背后的一个人,那个人从楼上的阴影中走下来,满头白发,神情威严。
“何威廉!”马汉明在心里叫着,开始感觉到不对了。
他不是去了洛杉矶吗?怎会在这里出现?
“我为你解围也不是帮你,只是不想你在法庭被判罪。”久违了的何威廉,自 颖怡葬礼后再没有出现,此刻他直截了当地说。
何威廉在屋子中央的桌子后坐下来:“我来这里是和你算一笔账,颖怡和你的 账。”
“颖怡的事已经很清楚,死因研究庭的判词已为此事做了终结。”马汉明不想 多说。
空气凝重,他只想快走。
“法庭终结了的事在这里并没有结束,你杀害颖怡,我要用我的方式和你了结。”
“你想怎样?”马汉明惊慌了,他说,“颖怡是我妻子,我为什么要杀她?!”
“你杀害她是为了钱。颖怡父亲的遗嘱规定,颖怡丈夫没有权处理她的财产, 这是你和她结婚后才知道的。”何威廉说。
“那我也不用谋杀她,即使不能处理她的财产,也犯不着为此杀人。”马汉明 说。
“但你需要钱。”何威廉说,“我见过莫先生,知道你欠他一笔巨款,那是你 在赛车场输掉的。”
他凑近马汉明耳边,声音严厉地说:“颖怡拒绝为你偿还,你遂起杀机把她杀 掉,把她全部财产夺过去!”
马汉明脸色变了,何威廉揭出他杀妻的真正原因,假如颖怡不是拒绝还那笔巨 款,而莫先生又不是迫得他这么紧,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颖怡的死是她自己找的!”他凶狠地想着,对颖怡,他没有一点悔意。
“颖怡的死与我无关。”何威廉对马汉明这样坚拒的心态是了然于胸,但他下 面说的一句话,却叫马汉明震荡不已!
“颖怡是一个。”他说,“还有那个叫碧琪的女孩子,她死在你手上,那才真 叫无辜。”
马汉明想不到何威廉会在这时候提起碧琪。
“你知道碧琪的事?当然,你派人监守着我,派许正和叶作新进驻我的办公室, 为了随时探查我的行动,你不惜叫一个年轻女孩跟我上床,借此接近我,你好卑鄙。” 他抓着这个反攻的机会。
“碧琪不是我杀的,我根本就没有杀她!”他声言。
“我知道。”何威廉说,“你进去的时候,我派去的人正躲在房中的衣柜后, 一切都看得清楚。”
何威廉平静地说,仿佛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你派人躲在衣柜后!是你派去的人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她?是否要做成我 杀人的嫌疑,让警方起诉我?”
“我造成你杀人的嫌疑?恰恰相反,我给你擦了杀人的嫌疑才真。你不记得, 当你回头再去那屋子的时候,尸体已经不见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对我好?鬼才会相信!”
“你说得一点没错,我当然不是为了你好,与颖怡的聆讯案相同,我不想你落 在警方手里。”何威廉直认不讳。
他不想马汉明落在警方手里,越发显出何威廉带他来这里的目的,何威廉的用 意已经很明显。
这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何威廉太小觑了他。
他干脆问个明白,这个问题他至死也要弄清楚。
“碧琪不是你派来的,那她是什么人?为何要接近我?”他说。
这是长久存在他心中的一个疑问,不弄清楚,他始终不能安心。
“这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可见你完全没有触觉。”何威廉出乎意外的好心情, 他说,“她爱你呀!她千方百计地来到你身边是为了帮助你,保护你,她偷取了一 份关于你的资料,一份我们找来的,足以证明你杀害妻子的犯罪文件,以致招惹了 杀身之祸,这个女孩,我为她可惜!”
碧琪在他结识颖怡之前已经爱他。他与颖怡相识后,碧琪自知没有机会,默 7136." >然 走开。
马汉明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到颖怡死后,碧琪知道他身陷困境,才 出现在他身边。
那次在办公室那件事,也是她暗中侦察许正,恰巧被马汉明遇上。
原来是这样——马汉明想。他望着门口,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那么颖怡的姑姑国艳呢?她是否和你串谋?”
“国艳?你说她是颖怡的姑姑!”何威廉爆发一连串大笑,洪亮铿锵的笑声响 震屋瓦,令人想不到一个矮小的老人竟然会有如此嘹亮的声音。
“颖怡的姑姑不叫国艳,她叫安慈,国艳只是瑞叔的女儿,她的年纪比颖怡稍 大,很早就到外国读书。”何威廉笑毕,把她们的区别指出。
“颖怡的姑姑不叫国艳!”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把马汉明弄迷了,他叫道, “我从她们合照的相片中看到颖怡亲笔写的,她叫国艳姑姑!”
“颖怡并无骗你,她确实尊称国艳为姑姑,国艳也姓郭,她的父亲与颖怡父亲 同村同姓,瑞叔跟随颖怡父亲多年,颖怡家早已不把他当仆人看待。”
“瑞叔年纪很大时,始由颖怡父亲做媒,取了一位女子,其妻生下国艳不久便 去世,国艳在郭家长大,与颖怡感情弥深,不知道的人一直以为她们真的是两姑侄。”
“那颗恰的真正姑姑呢,不是说她还有一个姑姑的吗?她在哪里?”这是马汉 明最后一个问题,这时候他已经靠近门口。
“颖怡真正的姑姑安慈早已死了,她因偷家中的古董名瓷与家中闹翻,后来死 在外面。”何威廉稳坐在桌子后面说。
郭安慈觊觎的古玩名瓷,由国艳回来拿取,现在却全都落在马汉明手里!
假若何威廉知道,他又如何加入夺取?
目前只有尽快脱身,马汉明可以预见当中困难,他却要去尝试。
他已经到了门口边缘了,只冲前几步就可跑出屋外。
他的行动未能逃过何威廉的眼睛,何威廉说:“你不承认杀了颖怡,想要走吗? 那么你把这杯牛奶喝下去。”
门外一字排开站着数名警卫,他们向前走来。
人墙后传来枪栓上膛的声音。何威廉的声音如刀刃般冰冷坚硬。
他指着桌面上的一杯牛奶说:“你肯喝下,我就放你走。”
马汉明露出恐惧的神色,他不肯向前,几个人按着他,他死也不肯碰那杯牛奶。
“你不肯喝,是因为你知道牛奶有毒,有你混在牛奶中给颖怡喝的毒药!”何 威廉的声音如天雷般在他头顶轰响。
刚才的耐心答问,只是暴风雨前的沉静!
马汉明挣扎着,喘着气说:“我知道了,是你派人去搜查我的房间,那黑衣人 是你派来的!是你偷了颖怡的日记薄,颖怡的证据落在你手里!”
“你知道颖怡的证据在我手里,可见你做了。”何威廉说,“何止这样,我还 去过津巴布韦——你两年前去过的地方,取得这东西。”
他拿出一个白色浆果说:“还认得这东西吗?当地土人捣烂后用来涂在箭头的 毒药,用少量可破坏心脏机能,大量服用可令人立即致命,你把它混在牛奶中给颖 怡饮用,杀了她!”
何威廉提高了声音,白发因激动而颤抖。
马汉明被何威廉的神情惊住,恐惧地说,“你想拿我怎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威廉说,“我要为颖怡报仇——”
他的话还未说.完,马汉明已到门边,他踢翻一个守卫,胁持着他说:“我是杀 了颖怡,这又怎样,你们走近我就杀了他!”
丁正浩想要过去,何威廉止住了他。
“把刀放下,你走不远的。”何威廉.99lib?说。
“走着瞧!”马汉明把刀按在守卫脖子上说,“叫他们开门,退开!快说!”
何威廉退后,命令手下说:“还看什么,开门!”
马汉明胁持着守卫,走上停在石屋旁的汽车,用刀戳了守卫一记,然后将他推 出车门:“去死吧!”
他踩着油门,汽车吼叫着往山下冲去,何威廉站立的山顶、石屋和人群,很快 地从车旁闪过。
“想捉住我吗?没那么容易!”他看着飞快闪过的山路。山路一边是悬崖,这 样的速度他是不怕的,他是个出色的赛车手,人生对他来说就是充满刺激的一场赌 博。
很快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发觉他驾驶的正是自己的车子!他的车怎会停在何威廉那间山顶石屋前,刚 好让他坐上去?
“你走不脱的,我用自己的方式和你了结!”何威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在 这风驰电掣的车中,给他的震惊是这样大!
车上的录音机的开动符号在闪着,何威廉竟预先校好播放录音带的时间!连这 一点也计算得这样精巧准确,仿佛在敲响他的葬钟。
“车子正向着悬崖驶去,车开得这样快,这时候你想停止都不能了——”
他急踩脚掣,脚掣却已经失效,汽车冲向悬崖。
“最后要告诉你的是,颖怡的日记是我们在她房中找到,然后故意留给你的。 日记中缺了的一页是她自己撕下的,我..敢保证的是她什么也没有写在上面。”冷静 的声音,随着下堕的车在空中回响,“唯其这样,你才肯亲口说出在牛奶中下毒的 事。”
颖怡的笑靥,在黑暗中闪耀着,死亡的绳索已经套下了,就在她手上!
轰然巨响,巨浪冲天的水花向他飞溅而来,在那一刹间,马汉明终于明白。
竟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到最后,他还是回到自己布置的死局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