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阴阳道铺》 第一章一张旧皮袄上 2016年,又赶上市里边动员大伙儿拆凉房,这可不是一件省心的营生,里里外外来回搬腾,累的不亦乐乎!也正是因为这次家里拆凉房,不仅牵出了当年一段段匪夷所思的怪闻,也引出了若干件至今仍悬而未解的疑案,这些事儿虽然大多看似有趣,但有些地方也不免让人听的头皮发麻,甚至毛骨悚然。 要说起这凉房,这可是呼和浩特的老百姓当年家家必备的,说到大体作用,无外乎是存放些家中用不着的杂物,到了冬天,凉房里会放些冬储菜,比如:白菜、土豆,当然,还有一口味道酸馊的酸菜缸;凉房经常被一把大锁头给锁着,平时是没人进去的。这次不仅是我们家的凉房要拆,街坊邻居家家户户都得出来忙活着倒腾,有用的东西拿回家里,至于那些没用的也就连卖代送的都归了那些收破烂儿的。而我,作为家里的长子,也必须得扛此重任,其实我并不太知道我家凉房里都堆了些什么,因为一来不是很关心那些破烂儿,二来这里边的年头实在是有些太长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全家就住进了这栋四层楼房,现在看着是破旧了,但当时那可是绝对的让人侧目,那时候能住上楼房那可一定是万元户的水平,和住着平房的人家正房对面就是凉房的格局不同,我家的凉房是在楼下,和街坊邻居们的凉房并排挨着,其实说白了,楼房大院里的凉房并不算太大,互相挨在一起像极了排子房,大伙儿只要平时有了那些用不着的东西就一股脑的塞进去,甚至到最后塞不下的时候就都把东西扔在了房顶,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家的凉房里边的东西也是乱七八糟,耗子瞎窜。 近些年没多少人需要买冬储菜了,凉房也就更成了摆设,或者说就是一个放破烂玩意儿的库房;这回一下子从里边折腾出这么多年陈年老货交给我和父亲处置,一时间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一辆飞鸽牌的旧自行车、还有我中学时期的作业本、废旧的油漆桶、被耗子嗑的已经拎不起来的麻袋,反正没一件像样的玩意儿。收破烂的人平时不怎么见得着,可如今却扎了堆地往这儿钻,生怕错过了这淘宝的机会,收破烂的为了抢生意,彼此之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生怕各位主顾不把东西卖给他,有个年轻一点儿的扯着嗓子喊:“破烂儿哎!破的旧的,废铜烂铁的换钱喽!”除了他以外,其他几个也不甘示弱,虽然嗓门没他高,但也得吆喝上两句互相斗斗气儿,说是斗气儿,其实也增添了不少乐子,让人们在卖破烂儿的同时还得开心的哈哈笑上几声,一时间多了些许人情味儿,让这种小买卖也变得有了些乐趣。 对于这些破烂儿,我是根本不在乎,顶多也就卖个十块八块,回家给老妈当菜钱,还得累个贼死,所以压根没必要,还不如直接扔了省事儿。 父亲并没有和其他人掺和在一块儿,而是闷头在我家的凉房里翻腾着,不少没用的东西顺手递出来给我,让我帮着扔在一边,杂七杂八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管从父亲手中接过来什么东西都是顺手往外一甩。 可就在这时候,我身后有人一声发出尖叫,听这意思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街坊邻居们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顺着喊声三三两两的迅速围了过来,众人伸长脖子一看,原来是我家楼上的老刘翻出了一张家中的老照片,看样子应该是民国那时候照的,老刘拿着这张照片有些兴奋,不仅手舞足蹈,冲着照片用手指指点点了起来,据他讲这上面有自己的爷爷、父亲和家里柜上的伙计,他说这张照片消失了好久,如今终于又重见天日了,大伙儿都说让他再好好找找,没准儿还能有些别的发现,所以,老刘也马上停止了和废品买卖人的交易,一股脑儿的把这些破烂儿全部包起来背在身上,打算先带回家去仔细看看再说。 这下子,人们都没了卖破烂的心思,闷倒头都翻找着自家破烂儿中可能被忽略掉的宝贝,我也不例外,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传家宝,但总是希望这一趟不白忙活。这时候,父亲从菜窖底下拿出来一个大包袱皮儿,这玩意儿引起了我的注意,父亲抖干净了上面的土,然后满怀期待的说:“把外面的尿素袋子取下来,咱们也看看里边都装了点儿啥”。看着父亲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心里不禁好笑,因为并不可能是所有人都会向楼上的老刘一样能从这些破烂当中发现什么,但面对父亲如此认真的态度,我也只好漫不经心的配合着。 我顺手取下了尿素袋子,一个并不稀罕的蓝土布包袱皮儿鼓鼓囊囊的躺在了地上,包袱皮儿的样子看起来很旧,但却也十分整齐,应该是好多年没人打开它了,我没费什么劲儿把这包袱皮儿解开,映入眼帘的无外乎是一些旧衣服、粗布棉袄、打着补丁的棉裤,一双用麻绳捆扎好的衲底子棉鞋,还有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看了看这些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出奇的玩意儿。翻腾了半天,一无所获,我们父子俩有些失望,毕竟为此白费了不少力气。 父亲提起这些旧东西看了又看,随口说着:“唉!尽是些有年头的老货,但没一个值钱的东西,白忙活了半天,如今谁还穿这些,还是快扔了吧”!我犹豫了一下,但我的忧郁并不是舍不得扔这些东西,而是觉得能懂得这些旧东西的似乎只有爷爷,万一爷爷不想扔掉这些怎么办!所以我和父亲说:“要不要回家先问问爷爷再说?”父亲说:“算啦,人老了爱回忆过去,你爷爷年轻时候没少吃苦受罪,这些破烂没准儿哪件就又勾起他的伤心事儿,何必呢!” 说起爷爷,我是从小和爷爷长大的。但在我的心中,爷爷似乎总是个神秘人物,平时话不多,对我们也不算严厉,酷爱养生,打着一套谁都看不懂的拳,偶尔有三五老友找他,他总会关着门单独会客,我其实也总想一探究竟,但却发现自己总也听不懂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词儿;除此之外,我倒是再没发现其他异样之处。 父亲说要把这些旧衣服都扔了,我没什么反对意见,反正凉房要拆,旧杂物太多也真没处堆放,扔了就扔了吧,确实没什么看着值钱的稀罕物件儿。父亲拿起几件旧衣服朝着垃圾堆用劲儿甩了过去,估计会被收破烂的捡走,或者是被清扫垃圾的倒掉,反正没用了,我们也不打算再去过问。 “当啷”一声,我一抬头,父亲也怔住了,从我俩手里扔掉的都是些旧衣服,怎么摔在地上会有这样的响声?我应声跟了过去,掀开散在一旁的包袱皮儿,只见这里边有不少灰尘和土,我前前后后挨个的又捏又找,连掏带摸,把棉衣、棉裤都看了个遍,什么也没有!棉鞋也里外都掏了,还是没有! 最后我们父子俩把目光盯在了那件破烂的羊皮袄上,这件皮袄其实除了样式落伍以外,在寒冬腊月里,穿在身上的保暖效果一定还是很好的。我在地上把它慢慢地摊开了,但却也根本看不出它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而且好像没有衣兜儿,我没有头绪地上下摸索着,突然间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细细地看了看,发现在这羊皮袄里竟然有一个夹层,就在左前胸的位置装着一个布兜,我顺势从里边掏出一个小口袋,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被我拿在了手里,父亲也惊奇地弯下腰,和我一起仔细地打量着。 这是半块棕黄色的木头,但看起来却并不是普通的木头,上面弯弯曲曲的刻着些字符,模糊的看得出有两个字似乎写的是“五雷”,这木头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使唤了多年的玩意儿,不知道是直觉还是真的如此,这上面有些东西看起来特别像当年林正英主演的电影《僵尸道长》里面画的那些符;除此之外,还有一面没了任何光泽的铜镜和一支蘸过红颜料的毛笔,拿起来铜镜仔细看,上面隐约能看得到些许阴阳八卦的图案,而那只毛笔历经了这么多年也已经显得笔杆子黑黄不堪,上面的毛儿好像用劲儿一摸就会掉下去一样;这场面,让父亲也有些不知所措看样子,这些东西应该他也从没见过,要不然他不会也突然没了主意。我俩草草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好,便拿着这些东西和旧的羊皮袄赶紧上楼回家了。 要想知道这里边的事儿,恐怕就只有去问我的爷爷了,我和父亲只是刚进了家门,拿着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正巧看见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腾腾的走了出来,老爷子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爷爷别看上了年纪,但是眼神儿不差,一眼就看见了我手中的东西,他的身子就突然不自主地颤了一下,然后便直勾勾的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突然激动的问我:“这是在哪儿找着的?”看着爷爷吃惊的样子,我赶忙说:“在凉房里边,有个包袱皮儿,这个羊皮袄就在里边包着,羊皮袄有个夹层……”爷爷一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没想到,它还在咱们家里......”这是爷爷陷入沉思良久后说的第一句话,但却只是喃喃自语,然后就是盯着这东西呆呆的发愣,之后我的爷爷再没说话,父亲扶着爷爷走到他的屋里坐下,把这些东西都放在爷爷身边,父亲走出来后轻轻地关上门,冲着我做了个“嘘”的动作。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定是勾起了爷爷的心事,这一天,家里也格外的安静,仿佛空气都要凝固了一样,爷爷那屋静的出奇,老爷子甚至连晚饭都没吃,父亲坚决禁止我去打扰爷爷。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昏昏沉沉不知多久似乎就要进入梦乡,但是却被一泡尿憋的又爬了起来,我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爷爷那屋仍然亮着灯,这大概已经是晚上一点钟了,好奇心极其重的我始终按捺不住自己,决心一探究竟,我推开爷爷的房门,进了他的屋,没想到,我和爷爷的这次谈话竟然勾起了多年前的多桩离奇怪谈。 这话还得从我曾祖张德山那辈儿说起,也就是我爷爷的父亲,我家祖籍是山西崞县,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原平,祖上一直经商,从最早的做纸扎到后来转行拉了骆驼,那个年月拉骆驼的买卖不少都得到西口外的归化城,也就是我家现在住在的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当年拉骆驼很能挣钱,虽然的确是辛苦了些,但却能保得衣食无忧;索性,为了生计,我祖上从山西老家举家北上走口外来到了归化城。 有句老话说走口外是“紧七慢八”,我曾祖张德山脚程略快一些,用了七天就来到了归化城,他和自己熟络的几个相与,按今儿的话来说就是老朋友,各自贩养了十几峰骆驼,那时候拉着骆驼走外蒙古的大库伦据说买卖最好做,所以他们就从归化城倒腾上各种不同的货物去外蒙古出售,有湖北赵李桥的青砖茶、蒙古银碗、鼻烟、马鞍、药材、布匹绸缎等等,总之应有尽有,而且都是蒙古族牧民最喜欢的东西,回来时再用卖得了的银钱贩回外蒙古的毛皮或者再带回来几峰新长成的骆驼,这时间一长,我祖上张德山不仅说的一口流利的蒙古话,还得到了旅蒙巨商大盛魁掌柜子的赏识。 由于能力出众,张德山被委任为大盛魁下设的京羊庄小号协盛昌的二掌柜,所以从此就又做起了羊的买卖。起初张德山对于贩羊是一窍不通,自己最熟悉的还得说是拉骆驼,可是自从后来认识了另一个旅蒙巨商大字号元盛德的段有才,生活便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说起这段有才,其实他也是做羊的买卖,是元盛德小号京羊庄元盛泰字号的二当家,有一次元盛泰的买卖在路上遇到了土匪,恰逢张德山和手下人贩羊回来,路与不平便出手相救,解了元盛泰的燃眉之急,段有才得知后心里十分感激,便提重礼来见,和张德山便从此结为了义兄弟。 要说这京羊庄,可大有来头,大清末年到民国年间,北京的百姓们吃的的大部分羊肉都由归化城的京羊庄供货,听以前的老人们讲,光就一个北京城,那时候每年就得吃掉六十万只羊,所以逐渐地兴起了各家火锅老店,不过清朝的北京阶级分明,光拿羊肉来说,城里的满清贵胄自然肯定是吃肉,而城外,特别是城南的穷人百姓也就只轮得着吃些下水,即便如此,随之而来的爆肚儿、羊杂也成了京城百姓的最爱,而且这些吃食也一直流传至今。 张德山和段有才虽然表面上看是同行,有竞争关系,但私下里,他二人互相帮衬,有买卖也经常结伴同行,协盛昌、元盛泰的买卖也渐渐地越做越红火了起来。 凭着多年的经验和熟络的人际关系,他们有了更多的买卖渠道,张、段二人专门到后营,也就是今天蒙古国乌里雅苏台一带的扎哈沁、白颜子、计毫子去买羊,然后回到大青山后边的召河草场做短暂的休整,再奔京羊道直上北京。 由于经营来往了多年,北京的这些个老主顾偏爱协盛昌和元盛泰贩来的羊,每次只要是羊来了都会被一抢而空。 其实这一路上千里迢迢,没有过硬的本事那可是要出大事儿的,赶着的羊必须得分群,吃草和前进都得匀速才行,段有才不仅会赶羊,而且还是个不错的兽医,羊经常爱闹一种胀肚的病,每次遇到这种事儿,段有才都会拿出随身带着的针,在病羊第七脊骨处扎穴道,一扎准灵,所以经他手**出来的羊倌儿各个也都是好把式。 一趟京羊道走下来,羊群的羊都膘肥体壮,到了北京都能卖上个好价钱。张德山和段有才这几年下来让柜上的资产翻了几番不说,自己的家底儿也殷实了起来。 辛亥革命这年,京羊道也和往年不大相同了,先是干旱寸草不生,然后是下雨到处刮水,路上不长草的话这羊就根本没法走,因为没的可吃,可是后来等草长出来却发现遍地都是乌头草,乌头这东西是可以入药的,能治疗风寒湿痹,可是长在京羊道上,那可真是要命了,因为这药材有毒性,羊要是吃了这玩意儿,轻则口吐白沫动弹不得,重则性命难保。 眼看就到了得把羊群赶到北京的日子,为了路途能一切顺利,张德山和段有才这次着实费了不少脑筋,最后段有才一拍脑袋,说:“哥呀!当年您不是拉骆驼吗?”张德山说:“没错,现在也没忘了这手艺,这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段有才说:“既然京羊道走不成,咱能否上驼道一试?”说起驼道,的确难走了一些,但是骆驼的耐受性远远超过了羊,羊上了驼道,一路上能否吃得消还是个未知数!看着段有才急切的目光,张德山心里却是犹豫不决,因为这买卖确实是想做,做下来又能有不少银子进账,但让羊长时间的走驼道,自己着实是心里没什么底,段有才见张德山不说话,便急着发问:“哥呀,您倒是说句话,行不行啊!”张德山对驼道十分熟悉不假,但他也的确担心万一有个闪失会得不偿失,不过再想到丰厚的银子,他不动心那可是假的,就见张德山前前后后沉思了良久,终于吐口了,说:“那既然这样,我就试试吧。” 第一章一张旧皮袄下 驼道上走羊,这在当年也算是一件新鲜事儿了,虽然驼道和京羊道有不少地段是重合的,但驼道更多的地方是骆驼经年累月驮着货物踩出来的,路踩得格外结实,很多地方的草木不如京羊道上那么繁茂,可是为了号上的买卖和眼巴巴等着吃饭的伙计,张德山和段有才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从后山的召河到北京赶着羊得走两个多月,这一路上得格外小心。眼看着再不起身就会耽误日子,张德山和段有才二人预备好了干粮和一些路上必备的物品,带着好几个羊倌和伙计赶着四百多只羊便匆匆上了路。 这上路一走起来才发现,路上比原先预想的要好走的多,也许是赶巧了,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多的驼队,如果路上骆驼太多惊了羊群还真是个麻烦事儿,一个半月过去了,一路平安,羊群的群头和领羊人也都把羊**的井井有条,再往前用不了走多久就能到沙河,离北京城可就不远了。 这天,张德山、段有才要照例让手下人清点羊的数量,群头和领羊人报上来说:“二位掌柜,我们算了算,除了沿途摔伤和病死的十几只羊以外,其他的一切如常,而且还都长了不少膘,到了北京一定能卖上个好价钱。” 张德山、段有才格外高兴,这趟下来看来又能赚上一大笔,他们命手下人把病死羊的羊皮打理好,千万别起了虫子,因为回了归化城还得交到柜上,这些羊皮也是能换一些钱的,这趟下来看了看,羊的成活数量不小,帽子(好羊)多,底子(差羊)少,北京城的这些老主顾肯定能满意。 协盛昌和元盛泰的老主顾其实也都是大买卖字号,就在北京德胜门外,回族人开设的新兴店、永和店都是北京城出了名的羊商,多年来凭借着良好的信誉积攒了不少熟客,生意也是出奇的红火,永和店的掌柜马洪泰是段有才的老熟人,之前接到过元盛泰托人捎的来信,说是在八月节中秋前一定能把羊送来,所以他早早地归置好了自己设在马甸的羊场,预备了草料,就等着羊群入圈了,可这一等却杳无音信,掌柜子们苦等着羊群但却没了时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话说张德山和段有才一路辛苦,这天终于把羊赶到了北京城北边昌平一带的沙河,再往南走不远就是杨庄子,就要进了北京的地界,张德山悬了多日的心也放了下来,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用衣襟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段有才说:“兄弟,这一路驼道走的我担惊受怕,这心操的跟押镖的有上一比了,还好,这一趟还真是顺当啊!等咱回去,我得到归化城的羊王庙上几柱高香。对了,前面是杨庄子了吧?那就离德胜门不算太远了。”段有才别看沉的稳,坐在马上不露声色,但他心里比张德山还着急,因为他一直就琢磨着赶紧把手底下的羊过拨给买主,但这一趟也不知是怎么了,都挺平安顺利,一路上驼队不多,更没遇到土匪,死的羊又少,可是自己的心里就是觉着不踏实,右眼皮不住地跳来跳去,就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但听了张德山的这一席话,他心里多少安稳了一些,对着张德山说:“是啊!平安是福,德胜门就在眼皮子底下啦。” 段有才定了定神儿,看着张德山,心里不禁感叹,幸亏有他一路上做主心骨,所以又说:“这一路,要不是哥哥熟悉道路,咱哪能这么顺当!前面是杨庄子没错,这还有我一个老主顾,每次我路过,他都买个一、二十只羊,并不多买,不过他家的葵花这些天应该是早收完了,一会儿我去找他,正好让羊在他那片儿葵花田里卧卧地,啃啃地里剩下的朝阳杆儿,再养养膘,多上膘的羊就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张德山听完这话心里很踏实,自己这位兄弟见多识广、朋友路宽,要是一会儿能让羊卧地歇会儿,然后起身再走的话那中间就不用歇脚了,直接可以奔德胜门外。这时候张德山和段有才一商量,不如让大伙儿先原地休息一会儿,喘口气,盘算一下进京之后的安排和打算。 再说段有才,打定主意之后,叫了一个小伙计,跟自己到杨庄子去找老主顾杨庆发,张德山带着大队人马歇一会儿再往前走,反正已经不怎么着急,今天可能就得在这里歇脚了。 可是等进了杨庄子之后,段有才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格外热闹的村落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是变得冷冷清清,村头的那块大石头上以前总会坐着一些闲人拉着家常,而如今却一个人都没有,天气也忽然的阴沉了起来,好像瞬间让人喘不过气一样,几股子旋风卷着沙土打在人脸上,段有才定睛一看,村头的大石头上用一块土坷垃压着一沓黄纸,周边的地上洒满了纸钱,村口的孤魂庙前设了不知是为谁设起了香案,大大小小的供品堆成了山,但香火头早就烧完了。放眼四下望望,本来还没到树叶落的时候,但这里的几棵树却都已经变成了干树杈,除了能偶尔听到的几声狗叫之外,这里真的是死气沉沉。 段有才天生好奇心重,他想一探究竟,便带着人往村里边走着,杨庆发的家在村西头,离着孤魂庙也就一里多地,这一路上仍然是看不到任何人的踪影,只有段有才带着一个小伙计匆匆赶路,等他俩快步到了杨庆发的家门口,段有才急忙上前叩打门环,细看杨家的家宅,虽称不上什么广亮大门,但在杨庄子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只是门前的落叶看起来好几天没人打扫。 敲了半天大门,但里面一直没人答应,段有才此时的疑心更重了,心里合计了片刻,他连忙让手下的伙计翻墙进院,小伙计手脚麻利,跳墙进去之后从里边打开了大门,二人进去仔细一看,杨庆发家的院子里四下无人,正房看起来窗明几净,东西房的门前也都收拾的干净利索,不像是长时间没住人的。 往院子中间看,空旷的地上不知道堆着的是什么?好像是有个黑乎乎的大石头放着,可是再等他们定睛仔细再看,这哪里是什么大石头,院子正中央停放着一口棺材,这可把大伙儿吓了一跳,可走上前一看,棺材是空着的,只有棺材盖子斜放在地上。 段有才和小伙计分头进屋查看,杨家竟没有一个人,奇怪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手下的小伙计壮着胆子和段有才说:“二掌柜,我看这户人家一定是出了人命,要不然院子中间怎么会有棺材,这棺材虽然是空的,但不会是这死人化为厉鬼跑出来吃人了吧?我看,咱们还是快跑吧!”“住嘴。”段有才十分不悦,他说:“我天生就不信邪,庄户人家里的当家人上了岁数让木匠打口棺材给自己准备后事,这还奇怪吗?再说了,这棺材都还没上钉,哪有什么厉鬼?杨家人一直待我不薄,每回路过此地,虽然买的东西不多,但却都高接远迎、好酒好菜,人家图个啥?那是杨庆发兄弟看得起我段某人,如今看着杨家有事儿,我不能拍屁股就走人啊!今天天色不早啦,我们就住在杨家,你们去禀报张掌柜,让他也直接到杨家,顺道你们要是遇到周围的街坊,一定要仔细打听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段有才让手下的伙计赶紧告诉走在后面的张德山,把这四百多只羊暂时都先卧在房后的草滩里,伙计领命扭头走了。 段有才先是把杨家的院子略微归置了归置,自己推开了杨庆发家的房门进了屋,前前后后一看,屋里空无一人,可是家里都拾掇的很干净,用手在桌子上一摸,手上几乎是没什么尘土的,看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凶案发生,段有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正在纳闷之时,突然吱呀一声,门开了,自己急忙扭回头看,只见张德山带着人从门外进来了,他正想发问,张德山却先发话了,说:“兄弟,刚才我来的沿途只碰到一个老汉,驼着背但走的还挺快,不走杨家的正门,专门绕道河沟那边走,我觉得奇怪,于是上前拦住他问这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这老头估计是急着赶路,呼哧带喘的四下看了看,三句并作两句的说杨家出了人命,绕河沟那边走是为了躲晦气,还让我赶紧离开,我又问他这是不是杨庆发家,他说自从杨家死了人之后杨庆发就不见了,八成也是让恶鬼给收拾了,这两天村里头好多人家里不明不白地死牲口,闹得人心惶惶,有的人家为了避邪,在房前院后都撒了朱砂,门前还栓了狗,而且就连白天也不敢出门,我还想多问几句,可是这老汉话没说完就匆忙走了,依我看,杨家人一定是出事儿了。” 段有才想了想,前后踱着步,看了看众人之后又说:“这就奇怪了,杨家出事儿和别人家里死牲口能有啥关系?不会是那老汉看你是生面孔所以故意吓唬你吧?让我看这杨家里边应该啥事儿也没有,这不,家里的摆设都整整齐齐,不像是出过什么事儿的。”一边说着,段有才一边坐在了炕沿儿上,一脸的不在乎,甚至还带着一些若无其事的蔑笑,又说着:“你别听那老头瞎诈唬人,肯定就看你是外乡来的,所以就欺生,再说了,今天我们要是不住杨家又该住哪儿呢?这天儿可已经擦黑儿了,不找个地方住,羊可咋办?反正我不信邪!” 张德山一看段有才如此执拗,便走到他近前,小声说:“兄弟,无风不起浪,你说要是万一?”“万一?万一啥?”段有才一脸的不服气,说:“哥,咱是买卖人不假,不过也是走江湖的,我也算是经多见广人了,邪性事儿也不是没见过,但今儿这事儿我不怕,杨家里里外外的也没啥能让人害怕的,我的意思是咱就住这儿,等杨庆发兄弟回来,咱问问不就得了!” 张德山一看拗不过他,也只好让手下人安锅置灶,先拿出干粮来生火做饭,把羊群安顿在杨庆发家后面的葵花地里,就这样,吃饭睡觉一切如常,只不过杨庆发家里始终没有一个人回来。 天蒙蒙亮,段有才一觉醒来,这一晚上只觉得噩梦纷纭,一会儿梦到羊群打架,一会儿又梦到被小孩儿戏弄,虽然睡醒了但却是浑身酸痛。 段有才起来之后晃了晃脖子,又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走到前屋,看见张德山还在屋子里边睡着,便进去叫醒了他,他俩开始商量着等到了中午杨庆发如果还不回来,那就不能再等了,两人边说边披上外衣出了门,来到了院子里,似乎也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突然,张德山停下了脚步,愣在那儿了,段有才诧异地问:“哥,怎么了?”张德山用手一指院子里停放的棺材旁,说:“你看,这地上怎么多了这么多毛?这好像是羊毛啊!” 段有才也不由得一惊,因为羊已经都让群头赶到后坡的葵花地里了,而且头羊也很听话,羊群肯定不会乱跑,昨晚也没听到什么动静,怎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羊毛?两人正在诧异着,这时候一个伙计从屋里跑了出来,冲着他俩说:“二位掌柜别慌,这羊毛是我昨天收拾行李,从行李中几张羊皮上弄下来的杂毛,我顺手就扔在院子里了,对了,我刚把稀饭熬好了,还有炒面,您二位赶紧回屋里吃口早饭吧”。 张德山和段有才听完这句话才松了一口气,真是虚惊一场,二人转身正准备进屋吃饭,就听见大门咣当一声响,二人回头一看,就发现远处跑在前面的正是羊群的群头,他和几个伙计疯了似的跑进杨家的院子里,来到张德山和段有才的面前,就见群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二位掌柜的,大事不好了,死了五十多只羊,就昨天一晚上的时间啊”。张、段二人闻听此言是大吃一惊,张德山走上前来赶紧安抚大伙儿,把群头拉到一边小声地说:“别急,别急,具体咋回事儿,喘口气儿,你慢慢说。” 第二章北沙河的雷声上 羊群的群头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地有些语无伦次,这也是他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稀奇事儿,多少定了定神儿,回忆着昨晚的情形,他说:“二位掌柜,昨晚大伙儿就把帐篷扎在羊群里,我们几个是轮流睡觉,就怕临近北京城出什么意外,可是在半夜里就觉得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面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当时正是轮我守夜,突然就听见外边儿有几只羊开始乱叫,但马上就又没有了动静,我想出去看看,刚一动身,但就感觉我这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根本无法动弹,甚至想喘口气儿都十分费劲儿,我再一使劲还是没使出来,再往后我就啥都不知道了。等早上一觉醒来,出去查看了一番,大多数羊都还正常,但是放羊的那几只狗和所有的头羊不知道为啥全都死了,还有好多头壮实的羊也一块儿都死了,这一共算下来有五十多只羊呐!” 段有才连忙问:“是被狼咬死的?还是有人在半夜偷偷宰杀的?”群头琢磨了片刻,说:“二掌柜,这两种说法看起来都不是,如果是狼来了,那一定会惊动羊群,被偷猎也一定会把羊的尸体偷走,但咱的羊是一只也不少,而且没有撕咬的痕迹,还有就是咱的那些狗也都死了,更让人奇怪的是......”张德山见这位群头被吓得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火往上撞,着急地问:“快说,是啥?”群头面露恐怖之色,说:“死了的羊几乎看不到伤口,更没有刀疤,死相都极其难看,各个都骨瘦嶙峋,而且身上的血全都被吸干了,就像是干尸一样”。 听完了这话,众人都大吃一惊,张德山和段有才带着大伙儿急忙一起来到院后的葵花地草滩上,果然,看到的和群头说的一模一样,五十多具干瘪的羊尸首已经被几个壮实的后生拉出来放在一边,而且没有任何血迹,瑟瑟的秋风刮过,这场面也显得格外凄凉。段有才气得直跺脚,嘴里骂着娘:“这到底是他妈谁干的?让我抓住他非得扒了他的皮!” 张德山一直没言语,皱着眉头,但是却心里嘀咕着,他押上了一锅烟,点着之后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细细的看着周遭的一切,被大伙儿认为是经多见广的他也顿时没了主意,因为这场面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张德山琢磨着附近是否会有什么野兽或是猛禽,他绕着羊群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俯身去查看每一只死羊的身体,思索片刻,又继续走着,突然脚底下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他弯下腰捡起来一个又长又圆的东西,这玩意儿不是很大,在地上有好几堆,黑乎乎的看起来让人是那么恶心,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羊粪蛋儿。 “这是蝙蝠屎?”张德山小声的嘀咕着,他正拿着这东西在手里左看右看的时候,段有才凑过来了,他也从地上捡起了张德山所说的这种蝙蝠屎,放在鼻子上闻了闻,他问张德山:“哥,这看样子应该是一种粪便,但就是不知道是啥东西拉在这儿的”,张德山说:“这应该是蝙蝠拉的屎。”段有才十分的不解,纳闷的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不过看样子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张德山继续说:“我以前走外蒙古拉骆驼的时候,就贩过这东西,这东西不是很常见,我这么多年也就贩过那么一回,这其实还是一味不错的中药材,尤其是把立夏之后的蝙蝠屎阴干,配在药里既能用于明目,还能治泻肚的毛病,也算得上是一味好药了,可是在今天来看,羊被吸干了血而死,难道是这些蝙蝠干的?”段有才如梦方醒,他说:“对呀,倒是听说过这玩意儿能吸血,只是从来没亲眼见过,竟然在这儿碰上了。” 张德山向四周望了望,说:“也不一定,我从小长这么大,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归化城人管蝙蝠叫夜蝙蝠,证明它是晚上才出来,但是会吸血的,我这也还是头回见,你以前路过这地方的时候,见过这东西吗?”段有才说:“还真没见过”。张德山纳闷地说:“这可就奇怪了!不过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先把五十多只羊的羊皮扒下来再说,恐怕这些活儿得干上一整天,所以,今天晚上咱们还得在这儿过夜,我听说蝙蝠最怕火,晚上在羊群周围点上火堆,你们几个打起精神来,一晚上就损失了五十多只羊,这不是个小数目,这该怎么和买主马掌柜他们交代呢?唉!” 无奈和叹息之下,张德山和段有才带着手下的人扒了一整天的羊皮,他们还从没见过死相如此难堪的羊,有的羊嘴角上残留着血迹,有的没了眼珠子,而且还耷拉着舌头,还有的面目狰狞被拧断了喉咙,总之,看起来凄惨而离奇。 这一整天,依然不见杨庆发的影子,大家又在这里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一早,段有才还没起床下地,就见群头又风风火火的跑进来禀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明了昨晚的事情,看他那样子也着实被吓得不轻,他说:“当家的,在这一夜之间,又有八十多只羊丧命,死法和前五十只如出一辙啊!” 听完了这些话,张德山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额头瞬间渗出了滴滴汗珠,他带着人和段有才急忙来到杨家院子后坡的葵花地里,站在这儿一看,凄惨的场面简直无法形容,这片子庄稼地远远地看起来干枯的葵花杆儿已经有一些发黑,葵花地中间就是自己的这群羊,连着两晚上都有几十只羊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虽然羊不会说话,但是看得出来,没死的那些羊都站在风中瑟瑟发抖,眼里边也全是惧怕之色,即使是群头来靠近,这些羊也不免的要退后几步先看看自己有没有性命之忧再说,张德山站在这里只剩下了摇头,看着八十多只羊一夜惨死,他气的直跺脚,这八十只羊的死法和昨晚如出一辙,要么被拧断了脖子,要么就是嘴角上残留着一些血迹,但总之都是浑身干瘪且没有任何伤口。 段有才之前一直坚持要住在杨庄子,这下子看着死了这么多的羊,他心里没有了之前的底气,忙说:“昨晚火堆不是一直在烧着吗?看见有蝙蝠飞过来吗?”群头回答说:“火堆的确是烧着,但却被一阵狂风给吹灭了,羊群里出现了几声怪叫,我们几个人都没睡,想出去,但都好像突然被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而且没听见有蝙蝠扇翅膀飞来飞去的动静,倒是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闪了过去,就再没了踪影。” 张德山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和段有才互相看了看,但似乎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的祸根,二人不由得乱猜起来,因为看着这些死相极其难看的羊群,他们俩如果再不拿主意,手下人的心怕是马上就散了。 “难道是闹了黄皮子?”张德山嘟囔了一句,段有才这时候也跟着瞎猜了起来,他说:“或许是闹了狐仙儿也没准,不过黄狐二仙都爱吃鸡鸭鸟禽之类,这牛马羊群好像并不是它们喜欢祸害的东西啊!” 张德山忽然想起来一句话,因为刚才群头说过,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这应该是人影,羊又被吸了血,难道这就是犯了人们常说的墓虎?想到这儿,张德山不禁开口说了一句:“怕是犯了墓虎不成?”话音刚落,就在张德山和段有才身后传来说话声:“说得对,如今墓虎将成气候,就要开始吃人了。” 张德山和段有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一位留着长胡须的道士站在他们身后,只见这道士年岁并不大,但清瘦高挑,留着的长胡须飘洒在胸前,一身青蓝色的道袍,二目炯炯有神,潇洒之间显得仙风道骨;这位道士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位老者,一位年轻人,段有才一眼便认了出来,其中这位年轻人正是杨庆发,看得出这三人风尘仆仆,杨庆发满身的土气,头上全是汗珠,只见杨庆发和这位道士来不及和众人寒暄,急忙看了看院后草滩上成片的死羊,杨庆发急得直跺脚,捶着胸口说:“唉!造孽呀”! 段有才急着问杨庆发说:“杨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我等一行人来到你家已经有两天了,但为何这杨庄子死气沉沉?这些天怎么也见不着你的踪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杨庆发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四下里看了看没什么异常,况且身边有道士护佑,自然沉得住气,便将众人先请回了屋,就在给众人烧水准备沏茶的时候,一五一十的向大伙儿说明了来由,但是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就在半月前,杨庆发伙同邻村的几个人在北沙河边钓鱼,其实杨庆发这人平时不怎么钓鱼,更没有什么专门的家伙式,说起这次钓鱼,其实是一个叫半彪子的人牵的头,这半彪子十七、八岁,家住在北沙河,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平时地里干农活,有一身的好力气,半彪子的老母亲一心向善,半辈子一直是吃斋念佛。前些日子半彪子陪着老母亲去京城西北的大觉寺上香,这中元节时候的大觉寺让人觉得格外殊胜,这里依山傍水、风景怡人,山石树木错落有致,怪石嶙峋,山中红色的枫叶,黄色的银杏,绿色的松柏层层叠叠,站在山下看去,这景象就好像是画中一样,不仅如此,大觉寺的晨钟暮鼓声也让不少人顿时觉着可以远离了尘世的纷争;别看这里离皇城根儿远,但仍有好多香客都是大老远的从京城内赶来烧香祈福。 据说大觉寺不仅香火旺,而且许愿还格外的灵验,不少人也都希望在寺中的龙湾堂里写下长生牌位和往生牌位,等着法会上主法的大和尚念经加持,这老百姓不图别的,其实保个平安就行;这时候也正赶上大觉寺修缮完工,佛像座下富余出来的金刚土成了香客们的抢手货,据说这东西拿回去放在家里,或是缝个布包装进去戴在身上可以保得平安,让鬼神远离,半彪子看见大伙儿都上去争抢着拿,也就上前凑热闹抢了一块儿,其实半彪子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也就是陪着老娘好让她老人家开心,除此之外,倒是在龙湾堂前面的一汪池水深深地吸引了他。 这潭池水不算大,不过泉水十分清澈,都是阳台山上流下来的,汇集在一个汉白玉的龙首中后又喷洒在池子里。要说这座大觉寺可有些年头了,据说是建于辽代,曾经改名叫过灵泉寺,这汪池水是有名的一景,属于大觉寺八绝之一的“灵泉泉水”,这股水直通着北沙河,源源不断,池水边有几位香客信士正在放撒鲤鱼,一位出家僧人手持法器主法超度,看样子是个年轻的和尚,等放完了鱼,其中一个信士双掌合十谢过了出家僧人,然后又给周围的人说:“大觉寺有灵气儿啊,这流下去的水都不一般,让师父们念了经的鱼都能得道成仙。” 这时候又站出一个人来,煞有介事的对众人讲:“是啊,是啊!有人说就在前几天,北沙河的朝宗桥底下就有人看见了一条头有斗大的鲤鱼,听说这人从大觉寺上过香之后路过北沙河,跑到河边去洗手,看见一个硕大的鲤鱼在水中翻滚,鳞片有手掌大小,鱼头更是比斗还大,嘴冲着他一张一合,那时候差点儿给他吓得半死,直冲鲤鱼磕头作揖连连求饶,然后就赶紧逃命跑到桥上,在桥上壮着胆子往下看,发现那大鱼正好也在看着他,嘴还是一张一合,看这意思好像是饿极了,似乎是想要东西吃。这人浑身上下没带干粮,往腰里一摸,正好有半葫芦二锅头,就试着把葫芦里的酒往河里倒,哎,没成想,这大鱼还真喝了起来。老人们都说这北沙河里有河神,只要每年在河神庙供上好酒就不会闹水灾,而且近些年一直很少有人能见着,虽然只是传言,但这大鱼爱喝酒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嗨!反正啊,这灵泉可真是不一般,我每次来都得带一些水回去,咱也图个吉利,谁上了岁数还不想活个百八十年的!”说完之后,众香客连连称是,纷纷到灵泉当中去取水。 这些话说者是无心,但是却全被半彪子听进了心里去,可这家伙从小就不信邪,因为他在这附近住了多少年了,虽然听说过零零星星的这些传说,但也没觉着北沙河真有什么灵气儿,反而只觉得这大鱼要是能被自己抓到,再拿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自己不仅不用拼死拼活的种地,而且还能在十里八村的能扬一回名,那倒可是真成就了一桩大事。 杨庆发比半彪子年长几岁,和村里的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人彼此都称兄道弟,半彪子半年前娶了邻村的姑娘孙氏结了婚,别看他刚十七、八岁,但早就盼着给家里添上一男半女,给祖宗续了香火也就算是自己这辈人有个交代了。 杨庆发和半彪子平日里关系不错,因为小兄弟结婚娶了媳妇,完成了一件大事,杨庆发也一时兴起,便招呼了众弟兄来自己家喝酒,大伙儿心情都不错,划拳行令不亦乐乎,不一会儿吃着喝着都有了些醉意,而且也聊到了兴头上,半彪子就站起来,拍着胸脯把自己在大觉寺听到的大鱼这件事儿讲了出来。 借着酒兴,半彪子是越说越高兴,越说越起劲儿,其他的几个人也都瞪大了眼睛听着,再到后来,酒桌上有人出了个馊主意,说如果要是把这鱼抓回来,没准咱哥几个可就发啦!谁要是有这本事那可是条真汉子!说者无心,哪知这句话是正中半彪子的下怀。 杨庆发一听连忙摇头,说:“使不得,使不得,我也听说过这北沙河有河神,但究竟是不是这条大鱼谁也不好说,不过但凡是这么大的东西一定都有灵性,咱闲聊归闲聊,一起去抓鱼这事儿我看还是好好想想再说吧,都传说这鱼好多年没有人见过了,咱去就能把它捞出来?真是笑话!”杨庆发这时候端起酒杯,冲着大伙儿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话音未落,半彪子把杨庆发手中举起的酒杯按在了桌子上,只见他站了起来,说道:“哥,此言差矣,真是笑话了,大丈夫岂能尽信一些神鬼之事,再说了,我这人天生就不信邪,没准见过大鱼这人也是信口开河,鱼头要是真有斗那么大,岂不是能吃人了?要我说,还是眼见为实,既然咱哥几个聚齐了,那咱不妨今儿就去看看,撞撞大运,不瞒你们说,在大觉寺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打算,正好今天哥儿几个有兴趣,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几个万一要是把那条大鱼弄出来,嘿嘿,到时候带着它游街三天, 咱也就不是一般人了。你们谁要是个大老爷们,就都跟着我一起走。” 这番话是极具挑动性,除了杨庆发以外,其他几个人几乎全都跳着脚响应,连拍桌子带说大话,这些人都开始忘乎所以。纵使借着酒劲儿,半彪子也不忘跑回家去拿上家里网鸟用的网子和一只他小时候练把式用的红缨枪,看着半彪子不可一世的样子和众人起哄闹妖儿的场面,杨庆发顾忌着脸面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说多了也怕会让别人看不起。就这样,一行五人来到了北沙河河边的朝宗桥下。 落日的余晖下,北沙河显得波光粼粼,笔直的朝宗桥直通对岸,静静地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看起来是显得格外平静。半彪子咋咋呼呼的招呼着大伙儿,他让另外几个人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已经穿了绳线的大块儿肥肉先扔进水里,看他这样子是打算先把河里大大小小的鱼引过来再说,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跑到了桥下,把一张大网撑好了下进水里,这些家伙式儿在水里鼓捣起来格外费劲,但是半彪子似乎胸有成竹,他站在桥上掏出了酒,看了看,又闻了闻,那酒香的确勾人的馋虫,只见半彪子抬起手把这酒慢慢地往河里倒,好像是他之前听人说过,这酒香能吸引不少河里的水族上钩,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管不管用,完全就是瞎猫来碰死耗子。 偌大的北沙河这个时候平静的要命,丝毫没有见着任何风吹草动,大伙儿折腾了半天,只见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根本就没见着什么大鱼的影子,除了网上来的几条小草鱼,再没其他的收获,众人互相看看,都撇了撇嘴,摇了摇头,都开始琢磨半彪子说过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不过这些人也都不敢多说什么。 半彪子多少有些不甘心,钓不着大鱼其实最丢人的就是自己,不过他还在琢磨着有什么其他的招儿能使出来,他靠着桥栏杆站着垂头丧气地眨巴着眼睛,顺势把手揣进了兜,但无意中他的手在兜里摸到了之前从大觉寺抢来的那一块儿金刚土,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觉得这些大概齐都是弄来骗人的,要这东西压根没有用,想着想着便拿出了金刚土看了看,越想越气,然后骂骂咧咧的把这块儿土坷垃抬手扔进了河里。 咋呼了半天,也没少费劲儿,可是就是没见到什么大鱼,半彪子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跟身边的哥儿几个说:“唉!真扫兴!干脆,今天晚上去我家,就把网上来的这几条小草鱼让我媳妇给炖着吃,我再拿几壶好酒。看来这北沙河的水族都是缩头乌龟,这么半天了连他妈个王八都没有,还白白糟蹋了大爷的一壶陈年佳酿,哼!要是真有大鱼,等我媳妇把孩子生下来直接扔河里喂它。”杨庆发其实一直在一旁看着,听他胡说八道便赶紧起身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说道:“别瞎说,说这些话都是犯忌讳的,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着玩儿的!” 杨庆发的话其实还没说完,刚才原本还万里无云的晴天顿时响了一声炸雷,这声雷像是要把北沙河劈为两半一样,夹着沙土的狂风突然在金刚土下沉的河面上打起了漩涡,杨庆发不禁地打了一个冷战,这平地一声雷真好像要把人的心肺都炸裂似的,狂风刮的人们睁不开眼睛,拿绳子拽着肥肉的那三个人一只手挡着刮来的沙尘,另一只手还拽着绳子,突然大伙儿都觉得膀子一沉,定睛再看的时候,三个人的手里是空空如也,连肉带绳子都掉进水里瞬间不见了踪迹。 “快看!大鱼!”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顺着这喊声,人们都往河里头看,只见朝宗桥下的河水突然开始不住地冒泡,沸腾的样子就像是锅里滚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上下翻滚,杨庆发哪见过这场面,顿时看得傻了眼,他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能见到这种阵势,耳朵里总听到的河神这难道是要显露真身?还是刚才这帮不知死的人得罪了河里的水鬼?事到眼前,吉凶祸福一概不知,自己只有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可是半彪子早就沉不住气了,直接搬起一个酒坛子从桥上往河里倒酒,嘴里还不住的大喊:“喝,大爷给你多喝点儿,有种的你上来,让爷尝尝你的肉。” 第二章北沙河的雷声下 朝宗桥下的水最深,所以这大鱼在底下翻滚了好几个来回,几块儿大肥肉早已进了它的肚囊,而且喝了一坛子酒之后这大鱼愈发的狂躁起来,斗大的脑袋开始忍不住露出了水面。 北沙河一带的人早就有了关于河神或者是大鱼的传闻,听老辈儿人们说它最早是大觉寺放生的一条鲤鱼,自从在庙里听经闻法之后便在这北沙河底修炼,慢慢地成了气候,到如今已经两百多年了,这两百年里,不少人曾目睹它的真容,所以有关于河神或是大鱼的事儿越传越多,也越传越神,早年间周围求平安的人们逐渐盖起了河神庙,逢年过节不少人都要来这里烧香上供,说也奇怪,自打这往后,北沙河一带基本是风调雨顺、无旱无涝,“河神”的真身只是偶尔才会被有缘的人看到,特别是近些年,这些故事在传着,可是河神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怎么露面了,有人说这河神是要到了渡劫的时候,不能轻易露面,所以在不少孩子的脑海中,有关于它的故事基本都成了传说,但今天半彪子的鲁莽也许真的激怒了这里的河神,不管怎么说,这水底下的东西肯定个头不小。 随着河面翻江倒海似的翻滚,人们已经看清了些许这“河神”的真身,泛起的水花映着残阳的光芒照在那手掌大的鱼鳞上闪闪发光,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有了灵气,这鱼鳞泛出的光闪着无尽的五彩之色。 这可真不是个一般的活物,就见那条大鱼在水下来回翻滚,嘴里喷吐着浪花,浪花里边裹挟着河水和淤泥的腥气快速的弥散了开来,呛得人们直发晕。杨庆发眼尖,他突然看到河里这东西的头如斗大,也许真是成精了,鲤鱼居然长着锯齿般的三排尖牙,好像它要把自己眼前这些猎物瞬间撕碎了似的,赤红色的眼珠露出了凶光,让人看着不寒而栗,这鱼的眼睛好像有一个拳头大小,甚至它露出水面的时候嗓子里还发出了尖哑的一丝丝吼叫,虽然这里人不少,但是这条大鱼不冲别的,只是直面着桥上那个大言不惭的酒鬼。 半彪子的脸上可是毫无惧色,借着酒劲儿,手里举着红缨枪,渐渐地瞄准了河里的大鱼,就打算瞅准了时机一枪扎下去,再看这条大鱼,不仅没潜回水底躲藏,反而是迎着半彪子直接游向了朝宗桥下,彼此越来越近的时候,那大鱼似乎想要一跃而起,因为它恨不得一口吞了半彪子,水里的浪花越翻越大,原本清净的河水现在早已在这大鱼的搅动之下变得浑浊污秽,真好似一口硕大的大锅煮开了一锅滚烫的热油一样。 半彪子根本不管那么多,他眼巴巴的瞅着河里的动静,好像是一个抓鱼的老手一样显得十分沉稳。那条大鱼可能也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面对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半愣后生一定要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或许大概也是这金刚土里的法力起了作用,原本不怎么露面的“河神”开始焦躁不安的显露真身,谁都能看得出这是要给这个混小子一点实实在在的教训!只见这条大鱼再也顾不得自己是什么“河神”的身份,冲着半彪子就要下嘴,看样子它想张开嘴之后一跃而起将半彪子一口吞了下去。 可就在这大鱼翻着水花靠近了朝宗桥,脑袋刚浮出水面的一瞬间,还没等跃起身的时候,半彪子卯足了劲儿甩开膀子,伸手一枪扔出去就扎向了鱼头,枪瞬间就没了踪影,那速度就像是一道闪电一样扎进了水里。再往水里看,不知为什么,水面顿时变得平静了起来,好像这只大鱼被吓跑了一样,或是被扎到后受伤逃走沉入了水底,站在桥上和岸上的每一个人都愣在了原地,面对着眼前的寂静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幕来得太快,甚至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些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湖面已经平静如初,就像什么事儿都没有过,这时候,天空中突然淅沥沥的下起一阵小雨来。 杨庆发无奈地看着一幅作死表情的半彪子,自己的心里实在是无可奈何,但当前大鱼既然已经露面,这事儿不容易轻易的解决,他不由得替半彪子捏着一把汗。 桥上的半彪子好像要得手一样的兴奋,刚才使出吃奶的劲儿扎下了枪,也许也是因为过度的紧张,浑身上下热汗直流,扶着桥栏杆喘了半天粗气,满脸憋的通红,他看了看湖面好久也没什么动静,半彪子多少有些不知所措,此时他的酒劲儿也好像散的差不多了,完全没了醉酒时的那股子凶猛彪悍,晃晃悠悠的走到杨庆发面前,说:“嘿嘿,哥,刚才好险呀!您看,这鱼八成是被我刺中了要害,要不然怎么会连个动静都看不着呢?依我看,咱到桥底下取出来刚才那张大网,下河里把这条大鱼捞上来,咱就算不白忙活,不知道您意下如何啊!” 杨庆发抬头看看半彪子,肚里这气是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忍了忍,说:“算了,要我说咱们还是回去吧,刚才平地的一声响雷和那阵狂风,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这里边肯定有说法,老人们都说离地三尺有神明,这鱼就算不是什么河神,但凭他这尺寸来看,至少也已经修炼成了气候,我看它未必中了你的枪,你也别以为自己扎的准,趁着你我都毫发无损,性命无忧,这件事儿我看就此作罢,现如今扭转回身离开此地才是。” 半彪子听了这话一脸的不甘心和不高兴,因为虽然北沙河这一带不比京城里边的人藏龙卧虎,但他凭着一把子蛮劲儿自以为可以力拔千钧,倘若就此灰溜溜的收手,岂不是成了一桩闹剧?那得多丢人啊!将来被人们说笑起来岂不是丢尽脸面,忙活了半天两手空空,将来该怎么在兄弟们吆五喝六? 只见半彪子拍了拍胸脯,不甘心的说:“哥,这事儿既然我做了,就不能低头认栽,好几个弟兄都跟着我卖命,就算这次见不着大鱼,我也得把我那条枪拿回来,将来万一再遇到这事儿手里没个比划的可不行。”说着,半彪子朝河边走了过去,他这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劲头让杨庆发实在是无可奈何。 突然,北沙河的河面上“咕咚”了一声,大家急忙转头一看,就见平静的河面上翻了一个水花,一支红缨枪浮了出来,紧接着一条大鱼也侧翻了出来,顺着水流漂向了河边,一股浓浓的腥臭弥散了开来,呛得这几个人不禁都扭回身捂起了鼻子。就在这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伴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响雷,雨是越下越大,河边的雨水逐渐地汇集在一起流入河里,河面也迅速的疯涨了起来。 杨庆发看见这场面心里暗叫不好,自己脚下是一片低洼地,每次大雨倾盆之时,北沙河都会被四周汇入的雨水迅速抬高水位,上游四面八方汇聚下来的水会瞬时间形成汹涌的洪流,洪水所过之处会淹没所有低洼的地方,看这阵势,用不了多大一会儿,脚下就会成为一片汪洋,自己得和大家抓紧往远处跑才是,杨庆发招呼着人们赶紧离开,可是半彪子却执意不肯,偏偏要自己向着河边走去,看这意思是非要把大鱼扛回家才算是这一趟才没走空。 杨庆发几个人见拦他不住,便急忙自己先跑到一处高地上躲了起来,这帮人里边只有半彪子三步并作两步,手里攥着网和绳子来到了河边,只见他先伸手捡起了自己的那条枪,回头向岸上的人们看了看,大概是笑这帮人胆小,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看你们那些狗胆,下个雨就能把你们吓跑,一会儿还想让你们吃鱼呢,看来你们这辈子是没这个福分了。”说完,他带着一股狂笑走进河里抄起了刚才下好的那张大网,把网的一头先用红缨枪扎进了土里,另一头用手拽着,抻长了便向远处一步步的走去,看样子是想把鱼套进网里,用枪再把网固定在河底的淤泥当中,等水退了再来捉鱼。 这大鱼此时却也纹丝不动,静静地在那里漂着,众人也都纳闷,难道真让半彪子一枪给扎死了?这“河神”好像也太不禁打了,人们把这巨物传的神乎其神,但现如今似乎就在那里等着任人宰割,没了半点动静,如果真是死了,那半彪子可真就在十里八村扬名了! 只见半彪子想弯下腰用网先兜住鱼头,然后再去套它的身子,如此一来便能众人合力将它拉上啦。但只见他刚蹲下,那大鱼突然就摆起了尾巴,引得大小鱼群纷纷跃出水面,众多水族拍打着水面啪啪作响,一时间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欲聋,半彪子一看这势头好像不对,自己根本没想到这大鱼还活着,而且还能有这么多鱼群突然现身,好像是情况不妙,他脑瓜一转,转身就想跑,哪里料到那大鱼本来就不是吃素的,根本容不得这狂妄之徒半点的抽身之机,只见这大鱼露出了硕大的鱼头,一双眼睛圆睁,好似有铜盆大小,眼中闪出了万道寒光,直刺人的魂魄和心神,只见鱼头在水中一摆,瞬间激起了三丈高的浪头冲着半彪子从上至下扑了下来,半彪子愣在那里就像是没了魂灵,水花打在他身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喘气的机会,就见那大鱼一跃而起,那跃起的瞬间也是恐怖至极,光看着那大鱼硕大的身躯和散发出来的腥气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再加上它那铜铃般的双眼,里边闪出万道寒光,张着的鱼嘴似乎可以吞的下这天地乾坤一般,众人的耳边还突然响起一种莫名的声音,带着呼啸穿颅过耳嗡嗡作响,似乎要震破所有人的耳膜一样。 随着鱼身出水之时又激起了三人多高的水花,那水花拍打在半彪子的身上,让他不仅睁不开眼,而且根本没有躲闪之力,只见那大鱼跃起之后抖了抖身子,突然一个转身儿,头朝下直奔半彪子而去。 半彪子早已经被吓得丢了魂魄,张着嘴呆站在那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大鱼吞进肚里,大鱼露出的牙闪着寒光,咔嚓的几声下去,岸上的众人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众人知道,这应该是将半彪子咬成了几截,等那大鱼回落水面的同时,随着水流,一股股的血色在水中晕染了开来,这大概就是半彪子被咬成肉泥之后流出的血水,突然一股大水涌了下来,这是上游发下来的洪流,带着轰隆作响的巨大轰鸣一涌而下,瞬间抹平了刚才湖面上所发生的一切。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半彪子和大鱼都瞬间没了踪影,岸上不远处只剩下杨庆发等人,这几个人不约而同的互相看了看,有的人还揉了揉眼睛,好像都还没缓过神来,毕竟这场面一辈子都不见得能遇到一回,而且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因此,众人被吓得转身全都跑掉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还被吓的浑身发抖,裤裆里腥湿一片,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尿了裤子。 半彪子葬身鱼腹,这可是北沙河周边这么多年来闻所未闻的大事,没过几天,这事儿风一般的就传开了,有人说他是得罪了河神自寻死路,也有人说是他鬼迷了心窍,还有人说半彪子是自己成心找死。不过自打这事儿出了以后,附近的人纷纷都到河神庙去上供以求得自己平安,求得庄稼的好收成,万事和泰,风调雨顺,千万不要被河神所迁怒而引出祸事。 半彪子一死,杨庄子可就没有了安宁日子,本来再有几日半彪子就马上要当爹了,可是这一来,他这一家子马上把喜事儿可就变成了丧事儿,只见半彪子的老母亲哭成了泪人儿一般,他那年轻的媳妇儿孙氏嚷嚷着非要和杨庆发等人拼命,任凭大伙儿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半彪子的丧事办的极其简单,因为他已经葬身鱼腹,所以没有棺材,也就更谈不上尸首,只是找人写了一个木头牌位供在灵堂当中,全家人穿白挂孝,半彪子的媳妇哭的撕心裂肺,人们都纷纷来劝,可她就是不听,杨庆发见状上来小声说了句:“弟妹,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保住你那腹中的孩子要紧!”这本来是一句好心的良言,可哪知半彪子的媳妇孙氏虽然止住了哭声,但却二目圆睁,恶狠狠的扭回头,盯着杨庆发看了差不多有一袋烟的功夫,这眼神谁都能看的出来,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恨是不会如此恶毒的盯着一个人的。 杨庆发这时候心里直发毛,汗毛根都要竖起来了,就见那孙氏站起了身,咬着后槽牙冲着杨庆发说:“节哀?哼,要不是你带着这帮王八蛋非要去那北沙河,我男人至于死的连个尸首都找不着吗?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死了,而你们全都安然无恙?” 杨庆发一脸的冤枉,周围的那几个弟兄也都七嘴八舌的劝着孙氏,大家都说这事儿的确是半彪子一意孤行,赖不得别人。孙氏见没人向着自己说话,男人也死的不明不白,心里越发的恼怒,一口气没上来,仰面摔倒不省人事,众人急忙上前拍前胸捶后背,杨庆发给掐人中,还好这孙氏命大,没过一会儿醒了过来,但浑身酸软无力,被人搀扶着回了屋,其实大伙儿生怕这孙氏有个三长两短,也更怕伤了那腹中的胎儿,众人都好言相劝,有专人伺候着端茶倒水,就这样,孙氏躺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就在半彪子头七那天,虽然还没找着尸首,但怎么着也得有个出殡的阵仗,可是半彪子的媳妇不在家里忙活丧事,反而一大早就挺着大肚子独自来到杨庆发家里和杨庆发要尸首,说是孩子快出生了,不能让娃没有爹!这下子可让杨庆发作了难,没想到一大早的就如此晦气!再说了,明明是那半彪子不听人劝,一意孤行活生生的把自己喂了鱼,现在这大肚婆撒起泼竟然来家里找自己要人,这于情于理说不通,但现如今自己和她根本没法讲理,可如何是好。 其实在这之前,有人在北沙河的下游发现了半彪子的一只鞋,这人没敢去找半彪子的媳妇,而是来到杨庆发的家里,把这只鞋给了杨庆发,然后扭头就急忙跑了,因为谁都知道现在沾上这事儿肯定会说不清。杨庆发拿着这只鞋直叹气,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去半彪子的家里送这只鞋,送去只怕会火上浇油,但不送的话,自己这兄弟半彪子葬身鱼腹时可就只留下这么点儿东西。 对于杨庆发来说其实现在什么都不管用了,因为自己面对的是发了疯似的女人,不提半彪子还好,只要一提,她恨不能让杨庆发立马偿命,可杨庆发觉得这事儿和自己压根就没有半点关系,谁让半彪子不听劝呢! 这件事儿可算闹大了,半彪子的媳妇孙氏和杨庆发嚷嚷起来之后,立刻传遍了全村,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闻讯后专有那好事之人赶来看热闹,这不仅成了怪谈,更成了笑话、奇闻!不少家里的女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都开始拿大鱼吃半彪子来说事儿。 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邻村的人来到了杨庆发家,并且送来一件东西,因为有人在北沙河下游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枪,他猜这大概正是半彪子扎鱼的时候用的那一条。如果是之前,杨庆发肯定会一片好意给半彪子家里送去,但是如今可坏事儿了,当着孙氏的面拿来这条枪无异于煽风点火,这下子孙氏睹物思人,可就更不依不饶了,从邻村人的手中抢过了这条枪,看着这条枪,孙氏泪如雨下,哭了片刻,她回过了神儿,抬起头来发了疯似的和人家索要丈夫尸首,说如果不把半彪子还给自己就拿这条枪扎死自己肚里的孩子。 邻村这人看着这阵势都快吓傻了,没办法,只好又让杨庆发出面,杨庆发硬着头皮,但也实在忍无可忍,上来一把抢过了长枪扔在地上,对着孙氏断声厉喝:“念你丈夫与我是要好的兄弟,我与你当留几分情面,人死不能复生,况且他不听人劝,执意要去河里捉那大鱼,当时在场的人都可以做保,如今人家好意来送枪,你非但不谢,反而迁怒于人,实在是无理,告诉你吧,半彪子早已葬身鱼腹,你三番五次讨要尸首,如此强人所难之事不能任由你撒泼!当初半彪子与你的婚事到底是谁家保的媒?真是瞎了狗眼!” 杨庆发这些话虽然说的在理,但却也句句带刺,像刀子一样扎在这妇人心头,孙氏生性泼辣,哪受得了这般羞辱,纵使临盆在即,也打算要和杨庆发拼了命,死也得见个高低。这时候杨庆发家的院子越聚人越多,都来看热闹,但却没人敢说句公道话,孙氏恼羞成怒,但她手里一没刀二没斧,众目睽睽之下被骂到没了脸面,当然不能善罢甘休,四下看看,发现实在找不到什么家伙儿能拿在手里拼命,她便卯足了劲冲上去用手抓杨庆发。 杨庆发被这冲过来的孙氏吓了一跳,急忙往旁边一闪身躲了过去,如果要是被抓到,十有八九脸上得开花。说来也巧了,也许是杨庆发躲得快,不过这孙氏的劲头儿也太猛了点儿,没抓住杨庆发,却一头撞在了杨庆发身后的那面青砖照壁墙上,由于用力过猛,当场**崩流,一命呜呼。杨庆发傻傻的站在那里,看着已经惨死的孙氏,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众人见孙氏撞墙而死,都吓得一哄而散。自此,半彪子一家人也就算是全部交待了,这是杨庄子所有人一辈子都难忘记的凄惨场面,杨庆发的家也因为有人横死而成了众人口中最晦气的地方。 再说杨庆发,惹了一身是非不说,还因此摊上了一场人命官司,好在官府最终查明了真相,只用了三天工夫便还了他的清白。 可是孙氏母子安葬一事便成了当务之急,半彪子的老母亲连急带气一病不起,家中再无劳力,孙氏的娘家人说此事不应由孙家处置,反正这事儿推来推去,还是推到了杨庆发这里,杨庆发无奈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怎么摊上了这么档子让人恶心的事儿,不仅心里冤枉,而且好人难当,不知不觉的惹了一身骚,这今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半彪子和孙氏的丧事推了好多天一直没动静,但总得让死人入土为安,长时间在外面搁着也不是回事儿,但让杨庆发全权操办实在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在无奈之下,杨庆发自己掏钱买了口薄皮棺材将孙氏入殓了,暂时就停在村西头的孤魂庙,并上报了官府,希望官府能出面协调,能再找到一些半彪子的其他衣物,做个衣冠冢与孙氏一并合葬彻底了事,至于何时能安葬孙氏仍然暂无眉目,但这棺材停灵于孤魂庙里边,可就不是一件好事儿了...... 第三章墓虎之祟上 杨庄子的孤魂庙建***乾隆六年,到杨庆发这辈子人的时候已经快两百年了,虽然是几经修缮,但如今却依然破败得很,也并没有太大的庙院,只有一间殿宇,而且庙顶的瓦片破碎了很多,虽然年头长,但也只是一座小村庙,里边的墙壁上画着十殿阎罗,供桌的后边供奉着一尊并不是很大的孤魂爷泥像,仔细看去,这壁画和神像都已经十分斑驳。 在孤魂爷的供桌两侧,凌乱的摆放着一层又一层的棺材,有的棺材显然已经放置了好些年了,不少棺材板早已被耗子嗑出了洞,从外面能看到里边那些长长的白骨,尤其到了天黑路过此地是格外的瘆人,阴风吹过,棺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不禁浑身发抖,特别是身子弱的人,即使是白天,那阴风会跟着人走,绕着人的周围来回转圈,到了晚上更是吓人,一尺高的鬼火随处可见,可是人一靠近那火便自动熄灭,在大概五米开外的地方就又着了起来,如此往复,让人毛骨悚然。 据杨庄子村里的老人们讲,这里的尸骨都是三孤四寡的人去世后村里由大伙儿集资出钱给他们买了薄板棺材,或是用破席子卷了扔到这里的,这些都是些无钱下葬的主儿,只能就先这么搁着,经年累月,这里的棺材越来越多,过问的人越来越少,再往后,也就渐渐地没人管了。 孤魂庙这里的阴气极重,即使是正当午时,仍然能觉得寒气逼人,丝毫觉不出这里有任何生气,杨庆发招呼了几个兄弟,大家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孙氏的棺材抬了进来,说来也奇怪了,只不过是怀了身孕的一个小女子,但放在薄板棺材里却是出奇的死沉,除此以外众人好似还听到棺材里有一阵接一阵打呼噜一样的声响,众人有些纳闷,但谁也没敢停下来。 杨庆发这人的确是讲义气,虽然半彪子是自己作死的,孙氏在生前和自己也一直无理取闹,但面对着亡人,杨庆发略微沉思了片刻,还是恭恭敬敬的插了香烛,烧了纸钱,然后又拜了三拜。 事情到了这里,杨庆发自知已经仁至义尽,便转身告诉身边的人,说:“半彪子去钓大鱼,我一直阻拦,但他不听,弄丢了性命,你等几人是可以作证的。”大伙儿纷纷点头称是。 随后,杨庆发冲着大伙儿一抱拳,又说:“他媳妇孙氏来我家闹事,又把自己撞死在照壁上,你们也都看见了,这前前后后其实我都受尽了委屈,如今孙氏无法安葬,你我将她放在这孤魂庙也算是为半彪子尽了一份心,也与此事来做个彻底的了断。半彪子的老母亲已经被她家中的远房亲戚接走,孙氏家人如果今后再来纠缠,诸位还得帮我说句公道话。”众人连连允诺,大家也确实替杨庆发感到不平,等杨庆发说完话,大伙儿也都给孙氏上了香,众人就此散去。 孤魂庙的棺材众多,但谁也没想到把孙氏的棺材放在这儿之后这里也便成为了是非之地,杨庆发之所以把这事儿一管到底,其实只是想自己能尽早和此事做个了结,也算是为半彪子尽一些最后的兄弟情义,他和众人凑钱买薄板棺材再加上装殓孙氏也就只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按说这几个壮小伙子干起活儿来可是够利索的,三下五除二的把事情就办完了。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件最要命的事儿,那便是孙氏肚里的孩子。 从古至今,通晓些阴阳的人都有这么种说法,那便是如果有怀了身孕的妇女早亡,必须把她腹中的胎儿取出来才能安葬,或者找当地的铁匠打一根将近两尺长的大铁钉,从亡妇的肚脐开始扎下去并穿过肚子里的孩子。然后牢牢地钉在棺材板上,这样才能相安无事,否则便是要出墓虎的。 墓虎这东西非同小可,在老辈人的口耳相传之间可以听得出些许端倪,墓虎的形成是要具备一些条件的,如果人为处理得当则不会伤及他人,但万一处理失当就会生出祸端,而杨庆发就属于后者,之所以要把腹中的死婴单独去处理是大有讲究的,记得老人们说,如果身怀六甲还没有临盆的女人死去是不能直接入祖坟的,要是已经妊娠过了五个月显怀,小腹隆起,则需剖开肚子将婴孩取出,放在路口,祈求阴曹地府将他再次收留,以便早日投胎,如果小腹还未隆起,那便是用大铁钉来钉牢才能下葬,这样一来孩子没了生气,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反之,如果下了葬,孩子仍能从母亲体内吸取水谷精微,再加上入葬的祖坟是风水宝地,这样一来,又吸收了天地的灵气,胎气乱动、入土不安,就十分容易成为墓虎。 墓虎时而有形,时而无形,有人说这东西接近于西方人传说中的僵尸吸血鬼,的确,某种程度上是类似的,如果是墓虎已经化形,则先要回到自己生前的家里,吸干家中牲畜的血,然后便要伤及家人,无论人畜,被墓虎吸干血之后的尸体十分干瘪,没有伤口,形状十分可怕,当家里人死绝之后,墓虎便要为害一方,甚至可以造成当地大旱,颗粒无收,如果没有得道的高人是很难降得住的。 孙氏身怀的是一个男婴,即将足月临盆,但哪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这一家人死于非命。孤魂庙虽然是阴气重,但当初建庙时选的却是一处风水宝地,按照“堪舆”学的说法来说,这地方叫做“天梯水”,不远处的一条河绕着庙旁流过,再加上庙前有着层层农田,这里前有案,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水流配以真龙,可以保得这杨庄子风调雨顺,至少也能安抚亡魂,实属为在风水上佳之地点得一穴。 不过这孤魂庙自古就是没有阴司户籍的游魂暂时的歇脚地,至少能受食香火,免得饥渴难耐,等到每年的阴历七月十五的盂兰盆节或是十月初一的寒衣节,如果有人能去给烧些纸扎和纸钱,那便是对这些游魂最大的施舍,以便让那些孤魂野鬼手中有些盘缠,抓紧打典鬼差,令其向上传奏,能早些日子进入阴司排队候审,以便能尽快超生。 自打杨庄子的孤魂庙建起来以后,一直相安无事,不过近些日子庙旁的河水突然断了水脉,这里的风水产生了变化,难免会出现一些怪事。孤魂庙里面经年累月,存放了不少路过停留至此的乞丐和无依无靠孤老之人的尸骨,这么多年也都无一例外,是由村里头出面将他们暂时安放至此的,说是暂时,其实也就是一个长久之计了,因为从古至今极少有人将这里的尸首拉出去重新安葬。 孙氏的棺材被安放在这里其实并不是杨庆发一个人的主意,而是经大伙儿商量之后都认为孤魂庙这地方最合适,无论她在阴曹地府有没有名号,无论她游荡多久,总算是有个地方收留,可是孙氏即将临盆而命丧九泉,这种横死的格局对主张孙氏发引一事的杨庆发来说本身就是凶相;再者一来,孙氏怀胎而死,由阳转阴,孤魂庙里游魂众多,之前多亏有庙宇震慑才不敢胡作非为;可孙氏的棺材被安放到这里之后本来就心生怨气,入土不安,再加上和这些游魂恶鬼在一起结成党群,难免要兴风作浪,况且近来有人看见庙前庙后还常有黑狐出没,村里有人传言这黑狐早已修成仙家,常在月圆之夜稽首拜月,再加上孤魂庙地处风水绝佳的龙脉结穴之处,孙氏和她肚里的孩子受阴气和地气的鼓动,再加上日月之灵,没过半个月便化形成为了墓虎,这样一来杨庄子可就倒了霉了。 墓虎生性嗜血,夜晚出行,便开始天天在杨庄子挨家挨户的作乱,从近些日子来看,总会有一户人家的牲口在晚上被吸干了血而死于非命,样子看着也极其吓人,尸体干瘪,毫无血色,二目圆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而且半夜根本听不到没什么异常的动静,人们纷纷议论,但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杨庆发家里也不例外,不仅所有家禽、家畜纷纷毙命,杨庆发家里大门上的两张门神也好像被一大一小两双利爪挠的稀碎,每年过年的时候杨庆发都会去北京右安门内的玉清观去请回一对门神,看来今年这对门神是根本挡不住墓虎的。 起初杨庄子的人们并不知道是孙氏母子化形而来的墓虎作祟,因为孙氏丧命后被安放在孤魂庙,这事儿在人们心里已经算是彻底的有了一个了结,虽然仍不时有人会口头议论几句,但无非也就是说半彪子自己作死,他老婆无理取闹之类的话,半个多月过去,这事儿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杨庄子一切如常。如今突然开始有人说家里死了牲畜家禽,起初并没被大伙儿当回事儿,可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家都出现了同样的怪象,一时间恐怖之色笼罩在了杨庄子,这下子就开始人心惶惶了。 后来,村里一位老者站出来说了一件往事,他说:“十多年前闹义和团,在南沙河那边就有过一场激战,那一次死了不少人,自打把那些尸首埋了之后不久就出现了死牲口甚至是死人的事儿,依我看,那景象和这两天咱看到的一模一样!我当时正从那里路过便和当村的熟人攀谈起来,他们向我讲明了缘由,我那也是头一次看见被墓虎吃过的那些牲口的惨相,太吓人了,最后是请了白云观下院玉清观的道士才平掉此事,那次请道士的时候我跟着也去了,我至今还记得是白云观的老当家陈明霦道长指派玉清观的范明证道长随我们前往,范明证道长听了我们所讲的话之后他说这应该是犯了墓虎,他告诉我墓虎生性嗜血,非鬼非妖,应属一怪,如不及时降服则会出大是非,会让众人搭上性命。当时范明证道长还叮嘱我们先回去,他还有些东西要准备,让我们回去切记要去那片坟地去祭拜,让其他的亡灵入土为安,如果入土不安,恐怕还会有更多的墓虎出现,他说一天以后就到,这一天让全村人离家躲避,以免遭此不测!所以,我们当天就回来了,让他们都跑到坟前去祭拜之后在外面躲了一天。” 杨庆发马上接着问:“那后来怎样?”只见那老者说:“转天,这个范道长就来了,别看年纪不大,但是看的出来,此人相貌堂堂,骨骼清奇,不是那俗流之辈。一路风尘的他也没怎么歇脚儿,跟着大家急忙看了地形,找了几个年轻人做帮手,这几个年轻的必须身强力壮,而且生辰八字的格局很硬才行,范道长告诉大家准备好铁锹和镐头,在午时烈日当空的时候让大伙儿齐心合力挖开墓穴,只见那墓穴中有二十多具尸首,其他的我都没看出什么异样,只是其中有一具尸首被葬在一个特别大的石头上,而且比其他的尸首要高出来很多,大石头周围满都是泥浆,再看这具尸首面色惨白,但却又像是活人一样,两个腮帮子各鼓起一个大包,那两个大包鼓鼓囊囊,呈现着通红的颜色,范道长说这便是墓虎,它这个样子是因为吸食活牲畜和活人血液才形成的,所以那大包里全是脓血。这死人生前是谁早已无从知晓,但现在他为害一方,必须除掉,况且他的手指甲已经长出两寸长,十分锋利,看了让人毛骨悚然,范明证道长马上取出了两道符,先烧了其中的一道,拿出另一道贴在了这墓虎鬼的额头上,他告诉众人这分别是两道镇魂符,治墓虎最管用,他还指着墓穴中的大石头给大伙儿讲:寻龙取穴的时候,石头山是断然不可以点穴的,如今墓虎被埋在这么大的一块石头上,道理和石头山等同,所以才会尸变的。当时南沙河的所有人最关心的能尽早除掉作祟的墓虎,再者就是超度其他亡灵,但除掉墓虎这事儿最当紧,趁着天还亮,因为墓虎要是一但到了晚上再来吃人,那就不知道又有谁会死于非命了。” 这老者还记得范明证道长说:“墓虎行走吃人是在晚上,白天则形同一句普通的尸首,平是活人是受魂魄主宰,二气相辅相成,而墓虎的形成则是魂单独离开肉体,魄不仅没有散去而且等尸首埋在地下之后开始主宰肉体并产生尸变,如今再不处置,这个墓虎就要成大气候,等那时候想收拾可就晚了”。 为了让大家看的明白,范明证用手一指,让大伙儿朝着墓虎的脚底下看,原本穿在脚上的鞋都没有了鞋底,众人十分惊愕,范明证说:“这便是出去吸血的时候走路磨掉的,再往后的话就不用走多远了,方圆十多里的人和牲口都能被它瞬间吸干。”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这里越聚人越多,范明证抬头看了看天色,告诉身边的人,快去找些木柴,要在未时到来之前把墓虎烧掉,才能彻底除害。 说罢,他拿出一捆红绳,绳子有手指粗,上面通体红色,范明证说:“这捆仙绳我用朱砂祭炼了七遍,用它将墓虎捆住的话,想必这墓虎是再无动弹的余地了,但如果不用捆仙绳,在白天日光大明之时,墓虎也并无多少招架之功,但唯一怕的是墓虎口中的殃气,此气极凶,是由它生前的怨气所化,万一活人受了此气,重则丧命,轻则元气大伤,所以用捆仙绳将其紧紧捆住,旁人便不用为此事再担忧了。” 只见范明证在几个壮士的帮助下,三下五除二的便将这墓虎捆了个结结实实,或许是一道纸符显效,墓虎的脸色也开始逐渐变暗,腮帮子鼓出的两个大包也变得小了不少,人们的心里暗挑大拇指,对范明证顿生敬畏之心。 这时候,柴火堆架好了,再看墓虎已经被牢牢的捆住,像极了那作茧自缚的蚕虫。那老者还记得当时不知是谁拿来了一壶桐油,浇在墓虎身上,顿时便散发出了一股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怪味,这味道让人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范明证迅速的将墓虎用火点着,火一烧起来,那怪味也逐渐消失,火借着桐油越烧越旺,还不时有人往里边添加些柴草,有的人家拿来了被墓虎吃掉的牲口也一起烧了,人越聚越多,眼看这具“墓虎鬼”化为了灰烬,南沙河的村民们也算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 时隔多年,北沙河出现的怪事让这位老者讲起当年的往事,经他这么一说,也有几个人勾起了自己对当年这件事儿的些许回忆,经大伙儿前后这么一对比,北沙河如今闹了墓虎这事儿看来是板上钉钉了,而且还是一大一小,当年南沙河一只墓虎就已经搅得上上下下鸡犬不宁,更何况北沙河突然冒出来两只,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既然当年请来了玉清观的道士除掉了那只墓虎,那现如今不如再把他请来,也为杨庄子除此大患。” 经这么一说,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举双手赞成,认为此事非那位范道长莫属,况且现在墓虎已经显形,事不宜迟,经过大伙儿商量,杨庄子的人还是派这位老者亲自跑一趟,另外随身还带着两名家眷做为随从,杨庆发这时候站出来也要求跟着一块儿去,这位老者在杨庄子也算是有些威望,人称穆三爷,向来行事利落,做事也颇有章法,从北沙河到玉清观只要一天的脚程,事不宜迟,穆三爷和杨庆发急急地上了路。 再说北沙河的杨庄子,半彪子以及媳妇孙氏的丧事儿本已算有了一个了结,官府查办给出的答复也是半彪子咎由自取,所以查办到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不再过问此事。谁知半彪子一家人阴魂不散,又开始搅得杨庄子鸡犬不宁,人心惶惶,大人孩子都生怕被墓虎吃掉,胆小怕事之人早已投奔附近亲友,以免惹祸上身丢了性命,其他众人都盼着穆三爷和杨庆发带着这位得道高人能早点儿回来,尽早除此妖孽,还杨庄子的一方安宁。谁知就在穆三爷回来之前,又出事儿了。 这天天刚亮,村头就一阵大乱,原来村东头的老榆树底下躺着一个人,大家围着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有人仔细看了看,辨认出这正是村中的尤老二,只见尤老二的样子却极为吓人,他双眼圆睁,嘴巴大张着,两只手似乎要去抓什么,两腿扭曲着,脚下的土已经被他蹬出两条深深的壕沟,众人仔细一看,尤老二早已没有了气息,浑身僵硬,面色铁青,全身上下完全干瘪,与干尸一般无二,与这几天村里的家禽和牲口的死法是一模一样,这时候天刚蒙蒙亮,但尤老二的死却惊动村里所有的人,一时间人心大乱,几乎全村的人都跑来一看究竟,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水泄不通,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使劲的往前挤,引得众人一阵骚动,有人回头一看,发现使劲挤到前边的不是别人,这人正是村里的木匠高大头,这人生来相貌奇特,从小就长着一颗大脑袋,不管走到哪儿都格外显眼,只见高大头发了疯似的向前冲。 人们都知道,这高大头和尤老二是要好的兄弟,如今尤老二死于非命,高大头就好似丢了魂似的,冲上来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的乱说着一通,看得出来,这高大头神情紧张,神情慌乱,等挤进了人群,就见他趴在尤老二身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了起来,这一切来的有些太突然,众人都上前苦苦劝慰。高大头哭了片刻,和众人说:“昨晚,尤老二在我家喝酒,开始只是闲聊,可是酒喝到兴头上,尤老二告诉我,他家三口猪突然全死了,这三口猪还等着到了腊月指望着卖个好价钱呢,没想到一下子全完了。” 高大头话里话外那意思是说尤老二认为家里的猪死了就是人们说的那孙氏变的墓虎干的,尤老二以前在村里和半彪子闹过些矛盾,这次家里的猪全死了,他着急上火,这人平时也算是个老实人,但昨天酒后的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是非要去给自己讨个说法,高大头告诉他如今不管是谁,能保得一条命就算是大幸,孙氏已经死了,她变化而成的墓虎在孤魂庙里边,自己去了就是找死,还上哪儿找说法去? 可是尤老二越说越来倒劲,说要上孤魂庙去,要用一把火把那里全烧了,借着酒劲儿,他还说干就干,说完了转身就走。高大头说:“当时看尤老二这样,把我吓得够呛,紧忙起身去追,谁知道这家伙发了疯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我也玩儿了命的朝孤魂庙追过去,突然看见尤老二在离孤魂庙不远的路边一块儿石头上坐着一动不动,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我叫他和我一起回家,他什么都没说就跟在我身后和我一起走了,没走几步路过他家以后我再转身就找不见他了,我以为他自己回家睡觉了,也就没多想,自己也便独自回了家,谁知,今天这一早,这......” 听完了高大头的话,人们炸了锅,无疑,这事儿十有八九肯定又是那墓虎所为,但在这之前,墓虎还从未伤人,而如今看来已经修成了气候,杨庄子将大祸临头,男女老少也会性命不保。 就听村西头的老李头先发话了,对众人说:“众乡亲们呀,咱这杨庄子看来真的是大祸临头了啊,你说咱们招谁惹谁了,如今却有性命之忧,要我说咱们得一起想个法子,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话音刚落,村里的一位老太太罗李氏也站出来说:“就是,他李叔儿说的对,总得有个万全之策,要不然这么多口子人可怎么活呀!” 众人看这架势也就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的瞎嚷嚷了起来,就在这混乱之时,有个十来岁的小小子站了出来,说:“你们别吵吵了,咱们得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啊!” 就在这时候,有那怕事之人把尤老二的尸首架起来烧起了一把火,没多大功夫,这尤老二便成为了一滩死灰,因为杨庄子的这些人也怕尤老二变成了墓虎出来伤人,那可就更麻烦了,烧完了尤老二,村民们里边有一个叫杨贵堂的人出了个主意,他说:“我看咱其实可以到附近的一座文殊寺暂时躲避,文殊寺庙院宽敞,足以容纳这么多人,而且佛门慈悲,肯定能给大伙儿一个安身之处,寺院中正法久住,量那墓虎也不敢造次,况且村民们也不会久留,而且咱们多凑一些香烛钱交给庙里,咱们在这里躲避不为别的,只为等穆三爷和杨庆发请那位姓范的道士回来。” 大家一听这主意都点头称是,关键时候还得有个明白人站出来说话,就这样,大伙儿趁着天亮,都在家草草收拾了行李,全去了文殊寺里躲命,这里毕竟是个辟邪的好去处,如此一来,杨庄子便彻底的空了。 杨庆发、穆三爷,一路风尘到了北京城右安门内的玉清观,穆三爷和范明证也算是老相识,几人见面,说明来意,范明证不禁皱起了眉头,他说:“墓虎当中,以即将临盆的女人为最厉,此次你等前来也算是躲开一难,其他人未免是凶多吉少啊!”事不宜迟,范明证取得了法器又和当家的监院通禀了一声之后便与杨庆发和穆三爷一路向北,直奔杨庄子。 此时的杨庄子基本空无一人,事因杨庆发而起,村民们也自然都盯着杨家的一举一动,杨庆发的老父亲心里颇感冤枉,孙氏撞死在自家院子,也让他觉得格外晦气,他虽然随着大伙儿一起去了文殊寺避难,但在临走前自己先去棺材铺买了一口棺材,并告诉周围的人,万一自己死在墓虎手里,就让大伙儿给他收尸。 文殊寺虽然稍显破败,但足以容得下百余人,寺里的方丈了智和尚对墓虎一事也略有耳闻,嘴里直说:“罪孽呀,罪孽!”就这样,他带领寺中的僧众上上下下做了三天的超度法会,给因而墓虎丧命的众生超拔亡魂,又让庙里的和尚去孤魂庙祭了供品,撒了纸钱,烧了香烛,以安抚这些孤魂野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至于杨庄子里边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村民们是一概不知,也正是在这时候,张德山和段有才在京羊道上赶着羊群路过杨庄子,他们看到村里空无一人是格外的纳闷,正当死羊越来越多的时候,杨庆发和穆三爷带着范明证赶了回来。 进了杨庄子,众人见到村里死气沉沉没有人影,杨庆发和穆三爷甚是诧异,这时候杨庆发便想先将大伙儿领回家里歇脚,到了院门前,杨庆发刚想进门,范明证突然一把拉住了杨庆发,就见范明证放慢脚步,在房前走了几步细细地看了看,然后和杨庆发说:“你家屋子后面有股子戾气。”杨庆发一惊,不知道此话从何而谈,等众人急忙随着范明证赶到杨家院子后边的葵花地,正好见到张德山正在猜测死这么多羊是因为犯了墓虎,所以范明证在张德山和段有才的谈话中接过了话茬。 第三章墓虎之祟下 张德山、段有才和众人看见杨庆发来了,又有一个道士同行,大伙儿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杨庆发带着大家进了家门,众人彼此寒暄过后方才知道这些天对方的经历和见闻,可是穆三爷说:“杨庄子见不到人,那岂不是十有八九都被那墓虎害了?” 杨庆发一听这话就傻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仔细琢磨了片刻,又看了看四周,和范明证说:“应该不能吧?咱们已经是拼了命的往回赶了,而且就算是被墓虎害了,也应该能见着大伙儿的尸首,但这放眼望去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这时只见范明证微闭双眼,从怀中拿出一道符用火点着,然后冲着前边这些死羊堆里边用力一掷,就见那道符刚遇火就瞬间化为灰烬,那速度之快让人吃惊,冒出的一大股黑烟就像是点燃了一堆柴火,范明证焦急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微微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墓虎将成气候,虽然村民们的安危应该暂时没有大碍。” 穆三爷一听,高兴坏了:“太好了,我就说嘛,应该不至于!这下能告诉乡亲们大可放心!”范明证一把抓住穆三爷的手腕子,对他说:“老人家先别高兴太早,这全村人虽然目前性命无忧,但我们得尽快下手了,否则这个村儿可就完蛋了。” 正说着,穆三爷的两个家丁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其中一个叫老五的人说:“我们四下打听了一下,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在村边的文殊寺里住着,因为尤老二刚死在墓虎手里,大伙儿害怕就都跑到那边躲着去了,咱们也快跑吧,这全村人都快要吓死了,有几家的老太太和老太爷都八十多了,走路都费劲,这下子往文殊寺里跑可要了命了,好几位气儿的都喘不匀,村西边的范郎中正给这老几位扎针急救呢。” 这时候范明证走上前去,拍了拍这两位家丁的肩膀,说:“去把大家都叫回来吧,有我在,只要过了今天,应该就没事儿了,但你们必须马上带我去一趟那孤魂庙。”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得面露喜色,就见杨庆发说:“之前只顾得赶路了,还不知道这次范道长打算用什么手段降服这墓虎?” 范明证微微一笑,说道:“精怪作祟,一字当诛。”说完便迈步往前走,杨庆发没念过几天书,只听着范明证说了八个字,但却并不完全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自己只是嘴里啊了几声答应着,也顺势点了点头,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便和大家一起向前去了。 杨庆发、穆三爷等人带着范明证急匆匆到了村口的孤魂庙,见这里的路上遍地撒满了纸钱。 墓虎一事因杨庆发起,所以他自然走在了最前边,但眼前突然看到的景象让他浑身打起了冷颤,脚底下离着孤魂庙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但杨庆发就再没敢往前走,他停下来仔细看着这里的一切,这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这时候的他是彻彻底底的害怕了,原本只是和半彪子去钓鱼,但却没想到后面的事儿是一件接着一件,而且是越来越邪性! 原来在这孤魂庙里边,之前薄板棺材摞的一层又一层,虽无人看管,但也算是整齐,可是现如今这地方的棺椁都七零八落,就像是被谁给扔出来的一样,唯独有一口薄板棺材不和其他的棺材散落在一起,而是独自在庙门的正前方,这口棺材正是之前杨庆发装殓孙氏的那一口,所说的墓虎也应该就在里边,因为是一口新棺材,所以就更加显眼,但它并不是平放着搁在地上的,不知道是何人把这棺材给竖了起来,背靠在其他棺材之上,与周围这些景象映衬着显得格外瘆人。 在杨庆发身后,众人都跟着走了过来,杨庆发把两只胳膊一伸,众人也都停下脚步,大伙儿细细地看着这一切,杨庆发的嗓子带着颤抖,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给看看,范道长,您看,就是这口棺材,但这……这棺材是谁给竖起来了?” 杨庆发问着范明证这棺材是谁给竖起来了,但大家也都能明白,这棺材是不会有人给竖起来的,因为谁也不想早死,这里边的墓虎避之不及,谁还敢来这里!但这墓虎能把自己的棺材竖起来在庙门前,独自的受用香火还真从没有谁经见过这种场面,看来棺材里这物真的不是个善类。 的确,相信不止是这些人,大概有口气儿的人基本是从来都没见过人死了以后棺材还能竖起来的,大家伙儿不禁越想越怕,腿肚子都开始发软,不约而同的都看着范明证,都等着他能尽快拿个主意,把这墓虎收服了了事。 范明证急忙让众人退后,他定了定神儿,从身后的绣有阴阳鱼的蓝布褡裢中取出了一道黄纸符,就见他左手结剑指夹紧这道符,放在自己的眉心处闭着眼睛默默念了几句咒语,然后用右手从身后抽出了三尺长的七星剑,正要再次念咒,就在这个时候,这口棺材突然胡乱扭动了起来,似乎是要从里边炸开一样,棺材板上的木头楔子吱吱作响,从里边发出了“咚、咚”的声音,好像要把棺材踹得粉碎,“呲拉呲拉”的抓挠声也格外刺耳,让人听起来是浑身难受,大家看到这样的动静,不禁都吓得连连后退。 段有才是最不信邪的,这时候也没忘了发牢骚,他和众人说:“这是大白天的要活见鬼不成?这棺材里的动静我怎么听着头疼的要炸了似的?”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段有才身上,而是都直勾勾的盯着这口棺材。 范明证见墓虎如此不安分,就急忙从袖筒中取出一支短刀,扎在这道符上,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那口棺材,手腕子一抖,这只短刀闪过一道寒光,冲着棺材的方向便飞了过去,众人耳中只听“嘭”的一声,那只短刀牢牢地扎在了棺材盖上,或许是这道符立刻显效,此时在那棺材周围无端地刮起了一阵乱风,风搅着沙土绕着棺材转了几个圈,然后便冲着天上瞬间散了去,虽然有风,但是那道纸符却是纹丝不动,纸符上面的红色字迹密密麻麻,紧紧地贴在棺木之上,而此时,里边的墓虎也没了动静,周围也是一片寂静,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范明证心里明白,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所以探右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条捆仙绳,就在这时候,突然奇怪的动静又出现了,只见这口棺材下面溢出了一股股暗红色的东西,越流越多,就像是水井的水溢出来了一样,与此同时,一股好似尿骚气的味道呛得人们都连忙捂住鼻子。 穆三爷有些不解,因为多年前在南沙河收服那墓虎的时候他并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他自己喃喃地说着:“怪了,棺材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红汤子,似乎是血迹,但又不是鲜血,还如此难闻!”穆三爷说完,大伙儿也都开始小声议论着,杨庆发眨巴着眼睛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而是张德山和段有才作为局外人好像更显得冷静,张德山走上前问:“范道长,您自己一个人人单力孤,我等几人能否给您做个帮手?这棺材里的东西看来的确是非同寻常之物啊!” 范明证点点头,说:“之前他们把孙氏的棺材放在这里是造成如此祸患的根源,这是一处孤魂庙,此地风水极佳,最近接二连三的出现怪事,村民们也都认为这与孙氏之死有关,大伙儿这么想是没错的,但众人们为了求得自己平安,就都来这里烧香上供,这孙氏死的时候腹中有即将足月的胎儿,本来就容易犯墓虎,再加上风水宝地的灵气入棺,孙氏尸身上魄气不散,便迅速的化生成为了墓虎。附近黑狐出没,拜月炼丹,也能让墓虎吸收不少精微之气,而且更加忌讳的是墓虎广受香火供奉,受食了香火,不仅难以收伏,而且其性愈发刚烈,母子出来一同作祟,所以才搅得北沙河一带不得安宁,夜间怪事连连。其实在白天,墓虎是不会出来的,但如今这一大一小两只墓虎成了精怪,即使是白天也不能奈何的了它,如果不是这道镇魂符钉在棺材板上,它刚才一定能破棺而出,这滩看似血一样的东西,是用符伤了它的魄气之后流出来的,但伤的是母还是子目前不得而知,如果不赶紧把它们烧掉,怕是一会儿就能恢复气力,你们都后退吧,我自有办法。” 范明证拿起了捆仙绳,这条捆仙绳曾用朱砂细细地过了七遍,之前南沙河那一次墓虎没放在什么棺材里边,所以可以捆在墓虎身上,但如今看这情形只能先捆在棺材板外面了。 杨庄子的村民们这时候也都问讯赶来,大伙儿知道有高人来降服墓虎,心里也都有了底,所以并没有各自回家,而且都奔着孤魂庙跑来,这里越聚人越多,穆三爷带着几个壮小伙子直接架好了柴火堆,虽然站的老远却都用力地往棺材上泼了几桶桐油,等着一会儿把这害人的恶怪烧化了了事。 只见范明证站在人群的最前头,他从怀中又掏出一道符贴在七星剑上,口中念念有词;这时候,突然这棺材里又有了动静,只见棺材剧烈的抖动了三下,突然一只枯瘦又长得锋利指甲的干瘪手掌拍碎了破棺材盖之后从里边伸了出来,同时还发出了凄惨的女人说话声:“仙长高抬贵手,小女子冤枉,还望仙长留一条生路。”这声音穿颅过耳,听的人心肺震颤,所有人顿时都觉得头痛欲裂,不少人瞬间蹲下或是坐在地上捂着耳朵痛苦不已。 这墓虎虽然话语是求情,但话音之中也的确带着诸多戏谑,范明证强忍住头痛,停下脚步,厉声喝道:“妖孽,你为害一方,杀生无数,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就此放过你却是天理难容。” 话音未落,一个孩童的声音突然说话:“娘,刚才他那道符伤的孩儿好疼,不如你我母子合力吸干了他再说”。范明证闻听此言大怒,冲着墓虎说:“作恶多端,不知悔过,本想收了你,但你一心求死,还恶语伤人,贫道现在就成全了你们”!范明证话音刚落,只听那孙氏化形的墓虎一阵狂笑,这笑声让人不禁打起了冷战,只听它言:“我母子二人火候已成,是报仇的时候了”。 这墓虎刚把话说完,就见棺材前的一只铜香炉突然不知被哪来的一股子力道推了一把,直直的奔着人群中最靠边的杨庆发飞了过来,看那样子不偏不倚,直取杨庆发的的脑袋,要是真被那铜香炉拍上了恐怕就得把命搭上。 再看杨庆发,他早已愣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四肢根本动弹不得,除了闭眼喘着粗气便只剩下浑身已经浸透了衣衫的大汗。范明证见杨庆发有性命之忧,便急忙飞身跳过来用拂尘将那香炉打落,香炉虽然打落了,但范明证双脚落地的时候也被这股子劲道击的连连后退,好在他使了一招神龙摆尾,转动身形的同时甩动拂尘,这才把身子站稳,范明证心中却不由得暗暗叫苦,急忙让众人退后十几步,他心里思量着面前的墓虎还没显形就已经能有驱使和搬运的神通,实在是了得,看来想要马上除掉它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了,而且以前也还从没见过能和自己如此斗法较量的鬼怪。 从棺材里伸出的手可以看出,这两只墓虎吸了不少血,因为那五根手指的指甲已经长出了半尺长,这是吸足了血才能化生出的墓虎特征,而且手掌虽然干瘪但却颜色透红,不过看着这只手,范明证心中也顿生一计,他思索着:既然镇魂符已经镇不住它,那就只能智取了;想到这里,范明证冲着棺材里的墓虎说:“你看似有冤,但你丈夫也是咎由自取,如今你来寻仇,却错不该涂炭生灵,这是你丈夫生前的衣服,你来拿吧”。 说是衣服,其实就是范明证装东西的蓝布褡裢,为了铲除墓虎,范明证也只能这么做了,只见他把褡裢团在手中往棺材那边用力扔了过去,这墓虎也真实在,一听是半彪子的东西便伸手一把抓住,这时候范明证早已经取出了一颗“化尸钉”,这化尸钉是范明证的独门绝技,这钉一尺半长,是由镔铁打造,而且是百年以上的寺庙大门用过的老钉,经咒力加持后在阳光下祭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这颗钉在范明证的师祖爷手中已经降妖无数,如今传到他的手上更是力道惊人,即使再难缠的鬼怪也无处躲藏,只要是被钉子钉住,就能瞬间法力全失,束手就擒,今天又碰上了这棘手的“买卖”,范明证不由多想取出了化尸钉,这上面早就涂满了磷屑,见风起火。 范明证出手极快,在墓虎伸出手接衣服的时候,一个飞身跳到近前,三下五除二,用捆仙绳把墓虎的手紧紧缠住,就好似瞬间化为了一条无法解开的锁链,让墓虎顿时没有了挣扎的余地,范明证取出化尸钉,由那棺材盖上的窟窿将钉子伸进去,不容分说用力一扎到底,便将墓虎牢牢地钉在了那棺材板上,钉上的磷屑遇风起火,棺材之前本来就被泼了桐油,这便迅速烧了起来,围观的众人这下子放心了,大伙儿闻听到的除了噼噼啪啪的火烧棺材板声以外,便是墓虎在棺材里边撕心裂肺的哀嚎和不停在挣扎时候的响动。 就在众人心中的石头已经基本落地的时候,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伴着一声巨响,棺材盖子被从里边掀了起来,众人原本都在高兴着,却被这一幕又吓傻了,火光中只见显出两个人形,但却早已不是活人模样,只见那墓虎枯槁干瘦,长着獠牙怪眼,一股臭气弥漫了开来。 众人眼前墓虎有一大一小,小的在大的腹中蜷缩着,只见那大墓虎的额头被化尸钉牢牢地钉在棺木之上,看样子已经彻底被制服了,只有那小墓虎还顽抗挣扎,见棺木已然打开,便飞身扑向了范明证,范明证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临危不惧,双眼突然圆睁,手持七星剑掐诀念咒,突然飞身跳起,只见七星剑下一道寒光闪过,将那作恶多端的小墓虎鬼顿时劈为两半,落入火中,终于化为了灰烬。 就在这两只墓虎要燃尽的那一刻,人群中突然跑出来一个哭着喊着的人,这人满身酒气的在大伙儿中间闹腾,众人一看,原来是高大头,大概是因为尤老二死在墓虎之手,高大头愤恨难平,但又自知不是对手,所以也无计可施,平日里只好独自借酒浇愁,如今看到墓虎被烧化了,所以扒开众人跑出来泄愤,只见他站在火堆里,朝着墓虎的枯骨就是一顿狠踹,最后一抬头,看到了被化尸钉钉住的孙氏那颗头颅。 其实这孙氏在半彪子生前就与高大头有过节,后来孙氏变成墓虎又吃了尤老二,现如今终于被火快烧成了灰,高大头借着酒劲胆子也大了起来,这颗墓虎的脑袋其实还没完全被烧化,他便伸手去拔那化尸钉,范明证一看急忙上前阻拦,哪知为时已晚,钉子被拔了下来,可是却将高大头的手烫起了皮肉,疼得他直咧嘴,吱哇乱叫;更奇怪的是,那颗头颅并未从棺材板上掉下来,就在化尸钉被拔出的瞬间,墓虎头颅的双眼里射出两道寒光,高大头只顾着自己手疼,咧着嘴呲着牙着实是痛苦难忍。 就在这时,墓虎的嘴里突然喷出一股黑气,那黑气直奔高大头而去,被张着嘴直喊疼的高大头正好全部吸进了肚子里,顿时,就见那高大头变得脸色铁青,仰面摔倒,不省人事,这其实就发生在顷刻之间,当范明证赶到近前的时候却为时已晚,他手起剑落,将墓虎的头颅砍下并劈为两半,这颗头颅才终于落入火中烧了起来。 范明证弯腰从高大头手中取下化尸钉,又仔细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高大头,只见他眉头紧锁,不仅脸色黑青,眉心更是发出一股黑气,范明证伸手翻开他的眼皮,这二目早已无神,瞳孔好像被化掉了一般,虽然只是瞬间之事,但高大头已经浑身僵硬,人群瞬间就像炸了锅了一样,大伙儿一窝蜂似的围过来想看个究竟。 范明证急忙起身阻拦,他高声对众人讲:“大家切记不可靠近,刚才墓虎喷出了一口黑气,现在已经被他吸进肚子里,此气极凶,叫做“殃气”,但凡吸了墓虎殃气的,重则丧命,轻的话也得重伤,现在看来他已经丢了性命,借着他腹中的酒气,现在殃气已经走遍了他的全身,怕是再过不多时,他也要变成墓虎了。” 众人闻听都吓了一跳,杨庆发赶忙说:“范道长,您赶快给想个法子,这杨庄子要是没完没了的闹墓虎,那我们大伙儿可真是没法活了。”只见范明证并不作声,拿起刚才剩下的半桶桐油浇在了高大头的身上,这明摆着是要将他一并烧了,然后范明证问大伙儿,说:“他可有家室?”杨庆发说:“他叫高大头,是村里的木匠,爹妈早亡,现在并无妻室,只有哥嫂二人在京城谋生”。 范明证说:“他肚中的殃气作祟,着实已经没救了,需要尽早烧了,否则村里将生出大乱。回头转告他的哥嫂,此人横死,不得入祖坟。”随后,范明证让穆三爷点火,一把火烧了高大头,好在他腹中的殃气还没成气候,这高大头也并未有任何响动就变成了一滩死灰。 突然有村民说:“为了免除后患,把孤魂庙的这些破棺材也一并都烧了吧,万一再生事端,杨庄子的人就活不出去了”,话音未落,几口棺材就已经被几个壮小伙子抬着扔进了火里,孤魂庙的这把火烧了整整两天,把地上的石头都烧裂了,杨庄子也自此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 第四章绥远城的狐祸上 杨庄子除了墓虎之患,这下子大伙儿心里总算踏实了!杨庆发谢过了穆三爷,把范明证、张德山和段有才恭恭敬敬的请回了家里。 大事已了,范明证也打算要启程回北京城里的玉清观,杨庆发和穆三爷也早有准备,提前召集大伙儿筹集了些许香火钱给他带好,范明证拱手作揖,向着众人一一谢过! 这时候张德山和段有才凑了过来,二人和杨庆发说:“杨兄弟,这墓虎也除了,我俩也踏实了,但是这趟京羊道,我二人可算是没少赔钱,不是瘟疫,不是匪盗,更不是什么虎豹狼虫,而是闻所未闻的墓虎,如今再看剩下的这些羊,虽然不会说话,但也让墓虎吓得够呛,受惊吓掉了不少膘,怕是卖不上个好价钱,我们在此也不久留了,现在还有三百多只活羊,我们得抓紧到德胜门那边的新兴店、永和店去把羊卖了,等回程的时候没准儿会再来你家,就不和你见外了,这耽误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归绥那边柜上怎么样了,我们还得加快脚程。” 话音未落,范明证接起了话茬,他说:“请问二位施主,可是绥远人士?”张德山结果话茬,说:“不错,正是,我俩一直做贩运牲口的买卖。”范明证闻听此言之后面露惊喜之色,说道:“那二位可曾知晓归化城北门外的城隍庙?”段有才一听城隍庙,顿时来了精神,专门放下身上背的包袱,站直了身板儿,他说:“知道知道,北门外牛桥东边的城隍庙,我家柜上常去牛桥、羊岗那边做牲口的买卖,熟悉的很。” 张德山从这些话中听得出话里有话,便反问道:“不知道范道长为何打听绥远的事情?难道您也要去绥远城不成?” 一听二人知情,范明证好像有话要说,只见他站起身,来在二人面前,说道:“既然如此,还真是问对人了。敢问前些日子,城隍庙外是否有人投井自尽?”张德山一听,范明证这话里边一定不是随便问问,这其中或许有缘由,而且关于城隍庙有人投井自尽自己是知道的,他便急忙和范明证说道:“没错,那是一口枯井,本来是麻家菜园用来浇地的,自从有人投了井,那口井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慢慢地枯掉了,再没人能打出水来。” 段有才一听这个便来了精神头,接过话茬说:“对!听说啊,跳井那女人好像是叫仙娥,年岁并不大,媒婆给她说了一门亲事,但谁知道这谁媒婆坏了心,给她说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而且还是个赌徒,成亲那天怪事连连,这仙娥刚一过门的时候还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可是没过多长时间他这男人就把家里为了成亲置办的家当输了个精光了,不仅抽上了大烟膏,最后把家里的房子也给输没了,这仙娥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但她这个男人是恶习难改,越赌越输,越输越想赢,直到后来把自己的媳妇也给输了,听说那天和他打牌的人是归化城一家妓院的掌柜,这小子赌急了眼,结果把自己的媳妇也给押在牌桌上了,可是到了最后还是输了,十赌九输嘛!所以便把媳妇输到了妓院里边,妓院派大茶壶(妓院里的下人)上门要人,只给十天期限,要么交银子,要么就把他媳妇儿带走,这女子闻听自己被卖到了妓院,以后得靠卖身活命,悲愤交加,趁人不注意便跳了井,唉!造孽呀!不过这事儿没多久就被人们议论纷纷,而且传的是沸沸扬扬,因为她丈夫和那妓院的掌柜没几天都全都不知所踪,一时间成了谜团,还有人说这女子跳的井后来竟成了枯井,一定是阴魂不散,把她丈夫作怪死了,嗨!总之啊,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常年走江湖,这些个流言蜚语也听了不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反正就是听那么一说而已。” 段有才说完了,范明证先是没言语,一个人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隔了半袋烟的功夫他才说话,这节骨眼上其实大伙儿都在看着他,因为所有人都拿他当神仙,既然他若有所思,这里边肯定是有事儿。 张德山有些沉不住气,不解地问道:“难道是范道长您从中看出了什么?”只见范明证沉思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跟张德山和段有才说:“不是我看出了什么,而是这里边的事情的确非同寻常。”此话一出,让众人十分错愕。 看着若干人等诧异的表情,范明证解释说:“这女人投井之后,井台干涸,原因有二,一是水脉改变,此为地理堪舆之说;二则是,此女化为厉鬼,吸干了这里的水气,但她势必向仇家索命,需将她的尸身取出来,好好安葬,并诵经超度。如果她为害一方,那就只能用捉鬼降妖的这个法子了。” 话说到这儿,段有才又来了兴趣,问道:“范道长您身在北京城,却又是怎么得知绥远的事情?”范明证说:“说来话长,贫道的一位师兄,名叫焦体真,曾在上海学道,道术十分精深,是他寄了一封书信与我,心中说要我赶赴绥远同他一起捉拿狐妖,因为前些日子,他在京城火神庙挂单,由于他精通医道,前来找他诊病的人不少;西城方家胡同循郡王府里的辅国公溥葵患了眼疾,多处求医但并没有什么好转,恰巧他来火神庙上香,闲聊中焦体真道长得知他的眼疾为暴怒所致,便施以针灸,果然疗效出奇,这下子溥葵大喜,邀请焦体真到府上做客,大摆酒宴,焦体真才得知这竟然是辅国公,随后的事情可就说来话长了。” 大家目不转睛的听着范明证道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其实这也是事有凑巧。这一日,绥远城将军堃岫正好进京向朝廷奏禀绥远的防务事宜,了结了公事之后堃岫无事一身轻,便自己溜溜达达地走到了循郡王府与辅国公溥葵小坐,也正是由此巧遇焦体真并与之结识,闲谈之中堃岫将军说归绥一带近些年水患严重,自从南护城河河水泛滥之后就接二连三的出现了一些怪事,而且请多了位法师做法但收效甚微,更要紧的是将军老母亲的眼疾日益严重,这次正好遇到焦体真,堃岫想请焦体真和自己赴绥远走一趟,替自己了却心中的这桩心愿,如能为老母亲治疗了眼疾,那真是要重谢这位得道高人了! 焦体真在火神庙本身也只是挂单几日,不想竟然获得如此诚邀,他心里琢磨如果能去趟塞外固然是不错的,修道之人本身也应四处云游,况且去漠南弘扬道法对焦体真来说也十分新奇,而且又是绥远城将军亲自邀请,那既然这样不妨去了多住些时日,领略一下塞外风光。就这样,焦体真打理好了身边的事情,只身一人随着绥远城将军堃岫的车队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绥远城。 绥远城,也叫新城,地处漠南蒙古,位于山西大同西北三百多里地,始建于乾隆二年,是一座军事驻防城,为了护守北方的安定,大清国的历任皇帝对这座城池没少费心思,其实绥远城从建成以来并没有经历太多的战乱,特别是土默川平原历来都以太平著称,按照堪舆风水之说,这里是“东控北京,西连甘肃,南为山西之门户,北扼蒙古之咽喉,为四冲之要域。” 与绥远城近在咫尺的还有一座城,叫做归化城,归化城在绥远城西南五里,俗称为旧城,建于明朝的万历年间,这里的百姓习惯地将这两座城池统称为“归绥”,这归绥一带北靠阴山,南临黑河,被百姓们认为是一块儿十足的风水宝地。 焦体真来到绥远城,在堃岫将军安排好的馆驿住下,这馆驿离将军府也只是隔着两条街,焦体真有心出去转转,但自己初来乍到,没有将军的吩咐不敢擅自走动,生怕因为独自出门而耽误了要事。 第二天吃罢了早饭,将军派手下的一名佐领官员来陪着焦体真出门散心,焦体真客随主便,出门透透气也觉得心宽气爽,他仔细的端详着这座绥远城,发现虽然这里格局略小,但却样样齐全,也许是八旗兵丁驻防的原因,这里的百姓说起话来全操着一口京腔,城门四座,城中央鼓楼巍峨耸立,精巧而气派。 到了临近午时,焦体真与那佐领回到了馆驿,这时候有一名兵丁来请,焦体真便在佐领官员的带领下与那兵丁一同前往将军府,路程虽不是很远,但在穿街过巷的沿途中看得出绥远城的各家买卖字号早早儿地开门营业,买卖也的确红火,山货铺、油酒缸房、染房等等一应俱全,大街上刚出锅的羊油麻花热气腾腾,引得不少旗民百姓争相抢购。 到了将军府门前一看,这座府衙十分的有派头,整座庭院四方规整,高大阔气,门口两侧各有八名衙役站立把守,两只硕大的大青石狮子是这将军府的镇物,圆眼獠牙甚是威风,对面的影壁墙与将军府门前有两道栅栏墙,普通百姓丝毫靠近不得,府上对开的两扇黑漆大门紧闭,足有半尺厚的门板让人觉着不寒而栗,甚至有些阴森恐怖之气。 焦体真站在将军府门前仔细观看,这本来是一座把守森严,让人望而生畏的一品大员府衙,但不知道为何在这将军府的上方却何凝着一团黑恶之气。焦体真来不及多想,跟着佐领和兵丁来到了大堂,到了大堂,那名兵丁退下,又有一名管事向焦体真和佐领深施一礼之后将他二人带到了将军府的书房,到了书房,佐领也转身告退,此时就剩下了焦体真一个人,他仔细打量将军的书房,这里宽敞豁亮,一架架的书摆放在案头,供将军批示的奏报密密麻麻。还没等焦体真仔细再看,一名家丁打扮的人进了门来,说道:“想必您便是焦体真道长,将军和老夫人就住在后院,将军特派我来请您。”就这样,焦体真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便急匆匆地跟着进了内宅。 进了内宅焦体真发现,这与前边的官吏之气大有不同,这后院是极其阔气的内宅,绫罗绸缎随处可见,点着香薰的堂屋更加显着雅致,焦体真被家丁安排的落座,由此一来,便等着见将军和老夫人了。 不多时,焦体真耳听着脚步声响由远及近,站起身形回头一看,见将军堃岫双手搀扶着一人从后屋走了出来,仔细一看,将军搀扶的是一名年迈的老妇人,想必这便是那将军的老母亲了,焦体真上前施礼,问道:“多谢将军周到款待,请问这可是令堂大人?”将军堃岫急忙陪笑着回礼,说道:“正是,正是,正如我前日里与您所说一般,这下还望焦道长妙手回春呐!”焦体真忙向着老夫人深施一礼,说道:“老夫人安好,小道焦体真有礼了。”只见那老夫人并不答话,将军连忙亲自搬了一把凳子,并和焦体真说:“先坐,先坐!” 说完,众人都落座,可是等走近仔细观瞧这位老夫人的时候,焦体真不禁一怔,只见面前的这位老夫人骨形消瘦、眼窝深陷、两腮无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虽然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焦体真却看得出,这老夫人的头顶上方直冲冲地冒着一股黑恶之气,如果离得近些不禁会让人觉得浑身阴冷。焦体真佯装礼貌,再次起身上前问话,问道:“老夫人好!焦体真给您请安!请问老夫人的眼疾是何时所患?”焦体真连说了两遍,可是老夫人也并不作答,看起来甚是蹊跷。 焦体真转过头问将军:“将军大人,请问老夫人的眼疾平日里是何等症状?是哪日起的眼疾?” 只见堃岫将军一脸的愁容,说道:“三个月前,老母到东门外的娘娘庙上香,当时有两个丫鬟陪着,从庙里进香之后天色不早了,便急忙打道回府,可是出来之后没走多远,忽听身后有人叫老夫人,老母亲急忙回头看,可是天色太暗,她也并没有看清楚,转身再走的时候却不小心被前面的石头绊倒摔了一跤,丫鬟急忙上前去扶起了老夫人,好在当时并没什么大碍。可是回来之后,我这老母亲就说自己头疼,可能是摔倒了之后磕碰了脑袋,请绥远城里几个出名的坐堂先生看了看也并没看出什么异常,给下了几个方子就都回去了,我原以为是小磕小碰没什么大碍,可谁曾想不出七日,老母亲便茶饭不香,一天到晚总闭着眼睛,出入需要有人扶着才行,真就好像是患了盲病一样,甚至平日里也不再多言,而且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有时候常常白天睡觉,晚上却是整夜不眠,身边所有人都开始跟着担惊受怕,实不相瞒,我要是但凡有些手段也不会大老远的把您从京城请来啊!” 焦体真闻听此言,不由得略皱眉头,他上前翻了翻老夫人的眼皮,只见两眼无神,双眼的风轮和水轮早已融为一色,灰青透明,周围血丝密布,两眼透着一股子寒气,说实话,老夫人的这双招子着实让常人看着十分胆寒。 虽然焦体真出家为道多年,平时也没少捉妖拿怪,但这等异事他还是头一回见,不过从老夫人当前的举止坐卧来看应该并不是患了什么眼疾,这与她之前去庙里上香出来以后莫名奇怪摔得那一跤或许脱离不了干系,而且细细想起来,她这一跤摔得十分诡异,所以这绝不是什么单纯的眼病那么简单。 看着老夫人骨瘦如柴,面色青黑,不用问,十有八九是中了邪道,否则一个人的脸面是不会有这般光景的。堃岫将军此时抬头看了看时辰,好像该去前边的大堂办理公事,便叫其他人过来照应着内宅的事情,自己和焦体真拱了拱手便先行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焦体真转头看见一位胖丫鬟端着一碗汤药走来,这大概便是那之前的郎中给老夫人诊病之后开的方子,焦体真便将那胖丫鬟拦了下来,拽着她走到外面,小声问道:“老夫人平日里水米不进?还是专门要吃些什么?”听焦体真问道此处,只见那胖丫鬟双眼含泪,怯生生地说:“原先平日里食量与常人不二,可是自从摔了一跤,这老夫人就变得古怪了起来……”这胖丫鬟开始支支吾吾地不敢明言,但四下里看了看,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全都告诉了焦体真。 原来这老夫人也确实古怪的让人不可思议,每天白天卧床不起,可是到了夜晚却精神十足,经常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却一言不发,即使是将军前来问话也最多只是“嗯”一声了事,最让手下人纳闷的便是老夫人的吃食变得奇怪了许多,平日里她原本喜欢吃的东西现如今都不再爱吃,后厨里的人虽然想不通,但也只能变着花样的做一些新奇的饭菜,但即使这样,好像也没有哪一样是能让这老夫人顺口的。 从摔了跤那天起,这老夫人一直连着七天水米不沾,府里上下的人都急坏了。到了第八天的时候,绥远城南头儿桥靠村的庄户把头为了感谢将军出兵剿灭了这一带的几个欺负老百姓强匪,所以给将军府的伙房送来几只活鸡和一只整羊,府上的下人们里里外外帮着往灶上搬,正好让这位老夫人撞见,大家都在忙活着,谁也没太在意她,毕竟老夫人还有贴身丫鬟伺候着,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好像双眼突然复明了似的,一个箭步蹿上前去,从众人当中用力抓起一只活鸡便放入嘴里撕咬了起来,府上的人被吓得惊慌失措,几个下人赶忙从老夫人手里往下抢,谁曾想老夫人瞬间变得力大无穷,把周围的人全晃倒了不说,还三下五除二的吃掉一只整鸡,连鸡血都喝得一干二净,甚至鸡骨头都没吐。 这下子,老夫人的这举动把府里的人们都快吓尿了裤子,大伙儿谁也没想到竟会出现这等事,等老夫人把鸡吃完了,竟然能全然无事一般自己闭着眼径直走回屋去睡觉,可大伙儿又发现,打这之后,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老夫人永远都闭着眼睛,谁都看不出她的喜怒。自此,将军府上上下下的人再不敢走进内宅,府里的男女老少也都开始议论此事,甚至有胆大的人直接就说老夫人这是“跟上了鬼了。” 没过几天,这话自然会传到将军的耳朵里,将军堃岫闻听是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散布谣言之人,最后伙房的温老六被揪了出来,其实这话并不是温老六最先说的,只是这温老六平时大大咧咧,说话不走脑子,开玩笑没个把门的,这事儿一出,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替罪羊,得罪了将军这还了得,一顿毒打之后温老六被关了起来。 这件事其实比老夫人生吃活鸡还要吓人,再也没谁敢私下议论,而在将军堃岫的眼中,他只认为自己的老母亲是得了怪病、患了眼疾而已,所以四下里求医问药,并向绥远城所有的坐堂先生放出话去,告诉大伙儿说老夫人患了眼疾,瞳仁浑浊,不管是谁,只要是能医好了老夫人的病一定会以重金悬赏。可是这些个郎中们面对将军说的话各个都是唯唯诺诺,闭口不语,即使有人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也不敢明言,况且温老六挨板子的事儿早就已经传遍了绥远城,所以就更没人敢说真话了。 老夫人周围的丫鬟,看着温老六被打成那样,其实心中也都替他抱着不平。但再看老夫人,着实让人瘆得慌,从胖丫鬟的口中焦体真得知,这将军府里伺候老夫人的下人原来一共有五、六个之多,可是有一天晚上正直十五月圆之夜,老夫人独自一人站在院子当中抬头望着星斗和圆月一言不发,一名丫鬟怕老夫人口渴,便走到院子里端来一杯茶给老夫人放在手边的圆凳上,正在转身要告退的时候,这位老夫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慢慢扭头,只见她两眼发亮,射出两道寒光,死死地盯着丫鬟,这时候丫鬟看见老夫人转动身子只当是她有了饮茶之意,刚端起茶碗要递到老夫人手中时顺便抬了一下头,正巧和那老夫人二目相对,这下子,这丫鬟不由得身子猛然一抖,手中的茶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扯破了嗓子大喊着“妈呀”一声扭头就跑,自此再没敢进这个院门。 这事儿比温老六那一次传的更快,就像是一阵风似的,自此,接连的几天后都有好几个下人相继告辞离去,不求别的,大家只为了能保命活着,将军府里就只剩下一个胆大的胖丫鬟伺候着老夫人。 这件事儿不胫而走,传的沸沸扬扬,将军闻听此事,心里不停的在打鼓,他也渐渐开始明白,自己的老娘看来并不只是患了眼疾这么简单,这时候他也不再耍什么威风,而是想安抚众人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不仅给这几个丫鬟双倍的银子作为回家的盘缠,还释放了温老六,当然也更不忘千叮咛万嘱咐这些人出去之后千万不要乱说。 其实这些事儿,也都由这位胖丫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焦体真,这胖丫鬟自幼父母双亡,是老夫人将她从外面抱了回来,长大成人之后的她念及这份恩德,即使是众人都匆忙逃命离去但她也依然留在这老夫人身边,但要说她不害怕,那可是假话。 前些日子将军去北京城的时候,府内上下一团糟,老夫人除了生吃活鸡以外便是每晚对着月亮开始大口的喘气,有时候甚至根本找不到她的踪迹,再或者就是有人刚打扫完空无一人的床榻之后一扭身便突然发现老夫人已经躺在床榻之上,好在经常有将军来到后房对自己的老娘嘘寒问暖,也正好能安抚大家并给下人们壮胆儿,还时不时的发些赏钱以稳定人心。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事儿逐渐地在绥远城传扬了开来。 第四章绥远城的狐祸下 话说绥远城的将军府门前有一块儿大影壁墙,平时是禁止八旗的平民随意从影壁墙与府门之间穿行的,所以一般来说出入这里的人并不算太多,百姓的婚丧嫁娶也都会从旁边的小路绕行,但总归还是会有些人来人往的,可是这谣言一经传开,绥远城的百姓更不敢再靠近将军府半步,都说将军府里出了妖怪,吃了老夫人,迷住了府里的大小官员合管事,总之,这事儿是越传越邪乎。 本来绥远城一向以安定著称,即使全国闹天平天国、义和团等等乱事导致硝烟四起、民不聊生,但绥远城和西南方向的归化城却都相安无事,百姓全都乐得安宁,谁知区区一个将军府的老夫人双目失明以及之后的谣言四起,却让这一方百姓们魂不守舍。 将军堃岫闻听这些谣言较自己去北京城之前传的更加离谱,所以自然是十分羞恼,觉得有些失了体统,身为封疆大吏,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的老娘是恶鬼上身,而且他一直觉得老娘只是摔伤了脑袋,除了吃的古怪和行踪不定以外,似乎也还并没有其他不合常理之处,但为了掩人耳目,堃岫将军也只好和大伙儿说老夫人整日闭幕不语,肯定是患了眼疾。俗话说有病乱投医,况且自己在北京听辅国公溥葵说焦体真治疗眼疾有奇效,所以他愈发地对焦体真深信不疑,再者一说焦体真是个外乡人,药到病除后自然会返回北京城,省得在绥远城走漏了将军府里的消息。 说实话,这位堃岫将军好面子也是出了名的,绝不希望家中的丑事成为自己手下黎民百姓的茶余饭后之谈,但老夫人这病也的确非同常人一般的肌肤腠理疾患,也并不是普通的风寒暑湿燥火之邪。虽然府里内外都说老夫人中了邪,但将军堃岫还是不愿意全信,毕竟他觉着这事儿不太可能落在自己这个贵为将军之人的头上。 可是焦体真修道多年,他的眼睛太毒,这一切他都看的明白,那老夫人摔跤后七日内便不再言语,性情大变,确实是事出有因,十分诡异,而且这病症也不是随便一个凡夫俗子的普通郎中就能解决的。焦体真心里边知道,真正的老夫人早已经死了,现在坐在自己对面这个只是一个妖邪附体、鬼魅作祟的行尸走肉,所以自己刚才看见将军府的上方凝聚着一团黑气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在焦体真和丫鬟盘问事情缘由的时候,将军府里也到了用饭的时候,将军堃岫处理了一些公务之后亲自来到内宅,焦体真见过堃岫将军,等那胖丫鬟退下之后,将军说:“想必焦道长已经听闻了本府近些日发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只是想问我那老母亲的眼疾究竟有没有治?大概需要多少时日啊?” 焦体真此时颇为两难,实话实说怕那将军听不进去,但满口奉承把事情轻描淡写又不是自己能做的来的,只好微微点头,略作搪塞的说:“老夫人的眼疾着实有些棘手,不是普通针药可以当下治愈,可能我需要略作准备,施以一些道术才可有望为老夫人祛除病患!” 堃岫将军满脸陪笑,两手抱拳,说道:“焦道长,那不妨先尝尝府上的家宴,这塞外苦寒之地并没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只选了几样青素的小菜,也正好与您共守清规戒律,说实话,我是个孝子,老母患病这些日,本官也一直吃素,早晚各三炷香,盼得是多做些功德以便让老母能早日康健,如今无奈她患病已三个月有余,再加上老娘年岁大了,我平时又忙于处理这归绥一带的政务,有时候实在是分身无术,外面有关于将军府里的流言蜚语传的厉害,弄得我好生头疼,如今我怕是再生其他事端乱了自己的阵脚,而且更会让这些大小官员笑话,所以还请仙长多费些功夫,仔细为老母亲诊病,替我除此心头大患啊!” 将军把话说到这里,焦体真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在他看来,这老夫人确实早已亡故,如今面前这物虽然可以坐卧行走,但只不过是一具中了邪的躯壳而已,老夫人已经不可能还阳,可是将军如今苦苦哀求自己为老夫人诊病,这实在是难上加难,如果不医治的话,将军这关实在是过不去,但如果按自己的手段医治,那则会立马施展降妖除魔的手段,等这孽障现了原形那一定不再依附于将军老母亲的肉身,这肉身早已没有了原来的魂魄,况且又无法让将军的老母亲还阳,那将军府上势必少不了还要办一场丧事,而将军见到老母亲不仅眼疾没有治愈反而还搭上了性命,那势必会怪罪下来,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自己如今左右为难,这可如何是好,这趟绥远城真是不该来啊!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那里屋的老夫人发话了,只听她说:“我要歇息了。”这一声不要紧,倒是让将军堃岫吃惊不已,因为这老夫人的嗓音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老娘,听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声音粗厚沙哑的男人。一般人要是见到这场面不禁会头皮有些发麻,不过焦体真是出家人,平时最擅于降妖捉怪,对这事儿是心知肚明,这场面对于他来说其实也算不得稀罕,所以他并不慌忙,而且这一句话似乎也能让他猜得出这妖孽本来的真身。可是将军堃岫却大惊失色,跑进屋内,问道:“娘啊,您老说起话来怎么是这股子调门了呢?” 只见这老夫人也并不言语,伸手让丫鬟服侍着自己就寝,将军一见是这情形便也不再说话,他并不注意老娘的一举一动,而是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岔了音儿!也许老母亲只是一时间嗓子不舒服,而且日久不言,今天突然能说话了,这岂不是一件好事吗?只见将军堃岫让那胖丫鬟赶紧招呼老夫人睡觉,就这样,他带着焦体真出了内宅。 看着老娘病入膏肓,说实话,这位将军自然是分外着急,聊天的话语当中一再追问焦体真老母亲的病症,他说:“焦道长,这些您也都看在眼里了,还请您尽快施以针药,为我家中消灾解祸啊。”焦体真心中正在两难,他其实想和将军明言,但又怕得罪了这位塞外的一品大员,反而让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焦体真和堃岫将军正在说话的时候,就听到内宅里边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这一声惊得将军和焦体真大惊失色,二人急忙快步奔向内宅,当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只见将军的老母亲斜着身子,歪靠在床榻对面的一张椅子上,面朝着墙壁,看这样子很可能是受了惊吓或是伤了筋骨而动弹不得,将军堃岫赶紧呼喊那个胖丫鬟,可是喊了半天却听不到有人作答。 焦体真这时站在床榻边四下张望着,他突然看到花盆架下面不知是谁的一只脚露了出来,便急忙拉着将军上前查看,在黑暗中模糊可见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仔细一看,正是那胖丫鬟,此时她已经人事不省,而且更可怕的是胖丫鬟右耳朵连着脖子的那一块儿肉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连皮带肉地被撕了下来,血腥气刺鼻,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却血肉一片模糊,简直不堪入目。 此时将军府里的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样。焦体真看着这一切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只见他不转身,也不抬头,只是把右手慢慢地伸进自己的怀里。他知道,这时候不得不施展法术了。 将军堃岫也被这血肉模糊的胖丫鬟吓得不轻,将军府里从没死过人,他哪里见过这个阵势,还没等别人恐吓,他便不由自主的慌了手脚,情急之下,他想赶紧站起身来,可是刚一转头,却发现自己身旁的老母亲满嘴是血,他以为老母亲应该是刚才脸面朝下摔在了地上,而且摔得不轻,正想上前把她扶起来,只见奇怪的事儿发生了。 就见这位老夫人突然只见面目狰狞,喉咙之间发出了嘶哑的怪叫,她圆翻着怪眼,从额头到下颌都突然长出了密密麻麻黑色的长毛,张开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样子是恐怖至极,就在将军堃岫一愣神的时候,她朝着堃岫的脖子闪电般地咬了过来,堃岫压根就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情,自己的老母亲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堃岫不仅被吓得丢了魂,而且浑身筛糠,完全没了躲避的反应,眼看着性命就要难保。 就在这时候,焦体真突然转过身来,飞来一脚,踹倒了老夫人,与此同时,他迅速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朝着老夫人的鼻子尖猛然地刺了过去,这银针虽然细如发丝,但寒光闪过之处却能夺人的二目。 只见焦体真身轻如燕,简单的几个招式在他身上犹如幻影,老夫人应声倒地后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有任何挣扎,焦体真已经用左手掐剑诀抵住了老夫人的百会穴,百会穴是百气会聚之处,遇到有邪魔附体之人的时候,道士可以在作法时用真气抵住此处便能收到奇效,焦体真右手的银针此时早已刺入老夫人的鼻尖,所刺之处喷射出一道血线,只见焦体真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换手印向下顺势掐住了老夫人脑后的风池穴。 此时的将军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状如筛糠,他瞪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刚才要置自己于死地的老娘,这堃岫大概是孝心过了头,直到这境遇心中还甚是不解究竟自己的老娘怎么会这样?他定睛再看,焦体真手捏银针使劲在老夫人鼻尖处旋转,并厉声喝道:“妖孽显形!” 话音未落,只听这老夫人终于开口说话,并苦苦哀求:“仙长饶命,求放我一条生路。”将军堃岫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突然听到老娘开口说话,便马上回过了神儿,急忙爬着来到焦体真身边,说:“焦道长,这可是我的老娘,您手下留情啊!” 焦体真正要回话,只听那老夫人抢先发了声,说道:“将军大人,您一直蒙在鼓里,您家老夫人早已在去东门外娘娘庙上香回来的路上摔死了,我本是一只即将修成人身的黑皮狐狸,平日里修炼内丹和呼吸吐纳之术,那天正逢十五月圆之夜,我准备去娘娘庙里边拜月,正好看到您家老夫人走路摔倒时被地上的乱石籽儿刺中了膻中穴,老人家顿时真气大泄,我平日里练功本来就急于求成,但无奈我法力微弱,正好在这时如果借老夫人阴阳离决咽气之时附着在她体内的话,不仅能借他的躯壳采收阴阳之气,受纳人间的水谷精微,而且还能用她的人身拜月来修习内丹,虽然她上了年岁,但对于我修习法术却也足够了,如此一来便事半功倍,所以我便化作无形附在她的体内暂时修炼,但由于我功力尚浅,依附于人身当中二目还不得自分清浊,所以看起来两眼浑浊,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时常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我还没完全修的出宿命通,所以还不能知晓老夫人的身世,只能用粗浅的他心通来猜测旁人的心思。平时里我不敢多言,生怕言多会有失,故此一直在府上默不作声。前七日里,我逐渐地熟悉了老夫人的行住坐卧,至于后来的生吃活鸡,那是我的本性,况且这些活物都可以滋补我的真元,还有就是将军为了求子,在将军府里的香案上一直还供着一尊碧霞元君娘娘坐像,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这神像并没有让庙里的出家师父开光加持过,所以眉间也放不出半点毫光,每逢点香上供的时候我就能在里边隐蔽身形,受食香火,就这样几个月下来我的内丹大道逐渐修炼成形。其实之前府上的几个下人丫鬟都是被我蛊惑了神元,所以都离这里而去,每三天他们之中必会有一个人去我的洞里。” 闻听这狐狸还有洞,焦体真厉声问道:“洞在何处?”只见这老狐并不慌乱,慢条斯理地说:“就在绥远城东门外娘娘庙的东北二里,此地风水极佳,确是个修真之所!这将军府上后来伺候我的下人一共有六个,但已有五人都被我招至了洞里,采了他们的真气,各食用了他们的五脏肝心脾肺肾,这五脏之精是我的修真之本,所以我如今愈发的耳聪目明。” 焦体真强压怒火,问道:“他们的尸首如今何在?”只听这老狐说:“尸首嘛,已经被我埋在这大青山脚下,他们的魂魄被我用勾拘术困在离我洞口不远的几棵大树里边,以便供我日后有用的时候驱使。” 听到这里,焦体真似乎缓和了一些震怒,对于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狐妖,不如先问清楚再说,也让它死个明白,焦体真问:“那为何在今天你要对将军下手?” 只听老狐继续说:“将军远赴北京城,带回了您,其实无非就是想将我降服。我看得出你骨骼清奇,法相**,绝非等闲之辈,自知早晚会被你识破,因为我的雕虫小技是难逃你那法眼的,好在那将军肉眼凡胎,周旋于你我之间,所以你才无法施展手段降我,我也正好利用堃岫将军为老母亲治病心切,所以才为所欲为,之前我吃了五个下人,本打算今天先吃了这个胖丫鬟的一对招子,因为今天也正是月圆之夜,吃了招子吸了脑髓,正好在子时吐故纳新,吞吐泥丸,一定能增加上乘的功力,可哪知下手轻了点儿,让那闺女大喊了一声,所以喊来了你俩到这里坏了我的好事,我刚刚取了那胖丫鬟的性命,还没来得及取她那对招子,你便和将军来到了内宅,真是不巧,看来这小丫鬟命中也该有此一劫,哼!不过我技不如人,既然如今我落在仙长手里,如何发落,还请仙长自便。” 说到这里,再看那将军堃岫早已浑身瘫软,汗流浃背,可是焦体真却不由得怒发冲冠,咬碎了口中的钢牙!只见他稍加用力,便将手中的银针继续向下刺了半寸,这老狐可受不了了,刚才明明还有些钢骨,可现在却突然苦苦哀求了起来,说:“我句句实情,没有半点隐瞒,之前的确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但我已知错,还求仙长高抬贵手。”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焦体真的心里闪过了多个念头,他想自己向来以慈悲为怀,不杀生,也念及这只黑皮狐狸多年的修行着实不易!但就这样饶了它,真是天理难容,这黑皮狐狸屡屡伤及无辜,祸害百姓,不诛之实在是有违天道,但刚才他掏心窝子的这一番话似乎也听得出有些悔意,倘若真将其性命取下,自己不仅会造下杀业,而且还将与黑皮狐狸的怨魂产生无休止的纠缠,倒不如先将其囚禁,日后没准还有将它度化的可能,或者给自己做个护法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焦体真开口说道:“念你有悔改之意,贫道就暂且先留你一条性命。”只见黑皮狐狸听了这句话是连忙道谢,可是焦体真话峰一转,说道:“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贫道需要将你囚禁起来,命你虔心悔过,好好修行,你意下如何?”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可是那黑皮狐狸却突然沉思了片刻,似乎是心有不甘,焦体真见状心里十分不悦,右手的银针施以劲道又刺了下去,只见老狐又是一声凄惨的哀嚎,这才说:“遵命就是,遵命就是。”焦体真这才松手,再看这黑狐,虽然是强附于老夫人身上,但此时早已被这银针扎的没了气力,一切全凭焦体真摆布。 焦体真此次前来,身边也并未带什么法器,他四下看了看,只见老夫人床边的五斗柜下放着一只盛米的黑陶土瓮,床榻之上,一只红绳腰带捆着一双刚衲好底子的棉鞋,焦体真取出一道符贴在老夫人的额头之上,将这黑皮狐狸定住,自己转身上前取下棉鞋外边的红绳,拿在手中,右手掐剑诀,念了三遍咒语,将红绳系在老夫人的脖颈之上,又把黑陶土瓮里的米倒了出来,放在老夫人旁边以作收降之用,他找来一只空杯放在地上,里边倒满了清水,这清水是院子里刚刚打上来的净水,清凉甘甜,实为水中上品,更是道门中降妖伏魔的清净之物。 只见焦体真左手掐住老夫人的天灵盖,念了一遍《破障咒》,随后右手紧握银针,打算取出银针时将老狐的真灵从这出针尖处一并取下,引入杯中,再置于瓮里,用红绳扎紧,便大功告成了。 只见焦体真此时左手掐剑诀持一盏空杯,右手捏着银针,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突然焦体真双眼圆睁,用放开银针的右手在老夫人印堂之处迅速的写下了一个“斩”字,随即取出银针,只见一股血水顺着银针喷入杯中,焦体真见那黑皮狐狸的真灵已经引入了杯里,便急忙想要把那杯子放入那口瓷瓮当中,之后将盖子盖好,再用红绳一扎,这就算将它暂时擒住了。 可正当要将这杯子放入瓷瓮里的时候,焦体真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往下一沉,像是压上了千斤重担,端着水杯的手也不听使唤,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将自己用力的压倒,他只好回头看去,就见那之前已经断了气的老夫人不知为何却趴在自己的后背之上!焦体真心中暗叫不好,难道是老夫人阴魂不散?还是这狐妖另有诡计?他看了看吓晕在一旁的将军,便大叫着让他过来帮忙,无奈这将军堃岫气息大乱,一时半刻也尚未苏醒,看来只能靠自己想法子了,但谁知接下来却正是这位堃岫将军败事有余。 第五章入城隍庙上 焦体真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初入道门时每日练功所修习的一招“过身背,”这招虽然是武术中的基本招式,但在此时无疑是最实用不过了,黑皮狐狸的真灵已经引入杯中,再不置于瓮中恐怕生出变数,想到这里,焦体真咬破中指,用自己带着血迹的手指在杯子外面画了一道带有“囚”字的符箓,这样一来那黑皮狐狸便暂时没有了抽身之机。 随后,焦体真只好先将杯子放在了地上,腾出双手抓住那老夫人的胳膊,双臂较力,大喊一声,将这老夫人从头顶扔了出去,老夫人被摔在了地上,焦体真一看再没有了阻碍,便打算将那杯子先置于瓮中,如此一来,这件事儿便算是有了一个了结。 可哪知道他刚才大声这一喊不要紧,却不巧惊醒了刚刚缓过来神儿的堃岫将军,他刚一睁眼便看见焦体真将自己的老娘摔在地上,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怒火,从地上爬起来不由分说的把焦体真扑倒在地,上去就是一阵乱打。 焦体真反而被吓蒙了,真没想到堃岫将军在这个时候会醒来,而且他贵为将军,竟然向自己动手,焦体真不由得纳闷起来,将军这是糊涂了吗?怎么和之前那彬彬有礼的封疆大吏判若两人?但他哪是焦体真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焦体真摁在身下,将军堃岫也不顾自己的身份,破口大骂了起来:“破道士,你竟然敢将本将军的老娘摔在地上,小心我让你人头不保!” 焦体真见他不明真相,便松开了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说:“将军,您的老娘早已亡故,不信您自己看。” 堃岫虽贵为将军,但此时早已听不进去这些话,不由分说伸脚便踹,焦体真往旁边一闪,哪曾想这一脚正踹在那只杯子上,杯中的净水洒了一地,焦体真见状“哎呀”了一声,再想出手挽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水洒在地上无异于破了自己的法术,这黑皮狐狸好不容易刚被自己收降,这下子又被这糊涂的将军给放跑了,一杯水洒在地上浸湿了地面,再想收回是不可能了,水一洒,黑皮狐狸必跑无疑。 焦体真刚想到这里,便听到虚空中传来一阵声音,无疑,这肯定是那黑皮狐狸,只听它一阵咯咯怪笑之后,说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看来你我缘分的确不浅,至于焦仙长,我只能说声告辞,既然天不绝我,那就后会有期。”说完,弄起了一阵乱风扬长而去,等乱风刮过,焦体真揉了揉眼睛,坐在地上看着堃岫将军无奈地摇了摇头,仔细查看了一下四周,看来这黑皮狐狸确实是逃走了。 焦体真坐在那里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双手摊在地上,大老远的从北京城来到绥远城,但却是最终落得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真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堃岫将军也全看见了刚才的一番场景,全听见了这些对话,此时的他双眼盯着焦体真,半晌没缓过神儿,甚至恍惚之间不知道刚才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所以坐在地上细细的思量了好一阵子,他一低头,看到不远处老夫人的尸身躺在地上,这才顿时彻底回忆起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他心里真是悔不当初,如果不是自己犯傻,那黑皮狐狸也不会如此轻易的逃走;现如今真是无颜面对自己从北京城请来的这位道人,他连忙起身,颤颤巍巍的扶起了焦体真,扶起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家什器皿,然后不亲假亲的冲着焦体真缓缓地说:“焦道长,刚才是我糊涂,多有冒犯,但是你说我贵为将军,家中为何会出现这般怪事?” 焦体真见他神智清醒了好多,便也不再怪罪这将军败事有余,也就心平气和的对他说:“这只黑皮老狐纠缠在您母亲大人身上,附体作乱,所以老夫人并不是患了什么眼疾,而是早就没了性命,所以才被他鸠占鹊巢,我刚才好不容易作法将老狐的元神逼了出来,正打算将它囚禁,令其以后能修行悔过,哪曾想却被将军您一脚踢翻了杯子将它放走!” 堃岫将军说:“我刚才也不知为何晕倒,但醒来时候发现您将我那老母抛在地上,心中不由得火往上撞,所以…就做了傻事,还望焦道长见谅。” 焦体真说:“我当时将老狐收在杯子里,正打算封在瓮中,谁知老夫人突然趴在我的身后,我动弹不得,只得将她摔出去,哪知正被将军您看见,唉!也罢,这些看来也都是定数。” 说完,焦体真打算从地上站起来,突然手心一疼,不知道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截断成两半的椅子木腿,焦体真找到身后面的椅子,突然也便明白了老夫人为何趴在自己的身后,原来在刚才打斗过程中踢折了椅子,老夫人虽坐在上面,但椅子的木腿却不曾断掉,等焦体真快要将老狐封在瓮中之时,这椅子也正好到了散架的时候,那老夫人的尸身自然也便从椅子上顺势的倒了下去,恰巧压在焦体真的身上,所以才不得已把老夫人的尸身扔了出去,要说这黑皮狐狸也的确命不该绝,死到临头竟然还有了一丝生机,但它这一逃走,归绥一带将来势必会多灾多祸,后患无穷。 堃岫将军连连赔不是,但焦体真是出家人,不会认死理儿,事已至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至于将来这黑皮狐狸是否会兴风作浪祸害人间,只能听天由命了。 堃岫将军的心里打着时候起其实也开始踏实了下来,虽然老母亲亡故,但她老人家也毕竟上了年岁,能算是个喜丧,况且打这之后府内应该再也不会出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流传在外面的那些个流言蜚语也终于算是有头儿了,自己这个将军真不好当啊,终于可以不用再为此事纠缠了!如此一来,好生打理将军府和处理府上的公务成了他能一心去做的事情。 再说焦体真,当初他随着堃岫将军刚来到绥远城之时,并没有想到这塞外苦寒之地竟会是一个异怪横生的地方,想到这里,焦体真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他想着要在这里多待上几日,不仅要在这一带的宫观里参访挂单,而且顺便还能看看这一方是否还有这爱生祸事的魑魅魍魉,毕竟替天行道是自己的本分。 焦体真有道在身无牵无挂,而将军堃岫的眼前之事可就没那么顺心了,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之前究竟做了什么缺德的勾当,竟然招来如此一桩啼笑皆非的祸事,可如今家丑不可外扬,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让全府上下的人守口如瓶,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而当下最要紧的是为自己的老娘办理丧事。 将军府里办的这档子丧事惊动了整个绥远城和相邻不远的归化城,消息一出,人们奔走相告,顷刻之间,将军府内外的纸人纸马快要堆成了山,这其中的大事小情都是由将军手下的佐领和协领以及各府管事帮着操办,因为这也正是个溜须拍马的好机会。 绥远城和归化城的大小纸扎店这下子买卖红火了起来,说起纸扎,这是归绥两地百姓对于丧事中所有纸糊的纸人、纸马、纸仙鹤等等的总称,从活人亡故的那一天算起到发引之日,灵棚里的这些纸扎就一直不会断,都说这些个烧活能给亡人在阴间的路上遇山开道,遇河铺桥,省得孤苦伶仃的在阴司里受罪。 绥远城的大小字号里也有不少人都与将军府平日当中有往来密切的关系,这次也更是个上供的好机会,由于来买纸扎的人太多,所以这些纸扎店更是连夜赶工,将军府内宅的院子里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白事家当,纸扎多的堆不下了,就放到了将军府的墙外,一直连着堆放到了绥远城鼓楼的西墙下边,这阵势,绥远城好多年都没见过了,一时间这将军府内外是好不热闹。 将军府内对外发了讣告,只称老夫人是暴病而亡,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关于老夫人的事儿,早已被传得风言风语,而且成为了街头坊间长久以来的热谈,但对于这些老百姓之间事儿来说,堃岫将军根本顾不上去扫听。 为了和将军套近乎,前来奔丧的人都快把将军府的门槛踩平了,而且这些人大都是有些头面的,这下子把将军忙得不亦乐乎,甚至都快顾不上如厕了,装殓将军老母亲的棺材是由归化城的刘棺材铺用上好的松木打制而成,将军在府邸的内宅里让人设了灵棚,所有亲眷下人在这里守灵七日,受将军府之邀,归化城大召、小召和席力图召的喇嘛以及那城南观音寺的和尚,还有三官庙的道士,绥远城文昌祠、马神庙和财神庙的道士都分批的赶来念经,焦体真自然也不例外,一时间这将军府里成了超度亡魂的水陆道场。 将军堃岫对焦体真自然是十分感激,如果不是他及时擒住那黑皮狐狸,可能自己一家老小仍旧被蒙在鼓里,没准哪天被全部害死也说不定,虽然那狐狸跑了,但至少算是有了太平日子,焦体真也了却了来绥远要办的一件大事,现在自己无事一身轻,便先在鼓楼上的玉皇弥罗阁中清修,这里是绥远城的正中央,绥远城的里里外外都能看的格外明白,弥罗阁在鼓楼的正顶端,一块儿巨形的匾额“帝城云里”悬挂在外。 这玉皇弥罗阁一直无人看护,里面只有一口硕大的大钟,着实是个暂时清修的好地方,正适合焦体真打坐,一是可以在此修炼内丹,二是为了好好看看这地方是否还有其他的鬼怪出来作威作福。 将军府里的丧事一时半会儿还没完事儿,因为一共要办整整七天。这七天,归绥两地的大小商铺全都服丧,所以不管大小买卖都关张停业,将军府也大大方方的设下了流水席面,当然肯定是有头面的人才能进进出出,官商显贵之间高谈阔论,划拳行令好不热闹。但焦体真并不用每天混在里边没完没了的念经,因为他还答应了堃岫将军的另一件事情,那便是查明那黑皮狐狸的去处,尽快的将其收服,以免多生事端祸乱百姓;等到七日一过,老夫人出殡,纸人纸马整整烧了一整天,自此,众人才逐渐散去,绥远城内外一切如常。 焦体真恢复了自由之身,自然要随着自己的心情到处闲逛,归化城和绥远城正好让他差不多走了个遍,一来可以参访各宫观庙宇,再者就是查看那黑皮狐狸的下落。几日下来,焦体真看得出,这归绥一带虽然地处塞外,但全真龙门派的法脉却十分正宗,虽然比不了南方的各大丛林,但却也小有洞天,堪称别具一格。 归绥一带背靠阴山,没有大山大水的堪舆灵动之象,但这里一片惠风和畅之气尽显天下太平,土默川平原上的大小事情尽由漠南蒙古和山西走口外两类风物交织交融,民风淳朴且蒸蒸日上;焦体真深感这趟塞外之行虽然离奇,但也着实算是让自己开了眼界。 一日清晨,焦体真从归化城的大南街一路向北,途经大北街,然后便走出了归化城的北门外。出了城门,焦体真的眼前豁然开朗,他发现这里牛马成群,在一条河边上,集市大开,人头攒动,等走近一看,只见在一处桥墩上刻着几个醒目的大字,上面写着“扎达盖河.庆凯桥”,他四下打听了几句,与周围的人一聊才知道,原来这里的人传说着康熙皇帝出巡归化城曾路过此桥。 焦体真来到这里时正值旭日东升,但一轮圆月却也依然挂在空中,日月同辉之下,映衬着庆凯桥两岸绿树成荫,山清水秀格外怡人。这时候,一位中年打扮的男子迎面走了过来,冲着焦体真双手抱拳并一躬扫地,然后说:“我家师父说,今天庙内有贵客临门,让我出门在桥上等候一位道士打扮的人,没想到真等来了,仙长,请吧,随我来!” 焦体真一脸的纳闷儿,赶忙抱拳回礼说:“敢问先生,不知您家师父是哪一位?您说的庙又在哪里呢?”这中年人急忙解释说:“您往桥下看,风动牌楼,那里便是城隍庙,我家师父是住持道士,名叫孙永福。今儿一早他说有贵客前来,便差我在此等候,既然说是道士打扮,那肯定是您无疑了,您随我来吧。” 焦体真觉着这里边肯定有原由,既然都是道门中人也就没怎么多想,便随着这中年人径直走去,走了几步,他这才注意到庆凯桥的桥东面还真有一座庙,便细细地打量起这座庙宇,其实单论这座庙的样子也并无太多异样和新奇之处,但只是庙前的这座牌楼让焦体真感觉十分诧异,这座牌楼高大异常,描金彩绘甚是耀眼,他细数一下,这座牌楼上有十三层飞檐,下有七层斗拱,雕工精巧,只是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历经风霜,牌楼的斗拱有些七扭八歪,看起来不甚顺眼。 庙门前有块两尺长的桃木符,但这道符不在门楣之上,也不在牌楼当中,而是不知为什么插在了地上,焦体真不知其中原由,正要发问,这时候旁边的中年人说:“仙长,也许您有所不知,这座牌楼是城隍庙的一宝,也是归绥一带道教宫观中的一宝啊,它有个名号,叫做“风动牌楼”,嗯!看来您的确是世外高人,里边请。”这中年人说的话焦体真并不是全懂,但也只好随着他迈步进了庙堂。 这座城隍庙里上下阴森恐怖,细细看去,有一副对联在山门前悬挂,上联写着“阳间三世伤天害理皆由你”,下联写着“阴曹地府古往今来放过谁”,朱红油漆的两扇大门对开,只是这庙门年久失修,上面尽是些斑驳之处,过了山门,再往里看,一座较为高大的殿宇映入眼帘,无疑,这便是城隍庙的大殿,只见大殿里供奉着十殿阎罗的神像,神像两边的墙壁上,爬刀山,下油锅,望乡台,转生台的画像和雕像都格外逼真,胆小之人见此景象势必会心生恐惧。 突然这中年人又发话了,说道:“仙长,请到我家孙道爷房中叙话。”这中年人说完话,便带着焦体真转身来到大殿后侧,上了台阶,到了东厢房一侧,这中年人打开了一扇门,焦体真也一同随着走了进来。 第五章入城隍庙下 这间屋子并不大,但一看便是出家道士的居室,东墙上挂着的葫芦应该是盛放丹药用的,已经被磨得棕红锃亮,看得出是个传了好多代的法器,还有“八卦图”和“内景图”各一幅挂在北墙之上,似乎也是传世之物,图下的椅子上坐着一人,这人道士打扮,身着略显陈旧的青蓝色道袍,虽然陈旧,但也打扮的十分干净利落,此人身材有些矮小,年纪看似不大但胡须却已经发白,二目有神但眼窝深陷,印堂发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沮丧之气,只见他只身一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愣,见门外有人开门进来,便急忙起身相迎,焦体真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搭话,于是便想请身边的那位中年人先来做个引荐,刚一回身儿,却发现这中年人早已经没有了踪影,于是便独自一人向前先深施一礼,说:“在下京城小道焦体真,想必您便是孙道爷了?” 只见那道士连忙还礼并说道:“岂敢岂敢,道爷实不敢当,贫道不才正是孙永福,焦道长请上座。”说完,焦体真和孙永福相互礼让片刻便各自分宾主落座。 孙永福道士仔细打量着焦体真,发现自己眼前这位年轻道长气宇轩昂,干净利索,眉眼之间透着无尽的威风和**,自己也着实不敢小瞧这面前之人。 焦体真正想发问,只见那孙永福先开了口,说道:“焦道长此次大驾光临,小道有失远迎不成体统,但也确有难言之隐,此番焦道长至此,虽说你我只是初次谋面,但恐怕还得请您费力相救啊!”说完便颤颤巍巍的向焦体真深施一礼。 听到这里,焦体真不由得愣了一下,赶紧将面前的孙道爷扶起并说道:“小道有一事不明,因为不知孙道长是为何道出此言?”只见孙永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略微迟疑了片刻,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说道:“说来话长啊,这还得从我的家事说起!”就这样,孙永福把满肚子的委屈都掏了出来,这一聊便聊到了掌灯之时。 原来孙永福的祖上是此地的土默特蒙古族,孙家的族长孙绍茂,他还有一个蒙古族名字叫桑布,早在明朝的嘉靖年间,受土默特王府的命令到归化城北门外建城隍庙来为归化城祈福解厄并世代相传,由此,孙家人领命之后就彻底变卖了自己祖辈在毕克齐镇的资产并出家为火居道士,在归化城羊岗子的南坡开始兴建城隍庙,可是那个时候正逢战事纷乱,孙绍茂只是找了些匠人大致构筑了一些庙宇的基础,还没等到庙堂铺砖盖瓦便撒手人寰,兴建城隍庙一事自此便传给了他的儿子孙本元。 当时已经年过古稀的孙本元为了完成父业,一时间广募善款,大兴土木,一切都还顺利,城隍庙在他的手上已经基本成型,就在他正准备给庙中的各路神仙塑像彩绘之时,又赶上康熙皇帝征讨噶尔丹叛乱,但这时候的城隍庙已经建好了八成左右,离竣工不远了。 据传说当时康熙皇帝御驾亲征路过庆凯桥,看到这里有一处庙宇,便问归化城的道台这里是什么地方,道台一一做了解释,康熙皇帝一听这座庙是为了给土默特蒙古祈福解厄而建,那便也是为了大清的国土安宁而建,便当即命令孙家人尽快将城隍庙完工,并且还亲自给题写了“城隍庙”的三字匾额。 如此一来有了皇封,孙家人更是如鱼得水,不少香客听说这是康熙皇帝御笔亲书的匾额,都不顾远途前来观瞧,并且还布施下了大笔的香火钱,城隍庙也比之前的庙院扩大了一倍,等到即将竣工时,孙本元已经年届八十,但阴阳风水、医卜星象却无一不通,庙宇虽然建好,但孙家人过的却并不是穿金戴银日子,而是秉守着清静无为的清规弘扬道法,平日里仅靠一些香火钱勉强度日。 怎奈孙本元也年岁大了,建庙一事只能再交给其长子孙合真来完成,这时候的孙家已经是祖传多代的“火居道士”。孙合真也不例外,孙家人由于受了皇封,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这城隍庙也建的出奇的顺利,没过多少时日便正式完工,顿时,城隍庙里边神像**、庙宇清净,颇具上等丛林之风。 庙宇竣工后,孙家人择了吉日举行开光法会,归化城的道众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这样,按照道门的仪轨做了一大堂法事,也算是给附近的劳苦大众添置了一处烧香祈愿的好去处。 城隍庙紧挨着热闹非凡的牛桥和羊岗子,做牲畜买卖的人好多都要来这里布施一些香火钱,毕竟这牲口买卖交易难免伤及含灵有情的众生性命,多施舍些银钱也算求得个心里边安生,也能让孙家道爷多念几堂法事来超度这些亡灵。 等到了城隍庙正式建好的那一天,孙本元突然做了一个怪梦,梦里边有一口水井,石头井台边围着不少人,但这口井非但不能打水,反而井里边冒出了不少的火光,这火光烧了整个城隍庙,而且是烧了个一干二净,孙本元虽然年岁已大,但行道多年,还是有些道行的,突然梦到这个场面,他知道这似乎不是个吉兆,自己如今年岁大了,又无法给后人们未雨绸缪,于是他便让工匠把庙前的小牌楼又加了几层,斗拱和榫卯用了特殊的工法制作,每当有风刮过,牌楼便会自然响动起来,牌楼最上方按照孙本元的嘱咐,由木匠精心雕刻了一道符,孙本元用朱砂把这道符走了七遍,这是一道由江西龙虎山天师府里传出来的“嗣汉天师符”,这道符不仅能降妖驱魔,避百毒,而且是难得的上乘符箓,是曾经由一位云游道人路过此处传授于孙本元的,孙本元用了毕生的道力为这牌楼上的天师符又开了光。 这天晚上,孙本元又做了一个梦,梦见城隍庙里金光闪闪、祥云笼罩。醒来之后,他心里宽慰了不少,但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情,因为他在梦里还梦到了东海蓬莱,这怕是离自己东归紫府的日子不远了。于是他叫来儿子孙合真,一五一十地道出了修建风动牌楼和刻写天师符的原由。 孙本元说:“那个梦实在是有点儿太吓人了,一把火把庙烧的干干净净,怕是日后庙中会有祸事;至于那口井,你们要多加小心,如若周围哪口井有了妖气,就不要手软,一定要镇住,所以我在牌楼上刻下了那道符,如果妖邪来了庙里,这道符可以顶得住七天,所以七天内,一定要将它降住,否则,我孙家人怕是性命不保,只有逃过此劫,方可万事大吉啊!” 孙永福向焦体真说到这里,或许是自己有些气力不支,也或许是触碰到了他的伤心事,便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了起来,焦体真听到这里其实也知晓了一个大概,忙上前扶着孙永福坐在椅子上。这时候他左右看了看,其实是想让那个中年人给倒口水来,可是孙永福说:“不必了,他并不是人,而是庙中的一颗古榆树,一百多年来一直听经闻法,修得了人身,这古榆一心向善,常与我在庙里谈佛论道,也有些法术,虽并不擅于降妖除魔,但却能听得千里之音,看得到常人肉眼难见之事,所以我们都叫他于先生,算是庙里的护法,目前庙中有难,于先生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焦体真听孙永福说庙里有难,又回想到刚才他说到的风动牌楼,于是连忙问道:“不知您这庙里遇到了什么难事?”孙永福听到这里不禁一声长叹,然后又不住气的咳嗽了起来,看这架势似乎病的不轻,等孙永福喘匀了气,这才对焦体真说:“焦道长慈悲,城隍庙里确实有难,要不然我的身体也不会如此虚弱,祖上说的话看来在我手上都应验了,如今祸事临头,跑是跑不掉,还请焦道长助我一臂之力啊。” 焦体真答话说:“孙道长有话不妨直说,小道尽力便是。”孙永福满面愁容,苦笑着说道:“都怪我管的闲事太多,所以才招此大祸。前些日子,一位叫仙娥的女子前来上香,我看她面容憔悴,心神不宁,便随意与她闲聊了几句,哪知她马上给我双膝跪倒,告诉我说家里给她与那方家少爷订了一门亲事,但这方家少爷整天游手好闲,根本不是个靠得住的男人,在这附近也算是尽人皆知的浪荡公子,但因为仙娥她爹欠了方家的银钱一直无法偿还,所以只能低头认栽,无奈让自己的闺女嫁到方家去,这姑娘得知这门亲事之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奈之下跑到庙上求助于我,她说自己的名字中带一个仙字,就想着求神仙保佑,希望我能给她施个法术逃过这门亲事,否则三天之后便是成婚之日。” 焦体真不禁纳闷起来,说:“如此这般,又怎么会招来祸事呢?”孙永福说:“是啊,我也压根没想到。当时我看她实在可怜,也就打算破例帮她施个法术,虽然这办法会干涉他人因果造一些恶业,但我觉着这个女子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否则不会想着到庙里来求助于我。如此,我便和她要来了方家少爷的生辰八字和姓名。我平时作法的时候擅长使用“七钉术”,原本打算将她丈夫的魂魄拘了来钉在了草人上困住,只要过了三天,婚期便过了,而且这人没有了魂魄肯定是轻则昏睡三日,重则如同死人一般,我思量只要三日之后错过了这门喜事,那也就算是帮着仙娥逃过了一劫,至于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就这样,当天晚上到了子时,我设了坛,上了香,扎了草人并用钉子钉好,原本以为做了法事,施了符咒就可以万事大吉。可就在第四天,庙上的小道童告诉我有人给大殿的供桌上送来了一包茶叶,说是方家少爷派人送来的,上面还贴着一个硕大的“囍”字,我心里一惊,本来已经设坛作法,方家少爷应该昏迷不醒才对,但为何却会派人来送一包茶叶呢?我急忙去坛上观看,等打开西厢房的门进去才发现大事不妙,我作法设好的那坛桌早就倒了,香灰洒了一地,草人也被撕碎,七枚铸铁长钉和众多法器也都掉在了地上。我知道大事不好,此事一定是出了大差错,但究竟是何人在其中做了手脚,我一时间根本无法猜透,突然我又想到了于先生,便到大榆树前敬了三炷香。晚上,于先生幻化成人形到屋子里找我,他用神通之力观查之后告诉了我事情的原由,他告诉我,就在我设坛作法的第二天,有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人去了方家,这人自称有“走阴”的本事,说如果方家少爷的事情再耽搁下去,恐怕方家就要出人命了!” 孙永福边说边大口的喘粗气,焦体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虽然只是听着,但他心里却已经有了些眉目。 第六章风动牌楼上 方家人突然遇到这么一个自称会“走阴”的人来访,多少让全家上下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想想昏睡不醒的少爷,也的确无法将此人拒之门外,便赶紧张罗着把这位贵客请进了堂屋,看了上座。 说起“走阴”,这是归绥一带早年流行的一种民间巫术,其实很多地方也都有会这种手段的术士,通常是一个人被大仙附体或者是得异人传授之后便有了“走阴”的本事。 “走阴”也叫“下阴”和“过阴”,通常是说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念动咒语之后便可使此人的元神出窍,如此一来就能去阴间一游,虽然到的了阴间,但却时间有限,进入阴间之后不能说话,不能长时间逗留,否则就有无法还阳的风险,民间的“走阴”大多是替他人了结为难之事才去为之,而且会折损阳寿,所以自然也免不了会多收些香火钱,不少人想知道家中故去的老人在阴间近况如何,或是家里出了怪事又找不到破解的法子,还有就是与死去的人生前有没办妥的事情,所以便会请人“走阴”,去阴间查看一下究竟是哪里有了差错和不周全之事,然后再通过“走阴人”的指点,阳间的人来照章办事以便化解身边的灾祸。 方家人见有人上门来访自称会“走阴”,不由得喜上眉梢,因为这老两口突然间发现宝贝儿子人事不省,正在叫天天不应,火烧眉毛的时候来了这么一个能解了心结的主儿,顿时让方家人好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所以急忙忙把府上的两扇大门同开,恭恭敬敬地像是喜迎贵客,方家上下老小都前后周到的招呼伺候着,而且赶紧给这人端了好茶。 说起这人的相貌还真是有些异于常人,一双蒲扇似的双手粗大结实,手背上长满了黑毛,二目有神,但这双眼睛好似虎狼之睛,看的让人心里格外不自在,两撇黑胡下面一张薄嘴片儿,好像生来就不会笑一样,看样子很可能是个行走江湖的人,而且这人满身的酸馊之气,老远闻着就那么刺鼻。 方老汉见此人落座之后并不说话,所以自己便先有些沉不住气了,虽然对这位主动上门之客有着一肚子的狐疑,但是为了这独苗的儿子此时好像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小声咳嗽了两下,往前凑了凑身子,满脸陪笑地问:“不知先生是如何知道我家中有祸事临头?其实老汉我也看得出来,您不是个一般人,否则不会主动登门并轻易夸下海口,还请问您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啊?” 只见这人只是轻轻地抬了抬眼皮,看了方老汉一眼,仍旧未说话,而是拿起了茶杯将里边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冲着佣人又指了指茶杯,佣人连忙斟茶,方老汉一看这劲头便察觉出来这人肯定不是个善茬儿,急忙拿出招待贵客的烟袋摁了一袋好烟递了过去,等接过了烟袋,方家的下人帮着点着了烟袋锅,这人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模样,用劲儿的吸了好几下,长出一口气之后嘿嘿一笑,这一笑露出了两排又黑又黄的大板牙,只见他对方老汉说:“方老爷,我没其他的喜好,就是爱抽个大烟袋,来上一口浓酽的大砖茶。哈哈,您老也别见怪,我本姓胡,家住在离新城不远的东门外,我这人呀,没别的能耐,不过打小就喜欢个黄老之学,误打误撞的学了些本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也算是我胡三爷行善积德。” 方老汉满脸陪笑,也连忙奉承着说:“是,是,没错,这话不假,否则您也不会上门来管我家这档子闲事,那就请您给指条明路。” 只见胡三爷说:“本人的确是有些神通法术,常常能观得乾坤内外的阴阳两界。为什么我要来你们方家还得从头说起,有一日夜里,我正在修炼吐纳之术,突然看见眼前有一团黑雾,我便顺势寻了过去,就见一个魂魄被压在鬼门关前,我上前细看了看便记下了他的样貌,顺着路下了地府,在阎王爷那里查到了这正是你家少爷,但他阳寿未尽,地府是不收这种人的,不过他的魂魄不全,看样子应该是被鬼差勾招而来,我查得他本来在近几日应该有红烛之喜,我便琢磨着做个顺水人情,让他还阳,免得失魂不醒。其实你家少爷上辈子与我也有些渊源,我在山中修炼的时候,它只是一条小蟒蛇,只不过有一次不巧被山中的放羊人打死,之后便托生在你家,蛇性最阴,所以你家少爷平时也总能遇些怪事,对于你夫妇二人来说他这辈子是讨债来的,也怎奈你家教子无方,他平日里也是个花天酒地,放荡不羁的主儿,也着实欠下了不少阴债,所以……” 话说到这里,胡三爷停了下来,端起了茶碗一饮而尽,拿起了烟袋锅眯着眼睛抽了起来,方家老太太还等着听这胡三爷接下来的话,可是一看他一副不紧不慢的情形不由得着急哭了起来,说道:“胡大仙呐,求求您大发慈悲,我不管他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但我就可就这么一根独苗啊!方家到我们这儿是第五代单传,万一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这香火可就断了,再说了,眼看着这就到了成亲的日子,如果出了这些这岔子,这可真是要了我俩的这条老命啊,您行行好,需要啥您就尽管张嘴,我俩就算豁出老命去也得让我儿子好好活着。” 自称胡三爷的这主儿此时更端起了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子,眨了眨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只见他说:“其实也好办,只要你们听我的话,你那宝贝儿子自会还阳。”话音刚落,方家老太太咕咚一声给胡三爷跪倒在面前,说:“您说,您尽管吩咐”。胡三爷抽着烟袋说道:“你们需在家里立起来我“胡三太爷”的牌位,日日香火不断,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供上好的供品,更得焚上黄裱,虔诚叩拜。”方家老两口子齐声答应,如今救子心切,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能说:“这个好办,一定照办。” 只听胡三爷又说:“需要给我一间房子,一个床榻,三天之内任何人不许进门打扰,我要用七星灯为你儿招魂,如果顺利的话,在娶亲那天头上,你儿子定能还阳。”照着胡三爷的话,方家二老抓紧置办。这老两口知道儿子有救了,心里就像是开了一扇门,方家老母也终于破涕为笑,甚至还换了一身新衣服,专门做了一顿白面馒头给全家上下打了牙祭。就这样,胡三爷开始在方家的安排下施展自己的“法术”,为方家少爷还阳也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要说这胡三爷,看起来此人非僧非道,却也有些本事,等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再次找到方家二老,此时方家人等了快两天了,已经是心急如焚,见胡三爷终于露面了,马上迎了上去,胡三爷说:“明日你家少爷即将还阳,但在今晚需要所有老小、家丁在胡三爷牌位前磕上一百零八个响头,供品嘛还得再多添置一些,对了,磕头的人越多越好,以助少爷顺利还阳。” 方家人本来人丁就不旺,但为了能办成此事,把远房叔侄等亲眷也派人一同请来,街坊邻居也都被拽来充数,一时间男女老少齐刷刷地下跪,实实在在地磕了一百零八个响头,其实磕头也是个体力活儿,没多大一会儿,累的众人的肚子就咕咕乱叫,方家也自然少不了设下席面款待大家,这通忙乱过后,大家抬头一看,已经到了五更天,谁也不知道少爷那边是吉是凶,方家二老心乱如麻,所以暂时先遣散了众人,这一夜两人长跪在了胡三太爷的牌位前,苦苦等着儿子能顺利的醒来。 估摸着到了第二天的五明头,寅时还没过,就听方家二老这屋的门吱呀一声响,门开了,方家少爷推门走了进来,只见他大摇大摆得好似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这一来,方家二老可惊呆了,其实他们根本没想到儿子能活过来,没想到胡三爷竟然有如此真本事,二老本来跪了一晚上,腰酸背痛的连翻个身儿的难,但见儿子顺利还阳,方家二老就好像是醍醐灌顶一样,赶紧麻利的起身抱着儿子开始痛哭流涕,而且是就哭就骂,说自己的儿子本来就是人中富贵,胸怀锦绣,骂不知是哪个妨主货祸害自己家的这根独苗,骂起祖宗十八代,骂的极其难听,跟之前在胡三爷面前唯唯诺诺的老两口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候胡三爷推门进来了,方家二老一愣,这才止住眼泪,收了骂声,慌忙小跑过来跪下,给胡三爷磕头,说:“多谢胡三爷大恩大德,救命之恩真不知该如何回报,不知道胡三爷有什么要求?只要您说,我们一定办到,将来还得请胡三爷继续保得我儿平安,逢凶化吉啊!” 方家少爷这时候也稀里糊涂的被父母强拉硬扯的一同跪下,不哭假哭的求胡三爷能保着自己一辈子大吉大利。 也可以说,通过这件事儿让方家人对胡三爷的道行是深信不疑,佩服的五体投地。胡三爷也自当志得意满,看着面前的人跪下了一大片,不禁仰天大笑,摇头晃脑,他深知方家人还是有些殷实家底的,自己就算提出些许过分要求估计也大多都能如愿,所以他独自走上椅子落座,平捻胡须,眯缝着眼睛呵呵一笑,说:“你们也不必客气,我既然敢主动上门为你等解厄,自然是有些道行的,实不相瞒,我确有一事相求,如果能令我如愿,也自然可保得你们家宅平安。” 听胡三爷开始给众人训话,方家老小自当满面陪笑,话还没说完便急着连连称是,只见胡三爷又说:“要求倒是还真有,你方家人必须每三日送一只活鸡,每七日送黄精、雷丸、茯苓、巨胜、黄芪、枸杞、蜈蚣七味药各十钱,送到绥远城东门外二里的大仙洞口,对了,家里供有胡三太爷的牌位要每七日清扫一次,香烛供品不能少了。” 说实在的,这胡三爷口气可不小,这些东西也不是个小数目,但方家人也被他的这几招彻底的拿住,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只好满口应允着,完全按照胡三爷的意思照办,按日子置办好了各样东西送到绥远城的东门外东北二里的大仙洞,其实方家人平日里很少去绥远城,但现如今却免不了多了一档子麻烦事。 奇怪的是,除此之外,胡三爷突然命方家人在这个时候包一包上好的茶叶马上送到城隍庙,只听他说:“茶叶一定要上好的,包好了之后上面贴一个你家的“囍”字,带几个人,你把它亲自送到城隍庙的大殿供桌上。”方家少爷有些不明白,也十分不乐意,就问:“胡三爷,我既然已经还阳,为何还要给这城隍庙去送一包茶叶呢?我可听说这城隍庙是个阴气十足的地方,里边有十八层地狱,我去阴间走了一遭好不容易又回来了,那是阎王爷没收我,现在又让我去这种地方,我可不去。” 这方家少爷平日里吊儿郎当,花天酒地,说话没大没小,从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但在胡三爷面前他还是把自己放的格外老实,虽然眉宇之间透着轻浮,不过在救命恩人面前他还是十分规矩的,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位胡三爷的确有真本事。 只听胡三爷冷笑了一声,说:“放肆!前日里,你的魂魄被押在鬼门关前,差一点儿就被鬼差捆着去望乡台了,如果不是我用七星灯为你将魂魄锁回来,恐怕你就没今日了,之所以让你去城隍庙送一包上好的茶叶,那是因为茶叶不仅是好供品,供在神佛前是功德,再者说,少爷您平日里花天酒地,欠下了不少阴债,如今虽然还阳,但因果却是不虚,保不齐还会被阎王爷盯上你,如今让你到城隍庙的十殿阎罗面前诚心跪叩一下也是你应尽的本分,也是给将来积德修福,阎王爷看见你如今已经还阳了,我想他也自当对你刮目相看,再说你如此游戏阴阳两间,大清早的去城隍庙里在十殿阎罗的神像前向阎王爷通禀一声也是应该,上些供品,舍些香火钱更是分内之事,更要紧的是你马上就要成亲,用贴好“囍”字的茶叶包作供品也算是你在神前供了一杯喜茶,我处处为你着想,你怎么还扭捏起来了?” 听了这些话,方家少爷吓得连连摆手,急忙满面陪笑的说:“胡三爷错怪了,我只是不懂其中原由,所以多问了几句,您别见怪,照您说的办,我这就动身。” 就这样,方家少爷虽然刚刚还阳,但却没半点功夫修养身体,一大早便带着下人们包好了一包上好的茶叶,上面贴好了大红“囍”字,一帮人有说有笑,大摇大摆地到了城隍庙前,过了牌楼就是庙的山门,可是等刚过了牌楼,方家少爷就不知为何突然头疼了起来,而且疼的就像是头要裂开了一样,方家少爷以为自己是受了风寒,强忍着走到了山门前,哪知越往前走头越疼,就像是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一样,手下众人一看不妙,连忙扶着他往后退了大概有二十余步远。 事儿也巧了,自打往后退了几步,方家少爷的这头疼似乎顿时减轻了许多,如此离奇,方家少爷还有些纳闷儿,对手下人说:“看来这庙我是进不去了,这包茶叶就由你们替我送进去吧。”就这样,手下几个人替方家少爷把茶叶送进去交给了庙里的一位小道士放在了大殿的供桌之后,就赶紧出来了,这几个人也并不敢久留。 方家少爷一溜烟回到家里,正打算向胡三爷说一声自己上午去城隍庙的这些事儿,可是方家人找遍了前前后后的院子,就是找不见这位胡三爷的影子,这让方家人十分的纳闷儿,早饭还没来得及吃,这胡三爷就不见了踪迹,难道他真是个神仙?果然是来无影去无踪!既然找不到,就一切随缘。 再说方家人,早就把婚事的里里外外忙活的差不多了,等方家少爷从城隍庙一回来,众人就欢天喜地的闹起了红火,本来早已准备好了的婚事被一场虚惊打乱,如今终于又可以顺利操办了,就这样,方家置办好了四人抬的大轿子,雇了一班上好的鼓匠,吹吹打打的要去娶媳妇,之前的阴霾和晦气好像是一扫而空。 要说方家娶媳妇这一路可是并不顺当,因为全家上上下下忙活大喜事儿的时候方家少爷却先跑到屋里睡觉,大概是刚刚还阳之后魂魄略有不安,所以仍然像丢了魂似的没精打采,要不是家里人去敲他的房门,估计他得睡到中午才能醒来,虽然远亲近邻一大早就来到家里帮着忙活,但所有人都觉着这方家里里外外不知道究竟是哪儿总是让人的心里边感觉别别扭扭,这档子喜事儿办的就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果然,方家少爷起床穿衣的时候就先是失手打碎了镜子,忙中出错又打翻了茶水壶,虽然有人连忙说:“碎碎平安”,但总是让人觉得不知是哪里总在和今天的喜事儿较着倒劲。 方家少爷平时花天酒地,结交了不少江湖上的狐朋狗友,这大喜日子自然少不了这帮人前来道贺,但这些人全都没个正形,平时以吃喝嫖赌为乐,方家大喜之日,来捧场的人也都是为了能讨个好彩头,俗话说三天没大小,热热闹闹的才像是办喜事,但方家少爷的这帮狐朋狗友还嫌不够热闹,硬是闯进了洞房里边想要取笑一番,媳妇还没娶回来,但这帮人却把床上的红枣、桂圆、花生、栗子已经给扔了满地,非要让方家少爷一个一个用嘴叼起来才能出门娶亲,这样一来,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自然是十分不满,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哪有这么糟蹋洞房的,实在是不吉利,不仅脸上挂着不高兴,而且还与这帮狐朋狗友们在嘴头上争执了起来。 或许是借着酒劲儿,这声越吵越高,事儿越闹越大,最后是方家老汉出面两头说好话,下跪作揖才算了事,虽然这帮狐朋狗友被轰走了,但是所有人也都格外的堵心,大喜的好日子来了这么一帮捣蛋鬼,真是不吉利,作为新郎的方家少爷也是被众人簇拥着强作欢颜出了门。 本来是抬着轿子要去娶媳妇,但一出门却有一个轿夫不知怎的突然崴了脚,这脚疼的让他鼻子和脸上全是汗,这轿子实在是没法走了,最后只能由家里一个身强力壮名叫做“二脓带”的小伙儿临时充当轿夫,之所以叫做“二脓带”,是因为这人长年累月的流着两股子鼻涕,归绥一带管鼻涕就叫做“脓带”,二脓带也就成了这人的外号!这一路吹吹打打总算是到了仙娥的家里。 再说这仙娥,本来就哭闹着不愿意出嫁,可是该装还得装,早上一起来家里人就等着方家人抬着轿子来娶,本来这门亲事就不是门当户对,是为了还债迫不得已,但既然是喜事也总得有个喜事的样子,三姑六婆的也都一大早赶了过来,为出嫁的闺女忙前忙后。 仙娥本以为那孙道爷给自己能躲过这一劫,但直到听到了窗外的锣鼓声她才知道实在是躲不过的,她心里还泛着嘀咕,甚至还咒骂着城隍庙的孙老道,心里恨他只是个骗钱骗物的假把式,明明说着让方家少爷昏睡三天,但怎么娶亲的花轿还是来了?但这些话又不能对外人明说。 到了这节骨眼上,仙娥只能自认倒霉,或许这就是她自己命中注定之事。其实她不知道,孙永福的“七钉术”并没有错,只是被暗中破解,算是让截了胡,出家人一心向善,本来是要做一件善事儿的,但这件善事,也的确让孙永福招来不少祸端。 对于这桩婚事来说仙娥自己实在是无力抵抗,无奈爹妈欠了方家人的钱根本无力偿还,用女儿抵债也实属是这老两口的下下策,但这么一来也算是把自己养活了多年的闺女推向了火坑。 当了新媳妇,仙娥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在众人的搀扶下哭哭啼啼的上了轿,坐在轿子里忍不住偷偷一把把的抹眼泪,可是轿夫自然不管这一套,在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中轿夫们都来了精神,前前后后不约而同的跟着鼓乐家伙点儿甩起了膀子,这俗称为“抖轿”,只见这轿子一摇三晃,上上下下不停地抖了起来,轿夫们一高兴忘了一件事儿,抬轿子的人当中有一个二脓带是临时顶替上来的,并不懂这些轿夫们的路数,也不太会他们这里边的行当规矩,本来就是一个替身,但这下一“抖轿”,二脓带可抓了瞎。 按说杠房铺里请来的轿夫平日里都有膀子力气,无论起轿和落轿都要听杠头的,杠头把持着这伙人抬轿的准星,这“抖轿”也同样如此,就拿这次的四抬大轿来说,应该是每人都要把着前后的平衡,但二脓带没干过这个活儿,只能是凑合着往前走,可这突然轿子一抖起来,二脓带就方寸大乱了,大伙儿也马上失去了重心,这一次杠头只是喊了两声号子,迈了三次方块步,就再也没法走了,由于力道不均,两股劲儿拧着往前走,就听“咔嚓”一声,后边抬轿子的木杠从中间齐刷刷地断为两截,杠子一断,杠头虽然在前面,却也没了重心,前后两拨人是全部应声倒地。 这下子杠头可是傻眼了,跑江湖这么多年,哪出过这种岔子!而且囍轿的木杠从中间断掉,这可是大凶之兆,其实就算把吉凶先放在一边,这一摔倒之后,抬轿子的银钱也很可能就拿不回来了,万一到时候东家怪罪下来,这可不是赔些银子就能轻易了事的,弄不好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杠房十有八九就得关张大吉。 轿子倒了,一帮人全都趴在了地上,不过幸好这是一帮大老爷们儿,大家都赶紧地一个一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扶轿子里的新娘,其实杠子一断,轿子往下一沉,里边的新娘子就已经被闪倒了,脚上的鞋本来就是新上脚,再加上三寸金莲天生就站不稳,这一闪,可就把脚上的一只绣花鞋给闪掉了;杠头过来一看这情形,急的都快给新娘子跪下了,在这行当里边看来,新娘子掉了鞋,这婚事大不吉利,那这趟买卖也便是彻底的砸了锅。好在杠头是个多年的**湖,心里虽然着急,但是脸上却并没有带出来,他赶忙过来扶起新媳妇,再看这迎亲队伍中的老管事早已经面色铁青,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看着这种场面似乎谁也有些束手无策了。 第六章风动牌楼下 不过这管事似乎是个通情达理的主儿,他知道这事儿怪罪不得任何人,本来方家这门亲事就是因为欠债而来,自然不是两厢情愿,或许这全都是天意,的确“断杠”、“落轿”、“掉鞋”在娶亲路上可都不是什么吉利事儿,更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时旁观看热闹的人可都在小声议论着,有人说:“看来方家这门亲事,怕是长不了啊!”“是啊,这也太不吉利了,你看这新媳妇掉了右脚的鞋,怕是进了方家门要没好日子过啊!”这些个闲言碎语虽然嗓门不大,但却句句扎心,众人们也顾不上别的,只好把轿子扶起来,临时找了几颗长钉钉好了杠子,人马重新规整好,再也不敢抖轿了,全都齐齐整整的回到了方家。 方家人并不知道路上发生的这些事儿,只是等着能快点儿见到娶回的新媳妇,等娶亲的轿子一回来,方家二老自然是格外的高兴,家里人张罗忙活着大大小小的杂活儿,不过娶亲的老管事和杠房的杠头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谈刚才发生的事儿,毕竟说出来显得不吉利,老管事趁着方家二老正在兴头上,所以先过去说了几句溜须拍马的话,对方家少爷和仙娥也是大加赞赏,说这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儿,方家二老也是个爱听吉利话的主儿,如此一来,老管事和杠头也如愿的拿到了额外的赏钱。 再说方家少爷,虽然刚才和哥几个闹的面红耳赤,却也喝了几盅酒就之后又开心的上了头,他只是思谋着只要入了洞房,生米一旦煮成了熟饭,煮熟的鸭子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这媳妇也就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一辈子,其实方家少爷着实是有些小看自己这新媳妇了。喜宴上拜堂成亲,仙娥始终是一言不发,就这样,方家少爷如愿娶得了如花美眷。 可是方家少爷原本就是个吃喝嫖赌的主儿,成天和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渐渐地平日里不仅出入烟花柳巷,而且就连街上有几个暗门子也全都门清儿,也就此染上了吸食烟土的毛病,要说这方家少爷虽然略有几个臭钱,也在外面有几个朋友,但也并非那种横行街市,欺男霸女的主儿,顶多也只是个蔫坏儿的闷骚少爷,平日里不学无术,偷鸡摸狗,说大话使小钱,有一回还调戏邻居家的一个寡妇,他的为人是尽人皆知,也难怪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这次成亲其实也是家里人盼着他能不再像以前一样浪荡,既然成了家就该有个正形,别再和过去一样让街坊邻居说三道四。 看看满院的人都围着自己转,方家少爷有些飘飘然,如愿的入了洞房之后他本人似乎也突然变得懂事了起来,成亲之后在家里踏踏实实过日子,较之前相比是安分极了,方家二老也高兴了起来,思量着这门亲事可是办好了,街坊四邻这下子对于方家少爷开始能好好过日子也都是有口皆碑,可哪知这方家少爷禁不住夸,好景不长,这狐狸尾巴就又藏不住了。 成亲之后,没出一个月,方家少爷就又跑到归化城五塔寺后边的赌场去耍钱,最要命的不是他自己非要去,而是架不住之前那些狐朋狗友的左右勾引,这一勾引他可就又彻底收不住了,新婚燕尔没多长时间,方家少爷就又开始花天酒地,有一次他喝多了回来,仙娥见他酩酊大醉,便劝了他几句,谁知方家少爷本来在外面赌钱输了就心里不痛快,见仙娥这么一数算自己,他便借着酒劲儿顺手拿起擀面杖把仙娥狠狠儿地打了一顿,从这以后,仙娥挨打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后来有一次仙娥又被丈夫好一顿毒打,她实在忍不住便跑回了娘家,方家少爷知道以后便纠集了几个人跑去岳父家里要钱,说把欠的钱还了就不再来接仙娥回去,这样一来,仙娥家也再不敢收留闺女继续住着,但仙娥只要一回了婆家,就仍旧是又跳入了火坑,对于她自己来说,俨然就是嫁给了一个畜生。 以后的日子里方家少爷是越来越过分,比成亲之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一次,他听自己的弟兄们说在旧城太平街往北的五里路新开了一家苏州妓馆,虽然地方有些偏僻,但这也能算得上的归化城这一带头一家清吟小馆,里边的窑姐儿姿色动人,不仅卖身而且还会唱得一曲曲好听的评弹,嗓音甜美不说,还有这塞北之地难以得见的江南女子那柔媚多情,着实是个稀罕玩意儿,听人们说这个班子大概是每半年就换一个地方,上个月她们刚从北京城来了这里,刚开张就有不少旧城各大字号的掌柜光临,尤其是这里的窑姐儿,也奇了怪了,白天不见有人出门,似乎这里压根就没人在里边,可是一到了晚上,这里却人影晃动,灯火通明,就像是戏法中突然变出来的一样;而且听说里边给客人们上的都是头茬的上好大烟膏,方家少爷那些狐朋狗友也自然少不了到此一游,并且撺掇着让他也去尝尝新鲜。 听了这话,方家少爷这下子可来了精神,偷悄悄的和这帮混子一块儿跑去寻欢作乐,不过这苏州妓馆的大烟膏可并不是白给的,这十来天玩儿下来让方家少爷兜里的银子花了个精光,身体也没少消瘦,回想这十来天云里雾里,再看看如今衣兜里空空如也,方家少爷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亏心,自此便回到家里老老实实地待了将近个把月,他这一老实起来,仙娥还反倒有些不习惯,虽然这方家少爷心里还想着去这苏州妓馆继续找找红火、来个乐子,但他也自知囊中羞涩,只能现在家里窝着,这半拉月,除了在爹娘那里蹭吃蹭喝便是平日里假模假样去柜上过问一下账目,在旁人眼里确实也显得本分了许多,还有好几个人暗地里夸奖这方家少爷,说他是成了亲,长了心,知道安稳过日子了。可是方家少爷却哪里知道,这十来天吃住在窑子里,让他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花柳病,这下子可害苦了方家人。 方家少爷老实在家待着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而是因为他之前就已经从柜上支走了太多的银子,所以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但染上花柳病这可让他更加的难堪,一开始他只当是自己外出受了风,所以会浑身刺痒,但最后发现全身起泡红肿流水,而且散发着恶臭,实在是忍不住了才去药铺子里找了坐堂先生,人家看完了之后摇了摇头,告诉他这是花柳病,而且已经有些日子了,再不医治怕是要断子绝孙,且危及身体和自家性命。 这下子,不仅是方家少爷,连同仙娥也受了这花柳病的牵连,一个小小的妇道人家哪知道这脏病的厉害,她还只以为是自己得了天花或是害了麻风病,每日里抓挠不断,瘙痒难忍,怎奈自己的男人也并没和她吐露实情。 方家少爷见这病不好治,火从心生,便又纠集了几个弟兄去那苏州妓馆算账,哪知这里的老鸨子点头哈腰一律陪笑,大概是知道自己这块地上并不干净,所以一派和颜悦色,还说要请大家一起吃酒,算是先给陪个不是,方家少爷等人见这场面,也禁不住诱惑,不由得收敛了杀气,老鸨子一看这些不禁哄骗便暗自发笑,马上把这几个人请到了酒桌上,哪曾想这帮人不仅禁不住花言巧语,更架不住酒菜鱼肉,吃喝着刚过三旬便完全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又变成了和老鸨子称兄道弟的江湖买卖。 借着酒劲儿,这苏州妓馆的老鸨子又招呼来几个姑娘伺候着,还叫来了几个据称是旧城有钱的掌柜子支起了一局牌九的席面,方家少爷和其他几个兄弟哪知道这其中的深浅,几杯酒下肚便早已经不知道了日月星辰,只当自己是举世无双的盖世太保,拿着不可一世的劲头儿上了牌桌,可是没过一会儿便傻眼了,不仅是方家少爷,连同一起来的几个兄弟都三下五除二的输了个一干二净,方家少爷颇为不服,而且翻本心切,便压上了自己家的买卖铺面,即使这样仍然是血本无归。 事情到了这儿,方家少爷的酒也醒了大半,再找苏州妓馆的老鸨子却发现已经踪迹不见,而那几个来赌牌的只认赌账,其他情面一概不认,无奈之下,只好给人家写下白纸黑字立了欠债字据,而且字据中还写着还不上钱就把自己的媳妇送过去做妾,可是方家少爷回了家越想越气,越琢磨越不是味儿,最后终于明白这都是那苏州妓馆设下的套儿,自己不仅钻了套儿,而且钻的太窝囊。 第二天,方家少爷又叫上那几个弟兄去找那老鸨子算账,可是谁知到了门前却全都傻了,他们发现这里好似那鬼宅一样,一夜之间竟已人去楼空,进到里面一看到处都是灰尘黄土,像是压根就从没有人来过一样,哪像是一个花红柳绿的风月之所,同行的几个弟兄突然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些不对劲,怪不得这地方这么偏僻,没准真是鬼宅,看来不宜久留,方家少爷带着大伙儿赶紧往回撤。 众人边琢磨着边往回走,没走多远,也就是刚到了东沙梁,一帮人还都在纳闷的时候,迎面正好碰上了来讨赌债的那几位,迎头的那人外号好像叫做“老鬼三”,方家少爷见了他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鼻子一横,便问:“这苏州妓馆的老鸨子呢?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哪知昨日还与自己称兄道弟的这帮人上来对他当胸便是一脚,骂着:“放你妈的屁,老子只管开场子和要钱,认得是钱而不是人,赶紧把银子给我还上,要不然过几天就把你家的字号铺面收了。”说完扭头便走。 方家少爷虽然花天酒地,但充其量只是个小混混,是个纯粹花钱享乐的主儿,就算横也只会窝里横,哪见过这些一上来就动真格的,况且自己染了一身病,腰软肚硬的使不上力气,这该如何向家里交代呢?一路上,他越想越想不明白,只好灰溜溜地先回了家。 哪知过了还不到五天,那帮人又来上门讨债,吵吵嚷嚷的誓不罢休,可是方家二老根本不知道这帮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等叫出宝贝儿子一问话才得知家里苦心经营了多年的老本儿已经让这不孝子前些日子全给输在赌桌上了。 方家二老突然犹如糟了晴天霹雳,老母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方老汉觉的这下子可是彻底的全完了,娶了新媳妇没几日,本来应该高高兴兴的,但却把家底都被儿子败了个精光,真不知是哪辈子造孽,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想着先托些人情关系,找中间人说合,能少付些银子了事,方家二老无奈双双下跪,点头哈腰求着宽限几日,这帮人看了看也只好先行离开,不过临走时老鬼三甩下几句狠话,说如果过几天如果不把银子准备好,那方家少爷可就小命不保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债主上门催债和方家少爷染了花柳病的消息不胫而走,而且最先传到的就是仙娥的耳朵里,仙娥虽然笨不愿嫁到方家,可从小就知道三从四德的她自打进了门对丈夫就一直百依百顺,原以为能替父母还债了事,可哪曾想却接连遭到丈夫的打骂,如今又被丈夫弄的得了花柳病,一个弱女子竟落得这步田地,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仙娥想来想去,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吃过了饭便想去找丈夫问个明白,仙娥说:“你看你染上这脏病,这可咋办!”哪知仙娥话还没说完,便被公婆破口大骂她是个“妨主货”,特别是自己那婆婆,就听方家老母说:“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爹还不上钱,我儿子下辈子也不会打你的主意,没找你算账,你还反倒不依不饶,你个妨主东西,自从娶了你进门就家宅不安,没有一件事情是吉利的,滚!”方家少爷在一旁也没好气,输了钱正好没处发火,见自己的亲娘冲媳妇大骂,他顿时不由得火从心生,不容分说,拿着鸡毛掸子上来就把仙娥一顿毒打。 方家少爷平时骄纵惯了,再加上如今无力还债,而且他也总觉得仙娥平时好像就根本看不上他,心里本身就不痛快,一时间急火攻心,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自己媳妇身上,这次下手也确实狠了点儿,把仙娥打的着实不轻,从吃完午饭一直打到了太阳落山,仙娥被打的浑身是伤,衣裤都被血给浸透了,满身青紫,几乎都没了人的样子,如果不是婆婆最终出面拦了一把,估计这方家少爷还没有罢手的意思,虽然停了手,却还是骂骂咧咧,嘴里边说的话几乎没一句是干净的。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有人在用劲的叩打院门,方老汉思索了片刻后只得硬着头皮去开门,哪知开门后便闯进来三个大汉,其中一个方家少爷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以前自己去五塔寺北边平康里逛窑子的时候总能见到的那位大茶壶,这大茶壶看了一眼方家少爷,但却丝毫没有之前老相识的那股子亲热劲儿,而是撇着嘴说:“前些日子老鬼三去我那边逛窑子,前前后后一共欠了我家五两银子,按约定的日子还不上,他便说让我来找方少爷,因为方少爷欠了老鬼三不少钱,不过我也听说方少爷欠的债一直都是还不上钱的,所以那老鬼三告诉我方少爷愿意用新过门的媳妇抵债,怎么样?今天我们就是来要人的。” 方家二老听完了这话,就好像眼前遭了雷劈,愈发的恨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心里想着不如当初让这个逆子死了算了,干嘛还找一个什么胡三爷来救他还阳,全家上下还满心欢喜的给他娶了媳妇,那方老汉更是冲着儿子动了手,这一时间打人和拉架的混成了一团,只有仙娥在一旁捂着脸默默地流着眼泪,混乱了好半天,动静终于小了些,最后那大茶壶临走时候留下一句话,说道:“限期十天,不给五两银子就来把仙娥带回去卖身。” 说心里话,嫁给这样的男人谁都没心思继续活着,于是在羞愤之下,仙娥穿起了一件娘家带来的红袄就出了门,走的时候假装说是去打水,其实是挑着扁担直接去跳了井,这口井就在城隍庙的东北,方家人还真以为仙娥是打水去了,谁都没太在意,可是等到傍晚都不见这新媳妇回来,还思量着仙娥可能是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也就没拿这个当一回事儿。 但方家少爷心里面却有另一件事更让他放不下,那便是怕债主上门,它便和爹娘商量着出门去躲债,如此一来,也就更没人去过问仙娥的死活,直到转天正午时分,有人去这口井打水,才看见井边放着无人提走的水桶,走到近处一看,井台边上有一只鞋歪放着,往井里看,只见井中有一身红衣的女人泡在水中,头大散乱,水气浑浊,一股股阴风从井底吹了上来,细细一看,这里边的死人正是方家的新媳妇仙娥。发现仙娥尸身的这个人姓麻,因为这井台周围正是麻家菜园,麻家人常常在这里打水,附近的人彼此也都算是街坊,所以他们自然认得方家的水桶和这位新过门的媳妇,麻家人急忙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方家去报信儿,到了方家却发现根本没人,又跑去方家柜上也只是看见了一个伙计,说明了刚才的所见所闻之后柜上的人这才着急忙慌的撒出去人马寻找方家的老少东家,最后好不容易在归化城西南的西龙王庙村找到了方家人,原来他们是跑到这里的亲戚家躲债来了。 这时候的太阳即将快要落山,方家人心急火燎的赶到到井台边上一看,都傻眼了,方家少爷先没了主心骨,见到仙娥这般惨相有些不堪入目,赶紧求着麻家人帮着打捞仙娥的尸首,,麻家人都是热心肠,三下五除二的都拿来了粗绳子和铁钩,把他们其中一人顺着绳子放到井中,顺势用铁钩钩住了仙娥的腰带,可也邪了门,每次用力一拽,钩子就被滑脱,众人也都觉得十分纳闷,直到第五次钩上的时候麻家人不由得着了急,嘴里嘟囔的大骂了起来,骂道:“真他妈不识好歹,我是来为你捞尸首,你却捉弄起我来了。”说来竟也巧了,骂完之后的这次总算捞上来了。 就这样,方家少爷盘算着把仙娥的尸身让众人帮忙抬回家里,再置口棺材,总得把丧事先办了,哪知此时的麻家人大叫一声之后跑的老远,方家少爷纳闷儿的上前观看,这一看也把他吓坏了,只见自己这新媳妇仙娥是二目圆睁,但却全都是煞白的眼球,根本没有瞳孔,而且捞上来的时候是人头朝下,所以头发全部向下散落着,等翻过来仙娥的身子才看见这狰狞的面孔,这不由得让人汗毛孔发炸,方家少爷看清了这一切,突然他才开始真正的害怕起来,不禁浑身发抖,状如筛糠,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哭了起来,跪在仙娥的身边求她原谅,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可从没怕过媳妇,但是现在他怕仙娥化为厉鬼来找他索命,毕竟方家少爷在阴间走过一趟,他深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时候家里的下人们觉着方家少爷的情绪好像有些失常,本来是众人扶着他,但哪知他突然挣脱了大伙儿是又踢又跳,十有八九是吓得够呛,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但他这一扑腾可要了命,把刚才从井里边打捞出来的仙娥又一脚给踢了下去,大伙儿这下子可都急了,方家二老也对自己这混蛋儿子是又打又踢,骂骂咧咧的说他是在作死。 众人也不去再管这个浪荡公子哥儿,而是忙着再去捞仙娥的尸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伙儿这次整整捞了一个时辰,天都已经彻底黑了,再往井里看,除了一团漆黑之外,就是阵阵刺骨的阴风,虽然众人都在忙活着,但是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仙娥尸身的半点踪迹,井水水面倒映出天上的月亮,但这月光也变得惨白了起来,众人都非常诧异,不过这个时候突然刮起来了一阵风,顿时尘土四起,这股风呼号着在井口上打起了旋涡,刮得飞砂走石,让每个人都睁不开眼睛,石籽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让人觉着生疼,让人挪不开不,转不过身。 此时的麻家人当中有一个年长的,他似乎觉察出了什么,便再也顾不得方家人的苦苦哀求,赶紧张罗着叫上自家人迅速的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 方家人这下子也没了主心骨,没着没落的一个个坐在井边,想走又不能走,因为尸身捞不上来,这丧事就没法办,况且这该如何与仙娥的爹娘交代呢?方家人觉得此时心似油烹,在井台边上又逗留了一个时辰,不知道这阴风为什么越来越大,似乎在这风里还隐约听得到丝丝哀嚎,人们的心里都不由得害怕了起来,最后只能是悻悻的离开。 方家的丧事办得极其简单,先是告诉亲家仙娥自己打水失足掉进井里,然后又贴出了讣告,方家人也不再外出躲债,因为催债的人来过,但是看到丧事也嫌晦气,急忙扭头扬长而去;方家人院里一口薄板棺材放在当中,里边只放了些仙娥生前用过的衣物,所有家中的人丁都穿白挂孝,仙娥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过了头七,方家人便把棺材抬到城北一块儿叫做四合兴的地方草草的埋了。说到方家,真是怪事儿了,也的确,正是从仙娥进门开始便方家没有什么消停日子过,可是这新媳妇刚死没几天,催债的就又上门了,方家二老自己觉着没啥活路了,也想着投井自尽或是跳河求死,但却突然想来一个人,那便是胡三爷,因为又到了给胡三爷上供的时候了。 方家二老催促着宝贝儿子赶紧去上供,方家少爷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一人前去,可是到了新城东门外娘娘庙东北二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大仙洞,就像是被施了障眼法,难道是自己走错了?还是胡三爷临时又换了其他的洞府?方家少爷呆呆地在这里坐等了许久,根本什么都没看到,狂风刮得厉害,无奈之下,他又提着这些供品打道回府,可是正打算要走,却突然看到脚下的草丛中有累累的白骨,仔细一看,虽然不不知道有多少人骨头,但他也看得出来这其中有不少都是猪牛羊的大骨架,看的令人头皮发麻,方家少爷在这里不敢久留,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其实细细琢磨起来,方家人在仙娥这件事儿上面前前后后是机关算尽,但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