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无名侦讯师》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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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盖格站在后门门廊看着一只蜘蛛结网。 天空下着雨,地平线上烟灰色而多云的天空如旧拼布被般乌云密布。一滴水珠悬吊在一条刚结成的蜘蛛丝上,从门廊悬挂延伸到一公尺下方的木制栏杆上。蜘蛛网如吉他弦般受到微风拉扯,雨滴颤抖但屹立不摇。接着,蜘蛛摇晃着臃肿的腹部往下爬,开始结一条新的蜘蛛丝。 稍早,盖格在记录他对马修的执行过程。随着《胡椒军曹》的音乐从一点八公尺高的海沛里昂扩音器里流泻而下,他感觉到非凡的超低音精确地回应麦卡尼拨弄吉他琴弦的声音。一如往常,猫躺在书桌上,在键盘右方伸展着身体;每隔几分钟没被抓痒时,它就举起前脚拍拍盖格的手。盖格抓抓它失去的左眼上方的疤痕时,猫所发出的咕噜声近乎雷鸣。盖格并不清楚它受伤的情况,三年前,小家伙出现在后门门廊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也不知道猫的名字或来历——也就是说,他们多少有点同病相怜。 盖格总是在执行过程结束的当天晚上,趁着脑海里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还鲜明之时,就写下笔记;他发现,即使是几小时的睡眠,也会使记忆的鲜明度模糊。第二天,他的同伴哈利会用电子邮件寄来一份执行过程录影的副本,盖格会再检视一次,99lib?在相关处填上评语。 他工作时坐的是一张特别订制、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可是他仍然必须每十五分钟就起来走动,否则左脚会一路刺痛到脚趾。这些年来,他为了这个问题看过三位专家,其中一名医生称之为“死脚”,他们全都意见相同:唯一可行的方法是重建手术。盖格告诉他们,不管有何理由,任何人都不能在他身上划上一刀。才刚检查过他的医生很了解他对此事的感受。 盖格走出后门以减缓麻木感,顺便抽根香烟。他不在屋内抽烟,因为房里走味的烟味会影响到自己的专注力。几个月前他刚开始坐上躺椅时,柯立医师追溯此事到他的父亲及他一根接一根的骆驼牌香烟。直至今日,这是柯立医师唯一从盖格身上拉出关于他父亲的影像;在梦里,盖格看到父亲面无表情的脸庞低头瞪着他,饱满的双唇间夹着一根香烟,弯曲的烟雾从鼻孔喷出。盖格记得自己当时想着,上帝就是长这个样子,只是身高更高一点。 他摸摸刚从开着的门出来的猫,它磨蹭着他的脚踝。他抱起猫,把他毛茸茸的身体盖在自己的肩膀上。除了趴在书桌上之外,这是猫最喜欢的位置。 盖格点起一根幸运牌香烟,看着蜘蛛充满决心地以数不清的完美手法表演唯一的任务。想像木匠在肚子里制造钉子后再吐出来,用手当榔头;想像音乐家拿自己的身体当作乐器。盖格不禁思索,除了人之外,还有什么生物能如此勤奋又具艺术性的创造杀戮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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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格是细节的使徒与奴隶。他无时无刻地不在分解、萃取精华、定义整体的各个部分,因为在“IR”,也就是情报撷取这一行,细节是最重要的。他的目标是把整个过程改善到近乎艺术化的程度,因此,从盖格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每一件事物都具有某种程度的重要性,并且需要认知到如此细微之处:每个表情、每个说出的字眼、每一次的沉默、每个抽搐、匆匆一瞥及动作。只要让他和一名琼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十五分钟,十有八九他能在对方有动静前,就知道对方对什么样的动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恐惧、挑衅、绝望、虚张声势、否认;有模式、循环、行为上的克制,只要小心注意就能够了若指掌。他借由听音乐学习到这一点;他了解到每个音符在整体所扮演的角色,每个声音如何和其他声音相互影响、互补。他可以哼出一千首曲子里的每一个音符,全都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情报撷取一样,在音乐中,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然而,就算有无数可能出现的因素,盖格对自己工作的看法却相对单纯。随着客户和琼斯而来的任务,几乎总是不出以下三个基本情境。 第一:偷窃。琼斯从客户处偷了什么,客户要讨回。 第二:背叛。琼斯犯下不忠或背叛的举动,客户想知道每一个共谋的身份及潜在影响的严重程度。 第三:需要。琼斯拥有客户想要的情报或知识。 人类个个不同,但也只有这么多层面而已,盖格的副本一再证明这一点。自从做这一行以来,他已经写满了二十六本十公分厚的黑色档案夹,如今整齐排列在他的书桌上。他能以职业、年龄、净值及最重要的指控内容交互比对笔记本里的资料,这些资料夹是情报的百科全书,针对威吓、威胁、恐惧和疼痛的回应与反应。可是页面上没有关于死亡的资料,盖格从未让琼斯死在执行室里,十一年来,一个都没有。如同卡密尼说的,盖格的纪录完美无瑕。 盖格的客户来自私人企业、法人世界、犯罪组织及政府。四年前,他甚至在秘密地点为情报局干员做过一场。他们相信自己的方法是走在时代尖端,但盖格马上看出他们大大落后,谈到拯救世界时,他们所追捕的只不过是拉掉苍蝇翅膀的人而已。在情报撷取这一行,专长是无可取代的。爱国心、宗教、对是非的坚定信仰都得摆一边,最后只剩下谎言与真相,两者之间的距离可能近到没有空间容许正直和坚定来捣乱。当他工作时,秘密地点的那些干员在阴影中观察着他,如穴居人般看他用都彭打火机点火。 他是这门工艺的学生,也是历史学家。正如那些黑色资料夹包含他所有的工作内容,他也是这一行活生生的教科书——起源、基本理论、方法和演变。他知道人类至少从二一五二年起,就开始毫无歉意的使用刑求,当时,教皇英诺森四世授权使用刑求对付异教徒。自从这次官方批准后,无数的时间与精力便贡献在创造、改良使人痛苦的方法,就只为了追求一个人或一群人认为不可或缺的资讯或真相。这个行业没有文化、地理或道德的成见,历史证明只要你有基本工具——榔头、锯子、锉刀——和基本材料——木头、铁、绳子、火——就足够了,再加上最简单的物理和对于结构的理解,就可以搞这一行。 盖格的教育始于研究这些先锋的直觉和基本选择,某些方法和技巧特别有效,包括: 尖锐物品。“犹大之椅”在西班牙宗教法庭的成功,促使大多数欧洲国家开始订制自己的版本。义大利人称之为“犹大的摇篮”,德文称之为“犹大椅”。无论使用什么名字,指的都是一张金字塔形状的椅子,被绳索吊挂的琼斯便挂在椅子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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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箱和压力。“铁娘子”是一个直立的石棺,内装尖刺及缝隙以供侦讯时插入不同的尖锐或尖叉物品;同时,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感知剥夺方法的始祖。“半筒厚底靴”、“西班牙长筒靴”、“马来压脚机”都使用压缩和操控手法断腿。“蝶形螺钉”只限用于一只手指,但只要口袋里带着一副,随处都是侦讯者的刑求室。 束缚与伸展。“拉扯台”是科技的进步,加上滚筒、齿轮和手把后,使人能迅速地以极小的差别增加或减少身体的痛楚。 水刑是西班牙宗教法庭侦讯者的另一项脑力结晶。他们了解到就长远看来,将琼斯浸在水里可能有效果,但水刑几乎立刻引发呛到后的反射动作,加深死亡的恐惧。 高温一直都是刑求这一行的重要方法,思索一下“把脚放在火上”这个措辞,还有撕裂和剥皮。同样有效的还有一连串各种不同的工具,从最简单的使用老虎钳拔指甲,到复杂如“焦虑之梨”,这个工具利用铰链及通常精巧蚀刻的铁制工具插入阴道或肛门,利用螺旋把手缓慢地扩张。工具目录包罗万象:轮子、猫爪、压头器、鳄鱼管、头手枷、吊刑等;这些刑具都在工业革命之前就已发明出来,而盖格也渐渐了解到刑求这一行并非偏差行为。为了权宜及探求情报,人类一直都愿意超越自己的法律,背叛信仰,只为了将刑求异议者的行为合法化。 经过许多的研究与考量之后,盖格发展出一套标准作业流程。他只接转介来的案件,需要他提供服务的公司或个人会被转到他的网站,取得密码后,再由他的伙伴哈利立刻审查此案件。如果哈利认为无可疑之处,他会要求潜在客户送上琼斯的初步资料,接着哈利开始深入挖掘资料,在几天内整理出一份更详细的内容。哈利很不好惹,可是没有人做得比他更好,他可以找出连琼斯的伴侣、最要好的朋友、政府都不知道的事,甚至连琼斯自己都不知道。等盖格读过整套档案后,他会告诉哈利是否接下案子。 盖格有三个规则:虽然哈利从来不曾接过这样的客户,不过盖格不接儿童的案件。他也不接过去曾经罹患心脏病的人,不接七十二岁以上的对象——盖格曾经读过研究报告指出,超过这个年龄,心脏病发作及中风的风险升高至无法接受的程度。 不过有一个灰色地带:急件。盖格认为“所有的线索都很重要”,“琼斯并非他或她所扮演角色的完整总和”。因此如果客户希望越快越好,也就是急件,盖格通常会婉拒。有这么多的资料要吸收:肢体语言、口语回应、声调、脸部表情、一连串的资讯形塑他的选择和决定——不论多么的细微,一个错估或错误的结论都有可能搞砸执行过程,甚至把他的私人宇宙戳破一个洞。这也就是盖格为什么比较喜欢由内到外的工作方式,遵守依据哈利的研究资料所拟定的策略。有些像达尔顿这种专业好手习惯采用由外到内的方式,也就是较为单一的手法——直接采用残暴手段。可是使用他那种方式时,客户未必能确定执行过程结束时琼斯的状态会如何——虽然在某些情形下,这并不是问题。 正如情报撷取这一行的同业一样,盖格听过许多关于达尔顿的故事,最有名的一个来自“沙漠风暴”。当时科威特警察抓到海珊的亲信偷偷越过边界,他们花了一个礼拜时间在那名伊拉克人身上下工夫,可惜一无所获,因此他们找来达尔顿,由他全权处理。这种执行过程称为“不可放”,是“不太可能释放”的简称,意思是侦讯后让世人再度见到琼斯大概并非明智之举。达尔顿第一次问问题时,这名伊拉克人露出微笑,达尔顿用一支圆刀剪割掉他的一片嘴唇,接着用上一把空气钉枪——然后琼斯便给了达尔顿想要的资讯。这个故事也许听来可信度不高,却使达尔顿一炮而红。在情报撷取这一行,有“说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名声绝无坏处,因为大多数的客户视琼斯为敌人,实际上要的也不只是赔偿或启发而已,他们希望自己一出手就能重击对方。 在盖格看来,政治、商业和宗教是历经战役伤痕的拳头上硕果仅存的三根手指;然而,真相则是就算受伤的拳头也能握住、掌握的武器。这是非常多样化的商品:可以交易、有助达成目的,或制造获利。然而,这是一个不安定的元素,只有短暂的半衰期,因此必须在猎物于客户眼前崩溃之前迅速使用。早期,盖格便已学到真相无关神圣,只是市场上最热门的产物,情报撷取这一行的任何人如果相信自己是依循某种公正的法则在行动,那可不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猫从盖格的肩膀上跳到门廊的栏杆上,继续每夜的行动。它总是在早上五点钟准时回来,生理时钟近乎完美。 蜘蛛已经完成了当晚的工作。一只陷在蜘蛛网里的巨大条纹飞蛾猛烈地挣扎着,并不知道自己越是努力挣扎着要逃脱,就陷得越深。蜘蛛毫不迟疑地从右上方角落爬下来,不疾不徐,仿佛目的次于手法,这餐饭只不过是这艺术品所设下的圈套的副产品而已。 盖格再点起一根幸运牌香烟,随着蜘蛛逼近奖品,盖格把打火机的火焰放在一条悬吊的蜘蛛丝下方,蜘蛛网、飞蛾和蜘蛛都在瞬间灰飞烟灭。 盖格决定目前还不要去思考自己的行为,回到屋内,明天再跟柯立谈一谈。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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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柯立医师站在十八楼露台的栏杆旁,在会谈间的空档抽着万宝路淡烟,皱着眉头。自从改抽淡烟之后,这个例行公事已经成为他一系列自我否认、令人不满的行为中最新的一桩,目的是避开死亡的侵袭。促使他专注、挥别旧习的并非六十岁这个里程碑,而是离婚的余波。无论多么地陈腐与固定,这段长远的婚姻及随之而来无数的传统提供了令人麻木的持续性,以千篇一律遮蔽了时间之流。自从莎拉离开后,他的孤独每天提醒着自己的年纪及进一步退化的可能性。首先,他用含脂量百分之一的牛奶取代咖啡里的奶油;接下来以健怡可乐取代一般可乐,以化学人工余味取代真正的美味。接着是改喝阿姆斯特淡啤酒,需要自我催眠才能让他相信自己是在喝啤酒。如今,这毫无乐趣的吸进无味香烟的举动,等待着脉搏中不.99lib?再出现的悸动。失去了随之而来的乐趣之后,抽烟这回事被打回原形:只是一个过于懒惰的心灵绵延不绝的瘾头,这心灵能勤勉地探索他人的内心世界,却懒于探索自己。 看着西八十八街的路口,柯立看到盖格转过街角,走向自己所在大楼的侧门。八个月前,盖格在一个精神疾病网站上的名单里找到柯立的名字,来电约了时间。在他们第一次的会谈中,他揭露自己出现的原因:两个月前,他梦到一个非常复杂又具戏剧性的梦境99lib.,伴随而来的是严重的偏头痛。他告诉柯立从那之后,这个梦境每隔两、三个礼拜,就以稍微不同的版本出现在他的心灵舞台上,每次都由剧烈的偏头痛展开第二幕。在他们所有的会谈中,盖格都非常精确、坦率、提供不带情绪的报道。柯立发现这位新病人是令人好奇的矛盾体,相当于一颗聪明的石头。 第一次会谈结束时,盖格决定继续疗程,并提出两个要求。首先,他只会谈到梦境,不会谈及自己的过去或是在柯立办公室外的生活。第二,他必须持有这栋大楼服务人员出入口的钥匙,让他不用穿过大厅。 当时,坐在座位上的柯立抓抓斑白的胡子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盖格这样回答。 这是柯立第一次听到盖格惯用的语调,后来又听过无数次:平稳、无抑扬顿挫,其中所夹带的确定性似乎使进一步的讨论变得毫无必要,甚至没有意义。盖格的第一条规则将所有讨论局限于梦境里的事件,这表示严重局限了一般治疗的界线,他要求钥匙这件事也远远超越了可接受的规则,从来没有病人这样要求过。然而,柯立两者都同意了。盖格的梦境显然是自身所未曾认知到的极端混乱,却在柯立黯淡的余烬洒上汽油。当时,他希望盖格会再上门。 从他的露台上,柯立看着盖格用钥匙开启服务人员出入口进入;柯立把手上的香烟丢在没有花的黏土盆里,回到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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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立瞪着腿上的笔记本。他最近才开始在会谈时记笔记,过去他总是在会谈间匆匆写下几行字,晚上再加以补充。后来他注意到自己的记忆在夜间会出现些许的迟钝,回忆细节时有轻微的延滞。他试过服用银杏,但由于常常忘记便干脆放弃。 “所以,”他说,“蜘蛛网织好了,捕到一只飞蛾,你把它们全都烧光。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盖格躺在沙发上瞪着墙上的书架,他记得这文学的天际线:每本书的书名、作者、颜色和字型。书架下层中央放着一幅裱框照片,照片中一栋格局凌乱的大屋坐落在雄伟树林间的起伏草地上,强烈的线条及屋顶的角度对他很有吸引力。他曾经问过柯立这栋房子,只得到简略的回应。盖格只知道这栋房子有百年历史,位在纽约州的冷泉镇,距离大约一小时的路程。 “我认为这是什么意思?”盖格说,“我不确定,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嗯,”柯立说,“有可能是关于控制。权力。”盖格的指尖以不同顺序、速度和节奏的变化组合拍打着沙发。对柯立而言,这些柔和的敲击伴随着口语,已成为会谈的一部分。在治疗的头四个月,盖格只有在梦境及偏头痛事件发生后才会约时间,而且只讨论这件事。不过渐渐地,不定时的会谈演变成每周一次,有时每周两次。最近,盖格似乎对自己的第一条规则比较没有那么严格。就像今天一样,有时他甚至会报告实际发生的事件。 “也许是关于完成,”盖格说。 “很有意思。” “真的吗?” “我是这么认为,”柯立回答,“你大有可能说是‘毁灭’,可以被视为是完成的相反。” “马丁,说得好。” 在三十年来的会谈生涯里,在盖格出现之前,从来没有病人对柯立直称其名。第一次发生时,此举在他们之间平稳的表面上散发出涟漪,使这位心理医师坐立不安,动摇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这姿态中自愿透露出的亲密和盖格本身的高深莫测是如此地互相矛盾,柯立未曾对此说过什么,最后,他接受这是他们不寻常互动中的一部分。 “每一件事都是一个过程,”盖格说,“开始、中间、结束,这样对我最有效果,你知道这一点,完成。” 盖格的视线转移到几年前曾经发生过漏水损害的天花板上,双眼总是被修理造成的些微质地改变所吸引。他很清楚他们如何进行每一个步骤,因为他自己就曾经做过同样的工作好几百遍。 “你认为我们为什么在讨论那只蜘蛛?”柯立说。 盖格弯起右膝,慢慢把腿拉到胸前,柯立等着听到骶关节那熟悉、柔和的劈啪声。 “蜘蛛完成了它的网,”盖格说,“所以我为什么把它烧掉?我不确定。因为那是我的地盘?” “在你的地盘,只有你能决定什么事情该结束?” “举目所及之国王?”他口中传出温和的声音,也可能是一声叹息。“这是一句台词什么的,对不对?” “《李察三世》吗?”柯立说,“《乌龟大王耶尔特》?” “什么?” “是一本童书。” 等待着的柯立用指尖刮刮长胡子的脸颊,再换另一边。可是盖格的沉默仿佛一扇紧闭的门扉。 “你记得什么童书吗?”柯立问,“还是歌曲?有想到什么吗?也许是玩具或是——” “没有,没有想到什么。” 经过这些日子,柯立已经将盖格视为一个迷失而深受困扰的小男孩,不知为何却保持无畏。由于盖格的梦境是柯立实际上唯一能够参考的情境,而他对这名男子又一无所知,因此,对他们会谈以外的世界,柯立也只能猜测了。就算如此,蜘蛛的故事和这样的对话内容使柯立相信,盖格内在的小孩被埋在剧烈创伤的瓦砾堆下,魅影大于实际的存在。有时候,柯立觉得自己仿佛招魂会上试图联络亡灵的媒介。 柯立瞄一眼手表,那是妻子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表身背面刻的是“时光流逝何处?爱你的莎拉”。 “我们的时间快到了,”他说,“所以,让我丢点东西给你思考——关于蜘蛛。”他拉拉膝盖上的笔记本写下:移情作用?“也许,放火烧蜘蛛网的意义不在于完成或势力范围,”他注意到盖格飞舞的手指更加剧烈,“也许你是不希望蜘蛛杀死飞蛾。” 盖格的手指打住,身体坐直。柯立看着他衬衫下过度发展的协方肌变换线条,盖格总是穿着长袖、黑色全棉磨毛衬衫,领口扣好。 盖格站起来左右转动头部,柯立听到两声劈啪声。 “值得深思,”盖格说,接着又说,“马丁,告诉我一件事。” 柯立预期到这个要求,因为这已成为过程的一部分,盖格离开前的例行公事之一。通常是“告诉我一件事……”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问题,或是“对了……”接着出现看起来似乎不重要的消息。柯立知道这最后的交流帮助盖格在一个本质上开放式的过程中制造一个结尾,根据会谈的进程,赋予他临别时的控制感。 “你常常去你的那栋房子吗?”盖格问。 “没有,”柯立说。 “为什么?” 柯立把他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我们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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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盖格而言,早晨往返柯立办公室的路程总是一场感官飨宴。中央公园西大道的景象令人眼花撩乱:计程车如黄皮肤的中量级般在车阵中佯装攻击;呆滞笨拙的公车嚓99lib?嘎嚓嘎地喘息前进;狗和遛狗人到处嗅闻,互相打量;慢跑者在交通号志前等待进入公园时伸展肉感的后腿肌肉;橄榄肤色的男子拉着热狗车或希腊烤肉摊车跋涉过沟渠,仿佛拉的是灰心丧志的苦行僧。对盖格而言,这都是纯粹的刺激,各种颜色、形状、声音、动作的冲击。他不放过最低调的色彩或音调或手势,可是也没有出现进阶的、更洗练的回应。他吸收一切,但什么也不保留。他既是吸尘器也是无底洞。 他已经在纽约住了十五年,抵达这个城市之后,就开启了他唯一晓得的生活方式。一九九六年九月六日,他搭乘的灰狗巴士停靠在四十二街与第八大道路口的纽约港务局车站后,司机摇摇他的肩膀,叫醒睡在最后一排的他;一个几乎成年、但无法断定年纪的盖格出生了。这个男孩/男人猜测自己大约近二十岁,除此之外,他对自己陌生的程度不亚于城市人行道上经过的人群。他是个带着伤痕、痛楚的身体,没有负担的心灵,也无记忆卡的人体机器,只能依赖直觉运转。 第二天,走在哈林区的街上时,他停下来看一名装修工人从一栋荒废的褐石建筑锯下一个新的窗框。过了一会儿,他穿过没有门的入口要了一份工作。那是个无邪而不假思索的行为,当工头问他是否会木工时,他回答会,但并不知道原因。 他在装修业待了四年,从不在同一家公司待太久,专做不遵守工会规章的晚班,主要在哈林区、布鲁克林及苏活区,为了存钱,晚上偷偷睡在装修建筑的地下室。所有的公司都私底下付现金给他,不需要藏书网身份证字号、不需要联邦保险贡献法税、没有文件纪录。起先他用的名字是葛雷,后来是布雷克。某天经过邦诺书店时,他看见由H.R.吉格(Giger)写的一本书,深深受到其中拜占庭影像的吸引,还有这带有两个g的名字。为了视觉的对称性,他加了个e变成盖格(Geiger)。 一天晚上,在威廉斯堡的一栋褐石建筑收工之后,他睡在建筑物地下室的狭小空间里,凌晨三点被下楼的脚步声吵醒。他躺在那里看着手电筒的光线在狭小空间里来回飞舞,听着两名男子一面讨论任务内容一面走动:他们打算在刚盖好的石膏板后方装窃听器管线,以记录可陷卡密尼·德拉诺得于罪的某段对话。 “听说德拉诺有十几间这种东西,”其中一名男子说。 “我妹夫在房仲业工作,”另一个人说,“他说等他们把拉丁美洲人和黑人都赶出去之后,这里会值一大笔钱。低价买进,装修,高价卖出。” “这些窃听器很浪费时间,你知道吗?德拉诺太聪明了。” “也许,可是我听说他们已经快让他手下一个副手变节了。” “对,嗯,他们试过让很多人变节,可是他们大都不肯开口。他们用尽一切方法:心理战、勒索、甚至偶尔用上暴力,那些家伙他妈的就是不肯开口。” “一定是很奇特的工作。” “什么?” “让人开口说话,强迫硬汉开口。你不能光是用拳头让他们开口,对吧?你得用上更圆滑的招数,你知道吗?” “不过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侦讯师、专家,他们知道怎么让人敞开心房。” 随着这两名大概是联邦调查局技工的人继续交谈,躺在黑暗中的盖格感觉到某种事物冒了出来,无重地飘浮在空中,强烈到足以召唤他的直觉朝向一个方位,遵循行动步骤。 他曾经感受过这种活力与吸引力。站在哈林区这栋破败的褐石建筑前,他的体内曾经涌上一股仿佛来自分子层次的冲动,这次他也感受到了,一种基因的召唤,如同雪崩破坏一切般地强烈与不顾一切。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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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柏迪克抬头瞪着明亮、网状钢索伸展的布鲁克林大桥,又瞪着滑过东河上方的一架直升机,如巨大的萤火虫般在靛蓝的夏日天空嗡嗡作响。 他瞄一眼停在罗斯福大道下方的深蓝色厢型车,琼斯在后座,嘴巴塞住,身体捆绑着,用胶带贴在金属行李箱内侧。他是卡密尼的收帐员之一。十五分钟前,卡密尼的三个手下送货时告诉哈利,他们抓那个家伙时不得不下重手,他们趁他在女友公寓上她时抓了他,给了他一对黑眼,也许鼻子已骨折,还有几根肋骨断裂。 这时哈利得找盖格来。他们上次受伤的琼斯是一名来自普洛维登市的商务经理,当时盖格不停说着必要的状态、受损的起源、降低的可能性,丝绸般的声音毫无起伏,接着取消了任务。由于卡密尼会拿到往常一样的折扣,这件任务只值一万二,可是一想到自己失去的那一份三千大洋,一股酸楚马上从大脑冲到胃部,打了一个苦涩的泡泡再往食道冲。他们已经五天没有工作了。他又吃了两颗制酸剂,不论他们在那白色粉末状的混合物里加了什么东西让旧版“更新更改善”,对他的胃似乎没什么差别,仍然一如往常的搅动与咆哮。 他远远走离厢型车,戳打自己的手机。盖格会在铃声第三响时接听,不是第一声或第二声,也不是第四声,总是在第三声。 “哈利,什么事?”盖格接电话。 “关于今晚,有问题,受损.99lib.商品。” “哈利,细节。” 哈利叹口气,“一只眼睛肿得张不开,也许鼻子骨折。肋骨也是。”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盖格说,“更改地点。哈利,带他去布朗区。” “好,”哈利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盖格愿意接这份工作。 “还有,用异丙酚而不是美索比妥。两西西。” “好,异丙酚,两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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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来电时,盖格正在后院做单手伏地挺身:左手五十下,右手五十下,接着变成四十下、三十下。微风吹干他赤裸身上的汗水。后院是一片六公尺乘四点五公尺的绿色绿洲,密集蔓生于都市砖块和柏油之间的几何水泥。这片绿地衬以橡木长凳及优雅的挪威枫树,三面木制高墙由盖格使用超过一百片三公尺高的垂直木板条所建造完成。围篱最长的那一侧位于房子背面,东西向,盖格把每一条木条切割成特定的长度后,再削掉或挖掉每块木条上端,如此一来,当他从后院门廊看出去时,整片围篱上方就是后方建筑所形成的天际线按比例的完美复制。 早先,盖格研究过琼斯的档案,在脑海中建立情境。约翰·“杰基猫”·马西莫是卡密尼的手下,以任何标准来看,都是个不好惹的家伙,四十二岁的他身材矮胖但肌肉发达,用起暴力一点也不手软。年轻时胸部中过刀,大腿受过散弹枪伤。而且他是爱猫人士:养了六只猫。可,此刻马西莫深受肉体的痛楚,也许视力受损,所以盖格必须重新安排一切——执行室、策略、方法。不过他压根没想到要取消工作,他不会这么对待卡密尼。 十一年前,卡密尼给了盖格第一份情报撷取的工作。就在盖格听到那几个联邦调查局技工对话的第二天,他上网路咖啡店找到闻名黑帮老大卡密尼·文森·德拉诺的照片,还有他位于小义大利“美人餐厅”的地址。盖格读了几篇关于卡密尼的报道,知道他算是有远见的人物。一九八〇年代早期,他就开始在行政区内到处以超低价购入荒废的石建筑,显然抓住了所有的机会,这些房子提供他合法掩护、洗钱场所、回扣合约;十五年后,钞票如潮水般涌进他的手上。其中一篇报道引述联邦调查局的消息来源,声称最近卡密尼在房地产赚的钱大于地下钱庄和赌场的总和。
那天晚上,盖格走进卡99lib?密尼的餐厅,交给领班一个密封的信函。 “把这封信交给德拉诺先生,”盖格说。 也许是盖格的态度产生立即的影响,也或许是领班常常送信给老板,无论如何,他不发一语地接下信走开。盖格认出卡密尼和三名男子坐在角落的一张餐桌前。每次转头,他蓝眼珠的光彩及银白头发就闪闪发光,仿佛体内有电流交替运转。 领班弯身靠近老板在他耳边低语,并递出信件。卡密尼看着送来的东西,目光转向盖格,以沉着的目光打量着他,盖格看见睁大、天蓝色的眼珠里淡然的陌生感让位给一抹好奇心。卡密尼用他光亮的拇指甲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单张纸阅读。他有条不紊的折起那张纸,撕成两半后再撕第二次、第三次,把碎片丢进桌上一个瓷杯里,点燃火柴燃烧。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字句驱使他人移动。领班离开,卡密尼的三个同伙起身站在他背后,背贴着血红色的锦缎墙面。卡密尼再次看着盖格,举起两根粗壮的手指弹一下,向盖格发出帝王般的命令要他走近。 当盖格距离一公尺时,卡密尼指着他,盖格停下脚步。卡密尼弯身朝着燃烧的纸片吹熄火焰,杯中升起无精打采的烟雾,卡密尼把烟雾挥向自己,深深而享受地吸了一口。接着他抬头看着盖格。 “我已经不准再抽烟了,”他说话的声音隆隆地回荡着几千根深深吸入的香烟,他沮丧的耸耸肩,靠在椅背上,“你们……”他说,三名守卫慢步走向吧台。 “坐下,”卡密尼说。盖格滑进一把椅子上,卡密尼帮自己倒了五公分高的奇瓦士威士忌,把瓶子放在盖格面前。 “我不喝酒。”盖格说。 卡密尼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三年了,我还是不习惯喝奇瓦士威士忌时没配上幸运牌香烟。”他放下杯子,“你上夜班赚多少钱?我该付你多少钱?” “一个晚上一百五十块。” “现金,不入帐,所以其实应该是一天两百二。” “对。” “这些钱早就够你租一个房间了,不是吗?” “是的。” “可是你却睡在我的房子里,那是不允许的,盖格先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样我可以省下很多钱。” 卡密尼宽阔的嘴唇一角往上扬,“盖格,你是在唬烂我吗?” “不是。” “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知道,德拉诺先生。我读过关于你的报道。” 卡密尼的嘴唇继续往上扬,成为完整的微笑,“好,”他说,“首先,你不能再睡在我的房子里。第二,我感激你对联邦调查局的事随机应变。我会处理。”他伸手进西装口袋拿出一个灰褐色的真皮皮夹,“五百块可以吗?” “我不要你的钱,”盖格说。 “不要?你睡在我的房子里赚太饱,所以不需要钱是吗?” “我有一个问题。” “问吧。” “关于你的副手,你要怎么找出那个打算背叛你的人?” 卡密尼皱起眉头,“有可能是那五、六个人之中的一个,我认识某个人,他可以查出来。” “我做得到。”盖格说。 “你做得到什么?”卡密尼问。 “查出你需要的资讯。” “那你怎么做得到,盖格?” “我会问你的副手问题,他们会告诉我实情。” “所以,你不做装修工程的时候是在管真相这一行?” “情报撷取。” 卡密尼仿佛狗听到远处口哨声一般歪歪头,他在评估听到的音调,盖格说这两个字时不带丝毫讽刺或挖苦。 “情报撷取,”卡密尼说,“懂了。好吧,所以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德拉诺先生,我不会读心术,”盖格头部向右转,勉强听得见一声卡嗒声,“不过,你可能在猜我也许是精神异常或智障。” 卡密尼的笑容如浅水处的鲨鱼般在表面之下游移,“我猜我没办法要求看履历表,是吗?你在这方面有经验……情报撷取,对吗?真话这一行?” “有人说谎时我看得出来,我光是看着人就知道很多关于他们的事。”盖格把头转向右边,又一声卡嗒声,“你是左撇子。” “没错,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毛。” “我的眉毛?哼?接下来你要看我的手相帮我算命?” “那个我不会,不过你的右眼视力比左眼好;你左手有两根手指、也许是三根,很久以前脱臼过,现在还会痛,也许是风湿痛。” 卡密尼不自觉地弯曲左手的手指,接着弯身朝向盖格,直到他们的脸近到只隔几公分,“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奇怪的混蛋吗?” “有,有几个。”盖格的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颤动,“让我参加第一次侦讯。” 卡密尼皱皱眉头,又倒了五公分高的液体。他瞪着玻璃杯出神,仿佛聆听着一生所仰仗的一万个直觉,接着眼神中散发出直觉智慧的光芒。 “盖格,你有手机吗?”他问。 “没有。” “去弄一支。”

03

做完每天例行的伏地挺身后,盖格回到屋里,站在自己设计、自己搭建的巨大CD柜前,一点八公尺平方的柜子以完美无瑕的樱桃木制成,内附十个滚轴架,可存放一千八百多张专辑。他扫视这宝玉箱,拿出史特拉汶斯基的《敦巴顿橡树园》,打开扩音器,把CD放进播放机里,海沛里昂扩音器传出一阵轻快的小提琴旋律。 他走到一扇门前打开,里面是一座小型衣柜,只有一点二公尺见方,墙面上的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音乐从嵌入的博士迷你扩音器中流泻至衣柜里。 仍然赤裸的盖格瞪着镜中自己的三个反射影像,检视紧绷皮肤下粗壮如电缆般的肌肉、弯曲的膝盖骨、脚踝外侧明显的鼓起处。他弯过身转头看到侧弯的上脊椎及臀部异常平坦的脊椎底部。一如往常,他特别专注地凝视那无数剃刀般、水平栏状的细疤痕从腿背肌肉延伸至小腿,一直到后脚踝肌腱,看起来就像囚犯在牢房墙上耐性而规律刻下的线条。 盖格走进衣柜里侧身躺下,把身体蜷曲成球状以挤入空间里。他伸手关上门,闭上双眼。随着音乐在四周流转,每个音符都如鲜艳欲滴的彩色发光体、如夜空的流星般留下将熄灭的尾迹。他也能品尝到声音的味道,每个乐器和音调都传达不同的味道:大提琴刻画出漫长海蓝色的线条,是甜美而沉着的风味;小提琴泼洒出热烈的红线,加上些许的肉桂。 他正身处黑暗之中,他需要思考。 第四章

01

杰基猫被猫的哀鸣声吵醒。他的眼睛很痛,而且只有一只眼睛能张开。他记得自己被拉下床,记得被胶带捆绑,被迫进入一座巨大如棺材般的铝制行李箱里,后来他也记得有人打开行李箱把针刺进他的脖子。其他则是一片空白,直到现在。 他身处黑暗之地,完全无法感觉其范围大小。他看得出自己四肢成大字型被垂直悬吊在一个几何构造里,由螺丝将铁条以九十度锁在一起,形成一个约三公尺立方的空洞立方体。他一丝不挂,手脚伸直四十五度角,手腕和脚踝以皮带紧紧绑在上层及下层的平行铁条上。下方地板上有一片直径约一点二公尺的圆形金属格状物。 他瘀青的身躯沉浸在立方体八个角落里迷你聚光灯所散发出的冷酷灯光中,没有其他照明,立方体外的黑色地板与天花板融合为一。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可是知道原因为何,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拉拉手上的捆绑测试,没有松脱的空间。 猫的哀鸣声转成猫科动物愤怒时喉头发出的怒吼声,很快地,另一阵缓慢、使之屈从的怒吼声加入,宣告第二只猫的存在。 杰基猫大叫,“他妈的闭嘴,哼?” 他无法相信自己有多么愚蠢,一个操他妈的愚蠢大白痴。他等待表现的机会等了这么多年,忍受卡密尼的狗屎,好不容易找到适当的人马,顺利完成任务。自由、无忧、富有。如果按照计划进行,他现在应该在一万公尺的高空、折叠桌上摆着六瓶迷你奇瓦士威士忌、用iPod学习葡萄牙文。可是他去妮姬那边上她最后一次,结果被干的是他自己。他悔恨地摇摇头,此举使他的眼睛跳动。 “我操!” 怒吼声升级为嘶嘶声及喉咙发出的咆哮,看不见的猫互相攻击。小声撞击身体、凶恶咆哮的声音、粉笔写在黑板上般的尖叫声交织成刺耳的杂音,使他咬紧牙根,又害他眼睛疼痛起来。 怒吼声停止,周围环绕着沉重、令人悸动的沉默。他看到光圈边缘有两只眨也不眨的眼睛飘浮在黑暗之中瞪着他。 “过来,小猫,小猫,”他一面说一面格格笑着。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和恐惧和解了。他曾经直视散弹枪的枪管、感觉短刀抵着自己的肌肉、在阿提卡监狱和那些怪物和原野小动物蹲过五年半。关于恐惧,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恐惧的本质是后悔,如果已经从人生得到自己想要的,不要对自己废话一堆自我选择的问题,那就没有遗憾,没有遗憾的男人不会有任何恐惧。 不过,他的确希望自己没有再去看妮姬最后一次…… 那双眼睛快速朝他飞来,什么东西咻的一声快速出现在灯光之中,是一支硕长的船桨,平坦的那一面打在他的胸骨上,他的身体本能反射地想蜷曲起来,可是被束缚绑住,因此他摇动的身体如鱼钩上的大鱼般抽搐,接着慢慢停止。 “操—你—妈—的,”从他口中迸出。 痛楚爬上他的脖子,使他双眼充满泪水。立方体外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的他戴着手套和头罩。杰基猫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卡密尼或他的手下,他们会把他交给专业好手。他记得卡密尼过去提过两个人,一个人的名字是D开头,丹顿、德宾之类的,但他想不起另一个名字。 “老天爷,”他说,“他妈的船桨?” 船桨顶端砸上他的背部,使他的身体想向前弯曲;接着船桨猛烈打在他的腹部,这些撞击使他不自主反射的身体一阵大混乱,肌肉还没有完成一次强烈抽搐之前,就得承受又一次的猛烈打击。他的身体深处整个扭转,感觉身体的部位都被扯离原位。胆汁如火山岩浆般呼之欲出。 “你选择的谋生方式还真他妈的特别,一定很好赚吧,你这个变态的混蛋。你不介意我呕吐吧?” 他把午餐喷到地上,那也许是自己的最后一餐,而他却没有很喜欢,因为小牛肉太老。他贪婪地吸入空气到肺部。 “混蛋,我不会供出任何人的。”他说。 他背后一把轻柔的声音说,“约翰,我需要那些帮你偷钱的人的名字。” 杰基猫尽可能的转头看那名男子所在之处,可是只看得到一片黑暗,“你没听到我刚刚说什么吗?”他大叫。 “约翰,我需要那些帮你偷钱的人的名字。” “你他妈的是聋子还是——” 船桨边缘碰到他的胸部发出破裂声,他发出一声哀嚎,头转回来时刚好及时看到船桨消失。那个声音来自他的后方,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在他面前?难道他们不只一个人? “你去告诉卡密尼——既然他钱已经拿回来了,也抓到我了,那就算了。我不会告密的,你可以吸我的老二。” 他听到一声卡嗒声,接着一注温温的液体倒在他的头上和肩上,顺着曲线流下来浸湿他的身体,滴在下方的栅栏格上。 “这个见他妈的鬼是什么东西?” 浇水减缓成为滴滴答答,接着停止,迷你聚光灯变得更明亮。那东西刺痛他的双眼,好像泳池里放了太多氯,味道很苦。 “那是水和三种化学物质的混合物,”声音说,“在皮肤上开始干燥时,会在灯光下逐渐加温,起先感觉很好。”

02

前几分钟的确如此。杰基猫记得小时候坦原大道旁的家铺沥青的屋顶,躺在上面时脸上的阳光和穿透毛巾的热度温暖他的背部。可是,此时他的背部灼痛,仿佛自己是烤肉架上的一块肉,只差没有听到滋滋声而已。 “所以要怎么进行?”他对着黑暗问道,“除非我供出名字否则你赚不到钱,是这样九九藏书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这一场就是做白工了,我告诉你,你可以等到我他妈的烤成木炭,可杰基猫是不会开口的。” “约翰,我告诉你我所需要的,可是目前我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还没到。” “所以你是谁?是丹顿还是另一个家伙?” “他叫达尔顿。” “随便。” 他觉得自己的皮肤好像在萎缩,绷紧在骨头上。他的双手已经麻木了,而且开始有很奇怪的感觉:以这样的方式被悬吊在空中,使他无法再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范围,如果他能触摸到什么东西就好了…… “这么做怎么样?以一个刻薄疯狂的混蛋对付另一个,当我说我不会供出任何人的名字时,相信我。不过我们省点废话,你现在就把我了结掉,你觉得怎么样?早死早超生。” 就在船桨打在他的左膝盖骨之前,他听到一阵咻咻声;他的咆哮听起来沙哑而不熟悉。 “所以就是不要的意思喽?”他大笑,这次的笑声听起来也不一样,声音空洞而尖锐,“那这么办吧,我向你解释一件事,试着向你解释为什么干脆现在把我了结比较好。” 另一声咻咻声把船桨砸在他的右膝盖骨上。他紧紧咬住下唇,尝到血的味道。墙上和天花板突然出现刺目的灯光,视力改变所带来的感官震撼是如此强烈,他的身体仿佛再度受到重击似的僵硬起来。 房间很大,大约六公尺见方,除了铁条外有一名男子站在他面前,再无一物。他穿着一身黑,手上拿着船桨。 “操你妈的混蛋,很高兴认识你,”杰基猫说。 盖格拉下脸上的滑雪面罩,很满意目前的进展。他有节制的使用暴力,正好足以维持马西莫的主要感官,同时让立方体和氢氧化钠溶液发挥效果。慢慢地,这个男人对于自身身体的实际感官会改变、消失,最后会影响他的心智,削减他的决心、优先顺序、忠诚度。马西莫正在告诉他自己有多强悍,解释自己为什么无法被击溃,这是好现象。 “约翰,继续说,”盖格说,“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该把这个执行过程提前结束。我在听。” “好吧。你看,就我看来,生与死是一个没有输家的主张。我三十年来都这么觉得,不论你在我身上玩什么把戏,我都不会改变。你知道为什么吗?” 盖格开始沿着立方体缓慢地走动,船桨挂在身旁,“约翰,告诉我。” “我告诉你为什么。依照我在我的世界所依循的生活方式,有人要干掉我?好,尽你一切力量,看看我会不会被打败。如果会的话,嘿,我没问题。反正我已经挂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揍我、操我老婆或是在我的墓碑上撒尿。操他妈的随你喜欢,随便都好。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X先生?” “约翰,继续说。” “可是如果你揍了我,而我却没倒下……嗯,你要知道我会回来报仇的,你会面对一卡车的正义复仇。因为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放长周末的上帝,除了他妈的真正可怕的伤害之外,没事可做。在我干掉你之前,你得先叫你老婆跪下来吸我老二,直到她呛死为止。为了让我停止你的痛苦,你得哀求我在你老婆身上做一些你做梦也想不到,你自己在最悲惨的婊子身上也不会做的事,懂吗?” 盖格知道时机快到了。 “所以不论哪一条路,”杰基猫说,“生或死,我都没差,听懂了吗?生与死是他妈的盛在银盘上没有输家的提议,我绝不会招供,永远都不会。” “约翰,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是另一个家伙呢?” “什么另一个家伙?” “你的故事里你所折磨的对象,那个为了停止自己所受的生理折磨而选择奉上自己的老婆承受性虐待的人。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不会做那样的选择吗?” “操你妈的说得没错!我刚刚讲的你没在听吗?” “那你和他有什么不同?”盖格走进立方体。在这么近的距离,他闻得到氢氧化钠溶液的余味,他很快就会给他第二剂,“告诉我,约翰,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杰基猫胀红的面孔由于愤怒的迷惑而纠结在一起,“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你就不会堕落到那种地步?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是你的身体特别强壮吗?你比较强悍吗?” 盖格举起船桨,用边缘打在杰基猫右脚踝外侧,发出尖锐的断裂声。 “你的痛苦门槛比较高吗?” 他对着左脚踝敲下去,杰基猫发出咆哮声。 “你比较勇敢吗?” 他翻过手把,用船桨圆的那一头打在杰基猫的右锁骨上,他流血的嘴唇爆发出深沉的喘息声。 “是更高尚99lib?——还是更忠心?” 他将船桨对着左锁骨刺下去,选择能引起最强烈的痛苦,却不会打断任何骨头的部位。 “还是比较亲切?” 盖格如握着长矛般握着船桨,以杰基猫的鼻子当作靶心。当他把船桨往前丢时,杰基猫因眼前的冲击而畏缩——船桨在他面前三公分处停下来。他的双眼往后翻,头部往一旁歪斜。 “约翰,我现在要说的话很重要,你如果听得懂的话,点点头。” “操……你……妈。” 盖格的手指开始在大腿侧跳舞。 “约翰,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努力处理真相,我们会一直待到找到真相为止。现在,我真的认为你相信刚刚所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事是真的。我认为那是你自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走出立方体,“约翰,我的工作是撷取资讯,可是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我必须先帮助你更深入意识到自己的长处与弱点,什么事你做得到,什么事你做不到。约翰,发现真正的自己才是这档子事真正的目的。” 盖格走到杰基猫眼前的墙边。 “所以你试一试,看看去掉所有的装腔作势和外号之后,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人。试试看,约翰,然后你我再来谈一次,看有什么结果。我甚至有可能问问我所需要的情报。” 盖格伸手在墙上一个黑色控制面板上按下按钮,另一阵水花从杰基猫头上倒下来,他发出咕哝声,但几乎没有移动。盖格按下另一个按钮,除了立方体的迷你聚光灯外,其他灯光都熄灭。 “操你妈的混蛋,早就见识?99lib?过了,”杰基猫嘀咕着说,猫的嘶嘶声和哀嚎声又开始,盖格从早先黑暗中的位置又出声说话。 “约翰,我需要协助你偷钱的那些人的名字。” 这句话成为回旋录音,交错着猫的哀嚎声,那把声音不断重复同样的字眼。约翰,我需要协助你偷钱的那些人的名字。约翰,我需要协助你偷钱的那些人的名字。约翰,我需要协助你…… 接着杰基猫口中发出一个声音,就算在受伤的状态中,那个声音也使他震惊不已。那是啜泣声。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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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lib. 哈利坐在他位于布鲁克林高地家的客厅书桌前,啜饮着晨间咖啡,看着窗外的东河。他伸手进运动裤里小心翼翼地摸着,脸上愁眉苦脸的表情如马蹄铁般挥之不去。昨天晚上,他在马拉松式的淋浴过程中,发现了使自己在热腾腾的蒸汽里打冷战的事,他的鼠蹊部皮下有一颗小小的突起物,大约一颗葡萄大小,软中带硬。 认识盖格之前,还在《纽约时报》讣闻版工作的那些年间,哈利逐渐相信只要活过四十岁的话,早晚会得癌症。少数没有活到四十岁的人,那些丧生于车祸、被谋杀或中风死掉的人,如果他们活久一点,也一样会得癌症。如今哈利四十四岁了,已经无法信任这个躯体——他曾经共同对抗世界的战友。从所有筛选过的生命里,他知道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凯撒及布鲁托,从现在开始,他的躯体随时有可能背叛他,那个“你也是?”的一刻会到来,不是背上的匕首,而是吞咽时感觉到的肿结、镜子里一瞥的放大瞳孔,或淋浴时指尖发现的葡萄大小硬块。 在这样的时刻里,哈利羡慕盖格。不论用什么代价,他都不愿意与之交换位子——显然这人心中的恶魔比希罗尼穆斯·鲍许的画作里还要多——不过,那钢筋包裹的心灵和意志绝对很吸引人。对盖格而言,似乎没有所谓不寻常这回事。他就像某些神秘的工程师,找到方法关闭偶然的情绪起伏及其所造成的影响。他们刚开始当拍挡时,哈利就认定盖格是服用情绪平稳剂,那种把体验人生所造成的粗糙之处磨平的药物。可是,最后哈利还是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如果盖格有服药的话,也是他的大脑所制造出来的,不论那化学加神经性的鸡尾酒药物是什么,哈利都很想来一点。 他们是十一年前的某夜凌晨三点在中央公园认识的。当时哈利喝醉了,那是他每晚的习惯,并且正要被两个小混混踹头。几年前,他成为一个没有梦的男人——不是晚上睡觉的那种梦,而是放弃希望——放弃对新的、不同事物的希望,任何其他事都可能发生的希望。他年轻时的梦想正如自己所撰写的对象一般消失殆尽,化为尘与土;因此,他那漫无节奏的沉重脚步拖着一身骨肉、削弱呼吸的痛楚、可能被送出这个世界的可能性等等加起来,几乎都感觉很正常。失去成为总是就在咫尺之处的配角,在他几步之遥跟随着。终于要说再见的这想法使哈利受伤的嘴唇延伸成拙劣牙齿上方的微笑,就在此时,盖格从他的夜间跑步停下脚步,逗留的时间足以在一片模糊中以致命手脚攻击那些混混,在哈利能吸口气开口前便扬长而去。 两星期后,缝了三十针、装了两颗新牙的哈利开始每天在受辱之地守夜。他并没有等很久:第二天晚上,穿着T恤和运动裤的盖格出现在滂沱大雨的小径上,哈利现身阻挡,盖格停下来,但仍原地跑步。 “你想干吗?”盖格问。 “只是想说谢谢。” 盖格的湿发如擦亮般闪闪发光,雨水从眉毛滴进眼里,但他似乎不介意。哈利注意到他几乎不眨眼。 “我叫哈利,哈利·柏迪克。” 他伸出一只手,但盖格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我不喝酒。” “嗯,我只是在想,因为你救了我一命——” “只是凑巧而已,哈利,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他们踹的是一只狗,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那喝咖啡怎么样?你喝咖啡吧?” 有那么一会儿,盖格以他沉稳、眨也不眨的双眼看着哈利,不发一语。哈利突然觉得很不安,这个人似乎在检视他、评断他。然后盖格点点头说,“好,哈利。” 他们去百老汇的一家酒吧,坐在阴影中充满阿摩尼亚味的包厢里,盖格啜饮一杯黑咖啡,哈利喝了三杯野火鸡威士忌。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哈利以自传式的独白夹杂着热切分享与再度自我肯定的企图,仿佛过去曾经拥有的能力已经磨损到危险的程度,必须借由回顾事件才能支撑现在的他继续下去。 讲到从城市大学一毕业就得到《纽约时报》研究员的工作时,哈利说故事的步调加快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对挖掘资料很有一手,他们叫我‘铲子’,有趣的是,有时候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发现自己对什么事很拿手。” 他告诉盖格如何使用自己所
设计的软体在夜间偷偷进入电脑网路,如何利用这些技巧发掘秘密,把线索连接起来:他如何针对种族现况写了一篇重要的报道,记者生涯因而一炮而红。 “一天早上就突然出现在那里,头版次头条,‘哈利·柏迪克报道’,就好像,嘿,那是我耶。” 哈利说话时,盖格只回答了几次是或不是,对其他问题点头或摇头。虽然他积极参与的程度仅限于此,却没有想离开的冲动。他注意到随着酒精发挥作用,哈利急转直下显现出忧郁倾向,而且回忆越来越模糊,故事越说越七零八落。盖格也感觉到哈利漏掉了重要的一章:谈论自己的人生时,仿佛自己度过两个清楚区隔的年代,对中间连接的事件却绝口不提。起先,哈利的故事充满兴奋与骄傲的成就感,接着却转进黑暗的巷弄:工作热情减退、报道品质急速下滑、内容失准、误稿、喝酒从兴趣变成习惯。经过几个月的忠告之后,《纽约时报》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以及在讣闻部门的工作。 “你知道那种感觉,”哈利说,“当你觉得自己荡到谷底,却意识到自己其实适得其所?” 哈利告诉盖格,被发落到讣闻部门有如归乡一般,他和那些鬼魂及他们的过去生活在一起,沉浸在他们的事迹与衰灭之中。然而,这也促使他创造出更精细、更狡诈的搜寻程式。填入空白、将混乱赋予延续性,因而沉迷其中,成为一种奇特的再生方式。 对盖格而言,聆听这个史诗般的故事是个奇特的体验。在那三小时里,他所得知关于哈利的事远多于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当他在晨光中跑步回家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送来一个想法: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哈利·柏迪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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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的电脑响起一阵铃声,提醒他有人造访网站;这声响总是令人振奋,表示生意上门了,挑战拼凑一个人的人生故事,还有金钱。只有在开始和盖格合作、赚大钱之后,哈利才开始体悟钱的好处。钱当然很管用,但也缓和了他如何赚到这笔钱的羞愧。 哈利从不出席执行过程,但开始了解到对盖格而言,这份工作与钱无关。老天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哈利从没探问过,那就像问梵谷他为什么画画,或问开膛手杰克为何夜间出外野游一般。哈利终究了解到盖格就是必须这么做,正如关于这个人的其他事一样,这一点的确使哈利很好奇。他隐约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足以把他拉回翻腾大海、强而有力逆流的颤动。虽然盖格禁欲式的奇特,却让他想起热情是什么感觉。 哈利看着荧幕上的网站,DoYouMrjones.百分之九十五的访客都是迪伦·汤玛斯的歌迷,他们来到刊登这位歌手照片的首页,不过铃声响起表示有人点选了“密码”更深入地探索网站。这个密码必须是从哈利最喜欢的水果“哈密瓜(MELON)”所引申出来的五个字。如果他们键入正确的密码,表示他们是由正当管道推荐而来。 哈利啜饮着咖啡,当目前的访客键入“人(Men)到处(Everywhere)生(Live)为(On)坚果(Nuts)——到处有人以坚果为生”时,他脸上露出了微笑。不坏,他告诉自己。当然,没有人比得上卡密尼在一九九九年首次登入时使用的词汇:“义大利蔬菜汤(Mirone)、茄子(Eggplant)、义大利宽面(Linguine)、炖小牛腿(Ossibuchi)、牛轧糖(Nougat)”。典型的五道菜义式套餐,来自一个胃口和幽默感都和复仇欲一样高张的人,生活方式和掌握权力的方式一样的尽其所能。 网站接受了这个词汇,要求键入推荐人。当访客输入“柯里科斯”时,哈利认得这个名字。柯里科斯是废五金大王,曾经雇用过盖格两次。哈利等着访客遵循指示提供自己的姓名、手机号码、琼斯的身份、客户需要盖格服务的理由。 哈利再次轻轻地挤压鼠谿部的硬块,考虑找人检查一下,可是,他讨厌看医生的程度等同于清楚自己该这么做的理由。盖格曾经教他如何伪造各种假证件,可是对他这种社会边缘人而言,使用健康保险太冒险,所以他看医生总是付现金。他并不介意花大笔钱做检查、检验、切片等等一切程序。 网站上开始填满资讯,接着另一个音调显示访客离开。哈利按下“列印”键,看看手表,莉莉就快到了。 他的目光转九九藏书向角落桌上她的照片,蜷缩在沙发上的她脸上露出淘气的表情,一脸“我知道一个秘密”的笑容看着他,可是,他妹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这种表情了。十年前他把她安置在安养院里,从那之后,每隔一个星期天,他就到新罗谢尔市去看她,坐在床边看着她目光呆滞或哼着歌曲的片段,聆听着听起来如此苍老的声音,仿佛她已经活了十几辈子。她看起来似乎成了科幻电影中由外星人占据的生物体:别扭的动作、讲话带着古风、支离破碎,无法理解其主题。 就算如此,哈利深信莉莉一直牢牢掌握着自己生命的荒谬性,她的固执纠缠着他。哈利曾训练自己不要去想莉莉,可是,妹妹却占据了他几近空泛的良知,拒绝被驱逐。他的内疚并非来自代理照护这件事——他付一大笔钱让她住在安养院里。折磨他的是很久以前就寄居在他心里、锯齿般的真相。他一年掏出十万美元并不是因为爱莉莉,而是因为他曾希望她死掉。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六位数似乎是柏迪克罪恶感的行情。 楼下的门铃响起,哈利走到门口按下墙上的对讲机。由于突如其来的悔恨,四个月前,他安排莉莉在休假日由一名精神科护士带到家里来,他发现比起到安养院里惨白的房间探视她,带莉莉到公寓里,对自己的焦虑有暂时性的麻木效果。最近他安排了另一次过夜行程,也就是今晚。 哈利打开门后倒退几步,听着上楼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衣、稻草般头发、穿着绿色裤裙及长筒靴的二十来岁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帆布过夜包进门。 “嗨,琼斯先生。” “嗨,梅丽莎。” 她转身伸出一只手到看不见的走廊里,“来吧,莉莉,进来。” 一个柔软如绸缎般的声音说:“该走了。” “没错,”护士说,把莉莉拉进公寓里。 药物和精神错乱使他妹妹头发灰白,身材瘦小。她穿着短袖粉红色衬衫,还有几年前他买给她的紫丁香色及膝紧身短裤。她发出乳白光的皮肤下可见明显突起的手肘、腕骨和颧骨。一如往常,哈利看到她时必须提醒自己,她比他小六岁。 “她的状况如何?”他问。 “一样,”梅丽莎说,“很好,对不对,莉莉?” 她身上带有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在动,仿佛这个精神病是个肿瘤,分解了身上所有的肌肉、肌腱和神经。她看起来就像空气一样轻,一个美丽、巨大的折纸人像。当她深陷的蓝眼珠终于移动、定在哈利身上时,它们凝视着他,没有一丝认识的迹象。 哈利朝着妹妹走一步,她的凝视定在他喉结下方的小小凹洞上。他举起一只手,用指节敲敲她的头顶三次,“有人在家吗?” 他碰她时,莉莉的嘴唇微微地弯了一下。 哈利看了梅丽莎一眼,“我们小时候常常这么做。” 他妹妹走到宽阔的图画般窗前,“我喜欢这里,”莉莉说,“每样东西都在快速移动,我喜欢看每样东西快速移动。” 几乎没有受到涟漪影响的东河持续近乎完美地反射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在这样的夏日里,城市似乎有个闪闪发亮的双胞胎就躺在水面下。 莉莉把额头靠在玻璃上,手掌平放在上面,开始以轻柔、飞舞的字汇踌躇的唱着。 “下方远处……海洋深处……” 哈利加入,“我想去的地方,她可能会在。” 莉莉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参与。 “梅丽莎,你知道这首歌吗?”哈利问,“〈亚特兰提斯〉?” “不知道——”她说,“有咖啡吗?” “在咖啡壶里,想喝新鲜的自己再煮一壶。” 哈利坐回书桌前,胸部因深呼吸和深深叹息而起伏。他从印表机上拿出一张纸,一面读一面点头,他喜欢自己所读到的内容。 “梅丽莎,我可能要出去一下。” “好,我们会没事的,莉莉很好。” 哈利抬起头,歪起一边嘴角微笑,“是啊,”他说,“莉莉很好。”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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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哥伦比亚大道上一家餐车式餐馆的卡座里,哈利从一九八〇年代就开始来这里,当时他和妹妹住在附近。如今他和盖格一星期两次在这里吃早餐,哈利吃他的切达乳酪烘蛋加培根,盖格喝黑咖啡。哈利会谈生意:稍微更动过的电子邮件编译码器、新的客制间谍程式查杀软体、他骇进的资料库。盖格会聆听,有时候以一句话回应。哈利会带《纽约时报》来,他讲完话后,两人就看报纸。哈利从不拿第一摞,因为盖格只读给编辑的信。 哈利把第三颗奶球倒进咖啡里以安抚自己的胃,盖格则打开资料夹拿出三张纸。第一张是潜在客户在网站上登录的内容,他的名字理查·霍尔、手机号码,及他的需求: 我代表一组私人艺术收藏的所有人。两天前,一幅德库宁的画作遭窃。我们相信下手的是一名艺术商,他担任我客户采购时的中介。我的客户认为通知执法单位未必有助于拿回画作,因此我才找上你。 哈利看着盖格的灰眼珠左右移动,虽然已经为他工作超过十年,哈利对盖格还是所知甚少。他从不经意的言谈中拼凑出贫乏的资料:并非来自纽约、喜爱音乐、素食、没有电视机、住在市区某处;不过,他很久以前就不再问甚至最不经意的私人问题了。如果哈利对他还有更多独特的看法,那是来自盖格聆听时歪斜的头部、飞舞手指的速度和模式、偶尔针对任务的评语。
哈利已经以最单纯的字眼看待他们之间结合的本质:需求。由于哈利所不了解的原因,盖格把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交托在哈利的手上,哈利也把服务他这个任务放在自己空虚的中心。他们是最陌生的伙伴——在臀部相连,却有光年的距离。 理查·霍尔的登录资料继续: 上述提及的男子是大卫·马瑟森,三十八岁,住在纽约州纽约市西七十五街六十四号,社会安全号码是379-11-6047。我目前已经派人监视他,可以“运送”他,我知道这是程序之一。马瑟森很有可能在下手前就已经找到买家,所以重要的是迅速处理此事。如果撷取的情报有利于收回画作,我被授权额外支付二十万美元。请在下午两点前联络我,不然我将另寻他人。诚挚的理查·霍尔。 盖格放下第一张纸。哈利露出微笑,“不坏吧,啊?你会接急件吗?” “哈利,一步一步来,我们有既定的程序。” 哈利点点头,压抑住皱眉头和打嗝。 其他几页是针对琼斯和理查·霍尔的研究。研究大卫·马瑟森的背景时,哈利找上十几条“脉络”——他喜欢这么说。马瑟森拥有国际研究的学士学位,艺术史硕士,过去十年来担任艺术品鉴定师、顾问和采购。由于与疑似黑市古董人员接触,他名列希腊和埃及的黑名单。他住在纽约十三年,离婚,有个独生子和母亲住在加州。哈利所找到的霍尔资料只有他的出生年月日和社会安全号码,一九九六年从美国国家警卫队光荣退役,在精艺服务公司缴了十三年的联邦政府社会安全医疗税,那是位于费城的一家调查公司。 经常服务他们的女侍丽塔留着一头漂白、白金蜂窝式的发型,她拎着咖啡壶过来,知道没必要费力跟盖格说话。他每次点的内容都一样:黑咖啡,续杯两次,几乎不发一语。有时候,他的凝视会接触她的目光,却没有邀请的意味。起先她以为他的态度冷酷,但终究明白自己的误解:她把他的缺乏温暖诠释成相反的意义,实际上他的行为不带任何情绪。她把他的杯子滑过来倒满后又滑回去,看着哈利。 “亲爱的?”哈利挥挥手谢绝,“丽塔,已经超过我的上限了,而且我正在付出代价。” “哈利,早餐要和平常一样的吗?” “今天什么都不用,甜心。” 丽塔改去服务其他客人,盖格把纸张放进档案夹里。 “你觉得怎么样?”哈利问。 “没有太多资料可用,”盖格说。 哈利皱皱眉头,“我的时间不多。” “哈利,我不是在批评你的努力。” 哈利点点头,那些话里并没有什么负面含义,从来都没有。盖格中性的陈述就像听觉的罗氏墨迹测验:根据心情不同,哈利听到自己想听或不想听的意思,有时候会害他抓狂。 “很有可能霍尔的那个客户并非合法购得那幅画作,”盖格说,“所以他们才不想惊动警方。” “我有想过这一点,九九藏书不过并不相干,对吧?” “你有找出近五十年来是否有德库宁的画作遭窃或失踪吗?” “呃哼,两幅,一九七九年及一九八三年。” 盖格的手指在桌面上飞舞。 “哈利,就算我帮霍尔拿到他需要的情报,我们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客户最后是否拿回画作,我们永远看不到那笔额外的钱。” “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交易的一部分,如果马瑟森开口,霍尔取货时我可以一起去,这样我们就会知道了。” “不行,执行过程一结束,任务也就跟着结束了,我们不跨越那条界线。由内而外,哈利,这一点你很清楚。” 哈利点点头,衬衫里衣架般的肩膀耸了耸。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这是很大一笔钱。” 盖格拿起咖啡吹一吹,喝一口。一如往常,哈利注意到就连最简单的动作,盖格做起来都有如芭蕾舞者般优雅。 “哈利,我们去年赚了多少钱?” “一百万加点零头。” “那个数字的百分之二十五是……?” “二十五万。” “如果你有缴税的话是多少?” “四十二万,好啦,好啦。” 盖格举起咖啡靠着下巴,如果是急件,琼斯会是更大的未知因素,而时间紧迫。盖格.99lib.通常不喜欢仰赖运气,可是客户很急时,他没得选择:他被迫希望琼斯会犯错,迟早露出马脚——弱点、恐惧、魔鬼——然后盖格就会利用到极致。急件总是非常不易处理,但的确有其挑战性。 盖格放下杯子,没有一丝声响。 “告诉霍尔去进行,”他说。 哈利的嘴角上扬,露出哈雷路亚的微笑。 “要他现在就去抓马瑟森,”盖格说。“把执行过程的时间订在午夜,拉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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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盖格和柯立有约诊,不过他想先去现代美术馆,因为哈利说那里有几幅德库宁的作品。盖格从没进过美术馆,只跟卡密尼去过苏活区的一家艺廊,因为他是狂热艺术搜藏家,盖格却不为所动。画作、雕刻、摄影作品和音乐不一样,那是不会改变的影像,对他而言,瞪着它们是静止的活动。不过在情报撷取这一行,了解琼斯的热情所在是无价的资产,所以他要去看看大卫·马瑟森渴望的是什么。 他步行穿过中央公园,太阳如同转印在天空的黄色图案,垒球队全副武装出动。就是在公园里,他开始研究松鼠,它们是心灵经济的奇才,由恐惧主宰每一个反射动作及行动。有时候,盖格看着一只松鼠走到一半停下来,前脚停在半空中三十秒,衡量可能的威胁。 他搬到新家后很快开始实验,看他是否能改变、控制它们的行为。有一个星期,他在后院桦树旁放下一堆向日葵种子,松鼠来吃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它们。一天早上,他坐在树下,一手打开放在大腿上,手中放满种子,静止不动的坐了一个小时。连续三天早上,一只松鼠前进到距离他约一、两公尺之处,静止不动后迅速离开。盖格了解到,随着松鼠越来越接近,他升高的期待造成自己身上的改变:包括脉搏、凝视、呼吸的方式,因而启动它们内在的警报。为了控制它们的行为,他必须先改变自己的行为。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树下,闭上双眼,脑海中播放一首交响曲,剥夺感官对外在的所有讯息。两天内,它们就开始从他的手上挑种子吃;四天后,它们一面停在他的小腿或大腿上,一面吃种子。 盖格把这样的经验带进执行室里:改变自身行为的能力以适应情境,让琼斯出现敬畏的心态,但同时又能正常运作、做出选择。如果松鼠的内在模式让它只有在树上时才能暂时不恐惧,那么,盖格的目标并不是让琼斯担心自己是否永远无法回到树上,而是让他根本忘记树的存在。 最近,他把松鼠的故事告诉柯立,这是他少数几次自愿提供目前事件的资料,柯立的回应是问他是否觉得“和人们没有连接”。 盖格回答,“马丁,如果你从来都没有插上插头,就不可能切断连接。” 盖格了解自己的不同之处。一星期七天的一百六十八个小时里,他大约有五个小时和哈利在一起,一小时和柯立在一起,和琼斯在一起的时间平均十五个小时。此生孤独的生活并非出自选择,而是他最自然的状态。盖格认识自己的那些部分,他非常了解;他所不认识的部分,则一无所知。纽约之前的生活如黑暗的房间般模糊不清,当他探头进去时,黑暗提供的只有模糊的答案。可是当梦境开始时,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他看得到里面的空间无边无涯。梦境给了他半秒钟的一瞥,见到房间里的内容:无数的面孔、身体、树木、无法辨识的形体。柯立就在此时介入。盖格告诉他这个梦境及其所有的版本,利用柯立的双眼帮助自己看进黑暗的房间里,发现自己是谁,以及他的过去。盖格这么做是因为他对自己越了解,对工作越有帮助。一切都是为了情报撷取。 昨天晚上,梦境又出现了,后座力也相同。他凌晨四点醒来,看到闪光宣告强而有力的偏头痛已如暴风雨的前兆般移动到他的左脑。梦境的细节有所改变,但架构永远相同:青春期前的盖格从某个地方冲出来,努力前往一个一直都不是很清楚的目的地。他的旅程充满障碍,迟早会开始真正的崩解:首先是他的手指、脚趾,接着他的四肢掉下来,当他的头部开始松脱时,他就会醒来。 刚开始听说偏头痛的事时,柯立开了治疗偏头痛的药物,但盖格拒绝接受。他不肯吃药解除身上的疼痛,在他的心里,那是由外在攻击。他要由内在处理疼痛,正如日常生活中大多数的庸俗程序般,他的方法一点也不复杂,只是例行公事。 偏头痛开始发生时,盖格总是选择结构丰富的音乐播放,然后蜷缩在衣柜的地板上。他会关上门,戴上森海塞尔耳机,把自己交给黑暗和音乐。接着他会将手伸到深处,双手拥抱疼痛;当他成为自己所有感觉到的东西、唯一感觉到的东西时,他就变得和疼痛一般强大。这时候,他便抓住疼痛的要害一举杀死它。 在他大脑缝隙中寄居的是某个知识,知道面对疼痛的方法不止一种。盖格一生花了如此多的时间在这上面,被驾驭、驾驭,很少有人了解到疼痛二元的可能性。不但可以被加诸疼痛的人利用,也能被接受疼痛的人利用;这最主要的感官可以被当成力量的来源,疼痛越强烈,力量也越大,他很清楚这一点。不知为何,他也明白是疼痛造就了今天的他。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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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那个梦,”盖格说,手指敲打着沙发。 柯立在笔记本上潦草的写下“梦境频率增加”,这个梦境是充满细节的藏宝图,也可能是通往内在自我的入口。除了零零落落、随机的影像之外,盖格对于自己来到纽约前的生活毫无记忆;是借由重新转述梦境及其不同的版本,使柯立在光线中隐约见到过去灾难的阴影。那些梦境是矛盾心理的大漩涡,在梦里,盖格一方面强烈地需要起而行动,另一方面又绝望的需要遏制自己,两相对抗着。这两种相对的冲动在盖格的内在造成如此强烈的风暴,在梦境里实际将他撕裂。在他的笔记里,柯立将此命名为“终局之梦”,虽然仍然无法完全了解,但他很确定其中一个意义:身为小孩的盖格渴望找到方法逃离某种无法忍受的情境,然而,这么做带来心理上的崩解,或至少使他能庆祝自由的那部分死去。 “这个梦越来越常发生了,”柯立说,“过去五个星期里发生了三次。” “四次,”盖格说。 柯立的胸口感到轻微的不安。“四次?旅行车、单车、摩托车……” “还有滑板。”柯立压抑自己的嘀咕,在笔记上写着。 “马丁,我听得到笔的声音,你在写什么?” “写我忘了你的梦,你有什么感想?”柯立问。 “什么意思?我认为你没有其他人完美吗?” “嗯,我认为病人这一方在某种程度上仰赖我记得这个房间里谈过哪些事的话,有助于信任。” “信任,”盖格复述,“马丁,你信任我吗?” 这是最经典的盖格式语气:如镜面般平顺、缺乏感情,强迫听者解构这个陈述,继而努力发现其中的态度或背后的意图。马丁,你信任我吗?马丁,你“信任”吗?马丁,你信任“我”吗? 柯立把笔记本放在地毯上,靠在椅背上,“说说那个梦境,”他说。 盖格的手指停下来,双手放在腹部,“我在一个漆黑的隧道里跑着,老旧的木头横梁和废弃矿坑里的一样。我眼前有灯光。” “你大约十、十一岁?” “对。我听到背后发出崩塌的怒吼声,听起来仿佛是活生生、愤怒的怪兽。入口崩塌时,我冲进光线之中,我有目标感,可是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接着我在人行道上,我觉得是纽奥良,可是无法穿过马路,因为一支送葬队伍正在通过,好几百个人拍手大叫‘哈雷路亚!’一组乐队在演奏当地半即兴式爵士乐。棺材经过眼前,小型、黑色、四匹玩具马拖着马车。” “你是指谢德兰矮种马?” “不是,玩具马,车轮上的木马,精工打造。我得穿过马路,所以我跳过棺材,可是脚却卡住了,我倒在地上时棺材倒下,一名男孩滚了出来。他和我同年龄,穿着蓝色西装、擦亮的皮鞋。他长得不像我,可是我却马上知道那是我。死去的我看起来如此安详,我想和他一起躺在里面,可是要去某个地方的渴望更强烈,因此我爬起来跑掉。” 柯立再度拿起笔记开始写,哀悼某人——或某件事。 “我很快地跑到河边,码头上有一艘汽艇。我抓了发动绳拉了又拉,马达转动,可是没有发动。一如往常,我的连身服上有很多工具,我拿出一支扳手打开引擎盖上的螺丝,我在转螺钉,可是扳手抓不住,然后我的手指开始掉落,接着是我的双脚和双腿,我的头部开始松脱……然后我就醒了。” 柯立再写下注记,“你说崩塌听起来像是愤怒的怪兽,它为何愤怒?” “我猜它愤怒是因为被埋在崩塌里。” “好,有可能因其他事情而愤怒吗?” “比如说什么?” “比如对你愤怒。” “为什么?” “因为你逃出洞穴外。” “所以,也许我奔跑不只是为了逃出洞穴,而且是为了逃离怪兽?” 柯立内心一股如今已熟悉的热情点燃,有一股冲动想安抚、慰藉、保护这个总99lib.是困在某处的小男孩:在燃烧的建筑物里、漆黑的房间里、没有门把的门,这次是洞穴。他为这个治疗上近乎荒谬的事实而发火:为了让这个孩子自由,他必须破解他的苦恼,让他重新经历一次。 柯立知道会谈时间快到了,可是他不想停下来。 “关于这个梦境,我一直很好奇的一点是并没有恐惧存在。你从不谈过去,可是你一定经历过恐惧。在梦里,你经历了恐怖的事件,却从来未曾感觉害怕,你曾经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因为不再有害怕的对象了。” “在梦里吗?” “在梦里,在现实生活里,随便,都一样。” “你说‘不再有害怕的对象了’。” 盖格的手指轻快地掠过柔软的皮革,“我们超过时间了,是不是,马丁?” 柯立写下最后的笔记:老爸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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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婚以来,柯立的周末时光就打上了暂停的符号,仿佛顽皮的神只在宇宙之钟的齿轮里插进一支扳手。周末这两天在他的婚姻里总是有特定用途,给莎拉和自己一个机会相聚、谈天、嬉戏。如今,一小时有九十分钟那么长,红灯恒恒久久之后才转成绿灯。 他躺在病患的沙发上,读着保存在皮制档案夹里针对盖格写下的笔记。他打开一盏台灯。太阳早已下山,他却迟于注意到低垂的夜幕。如今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这个房间里,客厅和卧室仍然装饰着他们之间的结合已然死亡所留下的遗物,因此他很少使用。莎拉宣布自己打算离开时,说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他,这宣告使他心碎不已:她明白表示自己唯一要的只有离开。 柯立每个周末都会花点时间阅读自己的会谈笔记,不过最近他对盖格的笔记特别留意。他花好几个小时过滤自己所拼凑起来、关于这个男人极少的资讯,细心研究这个谜团,其结局和内情尚未写下。如同笔记所揭露的,由于盖格将许多范围列为禁
.99lib.
区,因此在治疗的过程中,柯立常常不依循公认的智慧,但不违反自己的直觉。柯立不知道自己的病患来自哪里,以前住过哪里,甚至以何维生。 窗外开始聚集令人厌恶的刺耳声音。柯立起身走到露台,一群黑鹂正从屋顶起飞俯冲而下。它们以万花筒碎形般的队.99lib.形回旋飞行,完美的结合在一起。它们使柯立想到盖格,他是个残疾的小孩心男人身,灵魂承受过某人巨大的酷刑。他以十足的意志力,以某种方法让身体各部分同时运作。有好几个星期,柯立感觉到盖格的情绪板块有所移动,似乎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他不认为这个男人感受到这些梦境是证明自己内在的捍卫结构开始松动。恶魔在敲门,并且不会被拒于门外。 柯立看着鸟群消失于行道树的树叶之间。他厌倦了一成不变,厌倦自己无可动摇的从热情变成例行公事,厌倦牺牲乐观所得来的智慧。他厌倦了忏悔者、内疚贩子,那些非盖格躺在他的沙发上沉溺于自己的不完美。他也同样厌倦自己的助长,分配五十分钟剂量的关注与耐性,帮助他们分享软弱无力的微笑或挥洒几滴眼泪,再把他们送回外面的世界。 在屋内,他走进厨房里开灯。流理台上浅蓝色的瓷砖仍然使他想起莎拉的眼睛。他的太多思绪来自回忆的刺激,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和现在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这一点使他觉得很沉重。 柯立帮自己倒杯咖啡,坐在吃早餐的角落里,眼前躺着《纽约时报》,头条标题就像回收使用的口号一样:“喀布尔附近乱葬岗出土”、“车城自杀炸弹客杀死五十六人”、“开罗工厂发现尸体:据报有拷打证据”,关于埃及的那篇报道旁伴随着一张无窗囚室的照片,地上覆盖着深色污点,墙上喷洒着点状与弓型的蜿蜒曲线,显然是一名残暴画家的画布。柯立啜饮着咖啡,努力决定世界是否变得更野蛮,抑或有线电视、全天候部落格、专注揭发丑闻的网站,只表示被隐藏的事件较少而已。 他告诉自己,我可以不干,收起来。他想像冷泉镇的房子,在他与莎拉所累积的所有财产之中,那是他唯一想要的。自从离婚之后,他到冷泉镇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他总是不理会出售的劝说,也不愿意思索背后的原因。也许他夏天剩下的时间该休假,每天带一箱健力士黑啤酒和一包骆驼牌香烟躺在吊床上读小说,让肚子越来越大,让肝脏和肺脏走向毁灭之路。 柯立轻蔑地对自己喷鼻息,他不会离九九藏书开的:光是想像其他的选择都很愚蠢。他会和盖格一起坐在办公室里,直到突破瓶颈,直到那道心灵的墙崩塌,恐怖的景象出现,他强而有力的拉出泥淖中的小男孩,把他洗干净。 突然出现高昂而愤怒的合唱声使柯立转向窗户,是黑鹂,它们正要离开。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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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厢型车里,哈利透过挡风玻璃瞪着窗外一大群嘈杂的鸟从上城往南飞,在东河上方如一大片巨大的翅膀般倾斜,所形成的颜色是如此深邃,突出于傍晚的夕照中。接着这群鸟分散开,融入延伸到他身边布鲁克林大桥的网状钢索之间。 几个小时前,离开餐馆的哈利回布鲁克林开了租来的厢型车。理查·霍尔今晚会把琼斯送来,可是盖格的标准作业流程是哈利必须在所有的执行过程中准备好一辆车:又是另一个重视所有细节、控制外界混乱力量的例子。接着哈利回家停留了一下,给梅丽莎十几张莉莉最喜欢的CD,在沙发上坐了几个小时,看着妹妹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指拨弄衬衫的钮扣。他曾经试着问了几个问题:“莉莉,你想吃点东西吗?”还有“今天天气不错,对不对?”还有“小妹,你记得我的名字吗?”可是她只回应了一次,针对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我记得所有的名字,我都知道。” 哈利开上大桥出口匝道,穿过城内朝拉罗街开去。他喜欢纽约这一区的感觉,空气闻起来和上城不一样:较为辛辣、较有异国风;街上的歌曲音调比较甜美、灯光比较柔和,任务结束后,他可以走两条街到界线街上的港式饮茶小店,坐下来花二十块钱享受一场盛宴。那是城里最划算的地方。 上星期,他收到电子邮件通知,莉莉的费用要调高到一年十一万,所以今晚的急件算是甘霖。他也和理查·霍尔谈成一个好价钱:三万五。盖格总是把生意的这部分留给他处理,他也越来越拿手。谁会想得到? 一九九九年六月的那一天,哈利走出纽时大楼时,发现盖格带着一个合作提案在人行道上等着他,哈利完全不知道自己蹚入的是什么浑水,也无法基于财务预测下决定。最后,他之所以做出改变一生的选择,是针对盖格实事求是简报的直觉反应,“我要进入一个新行业,”当时盖格说,“非法的,我需要一个伙伴,你会拿到获利的百分之二十五。”盖格描述这个行业的内容时,哈利不禁猜想:逼供的行价是多少?要怎么建立客户群?研究这一块很容易,是他的强项,不过押送人可能没那么容易。先别谈道德和法律问题,他做得到吗?他有这个能耐吗?他让胸中的兴奋之情提供答案。 哈利把厢型车开到拉罗街执行会所旁一块空地的闸门前,看看手表,霍尔和马瑟森应该十五分钟内会到。他下车推开沉重的闸门,正当他转身回车上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接近,他僵住不动,默默诅咒自己的大意:他为什么把自己的路易士威尔球棒留在厢型车的地板上呢?他慢慢转身。 一名褴褛、高大的黑人站在面前,身着破烂的纽约尼克队运动衣和长裤,布满的污点早已难以分辨颜色。他的衣物挂在又厚又宽的骨架上,哈利看到他无底洞的双眼中怒射着凶狠的饥渴。哈利暗自思量到厢型车的门有几步之遥,七步、也许八步。拉出球棒对着闸门挥舞需要技巧,如果这家伙动作灵敏的话,就需要更高超的技巧,而哈利永远打不到曲球。然而如果需要的话,他拼死命也要尝试,没人可以再揍他了。 男子从背后伸出一只隔热手套大小的手掌,向上翻起的手掌干枯,满是深刻的纹路。 “老兄,给我什么东西,”那个家伙用阴沉的声音说,“五块钱。” 哈利意识到自己停止呼吸,他吸入空气,“老兄,你不该这样偷袭别人,”他说,“一点也不酷。” “下次我他妈的会先写信通知你。现在该死的给我点什么东西,”他的瞳孔如炽烈的情绪闪闪发光。“快点,操你妈的混蛋!” “操你妈的混蛋?”哈利说,“嘿!我有欠你什么吗?” 那家伙的巨掌抓住哈利运动外套的翻领,把他拉近,他没洗澡,浓重、酸臭的体味使哈利鼻毛竖起。 “操你个大头,”那家伙说。 不远处传出轻佻的吃吃笑声,接着一个娇小、双眼狡黠的面孔从那家伙树干般的双腿后方出现。女孩穿着一件肮脏的橘色连身衣,运动鞋脚趾处用磨损的胶带贴着,露出笑容时,门牙间的缝隙对着哈利眨眼。她不可能超过五岁,如果哈利还信上帝的话,会发誓她是个天使。 女孩抬头看着他,“对,”她说,“操你个大、大头。” “拉妮夏,你可别骂脏话,”那个家伙说,视线停留在哈利身上,掩不住脸上的笑容。 “拉妮夏是什么意思?”哈利问。 “老兄,我知道才有鬼。” “很美丽的名字。” “你喜欢吗?给我五块就送你。” “好。”哈利说。 那家伙听到回答斜眼看着他,放开哈利,“真的吗?”他说。 “当然是真的。” 哈利伸手进口袋拿出一个钞票夹,用大拇指翻翻折起来的钞票,皱眉头。 “没有五块的,你得拿二十块。” 他拉出一张钞票伸出来,那家伙用大拇指和食指抽走,塞在口袋深处,花了一会儿重新评估他的恩人。 “谢了。” “不谢。” “你是个怪人,”大家伙说,“酷,可是很怪。” “酷的那部分很可疑,”哈利低头看着小女生,“你的名字跟我一样。”他说。 她皱起眉毛,额头出现三条迷惑的线条,“你的名字才不是拉妮夏!”她说。 “现在是了,”哈利笑着说,“我刚刚买下来了。” 她伸手让自己的小手消失在巨人的手里,他们转身走到街底,天空飘起细雨,街灯在各处投下阴影,不规则的十字架仿佛是铺在湿水泥上的巨网。 哈利跳上厢型车开进空地里,在执行会所的墙边停下来,把车停在建筑物旁藏书网延伸出长二点五公尺的灰色帆布隔间里,以阻挡邻近建筑和路人对侧门的视线。 经过的一波灯光短暂地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滴照耀得闪闪发光。哈利转身看着一辆深绿色厢型车开到打开的闸门前停下来,静静地怠速等着。哈利下车走进一大片头灯之中,如机场登机门的工作人员,劝诱喷射机般指挥车辆向前,接着指引厢型车停在帆布棚里。引擎熄火,车门打开,一名男子带着手提箱下车,慢慢走向哈利,头灯以背光式的氛围修整着他结实身影的边缘。 “哈利吗?”男子说。 “对,霍尔先生吗?” “是的。” 他走近时,霍尔的身影渐渐成形,灰色西装看来是现成的,体型属于美国中产阶级的平淡无奇,那种坐在威奇塔餐馆里或德莫尼办公室小隔间里的面孔,在人群中不会引起注意。但面对面时,哈利看得出他忙碌的眼神永远在四处察看。霍尔是那种可以一面直视着你、同时又看到你周遭一切事物的人,他的目光移动些微的角度,如行动探测器般扫瞄着,再度扫瞄区域,从内键指挥中心得到讯号。 他伸出没戴戒指的手,哈利握握他的手,感觉手指好像被老虎钳夹住。 “都准备好了吗?”霍尔问。 “对。” “很好,进行吧。” 他们朝着厢型车走去,霍尔显然没兴趣闲聊,对此哈利也没问题。他一直无法忽视一面准备逼供,一面却谈论大都会球队或交通状况的荒谬性。最糟糕的是想谈论盖格的那些人,他做什么,怎么做。哈利花很多时间在他的特殊知识周围筑起一道墙,因而能视自己为生意人。可是,针对盖格的询问就像拍肩、耳畔的低语,使他向内探查;这种时候,就算是他的石膏板心态,也无法隐藏过去十年来长出来的梅杜莎脑袋。 他开锁后打开建筑物补强的侧门,揭露一道宽阔、明亮的走廊。走廊地板中央装置着四排五公分的铁制货物滚轮,霍尔从厢型车后门底下拉出滑动斜板,把一端架在滚筒上。他抓住车内行李箱的手把拉出到斜板上,行李箱滑到滚筒上时,他和哈利轻推一下,接着一面走一面把行李箱推到走廊底部一座打开的载货电梯前。 “设计得很不错,”霍尔说。 “对,”哈利说。 他们把行李箱推进电梯里,踏进电梯。哈利关上拉门、转动手把,他们叮叮当当地缓缓上升。 “很久没搭这种电梯了,”霍尔说。哈利低头瞄一眼他们之间的银色容器,跟他用的一样:一点八公尺长,接缝焊接的查格斯牌阳极氧化铝箱。哈利把这个牌子列在电子邮件里的准备清单上。 “找行李箱有问题吗?” “没有,完全没有,”霍尔说,打开手提箱给哈利看看内容,“三万五千元,百元钞和五十元钞,依照你的要求。” 哈利移动把手,让电梯在二楼缓缓停下。这里的房间比布朗区执行室的空间大:十公尺见方,高三点五公尺,在光滑的黑色墙面和天花板上,每两公尺处装置着一格格的音箱。哈利打开电梯门时,刺耳的卡嗒声如一把硬币在地面上跳动般。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电动轮椅,黑色皮革和镀铬在头顶尖锐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椅背、扶手和脚踏都挂着皮带。除此之外,房内空无一物。 霍尔看了哈利一眼,“轮椅?”哈利点点头。 “他在这里吗?” “他在这里,”哈利说。 他们把行李箱拖出电梯外,他的思维如脑袋里石头下的小虫子般蠕动,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正要把这块石头翻开检视时,盖格走进房间里。 “盖格?”霍尔问,伸出一只手。 盖格向他们走来,点了一次头,双手停留在两侧,他身着黑色丹宁布连身衣,高筒球鞋。霍尔放下手提箱。 “盖格,”他说,“计划稍有改变,”这世上可能只有哈利明白盖格脸上细微的肌肉改变,也许是皱眉头。 “什么样的改变?”盖格问。 “马瑟森溜走了,他跑掉了。” 这时哈利翻开脑袋里那块石头,惊讶的退缩。他们把行李箱扛进房间时感觉很轻,太轻了。 “那么在行李箱里的是谁?”盖格说。 “我很肯定知道马瑟森在哪里的人,”霍尔打开行李箱上的扣子,“他儿子。” 霍尔动手打开盖子,但盖格的手指放在上面,只让盖子打开了几公分。 “几岁?”盖格说。 “十二岁。” 盖格关上盖子,动作放松但很坚定。 “霍尔先生,我不做小孩。” “你不做?” 盖格的指尖在大腿上简短地敲击,霍尔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行李箱上。 “不知道再加五千块是否能说服你破个例?” “你应该通知哈利这个情况,他会告诉你原则。没有例外。” “当然,你说得对,”霍尔不断点头说,“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干你这一行的会有任何的……例外。”他瞥了哈利一眼,哈利正哀怨地瞪着手提箱,仿佛那是个棺材,对他而言,里面的五十元钞和百元钞算是死了。 “盖格,听我说,”霍尔说,“既然都来了,让我们先谈一谈。这孩子和他父亲一起待了几个星期,我们几乎能确定他知道马瑟森在哪里,或是要去哪里。现在,我的推荐人给了我两个名字做这份工作:你的名字和一位达尔顿先生。我们找你是因为知道你的方法比较低调,而达尔顿的名声是得意忘形。盖格,我不想见到这男孩受伤,可是我必须知道他知道些什么,而且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我的重点是:如果你不做这份工作的话,我们就去找达尔顿。所以,你何不接受这笔钱呢?”他双手张开放在两旁,手掌向上,仿佛在业务大会上刚说完一段推销词,“包括额外的五千块。” 哈利看着盖格进入考虑时的状态,他私底下称为“死亡模式”:眼睛眨也不眨,胸部毫无起伏,完全静止地站着几秒钟,接着,眨一次眼似乎使他死而复生。 “把孩子放在椅子上。”盖格说。 霍尔的眉毛卷成问号,转头看着哈利,仿九九藏书佛盖格说了什么不知名的方言,而哈利是官方翻译。哈利沉默地瞪回去,他从来没接过未成年的琼斯,甚至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盖格已经很久没让他惊讶了。 “好,”霍尔说,“太好了。” 他伸手朝行李箱翻开盖子,哈利弯腰接住滑向地板的牛皮纸袋。 盖格看着行李箱里,马瑟森的儿子侧身躺着,手腕和脚踝以自动锁死胶绳绑在一起;三条银色胶带绕过他的头部,一条绕过眼睛,两条绕过嘴巴;波浪般的金色长发如沙滩上的海带般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他身上穿着蓝色T恤,银色运动短裤,红黑相间的耐吉勒布朗气垫球鞋,古铜色的四肢瘦削,头靠在一个小提琴琴盒上。他看起来像在沉睡,或是昏迷不醒。 “他叫什么名字?”盖格问
。 “艾斯拉。” “你有给他什么药物吗?” “没有,不过他很难缠。” 盖格在行李箱前蹲下来,哈利觉得这个行为几乎带有祈求的意味。 “艾斯拉……”盖格轻声说,仿佛父母叫醒睡午觉的小孩;那蒙眼、无声的身体对自己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艾斯拉,该起来了。” 盖格站起身时顺手抓住行李箱一头的把手,突然往上翻让行李箱站起来。男孩和小提琴琴盒滚出来倒在地板上,哈利不自觉地往后退两步,瞪着呻吟的男孩。 盖格抓住绑在男孩脚踝上的塑胶电线,拖着他走过地板。男孩如鱼钩上的马林鱼般剧烈扭动,胶带下传来蒙住的呜咽声。在轮椅前,盖格两手抓住男孩腋下,把他粗暴的丢在椅子上。接着他动手把椅子上的皮带扣住男孩的脚踝、手臂和胸前。 霍尔嘴角带着一丝钦佩的看着这一幕。 “艾斯拉,”盖格一面说一面做,“我们要去兜风,你不会挣扎,你要乖乖坐在这张轮椅上。再过一会儿,我要问你关于你父亲的问题,你要告诉我所有我要知道的答案。”皮带扣好,盖格转动脖子发出卡嗒声,左边、右边,“我说的是实话,艾斯拉,你要告诉我实话,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只要答案里有一点点的不真实,我就会伤害你,就算你是小孩也一样。在这个房间里,你的年龄没有差别,这是这里的规矩。你听懂的话就点点头。” 男孩咽喉发出一阵流动的声音,介于哽咽和格格声之间,他摆动头部,此举使哈利自然反射地清清喉咙。 “很好,”盖格打开轮椅上的一个开关,随着轮椅开始越过黑色瓷砖,他走到一面墙边按下按钮,扩音器以随机顺序传出雾角低沉、呜咽般的声音,随即又消逝。轮椅接近角落时平稳地向左转,固定在路线上,以距离墙面十几公分的轨径绕着房内前进。噪音本身对男孩形成一种都卜勒效应的消退,或越来越大声,或从侧面突然大声出现,撼动受到束缚的他。 霍尔和哈利看着这幅景象时,盖格朝他们走去。 “哈利……”盖格的声音几乎是低语,哈利拿起手提箱走回电梯,静静关上闸门,消失在视线之外。盖格指着墙上方形镜旁的一道门,霍尔跟着他走进去,进入一间观察室,里面的装潢和内容,和拉罗街那间一模一样。他们转到单向镜前观察轮椅循环的仪式。 “失去方向感?”霍尔说。 “是的,轮椅上有定时器,”盖格说,“五分钟,然后我就会开始。要喝点什么吗?” 霍尔看着镀铬吧台,“葡萄酒,红酒。” 盖格走到吧台前倒了一些黑皮诺。 “你的客户知道你抓的是儿子吗?”他问。 “我的客户只要取回他的画作,怎么取回操之在我。” 盖格把杯子递给他,灯光使朱红色的液体闪闪发光。霍尔喝了一大口,让红酒逗留在嘴里后才吞下去。他满意地点点头。 “霍尔先生,你对他有什么认识吗?没出现在报告里的资料?” “没有,他大部分的时间和母亲住在一起。他的手机在我这里,过去二十四小时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是新罕布夏州的区域号码,另一通是曼哈顿的区域码,我们认为是马瑟森。我们在他位于马瑟森公寓的房间里找到小提琴,我认为也许对你有用。” “他房间里还有其他东西吗?” “我没注意到,有关系吗?” “霍尔先生,一切都有关系。” 坐在厢型车的驾驶座上,哈利已经开始数钱,可是黏稠的夜晚空气中一股悲观悄然接近,使他停了下来。盖格把那男孩从行李箱倒出来的那一刻,是纯粹的“这一幕有哪里不对劲”。就算他能够再次调整自己的道德算盘,以盖格过去的纪录看来,要使盖格的反复无常一致比较复杂。哈利已成为盖格周围稳定轨道中的月亮,仰赖其地心引力,并因而安全运转。因此,经历盖格中心规则的改变带来某种晕眩感,看到盖格做出预期外的事,相当于看到自由女神对自己眨眼一样。 哈利叹口气,继续数钱。

02

轮椅和上头的蒙眼乘客继续绕着圈圈转,墙上传出雾角哀伤的警示声,霍尔再看一次时间。 “再等久一点,”盖格说,“门外汉也许认为很容易打破未成年者的心防,可是不一定是如此。在强烈的恐惧下,小孩子容易转向内在而对外封闭,或是说谎,什么谎都说得出来,而且很具说服力。”他倒一杯水,“霍尔先生,如果你这么关心时间,告诉我实情会让我的工作容易一些,而且快一些,一切都取决于你。” 霍尔看着他喝光杯子里的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说谎。霍尔先生,我是吃这行饭的,我能决定某人是否说实话。” 霍尔喝一口手上的酒,“你只需要知道要不惜一切让这孩子开口。” “好,只是想帮上忙而已。” 盖格看着窗外的男孩,有那么一会儿,时间的本质以及盖格对时间的意识都改变了,不再是持续而流动的,而是固化成可测量的瞬间。每个短暂的时刻都有其开始与结束,正如分别观看闪烁的电影画面,就算它们连续放映时也一样。 “我觉得时候到了,”他说,向前击出右拳,指节击中霍尔胸骨下方三公分处,逼出他的气息之余,使他发出大声、吐气般的呻吟声。霍尔踉跄地退到墙边,跪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双手放在四头肌上,随着横膈膜挣扎着挣脱抽搐、吸入空气,喉咙发出钢锯切割铜制水管般的噪音。 盖格在霍尔身边蹲下来,霍尔嘴角冒出的涎沫因黑皮诺而变成粉红色,他嘴唇微微张开,打算开口说话。 “嗯格……嗯格……”是他发出来的声音。 雾角的声音停止了,盖格起身看着窗子的另一面。轮椅静止下来,男孩动也不动。盖格再度蹲下,霍尔似乎无法转动头部,但湿润的双眼得以在眼眶里转动,找到盖格面无表情、目不转睛的面孔时,才停下来。 “霍尔先生,”盖格说。 霍尔脸颊流下的眼泪使他看起来非常不快乐,仿佛强悍男子的角色只是表演,而盖格说了什么恶毒、伤人的话。 “格格格……干,”他喘着气说。 “霍尔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我很清楚你不是谁。” 盖格的话散放出些许刺耳的威严,不熟悉、且微微令人不安。突如其来的暴力使盖格的脉搏和呼吸加速,改变了他声音的起伏。 “你想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吗?”盖格说。霍尔垂着头,肩膀伸长,身体寻找舒服的姿势及呼吸的方式。他抬起头眨眨眼、咳嗽、再眨眨眼,仿佛以某种盖格应该知道的密码传送着答案。 盖格张开手掌,紧紧放在霍尔的脸上,再用这头去撞墙。碎裂声宣告某种硬物破裂,木头、骨头,或两者皆是;霍尔的双眼因这更甚的惊讶而睁大,接着才闭上。 盖格抓住霍尔的头部,随着每个流逝的分割时刻观察着。在他的视觉网络中,某个纠结处降低了进入大脑的影像深度,结果影像比平常还要扁平,就像拍立得快照一样。最后他放开手,霍尔朝侧面倒在地上,露出墙上葡萄柚大小、约三公分深的凹陷,深红色的斑点混合着捣烂的组织纤维。 霍尔长裤口袋里的内容物正如预期:皮夹里放着美国运通和大来卡、大约六百美元现金、一张宾州驾照、州立农业保险公司保险卡保的是一辆二〇〇六年的银色凌志双门跑车。他的西装口袋里有一包骆驼牌香烟、一个打火机、两支手机——黑莓机和摩托罗拉安卓手机,盖格忖度应是属于那个男孩。霍尔的皮带上夹着一个黑色皮套,里面放着金牛座千禧专业九厘米自动手枪。 盖格把电话放进自己的口袋后站起来,眼内脉搏怦怦跳着,在他的视觉造成微小的信号,以弧状移动的物件和表面。他把枪放在吧台上,穿过门进入执行室里,鼻端侦测到一丝烟熏味。他用力深呼吸,仿佛跑者在马拉松开始前期调整呼吸一般。 他走到男孩面前,很清楚99lib?这是记忆中第一次,任务过程的每个阶段都没有事先计划。超越所有思维和感受的,是纯粹、毫无负担的感觉到自己正朝着某个未知的目标前进。他的意识对这种感觉非常陌生,对另一个领域却很熟悉。他明白是由于梦境的缘故。 男孩有气无力、头部歪斜的坐在椅子上。盖格把房间的温度设在十七度,可是男孩在流汗,上衣短裤都潮湿的贴在身上,露出的皮肤覆盖着恐惧的光泽。盖格看着男孩脖子上的颈动脉一伸一缩,加速着心跳。 “艾斯拉……” 如士兵遵守士官的命令般,男孩的身体瞬间猛然地专注。 “艾斯拉,再也不会有问题了。” 男孩肿胀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咕哝声。盖格拿出手机按下一个键,第一声铃声还没响完,哈利就接听了。 “动作真快,”哈利说。 “上来,钱也带上来。” 电话线上沉默的尽头冒出一个问号,“钱?好。” 盖格走回观察室,霍尔没有动静,以近乎胎儿的姿势朝向右侧躺着,他的头部在撞击后滑到地上时,伤口在墙上划下一道潮湿的弧形。 盖格听到自己体内深处传出微弱的音乐声,看到紫罗兰色及黄绿色的声音开始在眼部后方按照节拍摆动,接着开门的嘎嘎声和一丝灰蒙蒙的光线侵入他一片漆黑的核心,感觉到脚踝一阵钝痛。他如芭蕾舞者般踮起脚尖,伸展脚踝后方的肌腱及小腿肌肉。疼痛和音乐就此停止,接着那道光线也消失了。 电梯门嘎嘎作响。 “盖格?”哈利说。 哈利的声音仿佛越过峡谷般传到盖格耳中,他转身发现站在门口的哈利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老天爷,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 盖格回头瞄了一眼霍尔,“我们要离开了,”他说,仿佛通知的对象是尸体而不是哈利。 哈利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喔干,你对他怎么了?他——他死了吗?” “没有。我们得马上离开。” 盖格朝门口走去,哈利像交通警察般举起双手,盖格停下来瞪着哈利举起的手掌。 “等一下,”哈利说,“等一下,好吗?老天爷,”他把手掌放在脸颊上,“你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得离开了。” “我们就不能讨论一下这件事吗?” “哈利,现在更重要的是我们得离开。” “老兄,我同意,这实在太疯狂了,这真的很疯狂好吗?” “哈利,”盖格说,“就算我无法肯定,但霍尔的人也很有可能跟着他到这里来,而且就在附近等着。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他妈的一点也不知道。” “所以我们才需要离开,现在就得离开。我们待得越久,事情就会变得越复杂。” “复杂?你刚刚把客户打昏了!” 哈利看着房间另一头酒吧上各色酒瓶所形成的天际线,从接受盖格提议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再喝酒了,戒酒是盖格的要求之一,不论刻意与否,他的清醒是另一个将盖格当成救命恩人的理由。然而就算已经过了十一年,他的喉头仍能回忆起廉价波本酒的味道。他开始意识到地板上的尸体意味着什么——很有可能从这一刻起,他得重新定义自己的生活。他想要喝一杯,现在就要,以平息耳朵里雷鸣般的心跳声。 “哈利,我们得马上离开,从后门出去。” “去哪?” 盖格叹口气,哈利吓傻了,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见过盖格叹气。即使盖格尖叫,他也不会更意外。 “我们把钱留下。”盖格说。 这句话让哈利胸口一阵剧痛,可是不知为何,他好似早就知道会发生。他悲伤地点点头,“如果我们把钱留下,你觉得可以平息这件事吗?”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那笔钱对霍尔很重要,而且因为我要把男孩带走。” “带走?” 哈利回头看看门口,他差点忘了那名男孩。看到他沉默而奄奄一息的模样,使哈利腹部爆发出愤怒的暴风。 哈利转向盖格,“这真是操他妈的疯狂,你告诉霍尔你不做孩子,然后又改变心意说好,然后你把他打昏了,老兄,到底是为什么?” “哈利,我们需要一辆车,从巷子出去——” “盖格,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坐计程车去‘省钱’租车公司,他们营业得比较晚——” “盖格——” “租一辆车,开到巷子里,倒车进来后再敲门,我们再——” 霍尔那头传出一阵湿咳,盖格和哈利转身看到霍尔移动了一条腿,从九十度变成四十五度,盖格在他身旁蹲下来。 “盖格,”哈利说,“你有没有想清楚这件事?” 盖格解开霍尔的领带,用它捆紧他的脚踝。 “首先,”哈利说,“你坏了自己的第一条规矩:绝对不让外在改变内在。我并不是说你错了,他只是个孩子。可是我不知道这样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盖格绑好霍尔的脚踝,把结打紧。 “第二,我们也许还有转圆的余地,只是也许。可是如果你把小孩抓走了,那等于是自断生路,你听懂了吗?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我们就完了,老兄,彻底完蛋了,就连卡密尼也不敢碰我们了。老天,你有考虑过这些吗?” 盖格站起来面对哈利,“没有,我没有想过这些。” “那你也许最好——” “哈利,听我说。” “我真他妈的没办法相信你刚刚——” 盖格抓住他的搭档甩在门框上,“哈利,你根本没在听我说。闭嘴,深呼吸,听我说。” 哈利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深呼吸,可是他点点头,“好,”他说,“好。” 盖格的瞳孔闪闪发光,仿佛灰色烟雾中的两支散弹枪枪管般瞄准着哈利,“这件事,”盖格说,“和画作无关。” 他放开哈利,走到吧台前再倒一杯水喝。刚刚那一撞使哈利的肩胛骨疼痛不已,这是盖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碰他,显然这天晚上会充满许多第一次,也许也有许多最后一次。他看着喝着水的盖格喉结上上下下,直到他放下空杯。 “霍尔先生,”盖格说,“并不是为收藏艺术品的有钱人工作的私家侦探。” “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来找我是因为知道我比达尔顿‘低调’,如果我拒绝这份差事,他就会把艾斯拉带去给达尔顿处理,虽然他知道结局是血腥混乱,不可放。换成是你在找失窃的画作,你会这么做吗?” “那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转身面对哈利,“不过不论他是谁,我不认为他会就此罢手,他的工作内容也许包括接受谋杀为选项之一。” “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盖格等着,身体两侧的手指活跃起来。 “盖格,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盖格说。 哈利摇摇头:“对,嗯……我也不知道。” 一切就这样了,哈利告诉自己。问再多也没用,因为盖格没有答案。这个房间里出现了巨大的海相变化,这时的哈利身在海里,头在水面浮沉,放眼不见陆地,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去,不确定爬上岸时,会不会有人一枪轰掉他的脑袋,或是否有足够的运气上岸。他唯一确定的是,就算他再度上岸,也没有装满钱的手提箱等着他了。也许是某种宇宙级拨乱反正的力量,或某种复活的感觉,促使盖格做出如此随性的慈悲行为,这个想法的余波使他微笑——悲伤的微笑,正如清理书桌杂乱的抽屉时,发现亲近故人的旧照片所引发的同样情绪。 “哈利,你在微笑,为什么?” “不重要。” “那就去拿车。” “好。” 哈利让自己最后再瞥一眼霍尔的手提箱,然后出门。 盖格看着他走进电梯下楼,和哈利的互动使他再度绷紧。聆听和回应这两个动作仿佛束缚着他的身躯,裂缝紧闭,让他终于又找到立足点。 随着霍尔的意识慢慢恢复,他的四肢微弱而无精打采的移动。盖格走进执行室,来到男孩身边。 “艾斯拉?” 男孩僵硬地转身,仿佛椅子的魔咒使他关节紧绷,连最随意的动作都很辛苦。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去安全的地方,”男孩缓缓点头,“等到了那里,我再把胶带撕掉,”这次男孩没有点头,只发出短暂的呜咽。 盖格走到一面墙边,用力紧贴着墙,闭上双眼。他感觉自己仿佛开车在没有尽头的路上,仿佛从远处观察着司机,他想:你已经开车开得太久,手中方向盘的嘈杂声使你的感官麻木。你垂下头,打瞌睡,突然间又猛然惊醒踩煞车。你停在路肩,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再看看照后镜,还有两旁的窗户,你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完美的视野盲点,树木、驼背的山丘及前后的弯路都是每个景物上的一层薄纱。你不是很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打瞌睡,持续了多久,可是现在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哪里都有可能。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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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哈利的电话宣布自己到了巷子里后,盖格看看理查·霍尔,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他脉象很稳定。盖格把男孩推进电梯里,关上电梯门。透过铁格子之间,他看到小提琴的琴盒躺在执行室的地板上。他又回头拿起琴盒,回到电梯里,下到地下室和小巷里的门口。他装设这个门的目的,就是为了一旦必须秘密离开时。这扇坚固的铁门外侧没有锁头也没有门把,铰链在内侧,用的是手动滑栓,内侧门把。 离开建筑物前,他告诉男孩接下来的事:他会进入一辆车子的后座躺下,这趟车程至少有半小时。上下车时他不得试图逃走,虽然他尝试的话不会遭到处罚,可是这样一来会浪费时间,此刻时间是最重要的。 盖格拉开滑栓推开门,一辆福特四门金牛座汽车停在没有灯光的巷子里,引擎运转者。站在一旁的是哈利微微发亮的身影,上面一层雨珠。 “我可以说句话吗?”哈利说。 “什么话?” “我们可以把他留在警察局,他没见过我们,我们只要把胶带留着,停在警察局前面,指引他门的方向后离开就好。” “坏主意,哈利。不要警察。” “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哈利觉得一股热气上涌,“没有吗?你他妈的是怎么想出来的?” “哈利,现在别说了。回家吧。” “我不用跟你一起去?” “不用。把厢型车留着,以防霍尔的人在外面,别接近拉罗街。” “万一霍尔试图和我联络呢?” “我预期他会,我不认为霍尔先生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最安全的事就是回家,待在那里,直到我们看到这事如何发展。如果霍尔先生试图借由网站联络你的话,不要回应。” 盖格回到门内,哈利不安的感觉到自己在现实世界的处境并不稳妥。不是景物开始倒退,就是他越变越小、缩小。 盖格牵着蒙眼的男孩再次走出来,他的脚踝已经松绑,盖格打开金牛座的后门,把琴盒丢在地板上。 “艾斯拉,弯下腰,躺在那里。” 男孩伸长被捆绑的手臂照做,没有迟疑或发出声音。盖格关上车门,也关上建筑物的门。他绕过来经过哈利面前,坐上驾驶座。他坐直身体,双手轻柔地放在方向盘上,精确的九点和三点方向。对哈利而言,盖格的姿势有着些许孩子气。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你开车没问题吗?” 盖格双眼扫瞄仪表板的显示符号,点点头,再转头看看侧身蜷曲躺着的男孩,“艾斯拉,我们要出发了。” 男孩身上传出一阵轻柔的喉音,盖格面朝前方,“别打电话给我,”他对哈利说,“我会打给你。” 不会,你才不会,哈利想着。他后退一步,看着车子慢慢朝巷底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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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格往北开在第十大道上,经过外侧车道缓慢巡逻的巡逻车,不过车流不多,大都是计程车。他把车速维持在时速五十五公里,在红灯之间大约行走八个街区。他五年前拿到驾照,从那之后,他每年四月都租一辆车开到西区高速公路练习一小时,每次都走同样的路线。从五十七街的租车公司朝西开两条街区到高速公路的匝道,往北开到九十六街出口,在高速公路底下兜圈子,回到高速公路上往南开,在五十六街下高速公路,照着这个路线总共重复五次。此时,在这个不再安定的夜晚,他真正第一次开车前往某个地方,带着某人。 他的远距视线很正常,但短距视线的焦点仍被些微零星的信号所打断,因此,虽然细雨变成持续的雨丝,经过十来个街区之后,他还是把雨刷的设定从高速改成间歇性,因为不间断的雨刷使异常的视线更加恶化。从挡风玻璃流下的雨滴晕染上车灯的颜色。他一次开过好几条街,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六十街路口的红绿灯变成黄灯时,盖格慢慢停下来,转过头,男孩面对椅座躺着,肩膀微微上下起伏。 “很快就会到了,”盖格说。 座椅上的男孩头部微微平行地点头,盖格转头面对方向盘,感觉得到自己的脉搏在血管里回荡:没有更快,只是比往常的脉动更沉重。他知道自己需要离开这世界的活动与声音,需要黑暗及音乐带他回到起点。他的生活净是平衡、精准、细节,他需要重新设定内在的刻度。 绿灯亮起时他踩下油门,接着看到一名单车客潮湿的身影冲进路口,盖格向右偏99lib?斜,但听到车子的前挡卡到单车的后轮,接着传来金属在柏油路上打滑的空洞刮擦声。他猛地踩煞车,结果男孩砰地掉在后座地板上。 单车客倚在一辆停靠的车子旁,卡在受损的十段变速单车下,没有移动。盖格转头看看男孩:他侧身卡在前座椅背间,透过嘴上的胶带呻吟着。 盖格伸手把他拉回椅座上,“你还好吗?” 一声巨大的敲碎声使盖格转头面对驾驶座的车窗。窗外的单车客一手紧紧抓着打气筒,高举在头边;在朦胧的街灯下,无法辨别他怒容上的黑色斑点是血还是污垢。 “操你妈的混蛋,给我下车!”单车客透过窗户大吼。 他身材高大,轮廓分明;粗壮结实的肌肉从T恤和乳胶单车裤里伸出来,两只胳臂都装饰着几何交错螺旋的刺青。试过门把发现锁上时,他再度用打气筒敲击车窗,玻璃上出现一个铜板大小的蜘蛛网。 “你他妈的给我滚下车!” 盖格的双耳嗡嗡作响,觉得头颅里很拥挤,仿佛对头颅而言大脑变得太大。他的双眼向前跳跃,同时吸收挡风玻璃和照后镜里的景象。雨中的车头灯朝着他缓缓驶来。 “是你要下车还是要我上车?” 盖格转头面对单车客,而那里,就在车窗外头,站着一名穿着吊带裤的男子,宽阔平坦的额头因汗珠而闪闪发光,手上拿着什么瘦长而发亮的东西。就在半拍心跳的瞬间,他的父亲站在眼前,接着又消失。 打气筒又敲在车窗上,玻璃碎裂成一千片细小的钻石。单车客伸手进来抓住盖格的连身衣。 “下车出来,混蛋!” 盖格的右手飞速冲出窗框,停留在单车客的头发上,几乎快把他拉进前座。那愤怒咆哮的男子努力透过空隙进行某种攻击,但盖格的左手手指尖深深陷入男子锁骨上方的柔软凹陷中。怒吼变成尖叫。 盖格把男子拉到面前,手指放松,尖叫声停止。 “现—在—就—走—开,”盖格说。 男子睁大眼睛瞪着他,气喘嘘嘘,脸上满是雨滴。 “你听懂了吗?”盖格问。 男子点点头,盖格放手,单车客挣扎着退出车外,踉跄地回到街上,双手摸摸脖子。 盖格的脚找到油门开走,车速指针的箭头维持在五十和六十五之间。 盖格住的那条街很安静,除了水沟里的雨水之外,没有任何动静。这条街上只有几户人家,制服店和西班牙杂货店要到六点才开门,修车厂和仓储则是一小时后。盖格住的那栋房子夹在一家浴缸及淋浴设备供应商与一家空置店面之间,由茶色砖块所盖成的两层楼建筑宽六公尺,深九公尺,窗户以木板封死,而且已经封了很久。 几年前,这栋房子属于一名和盖格一起从事装修工作的塞尔维亚人。工作机会减少时,这名塞尔维亚人会请朋友和同事吃中国菜,交换条件是他们得帮忙清理此处。开始目前这个行业之前,盖格花了十几个晚上拆掉腐烂的墙壁及地板。五年后他再回去时,木板封住窗户,巷子里的垃圾子车满是发霉的石膏板,显然好几个月没清过。可是那个塞尔维亚人还住在那里,他邀请盖格进门,告诉他自己钱花光了,梦想也破灭了。同一天下午,盖格和塞尔维亚人达成协议,两天后,盖格付现金给他。他手上有三分之二的现金,剩下的以交情向卡密尼商借。 这房子所有的工程皆由盖格自己打理;他隔开二楼后封起,把水管和电线升级,围起小后院。盖上石膏板前,他在每一面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铺满煤渣做的空心砖,每隔四块空心砖就放一层硝化甘油和炸药RDx混合成的成形炸药,会向内引爆。他使用薛云—威廉斯涂料公司出产的柔软灰色涂料“信风”涂抹墙壁。 接着他开始做地板。 这个设计已经存在他的脑海多年,他每星期会花三、四天的时间前往布鲁克林区和哈林区的装修工地,寻找、购买被丢弃的古董地板,寻访地点包括褐石建筑、小建筑与工厂。有时候他带着一点八公尺长的栗木板回来,有时则是几块二十公分见方的铁杉木。随着他寻找自己所需、少数人才会有兴趣的木材,这些区域的木材行和回收公司开始期待他每两周一次的造访。 不论哪一种木材,不论形状或状态如何,程序总是一样。盖格会锯、刨、削,仰赖直觉与有限的测量,创造出脑海中看到的形状。三次漫长的磨砂程序后,他用越来越细的磨砂纸,让木材回到其原始、自然的表面。接下来他使用自行调制的蜜蜡和油桐处理木材的每一面,然后才放进整片地板中。一片片下来,这些碎片成为一大块五十五平方公尺拼图的一部分。 他由外缘往内进行,用了超过七百片木料,有些长一点五公尺,宽十公分,有些比瓶盖还小。这些木料包括柚木、巴西非洲胡桃木、红木、白杨木、铁杉、榆木、栗木、回收松木等。盖格花了七个月才完成这个惊人的马赛克,倘若有人看到的话,一定会惊叹不已。事实上,男孩将是第一个进入此处之人。 盖格把车子靠边停在距离家门六公尺处。他看着照后镜,检视自己,感觉得到眉毛开始紧绷。内心遥远的地平线上,暴风雨开始逼近。 他转身对着男孩说话,他还伸展在座位上。 “我们现在要进去了,人行道宽六公尺,接着上三个台阶,然后我们就在室内了。” 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伸手进去抓住男孩铐住的一只手,拉他起来转成坐姿。 “准备好了吗?” 蒙着面具的头第三次点一下,男孩几乎抬不起头。贴在嘴巴的胶带有一个平行、朝内的皱褶,来自过去几个小时里试图吸进空气的反射动作。盖格抓住小提琴琴盒,左右看看街道,目光所及之处悄无人迹。 “我们现在要快步走了,注意你的头。” 他抓着男孩的手让他滑过座位到车门,男孩伸腿下车时,盖格拉他起身,男孩立刻抬起蒙住的脸对着雨水,仿佛寻求某种净化的形式。 “走吧,”盖格说。 他的手臂钩住男孩的一只手,领着他朝房子走去,“三个台阶,”他说,他们顺利走到和拉罗街一模一样的前门,一道坚固的铁门外没有锁也没有门把。铁门旁的墙上安装着一道密码锁,盖格按下密码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唧唧声,随之而来的是隔间99lib?打开的较大卡嗒声,铁门向内打开三、五公分后,盖格把门推到底,牵着男孩进门。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门锁发出卡嗒声自动锁上。 盖格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启动一波地震,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已经以某种方式重新予以界定。不过有那么一刻,静默是暂时而温馨的避难所。他放下小提琴琴盒,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瑞士刀割断男孩手腕上的领带。 “我现在要把胶带撕掉了,”他说。 盖格试着用大拇指和食指抓住男孩左耳耳垂下方的胶带一角,湿气和汗水把胶带浸湿了,使胶水乳化而撕不下来。 “这个动作会痛一下。” 男孩发出呻吟声,似乎削弱了仅存的力气,如第一次喝醉酒般摇摇摆摆。盖格扶住他,引导他走几步到沙发上。 “坐下,”他说,让男孩坐在柔软的褐红色皮沙发上,“我要去拿酒精,这有助于撕掉胶带。我把胶带撕下来之后,我们再来谈谈你母亲和父亲。” 他走到走廊尽头进入浴室,里面装设有淋浴设备、马桶、以支座支撑的水槽,上方挂着脸蛋大小的椭圆形镜子。他在一个镀铬手推车前99lib.蹲下来,让膝盖靠在镶有钻石形状的白杨木与柚木地板上休息,手伸到最下面一层。 他想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闯入者一样。除了和哈利讲电话,和猫最少的交谈之外,他在家里从来无需开口。脑袋的迟钝增加了陌生感,在耳朵里制造出空洞的声音,似乎如船迹般尾随着他的话语。 他找到擦拭酒精,带着盒子里的几张面纸回到走廊,“我们会想出办法,我们得小心——” 他瞪着侧身躺在沙发上的男孩,鼻子呼出恬静的沉睡气息,越来越微弱。 盖格打开后门门锁走到门廊上,头顶的行动感应灯亮起。眼前六公尺处,一只孤单、无眠的松鼠在草地上僵住不动,准备面对灾难。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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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刺般的滚烫淋浴沸腾地刺入哈利的焦虑,带领他前往一个能让思维喘口气,一瞥崭新未来的境地。 他步行穿过狭窄、烟雾弥漫的中国城及布鲁克林桥回家,思索着最糟糕的情况。他的保险箱里有七万块,必要的话卖掉公寓也行;他得在台面下出售,现金交易,最有可能是透过卡密尼,因此拿到的钱会更少。不过,他很清楚布鲁克林高地区每一栋附有城市景观、两房褐石建筑公寓的最新买价或卖价,因此很确定还能有三、四十万入袋。 那是第一个最糟的状况,前提是他永远不再工作,他也无法想像自己再找一份工作。既没有目前的工作纪录也没有推荐信的情形下,谁会雇用他?而且他要做什么?在电脑公司的小房间里修理主机板吗?在网路上兜售虚拟软体?开计程车?不可能。不过失业、只用现金的生活,他至少还能撑个七、八年。对于政府而言,哈利·柏迪克已经不存在了。他的电费单和电话账单的收信人是汤玛斯·琼斯,他已经十年没有缴税,大可以消失无踪。 还有第二个最糟的状况,这次得把妹妹纳入考量。除非她终于放弃自己在奇异公车上的座位,或是胯下的邪恶硬块先杀死他,否则四年后她就会把他吸干,而且还不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哈利到家时,想到要和人交谈就让他反胃。他摇醒护士,多给她五十块赶她出门,告诉她自己明天准备好送莉莉回去时会打电话联络。探头藏书网进走廊尽头的第二间卧室里看一眼,莉莉蜷曲安睡在床罩上,她总是这样睡法。 这时哈利关掉莲蓬头走出浴室,他设定重复播放的雷·查尔斯最佳精选CD已经播放到第二次循环的一半,那洗涤灵魂的嗓音使他觉得舒服一点了。用“床·浴室·和其他”商店的超大义大利高级浴巾擦干身体时,他抗拒试探胯下的冲动,无力地微笑后走进客厅:他不会再花四十块买浴巾了。他进入客厅时没有开灯,窗外的日出只是一天隐约的开始,因此,他直到几乎站在沙发前时,才看到坐在上面的身影。 “哈利,坐下。” 霍尔的话是三分之一邀请、三分之二命令的语气,声音中带着承受强烈生理痛楚的人才有的粗哑。虽然很意外,但哈利自己的赤裸也带来同样程度的难为情。 “我可以穿上衣服吗?” “哈利,坐下,现在。” 哈利在最喜欢的那张皮椅上坐下来,光溜溜的背部、大腿和臀部感觉温暖而黏稠。他尽可能不在意地把双手放在大腿上盖住生殖器。 “你的搭档是个很奇怪的家伙,”霍尔说,“充满惊喜。” “你现在才知道。” “哈利,他犯了大错。” “对,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他同意你的看法吗?” “盖格和我之间没有这种对话,”哈利在座位上移动,潮湿的皮肤离开皮椅时发出吱吱声,“我可以至少穿上外套吗?”他指着自己回家时丢在沙发上的运动外套,霍尔捡起来低空丢给他,哈利盖住自己的大腿。 “哈利,我要那个男孩,马上就要。” “你的钱已经还你了。我猜目前你最多只能做到这样。” 霍尔身体向前倾,手臂放在大腿上,“哈利,我不在乎钱,”他深呼吸一口,嘴唇扩散成扁平、退缩的愁眉苦脸。他的手摸着胸骨,手指温柔地探索着瘀伤的区域,“狗娘养的,”他嘟囔着说,“你有什么可以喝的?” “抱歉,我戒酒了。真希望我还喝酒。” 霍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瞪着东河,在昏暗的光线下,哈利看得到霍尔衬衫背后和衣领上有一条长长的红色污渍,后脑勺贴着一小块白色贴布。当雷·查尔斯唱完〈乔治亚〉时,桥上灯光的倒影仿佛一团团的黄金油般漂浮在水面上。 “很棒的声音,”霍尔说。 “没错。” “哈利,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 “盖格住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你们合作多久了?” “十一年。” “而你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从来没去过他家,正如你所说的,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 哈利尽其所能的静静坐着,说话维持低调,因为他真的开始觉得很害怕,不是对于即将发生的暴力那种发自内心、心脏快要跳出来的害怕;而是霍尔这个人,房间里的气氛,一切皆慢慢使哈利升温,用脱缰的怀疑和迷惑当火苗,不断燃起他内心的恐惧。 “哈利,我让你冲完澡是希望你放松、头脑清醒。”霍尔转身面对房内,“哈利,你怎么看我呢——现在的我?” “你正承受很大的痛苦。” “还有呢?” “失去耐性了?” “正中红心。现在……”霍尔伸手到长裤口袋里拿出哈利的手机,“我看过你的手机,上面没有已接或已拨号码。” “就是这样设定的。” “随便,可是我需要你现在马上打电话给盖格,告诉他如果不立刻把男孩送回来给我的话,你就会吃足苦头,我甚至也许会带你去给达尔顿处理。你觉得自己熬得住吗?” 哈利迅速感到一股恐慌上涌,可是发现自己得努力才能不笑出来。他不怀疑霍尔的诚意,可是这一整出戏的设计——他荒谬的赤裸、雷·查尔斯阴郁的嗓音、落在河面上的夏日清晨——在在都密谋将这恐怖的一刻俗气地包装出滑稽的气味。虽然努力尝试,他却无法忽略一个可能性,都已经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刻了,命运还在拿他开玩笑。 哈利吸一口气镇定下来,“盖格不会接电话的,”他说,“他叫我不要打电话给他,需要的话他会打给我。就算我留了言告诉他你的打算,我不认为那会改变他的计划,不论是什么计划。反正我都不会打电话给他。” “不会?你不会只是在拖延时间吧?” “没有,我发誓说的是实话。” 随着雷·查尔斯用力唱着〈上路吧杰克〉的第二段副歌——“你可永远永远别再回来”——霍尔转身大步走向音响闪闪发亮的红灯前,抓住CD播放机一把拉掉,砸到墙上。机壳碎成一片片,音乐停止。 “我他妈的讨厌那首歌,”霍尔嘟囔着。?99lib. “谢谢,我也是。” 霍尔回到沙发上,坐进抱枕之间时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哈利瞪着霍尔皮套里的枪,哈利也有一支手枪,贝瑞塔点三二雄猫手枪和七发枪膛收在书桌下的枪套里,去年听说一条街外一连串的闯空门之后,他透过卡密尼买到的。他从来没用过,只按照卡密尼的严格指示,把枪拿出枪套外清洁过几次。 “三万五在我的厢型车里,哈利,拿了钱,打电话。” “不用了,撑不了多久的,我有一些很昂贵的义务。” “我们不都是如此,”霍尔说完叹口气,打开哈利的手机按下几个按键,哈利听到铃声响了一次,接着有人接听。 “上来吧,”霍尔说完用力关上手机,哈利的目光游移到书桌上的电脑荧幕,杰克森·波拉克的荧幕保护程式在黄褐色的表面上,以一抹抹黑色和红色的特写闪闪发光,看起来像美国太空总署所拍摄的外星景观。他真希望自己在那里:他很确定在火星或金星上,没有训练精良的杀手在等电话铃响要上楼在他的脑袋放一颗子弹。 霍尔看着他,摇摇头,“你为了盖格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孩子选择这条路?” “跟他们无关,霍尔先生,不论你的真名是什么。” 哈利不知道邻居是否在家。他和一个喋喋不休的期货交易员共用这栋褐石建筑,他住在楼下。他们前阵子在人行道上八卦,那家伙提到自己暑假要带老婆去欧洲住一阵子,可是哈利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如果他们人在楼下,而哈利开始尖叫,他们有可能听见他的叫声。不过,他一想到这点就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虽然人生中花了太多时间当混蛋,他才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离场。有那么一秒钟,他回到中央公园里,深更半夜烂醉如泥的躺在地上吐血、吐牙齿,强盗站在他头顶上再度逼问,“把你他妈的金融卡密码告诉我们?”当时他抬头看着他们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却不知道是什么,是不是,琼斯先生?”他们又继续拉他的靴子,接着盖格出现…… 前门迅速打开,哈利和霍尔同时转头,看到黑暗走廊里一个高大的身影。 “没用吗?”一名男子问。 哈利认得这个声音,就像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没用,”霍尔说。 随着这个身影进入公寓里,霍尔伸手到边桌旁打开台灯。 “天啊,”哈利慢慢吐出这两个字。 他在拉罗街上给了二十块的叫化子正站在那里对着他皱眉头。 “哈利,”霍尔说,“这位是雷。” “嗨,雷,”哈利说。 “后面房间有一个女的在睡觉,”霍尔对雷说,“去抓她。” 哈利的手掌匆匆闪过一丝电击般的挛缩,他忘了莉莉。 雷带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第二间卧室,霍尔转向哈利,“那是你老婆还是女友?” “妹妹。” 雷把莉莉抱进客厅放在椅子上,还半睡半醒的她往左右两边垂下。 “哈利,别把她牵扯进来,”霍尔说。 哈利转头看着霍尔,脸上露出笑容。 “哈利,什么事这么好笑?” “让我看看自己有没有看懂情况,”哈利说,“你认为她是你手上的王牌,对吧?”他站起来,把外套袖子绑在腰间继续遮掩自己。 “哈利,你在做什么?”霍尔说。 “你先看着,好吗?”哈利走到妹妹跟前,用指节敲敲她的头,“有人在家吗?” “我们可以去散步吗?”莉莉说。 “老妹,我叫什么名字?” “我们该去哪里?”她说。 哈利发出轻微、沙哑的格格声,帮他们讲清楚。 “各位,这位是我妹妹莉莉,她住在精神病院,主因是僵直型精神分裂症。她已经超过十年不认得我是谁了,一年花上我十几万,是我他妈的重担,”他对他们摇摇头,“我是说,我不想看到她受伤害,不过如果你们认为那会使我改变心意的话……”他又对他们格格笑,“老兄,这么说吧,我每天晚上都跪下来祈祷她会死。你们如果把她砍成两半的话,倒是帮了我们俩一个大忙。” 霍尔和雷淡然地互看一眼。 “哈利,”雷说,“她也许跟八岁孩子一样笨,但不表示她不会感受到痛苦。” “哈利,打那通电话了,”霍尔说。 “我告诉过你,盖格不会接的。” “你打就对了,”霍尔说,“我们会接手处理。” 哈利看得到河岸对面两座清澈的大楼侧面反射着上升的太阳,地球正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在转动。我们会接手处理。如果霍尔能利用盖格没有接听的电话找到手机位置,那么他显然有办法取得很先进的科技。 “所以,”哈利说,“我在想这和被窃的画作无关,对吧?” “操你妈,”雷一说完,举起莉莉丢到房间另一头,她像旧娃娃般掉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面朝下躺着,四肢歪斜,接着开始发出短暂的呜咽声。看着她,哈利突然想像自己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悲伤会把心脏撞在肋骨上,进而杀死他。 雷转向哈利,用腊肠大小的手指敲敲他的额头。 “哈利,这才是重点。” “雷,你知道吗?就一个卑鄙的操你妈混蛋来说,你真是个狗屁倒灶的例子,”雷的大手飞舞过来抓住哈利的喉咙,“还有,”哈利沙哑的说,“你欠我二十块,王八蛋。” 雷的嘴唇分开,露出毒蛇般的笑容,有那么一会儿,哈利以为他会上钩。 “雷,按照计划,”霍尔说,“把她拉起来,我们来看看她哥哥到底有多冷血。” 随着雷放开他,哈利尝试最后、最好的一次机会。 “雷,你在街上的时候真是个好人,”他说,“告诉我:你还做其他事,还是霍尔主人总是让你扮演无家可归的黑佬?” 雷举起手臂反手上扬,仿佛准备完美的一击。他的上臂甩到哈利耳朵旁的头骨上,这一记重击使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哈利落地之处距离所希望的位置还差一点,不过他落地后笨拙地滚动,希望自己看起来很有说服力。他脸朝上面对书桌桌脚时停下来,脑袋一阵大声尖叫,双眼充满泪水,视线模糊,但无碍地看到枪套里的贝瑞塔手枪。 霍尔站起来。 “天啊,雷!你是什么——天杀的新手是吗?哼?” “抱歉,”雷嘟囔着说。 哈利闭上眼睛,左侧膝盖骨承受了全部体重的撞击力,如今越来越剧烈的抽痛。眼皮下金星乱跳,他以为自己可能会痛昏过去,随即又咒骂居然没有先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如今手枪已在伸手可及之处,他感觉惊慌如背部的蜘蛛般上下爬动,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进行。 哈利听到莉莉再度发出呜咽声,感觉眼皮下泪水上涌,脑袋里的烟火表演突然被无色起伏的景象打断。在他们九十四街公寓的浴室里,他浸在浴缸中读着心爱绿灯侠的最新功绩,门打开,莉莉进来——她不会超过七岁,她掀起马桶盖和身上的苏格兰百褶裙,噗通一声开始小便。她转身面对他,露出甜美的微笑。 “听到了吗?”她说,“所以他们才说是叮当声,因为听起来就是这样。我可以进来跟你一起泡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以前都可以。” “我都说不行了不是吗?你是聋子吗?” “傻瓜,如果我在回答你,怎么可能是聋子?”她朝着他弯下腰,用指节在他的脑袋瓜上敲三下,“有人在家吗?” 此时,躺在书桌下的哈利最悲伤、最愤怒的那部分想把贝瑞塔手枪从枪套里扯出来,扫射房间,直到子弹用完为止,没有人的心脏会继续跳动。 “哈利,”是霍尔疲倦的声音,“哈利,起来。” 哈利没有移动,他听到霍尔鼻端筛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知道霍尔对这些额外的活动没有兴趣,他只在意情报、准确、无阻的射击角度,并由于这浪费时间而急躁起来。 “雷,我对天发誓,”霍尔说,“如果他昏过去……” “我听到你了,”哈利说。 “那就站起来坐在椅子上。雷,把莉莉放在沙发上,让哈利可以清楚地看到她。” 哈利张开眼睛,雷抱起莉莉时会经过他身边。哈利转身用双手和膝盖起身,吸入氧气对抗晕眩。 哈利看着雷对着莉莉弯下腰,抓住她衬衫背部,朝着沙发把她拖过去。她看起来就像正要前往橱窗展示的人偶。 “哈利,快起床吧,”雷说。 哈利举起右手抓住桌缘支撑,这个动作使他眼角得以一瞥霍尔的位置:他还站在沙发前。哈利左手滑进桌子下方接近贝瑞塔手枪轻微凹洞、硬橡胶的手把,这时雷和他并肩。 雷停下来对他露出冷淡的微笑,“老兄,好戏正要上场。” 哈利拉出手枪抵住雷宽阔、平滑的额头,“你敢动一寸,我向老天发誓,那是你最后说的大蠢话。” 哈利喜欢自己所听到的话,也喜欢自己说话的方式。他看着雷的眼皮张大到极限,露出愤怒的红木色虹膜。 “老天爷,”霍尔说,“我他妈的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哈利更用力地把枪口顶住薄薄的皮肤,“手举起来。” 雷的下巴关节紧绷,绷着脸好像咬下什么很苦的东西,接着他放掉莉莉,双手高举过头。 “跟我一起转九十度,”哈利说,“这样霍尔先生就在你背后,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小步一点,慢慢来。”两名男子转向共同的轴线,哈利可以看着雷,同时也正面看到站在三公尺外的霍尔,“霍尔先生,”他说,“拿出你的枪,往浴室地板的方向丢过去。” “哈利,冷静一点,”霍尔说,“你听起来很忐忑不安。” “我是很忐忑不安没错,非常的忐忑不安。” “我们别杀人好吗?” “是你说要把我干掉的。” “哈利,有些事就是这样,当然也会改变,做出计划后会再更动。所以放轻松,现在你是拿枪的那个人。” “把你的枪丢过来,照我的话做。” “哈利——” “照做——别等我鼓起足够的勇气开枪!” 霍尔歪着头微笑,“哈利,有时候你说话真有自己独特的一套。” 霍尔右手移到腰上的枪套,用食指和大拇指抓着慢慢拿出手枪,丢向浴室门口,手枪撞到瓷砖时发出尖锐的卡嗒声,滑过地板。 “现在坐在沙发上,”哈利告诉他。 霍尔照做,嘴角仍然带着一抹微笑,哈利从雷身边后退一步,枪口仍然对准他两眉之间的凹陷处,他们都注意到哈利的手在颤抖。 “混蛋,害怕了吗?”雷说。 “帕金森氏症,忘了吃药,”他转而用双手握住枪,有助减少颤抖,“雷,跪下。” 雷摇摇头,“老兄,不可能。你不会对我开枪,我也不会下跪。” 哈利看到霍尔的下巴疲倦地朝胸部下垂,“雷,我们没有时间玩把戏,照他的话做。” “那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雷,”霍尔说,“他妈的给我跪下!” 雷跪下来时,哈利几乎能肯定自己看到他双眼散发出愤怒的火花。 “雷,把你的枪交出来,同样的方式。” “操你娘……”雷说,剩下的话缩成一句嘟囔,掏出一把准星上翘的闪亮左轮手枪,丢在哈利背后。 哈利没办法一面盯着霍尔和雷,又同时看到莉莉,可是他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快速看一眼她的方向。 “莉莉,”他说,“莉莉,你能站起来吗?” “她当然可以,”雷说,“而且她还能背诵他妈的宣示效忠誓词。” 哈利觉得头歪一边,膝盖湿软又很热。有那么一会儿,他忘了自己握着手枪。 “雷,你知道一件事吗?”他说。 “什么事?” 哈利低头瞪着他,突然间脑中一片空白。他本来打算机灵的回嘴,想不出该说什么时,便用力尽快挥动手臂,贝瑞塔手枪以如此强劲的力量砸到雷的冷笑,他向后弯成拱型倒在地上,喷出的血还停留在空中。一波血滴飘浮后落下,鲜红的喷溅在他的长裤和运动衣上。 霍尔从沙发上跳起来,房里充满雷试着反射性、咕噜咕噜的呼吸声。 哈利把武器转向霍尔的方向,“别动!” 哈利低头看着雷,他已经翻身到侧面以避免窒息,这时发出黏稠的呻吟声,双手紧紧包住脸,可是血还是从指间漏出来。 “擦泥骂的焚蛋,”雷发出咯咯声说。 这时,阳光已经大半照进房间里了,哈利让自己的视线扫过房间,知道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的避难所,但已然失去。可是,认知到自己之所以会得到如今所遗留下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所选择的行业,这一点才真正令他伤心。 雷的手掌后方发出的泼溅声越来越大,他终于成功地让自己在没有移动双手的情形下变成坐姿,哈利倒退一步。 “可恶,”哈利说,“我不是故意的。” 霍尔喷声鼻息后又在沙发上坐下,“哈利,你当然是故意的。我猜你等着这么做已经等很久了,只不过到现在才知道罢了。” 让哈利懊恼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实际上真的感受到一股四肢松散的如释重负,经过洗涤般的自由。他转身看着莉莉,坐着的她双手放在头发之间,手指旋转又拉直着一长段黑色发丝,仿佛是一种安静、私密的仪式。 “我要穿上裤子,”哈利说。 他拿起雷的枪走到浴室里,视线仍然盯着霍尔。他把枪放在洗手台,拉起腰间的运动外套,从马桶盖上拿起长裤。穿上长裤时,他听到雷吐掉什么浓厚而黏稠的东西,哈利努力不去想那是什么。 “我要抽根烟,”霍尔说,“伸手进我的口袋好吗?” 哈利穿上衬衫、运动外套,一面换手拿枪,接着他走到客厅里,“请便。” 霍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骆驼牌香烟及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后说,“哈利,盖格为什么这么做?” “他认为,如果你打算把小孩带去给达尔顿处理,那表示他是可以被牺牲的,因此也许我们都是。现在我要带我妹妹离开了,我需要把所有的枪都带走吗?” “如果你是问我会不会拿着枪追到街上的话,那么不用,你不用带着所有的枪。” 哈利穿上帆船鞋,从浴室抓了一条毛巾回到客厅。他已经开始习惯贝瑞塔在手里的重量,但感觉自己是在别人地盘的陌生人。 他走向莉莉又停下来,转身面对霍尔,伸出手掌,“我的手机。” 霍尔把手机丢给他,哈利扶起莉莉,紧紧抱着她,胸口感觉得到她的心脏跳动。她开始非常轻柔地哼着曲子,平均、重复地间断停下来又开始。哈利觉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认不出那个调子。 “她这样多久了?”霍尔问。 “太久了,”哈利回答。“霍尔,我得问你,杀死你们俩会结束这一切吗?” “你认为自己做得到吗?” “纯粹是假设性问题,会吗?” “哈利,德库宁很难得手。” 哈利点点头,草草看了雷一眼。 “嘿,雷,”他说,雷抬起头,沾满鲜血的巨大双手仍覆盖着脸庞,哈利把毛巾丢给雷但掉在他的膝盖上,雷双手伸下去捡。 哈利看到贝瑞塔在雷的脸上造成巨大的伤害。骄傲的鹰勾鼻被砸平而歪掉,人中被打烂成模糊一片,血淋淋的组织下看不见的牙齿即使没丢,至少也断了。 哈利让莉莉站好,自己转头过去吐了。他曾经以分析师锐利、勤勉的角度,看过盖格执行过程的影片纪录,然而这是他自己下手的结果。他用舌头舔舔前排三颗假牙,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令人麻木的痛苦和断裂的清澈,不安地知道死亡是成败几率相等的赌注。他挺直身体。 雷把毛巾压在嘴巴上,看着哈利的双眼仿佛看着瞄准器上的猎物。他嘟囔着一些无法解读的话,但显然是复仇的誓词。哈利拉住莉莉的手。 “走吧莉莉,我们得走了。” “我们得离开这个地方,”她唱着,“如果这是我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哈利牵着她倒退着朝门口走去,手里的枪依然举在腰间。 “再见,”他说。 霍尔点点头,“告诉盖格,我会再见到他。”

02

霍尔从腰部一路痛到头部,他面对生理痛楚时从来没有问题,只是让他觉得自己很愚蠢,因为在他这一行,疼痛表示你搞砸了。你总是有那个“以防万一”的心态,总是假设某处有一支扳手等着要卡进齿轮里。然而,过去二十四小时就像一场残酷的回力球三连胜:马瑟森动摇他们、盖格决定担任道德相对论者、一个电脑宅男变成蓝波。霍尔深深吸一口骆驼牌香烟,在茶几上按熄后走到雷的面前。 “把你的手机给我。” 雷吐出一大口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霍尔拨号。 “米契,准备好,柏迪克出来了,还带着他妹妹。” “妹妹?”米契说,“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柏迪克和雷打起来,不过晚点再说这些,我得送雷去把他的脸缝起来。” “这么糟糕?天啊,里奇,我们要变成他妈的三只瞎老鼠了。” “米契,跟紧一点,不过别太近,”霍尔说,“别玩把戏,你知道想找到盖格的话,他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对吧?”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吗?我认为,也许那个一直做出错误选择的人应该不要再听起来好像知道自己他妈的在做什么。” 好几年来,霍尔都想往这个家伙脸上揍一拳,不过他无声地叹息后挂断电话。自从这一连串的衰事找上门来,他就一直假设如果情况更糟的话,他们三个最后会自相残杀,可是他还不能让这种情形发生。他还有一通电话要打,为了这通电话,他在哈利的椅子上坐下,深呼吸一口,经过深思熟虑的呼气后,他拨打电话,响第一声就有人接。 “喂?” “我是霍尔,阁下,我们遇到问题了。” “‘问题’是我最不喜欢的字眼之一,什么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把那孩子弄丢了,还没能得到任何情报就弄丢了。他在盖格手上。” “手上?” “他被带走了,阁下。” “那就去找盖格。” “是的,阁下,计划是如此,可是我们不知道盖格在哪里……还不知道。” “霍尔……” “是的,阁下。” “我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开始担心。昨天你说已经把马瑟森安排好了,现在却变成这样。” “我明白,阁下,不过没有必要……” “找到盖格。” “是的,阁下。” “随时向我通报。我不喜欢在实情之后听到‘问题’。如果你预见更多的节外生枝,我要在发生前就知道。” “是的,阁下。” 通话结束,霍尔听得到天空开始崩裂的声音。除非他成功地完成这项任务,否则天空铁定会垮下来。大声呻吟的雷踉跄地站起来,一手抓着墙边不让自己跌倒。 “擦泥骂的焚蛋——” “雷,闭上你的大嘴巴!” 第十一章

01

男孩并没有睡很久,他的熟睡充满抽搐的声音和喃喃自语,接着被梦中的恶魔惊醒。坐在他身边的盖格手上拿着酒精和毛巾,地上放了一杯水。 “我要把胶带撕掉了,太痛的话告诉我。” 艾斯拉点点头,盖格开始慢慢撕掉一眼旁的胶带一端,一点一点地拍拍刚露出的皮肤。男孩退缩了几次,但没有发出声音。盖格撕完第一只眼睛——左眼——上的胶带之后,剩下的胶带比较容易拉起来。男孩的眼睛是引人注目的亮绿色,海滩磨砂玻璃的颜色,但带着一丝挥不去的恐惧、迷惑,毫无信任的空间。 盖格继续处理艾斯拉嘴上的胶带,男孩谨慎地瞪着他。盖格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艾斯拉的脸颊和太阳穴上有两条平行的红线,来自化学药物所造成的发炎现象。他用舌头舔舔嘴唇几次。 “口渴,”他沙哑地说。盖格把杯子递给他,男孩把水喝光。 他们如同长途旅程一开始时共用空间的陌生人般,打量着彼此。 “你会伤害我吗?”艾斯拉说。 他的声调不高不低,盖格听出些许青春期前的尖锐声,但也有不预期的沙哑低沉。盖格觉得男孩的声音具有奇特的缓和作用,仿佛四重奏深处的大提琴。 “不会,”盖格说。 艾斯拉一手滑过黏腻的额头,“这里好热,可以开冷气吗?” “这里没有冷气。” “没有冷气?那可以开电风扇吗?” “我没有电风扇。” “你在这里不会热吗?” “会。” 男孩试图解读盖格的表情,在尖锐的相貌和冰冷的灰色眼珠中寻找一丝幽默的暗示。他对嘲讽的触角很灵敏,那些总是存在于他父母选择的语调中,他们常用在斗嘴、斥责、闲聊与厮杀般的争论上。可是盖格看起来非常坦率。 “那,我可以冲澡吗?” “可以。” 艾斯拉举起一只手,轻轻抚摸脸颊后退缩。对盖格而言,让另一个人在这里的这个举止似乎有着神奇的效果,它改变了此处的形状,也缩小了尺寸。男孩手掌放在大腿旁,平放在皮制抱枕上,仿佛需要额外的支撑才不会往侧面倒下。他头往后靠在沙发上,眼皮下垂。 “你为什么要做?”他问。 “做什么?” “你的工作,”他再度张开眼,“这是你的工作,对不对?伤害别人?” 盖格接过艾斯拉手上的空杯站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心里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他转身面向男孩。 “艾斯拉,你知道这一切都和你的父亲有关吗?他们想知道你是否知道他在哪里?” “呃哼。” “你知道你父亲在哪里吗?” 男孩抬起头移动瘦弱的身躯,“我怎么知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也许你只是装作好人,好骗我说出一切。” 后门位在厨房面北的墙上,盖格走过去解开密码锁开门。 “你要去哪?”男孩问。 “后面,抽烟。” 盖格走出去到门廊,进入后院。他点燃香烟,深深吸进一口时,围篱后方的他闻到引擎机油的味道,这口呼吸的时间里,他看到父亲面孔的影像从头顶上往下看,鼻端喷出珍珠色的烟雾。直到黎明前开着出租汽车的旅程之前,那是盖格心灵剪贴簿里唯一一张父亲的照片。他知道还会有更多出现,不顾他的欲望或主观能力,填满每一页。 “我可以出来吗?” 男孩站在门口,盖格吐一口气,父亲的面孔渐渐消散。 “不行,”他说,“待在里面。” 99lib?外面的世界会不断透过缝隙渗进去,过去会篡夺现在,逐渐主导一切。盖格感觉得到自己的脉搏在体内敲打,如越来越大声的内在定音鼓,血液及器官如音槌和砧琴。他开始以自己独特的步伐绕着后院四周漫步,手指在两侧跳动。 “嘿,”艾斯拉说,“我可以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盖格。” “跟那个辐射侦测器一样吗?” “对,跟那个辐射侦测器一样。别说话了。我需要想事情。” 盖格再吸一口香烟后让它掉下来,看着烟屁股的最后一丝烟雾往南方吹去。他想再点一根。

02

哈利把公用电话的话筒紧紧贴在耳朵上,这样他才能在自助洗衣店的噪音中听到答录机的电子留言。他的另一只手牵着莉莉,她似乎在洗衣机和烘干机此起彼落的混杂韵律中,找到了最主要的节奏,并随之微微摆动。他还感觉到贝瑞塔砸烂雷的脸时的余波从手掌透过手臂传上来,有什么地方松脱了。 “是我,”机器哔一声后哈利说,“我们得谈一谈,非常、非常重要,关于霍尔和马瑟森还有那孩子还有他妈的整件事。我在坦原的一家自助洗衣店里。我不知道怎么发生的,但霍尔和另一个家伙出现在我家,想找99lib?出你在哪里,如何把那男孩找回来。这些家伙是重量级的,霍尔是个狠角色,我用公共电话是因为霍尔可能窃听了我的手机,所以别打我手机,已经关机了。我会再打一次,或是你打给我——拜托!” 挂断电话时,他注意到几个顾客从衣物分类、折衣服的动作中停下来,瞪着那个对着电话大吼的家伙,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吼。他牵着莉莉到墙边的一排椅子前坐下。他受的伤、疼痛的膝盖感觉像水球一样。 “莉莉,坐下,”他说,推了她一把,可是她还是站着,一前一后的转换着重心,被机器的噪音给迷住了。离开褐石建筑时,他拉着她走了三条街才招到计程车。司机问他要去哪里时,哈利过了十秒钟才回答。在一个充满目的地的城市里,他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而哑口无言。最后,他告诉司机自己需要使用公用电话,他们在坦原大道上慢慢地静静开着,直到司机看到自助洗衣店刺眼的荧光灯。 看着机器翻滚、旋转,哈利仔细回顾,德库宁画作的说法已经完全没有真实性。大卫·马瑟森有什么东西,或知道什么事,霍尔迫切地想要拿到这件东西或是找到他本人。霍尔显然是个怪人,似乎最先进的追踪科技都能到手。绑架和暴力不是问题,这个男人在一个任君选择的世界里拥有上层完全的授权。可是,哈利无法想出他们是怎么找到他家的,他让自己无法被追踪,无法被找到,所以霍尔是怎么坐在他的客厅里,等他从淋浴室出来?他用舌头擦擦嘴巴内侧,吞了两颗制酸剂消除挥之不去的呕吐味,可是没有用。 莉莉放掉哥哥的手,开始用中指指尖慢慢地追踪右脸颊上的一条线,从颧骨到下巴上上下下,像她开始唱的奏韵律。 “哈罗黑暗我的朋友,我又来跟你说话了……” “莉莉,你最近很爱讲话,你怎么会开始唱这首歌的?因为闪亮的灯泡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莉莉朝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走去,他双腿交叉坐在母亲脚边的地板,她正在折的床单上装饰着丢蜘蛛网的蜘蛛人,飞过超大字型的“轰!”和“卡炮!”之间。 哈利漂流过一九九〇年代在大学高地区陡峻的记忆之墙,当时他妹妹的内在齿轮开始松脱,他收留她,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卧室里。在夜晚最寂寞的时刻,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半睡半醒着,莉莉会拖着脚步走进来,踌躇地对着他低声说:“哈利?”不太算是在问问题,而是邀请他分享自己移转的心灵想像出的异想天开冒险。后来,这些探访停止了;有时候,晚上哈利会探头进卧室里,发现她坐在窗户前对着玻璃后方的城市说话,她找到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聆听者。 哈利一睁开眼睛立刻站起来。莉莉蹲在小男孩面前,他从大腿上一大堆塑胶超级英雄之中抬头看着她。 “嗨,”男孩说。 “好棒,”莉莉说。 她瞪着他的样子就像哥白尼发现地球在宇宙真正的位置一般。哈利过来找她时,她正伸手要抓住男孩的手,哈利到达时,那母亲正低头看了一眼。 “嘿!”她大叫。 “没关系,”哈利说,“她只是……” “手放开!不准碰!”她说。 哈利抓住莉莉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男孩的手滑走时,她的手臂还伸得老长。 “抱歉,”他说,“她有点……怪。” “瞎米?” “古怪,很古怪。”哈利用西班牙文说。 女子抬起头研究哈利的表情,不高兴的脸色转变成悲伤、慰问的微笑。 他带着莉莉回到椅子上,低头埋进双手之中,却引发雷的拳头所带来的发热、疼痛的颤动,他挺直身躯。 “老妹,我该拿你怎么办?” “好棒,”她说,双眼闪闪发亮的瞪着小男孩,他拿起他的超级英雄,继续正义和邪恶之间永恒的战争。

03

盖格在院子里踱步时,艾斯拉看着这名男子奇特但精准的身体动作。大部分的活动似乎集中在臀部与脚踝,动作看起来几乎很自然,却并非如此,显然因为某处伤害或疾病做了调整。艾斯拉不知道他是否经历过严重的意外,也许是对撞车祸,或经历过战争。 “盖格,我好饿。” “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盖格穿过院子,他们一起走进厨房。两面墙上装置着黑色胡桃木流理台,上面放着咖啡机、磨豆机、水槽及维京牌双炉炉台,下方是红木门板的小型冰箱。其中一个流理台上方放着一座木制刀架,里面插着两把刀,还有一台木制厨房用具车,上面放着两支汤匙、刀叉、两个不锈钢大碗,其中一个装着水果和蔬菜。一面墙的架子上挂着一个铸铁长柄小锅及一个不锈钢锅,角落装有一台洗衣烘干机。所有的厨具都在四座吊灯下闪闪发光,房间气派而简约,没有额外的东西。 盖格打开水龙头,把一些青花菜和芦笋放在流理台上,再从刀架上拿起一把刀。 “好奇怪,”男孩说。 “什么?” “你都没有柜子或抽屉。” 盖格唯一一次花时间和小孩子在一起,是好几年前的一个下午,当时他去“美人餐厅”付卡密尼每月的贷款,受邀留下来和卡密尼与他侄子共进午餐。一如往常,这个提议形式上是邀请,却带着命令式的微笑。卡密尼以自己在海军和卡车司机的轶事款待盖格和那大约和艾斯拉同龄的古怪男孩时,盖格静静坐着。接着卡密尼弯身向前对他说: “你走进那扇门时,我侄子说了一句话。麦可,告诉盖格你说了什么。” 男孩闻闻他的鲜蔬义大利面,“我不记得了,”他说,以阴郁的眼神看了卡密尼一眼,同时间着赌气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卡密尼的微笑和蔼可亲,不过一向如此,“麦可,告诉盖格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男孩看着盖格嗫嚅的说,“我说你看起来很怪。” “麦可,说清楚一点,”卡密尼鼓励他。 男孩看起来一副受摆布的样子,“我说,你看那个男的,我敢打赌他是个畸形或智障。” “很好。”卡密尼弄乱男孩的头发,靠在椅背上,道貌岸然的准备道出智慧之语,“好,麦可,我要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因为这样你才不会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一课。第一课:绝对不要向他人侮辱你不认识的人,因为你说话的对象很可能尊敬或在意那个人,就像我对盖格一样,这样一来你就侮辱了两个人,懂吗?” 那侄子点点头,双唇紧张地颤动。 “第二课:你这种说话方式有可能变成被宠坏的小子,天杀的被甩一巴掌。现在回家去吧。” 可是,艾斯拉说这话时带着一丝温柔的意味,有时诠释为悲伤的效果。盖格也注意到一股静定主导着男孩的身体,除了有意和需要的动作之外,他几乎都不移动,没有不耐烦的手势或孩子气的不安。 一声轻柔的喵声宣告猫回家了,它从后门底部宠物门板的猫门进入屋内停留了五秒钟,一眼打量着访客。 艾斯拉蹲下来,“嘿……”伸出一只手,“天啊,这只猫真丑,是你养的吗?” “它住在这里,爱去哪就去哪,可是它总是会回来。” “那是一首歌,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猫回来,它就是没办法离开’,你不知道吗?” 小家伙毫不费力地跳上流理台,受伤的头部紧紧挨着盖格的手臂。 “它叫什么名字?” “猫。” “你就这么叫它吗?‘猫’?” 盖格简短而用力地揉揉它的头,接着把空碗装满水,猫安顿下来喝水。男孩看着盖格在流理台上排好六、七支芦笋,一次切掉苍白的尾端,他不高兴地皱起嘴唇。 “那是给我吃的吗?”男孩问,盖格点点头。“当早餐?你难道没有,像是,你知道,像食物的食物?早餐麦片?零嘴?洋芋片?” “没有。” “天……啊,”男孩的声音延伸成两个悲哀的音节,“我们可以出去吃吗?” “不行,现在不能出去。我还有苹果和梨子。” “我吃个梨子好了,”艾斯拉凄凉地说,走到碗前拿起一个梨子用力咬一口,“好吃,”他说完点点头,还没吞下去就又咬了一口,用一只手指抚摸猫的脊椎,猫的尾巴和腰腿在他的抚摸下拱起来。 “盖格……” “什么事?” “我认为他在城内某处,我爸爸。”盖格把蔬菜放回碗里,“他留了一张纸条给我,说他在城里有事要办,不过晚点会想办法回家。他叫我要把门锁上。” “可是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找他?” “不知。”男孩耸耸肩,肩膀放松时发出一声叹息,看起来仿佛泄了气,“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妈吗?” “可以,就快了。她在家吗?” “不在,她算是——在度假。她在新罕布夏州,在森林里,她说那是什么‘沉默静修’之类的,她每天早上大约十点会打我的手机,之后他们就把她的手机拿走,直到第二天才还她。”他突然敲了流理台一下,猫抬起头,“可恶,那些家伙把我的手机拿走了!” “没有,在我这里。” 盖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机后放在流理台上。他会等她打电话来,然后他再接听。“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我叫盖格,你的前夫失踪了,你儿子被绑架,现在和我在一起,你得马上到纽约来。” “她会很难接受这件事,”盖格说,“我认为最好等她打给你——就像平常一样,好吗?” “好,我想也是。”艾斯拉又摸摸猫,“我可以抱它吗?” “可以,搔它的疤痕,它喜欢那样。” 艾斯拉抓起猫抱在怀里,食指找到灰白的旧伤下手,小动物开始大声咕噜咕噜叫。 “天啊,你听听看。” “艾斯拉,有几个人去你父亲的公寓?” “两个抓我,我想我可能听到客厅还有一个,但不确定。” “我只有见到一个,”盖格说。 “他就这样任由你把我带走?” “没有,我把他打昏了。” 男孩惊叹张大的双眼带着孩子气,“真的吗?你真的,用什么揍他?” “我的拳头。” 盖格觉得谈话使人疲倦,有这么多不同层次的新事物需要处理:适应男孩的出现、声音和问题、聆听与回应、专注在他可能做出的行为。 “其中一个是很高大的黑人,他说我如果尖叫就要把我杀掉。” “他只是在吓你,”盖格说。 男孩的声音因愤怒而紧绷,双唇卷了起来,“嗯,我希望你揍的是他。我希望你把他揍得很惨。”他转过身,怀里抱着新朋友往沙发走去。 一个想法像“盛大开幕”的布条在盖格脑海中展开: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改变了。他觉得自己被放到世界里,很敏锐地感觉到某个已然失去、抛在脑后的东西,就像士兵仍然能感受到已经截去的四肢。 艾斯拉大叫,“你的手机叫了。” 盖格走到书桌前,手机荧幕显示“一个留言”。他拿起手机按下一个键,显示的不是平常的H(哈利)或C(卡密尼),而是看到212-555-8668。努力阅读小字体使得数字边缘变得模糊,为眼球暗处带来钝钝的疼痛。除了哈利和卡密尼之外,没有人会打电话给他,连打错号码的都没有。他选择“聆听”选项,来电的是哈利,他的声音切过背景一道温和而混乱的杂音。 听着哈利的留言,闭上眼睛的盖格看到满是云层的天空,翻滚、不祥的一群。他试着具体想像一名神只鼓起双颊吹出一阵强风,把云朵吹走,但什么也没出现。 “这真的好酷,”男孩说。 张开眼睛的盖格看到艾斯拉站在订制CD架前,探索着一排排浩瀚的音乐图书馆。男孩弯身向前,一张特定的专辑名称使他发出兴趣的咕哝声。 “这是史特拉汶斯基指挥的〈敦巴顿橡树园〉,对吧?” “对。” “你有几张CD?” “一千八百二十三张。” “天啊,真多。” 拿着手机的盖格开始再度走向后门,“马上回来。” “我可以放音乐听吗?”艾斯拉问。 “可以。” 在室外,当天越来越高的气温已经把云朵和潮湿的黏腻燃烧殆尽。魏本的弦乐四重奏五乐章如有人拍拍肩膀般传到他的耳里,盖格仿佛在不期然之处遇到老朋友般转向音乐,接着他低头看着手机,按下“回拨”键,一声铃响之后,哈利接听。 “喂?”哈利说。 “是我。” “天啊,老兄,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 即使有背景噪音,盖格还是听得出哈利张开的嘴唇间传出沙沙的叹息声。“哈利,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要求是打开哈利心里那道门闩的万能钥匙,“他妈的火车撞车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操他妈的祖宗十八代,手枪和杀人威胁听起来怎么样?”哈利说话时越讲越激动,每个字都催着他加速讲出下一个字,“尸体到处乱飞,还有流血,老兄,他妈的很多血!” “哈利,慢一点,讲实际发生的事。” 盖格看得到哈利说话的样子、熟悉的语调和节奏,看得到他皱眉头、扭动不安。他忽然想到,其实哈利是他唯一真正认识的人。 “好,实际发生的事。我走路回家、淋浴、出来发现霍尔坐在我家客厅,要我打电话给你,我说不要。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要杀了我——我还是说不。” 哈利叙述事发经过时,盖格让自己瞬间看到其潜在的意涵:另一个人被迫为他做出牺牲。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推到一边。 哈利讲完后深呼吸一口,“老天爷,老兄,我今天早上差点杀了人!” “霍尔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不知道,不过他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他能追踪手机讯号,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打我的手机。” “有第三名男子吗?男孩认为去他公寓的总共有三个人。” “我家只有两个。” 盖格的边缘注意力突然注意到小提琴的声音刺耳地进入魏本的弦乐四重奏,盖过其他乐器的声音,不过,又经过整整一个小节后,盖格才认出是莫札特第二号交响曲的著名片段。他跑回屋内,看到厨房流理台上男孩的手机,莫札特的铃声再度响起时,艾斯拉正拿起手机。 “不要接!”盖格大叫。 男孩退缩,盖格走到面前时他转过身来,“不要伤害我!拜托!”他的身体蜷曲、畏缩地靠着流理台,“拜托不要伤害我!” 盖格从男孩手里抓走手机,用大拇指按下“结束”键,可是铃声再度响起,所以他把手机猛烈往墙上一砸,摔碎了。 盖格看着男孩,“我没有要伤害你,”男孩双眼闪闪发亮,点点头,但眼泪流下脸颊,胸口发出一阵啜泣声跑出厨房,盖格听到浴室门甩上的声音。 “盖格?”是哈利的声音,盖格看看手上的手机。 “盖格!到底怎么回事?” “哈利,”他对着自己的手机说,“他们怎么追踪手机?” “你知道,用三角定位法。基地台一直都在接收你的讯号,把你从一个基地台转移到另一个基地台,决定哪一个基地台提供最好的讯号。” 盖格看到自己站在拉罗街的观察室里,从霍尔的夹克口袋拿出男孩的手机,所以霍尔知道男孩的手机号码。他深呼吸一口,努力对抗泉涌而上的肾上腺素。他听到莲蓬头打开的声音,几秒钟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因为他只有自己在浴室时才听过莲蓬头的水声。 “哈利,你是不是得打电话或接听电话才能让他们定位你的手机?” “不用,只要手机开着,只要铃响他们就能追踪。” “他们能追踪到多近的距离?” “满近的,三、四条街,也许更近。” “霍尔说了什么话,让你觉得他能追踪手机?” “他要我打电话给你,我说不要,我告诉他就算打了你也不会接。霍尔说:‘你打电话就对了,我们会接手处理。’老兄,你觉得这话听起来是什么意思?” “哈利,那男孩的手机刚刚响起。” “干,你要怎么办?” “哈利,我不知道。” 这些字眼似乎就悬挂在盖格眼前嘲讽着他,新时代刚出现的新座右铭:我不知道。 “我得把他送去给他母亲,”盖格说,“她现在在新罕布夏州。” 盖格听到哈利低声嘟囔了什么后说,“莉莉,回来这里。莉莉!可恶……你听我说,盖格,我得走了,我再打给你。” “哈利,等一下……” 他听到的回答是电话的嘟嘟声。盖格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四重奏继续演奏着,他走向浴室。 他敲敲门,“艾斯拉?” 莲蓬头关掉。 “干吗?”男孩说。 “我不能让你接电话。” “为什么?”这问题是恳求。 “如果你接了,那些人可能会知道你在哪里。” “那我现在要怎么跟我妈说话?”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门打开一个缝隙。 “你有衣服可以借我穿吗?在行李箱里的时候我……尿裤子了。” 他话中的羞愧悬在半空中。 “我去拿衣服给你,”盖格说,“把你的脏衣服给我,我放进洗衣机洗。” “谢谢你。” 艾斯拉一手拿着脏衣服伸出来,盖格拿到厨房去按下洗衣指令,接着到他的衣柜前。他站在那里时,体内忽然跑出某个东西的影像与回声:他在黑暗之中,一扇门打开,一个身影粗暴的声音说: “小子,你尿裤子了吗?” “没有,爸,我憋住了。” “很好。” 盖格从抽屉里抓了几件内裤、一件短裤和一件T恤朝浴室走去。 第十二章

01

哈利越是想到霍尔,他的焦虑就越发演变成偏执,因此,当他在自助洗衣店门口招了一辆计程车,带莉莉一起坐上后座时,他要司机开进曼哈顿,让他们在七十六街和哥伦布大道的路口下车,因为他能想到最接近安全处所的就是餐馆。他考虑过旅馆,但决定不要,因为身上现金不多——他诅咒自己离开公寓时没有多带一点——而且他没带提款卡,得省着用皮夹里的现金。再者,通常柜台人员都会在登记住房时注意房客,特别是如果你的脸上有一边肿起瘀青,唯一的行李又是个疯子。可是没有人会注意到餐馆里的人,你进去,坐下来,吃东西,也许读读报纸,有人一起的话就聊聊天,可是菜单上没有看人这回事。 计程车闻起来有汗水味和松木香味,收音机传出乡村音乐。他们在曼哈顿大桥上走到一半,戴着反转歪斜棒球帽的司机跟着小鼓清脆的节奏拍打着方向盘,拿桥上拥挤、狭窄的车道开玩笑。 莉莉坐在哈利身边,自从他买给她那件天蓝色衬衫以来,她又瘦了,使她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留心注意她,直到能把她送回安养院为止。首先她也许会饿,还有药物,如果她目前有服用药物的话,他完全不知道是哪些。他握住她的手。 “记得吗,你总是牵着我的手?”他并没有期待回答的问了问题,“就算是我们长大些,如果我们走路去吃饭或看电影,你总是牵我的手。记得吗?”他捏捏她的手,可是她瞪着前方,手指并没有反应。然后他想到那些古老、珍贵的感情,当时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那些记忆使他感觉轻松一些。 哈利脑袋的抽痛转变成迟钝、单调的重击,他靠在塑胶分隔板上,“嘿老兄,你可以暂时关掉收音机一会儿吗?” “你不喜欢乡村音乐吗?”运将说,声音带点油嘴滑舌、南方口音中的滑音令哈利有些意外。 “我只是需要安静一下,头很痛。” “没问题,老弟。” 运将按下收音机切断声音藏书网,哈利靠回椅背上,莉莉突然躁动起来,小手抓着他运动外套的衣领,先是以惊人的力道把他前后拉扯,像发脾气被抓住的小孩一样。她大声地喵喵哭泣,受折磨的声音惹得司机转过头来。 哈利抓住她的手腕,“莉莉!怎么了?什么事?” “不要这样!”她哀嚎,“不要这样!” “莉莉——停下来!” “不要——不要——不——要!” 哈利几乎无法忍受她警报般疯狂与失落的声音,“我的老天爷,”运将说,“老兄,她要什么啊?” 然后哈利懂了,“打开收音机!” 运将猛戳仪表板,再度流泻出明亮的吉他声,莉莉的哀嚎如发条玩具般逐渐停止。 “嗯,太好了,”运将高声呐喊,“找到同好了!”他格格笑,朝着匝道开去时快速按了四次喇叭。 哈利温柔地拉拉莉莉的手腕,她抓紧的拳头离开哈利的领子,有东西掉到哈利的大腿上,是一个钮扣大小的黑色磁碟,三公分宽,零点六公分厚。他捡起来看,是某种塑胶做成的,一面光亮平滑,另一面具有黏性。哈利让莉莉坐好,自己靠在椅背上,像拿着幸运铜板般用大拇指和食指转着这个追踪器。 “狗娘养的,”他喃喃地对自己说。 他眼前闪过三秒一幕的电影预告画面。晚上,拉罗街,雷一身流浪汉的伪装站在哈利面前,抓着他的衣领把哈利拉近。 哈利翻过自己的衣领,看到其中一块布料上还残留着黏胶。他钦佩又惊讶地点点头,因为雷把这玩意儿放在他身上,所以他们才这么容易就找到他住在哪里。那是执行过程开始前的准备工作,包括那个小女孩,以防后续出什么差错。 哈利把追踪器黏在眼前的椅背上。 在桥下的匝道尽头,运将在运河街变黄灯时停下来,他再度转身给莉莉一个微笑,一撮浓密的透红小胡子,门牙间的缝隙更加深了南方人的气味。 “小妹妹,你还好吗?”他说。 莉莉头转向她那边的窗户,窗外一辆公车停在计程车旁,隆隆作响,喷出气息。她不发一语。 哈利伸手拨开她眼前的头发,让自己的指尖抚摸她的脸颊,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手势。 “我告诉你,老兄,”运将说,“看你照顾她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好人。现在这个世界,人们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照顾亲人了。”他拿下帽子,手指梳理浓密的红发,“他们在讲全球暖化?嗯,我听起来是外面越温暖,我们内心越冷漠。老天,看看我,我也有妹妹——她离婚了,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首府巴顿鲁治——我已经四年没见过她了。”他转头面对挡风玻璃,“我告诉你,老兄,你让我汗颜,我休息时得打个电话给她。” 哈利转身眯着眼,透过后车窗看着身后一长串雨中怠速的车辆。更远之处,车辆和计程车融入顽强的河雾之中,哈利感觉世界仿佛突然变得非常小。 他转身回到司机身上,“嘿,我有一个问题。” “说。” “再加你二十块,你能不能开快一点,蛇行,闯几个红灯?” 运将格格笑,“老兄,有人在跟踪你吗?” “我不知道,有可能。” “嗯,随便。你想开快一点,照你的意思。”灯号转绿,计程车往前移动,突然猛然转进隔壁的车道,后方响起喇叭声。 哈利闭上眼睛,“德库宁个头。”

02

艾斯拉打开浴室门,盖格的短裤在小腿上飘荡,快到他的膝盖。他赤裸的胸膛和手臂上有五、六处紫色瘀伤,来自前一天的粗暴对待,脸上的条状伤痕这时更红了。 “我全身都很痛,我可以吃点艾德维止痛药吗?” “我没有。”盖格说。 “那泰诺林呢?” “没有,我不使用药物。” “药物?你知道艾德维止痛药不是古柯硷吧?” 他穿上盖格的T恤,用力时因疼痛而退缩。下摆长到大腿的一半,这身装扮使他看起来更幼小,就像小孩子穿父亲的衣服装好玩一样。他坐在马桶盖上穿上自己的球鞋。 “现在怎么办?”他问,一面歪着头穿鞋子,“如果你不是他们的同伙,那你要拿我怎么办?” “你在这附近有什么亲戚吗?” “没有。” “没有祖父母?” “死了。” “叔叔、阿姨?” “没有。” 盖格看着他绑鞋带,修长的手指很有系统的绑着,打着精准的结,同样大小的环。 “爸爸知道,对不对?他离开时知道那些人在找他,对吧?” “艾斯拉,我不知道。” 艾斯拉起身走出浴室时,盖格往旁边让一步,跟着男孩回到沙发上。 “这件事真的很扯,老兄,我是说,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回家和我妈在一起,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手机碎片,“妈会吓坏了。” “我们会打电话给她,我们会找一支公用电话打到她的手机。” “你为什么不能现在用你的手机打给她?”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号码,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盖格可以想像她站在某处再度拨打艾斯拉的号码,越来越焦虑。 艾斯拉坐在沙发上,头放在双手之中,魏本的音乐开始升起成强而有力、令人伤感的曲线旋律,艾斯拉放在太阳穴旁的手指鲜活起来,和小提琴一起摆动,哄骗音符飘到空中。 “这段很棒,就在这里渐强,”他说藏书网,“听起来好像在哭,对不对?”他跟着一起哼,抵达旋律的顶点时,他的声音哑掉,专注力转移,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而弯身靠近地板,伸手用指尖划过考究装饰的设计。 “老兄,这个地板好酷。你在哪里找到这种东西的?” “是我做的。” 艾斯拉歪头看着盖格,好像看着痴呆小孩一样,“你自己用手做这些地板?” 盖格点点头,感觉到脖子后方顽强而不妥协的肌肉。 艾斯拉起身在闪亮的表面上踱步,研究设计里的网络、星星、圆盘和新月,仿佛遇到什么不可能的创作般摇头,“这真是太惊人了,”他说,“有人这么告诉过你,对吧?” “你是第一个看过的人。” 男孩抬起来,“呃……没人进来过这里?” “没有。” “从来没有?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快七年了。” “你都没有跟人来往吗?” “没有,这样对我最轻松,孤身一人。” 艾斯拉第一次绽放笑容,缓缓出现,沉思默想而忧郁,在这样年轻的面孔上看到这样的情绪使盖格很不安。 “对,”男孩说,“我也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 盖格对于声音、视觉和行动的体验不断地感受到踟蹰蹒跚,仿佛他在读一本书,一个关于艾斯拉和他自己的故事,每几秒钟就完全停下来——在一个暂时的尖端平衡一下,等他翻过下一页后故事再继续。他意识到这种感觉也进入自己的生理状态,随着这个阻碍而来的是呼吸和心跳时些微的迟疑。 艾斯拉每走几步就从他的地板之旅中停下来,转身看这大师之作,“会改变,”他说,“你走到不同的地方时,看起来也不一样。”他靠在一面墙上,双手交握,“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像万花筒。” “对,没错。” “我爸会很喜欢。他很懂艺术。” “他买卖艺术品吗?” “是啊,全世界到处跑。所以离婚时,我妈才得到我的监护权,因为他常常不在家,我猜那也是他们离婚的原因。” 他耸肩的动作几乎消失在盖格的T恤里,看起来就像某桩灾难里幸存的悲伤生还者——过大的衣物、脸上和手臂上瘀青的血肉、严肃的震惊表情。男孩脸上缓慢升起一股注入染料般的红潮。 “他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艾斯拉问,声音中的愤怒转变成受伤,仿佛无形的手正掐着他的喉咙,“他在哪里?他为什么没打电话?” 男孩的叫喊声在盖格的耳里听起来像昆虫的哀泣一般。他把脖子向左转,却没有出现卡嗒声。他很需要,他需要重新组合排列的声音和感觉,每一块骨头都得进入正确的位置。他把脖子转向右边,脊椎拒绝照做。 “我恨他!”艾斯拉用手掌拍打墙壁,这个动作似乎使他再度充电,驱使他摇摇晃晃地朝盖格走过来,“他丢下我,他就是这么做的,对不对?”他在盖格跟前三公分处停下来,愤怒已渐渐消退,但沉浸在一股凝重的悲伤之中,“他怎么可以这么做?”这个问题并非来自迷惑或不可置信,而是陈述其不可思议之处。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瞪着地板上的花纹,“我不敢相信自己感觉有多糟,”他说,“我所经历过最糟糕的感觉跟这个差得远了。” 艾斯拉经历过不同程度的背叛:冷漠疏远的朋友、用侮辱刺伤他的音乐老师、在更衣室里羞辱他的霸凌者,而离婚是双重背叛,到最后,父母对他的爱都不足以将他放在自己的不满之前。而今,他身处新的情绪疆域里。 猫走到盖格面前爬上他的后腿,开始用盖格的裤子当猫抓柱。盖格抓起猫的颈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男孩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 “它喜欢那里,哼?” “艾斯拉,你想找警察吗?” “你会带我去找警察?”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可是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附近就有一个分局。” “他们会拿我怎么办?” “他们会带你去某个地方,照顾你,直到你母亲抵达。” 男孩的脑海里浮现一幅影像:挤满婴儿床的房间和皮带上连着手铐的男人,他也看到深色铁条的窗户。 “像是什么样的地方?” “给孩子住的地方,安全的地方。” “我在这里很安全,不是吗?” “我是这么认为。” “你是什么意思?他们知道你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盖格说,“他们不知道。可是我想说的是——”他觉得很难启口,“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我不知道他们有办法找到什么。” 对男孩而言,这句话带有胁迫的意味。他只看到那些男人一眼,但已经够了。那天早上他醒来时,父亲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张纸条:“有早会要开,两道锁都要锁,拉上铁链。我再打给你。爸。”吃了一个鸡蛋松饼后,他回到房间里练小提琴,忘了铁链的事,沉浸在音乐里而没有听到撬锁声。被胶带蒙起来之前,他只瞄到黑人朝他冲过来而已。 这所有的一切感觉上一点都不真实,仿佛他突然成为故事里的角色,有人从这个人生里被抓走,被抛到一个魔法王国里,好人的敌人用他们的超能力把邪恶释放到世界上。他记得那个人把他放在行李箱里时,他以为自己快死了——不是马上,可是很快。对他而言,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想法,而且改变了他。 “我想待在这里,跟你一起,等到妈妈来为止。” “好。” “我们可以用什么止痛吗?” “可以,用什么?” “我不知道。都可以。” “好,不过你待在这里。我去。” 盖格把猫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猫蜷曲在艾斯拉的大腿上,闭上眼睛。盖格检查口袋里有现金后,走向门口。 “我要设定门锁,所以不要碰面板。你可能会……触发东西。” “像是什么?” “什么都别碰就对了。” “好。” “答应吗?” “我都说好了不是吗?我哪里都不会去。我可以看电视吗?” “我没有电视。” “你没有电视?真的假的?” “对,真的。” “你去买药的时候顺便买点吃的好吗?” “好,一些真正的食物。”

03

哈利和盖格去餐馆吃早餐时,通常都是一大早。这次他和莉莉滑进卡座里时,他注意到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比较高,光线随着较为直接的路线穿过大窗户。他的腹部仿佛泥淖球场上橄榄球员乱挤成一团之处,食物的味道命令各种分泌液开始流动。他和莉莉坐在一起,他的肚子叫得之大声,隔壁卡座的两名少女听到后吃吃地.99lib.笑。 他的动荡严重影响到专注力,使他难以专注在虎豹小霸王的问题:那些家伙是谁?他也完全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为何,使得知道如何以智取胜更加困难。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目前霍尔正看着荧幕上的一个信号穿越纽约的街道,计程车上的追踪器至少还可以让他们忙乱一阵子。 莉莉透过正面窗户看着外面,锁定一个个经过的路人,随着他们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她的头也一起旋转着。他们俩以前周末来过这里,手里带着《纽约时报》,莉莉会大声读出哈利写的讣闻,仿佛是莎士比亚的独白,加入自己添加的热情与戏剧性。 哈利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感觉得到薄薄皮肤下骨头突出的圆圆鼓起处。他靠近她的耳畔。 “嘿,莉莉,你记得这个地方吗?记得读——” “天啊,你怎么了?” 是丽塔,她一面呆呆看着他肿起、青黑色的太阳穴,一面把热腾腾的咖啡倒在哈利面前的杯子里。被分散注意力的哈利根本忘了战役的伤痕。 “我没事。” “当然没事——我还是自然金发咧。”丽塔弯腰靠近一点,“说真的哈利,到底发生什么事?别跟我说‘你该看看另一个家伙’。” 哈利露齿微笑,此举使他疼痛而畏缩,“还真是被你说中了,小妞,对天发誓。” “你得用冰块冰敷。” “好啊。你有艾德维止痛药吗?” 她点点头,回到柜台后方。哈利一手放在脸上,感觉不像自己的脸。如今他想一想,身上大部分的部位和脑袋感觉起来都不像那个一起生活这么久的人——从抽动的头痛和酸痛的鼠膝部到迟钝的专注力,还有日趋温柔的心。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生命交接之处,飘浮在某种游移的短暂迷雾之中。他在咖啡里丢了三份奶精,吸进蒸气,感激地喝一口。 丽塔给他一个装满冰块的密封袋和艾德维止痛药,“给你。” “谢谢。”他把袋子贴在脸上,感觉很棒。 “这位是谁?”她问,对着莉莉点点头。 “莉莉,我妹妹。” “很高兴认识你,小妹,”丽塔说。 莉莉没有回答时,丽塔挑起一道眉毛,不过记忆终于浮现,眼里出现惊讶的神情。 “你妹妹?很久以前带来的那一个?”她凑近看一眼,“对,对,我记得,莉莉,”她的脸颊因悲伤而紧绷,“喔天啊,哈利,发生什么事了?” “她坏掉了,”哈利叹口气,“而且过了保固期。”他把五颗药丸丢进嘴里,用更多咖啡冲下去,“她不太说话,她在疗养院里住了很久。” 丽塔发出吸气声,摇摇头,“可怜的孩子。” “我……呃,今天带她。” “今晚要带她去看烟火吗?” “天啊,七月四日,我全忘了。不会,我们不会去看烟火。” “你们要吃东西吗?”丽塔问。 “要吃到昏过去或吐出来。” “真迷人,小妹呢?” “我不知道。我试试看喂她。” 丽塔的鼻子皱起来,她弯身靠近莉莉闻一闻,“哈利,我觉得她需要上洗手间,她最近有上过吗?” “呃呃,”他也闻一闻,“天啊,我都没注意到。” “她——自己会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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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的哈利耸耸肩,“我不知道。” “天啊,哈利,你知道的还真少。他们没有给你一张单子还是什么的吗?” “谁?” “疗养院。” “喔,没有,我……我有点匆忙。丽塔,你可以帮我个忙吗?去看一下女洗手间有没有人,让我可以带她进去?” “哈利,你不能进去,那地方比荷兰隧道还忙碌。” 他们俩都看着莉莉,一只麻雀停在窗外的窗台上,莉莉看着它在看她。每次它左右歪起小小的脑袋,莉莉就照做,仿佛以沉默的鸟类语言在交谈。 “天啊,”丽塔叹口气,“我带她去。” “丽塔,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哈利抓着丽塔的手用力捏一下,抓着她的手感觉很好,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哭,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哈利,”丽塔说,“你得放开我,我才能带她去。” “抱歉,”哈利放开丽塔,抓住莉莉的手腕,“来吧小妞,”他走出卡座,帮莉莉站起来。 “小鸟……”她说。 丽塔用手臂绕住莉莉的腰部,“小乖,我们走吧。” 领着莉莉走向狭窄的走廊时,丽塔对着柜台大叫,“曼尼!给我一个切蛋,脆培根,别烤焦。卡拉,帮我顾一下。” 丽塔和她的被监护人消失在阴影之中,哈利再度坐下。咖啡开始平息他的头痛,他试着在脑袋里开列需要解决的问题,以理出头绪。 一:霍尔能够破解网站的防火墙,他认为要是没有正当管道不可能做得到,所以也许他应该联络推荐人,问一些这家伙的消息。可是霍尔用的推荐人是那个买卖废五金的柯里科斯,要找他很麻烦。 二:霍尔能用手机讯号追踪人吗?如果他在威讯或捷讯电信什么的有内线的话,可以花钱拿到那种资料。 三:他带着莉莉到底是在做什么?他没有现金可以租车或请计程车把她一路送回新罗谢尔市的疗养院,也没有护士的号码能打电话要她来接莉莉。至少目前,他们兄妹俩得一起行动。 “任务完成。” 是丽塔,她轻推莉莉回到卡座上,在哈利面前放了一盘食物。 “她本来有穿尿布,现在没穿了。”丽塔报告,“你可能要考虑帮她买一些,还有哈利——她说了一些话。” 哈利舀起一叉子的蛋,入口之前说,“对,她喜欢唱歌。” 丽塔摇摇头,“不是。她说了什么,她说‘叮当’。” 过去与其轻如鸿毛的梦境如力场般逼近哈利。他把叉子放回盘子上,瞪着妹妹许愿池般的深邃眼珠。 “她这么说?‘叮当’?” “对,你知道,她在马桶上小便的时候。” 哈利感觉到丽塔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意识到泪水流下脸颊,他伸出手轻揉妹妹的手臂。 “天啊,莉莉,你还在那里面某处,是不是?” 丽塔捏捏他的肩膀说,“我得跟你说,哈利,你是个好人,她这个样子,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像这样照顾妹妹。” 哈利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擦掉眼泪,“并不全是,丽塔,不过谢谢你。”他拿起叉子,“很好玩的是,今天你是第二个这样说的人。” “那就是二比一,哈利,所以我说的一定对。” “对,我怎么可能讲赢你和一个路易斯安那的运将?”他铲起一些蛋送进嘴里,不过还没咀嚼完就停下来,那个运将:突然间,他听到计程车司机拉长腔调的声音说,我也有一个妹妹。 他随即在脑海中回忆与计程车司机的那一幕,哈利的感官在不安与偏执之间来回。他几乎马上就很确定:他完全没有告诉运将莉莉是他妹妹。 如今他和莉莉的长相一点都不像兄妹,不过,司机有可能是听到他们对话的内容,因而合理地推论莉莉的身份吗?或是更有可能的,运将根本就在哈利和莉莉上车前就知道他们是谁了?盖格说男孩认为总共有三个人,哈利得用力吞咽,才能把食物送下喉咙。 “丽塔,这里有后门吗?” “我以为你快饿死了。” “是没错。有吗?” “有,走廊尽头,通到巷子里。” 哈利起身,把莉莉拉起来,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如果有一个红发长胡子的家伙进来,你就当作没见过我们。他可能也有南方口音。” “哈利,你吓到我了。” “我们也是。” 哈利突然双手贴着丽塔大吃一惊的脸,用力而迅速的亲下去。 “再见,”他说,拉着莉莉朝走廊走去。 在外面的巷子里,晨间的热度使人行道上的垃圾碎屑发出光泽。哈利抓住莉莉瘦弱的手臂,把她紧贴在自己身后,从角落探出脑袋,仿佛老鼠在探查猫所主宰的范围一般。汽车快速通过,玩着打败灯号的游戏,某个重金属怪人的公寓窗户里传出强力弦乐的怒吼声,两名踩着银色高跟鞋的女子摇摇摆摆地用镶着假钻的狗链溜着小贵宾狗。所有的事物都大声、忙碌、移动,可是哈利看到对面街角的五、六辆车之间停着一辆计程车,树荫把车上司机的侧影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头在移动,也许是在说话或对着收音机摆动,或是在咀嚼什么,可是哈利看不出是不是那个南方佬。 他退回视线外转向莉莉,她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老妹,你觉得呢?”哈利说,“你的南部乡巴佬好朋友是坏人吗?” “我看到你了,宝贝,”她说,眼睛仍然闭着,微笑。 哈利叹息之深,连自己都听得到回音。“‘叮当’,真不敢相信你这么说。” 一个抽大麻的小子从人行道上走过来,缓缓抽着烟屁股,揠着尚未成形的胡子。 “嘿,小子,”哈利说。 那名少年转身,他的T恤上写着“搞砸再重新开始”。 “干吗?”他说。 “你想赚二十块吗?” 少年弹起中指,“滚你妈的蛋,变态。”他对着哈利弹烟屁股,继续走。 “嘿,等一下,不是那种事!三十块!” 抽大麻的小子停下来回头,“要干吗?” “你看到停在那里的那辆计程车吗?我需要你过街去,看一眼司机,继续走到街角,再回来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 “你谁啊?詹姆士·庞德吗?” “没错,我就是他妈的詹姆士·庞德。同意吗?” “妈的好啊。” 那家伙开始穿越马路,哈利大声低语,“别太明显。” 抽大麻的点点头,朝着计程车走去。哈利看着那小子拿出一根香烟,就靠在计程车的车窗上。司机昏暗的侧影转向吸大麻的小子,过了一会儿,哈利看到一丝红色亮光。 “天啊,”哈利说,他靠在墙边等那小子回来。他没有出现时,哈利再度探出头去,却差点撞到他。他退缩,感觉到一边脸啪的一阵热痛。 “嘿〇〇七,”抽大麻的说,“你怎样?” “他长什么样子?” “先拿钱。” 哈利拿出钞票,拉出三张十元钞放在少年伸出的手掌中。 “红发,浓密的胡须还不赖,棒球帽。” 哈利萌生一股奇特的满足感——他的假设是对的,想到那个钮扣大小的追踪器黏在计程车的后座上,就让他很高兴。可是他的手上也一阵刺痛,想把双手绕在运将的脖子上。 “他是你在找的那个家伙吗?”抽大麻的问。 “小子,谢谢你的帮忙。” “没问题,老兄,继续摇滚。”他秀出和平的手势,继续前进。 找到问题的答案只是引发了排山倒海而来的其他问题。他仍然不知道面对的是谁,甚至不知道有多少追兵。不过这些都可以等,目前只有一件事最重要。他手臂揽着莉莉,引导她走向巷子的另一头。 “来吧,小妹,我们得找到盖格。” 米契的车子停在这条街区四分之一的地方,这样他既看得到餐馆前方,又不会被里面的人看到。等待柏迪克和他妹妹出现时,他偶尔低头瞄一眼旁边座位上掌上型电脑大小的仪器荧幕中央闪烁的蓝点。 他的手机响起,他接听,“喂?” “米契,还跟着他吗?”是霍尔。 “有,还在餐馆里面。”他糖蜜般的腔调没了,“你在哪?” “上西区,我们在巡逻,他们追踪到那孩子的手机讯号。” “雷的状况怎样?” “缝合了,整体看来,我得说他好多了,伤口看起来像兔唇矫正,会让他很受女士欢迎。” 米契暗自记住。尖酸准确的嘲讽表示霍尔很担心,不只是压力大,而是为整个大局紧张。他,很遗憾听到,但还好知道了。 霍尔挂掉电话后,米契继续监视着餐馆的入口。同时,他在心里拟定一整套策略方针,因应任务出差错的状况;一个礼拜前他还以为这只是一宗简单的任务,可是已经不再是如此了。虽然米契认为他们的胜算仍然很大,但目前他必须准备面对最糟的状况,他称之为“干或被干”模式,关键在于抢先敌人几步,不论对方是谁。理想上,霍尔会继续主持计划——那个人很聪明、善用资源而无情。米契和雷一直合作良好,雷总是先采用正面冲击的方式,而不是迂回处理。但如果这件任务宣告失败,最后要牺牲的话,那就这么办吧。他会是负责数尸体的那个人。 第十三章

01

此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比较近似地狱而非天堂。喧嚣、斗志旺盛的颜色对抗数种不知名的气味,加上移动混杂的声响。明亮的橘色、红色和棕色,声音和音乐和机械的嗡嗡声,油和肉桂和鱼和肉的味道全都碰撞纠缠在一起。 站在入口处的盖格讶异于这样的突袭,他从来没进过汉堡王或任何速食店。他去过卡密尼的餐厅和餐车,可是此处在每个层面上都是不同的体验。他向前走几步到柜台及三排客人前,看着墙上的一排排菜单,密密麻麻写满字和数字还有照片,仿佛在破解银河地图。 “嘿老兄,你是在排队还是怎样?”盖格身后探出一颗头进入眼帘,是一个绑着头巾的白人小孩,身上戴着五、六条廉价链子,上面挂满小玩意儿。 盖格茫然地看着他,感觉像是悬在空中,突然卡住,害得自己忘了如何呼吸。他的听力似乎也受到影响,无法辨识声音的来源。 “老兄,常来这座星球吗?”那个小孩经过盖格身边朝着柜台走去时,如此说道。 盖格在其中一列队伍等着轮到他,等待时对自己复述艾斯拉的点餐。 终于轮到他了,“你要点什么?”柜台后面的女子说,印有BK标志的棒球帽左侧帽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污垢,那是她用油腻的手指拉了一千次的地方。 “我只要一份汉堡、薯条和可乐。” “你要一份餐吗?” “对,我要一份餐。”盖格研究女子的皱眉,不然他或其他人来这里做什么? “哪一个?” “一个汉堡、薯条、可乐。” “先生,哪一种套餐?”她用大拇指指着身后上方背光照明的菜单,“一号?二号?三号?哪一个?” “随便,”盖格说。 “那就选一个。”她说。 “一号餐。” “好。芥末—番茄酱—酸黄瓜—洋葱?” “什么?” “汉堡里要加芥末—番茄酱—酸黄瓜—洋葱?” 这话漫不经心的说出,如同眨眼或呼吸般自动的一连串复述,可是对盖格而言,却使事情表面荒谬的起了涟漪。芥末—番茄酱—酸黄瓜—洋葱,他无法赶出脑海之外,变成了声音的循环,永不止息的莫比乌斯带,小孩无意义的诗歌。盖格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下巴紧得像捕熊的陷阱一样。 “怎么样,先生?” “都要。”盖格说,“全部都要。” 艾斯拉坐在盖格书桌前的椅子上,猫躺在它最喜欢的位置,也就是键盘右方,露出灰色绸缎般的腹部。只要艾斯拉超过一分钟没有帮它抓痒,它就会用前爪拍拍艾斯拉的手提醒他。 艾斯拉瞪着眼前一长排依照年代标签的黑色三孔档案夹,从“一九九九年一到六月”开始,直到现在。他感觉那些档案夹仿佛呼唤着他,全都在低声说“打开我”。他把键盘放在一旁,朝自己拉出一个档案夹侧放,将近二十几个标签从一整叠纸里伸出来,他的手指随意找到一个,打开档案夹开始读。 日期/时间: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早上三点 地点:拉罗街 客户:纽约市警局警探 推荐人:卡密尼/急件 事件:警探二十四岁的女儿失踪 琼斯:女儿的前男友,二十五岁 资料:女儿失踪三天,警探对前男友有“真的很糟的感觉”,没有逮捕他,而是找卡密尼帮忙。 安置:琼斯绑在理发椅上,只穿四角短裤。肌肉发达,头发剃光,房间灯光全开。轻便型推车放喷雾剂、开式剃刀、眼罩。 艾斯拉翻了几页扫瞄着,这一次,“剃刀”这个字眼吸引他的目光,他回到最上面慢慢再读一次。 G:维克多,你知道丽莎在哪里吗? 琼斯:老兄,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就因为她和我分手,所以你就觉得是我搞的鬼? G:维克多,我知道你告诉我什么,可是我认为你在说谎——关于这种事,我通常都是对的。 ——G从推车上拿起开式剃刀,把刀片从外壳里转出来。 G:维克多,注意我现在要说的话,让你了解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非常重要。我已经把剃刀磨利,锐利到精准的切割几乎不会造成疼痛。 琼斯:喔老兄,这实在太变态了。 ——G从推车上拿一瓶喷雾冷冻剂。 G:维克多,这东西立刻见效,而且很快就会退掉。 ——G拿起琼斯的一只手指喷在指尖,琼斯畏缩、僵硬起来。 琼斯:操你妈的混蛋——这狗屎好冰! ——G放下喷雾剂,接着用剃刀割琼斯中指的指尖,血从伤口流出来。 琼斯:干,老兄,你割伤我了! G:可是不会痛对吧,维克多? ——G准备再割一次。 琼斯:没错,他妈的一点都不痛! G:维克多,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实话,如此而已。我要把你的眼睛蒙起来,再问你一次关于丽莎的事——她在哪里,她是否还活着——然后我要开始割你身上的器官—— ——琼斯变得更不安。 琼斯:不要,不要,不要,老兄,那完全不—— G:可是我会先喷喷雾,加上刀片的锐利程度,这表示你会感觉到刀片的压力,可是却不会痛。 琼斯:老天,你是他妈的疯了吗,老兄? G:维克多,血液传送氧气到全身各处,如果失血是逐渐的,你可以先失血百分之二十五——大约是一点二五公升——然后你的器官才会开始因缺氧而衰竭—— 琼斯:老天爷,老兄!别割我! G:所以失血越多,死去的时间就越短。可是你不会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或还能活多久。 ——G拿出眼罩绑在琼斯眼上,喷琼斯的脸、胸部、手臂、胯下,琼斯畏缩、抽噎。 G:维克多,我现在要开始割了。 琼斯:拜托,老兄,等一下,这实在太变态了,别这么做! ——G把剃刀收回外壳里,用外壳尖锐的边缘划在琼斯的左手臂上,琼斯在束缚中挣扎。 琼斯:喔干! G:维克多,丽莎在哪里? 琼斯:我告诉你了,老兄!我不—— G:维克多,你在浪费时间和血液。 ——G拉下琼斯的四角裤,琼斯拼命退缩。 琼斯:不要,不要!干,老兄,不要!不要我的—— ——G抓住琼斯的喉咙。 G:维克多,下一个问题是,你想要没老二还是没心脏? 艾斯拉猛然一声盖上档案夹,仿佛在.99lib.t>怪物能伸手抓到他之前就上锁。猫吓得跳下桌子。 艾斯拉瘫在盖格的椅子上,这一天会永远收藏在他的记忆里,随着时间的逝去变成泛黄的收据,上面详列他过去二十四小时所失去的东西。最上面潦草写着的会是他现在大声说出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阿姆斯特丹大道上混杂着各种喧闹声,使盖格觉得很脆弱,几乎毫无防备。他不但仍然在努力吸收和汉堡王的相遇,还有去药局这件事,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店,在“止痛与安眠”那一区面对一排排明亮色彩的包装,这种经验近乎麻痹。似乎每一种疼痛都有其治疗方法,针对每一种人和每一种情况。他花了十分钟,才决定买一小瓶儿童用的艾德维止痛药。 他转进自己住的那条街,前方的人行道上,邻居都称为曼兹先生的人仍然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脚边放着伤痕累累的拐杖。他的左脚最后一次踩到东西是越南丛林里的地雷,他回家时少了半条腿。路人经常质疑他的神智清醒程度,可是他记忆大量文字的能力使他成为地方传奇。 为了补贴残障支票,曼兹先生坐在他的岗位上和路人打赌,自己能否一字不漏的背诵他所陈列六、七本书里的其中一页。下注的人会宣告自己的赌金大小、选一本书、随意选择其中一页、大声读出一个句子的前四个字。接着曼兹先生会开始背诵,并且赋予他认为中选书页所需要的戏剧性、幽默或热情。他几乎从未犯错,就算有,大多数的客户也绝少指出来。 一如往常,曼兹先生穿着军队所发的迷彩装,盖格接近时,他正按熄一根新港牌香烟。 “你好吗?大王?”曼兹先生说,“大王”是他几年前授予盖格的外号,代表“大嘴王”。 “我今天没空,”盖格经过时说。 “喔,”曼兹先生露出微笑。“‘我今天没空’。天啊老兄,那有五个字。我不认为你曾经连续说三个字。你那张嘴继续说的话,我可插不上嘴了。” 盖格停下来,看到桌上什么东西,那个影像如背上的鱼叉似猛力一拉。他回到曼兹先生的岗位。 “大王,今天要下多少?” “两块。” “两块?你以为我是靠闪亮牌海绵蛋糕过日子的吗?你知道被截肢的美国大兵每个月领政府多少钱吗?我有告诉过你‘Nam Vet(越南老兵)’代表什么吗?” “有。” “操他妈的从未休过假(Not a motherfug vacatioaken)。” “好吧,五块。” “对嘛,这才是个讨人喜欢的数字,”曼兹先生说,指尖抓着花岗岩花纹般的胡子。 盖格放下手上的汉堡王和药局袋子,拿起一本已翻烂的杰克·伦敦《海狼》。 “大王,选得好。”曼兹先生在椅子上伸展,“给根烟吧。” 盖格拿出一包幸运牌香烟,推出一根。曼兹先生塞在嘴里,盖格撂出自己的塑胶打火机,不过曼兹先生挥挥手拒绝。 “拜托,老兄,自重一点好不好,既然要自己的老命就有格调一点,哼?”他拿起桌上自己磨损的铬制都彭打火机,“这宝贝从越南开始就跟着我了,我在境内一天用四十次,每次都点得着,就算在操他妈的下不完的雨中也一样。”他轻轻弹开,对着卡嗒声露出微笑,“声音他妈的棒透了。” 曼兹先生的话比盖格认识的所有人都来得多,可是盖格喜欢听他背诵,也喜欢看曼兹先生的动作,看他如何重新诠释一个创造给双脚健全者的世界。数十年的威士忌和香烟已磨损他声音中的尖锐,变成沙哑的雾角。有时候,当血液里有波本酒时,曼兹先生会拉拉马尾,谈到他的身体与其病痛之间的友谊,盖格会专注谛听。这个人很懂得疼痛是怎么回事。 曼兹先生点起香烟,让烟在唇边燃烧,“开始吧。” 盖格翻开书本,并不了解为什么,但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虽然微小的字母如紧张不安的蚂蚁般在纸上移动,但他几乎马上就找到那一段。 “‘他发出怒吼声向我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盖格读着,仍然不习惯耳朵里自己起伏混乱的声音。曼兹先生抬头看他,接着他开口,字句和烟如发射般齐声出现。 “‘他发出怒吼声向我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得站稳脚步才能厚着脸皮做下去,虽然我的内心在颤抖……’” “‘……虽然我的内心在颤抖,’”那九岁男孩大声朗诵着。 男孩的父亲坐在石制壁炉前,粗壮的身上穿着褪色的丹宁布连身工作服。他右手拉着浓密、修剪过的胡子,深深吸一口香烟,吐气时烟雾在火苗的照射下变成淡淡的琥珀色。 小木屋是木匠大师的杰作,墙壁和大教堂般的屋顶由巨大的分割原木所组成,窗户盖得很高,因此,屋内看出去的景色只有浓密的树顶和无尽的天空。地板是惊人的艺术作品,详细重现了鲍许的〈尘世乐园〉,数千片镶嵌是艺术技巧与痴迷的证据。 “‘他一手抓住我的二头肌,抓的力道更强时,我退缩高声尖叫。我的脚支撑不住,无法同时站直身体又承受这样的痛苦。’” “停下来,孩子。他已经屈服于疼痛,可是问题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很软弱?” “软弱,是的——但不是身体的软弱,真正的力量和肌肉无关。他的心理很软弱,因为他不仅疼痛,我们对自己不知道的事物有所恐惧,是恐惧使我们软弱。”他吸着香烟,“好好看着。”他吹着顶端把松散的烟灰吹走,露出灼热的橘色亮端。他放低香烟,完全没有退缩或发出声音,把香烟按在手背上。 “你看,小子,不是身体,是心理。” 盖格意识到曼兹先生已经背诵完毕,此刻靠在椅背上,双眼盯着盖格,弹开烟屁股的他露出迷人疯子的微笑。盖格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钞票给曼兹先生,他接过钞票时亲了一下。 “问题,大王。” “什么?” “在我杰出的表演时,你没有跟着看书上的段落,所以,你怎么知道我没背错?” “我以前读过很多次。” “老兄,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忘记了。” 他开步走开,接下来是一段下坡路,摇摆的地面使劲拉着他,街上浮现的热气把风景变成涟漪般融化的帘幕,汽车厂入口处的两名男子正在使用嘈杂的气压工具,松开一辆鲜红色麦格农汽车千斤顶上轮胎壳的螺丝,他们光溜溜红木般背部的汗水在阳光下如亮光漆闪闪发光。 一阵闪光进入盖格的眼帘,他转身看到一辆车窗贴着深色隔热纸的银色凌志汽车慢慢开在街上。盖格在一辆停靠路边的车旁蹲下来,看着凌志汽车经过,接着在曼兹先生的岗位前靠边。司机将车窗摇下来,车内飘出烟雾。一只手拿着一张十五公分平方的卡片探出车外,光滑的表面在阳光下闪烁。椅子上的曼兹先生弯身向前,仔细看着那张卡片,他的嘴唇翕动着,但盖格听不到他说什么。 深色玻璃又关上,凌志汽车随即开走。盖格记得霍尔的保险卡上注明他开的是凌志汽车,可是他不记得是什么颜色,他的记忆不肯吐露这个讯息。他看着车子转进阿姆斯特丹大道后脱出视线范围,这才快速移动到曼兹先生的身后,弯身靠近他的耳畔。 “曼兹先生。” 这位退伍老兵突然惊讶的退缩,仿佛听到有人九九藏书在呼救,“来了!”他转过身。 “干,老兄!别这样鬼鬼祟祟的吓我!” “我得问你一点事,”盖格说。 曼兹先生的背部因深呼吸而起伏,“大王,我觉得我比较喜欢你闭嘴的时候。” “那辆凌志,那名司机要什么?” “他给我看一张照片,里面那个人跟你长得很像,他问我有没有在附近看过那个家伙,说他的名字是盖格。大王,那是你的名字吗?盖格?” 他们在哪里弄到他的照片?盖格感觉到自己裂开的缝线又受到测试。世界越是排山倒海而来,这裂缝就拉得越开。 “你怎么跟他说?” 曼兹先生的大拇指指甲摸索着胡子,“我不提供情报或参与任何可能危急战友的行动。” “什么?” “老兄,行为守则第四条。你不供出自己人。”曼兹先生露出微笑,“我告诉那家伙我从没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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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时,盖格看到曼兹先生变成双重影像,边缘似薄雾一般。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谢谢你,”他说完朝家里走去。 “嘿,大王,”曼兹先生大声叫嚷,“那家伙有着狙击手的双眼!我认得出那种眼睛,老兄,弱不禁风的你得小心为上!”

02

一按下前门门锁上的密码进门,盖格就看到男孩坐在书桌前,三个黑色档案夹打开放在桌上。 艾斯拉慢慢地转向盖格,双眼炙热,“你就是做这个?这个?” 盖格几乎已经无法忍受大脑的压力,但他还有足够的心智伸手到面板上按下室内的密码。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男孩狂吼,一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狂乱异常、惊惶失措,像弹跳小丑的弹簧松掉一样身体摇摆,挥舞着手臂。男孩的动作在盖格的视野里留下断断续续的拖曳踪迹。 “现在别说话,”盖格说,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回传到自己身上。病征已经非常接近,微弱的光点开始出现,教科书上称之为“预兆”——偏头痛稀有、扭曲的预兆。 “既然你是做这一行的,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对付我?” 这时男孩在尖叫,音量冲到最高的音调刺激着,说出的话如刀割一般。 “别……说……话,”盖格说。 盖格朝他走过去,但这个动作引起一阵眩晕使他停了下来。他听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呼吸在耳里怒吼,仿佛来自一个站在背后的陌生人。他放下袋子转向CD柜,他进衣柜前就需要音乐。他试着专注在无数发亮的珠宝盒上,但只要一转动眼珠,那些盒背上的名称就变得无法辨识。这个预兆的强度超越过去的经验——扭曲的程度,发出光芒的星星再度闪烁,对称变成混乱与流动。他朝着一个架子伸手时,症状全面爆发,启动头盖骨内的燃烧机制,从近头顶处朝着他的眼睛后方传送白色热蔓藤。 可是恐惧失控的艾斯拉还没说完,“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大叫。 “停!”盖格大叫,接着偏头痛倾全力打击他,他仿佛受到重击般哀嚎跪下。 艾斯拉后退到书桌前,“你……你怎么了!?” 摇摆的盖格抓住自己的太阳穴,制造出的噪音有可能是话语。 “对不起!”男孩说,“对不起!拜托不要对我发飙!” 盖格爬向衣柜里的庇护所,手指感觉着平滑的镶木,双眼紧闭隔绝光线接近。他伸出右手,直到碰触到衣柜门,接着转动冰冷的铜制把手,把自己硬拖进去,关上门让黑暗降临。 渐渐地,他意识到艾斯拉在叫他。 “盖格!你说说话!” “音乐,”盖格沙哑的说,“放音乐。” 他躺在黑暗之中,右臂权充枕头,左臂紧抱膝盖顶住胸部。他的大脑在燃烧,有什么东西溃堤了,这个痛苦使人喘不过气来,如今还有了面孔。盖格看得到:一个得到血肉的鬼魂。 接着他听到音乐,一丝优雅、忧郁、抚慰的音乐。闭上眼睛的他看得到声音彩色的水坑、尝得到音符,感觉它们仿佛冰冷的雨水般洒落在自己身上,冷却内心的火焰。 听到盖格要求音乐时,艾斯拉本来先冲往CD架,看到自己的小提琴琴盒时又转到沙发前。此时九九藏书他站在衣柜门外,以颤抖的手指拉弓越过琴弦。贴在下巴的小提琴不只抚慰人心,更有如重要的压舱物,某种熟悉而可信赖的力量能使他不被身旁的大漩涡抛向空中。随着他闭上眼睛开始演奏,脑海中也闪过一丝理解——他也需要以音乐安抚疼痛,带他前往自己的平静之地。 第十四章

01

哈利总是避开网路咖啡,不希望有人坐在身边好奇地伸长脖子。他也不信任这种地方,就算他们有网路安全系统也没用。不过这已是绝望时刻,因此他在这里,坐在“夏绿蒂的网”咖啡座,使用六台笔电中的一台。莉莉坐在他的左边,细长
的手指挑出司康饼上的胡桃碎片,如同参与淘金潮的人赞美着一块闪亮、刚找到的金块般,把每一片胡桃碎片举在眼前。 室外白花花的阳光如薄饼般把城市变成煎锅,这种热度会令驾驶人的喇叭变成侮辱,皱眉变成威胁。不过咖啡座里空调良好,使哈利愿意宽容墙上扩音器所传出的低脂爵士乐。从柜台后方那个亚洲家伙买来的咖啡也不坏。 哈利转动嘴巴里的一口咖啡,思索着该用什么字眼请求盖格。他以“机车男”代号登入美国线上即时通,查询“GGGG”的状态。盖格在线上,他该写什么?写“老兄,我快要失控了。我全身都痛,还带着一个疯子,那些混蛋在跟踪我。快告诉我你的地址”如何?是怎么演变到这种地步的?他连自己唯一视为战友的人住在哪里都不晓得。 他考虑过打电话找卡密尼帮忙,或至少找个地方避风头,可是那个人让他毛骨悚然。他上次见到卡密尼是在一年前的一个执行过程,那个琼斯为卡密尼一些连栋别墅提供卫浴设备,可是卡密尼收到线报,他告诉哈利的说法是,“那个王八蛋喜欢把‘旧货’当成‘新的’。”那个琼斯几分钟内就屈服了,卡密尼在一旁看着,一面啜饮花了他一百八十五块的夏翠丝香草利口酒。哈利重新把琼斯绑好准备运回卡密尼的安全屋后——如果哈利听过所谓的矛盾修饰法指的就是这个——卡密尼走过来捏捏他的肩膀说: “哈利,哈利,我们的小子真是美呆了,对不对?就像在拳击场上看西洋棋比赛一样。” “说得好,先生。” “结合棋王卡斯帕洛夫和拳王阿里的化身,我们的小子真是个天才。”哈利还记得他说完这段话的格格笑声,平滑得如同卡密尼西装外套口袋露出、折叠完美的丝质手帕。卡密尼让哈利时时记得,有些人就是能随心所欲,得到他们想要的,通常这得归功于他们背后有长眼睛,手里似乎总是有用不完的王牌和绝招,用了既不会良心不安也不会内疚。 这时,对哈利而言,唯一似乎可知的就是盖格。虽然昨天的怪异举动使哈利的世界失去重心,盖格仍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能使他停止自由落体的一只手。他只剩下盖格了。 哈利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02

艾斯拉仍然如此害怕,坐立不安,他在盖格的空间里游荡,瞪着错综复杂的地板以控制自己的惊慌。盖格在衣柜里的时间已经久到足以放完一首奥乃99lib?格的奏鸣曲,再加上半首佛瑞的E小调奏鸣曲,不过,艾斯拉完全不知道音乐是否有帮助。这个发作突然出现,看起来如此猛烈,对他而言,似乎完全有可能以死亡结尾。 艾斯拉打开衣柜门,盖格的胎儿姿势使艾斯拉很难看出他是否在呼吸,因此,艾斯拉轻轻用球鞋前端推推盖格的胫骨,他如预期危急攻击的小甲虫般卷成球状。 “你在睡吗?”艾斯拉低声说。 他移步走到衣柜里,在盖格身旁坐下来,向后靠瞪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就像他的父亲:看得到但碰不到的倒影。一年中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两个礼拜,只是电话里的声音或线上讯息的伙伴。一阵强烈的感觉传送到艾斯拉的背部,愤怒与恐惧各半。他很好奇父亲人在哪里,他希望他死了,又祈祷他的安全。他恨他的自私,害艾斯拉处在这个衣柜里,而怪兽还在街上徘徊着嗅闻他的味道。 艾斯拉起身时,小心不去撞到盖格,他走到书桌前,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荧幕下方的美国线上即时通图示召唤着他,他点进去,以非会员身份登入,建立讯息给“大老板”,他父亲在他们线上对谈时所使用的账户名。 艾斯拉瞄一眼盖格深色、抱膝的身影,然后打字: 非 他按下“传送”键,靠在椅背上瞪着眼前封起的窗户。没有光线透进来,只有街上最强烈声音的魅影透过隔音设备传进来。 艾斯拉听到讯息通知声时坐直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身向荧幕靠过去,右上角出现以无衬线小字体显示的讯息。 机车男:嘿,是我。 机车男?艾斯拉沉坐在柔软的皮椅上,“机车男”是谁?这个打招呼的方式似乎显示对方是认识的人,甚至很亲密。艾斯拉双手伸到键盘上,但踌躇着。他的专注力欠佳,有那么一会儿甚至差点因恐惧而反胃——为了自己而恐惧,为他的父亲,为衣柜里的男人。如果盖格没有醒过来该怎么办?艾斯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过他知道自己被反锁。 艾斯拉深呼吸,让自己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哈利瞪着讯息。 GGGG:你是谁? 这可是另一种新的荒谬,只有吃饱太闲、很小心眼的上帝才会堕落到开这种宇宙级的玩笑。哈利是如此地惊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99lib.己正在大声说话。 “他妈的怎么回事?” 网咖里许多人抬起头来,转动双眼寻找这粗鄙之人,连莉莉都从自己的司康饼计划中转头看他,像猫舔着脚掌一般舔着手指头。哈利不理会那些笨蛋,开始打字。 机车男:我是谁?你又是谁? GGGG:我不是盖格。我是艾斯拉。 机车男:被抓的那个孩子? GGGG:对。你是谁? 机车男:哈利。盖格的朋友。他在哪里?去叫他来,马上去。 GGGG:他在睡觉。 机车男:把他叫起来。 GGGG:我不敢,他不知道怎么了,发生不好的事。 机车男:什么意思? GGGG:他真的很怪,有点像癫痫发作。 机车男:癫痫发作? GGGG:尖叫那些的,跪在地上,很痛苦,有点失明,然后他爬到衣柜里躺在地上睡觉。 哈利停下来。盖格是中风吗?心脏病?癫痫发作?就算在猜测发生什么事的同时,哈利也意识到一件事:想到盖格可能崩溃了,自己却没有很震惊。执行室里的那一幕和决定带着孩子离开只是序曲,这几年来,他认为身为人的盖格虽然具有强大的力量,但背后背负着同样强度的重担。它们终于让他倒下了吗?才刚刚触及这个问题,哈利就知道自己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哈利又开始打字。 机车男:那我过来。你在哪里? GGGG:什么意思?我在盖格他家。 机车男:我知道。在哪里? GGGG:我不知道。他带我进来的时候我眼睛被蒙住,所有的窗户都封起来,我看不到外面。你为什么不知道?我以为你是他的朋友。 哈利在本来就已经所剩无几的库存里寻找仅存的耐性,可是里面几乎空无一物。他快要失去耐性,比起其他人所带来的阻碍,他更厌倦自己所造成的打扰。面对小孩总是使他神经紧张,他们的冰雪机灵使他觉得自己很笨、很拙劣。他得小心翼翼面对这个男孩。 机车男:小子,你听好,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不怪你。可是我是他的朋友,只是从来没去过他家。记得他把你放在车上的时候还有另一个家伙吗?那就是我。 GGGG:好。可是你要怎么找到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而且我被反锁。 机车男:我想想办法。 GGGG:快一点。 沮丧的哈利手掌拍在桌面上,一声巨响传遍室内,莉莉抽动了一下,大家又抬起头。 “老天爷!”他咆哮着。 柜台那名亚洲男子过来在他旁边梭巡,布满义式浓缩咖啡污渍的手指拉着下垂嘴角旁的胡子。 “先生,你太吵了,”他说,“吵太多了。” 哈利不发一语,双眼锁定荧幕。 “嘿,先生,听到我说的吗?” 哈利抬起头,咬紧牙根,牙缝吐出两个字:“什么?” “你太吵了。” “有吗?抱歉。” “所以不要再叫了,”柜台男说,“别人不想听,好吗?” 哈利手掌放在桌面上,颤抖地吸口气。 “我听到了,”他说,“不要大叫,知道了。” “好。”柜台男说,接着他弯身朝向莉莉,她从嘴唇到大腿都布满一层碎片,“还有拜托,小姐,可不可以干净一点?”他手指指引她不存在的专注力到墙上的标示:“食物请远离电脑”。他对她点点头,“好吗,小姐?谢谢你。” 哈利从椅子上起身贴近柜台男,他突然变得很火大,觉得自己轻如鸿毛,几乎因恶毒而晕眩。 “听好,老兄,”他说,“我会尽快结束,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我们就会离开。可是你不要跟她说话。” 柜台男陈述的回答带着一丝微弱、询问的微笑,“你在威胁我吗?”他问,“因为先生,你看起来不像是该威胁人的样子。” 哈利举起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他都忘了自己憔悴的模样。他的冲动马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迷惑和难为情。 笔电以另一阵愉悦的叮当声召唤他。 GGGG:你还在吗?啊? 听到电脑发出铃声的莉莉开始唱,“叮叮当,叮叮当,铃声……” 她唱歌时只有宽阔、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僵直的眼神、不动的身体,和歌词诡异地毫不搭轧。 柜台男看看莉莉,又转回来看着哈利,“她哪里有问题?” “我说别管她,好吗?” 可是莉莉身上某处的神经元突然出包了,开始唱得越来越大声,随着音量变大,她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吃了什么亢奋药吗?”柜台男问。 “对,因为人生而亢奋。”哈利说,“好了,我只需要结束线上讯息然后就离开这里,好吗?” 还在唱歌的莉莉结束歌曲,高高举起两只手臂,“那是圣诞铃声最棒!” 最后一阵爆发带走她的什么99lib.东西,她不断拍打双手以求平衡。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泼倒哈利的咖啡,洒在笔电上。 “好了,够了!”柜台男说,“你们俩都得离开。” 男子匆匆离开找抹布时,哈利抓住莉莉,把她推回椅子上。 “坐好!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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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拉心急如焚的等待着哈利的回应,起身离开电脑。他想跺脚大叫,可是这么做也许会吵醒衣柜里的怪兽。艾斯拉不相信盖格是怪兽,可是他体内肯定住着一个。当他看着怪兽害盖格跪下来时,艾斯拉感受到怪兽的愤怒,他可不想再把他唤醒。 为了努力克制自己的慌乱,艾斯拉漫步离开桌前,看到盖格在CD架附近放下的两个袋子。他拿起有汉堡王图样的袋子,一手伸进去拿出一个汉堡,两口就吃掉半个,因瘾头得以纡解而垂下头。接着他挺身发出“我知道了!”的叫声。 “收据!” 他撕开汉堡王的袋子,把薯条撒得到处都是。 “收据……快点,收据!” 可是没有收据。他抓起药局的袋子底部往下倒,一小张白纸跟在一瓶艾德维止痛药后面跌出来,缓缓朝地板飘落。艾斯拉在半空中拦截收据,扫视印在上面的资料。 “太好了!”他冲向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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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男用抹布吸掉桌面上的混乱。 “我说了请出去,不是吗?” “老兄,放我一马,”哈利说,“五分钟,我只需要五分钟。她不会再这么做了。” “出去。” “三分钟。” “现在。”柜台男说,为了在命令后加上惊叹号,他伸出一只指头碰触笔电的电源按钮。哈利一手拦住男子的手臂阻止他,知道自己距离灾难只有一个拳头的远近。 柜台男嘴巴张得老大瞪着他,“放开我的手,否则我就叫警察。” “老兄,让我再传一个线上讯息就好,”哈利说,“再一个。” “给我滚出去——带着叮当小姐一起。” 那家伙现在根本就是在大吼了,可是他的话被一阵愉悦的叮当声打断,另一个讯息出现在笔电上。 GGGG:我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一四七四号的生活特价药局附近! 哈利伸手到键盘上,可是这时柜台男的手指找到目标,放在电源上。荧幕瞬间变成黑色。 “出去!两个都出去!” 哈利拉着莉莉的手让她下椅子,他们朝着门口走去,瘸子拉着废物。可是哈利兴高采烈,他拿到了地址,有地方可去了。 艾斯拉站在盖格桌前读着线上讯息最新的宣告。 “机车男”已登出,无法接收离线讯息。 他拿出吃了一半的汉堡,再度坐下。猫过来蜷曲在他的大腿上,艾斯拉一手喂自己,另一手抚摸猫,拒绝哭泣。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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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契的咖啡冷掉了。他日夜都喝咖啡,但讨厌冷掉的咖啡。热度消失后,牛奶和三颗糖发生某种变化,在舌头上留下一层东西,使他得用门牙边缘来回刮除。 他把咖啡倒出窗外,检查追踪器。柏迪克和他妹妹还在餐馆里,创下最长的早餐纪录。也许柏迪克在他的咖啡里加酒,提早开始欢乐时光。从他的外表看起来,他和雷进入场中之后挨了几拳。 几年前雷刚加入时,米契只花了五分钟就看穿他:大老二、小脑袋、完全没有照后镜。如果打开他的脑袋,会在额叶上看到印有“异常”的字样。可是米契对雷没有意见,这家伙的直觉像放屁一样,不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虽然米契信任自己对雷的解读,但经过这么多年,他还是觉得霍尔很难解。米契视人生为一场足球赛,黑板上的X和O,他解读人们的行为,就像防守和进攻合作试图解读、回应其他队伍的策略。对霍尔而言,不论X和O说什么,他们不总是说实话。霍尔的行为和下决定的因素往往彻底颠覆他。 霍尔并不是自身行为拼凑的总和。他完全不是一个拘泥的人,可是扣子从头扣到脚的穿着方式却很像。他很会说笑话,却很少笑别人的笑话。他通常照规矩来,却流露出明显的蔑视。他总是会照料你,可是显然很讨厌必须顾及他人。他对工作很拿手,但似乎很厌烦。霍尔和雷完全相反,对米契而言,这表示不能信任此人。 米契伸手到地板上的军用背包里拿出一条硝酸科技牌的高蛋白营养棒开始啃咬,他不论去哪里,都要带着他的硝酸棒,做他这一行,难保什么时候才吃得到正餐,谁知道吃进去的东西里面有什么?世界上的垃圾太多了——食物里、水里、报上、电影、人们的身体和脑袋里。米契尽量吃好的食物、维持苗条的身材。他每天会用大拇指和食指抓住腰间的肌肉五、六次,看看自己的肌肉是不是变软了。 如今,他真的希望自己没有把咖啡倒掉,碳酸棒配上咖啡比较好吞,否则黏黏的硬块会卡在喉咙壁上。米契看得到哥伦布大道转角有一辆餐车,他很确定走过去的话,餐厅里的人能透过窗户往外看到他。可是他得喝点什么。他看看追踪器座标上的点,下了计程车朝街角走去,瞄一眼对街餐馆洒上阳光的窗户,快步走到餐车前。黝黑老板蓄着浓密的胡子,额头冒出亮晶晶的汗珠,从某种煮食设备上翻滚出蒸汽。米契选了一个位子让餐车挡住自己,不让人从餐馆的优越视角看见他。 “一瓶水,”他说。 “今天没有水,鲜生,他们整理的地方整我。” 米契点点头,他的口音听起来像是中西部、印度、落矶山脉或黎巴嫩,甚至有可能是以色列,不过也没什么差别。 “很辛苦的工作,是吗?”米契说。九九藏书 “还好。在家乡他们整你更惨。每一方面。” “是吗?家乡在哪?” “大马士革。” 米契再点点头,他喜欢猜对,“给我一瓶红牛。” “是的,鲜生,一瓶红牛。” 他伸手进一个放满冰块的桶子里拿出一瓶红牛。米契付了钱,打开瓶盖喝一口。从这里可将餐馆内部看得很清楚,他看得到大约四分之三的卡座、餐桌和客人——可是他看不到柏迪克和他的疯子妹妹,这时,使他脉搏加速的,不是红牛超大剂量的咖啡因,他的太阳穴又出现压力的紧绷感。 他瞄一眼停在对面街角、餐馆正前方的小货车,一辆送货车正穿过哥伦布大道。米契用这辆经过的车当掩护,匆匆穿过马路。透过小货车的车窗,他可以直接看进餐馆里,而自己又不会被看到。 “惨了,”他说,拿出手机按下两个按键,第一声响到一半时就有人接听了。 “喂?”是霍尔。 “他们跑了,”米契说。 霍尔那头的沉默很强烈,然后问,“多久?” 米契的双颊因畏缩而皱在一起,“不知道。” “三个问题,”霍尔说,“这样我们才有共识。” 米契知道其实这三个问题都是陈述,在在为了厘清负面情况的范围。可是依照霍尔典型的处理方式,每个问题都会指出米契不但搞砸了,还是个不值得继续吸入氧气的白痴。 “第一,”霍尔说,“目标本来在餐馆里吃早餐?” “对。” “第二,你停在外面,监视追踪器?” “对。” “第三,那他们怎么跑掉的?” “我不知道,”米契咆哮,“追踪器上显示他们他妈的就在这里!” 霍尔的声音变成低沉的咕噜咕噜声,“米契,你在哪?” “在七十六街和哥伦布的交叉口,我就站在餐馆前面。” “我以为你在车上监视追踪器。” “我出来买一瓶他妈的红牛!我才下车两分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餐馆。”就算米契的手机没有视讯功能,他也能看得到霍尔坐在方向盘后方,敲着手指。他也许在抽烟,烟屁股锁在愁容之中。雷在他身边听着,以表情交换意见。 “回去车上,”霍尔说,“检查追踪器。” “马上办,”米契说完起跑,诅咒霍尔的黑心。比起感觉完全慌了手脚,他唯一更痛恨的,就是自己听起来像这个样子。他滑进前座检查追踪器的陈列。 “还是正中目标,”他对霍尔说,“那狗娘养的几乎就坐在我的大腿上。我不懂。” “进去餐馆问一、两个问题,再回电给我。” “你们在哪?” “西区,一百三十街。” “还有侦测到小孩的手机吗?” “没有。” “柏迪克的?” “没有。” “小孩的母亲呢?” “没有。” 电话断线了。 “操你妈的,”米契喃喃的说,“操我们每一个。” 那个计程车司机一走到门口,丽塔就看到那蓬红发蓄胡。米契进门时她漫步过去。 “亲爱的,自己挑位子坐。” “谢了,我只是在找人。” 丽塔注意到那南方口音的黏腻腔调,看着他扫瞄餐馆的每一个角落。 运将转回她面前,“我先前让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这里下车,我想他付钱时掉了一些钱在后座,两张二十元钞票。” “天啊,”丽塔说,“诚实的运将。”她露出笑容,米契还以“啊少来了”的耸肩回报。她希望自己没有演得太过火。 “他大约四十岁左右,瘦子,有点憔悴,那女孩穿着紫色衣服,有点怪怪的,”他敲敲额头。 丽塔的心头噗通噗通跳着,双手放在背后,因为她不确定它们是否在发抖。这家伙身上散发出某种真正邪恶的味道。 “唔……”她说,停下来,“没有,我想我没有看到他们,今天一定是你的幸运日。” 藏书网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凝视,完全不知道自己表现如何,这个家伙的表情没有透露半点线索。“嗯,我猜你说得对。我可以用一下厕所吗?” “当然,亲爱的。” 她用大拇指指着肩膀背后,离开时仍然保持笑容,肾上腺素激增使她觉得有点头晕,她硬是多等了几秒钟才回头,那家伙走进走廊,闪进视线之外。 米契站在一扇印着好莱坞式大星星的门前,上面漆着安洁莉娜的名字。他敲了两次后转动门把,打开足够的空间探头进去,没人。他移到下一扇漆着星星与布莱德的门前,耳朵贴在上面倾听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有人没关水龙头。他弯腰偷看门的下方,空的。他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他很确定那名女服务生在说谎,可是没差,柏迪克还是不见了。那家伙很敏锐,他干掉霍尔和雷,如今又让米契站在洗手间里瞪着自己。 米契回到走廊上,看到自己在寻找的后门,走进巷子里。一个古铜色皮肤的洗碗工靠在墙上抽烟,深色眼睛完全不为所动。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的跟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生从这里出来?”米契用西班牙文问。 洗碗工摇摇头,米契穿越马路走回计程车。柏迪克不但认出他的身份,而且还玩弄他,让米契完全蒙在鼓里。

02

手机响起时,霍尔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靠边,后脑勺和胸骨都很痛,囫囵吞下的满福堡如沉在海床上的遇难船只般移动到胃的底部。他非常生气,并非针对米契,也不是针对雷,而是针对他自己。他以为自己对这次任务的准备工作完美无瑕,从星期天起就依照最糟状况的假设想出六种方式处理,可是他对每个人都解读错误。 马瑟森:居然冷酷无情到丢下儿子落跑。 柏迪克:不像外表看起来只是个可悲的空包弹,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霍尔完全感觉不到那家伙有什么特别之处,如今他已经让他们丢脸两次了。 还有盖格,居然有真正的弱点。 他接起电话,“喂?” “他们早就跑了,”米契说,“所以现在你要我怎么做?” 霍尔看了雷一眼,他正从口袋里掏出橘色塑胶药瓶。 “过来这边,我们在一百三十三街和阿姆斯特丹交叉口。” “马上来。” 霍尔靠在椅背上,不论他们三个下半辈子是否得共用一个马桶,或是被不当人士先逮到并使他们消失,这全都得怪他。他最大的错误在于误判盖格。霍尔原先决定找达尔顿做这份工作,那家伙是个疯子,可是工作一如其人。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想到一个小男孩被绑在椅子上吐血、少掉一片嘴唇的影像,使他改变心意。如今,他想到自己和盖格至少在某个方面有着些许的共同点,而最后这个弱点有可能是他们俩背上的那把利刃。 霍尔转头看着雷把两颗药丸甩到手掌上,抬手送进他恐怖电影般的嘴里,接着马上出现呻吟声,并因疼痛而畏缩。雷的大脑在命藏书网令他的下巴打开,但他的肌肉以阻碍抗议,因为这个动作太痛了。雷瞪着药丸,看着霍尔,话语如同无法吞下的热汤一般漏出嘴唇。 “帮……我……忙,”他说,空出来的手指着自己可怕的嘴。 “他妈的老天爷,”霍尔说,摇摇头。 雷框着瘀紫的肿胀双眼眯成两条线,看起来像只巨大而愤怒的浣熊。 霍尔从伙伴手上抓起药丸,抓住雷的下巴拉开。张开的嘴巴发出熊般的咆哮,霍尔把药丸塞进雷的嘴里,再用力阖上他的下巴。 雷闭上眼睛吞下去,“谢谢,”他喃喃地说。 第十六章

01

当疼痛来临时,盖格的内在如引擎超载时自动断电。时间停止,世界、宇宙都不存在,只剩下一件事,接着这份虚无只剩下来自过去的探访,不算是回忆过往,而是现今的相遇,他的心灵跨越了过去和现在。 他的父亲手拿蜡烛带他到一扇门前。他那天已经把那个空间盖好了,他拉开门,那房间——如果能称之为房间的话——只有一点四平方公尺。 “从现在开始你睡这里,”他告诉男孩。 “可是父亲……这里这么小。” “进去躺下。” “父亲,我不想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有音乐陪你。”他的父亲举起蜡烛照亮房内,地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和六、七卷录音带。 男孩走进去,“睡觉。”他的父亲说完关上门,此刻存在的只剩黑暗及男孩颤抖的呼吸。 他盲目地摸索着,拿起录音机和录音带。他侧躺下来,紧紧卷成球状,脚底抵住墙边,脊椎和肩胛骨抵住另一面墙,后脑勺顶住第三面。 他等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盖格张开眼睛,看到艾斯拉低头瞪着他。 “嗨,”男孩说完走出盖格的视线之外。 盖格坐起来,感觉到地板和墙壁配合着他的努力,仿佛表面是坚硬的,却不知为何有柔软度。他站起来等着平衡感逐渐恢复,接着走出衣柜。这不是睡眠,不自觉地失去意识及暂时失去控制能力是陌生的体验,思量起来颇为令人不安。他已经打破偏头痛的规则,一直以来,梦境都是诱发的因素,可是这次偏头痛单独出现。这时,盖格了解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从内在遭受攻击,完全地无助。 他朝着通往客厅的短短走廊走去,双手如黑暗中行走的人一般举在十点和两点的方向。他缓慢而小心地绕到书桌前,艾斯拉安稳地坐在沙发上,双臂紧箍住胸前的双腿。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我让人说实话,我撷取情报。” 盖格从烟盒里摇出一支香烟,转向男孩,看到沙发上他身边的提琴。 “我在衣柜里的时候,是你在演奏吗?” 艾斯拉点点头,“我以为你也许会死掉,”他张口叹气,发出一声轻轻地“喔——”。“谢谢你买的食物,还有艾德维止痛药。”盖格醒了使他大大地如释重负,可是这个男人实在有够奇怪,他怎么可能既是保护他的人,又是职业逼供专家? 盖格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艾斯拉问。 “我不知道。” “你又要癫痫发作了,对不对?” “那不是癫痫发作。” “那是什么?” “偏头痛,一种非常剧烈的头痛。” “哇靠,看起来真的不像只是个头痛。也许你该去看医生?” “我在看心理医生。” “真的吗?那他,那,他知道你做什么工作吗?” 艾斯拉试着想像盖格坐在房间里,告诉心理医生自己的工作内容,可是脑袋一片空白。 盖格没有回答时,艾斯拉继续说,“爸爸搬出去之后,我去看过精神科医生,妈妈带我去的。”他瘦棱棱的肩膀猛地一扭耸肩,“实在是很愚蠢,那个医生一直问我感觉如何——你知道,关于离婚,我根本很少讲话,所以大都是妈妈在讲——关于想搬到加州,带我离开我的小提琴老师那些的。她问医生:‘这样很自私吗?’然后医生说:‘你觉得这样很自私吗?’然后她说:‘你认为呢?’所以我们坐在那里时,他们就一直问对方问题。” “我要去抽根烟,”盖格说,到后门按下出口密码,走到后院。阳光下闪烁的草地仿佛丝状的绿色玻璃,他得先眯起眼睛才能让双眼接受刺目的光线。他的双脚感觉像有弹性似的,不过男孩的声
音没有回声,他身体动作的边缘也没有视觉的鬼魅徘徊不去。 他坐在树下点起烟,思索男孩的母亲,尝试预见未来,让他能想出方法前往那里。有太多事超乎他的控制能力。霍尔就在附近,如同哈利所恐惧的,他显然有科技之助。火车、飞机和巴士感觉太冒险,似乎真的可能有人在监视他们——考虑到他目前的状况,开车似乎也并非明智之举。盖格习惯当自己身心的主人,但如今却更像是两者的奴隶。相信内在不会再度突袭是愚蠢的,因此,如果他企图把男孩带回母亲身边,无异是鲁莽的行为。母亲必须前来迎接男孩。同时,他和艾斯拉必须离开此地。他需要协助。 艾斯拉来到门口,看着盖格完全静止不动的坐在树下,使艾斯拉想起母亲放在花园里的一座小佛像,因而引发一阵渴望。他仿佛看到她坐在钢琴前,牙齿咬着下唇,勇敢地挣扎着跟上他的节奏,一起演奏钢琴小提琴二重奏;当她弹错而他努力憋住不笑出来时,她也强忍着不大声骂出来。总是在这样的时候,他觉得跟她最亲近。无声的交流,编织音乐的壁毡,共享声音。 “我可以出来吗?”艾斯拉问。 “可以。” 艾斯拉走下两个台阶,就站在门廊的雨棚前端,抬头看看天空。 “感觉很棒,”他说,“所以,我读到的那个家伙最后怎么样了?我想他的名字是维克多,你有……把他割开吗?” “没有,可是他以为我有,所以他对我说了实话。那个女孩被绑在地下室里。” “所以你救了她一命?” “我找出真相。之后发生的事与我无关,不属于工作内容。” “你总是有办法让他们说实话吗?” “对,几乎可以让每个人做出任何事。” 盖格不经意的话强调了其不愉快的真相。艾斯拉思索着要如何学习做一个逼供者。有书可以读吗?有录影带可以看吗?有学校可以修课吗? 猫出来跳到栏杆上,艾斯拉用小指在它的头部划小圈圈。 “你该给它真正的名字,”他说完露出笑容,“嘿,可以叫它东尼,纪念东尼·蒙大拿。” “谁?” “东尼·蒙大拿——你知道,《疤面煞星》里的艾尔·帕西诺。”他抬起头看着盖格空白的表情,“听懂吗?电影《疤面煞星》?” “我不看电影。” “嗯,你该给它个名字。叫‘猫’有点蠢。” “我们要离开了,”盖格说完起身进入屋内,艾斯拉跟着他,盖格把杯子装满水龙头的水。 “我们要试试看打电话给我妈吗?” “要。可是我们得用公共电话打。”他咕噜咕噜喝下水,“然后我们不会再回来这里。” 这句话如一股冰冷、不预期的暗流般抓住艾斯拉。 “为什么?” “因为那些找你的人就在附近,我出去的时候看到他们开车在附近绕。” 那冰冷的恐惧感更加强烈的拉扯,接着艾斯拉想起他和哈利的线上讯息内容。 “喔完蛋了,我忘了!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 “哈利,他是你的朋友对吧?” “哈利怎么了?” “你在衣柜的时候,我传线上讯息给他,他想过来。” “他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知道。可是我给了他药局收据上的地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因为他登出了。” 盖格弯身从洗衣烘干机里拿出洗干净的衣服给艾斯拉。 “换好衣服。” “哈利怎么办?” 盖格把衣服塞进艾斯拉的手里,“换衣服。” 艾斯拉往浴室去时,盖格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哈利的线上讯息还在荧幕上,他卷回去开始读。 盖格读完关掉视窗后,荧幕上显示出艾斯拉企图传送给父亲的线上讯息。 非会员:我是随性男孩,你在哪里? 此刻艾斯拉的问题有了回应,就在十四分钟前的下午一点零六分出现。 大老板:你没在用自己的笔电? 你在哪里? 盖格手指敲着键盘边缘,然后开始打字。 非会员:马瑟森,立刻回答。 他感觉得到世界的碎片流动且具有能量,仿佛由自然所驱使而朝着对方滑动。哈利和霍尔在同一个路径上寻找他;他父亲的造访;马瑟森终于现身。盖格觉得自己仿佛某种黑洞,把一切都拉向自己,过去和现在,外在和内在。 线上讯息有了动静。 大老板:你是谁? 非会员:你儿子在我们手上。 大老板:请不要伤害艾斯拉。 非会员:为了艾斯拉,我们希望你手上还有我们要的东西而且还在范围内。 大老板:在我手上而且我还在市内。 盖格试着稳定自己的双手,却一直滑走。他感觉自己仿佛既是车子又是司机,一面控制方向盘,一面读路标找出必须前往的未知地点的方向。 非会员:打出你的手机号码。我们会尽快打给你告诉你在哪里见面。我.99lib.们只会打一次,如果你不接,我们就会杀掉男孩。 大老板:九一七五五五〇六一七。我都会照做,请不要伤害我儿子。 盖格抓起笔在手掌上抄下电话号码后登出,他听到艾斯拉从浴室出来走到他身后。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我要换衣服,然后我们就要离开。” “哈利怎么办?” “我们不能等哈利。” “那猫怎么办?” “猫爱去哪就去哪。说再见。”

02

在街上,盖格走向曼兹先生,递给他一包幸运牌香烟。 “那孩子是谁?”曼兹先生看了艾斯拉一眼,他站在三公尺外兑换支票商店入口的阴影下,手上提着小提琴琴盒。 “我在照顾他,”盖格说,已经换上一身黑色套头衫和卡其裤,“我需要你帮我做点事,我会付钱给你。” 曼兹先生摇出一根香烟点上,靠在椅背上,“你的伙伴一直过来,每隔半个小时左右,他们有固定路线。这是关于那孩子吗?” “对,”盖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的纸,“可能有其他人会来找我,他叫哈利,瘦子、棕发、额头有疤。可能带着一个女的。他看起来可能像迷了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大王,你真的突然间变得很受欢迎,谁会想得到啊?”盖格把那张纸递给曼兹先生,他打开看了内容,上面用工整的大写字体写下一个地址。 “如果你看到他的话,”盖格说,“请你叫他去那里跟我碰面好吗?” “呃—哼。” 曼兹先生用打火机点燃纸张的边缘,看着纸张被火焰吞噬。 “你记起来了?”盖格问。 曼兹先生抬头看了盖格一眼,用一只指节粗壮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脸,“我是谁——我他妈的吃哪行饭的?” 盖格看了一眼路底,“我有一个问题。” “你不是该走了吗?” “一个问题。” “问吧。” “你是不是一直都活在疼痛之中?” 曼兹先生挑起一道眉毛,这个问题触碰到他受创的心灵及脑袋。 “老兄,疼痛有很多种。” “我指的是你的腿。” “可恶,老兄——我的腿?”他抓起衬衫拉起来,躯干右侧有一丛疤痕,“这一侧的每根骨头都碎掉了。在床上翻身时,我听起来就像一碗他妈的早餐谷片。”他的脚跺在人行道上,“痛苦不重要,老兄,那只是信差——为了让你记得为什么会痛。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头斜斜地瞪着盖格,“对,我想你也许懂。现在快点在你的伙伴回来之前滚出这里。” 盖格转身向艾斯拉挥挥手,男孩向前走,他们俩朝大街走寻找计程车。 “永远忠诚,孩子。”曼兹先生说。 艾斯拉回头看着独脚人。 “那是谁?”他问盖格。 “曼兹先生。” “曼兹?” “‘曼莫莱兹(memorize,记忆)’的曼兹,他可以背诵整本书。” “真的吗?” “真的。走快一点。” 曼兹先生看着他们走向路口,快到转角时,他听到一阵轻柔的声音唱着“莎莉在玫瑰旁到处走……”,不比低语更大声,就像唱给婴儿听的摇篮曲,“莎莉在漂亮的玫瑰旁到处走……” 这个音乐使他微笑,他马上认出这首歌:珍奈特,一九六三。他转身发现唱歌的人就站在人行道上,离他只有几十公分,一个我见犹怜的女人。她抬头瞪着天空,手里牵着一个男人,男人看起来迷路了。

03

霍尔在一百三十三街停下来等红灯,转头看看打瞌睡的雷。他双眼紧闭,下巴一直在滴口水,猛然抬起头后又慢慢垂下。药物和疼痛使他只能提供霍尔所需要的一半动力。医生帮他缝合时,霍尔想过雷的无能所暗示的意义。 “雷,醒一醒!” 雷的眼皮张开一半。 “雷,我需要你张开眼睛,天杀的!” 雷坐直瞪着窗外。 “我醒了,我醒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时,哈利僵住了。 “嘿,你是哈利吗?” 和莉莉在网咖外坐上计程车时,哈利叫运将开到计程表跳到十块钱就停。他只剩下十三块,觉得身上最好留个几块钱,所以司机在一百一十六街路口停车,哈利拉着莉莉的手走了最后十八条街。他的膝盖肿胀,每走一步都听得到沙沙作响声。 “哈利?盖格的哈利?” 哈利转身,“对?” 曼兹先生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阿姆斯特丹大道,“他在那边,就在路口,老兄,你最好快一点。” 哈利抬头看着路,看到盖格走下人行道,朝着一辆99lib?刚靠边停在面前的计程车走去,盖格正打开后车门,艾斯拉挤过去上车。 “盖格!”哈利大叫,盖格坐上后座关上门。“盖格!”

04

盖格对着后照镜里的运将给地址,“走康文到摩宁塞德,这样比较快。” “等一下,”艾斯拉说,“你听。” 男孩按下车窗按钮,玻璃滑下,他歪着头。 “我还以为听到……” “听到什么?” 又出现了,微弱而清晰。 “盖格!” “那个!” 盖格头探出车窗看着街上,人行道上两个人影正朝他们跋涉而来。他下了计程车。 哈利拉着莉莉的手走在小斜坡上,距离三分之一条街,一拐一拐的他一面呼叫,一面挥手。盖格看着他们走上马路斜切走向计程车,接着看到斜坡底哈利背后有一道银色闪光,一辆车刚转进这条街。 “你在这里等着,”盖格告诉艾斯拉,自己下坡朝着哈利走去,每一步都越来越快,“快点,哈利,”他说,“快一点!” 看到盖格的哈利停了下来,弯腰将双手放在大腿上大口喘气。盖格跑过来双手抱起莉莉。 “哈利,霍尔来了,快跑!”盖格抱着莉莉往计程车跑。 仍然弯着腰的哈利转身看看背后,凌志汽车慢慢爬上斜坡。 “干……我。”他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推出来,强迫自己站直。

05

目睹这场秀的曼兹先生看到哈利开始尽快往前蹒跚,接着他转向西边,看着银色凌志缓缓向前。 “老天爷,来了,”他拉拉自己的马尾,来回转头估计距离,“快点,老兄,”他对着哈利大叫,“快一点。” 到街角的半路时,哈利膝盖一软,跪在柏油路上。 曼兹先生因惊讶而畏缩,回头看看凌志,“他绝对来不及。”他喃喃地说。 曼兹先生抓住拐杖站起来。

06

如果不是雷又回到半睡半醒的状态,霍尔不会开得这么慢,因为他得一面开车一面检查两侧马路。终于,他伸手反掌揍了雷的胸部一拳,雷顿时睁开充满血丝的双眼。 “保持清醒!我是认真的,雷。你尽不到自己的责任,我就送你去领你他妈的奖赏,知道了吗?” 雷发出哼哼声回应。 正当盖格把莉莉放在计程车上,转身去找距离计程车只差六公尺的哈利时,霍尔看到了他们。霍尔用力踩油门,一手摸索着皮带上的枪。强而有力的汽车带着丰厚的吼叫声加速上坡。 霍尔心里迅速审视几个状况。撞倒他们?停在他们和计程车之间?大剌剌掏出枪?万一警察出现怎么办? 他看一眼雷,“你负责盖格,我去抓小孩。他一定在计程车上。” 雷点点头,车速和复仇的味道使他精神振奋,“我还要哈利,”他说。 视线转回街上时,霍尔看到就在前方不到三十公尺处,一个穿着迷彩装的身影从两辆停靠的汽车中间走出来,靠在拐杖上的男子转身朝向来车,似乎很惊讶看到它。 霍尔用力踩煞车,没有系安全带的雷猛然地脸先用力撞到仪表板上。他的哀嚎几乎和凌志汽车快速朝着曼兹先生对撞时橡胶轮胎抓住柏油路的尖锐声一样大声。 “操你妈的混蛋!”霍尔大叫,几乎是站在煞车踏板上。 在最后一秒钟,正当凌志汽车停下来时,曼兹先生向后倒,拐杖发出铿锵声。 曼兹先生还没喘过气,霍尔就已经逼近他眼前。 “你是瞎了眼吗?啊?” 霍尔弯腰抓住曼兹先生的手臂。 “起来!起来!” 曼兹先生甩开他的手,“退后,杰克!我想我可能摔断了什么东西。”他大声哀鸣,偷偷看了上坡一眼。

07

“开车,”前座的盖格对运将说,“快点。” 司机踩下油门,他们卷入车流之中。哈利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抚平疼痛。接着他弯身向前,越过莉莉看着艾斯拉。 “你是艾斯拉。” “对。” “我是哈利。我们算是见过。这是莉莉,我妹妹。她不太说话。” 艾斯拉点点头,似乎没有什么事会使他觉得奇怪了,“嗨,莉莉,”他说。 莉莉转向他,两个孩童的凝视相遇,“我会唱很多歌,”她说,“你呢?” “嗯,我……”艾斯拉停下来,“对,我也会唱很多歌。” “那是因为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一百万条歌曲——我们全部都会背。” 哈利转向她,嘴巴张开好像要说什么,却又闭上。 “可是我们长大以后,”莉莉继续说,“我们就忘记了。每一天都忘记一些,每一天我们都更悲伤一点点。可是孩子还没有忘记太多。” 她闭上眼睛,头靠在艾斯拉的肩膀上。 第十七章

01

打开门时,柯立惊讶地发现不只是盖格,一名大约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脸上有对称的粉红色条纹,一名瘦削、全身污泥的男子左边太阳穴上有一个褪色的挫伤,一名脆弱的女子不专注、飞快移动的凝视,显示她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我们需要进来,”盖格说。 他门口聚集的这群人不但诡异,而且身上弥漫着强烈的绝望和厌倦,柯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盖格,”他说,“这些人是……” “.99lib.t>马丁,我们需要进来。” 盖格的声音很不安:音色和字尾变化的起伏,和柯立习惯听到的平顺、几乎毫无音调的说话方式稍有不同。他更仔细地看着盖格,从他眼里透露出大事不妙。 “进来吧,”柯立敞开大门、对着两座超大皮椅及客厅里两座米色沙发挥挥手,“请,随便坐没关系。” 艾斯拉选了一张椅子,哈利把莉莉安置在沙发上,一面呻吟一面在她身边倒下。盖格还站着。 柯立跟着客人进入屋内,“我是马丁·柯立,是个精神科医生。” 哈利猛然抬头,“等一下,你是盖格的精神科医生?”他看着盖格,“你在看心理医生?” “这位是哈利,”盖格说,“还有艾斯拉,莉莉是哈利的妹妹。” “嗯,”柯立说,“这显然是非比寻常的情况,我想我们都同意这一点。” “医生,”哈利说,“也许我该告诉你,莉莉已经在疗养院住了十五年,所以她什么也不会同意。” “我懂了,”柯立注意到她坐在沙发上时瘫倒的姿势,“显然你们都经历了一段不愉快的时光。哈利,你看来伤得不轻,你还好吗?” “很不好,医生,你有艾德维止痛药吗?” “有的,我去拿一些给你。我可以帮其他人拿些什么吗?食物?一些喝的?” “我可以喝汽水吗?”艾斯拉问。 “我有健怡可乐,可以吗?” “可以,谢谢你。” “你知道吗?”哈利说,“我要喝一杯。”感觉到盖格在瞪自己,哈利瞥了他一眼,“怎样?我戒酒是为了工作,老兄,现在工作已经完蛋了。医生,你有波本酒吗?” “应该有。” “马丁,不要给他酒。”盖格说。 “老兄,拜托……我又不是要喝个不停。我只想喝一杯。” “不行。” 柯立被这段对话所迷惑,盖格会跟人交流。还有呢?也会保护人。他此刻目睹的是某种值得赞赏的事。 柯立转向盖格,他正靠在墙上瞪着距离房间非常遥远的某处。“盖格……” 盖格跟着他进厨房,进门后柯立转身面对他。 “我需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盖格,特别是你。” “很复杂。” “好。可是目前至少给我浓缩版。” “马丁,没有浓缩版。”

02

柯立听着盖格告诉他事情的经过,由简短的字句组成,经过大量编辑,极小化的暂停。男孩被追捕——不用管追的人是谁;盖格救了他——不用管怎么做到;坏人还在找他们——不用管为什么;盖格的计划是把艾斯拉送回他母亲身边。 “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盖格说,“我偏头痛发作,现在我有……幻象、回溯影像。” “关于什么?” “我父亲,”盖格举起一只手,“马丁,其他的得等等。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不会去太久。” “盖格,你把我扯进这件事,我需要更多的资讯。” “目前对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没有更多资讯。” 又出现了,他说话时声音的起伏变化,用加强语气强调自己的意思。柯立很惊讶。 “马丁,你不知道的就没办法告诉别人。如果最后警方介入……” “我们讨论一下警方,盖格,为什么不报警?男孩在这里很安全。” “和警方讨论这件事对哈利和我都不好。” 泄气的柯立鼓起双颊,“无法接受。” “马丁,我现在得先离开一会儿。我会试着和艾斯拉的母亲联络,然后我要去见一个人,之后我会回来。那时我们会想办法去见男孩的母亲,接着就会结束这一切。” “你都想好了?” “没有。可是我很笃定自己的方向正确。就像那些梦境,马丁,感觉就像那些梦境。” 柯立踌躇着是否该说出他的下一个想法,但还是决定应该说出来,“在梦里,你一直没有抵达你要去的地方,而且最后你崩解了。” 柯立看着盖格脸上的表情发生变化,肌肉微微抽动,他以前从来没看过,看起来几乎像是在欣赏黑色幽默。 但盖格一言不发地走回客厅里,柯立跟在他身后。莉莉和哈利在睡觉,歪着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我要出去。”盖格说。 艾斯拉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意思?” “我要去打电话给你母亲。” “那我也要去。” “不行,你不能出去。”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不是一个人。” 柯立看着艾斯拉迈了三步走到盖格身边,“我要跟你在一起,”艾斯拉说,眼眶泛起一阵雾气,抓紧盖格的手。 “你在这里没事的,”盖格说。“马丁是个好人,我很快就会回来。”他转头看着柯立。 “艾斯拉,没关系,”柯立说,“如果盖格说他会回来,他就会回来。你知道的,对不对?” 艾斯拉双眼没有离开盖格,“你发誓?” “我发誓,”盖格说。 艾斯拉又看着盖格一会儿,然后才放开他的手。 盖格对柯立点点头,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离开。

03

午后三点的桑椹街是冗长车阵边缘一条狭长的商业街道,即使如此,人来人往也从未稍停过。送货小子用厢型车或步行送货,购物人潮带着一包包腊肉和义大利面经过,老人坐在门廊上嚼着熄掉的雪茄,一阵浓密的香味随着热气和吹拂的微风传来。卡密尼不止一次告诉盖格,“如果天堂有味道的话,那就是桑椹街的味道。” 在“桑椹熟食店”外,盖格往公共电话里塞进一些铜板,他从来没用过公共电话。他听着铃声响了一次、两次,接着一名女子接听。 “喂?” “马瑟森太太?” “已经有一阵子不是了。请叫我威兰女士。请问是哪一位?”她的声音带有一种“先下手为强”的味道。 “威兰女士,我的名字是盖格。这通电话是关于你儿子,请不要惊慌。”他听得到突然吸气的声音。 “喔天啊,他没接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发生了什么事?” “艾斯拉很好,他很安全。” “‘安全’?什么意思?” “昨天,你儿子被想找你前夫的人绑架,你前夫躲在——” “什么?” “威兰女士,拜托,我需要尽快说完。” “我儿子在哪里——你他妈的又是谁?” 盖格瞪着感觉笨重又奇怪的话筒,“我把他从绑架者的手上带走。他现在安全了。” “他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 “听我说,你这个混蛋,如果你——” “闭嘴!” 桑椹街上的路人纷纷转头,盖格转动脖子,吸一口气,“威兰女士,你停下来想一想,如果这是威胁,我要向你提出要求,我早就说了。我要艾斯拉回到你身边,这是我打电话唯一的原因。” 他听到一阵啜泣声,接着是一阵鼻塞,“继续说,”她说。 “你得搭飞机来纽约。请不要试图联络警方,这么做只会使情况更困难。你只能相信我说的是实话,绑架者很可能有你的手机号码,所以你抵达纽约后,不要使用你的手机,否则他们能找到你所在的地点。使用公共电话打我的手机,他们没有我的号码。等你打电话时,我会告诉你该去哪里。” “可是怎么——” “写下这个号码,重复给我听:九一七,五五五,四七七八。” “等一下。” 盖格闭上眼睛。他身边围绕着太多杂讯,他感觉得到每个声音、风景、味道、空气分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好,”艾斯拉的母亲说,“我写下来了。” “重复一次给我听。” “九一七·五五五·四七七八。” “我知道很难,但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通电话的事,也不要把这个讯息与任何人分享。找个借口离开,然后快来。” “好。” “我要挂断了。” “等一下!你可以……”她停下来,似乎在鼓起勇气,“可以请你告诉艾斯拉我爱他吗?” “好的。” 挂断电话后,盖格走到莫特街,“美人餐厅”就在半条街外。卡密尼有一支手机,盖格有号码,可是卡密尼不接电话。不论公事或私事,或是见不得光紧急的事,你没办法打电话给卡密尼·德拉诺,你得直接去“美人餐厅”。 领班抬头对盖格露出沉着的笑容。 “盖格先生,你好吗?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卡密尼在吗?” “当然,让我进去通报一下。” 盖格闻到大蒜和牛至的味道,听到餐厅音响设备播放着滚石合唱团的“驮兽”。“美人餐厅”并不是那种装饰着水彩壁画,不断播放法兰克·辛纳屈和杰瑞·威尔的老式义大利餐厅,也不是幌子或洗钱处所。这里的地板覆盖着十五公分见方,来自波隆那的手工上漆瓷砖,投射灯以特定角度投射着灯光,墙上挂的是义大利黑白照片,大有可能是现代美术馆的展览品。穿着亚曼尼背心和长裤的服务生毫不突兀的在餐厅里来回走动,卡密尼做每件事都自有远见,明显的以自己的成就为傲,这是行动力的成果,而非傲慢。如同他喜欢对盖格及许多朋友说的,“绝对不要相信自己知道所有的事,但要确定能找出答案。” 领班回来,比手势指向后墙两名保镖看守的门。 “盖格先生,请到办公室。” 盖格跟着领班到餐厅后方,保镖静静点头,其中一个打开门。盖格走进一间客厅风格的办公室,素雅的灰墙、厚重的地毯、枫木鸟眼和镀铬家具。设计拉罗街的观察室时,盖格借用了这个风格。 卡密尼放下手上的《华尔街日报》,从沙发上站起来,摘下老花眼镜。 “他来了,”他露出笑容,“来自情报撷取界的男人。” 卡密尼一向很自然地以拥抱打招呼,不分男女,但从以前的经验学到,盖格会希望将肢体接触减低到最少,因此他对着一张大型丝绸椅挥手。 “坐,”卡密尼说。 领班站在门口等着,卡密尼不用看也知道他在那里。 “肯尼,我要双份浓缩,给盖格先生黑咖啡,不加糖。” 领班点点头,轻轻关上门。他们俩都坐下,盖格很沉默,他知道不用急。 “我的朋友,奇怪的时机,”卡密尼说,用优雅的手拍拍日报,“经济衰退,生意却好得不得了。我上个月在史丹顿岛买了三间房子,是跳楼大拍卖。过几年我可以以三倍价钱卖出。很奇怪,可是很好赚。” 当你去见卡密尼时,只有两个理由:你有事情要告诉他,相信他会考虑这件事值得知道;或是你需要帮忙。不论是哪一种,都得依循着卡密尼的步调,等他问你为了什么原因前来的那一刻。 门上传来敲门声。 “进来,”卡密尼说。 领班走进来,把双份义式浓缩咖啡和黑咖啡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谢谢你,肯尼。” 领班离开后,卡密尼拿起杯子,因吃惊而退缩,接着微笑,摇摇头。 “可恶的手指,”他喝一口浓缩咖啡,满意地咂咂嘴唇后放下杯子。他弯曲手指,打开又握拳三次,“它们最近真的很烦,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来告诉我联邦探员的事,说到我有几只手指受过伤。” “对。” 卡密尼再喝一口,“我告诉过你是怎么发生的吗?” “没有。” “有趣的故事。”他靠在抱枕上,“一九七〇年夏天,我在海军服役,我们在波士顿等着出海。去过波士顿吗?” “没有。” “你该去,很棒的城市。所以,我们有一晚可以上岸,我吃到最棒的茄汁龙虾义大利面。不过你不吃海鲜,对不对?” “对,不吃。” 卡密尼指着桌上,“趁热把咖啡喝了,为什么我总是得提醒你?” 答案是,盖格并不喜欢“美人餐厅”的咖啡,除非卡密尼提醒他,否则他不会喝,而卡密尼每次都会提醒他。他拿起杯子喝咖啡。 “所以最后我走在剑桥街上,听到有人用麦克风在讲话,我穿过这个砖墙上的拱门,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在哈佛大学的一个庭院里,那里有一个游行队伍,反战的家伙,越战。一大片的扎染T恤及长发,那是你出生之前的时代。一个家伙站在一栋建筑物前拿着一支麦克风谈论战争,我站在群众后方,我前面这个小鬼——一个穿牛仔装的耶稣——转过身打量我。我穿着我的白色制服,鸭舌帽调成和约翰·韦恩同样的角度,他说,‘你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我说,‘我在听,这是自由国家,不是吗?’然后那小鬼在我的鞋子上吐口水。他在我的鞋子上吐口水,你知道我每天花多少时间擦鞋吗?” 盖格再喝一口咖啡。 “所以我揍他一拳,可是我拳头都还没揍到他,他就跳上来踢我的胸部,把我踢倒在地。空手道,功夫,随便——就像电影里一样。他顶多也不过六十来公斤,却把我打倒在地。我爬起来抡起左拳,全力往后打算揍得他狗吃屎,结果拳头砸到路灯上,砰!我在哀嚎,那小鬼拔腿走开,我根本没有揍到他。可是你知道吗?这时候我的两只手指脱臼,就像你说的,指节砸碎了,我的同袍去越南时,我的手正打着石膏,我一直没去越南。那个哈佛的小混蛋让我不用参加战争。” 卡密尼喝光他的咖啡,盖格喝了一口自己的。 “所以情报撷取有什么新鲜事?” 盖格放下自己的杯子,就等这个时机。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需要你帮个忙。” “生意相关的吗?” “我需要一支枪。” 蓝眼闪烁,“做什么用?” 盖格不想告诉他来龙去脉,他的焦距边缘又开始模糊,“只是预防万一。” “你以前有开过枪吗?” “没有。” 卡密尼注意到自己订制的衬衫上有一小片棉绒,于是伸手弹掉。 “艾迪!” 其中一名保镖进来面无表情的站着,双手交握放在皮带扣上。 “盖格需要一件家伙,不要太大,他以前没用过。后座力小一点的。” 保镖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外时在盖格的视线里留下拖曳的影像。 盖格伸手拿他的咖啡,结果打99lib.翻了,泼出来的咖啡流到桌子边缘滴到地毯上,他看着每一滴咖啡慢动作地滴下去。 “别管它,”卡密尼说,叹口气,又折一次自己的手指。 虽然头昏眼花,盖格却听出恩人声音里的一丝懊悔。他不禁猜想自己的咖啡里添加了什么。 卡密尼站起来,一手梳理银白色的头发,“我搞不懂你,盖格,我很聪明,可是我搞不懂你。” 卡密尼在他眼前跪下来,伸手关心地拍拍他的脸颊,“我要趁你还能回答我的时候问你一些问题。你明白吗?” 对盖格而言,因药物影响而失去意识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他感觉到脖子以上有一股刺痛的热气扩散,可是他不在乎,“好。”盖格说。 卡密尼又伸出手,可是这次坚定地甩了盖格一巴掌。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他妈的脑袋瓜到底在想什么?” “好。”盖格说。 “你以为我很高兴这么做吗?并不是,盖格,你是我的手下。” 盖格的脑袋开始往下垂,“好。”他又说一次。 “我真希望有选择的余地,可是我跟这些人有生意往来。记得你告诉我那些联邦探员窃听我的房子?那是我他妈的给他们的邀请函,是你给我的,你帮我跟他们搭上线。我们谈过,做了交易,我偶尔帮他们的忙,给他们一个名字,送个人情,他们就放我一马。天啊盖格,把霍尔送去给你的不是柯里科斯,是我。” “好。”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这些家伙是接案子的,我指的不是装修案子,他们是政府的杀手,懂吗?就是这些家伙负责做那些没有人应该发现的事,他们也不按照游戏规则行事,因为他们不需要。他们都是以前的同袍、佣兵,他妈的牛仔!他们大部分都是疯子,如果你做这一行做得够久,就是会把你搞成这种下场,让你疯掉。说到最后,他们会不惜一切达到目的,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达到目的的话,结果会很令人失望。这些家伙可不是带着退休金和医疗保险退下来的,懂吗?” 卡密尼拉拉外套袖子,仿佛突然决定它们太短了。 “他们今天早上打电话来,很有礼貌地表示如果你刚好过来……所以现在帮我们俩一个忙,告诉他们他们想知道的事,我知道他只是个孩子,放聪明一点。” “好。” 卡密尼用手抓住盖格的脸,“还有我要跟你说,盖格——关于人生,你那些‘外在vs.内在’的东西?都是狗屁!人生掌管你的一切狗屁:打从娘胎开始,到进坟墓为止。你不懂,盖格,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别傻了。如果你能从这件事全身而退的话,记得这一点。” “好……” 就在盖格昏过去之前,他有一个想法,就算在昏昏沉沉的状态里,他也没有忘记这个讽刺之处:他这辈子从没感觉这么棒过。 第十八章

01

“盖格,醒一醒。” 声音来自他的后方,他感觉得到手腕、脚踝和胸部的束缚,他被牢牢绑紧在某个东西上。他睁开双眼,迅速检查一次自己的感官——视觉、听觉、触觉——似乎都正常运作。没有模糊,没有杂音,没有迟钝。 他在自己的地盘——拉罗街的执行室里——被绑在理发椅上,只穿着白色三角裤。空调关掉了,很热,他在流汗。 “我醒了,”他说。 盖格面前站着一名非常瘦的男子,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穿着松垮的米色卡其裤和灰色运动衣,戴着圆形眼镜,灯泡似的头上只有几撮稀疏、灰白的头发,在盖格的眼里看来像只螳螂。他拿着一双抛弃式白色乳胶手套。 “我叫达尔顿,”男子说,“很高兴认识你,然而,有谁会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声音带有那种知道所有青少年把戏的高中老师特有的冷静、谨慎音调,他戴上其中一只手套,劈啪声在房间里回荡,“我喜欢有稍微涂粉的,”他说,“你戴哪一种?” “我不戴,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你不担心感染吗?爱滋病,C型肝炎——” “我几乎很少用到流血这一招。” 达尔顿戴上另一只手套,啪。盖格看着单面镜,里面还有谁?当然还有霍尔。卡密尼?也许不,不过他听到他的话在耳朵回荡:我跟这些人有生意往来。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他们是政府的杀手。 达尔顿跟随盖格的视线,“盖格,你这个地方很棒。你很讲究细节,有独到的细腻之处。观察室也是,真是太帅了。”达尔顿走到盖格身后他的视线范围之外,接着推着推车回到他面前,“我带了自己的家伙,也选了几样你的。” 手推车最上层放着一支掌上型喷枪、一支把手缠绕着胶带的刀片、一支木把手的锥子、一支铝制球棒(前端包着十公分厚的蓝色橡胶泡棉),还有盖格的古董开式剃刀。手推车最下层放了六、七条白色手巾、一卷纱布、一卷胶带及一件折叠整齐的卡其风衣。 “这样易位而处感觉一定很怪,”达尔顿说。 盖格抬头看着达尔顿松垮、过大的衣服,无法猜测这男人是否体格良好。他的面孔灰黄,没有皱纹,看来大约五十岁。 “我昏过去多久?” “大约四十五分钟,”达尔顿拿下眼镜擦拭镜片,“现在,事有先后顺序。我不太清楚状况,只被告知他们想知道那男孩在哪里,所以……男孩在哪里?” 盖格想起自己在左手写下马瑟森的手机号码,那只手突出于椅子的扶手之外,手掌向下。 “伊拉克的那个琼斯,”盖格说,“你真的割掉他的嘴唇吗?” 达尔顿的微笑让盖格想起狗在开口咆哮
99lib?
前龇牙咧嘴的模样。 “抱歉,”达尔顿说,“我从来不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戴上眼镜,“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 “谁是‘他们’?”盖格问。 “某些我们共同的……朋友。” “不知道,”盖格说,“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叫我。” “他们叫你判官。你觉得呢?你喜欢吗?” 盖格监控自己的脉搏:很慢。他思索这个绰号:判官,逼供之王。中央情报局很爱他们想出来的代号。 盖格显然兴趣缺缺,达尔顿看起来有点失望,“嗯,我喜欢,很优雅。” 盖格保持沉默,等着达尔顿说完。 “盖格,他们这件事真的很急,”达尔顿把运动衣的袖子拉到手肘上,“所以我就不浪费时间玩心理战了——反正那也不是我的强项,而且用在你身上也不会有效。不,我要直接进入疼痛,我卑微的专长,我的绝活。” 达尔顿转向手推车,盖格慢慢转动手掌让自己可以看到。他的皮肤上有一层潮湿的光泽,他瞪着那个号码:9175550617。他默默复述,牢牢记在脑海里。 霍尔推开观察室的门冲进来,达尔顿转身面对骚动。 “他的手!”霍尔大叫,“他的手心有写东西!” 盖格攒紧左拳用指尖揉着手掌心,摩擦皮肤,直到达尔顿双手抓住他的手,扳开手指。他扳开拳头露出手心时,霍尔才走到他们面前,模糊但仍能辨识的9175后面是一团蓝色墨水。 “是电话号码,”达尔顿说。 “我看得出来,”霍尔咆哮,怒视着盖格,“别那么难对付,你比这个举动聪明多了。” 盖格点点头,“霍尔先生,你的头还好吗?” 霍尔不理他,走向观察室时,他转头对达尔顿说:“下手!现在就开始!” 门砰一声关上,达尔顿伸手到手推车拿起锥子和喷枪,锥子铁制的尖端有十公分长,厚度零点一公分,使用过无数次的汗水使木制把手染成深色。喷枪大小刚好适合他的手掌。 “如我刚刚所说的,专长……” 他用大拇指按下喷枪的点火按钮,喷头喷出一道五公分长的蓝色细长火焰。 “我一直觉得最平等主义的资产,”达尔顿说,“是任何人都可以有专长。你不需要时髦、有钱,或聪明;你不需要学位、不需要特权,没有基因的乐透。你可以当挖水沟的工人同时也有专长。卖鞋的业务员、洗碗工、清垃圾的工人……” 他把锥子的尖端伸进火焰中,停留在那里。 “我一直觉得,你可以从一个人有没有真正的专长来评断他。如果有的话,你可以肯定就算对他们一无所知,也能知道他们是尽心尽力的人。他们运用自己的才能,对某些事怀抱热情,因而驱使他们比其他人付出更多,光靠这一点就可以看清一个人了,你不觉得吗?” 锥子的尖端发出红光,达尔顿关掉喷枪放在手推车上。盖格瞪着白热的锥子尖端,看起来仿佛壁炉炉火的核心压缩成一长条发亮的细丝,点醒了过去。 达尔顿检视着锥子尖端的顶部,接着以稳定的手放在盖格的左脸旁,另一只手抓住盖格的头发固定他的头。 盖格动也不动,“你不必这么做,”他说。 “男孩在哪里?” 盖格闭上眼睛,单一钢琴音符串联成一整个和弦、盛开成一朵朵灿烂的云,边缘镶着一道道明亮、假声激发的闪电。他们说,所有的一切都能被取代;他们说,每个距离都不近。 达尔顿非常缓慢地把炙热的锥子尖端推进盖格的脸颊,直到盖格感觉到针头穿过脸颊内部刺到舌头边缘。达尔顿扭转探测一番。 所以我记得让我来到这里的每个人的面孔。 “盖格,那个男孩在哪里?” 如同达尔顿所预期的,刑求传送双重感受:炙热的钢铁烙印般的烧灼感,穿透肌肉的刺痛感。盖格的大脑在瞬间形成批判。讽刺的是,加热针头反而具有反效果,在皮肤上形成某种麻木的作用,因而降低侵入的强烈程度。 达尔顿稍微调整锥子的角度朝下插进更深处,进入舌头下方柔软的连接组织。 “那个男孩在哪里?” 那一天随时都会到来,那一天随时都会到来……那高频、甜美的声音融入一阵阵炙热的痛楚之中,如毒蛇缠绕后将之勒毙……我将得到释放。 达尔顿把锥子插得更深,尖端碰到什么硬物:是骨头。疼痛融化了,盖格仿佛身处太阳之中。 “盖格……那男孩在哪里?” 盖格张开嘴巴吐血,达尔顿摇摇头拉出锥子。炙热在脸颊制造出圆形的粉红色红晕,中心冒出深红色的血泡。达尔顿拿起一条手巾,以简洁、审慎的手法擦拭工具。 “我很好奇,”他说,“专业上来说,从一到十的程度,刚刚那样有多痛?” 盖格张开双眼转向达尔顿时,湿濡的表面闪烁着亮光,“什么东西有多痛?”他说。 达尔顿从自己的清洁仪式中抬起头。他已经听过这些故事很多年了:关于那个将此行业带入新风格的神童,曾经有一度,这名巫师让中央情报局大唱赞美上帝,这位大师可以不见血地逼出真相。可是,椅子上的这个男人并不是达尔顿所预期的,他太……然而达尔顿无法完成这个思绪,无法指出这位传奇人物异于常人之处。 达尔顿放下锥子,拿起球棒。 “好了,这可勾起回忆了,”他说,节制而简短地挥了两次棒,“你喜欢棒球吗?” “从来没打过。” 达尔顿挥棒时正好打到盖格的左胸,他发出的声音几乎和盖格发出的一样大声。盖格嘴唇扭曲、剩下的整张脸仿佛如漩涡吸进碎片般往内拉。身体的痛楚在胸腔内膨胀,脑袋里一群天使的声音送出一阵高射火箭,往下射到这痛楚上。我看到我的光闪耀而来——刺穿它、穿透它、缩小它——从西方射向东方①。 ①巴布·狄伦〈我将被释放〉的歌词。 “盖格,告诉我那个男孩在哪里。” 没有答案出现时,达尔顿又挥棒一次,打到胸骨上方锁骨相连之处。打击的力道使后方的气管紧缩,造成了结合梗塞和窒息的感觉。盖格耳朵里充满高音调的哀鸣,淹没了内心的音乐,他反射性的企图挣脱束缚,胸部上下起伏。 达尔顿抓住他的下巴,用力把后脑勺撞在头垫上,这个猛然的动作实际上却帮助盖格大口吸入空气。 “听我说,”达尔顿弯下来靠得很近,他的气息有薄荷味,“我喜欢我的工作,可是我不喜欢这个样子,太奇怪了。由于你的身份特殊,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当成同业优惠好了。这份工作实际上就是不可放——听到了吗?不可能放人,你根本就是在秘密基地里。他们会让我先把你变成彩虹沙拉,才有可能叫我停手,所以别这么做,不论你认为自己在做什么,停手,因为那并不是你。如果你不就此停手的话,大概会死在这张椅子上。” 达尔顿直起身子揉揉脖子后方“好了,有哪一个部分你没听懂吗?” 盖格终于能吞咽了。 “什么是彩虹沙拉?”他问。 达尔顿用力挥舞球棒,这次砸在两侧的四头肌上。

02

这次挥棒发出的拍打声之大,盖格躯体的扭曲程度使得透过单向镜观看的霍尔愁眉苦脸。 “什么是彩虹沙拉?”他复述,“很好笑,”他转身面对雷,坐在九九藏书沙发上的他正拿着一杯冰水压在脸上,“在他这样的状况下,那倒是一句很棒的台词。” “叫达尔顿开始割他,”雷说,“他会招的。记得让他也说出哈利在哪里,” 霍尔帮自己倒了一些克莱尼许威士忌。 “嘿,我也要。”雷说。 “不准喝酒。” “你知道,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达尔顿在盖格的医药箱里找到一些利多卡因,在雷的脸部下方帮他打了一针减轻疼痛,增加了雷的活力。 “雷,哈利没有招出盖格,你凭什么认为盖格会招出哈利?”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停下来,又放下威士忌,“听我说,雷,这个任务的重点是马瑟森,就这样。在那之后,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盖格或哈利,永远都不要,清楚了吗?” “这份工作结束之后,我的时间是我自己的,”雷说。 霍尔看得到雷头盖骨里的脑袋如笼子里的小狗一样不安。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找到马瑟森,从这些混乱中全身而退,再让雷去追杀柏迪克,好留下一公里长的血腥踪迹。他开始希望,当初哈利开枪时能打中这个狗娘养的脑袋。 霍尔转身回到观景窗,达尔顿专注在手推车上,浏览他的选择。盖格胸口红色的鞭打痕迹扩散,脸颊流血,坐在椅子上的他头垂得低低的。两名男子仿佛深刻的思想家在考虑严肃的辩论论点。盖格用嘴巴呼吸,每次长长吐气时脸颊便微微鼓起,接着他抬起头直直瞪着镜子,仿佛可以一眼看穿。 “你有什么故事?”霍尔说,仿佛盖格听得到他的话,“你做这一行是为了赎罪吗?是这么回事吗?抱歉,老兄,不会发生的。你得下地狱,跟我们一样。” 霍尔的手机响起,他接听。 “你到位了吗?”他问。 “对,”米契说,“我在这里,就在对街楼下。” “别走开。”

03

达尔顿转向盖格,双手放在背后,缓慢而满意地点着头,仿佛自己破解了某个特别难的谜语,恐怖陈列室里受欢迎的奇普老师①。 ①英国小说家詹姆斯·希尔顿所着小说《万世师表》主人翁,因其孜孜不倦的教诲受到学生的爱戴。 “你拿它怎么办?”达尔顿问。 头部再次下垂的盖格缓缓移动下巴,寻找姿势,让自己在最舒服的情况下开口。 “什么怎么办?”他含糊的说。 “痛楚。我读过所有的研究,你是用‘放在盒子里’的那一招吗?还是你用禅的方式以意念克服一切?是哪一个?我真的很好奇。我们把你脱光时,我看到你的小腿后方,显然你有很多机会练习,所以你怎么处理疼痛?” “是我的……”盖格受伤的嘴唇很难成形说出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变成含糊不清的嘟囔。 达尔顿弯下腰,“是你的什么?” 盖格缓缓抬起头,直到视线接触达尔顿的目光,他们的面孔只有几公分之遥,距离近到盖格能在达尔顿的镜片上看到自己的影像。 “我的专——业,”盖格说。 达尔顿伸出原本在背后的双手,拿起盖格的古董开式剃刀;达尔顿看到盖格眼神改变,胸部肌肉紧缩。这些动作很细微、但很明确。达尔顿脸上再次出现野蛮的微笑。 “盖格,这把剃刀真是极品,你在哪里弄到的?这是老朋友吗?”他欣赏着珍珠母手把上的华丽工艺,“还有你的小腿后方?你知道,你面对痛楚的方式告诉我,也许你们彼此很熟悉。”他把刀片拉出外壳,闪亮的钢铁上刻着一行字,“‘送给班,带着爱,来自宝拉’。妈妈和爸爸?我说得对吗?” 一辆冒着烟的火车从盖格记忆的隧道里嚓嘎嚓嘎地跑出来,快速朝那一刻奔驰而去。他感觉到上面乘载着什么货物,火车的行进声和怒吼声使他的耳鼓震动。 “你割了好几年,对吗?是妈妈还是爸爸?我在想应该是亲爱的老爸。” 盖格看到达尔顿眼中闪过一丝新的情绪,不过不是同情。 “你和这刀的经历很不愉快,对不对,盖格?抱歉,不过现在,你我要回到那里。” 达尔顿戴着手套的大拇指温柔地?99lib?在刀片精致打磨的刀锋上来回,乳胶裂开。 “我觉得有点太锋利了。” 盖格看着他用刀片敲打手推车的金属栏杆,在刀锋上制造出锯齿状。火车继续前进,独眼巨人的眼睛残忍地燃烧着。 “那个男孩在哪里?”达尔顿说。 “儿子,你准备好了吗?”盖格脑袋里的声音说。 “我准备好了,先生,”盖格回答。 达尔顿转身露出挖苦的微笑。 “没必要这么正式,”他检查刀片后放在盖格左大腿的四头肌上,膝关节上方十公分处,“我们由下往上,我认为你父亲是这么做的。当我割到鼠谿部时——如果有到那么上面的话,我要切掉你的睾丸。” 达尔顿平均地压下刀片,整排刀片都切进肉里。 男孩面朝下趴在大房间的板凳上,全身赤裸。音乐轻柔地播放着“我看到我的光闪耀而来……” 他的父亲手拿珍珠母手把剃刀站在一旁。 “儿子,我们知道什么?”他说。 “生命使我们为了认为自己想要的东西痛苦,那个痛苦使我们软弱。” “所以我们必须怎么做?” “拥抱痛苦,一天一点,变得更强壮。” 眼镜后方的达尔顿眯起眼睛检视他的手艺,改良过的剃刀留下一道皱褶、十公分长的伤口,锯齿状的边缘使鲜血以不同的方向淌流在盖格的大腿上。 “盖格,告诉我那个男孩在哪里。” 盖格的父亲把刀片放在他的大腿上方。 “孩子,不要动。”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在这样的仪式中退缩或发出声音,但他的父亲仍然每次都提醒他。 “儿子,和我一起说,”他指示他,接着他们一起轻柔地吟诵。 “你的血,我的血,我们的血……” “你的血,我的血,我们的血,”盖格含糊地说。 这些话口齿不清地说出来时,正要切第三刀的达尔顿停下来擦掉手套上盖格的血。 “你说什么?”他甩了盖格一巴掌,在他脸上抹上了自己的血。 “盖格,你说了什么话,你说了什么?” 盖格的父亲把打磨的刀锋划过肌肉,打开一道细长、潮湿的红色裂口。男孩不动如山,他正看着脑袋里的音乐。 “儿子,会痛吗?” “父亲,不会痛。” “是真的吗?” “真的。” “很好。在骗子的世界里,痛楚永远都会带出真相。我不在之后,这一点对你会很有用。” 达尔顿弯腰把双手放在盖格的膝盖上。 “告诉我那个男孩在哪里。” 盖格的眼皮抖动着卷起,达尔顿盯着他,仿佛看着一座废弃屋的窗户。 “父亲,不会痛,”盖格说。 达尔顿对着观察室说,“霍尔!我不确定目前是什么状况!” 观察室的门打开。 “你他妈的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霍尔说。 “灯开着可是没人在家,你自己看。” 霍尔朝着盖格走过去,越来越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厌倦,不是什么存在主义的重担或良心的危机,而是真实的重量,仿佛一颗球连着铁链般拖在脚踝后方。他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没有什么越来越容易,一切只会越来越复杂,越不透明。已经没有人真的知道什么事了。 霍尔在理发椅前停下来。 “我不会唬弄你,”达尔顿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他人在哪里?” “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案例,我不确定他有感受到这一切,”达尔顿调整自己的眼镜,“好像他有感受到伤害,可是却……” “可是却怎样?” “可是却不会痛。” “再割一次,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达尔顿又割了一次,盖格的瞳孔和鼻孔放大,双手握拳,前臂肌肉显而易见的僵硬起来,可是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其他反应。 霍尔双手抓住他脑袋两侧,“你想死吗?是这样吗?”他弯下腰对着盖格的脸说,“你有看过人流血致死吗?” 盖格对着朝他而来、那搅拌钢铁般隆隆怒吼声摇摇头,已经快到他的头顶了。 “因为我有,老兄,就算是一只得了狂犬病的狗,你也不会希望它是那种死法。你听到我说的话吗?” 可是盖格听到的是另一个不同的声音在叫他。随着他的眼皮闭上,记忆的列车朝他冲过来,撕裂了眼前的霍尔及围绕的房间,显现出在那之外另一个更生动的世界。 “儿子,过来,儿子!” 男孩走出木屋朝着山脉侧面走去。天色很暗但月光明亮,他可以毫无问题地穿越森林。 “儿子!你在哪里?” 他父亲声音的音调比平常要高,似乎在浓密的森林中回荡,可是他大概知道来自哪个方向。 “父亲!我来了!” 有什么事情让他起跑,整个礼拜都在下雨,每跑一步,他的鞋子都陷入潮湿的地面里。 “卡车,儿子!你看得到卡车吗?” 男孩再跑得更远一些,接着看到十五公尺外皮卡货车朦胧的身影,朝着下坡倾斜的卡车看起来像一只低头准备攻击的公牛。他看得到车斗上放满刚切割好的一公尺长木头。 “有!我看到了!” “到卡车这边来!绕过来!” 他的父亲平躺着,左后方的轮胎压在他的大腿上,月光下清晰可见上半身的身体,可是卡车车轮挡住了小腿。对男孩而言,他的父亲看起来像某种神话怪物,必定是惹怒了众人的半人兽。 “儿子,我动不了,被卡车卡住了,我想在轮胎下塞一些木头时,煞车滑掉了。”他从腰部发出咆哮声,推着轮胎想起身,但双脚无法挣脱。他躺下去,胸部剧烈起伏,“过来拉我出来。” 男孩移动到父亲后方,蹲下用双手绕住他的胸部。 “现在拉,儿子,数到三就用力拉!一、二、三!” 随着一声怒吼,他父亲再次推轮胎,男孩用力拉,可是鞋子在泥巴里滑动,他跌倒了。 “再一次,儿子,再试一次。”男孩爬起来,双手紧紧抱住父亲,“一、二、三!” 他们又拉又推,结果还是一样。父亲瘫倒在男孩的大腿上,累极的他们同声喘气,雨丝打在脸上。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去找一些石头和树枝,卡在另外三个轮胎下面,然后试着把卡车往前开,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雨丝又变成雨水了,执行任务时,男孩尝到空气中秋天的腐烂味,也在脚下的树叶和细枝上感觉到。他把收集来的枝叶塞进轮胎底下,上了卡车,得从椅子上滑下来才踩得到油门和煞车。他从侧边照后镜里看到父亲。 “父亲,我准备好了!” “转动钥匙,不过还不要踩油门。” 男孩发动引擎,引擎如干咳般恢复生气,“把排档放在D档,然后慢慢地踩油门。感觉轮胎转动时,你再用力踩一点点。准备好——开始!” 男孩慢慢踩下油门,卡车开始抖动。他感觉得到轮胎开始转动,可是卡车并没有向前移动。 他父亲身上发出低低的咆哮声,男孩从侧面照后镜里看着他的拳头埋进泥巴里。 “不要停!”他父亲大叫。 男孩更用力踩,轮胎喷出的泥巴啪啦啪啦打在镜子上。他父亲的躯干在紧压的轮胎下扭动着,可是卡车不动如山。 “再踩一点!用力一点!” 随着震动增强,男孩得更用力抓住方向盘。父亲的咆哮变成怒吼,男孩再看一次照后镜,一点一点的泥巴里混杂着鲜红色。 他从卡车上跳下来跑向父亲,跪在他身边。躺在那里的父亲身上覆盖着一层污泥与鲜血,张开的双唇不规则地呼吸。 “不能再试了,父亲,你在流血!轮胎把你撕裂了!” “我们等雨停后再试一次。” “父亲,让我跑下山去,我可以找人带他们回来。” “不行,你不能离开这座山,还不是时候。”他的父亲停下来喘气,“儿子,卡车里有一支来福枪,去拿来给我。” “为什么?” “狼群,还有熊。有人受伤它们会知道,它们闻得到血的味道。去把来福枪拿来给我,然后回家。” “我想留下来陪你。” 父亲的视线迎上他的目光,两滴在父亲肮脏的脸上清出一条细长、曲折的路径。 “父亲……”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吗?” “世界对你一无所知,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他咳嗽,接着吐血,“你是个无名小卒。” 男孩胸前一阵莫名的紧缩,他头很痛,感觉心脏怦怦跳动。 “父亲……”他想说话。 可是他的父亲不让他继续说,他伸手抓住男孩的夹克。 “你是我儿子,我给了你所需要的,”他用力拍拍男孩的脸,可是男孩没有哭。他父亲把他的脸拉到眼前,“你看?没有眼泪。记得:坚强比被爱要好。” 他的父亲闭上眼睛,转开头。男孩起身走到卡车旁爬了进去。 雷进入执行室里,走过来加入霍尔和达尔顿。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雷问,“他睡着了吗?” “我不会称之为睡眠,”达尔顿说,转向霍尔,“我该把他从这个状态叫醒吗?” “不用,”霍尔说,点燃双唇间的一根香烟,用力吸入时因惊讶而退缩,“再给他几分钟,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我们可以加以利用。” 卡车里的男孩猛然惊醒,突然发出的一阵尖叫混杂着喉咙发出的声音猛推他的眼睛去看镜子,他看到昏暗的身影在后轮附近猛烈摇动。他抓了来福枪跳下车,怒吼声停止,两双铜眼对着他一闪,接着狼群继续原先的动作,头部用力摇晃,用牙齿撕裂肌肉。他的父亲又开始哀嚎,双拳挥舞,却毫无作用。男孩举起来福枪发射,枪声使狼群窜逃,后座力则使男孩倒在地上。他气喘嘘嘘地躺在那里,瞪着摇摇晃晃停靠在松树树顶、斑痕点点的巨大月亮。接着他坐起来,走到父亲身旁。 男孩看着父亲的胸部非常缓慢地起伏,仿佛上面承载着隐形的重物。每一次上升时,月光照射到部分的胸部,反射出昏暗的深红色,每次下降时则发出迟钝的咯咯声,流逝生命。 他父亲举起右手前臂召唤他,男孩弯身再靠近一些,看到狼群已经撕裂了父亲的外套,咬去部分肩膀和手臂,左颧骨在月光下闪着白光。他张开嘴,血一滴滴地流出来。 “疼痛,”他气喘嘘嘘地说。 “父亲,我能做什么?” “我的刀子在哪里?拿给我。” 刀子躺在泥巴里,男孩将它放在父亲的手上,他父亲举起手臂,但力气尽失,他拿着刀刃的手无力地落在胸前。 “帮我,”他的双眼在眼眶内游移,直到找到儿子,“帮我。” “怎么帮?我不懂。” 他父亲的食指举起三公分点点胸部,“这里。” 男孩快速摇头,“不!”他呜咽的声音说,“不,我不做!” “儿子,照我的话做。” 男孩开始哭泣,“父亲……拜托!” 盖格的观众听到他喃喃自语便弯身向前。 “他说什么?”霍尔问达尔顿。 “他说:‘父亲,拜托。’” “你们看,”雷指着,“他在哭。” 盖格紧闭的双眼眼角流下泪水,滑下脸颊,混到血时变成粉红色。突然间,他开始猛烈颤抖,受到束缚的身体在发抖。 “现在叫醒他吗?”达尔顿问。 “不要,”霍尔说,“还不要。” 父亲看着男孩的泪水,脸部扭曲成一个作呕的面具。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一个爱哭、没用的小男孩?这样的话你走吧,滚出我的视线之外!把剩下的留给狼群。我不希望最后看见的是你的脸。” 男孩感觉胸部一股炙热、黏腻的血液上涌,一道无法阻挡的力量从黑洞中升起,窜流到体内的每一个部分,使他剧烈摇晃。 “我恨你!”他大叫。 他父亲找到力气摇头,“不,你才没有。恨也需要力气。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男孩看到带血的嘴唇又翕动了,可是此时已被他耳里的怒吼淹没。有那么一刻,世界变成黑色。是月亮,男孩想,一定是月亮落下了。 终于,他再度看着父亲,“哪里?”他问。 父亲的指尖停留在胸骨左侧的一个点上,“这里,”他说,可怖的微笑拉扯着受损的嘴唇。 男孩把刀子尖端放在手指旁,颤抖的双手抓住刀柄。慢慢地,他把刀刃推进父亲的心脏里。

04

盖格的神智被拉离黑暗的森林,对抗幻觉的引力,在其后方寻找庇护,但出现在眼前的是飘浮的窗帘。接着,窗帘打开露出一个长架,上面放着他所有的执行笔记:黑色档案夹,几百个琼斯,几千页写满策略及方法、反应及结论的纸张。盖格看得到他执行对象的面孔,听得到他们发出的每一声辱骂及请求,人类在恐惧或痛楚时所发出的每一种声音。迎面而来的是人类艺术最黑暗的总和:怪兽华而不实的画像,此刻,他第一次认出那是他自己。 一阵突如其来的反胃感朝向盖格袭来,他开始干呕。他从前一天就没有吃过东西,这干呕折磨着他。 霍尔等着第一波干呕结束,“继续工作,达尔顿,快点,就是现在!” “不要再割我了,”盖格在喘息之间说,“拜托。” 达尔顿、霍尔和雷都大吃一惊地互看了一眼。 “不要再痛了,拜托,不要了。” “那告诉我那个男孩在哪里,”霍尔命令他。 又一阵反胃感袭来,干呕又吞没了他。 “老天,盖格!那孩子在哪里?” “还在我家,”盖格断断续续地说。 霍尔感觉到一阵炙热的肾上腺素,但很快抑制这股冲击,“你留下他一个人?” “哈利需要看医生,我需要枪……” 霍尔摇头,“盖格,别耍我。那么远的一趟路,你不会留下他一个人。” 盖格抬起头,嘴唇垂下一条细长的带血口水,“他不是一个人,”他说。 这句话悬在他们之间时,霍尔萌生一种不寻常的感觉:仿佛有那么一刻,混乱、机会和策略似乎全都结合在一起,“马瑟森和他在一起?”他问,“怎么可能?” 盖格又吐出一摊血,“他们用线上讯息,在我家。” “他手上还有我们要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 “地址呢?” “西一百三十四街六百八十二号,谭屋。” “对,密封窗户,我有看到。” “你需要密码。” “密码是什么?”霍尔说,拍拍口袋找笔。 “七三二二三,很好记,”他直视着霍尔,如洞穴般深邃的凝视,“是你手机上的‘和平’。” 有那么一会儿,霍尔无法将视线从盖格身上移开。他的眼神中少了什么,昨天还在那里的东西。霍尔看过这种事:底部承受不住,人心如穿过地板门的尸体一样掉到视线外。霍尔感觉腹部一阵短暂颤动。 “把他清干净,”他告诉达尔顿,“帮他止血,他得留在椅子上等我们回来。雷,走吧。” 他们走进电梯里,霍尔关上电梯门,下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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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顿试着把剃刀折进外壳里,可是卷刃的刀片已经无法与外壳吻合了。 “抱歉把你的剃刀用坏了。” 他把剃刀丢进手推车里,用一条手巾擦拭盖格的伤口,用力压着止血。他流了很多血。 “刚刚在跟老头对话吗?” 盖格回瞪着他,好不容易神智才稍微清醒。 “很有意思,可是最后你醒过来的时候,有点令人失望。我以为你会再继续往下演,其实我很确定你会这么做,因此我认为你可能是在说谎。” 盖格的声音有如低语,“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我的工作是让你开口,决定你是否说真话是霍尔的工作。”他伸手回推车上拿起一卷纱布,“如果你在说谎,那么要不是你在拖时间,不然就是他们走进什么陷阱里。” 达尔顿用纱布包扎盖格伤痕累累的大腿,每绕一圈就举起他的大腿,把纱布从下面绕上来。 “为了预防他们真的回来,我不把这个伤口贴起来——目前先绑起来。你要喝点水吗?” 他抬起头。盖格的头垂在一旁,双眼紧闭,嘴角鲜红色的血慢慢滴到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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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在一百三十四街上,霍尔很高兴的注意到曼兹先生和他的人行道办公室已经撤离了。他想把凌志靠边停在盖格家门口,他们得尽可能停得很近,这样才能把马瑟森迅速送上车。可是门前没有空位,因此他不得不并排停车,让引擎继续运转。 霍尔转向雷,“你感觉怎样?” “我没事,”雷点点头说,“只是脸有点麻麻的。” 霍尔看一下他的伙伴,“走吧。” 他们下车,雷先走上台阶,霍尔四处张望巷子。 “等一下,”霍尔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后门。” 他跑了十公尺到巷底,爬上垃圾子车,从木篱笆顶端看过去,看到门廊的雨棚及下方的后门。他爬下来,快步回到雷的面前。 “后面有入口。你从前面进去,我从后面进去。我到后门时会打你的手机,我们不挂断,听我的信号一起按下前四个密码。我说‘按’的时候,我们同时按下最后一个密码进去,举枪只是吓阻作用。懂了吗?” “是。” “密码是七三二二三。” “七三二二三,记住了。” “我们抓住他,留下孩子,从前门离开,知道吗?” 雷点点头,霍尔跑向巷底,回到垃圾子车上翻过篱笆,跳落在后院草地上。他拿出手机,一面走向后门一面拨号。 “准备好了吗?”他对着电话低声说。 “好了。” “好,开始按。” 透过手机,霍尔听到雷按下密码时前门面板的唧唧声。 “好了,”霍尔低声说,“最后一码,准备好了吗?” “好了,”雷说。 “按,”霍尔说,同时,两声巨大的枪声使他转了一百八十度。他掏出枪寻找目标,接着又听到两声枪声——砰!砰!——他这才意识到那是街上汽车修理厂用空气枪打空气螺丝钉的声音。霍尔把枪放回口袋里,发出深深的叹息声,嘟囔的混杂着“干”。他转回到面板前按下最后一个密码,可是后门没有打开。他按下“取消”后再重新输入,什么也没发生。 霍尔把电话压在耳朵上,觉得自己听得到雷在屋内走动的声音,“雷,跟我说话,你在里面吗?” “对。” “我打不开我的门,一定是系统设定一扇门接受密码后就关闭了。” “嗯,不用试了。除了一只天杀的独眼猫之外,这里半个人影也没有。” “什么?”霍尔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痛,“你到处都看过了吗?” “里面只有两扇室内门,衣柜和浴室,就这样。他妈的根本没人在家!” 霍尔转身靠在门上,突然觉得盖格的后院很不错,没有人会想到这房子有后院,也非常符合盖格的风格。借由说谎,盖格已经拖延了时间,他每拖延一分钟,霍尔就损失一分钟。霍尔得打电话给达尔顿,要他再重新开始——别无他法——不过,他开始认为盖格永远不会招供,马瑟森会赢得这场比赛,他们则必须付出很高的代价。 他结束与雷的通话,按下达尔顿的号码。 “喂?”达尔顿的声音说。 “要他听,把我接上扩音,这样你们俩都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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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顿很会听声音,他解读声音的能力就像医生看X光片一样,他很意外,在霍尔的话中,听到节制的断念多于愤怒或决心,那个声音已深深厌倦自己的工作,音调贫乏如殡葬业者。 盖格的脑袋吊在半空中,玫瑰色的泡沫在嘴唇中心。被达尔顿拍肩时,盖格改变姿势,泡沫随之破掉。 “找你的,”达尔顿说,按下扩音钮,把手机放在盖格耳边。 “喂?”盖格发出的声音是沙哑的低语。 “现在达尔顿要恢复工作了,”霍尔说。 盖格不发一语,达尔顿扬起一道眉毛,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双新的手套。 “盖格,”霍尔继续说,“我需要知道你听懂我刚刚说的话。” “我懂你说的。你在哪里?” 达尔顿的手机传出一声挖苦嘲讽的格格笑声到执行室里,“我在哪里?”

08

站在盖格的后门廊上,霍尔回答自己的问题,“我们在你家,可是除了你的猫之外,没有人在。”他漫步走下后院,此时真希望自己有喝下那杯威士忌,“好,所以你帮哈利和那孩子拖延了一点时间。我懂了。” “不,霍尔先生,我不认为你懂。” 盖格的语调中新出现的流畅使霍尔很意外,接着,听到雷的拳头在后门内部敲打的声音时,他惊讶的退缩。 “嘿!”雷大叫,“我出不去!” “霍尔先生,你被反锁了吗?” 雷又敲打门,“听得到我吗,里奇?门打不开!他妈的密码没有用!” 霍尔叹口气,棺材上又钉了一支钉子,“我们需要另一个密码才能出去。”他说。 “霍尔先生,没错。” 霍尔看着两只松鼠快速跑下半棵树,绕着圈圈互相追逐,显然彼此都没有想要抓到对方,是追逐这件事带给它们快乐。 “你为了出来已经按了几次密码了?”盖格问。 霍尔的脑袋差点错过明显的意思——“霍尔先生,你被反锁了”——接着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盖格以为我们三个都被反锁在里面了,霍尔想,坏人得一分。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霍尔问。 “因为你没有输入出口密码就不能离开。如果按下错误的密码两次,系统就会启动。” “启动,”霍尔说,“继续说。” “石膏板后方有二十枚定向炸药引爆器,霍尔先生,如果你输入错误的出口密码三次就会引爆,整间房子会向内爆炸。” “向内爆炸?像拉斯维加斯的那些旧赌场一样?” “对,还有,霍尔先生,你最好也不要试图移动那些窗户上的铁条。” “好,”霍尔说,回头看着房子,“盖格,等一下,”霍尔按下手机静音,“雷!”他大叫,“你密码按了几次了?” “为了出去?呃……两次!” “嗯,别再碰安全面板!听到了吗?” “为什么?”雷大叫。 “不要按就对了。什么都别碰!” 霍尔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拿出一根香烟,轻弹打火机,可是没有点燃香烟,只是瞪着火焰。他得开始改变自己的焦点,换上新的镜片。万一他们没抓到马瑟森的话,他需要一条退路,因为他无法回头去和那些人坐下来解释自己的失败。没有人情可讨,也没有人能帮忙,也就是说雷和米契也只能自求多福。不过,反正他们从来也不是三剑客,没有什么“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狗屎。需要的话,当雷把他丢到巴士下面时,米契会开车辗过去。 霍尔点燃香烟,按键让盖格回到电话上,“好,所以你有三个混蛋反锁在你家,”他让自己偷偷微笑,“现在怎么办?” “叫达尔顿放我走,我安全离开之后会回电给你,给你出口密码。” “不如你现在给我密码,我出去之后再叫达尔顿放你走?” “霍尔先生,我比较喜欢我的方法。” 雷又开始敲打后门大叫了,“嘿,里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霍尔翻白眼,“盖格,给我一分钟好吗?” “当然。” 霍尔按下手机静音,走过后院上到门廊,“雷,”他透过门大叫,“我们遇到问题了,这间房子是一颗巨型炸弹!” “什么?”雷说,“那,也许我们应该,你知道,找人来!” “是吗?你说我们该找谁,我来打电话。要我打给消防队吗?还是警察?” “操你妈。” “雷,我现在在处理了,你等我几分钟,”霍尔背靠着门又坐下来,用大拇指和食指紧紧压住眼睛,看到白色鬼魅在眼皮内爬行。他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三十六小时前?也许更久。 某个东西擦过他的手臂,霍尔张开眼睛看到一只猫从宠物门出来。猫看了他一眼,走进后院里,霍尔则看到猫少了一只眼睛。 这段偶遇给了霍尔一个想法,“雷,”他大叫,“告诉我房子里长什么样子。” “什么?” “告诉我盖格的房子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你的目光。” “嗯,他有一个很棒的CD架,订做的。” 霍尔又拿起电话,按掉静音,“好,盖格,”他说,“依你的方法。达尔顿,你在吗?” “在,”达尔顿说。 “放他走。” “霍尔先生,我听到你的话了,不过请再重复一次,让我们大家都听清楚。” “让盖格离开,放他走。” “好的。” “盖格,我们多久才能拿到密码?” “大约半小时,”盖格回答,“十五分钟缝合我的大腿离开这里,我离开后再等十五分钟。” “我会等。对了,盖格,你这里的CD架真不错,我可以放点音乐而不会被炸掉吗?” “霍尔先生,请便。”

09

电话断线,达尔顿按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手推车上,从底层拿起夹克,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鲁格LCP点三八手枪。 盖格看着他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完全是以防万一,”达尔顿的音调毫无变化,“我要先解开你的右手腕,然后剩下的你自己来,等我走开再开始,否则我会开枪。明白吗?” “明白。” 达尔顿用空下来的那只手找到手腕的束缚解开时,视线和枪都没有离开盖格的脸。他退后四步,脱掉手套丢到地上。盖格注意到达尔顿动作的精准:即使到最后一个手势都小心翼翼,毫不紧张,沉着稳定。他的枪仍瞄准盖格的额头。 “请便,”达尔顿说。 盖格举起手臂,起初感觉非常轻盈,但随着他伸手往下,这个感觉立即倒转,骨肉变得如此沉重,要不是他被绑在椅子上,这股沉重感可能把他拖离椅子倒在地板上。他解开胸部的束缚,挺起肋骨,胸部像手风琴一样鼓起来,进入的空气冰冷而浓密。 达尔顿干笑,“盖格,这实在很惊人,这会是我回忆录的高潮之一。” 盖格伸手解开左脚踝的束缚,“你要写书?” “等我退休。我已经选好书名了:达尔顿:逼供者的一生。” 盖格解开另一只脚踝。 “不过不用担心,盖格,我会帮你改名字的。”达尔顿发出唔的短暂笑声,“我猜我得写下作者注记:‘某些名字经过更动以保护有罪之人’。” 盖格的手指接近另一只手腕的最后一个束缚、解开。他抬头看着达尔顿,突然觉得身体又更轻了,“我现在要站起来,走进观察室帮自己缝合,换上干净的衣服。” “请便,”达尔顿点点头,用枪对着盖格挥一挥。盖格从理发椅上站起来,第一步有点踌躇,手臂稍微放在臀部以求平衡,感觉下半身仿佛重新放上重物,有如体内的一部分松脱,滑到下半身停留在小腿和脚上。他大腿上被血浸湿的纱布只有松松绑着,此刻开始下垂;拖着脚步向前走时,松脱的纱布拖在脚步后方的地板上。 达尔顿跟着他穿过门,盖格打开观察室远端的大型衣柜后停下来:一边的架子上放着医疗用品,另一边是衣服。盖格拿出几包可吸收式创伤缝合线、一把剪刀、几卷纱布和胶带。他原本考虑使用利卡多因喷雾麻醉,后来决定不要。锯齿状的伤口不易缝合,痛楚能指引他将缝线更紧密的拉紧。 他从抽屉里拉出一条长裤和一件黑色套头衫,跛脚走到沙发前,让自己落到抱枕之间,可是身体和心理没有同步,头部用力敲到墙上后才完成下降。 “哦喔!”达尔顿说,放下武器。 盖格把针线举在鼻子前方,不断前后改变位置,试图让它们结合,仿佛他的大脑是寻找焦点的摄影镜头。试第三次时,盖格手上的线找到针眼。 达尔顿从吧台拿起一瓶法国人头马干邑白兰地,在杯子里倒了一些。他一面啜饮着白兰地,一面看着盖格缝合一个个伤口,有如裁缝大师一般的针法。他没看到盖格退缩过一次,此人有着公牛般的忍耐力。 “你这一招在哪里学的?”达尔顿问。 “我父亲教我的。” 盖格努力分散痛楚:把胸部模糊的烧痛、嘴巴钝钝的抽痛、大腿尖锐带刺的剧痛传送到身体各处,直到这个痛楚遍及全身,使缝针的每一戳、每一拉线都只是整体痛楚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次次攻击他的身体。 “他是医生吗?” “木匠,曾经是木匠。他已经死了。” 盖格拉起最后一针,用剪刀剪断,在尾部打结,靠在沙发上,在抱枕上揉揉手掌,擦掉手上的血,“请给我一杯酒,”他说。 “要帮你倒什么?” “都可以。” 达尔顿放下手上的白兰地,检视吧台的选择,在一个杯子里倒进三公分高的伏特加酒。他枪口朝上,把酒拿过去给盖格。 “来,左手。请慢慢来。” 眼皮下垂的盖格张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给我几秒钟,我真的很痛。” “慢慢来。” “达尔顿,你对自己的工作很拿手。” “这是来自凯撒的称赞。” 盖格的手往上飘浮伸手拿酒。达尔顿的目光随之移动时,盖格没受伤的那条腿猛然一伸踢到达尔顿的鼠蹊部。达尔顿弯下腰,眼镜掉落,盖格上臂挥到他下巴的力道之大,害得两颗牙齿飞奔而出。达尔顿跪下时,盖格一击把枪拍出他的手掌,达尔顿停在那里一会儿摇摆着,接着往前倒下,一边脸贴着地板,如沙滩上的鱼般喘着气。 “那并不是称赞,”盖格说。 盖格小心翼翼地离开沙发,骑在达尔顿身上,把达尔顿的左臂往背后反折,另一只手的手腕压在地板上。盖格这一击以如此强烈的力道撼动达尔顿的头骨,他右眼的许多血管都破裂,覆盖着蜘蛛网似的出血。 “右手握拳,”盖格说。 “握拳?”达尔顿喘着气说。 “对,握拳。”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再这么做了。” 达尔顿摇头,胸部上下起伏,但还是有办法露出狼似的笑容,“不,我不认为我会照做。我想看伟大的盖格行动,一生一次的机会,你知道吗?” “抱歉,你晚了大约一天。” 盖格把达尔顿的左臂往背部高处推,达尔顿痛得哇哇叫,“达尔顿,我人生第一次好奇杀人是什么感觉。再说一次不,你就会让我少一件好奇的事。”他不断把达尔顿的手臂往上推,“握拳,”再往上推,“照做。” 一个咕哝的音节显示让步,终于,达尔顿右手卷成球状靠在地上。盖格自己也握拳,接着往达尔顿的拳头一击,惨叫声几乎淹没了手指骨折的声音。接着盖格抓住达尔顿的左手,敏捷地把四只手指往后扳,直到骨头断掉。这一次,达尔顿的哀嚎比较小声,但较久,却很快变成刺耳、咆哮的呼呼声。他双手手指斜斜张开的躺在地板上,仿佛沙滩上被人踩到的两只螃蟹。 盖格起身坐回沙发上,深呼吸一口,“提早退休,达尔顿,学着用脚趾打字,你就可以开始写回忆录了。” 盖格拿起长裤和套头衫,考虑如何用最不痛的方式穿上。 第十九章

01

“就这样,”哈利说完从窗前转身面对客厅,叹口气,“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盖格离开后,柯立端出各种点心,等哈利和艾斯拉填饱肚子后,他把艾斯拉送进卧室看电视,要求哈利告诉他究竟发生什么事,否则他要打电话报警。说出艾斯拉的故事时,起先哈利还跳过细节,回避他和盖格究竟以何维生,不过很快便了解到一切都得说明清楚。这是他第一次不得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工作内容,这令人厌恶的真相暗流拉扯着他。 哈利说话时,莉莉就坐在他身边,手指以神秘的仪式扭转着发尾。坐在他们对面的柯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眼锁定客厅东方地毯上紧密丝状的金蓝漩涡。实际上,柯立并没有在看房里的东西,他的洞察力向内指向盖格无数的心理拼图。 “医生?” 揭露盖格的工作使柯立非常震撼,还有自己对其之盲目。这些年来,盖格隐藏的过去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在显露自己吗?一只龇牙咧嘴的小野兽开始啃蚀柯立的内在。他早该看出来吗?或至少感觉到什么吗? “医生?” 柯立抬头,“什么事?” “很抱歉害你扯上这件事,真的。” 柯立挥挥手表示不在意,不过眯眼看了哈利一眼,“目前,先不提你们两个过去十年所做的事,你明白这可是绑架,是严重的联邦罪名?” “对,可是我们并没有绑架他,我们是——反绑架他的人。”哈利喝口姜汁汽水,打了个嗝,在莉莉的嘴唇上放了一片德国结面包,不过她相应不理。 “吃点东西,”他说。 “我记不起来,”她说,眼神左右游移。 “记得什么?” “太多字了,这么多不同的意思,都得放在正确的地方。哈利在哪里?”她问。 哈利很快看了柯立一,“老天,她说了我的名字,”接着他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向自己,“在这里,莉莉,嘿,是我,哈利。” 柯立起身过来蹲在她面前,研究她双眼的动静,注意到她双眼会突然左右移动,打断长时间不动的凝视。 “你说她有时候会以歌词回应事情?”柯立问。 “对,有时候感觉好像是连接了什么事,有时候没有。” 柯立弯身靠近莉莉,他的脸贴在她面前。 “莉莉?”他说,他突然双手击掌,哈利因惊讶而退缩,可是莉莉不动如山。“莉莉!” “我想离开了。”她说。 “我也想离开,莉莉,”柯立说,“我们该去哪里?” 莉莉半唱半说着:“一路下到海底……” “你看,”哈利说,“那可能有什么意义,也可能没有。她很爱这首歌,如你刚刚所说的,‘我们该去哪里?’真的能让你疯掉。” 柯立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她的内在有什么动静,至于是反应、回应还是随机的,我不知道。不过有一个过程正在进行,她达成某种决定,可是找不到字眼可以解释,于是她唱歌。”他摇摇头,“有时候,我认为需要超人的力量才能建造、维持那道墙,继续把恐怖和世界锁在外面。她有服用药物吗?” “有,应该有,不过我不知道是哪些。” “嗯,我们需要密切观察她。哈利,她以前是什么样子?” “有点迷迷糊糊,可是很聪明,也很有趣,那种疯狂的有趣。”他沮丧地摇摇头,“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在她身边。” “哈利,你知道曾经有人怎么说罪恶感吗?” “怎么说?” “如果一个人没有罪恶感,他大概九九藏书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哈利肩膀下垂,“医生,谢谢你的宽慰,可是我不需要心理医生。我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打量彼此,哈利针对当天的陈述再次悬在他们之间,隐形但具有磁性。 “医生,他去了好久,”哈利说。 柯立看了手表,九九藏书快三个小时了,他的脑中开始充塞最糟的状况。 “我相信他会没事的,”哈利说,可是他们都很清楚这句话空泛得很。哈利试着挤出笑容,“我是说,他是个大男孩了,对吧?” 柯立很想抽烟,他猜想自己是否在某处藏有非淡烟的万宝路香烟。 “不,哈利,”他说,“他是个非常年幼的小男孩。” 盖格带着一个健身用的小型袋子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卡座有足够阴影遮掩自己的咖啡厅。他在脸颊的伤口上贴了一张五公分见方的纱布,可是没办法隐藏僵硬的苍白。有很多事要做,不过目前,他需要黑咖啡和几分钟相对的独处静坐。他知道柯立会怎么说:别让那些记忆溜走,别再把它们锁回去。它们是你的一部分,别让它们死去,带着走。 服务生放下他的冰咖啡,“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 服务生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男生,并没有努力掩饰瞪着盖格的脸,“你还好吗?” “没事。” 盖格听到自己话中因发炎所造成的浑浊声,看到男孩眼神里怀疑的表情。 “没事,”他更坚定地说,“我没事。” 服务生显然没有被说服,可是还是离开了。盖格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他本来想喝热咖啡,但知道热咖啡会鼓励嘴巴的伤口流更多血。他让冰冷的液体在脸颊内流动二、三十秒才吞下去,接着靠在卡座的抱枕上。 他知道内在的疤痕已然重现,旧伤被打开。这么多年来,他时时警惕自己不让外在进入,可是,其实他所做的只是把内心最黑暗深处的恶魔锁起来。如今他把内在翻出来了,无需召唤柯立的灵魂,就可以了解亡者已经被掘起而复活。 你是我的儿子,我给了你你所需要的。 霍尔把盖格后院里的长凳搬到靠近巷子的篱笆旁,站上去翻过篱笆,跳到垃圾子车上再下到巷子里,一面走向街上,一面用手机打电话给雷。 “喂?” “我在巷子里,正要回车上。” “那混蛋最好快打电话。” “他说半个小时。” “万一他没打呢?” “我想我开始了解盖格先生了,他会打的。” “如果他不打呢?” 霍尔滑进凌志车上,“我不知道,雷,我还没想那么远。” “嗯,那就想想看吧,老兄,”雷说完挂掉电话。 霍尔调整座位让自己伸伸腿,指尖闪过一股刺痛感,这通常是灵感来临的先兆。他不相信运气,可是相信有时候混乱会把所有的碎片都丢到风中,落回地面时会完整的拼凑回去,也就是,“把一百万只猴子放在打字机前,总有一天会得到一部杰作”的情况。霍尔的直觉告诉他,这场混乱仍然有可能以对他有利的结局收场。躺在凌志车上时,他很清楚地看到就在眼前的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米契拿起手机打给霍尔。 “喂?” “我在盯着他,”米契说,“他正走出一家咖啡座。” 米契看着盖格跛脚走到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早先,他花了快两个小时停在盖格拉罗街附近的马路上,盖格蹒跚地走出来时,看起来就像个疲惫不堪的退伍军人被迫击炮攻击倒下后第一次上街的样子。米契慢慢开着计程车徐行了三条街的距离,然后在咖啡座半条街外又停了下来。 此刻,看着盖格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米契开始觉得兴奋,脉搏里有一种“快送上门吧”的骚动,就是当情况好转,机会开始决定朝原来的路径前进时的那种感觉。有时候,你只能坐等一切水到渠成,露出微笑。 米契啜饮着咖啡,已经冷了,但他不介意,喝起来刚刚好。

02

盖格把话筒放在耳边,一只手指放在话筒架的按键上,努力回忆马瑟森的电话号码: 九一七—五五五—〇……他眯起心智之眼对准线上讯息后写在手上的模糊影像:〇六一——什么?八? 他拨这个号码,铃响一声。 “喂?”是一名男子的声音。 “马瑟森吗?” “谁?” “马瑟森?” “这里没有这个人,”那个声音说。 盖格挂掉电话,额头靠在电话亭的支柱上,他在控制疼痛及失血,可是这么做需要近乎全身的力量,那就只剩下很少的力量让他专注地回忆。他试着看到自己在手掌上写下的号码:〇六一……七? 他再拨一次,有人在第一声铃声响起前就接了电话。 “喂?”一名男子说。 “马瑟森吗?” “是的。” 盖格嘴巴里有血,他吞下去,“仔细听好。” “我儿子在哪里?”马瑟森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 “马瑟森,别说话,你在这通电话里唯一的角色是听。这不是谈判,你要去我叫你去的地方,带我叫你带的东西。如果你不照做,你儿子会尝到你鲁莽的后果。所以请你仔细听好……”

03

下了计程车的盖格走向中央公园,他走路时觉得头晕,也意识到自己走向四角形球场的途中有些人瞪着他看。由于四座球场都有比赛在进行,加上国庆假期,旁观群众众多,因此可以很容易就混入人群。 盖格要马瑟森坐在最西侧球场的一张长凳上,大腿上放着紧紧卷起的《纽约时报》;不过就算没有这样约好,他也能在一群陌生人中认出他。他看过太多次这种极端恐惧:失眠造成的浣熊眼、紧绷的肩膀、焦虑、不停抖动的脚跟。马瑟森的灰色西装需要熨烫,他英俊、雕琢的脸庞需要刮胡子。盖格看得出来,若不是在如此强烈的压力下,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三十四岁的艾斯拉。 盖格从他背后出现。 “马瑟森?” 他试着用右边嘴巴讲话,以便将痛楚降到最低,这使他说出来的话怪异得含糊不清。马瑟森正要转头,但盖格坚定地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阻止他这么做。 “别转身,看比赛就好。” “艾斯拉在哪里?” “你有东西要给我,对吧?” “等我儿子坐在这里你就会拿到,”马瑟森拍拍长凳,“他在哪里?” “你已经失去和儿子在一起的权利了。” “什么?” “从现在开始,由艾斯拉决定你能不能见他。你已经没有决定权。” “你他妈的在说——” 他又想要转身,这次盖格把手指深深掐入他锁骨上方的凹洞,马瑟森小声发出哀嚎、静止不动。 “别再尝试转身。你再这么做的话,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马瑟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拉扯他的大脑,是那个声音。他以前在别的地方听过这个声音。

04

一听到米契的消息,驾驶座上的霍尔立刻坐直起来。 “马瑟森?你确定?” “没错,”手机传出米契回答的声音,“我跟着盖格的计程车到公园,现在离他们大约十五公尺。马瑟森坐在一张长凳上,盖格就站在他后面。老兄,真是天杀的干他妈的乐透!” 霍尔的嘴唇维持紧绷、严厉的线条,他还没准备好要庆祝,“可是那孩子没跟他在一起?” “没有,没有孩子。”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霍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连串急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在讲话。” 霍尔瞪着自己的手机,他很快就得再打电话报告进度,很好奇自己能拖延多久,电话线那一头的人才会决定不再接他的电话。

05

“你是谁?”马瑟森问。 “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你不是他们同一伙的?那你为什么不把艾斯拉交给我?” “因为现在对艾斯拉而言,你和他们一样危险。不论你在叫卖什么,你把儿子扯进来,使他沦为箭靶,成为受害者。” “叫卖?我没有——” “所以接下来会这么进行。不论是什么,你要给我他们在找的东西——我们称之为包裹好了。然后我要把艾斯拉带去给他母亲——” “茱丽亚?她在这里?” “一旦艾斯拉安全了,我会联络那个在追你的人,我会告诉他们包裹在我手上,并且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不碰艾斯拉,就不必担心这包裹见光。” “你不知道我是谁,”马瑟森说,“或这件事的内情,对吧?” “我也不在乎。” “你听说过薇丽塔·阿卡纳吗?” “爆料者?” “对,那就是我。只是薇丽塔·阿卡纳并不是一个机构,只有我和几名献身的志工。现在你要求我埋葬一些世界需要知道的事,然而这些资料并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 “你宁愿让艾斯拉的性命成为附带损失?” “不,我爱我的儿子,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马瑟森,你不明白,你已经这么做了。” 马瑟森开口要说些什么,又停了下来,一手伸到脸上,低头盖住眼睛,“老天,”他说,“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已经摸得这么近。我只需要再六、七个小时,只要……”他深深叹口气,不发一语。 一名打击者走向本垒,对着群众脱掉帽子,拍拍颇有分量的肚子。笑声和欢呼声一样多。 “马瑟森,两个重点,”盖格说,“第一:和其他事同样重要的,你儿子还没死只是运气好。第二:他们不会罢手,只要觉得有一点点机会能完成任务的话就不会。他们是干这一行的,不会罢手。” 马瑟森的记忆又被挑起。 “我认得你的声音。”他说。 “不,你不认得。” 和马瑟森谈话所付出的代价使盖格因疲倦而颤抖,该取得他来此的目的离开了。 “马瑟森,交出包裹——现在。” 马瑟森对着地上点点头,伸手进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举起,盖格接过手滑进他的袋子里。 马瑟森又叹了一口气,“请你告诉艾斯拉我爱他,还有我很抱歉。”

06

“马瑟森刚给了他一个信封,”米契报告,“牛皮纸袋,大约十乘二十五公分大小。” “干,”霍尔正在抽烟,深深吸了一口,“马瑟森为什么会给他?”他问自己的意味多于问米契,“盖格怎么可能知道是什么?” “也许他并不知道,也许不是我们要的东西。也许是钱,盖格先抢他的钱才把孩子还他。老天,里奇,谁在乎啊?这是我们的机会。我就在十五公尺外,我可以冲上去抓住——” “不行!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在中央公园的群众里。自从九一一之后,每个他妈的纽约客都想当英雄,你还没出手,就有一群人扑上来了。” “好吧,里奇,可是现在盖格要离开了,我要跟谁?” 霍尔打开凌志的紧急警示灯,看着灯号一闪一灭,他们还需要马瑟森吗? “马瑟森还是盖格?快点,里奇!” 霍尔关掉警示灯,“盖格,”他说,“现在东西在盖格手上,跟紧他。” 霍尔挂掉电话把车开到街角,转弯上了阿姆斯特丹大道后在街角的人行道旁靠边。他让引擎继续运转,下车靠在车子温暖的板金上,回头瞪着街底盖格的住处,几名行人在人行道上漫步,太阳正要下山,阴影如黑色壁纸般卷上建筑物的墙面。 霍尔缓慢、深沉而愉悦的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好多了。每一份工作都有迂回之处与死巷,他也经历过许多原本简单却变成严重的问题。可是看到灾难回到原点时,他还是有一股兴奋感。 他再度看着盖格的建筑,该是处理雷的时候了。

07

坐在盖格的浴室马桶上时,雷突然想起一件事。过去十二个多小时以来,他的大脑运转过热——处理痛楚、麻醉下的缝合、睡眠剥夺——可是这股沉重感已经离开,他内在的天空已然晴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伙伴的眼里是三人行里的“笨蛋”。没关系,因为他学到重要时刻来临时,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就算是聪明。因此,当他此刻将裤子拉到脚踝,想到的是,万一盖格没有打电话回来通知密码,里奇并不会想尽办法让他离开这里。如果整个行动瓦解,里奇和米契会查询飞机时刻表,前往没有引渡条约的领地,并不会多想到他。 雷知道那个名为“你完蛋了”的怪兽刚刚在桌上占了一个位子,手上拿着刀叉,可是他没打算就这么认命地献上自己,当作怪兽的下一餐。

08

“里奇,他妈的怎么样了?哼?” 手机响起时,霍尔正观察着一百三十四街的行人来往,马上注意到雷声音里的不安又回来了。一定是利多卡因的药效退了。 “坚持下去,雷,米契在跟着他,我们刚刚谈过。” “是吗?我为你们两个高兴。我呢?” “雷,米契在跟踪他,他随时就要下手抓他了,然后我们会拿到密码,好吗?” “我要离开这里,”雷说,“否则所有人都得死,我不会一个人牺牲的,听到了吗?” 靠在车子上的霍尔研究香烟上的红点,“雷,我有哪一次没罩你吗?有吗?”他听着对方的沉默,接着弹开烟蒂,“没错,雷,我每次都有罩你——现在你却来向我撂狠话?天啊,老兄。” 雷沉默了一会儿,“对,好,我听到了。” 霍尔听到线上一声哔声,“这样好多了,雷。现在我先把你按保留,你等一下,米契又打来了。” 霍尔转到跟米契通话,“发生什么事了?” “他在中央公园西大道上的八十八街,就停在中央公园西大道两百八十一号的侧门。他一定是有钥匙,因为现在他要进去了。” “你在的地方可以同时看到侧门和大门吗?” “可以。” “别动,我马上来。” “雷在哪里?” “还被反锁,”霍尔说,“我们等会再去找他。” 把电话转回雷之前,霍尔看看街底盖格的前门。他在等盖格门前那段人行道净空,就是现在。 他按回雷的通话。 “雷,我拿到密码了,米契逼盖格说出来,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了!” “太棒了!米契怎么让他说出来的?” “我相信他在他嘴里塞了一把枪说‘拜托’。” “一点点的礼貌有多大的用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霍尔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好,准备好了吗?听好:五六八三。听到了吗?” “五六八三,”雷重复。 “对,就是键盘上的‘爱’,L—O—V—E。” “和平与爱——我懂了。” “好了,雷,待会儿见。” “好。” 霍尔挂断手机,瞪着面板,“再见,雷,”他说。 发生时并不如霍尔所预期的怒吼式爆炸声响,比较像是闷闷的一声“呼!”。霍尔看着建筑如纸牌堆叠的房子般向内倾倒,一朵朵灰尘落定之后,露出的倒塌结构是金字塔型的瓦砾,没有损害到两旁的邻居。盖格的定向引爆器安装得非常完美。 汽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停下,人头伸出窗外,人们冲出门口。霍尔滑回凌志车上开走。

09

服务用电梯停止时发出的铿锵声把盖格晃醒,他在途中打了个瞌睡,此刻更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所受的伤,四十五秒的意识空档让痛楚赢回了它们的领地。他仿佛自毫无阳光的深处开车上来的司机一般,由于压力转换而迷迷糊糊,但仍然意识到自己必须维持缓慢的上升,回到地面途中才不会失去意识。 盖格拿起健身用的袋子谨慎地移动,走进楼梯间,穿过门到走廊上。他必须领悟、衡量身旁的所有事物,必须不断地重新排列自己,才能有效的管理每一份该使用的力气。 他选择敲门,因为用指尖找到门铃要花上更多力气。门打开时,柯立脸上的表情告诉盖格自己的状况。 “天啊!”柯立轻轻抓住盖格的手臂拉他进门。 哈利马上步伐不稳地站起来瞪着盖格,“你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 柯立把盖格牵到皮椅上,哈利跛着脚过来扶他坐下。 盖格感觉到椅子的座垫,可是并没有容许自己放松,“哈利,”他说,“霍尔是个打手,雇用他的不是中情局就是类似机构的人。” “喔我的天,”哈利发出呻吟,“我们惹上大人物了。你知道霍尔他们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吗?” “反锁在我家。” “他们他妈的对你做了什么事?” “现在先别提,哈利,有太多事要做。” 柯立试着解读盖格的心理状态,可是无法超越生理上的惨状:贴上纱布的脸颊,苍白、糟透的面孔,盖格坐在椅子上的方式显示衣服下面还有更多伤口。 艾斯拉的声音大叫:“盖格?你回来了?” 男孩从走廊跑到客厅里,看到哈利和柯立靠在盖格背对着的椅子两旁时,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艾斯拉说。 “没事,”柯立说。 可是艾斯拉没那么傻,他赶忙绕过椅子和盖格面对面时,倒抽了一口气。在黑色套头衫下,盖格的脸色近乎雪白,双眼泛红而呆滞。 “盖格!”艾斯拉一手放在盖格的腿上,“你还好吗?” 盖格的面孔因疼痛而绷紧,艾斯拉马上把手拿开,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还好,我没事,”盖格说,“你母亲要来接你。” “真的吗?什么时候?” “正在上飞机,马上。她说要告诉你她爱你。” 艾斯拉努力挤出微笑,但失败了。盖格慢慢伸出手,用自己的手盖住艾斯拉的手,“没事的,艾斯拉。”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举动,柯立却因其力道而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听过盖格语带感情的谈过任何人,更枉论表现出来。不论过去几个小时在盖格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柯立知道那都已经改变了他。 这时盖格转向他,“马丁,”他说。 柯立在他的椅子前蹲下来,“是?”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我们得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 “我不知道艾斯拉的母亲出现时会有什么变化。” “什么意思?”艾斯拉问。 “我是说你母亲可能很难过,她也许想和警方谈一谈。” “可是你救了我。” 苍白的盖格对艾斯拉微笑,再看着柯立,“马丁,我们需要去一个没有门房、走廊上没有邻居、电梯里没有监视摄影机、到处是证人的地方。你在冷泉的家,她可以在那里跟我们碰面。” “嗯,我猜可以,”柯立掩饰着叹息,这大概是正确的下一步,不过这么做的后果会使他痛苦。那栋房子存放着他生命中较快乐时光的记忆。 “马丁,你有车吗?” “有,我们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 “马丁,不是‘我们’。哈利,你觉得自己能开车吗?” “可以,我猜可以,”哈利说,“被揍得很惨的是另一条腿。” 柯立站起来,“等一下,盖格,你这是——” “马丁,你不用跟我们一起来,”盖格抬头看他。“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继续让你置身事外。” “让我‘置身事外’?我想有点迟了。”柯立研究了盖格一会儿,比手势要他起身,“盖格,我们得谈一谈。进来办公室,一下子就好。” 柯立走进厨房里,穿越厨房后方墙上的一扇门进入办公室。 盖格看了艾斯拉和哈利一眼,把自己从椅子上推起来。他一点一点地起身,十几条肌肉重新排列组合,以配合身上的伤口,再用心智把身体推到次要之处。他用尽力气穿过厨房,进入熟悉的办公室,不论以什么形式,他都要把所有力量专注在自己已经起头的事情上。 柯立轻轻关上门,转身面对他?99lib?,“盖格——” 盖格举起一只手,“马丁,留在这里对你最好,我们一离开,就与你无关了。” “是吗?很抱歉得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可是我们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做了什么。你来找我。” “马丁,那是情势所逼。可是现在你哪里也不去,我也没有时间多谈。” 柯立突然想到,盖格也许不会再踏进这个房间了,他们所上演的是某种形式的大结局。自从离婚之后,柯立唯一真正投入心力的对象就只有盖格。如今盖格身上发生了某些事,很可能是柯立等待已久的事件,终于可以揭露所有残酷及伤害来源的催化剂。可是一旦盖格离开,永远不再回来,柯立就再也不会知道盖格终于明白了什么。 “马丁,”盖格说,“我需要你给我钥匙和指引方向。” 柯立努力压抑声音中的焦虑,“盖格,哈利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关于你的工作,关于情报撷取。可是,就算你处理过的每个人都是有罪或腐败,就算他们都是连续杀人犯或希特勒或马多夫①——” ①柏纳德·马多夫,曾任美国那斯达克证券交易所董事长,后因诈骗投资人遭到逮捕,金额高达五百亿美金。 “马丁,我不干这一行了。” “天啊,盖格,你也知道没那么简单,我们需要谈谈这件事。” “可是现在不行,马丁,要等一切结束。” “那么我们就得这么做,”柯立说,“我们全都去冷泉镇。” 盖格摇摇头,“不行,你不能来。” 柯立发出轻笑声,“你要怎么做,盖格?把我绑在椅子上?” “没有必要。马丁,照我的话做。” 柯立瞪着盖格,看到坚韧灰眼珠里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哈利告诉他盖格非比寻常、可怕的技能之前,他一无所知的那个盖格。随着他看进这个人的眼里,一个总是说服别人给他自己要的东西的人,柯立的呼吸被体内的什么东西钩到了,他得挺直腰杆或摇晃让它松脱。 “盖格,我觉得我做得还不够。我……” 柯立的话拖曳成一阵沉默的思维。我们所建造的那些墙……心智如何堆砌自己的砖块与灰泥以拯救自己,我们携带于内心的一切……它们如何比任何背在背上的重担还要沉重许多。 “马丁,”盖格说,“你信任我吗?” 柯立想到盖格昨天才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看起来似乎又是他另一个莫测高深的礼物,可是这次,柯立明白这个问题是要测量、试探,甚至有可能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界定意义。 “信任,”柯立回答。 盖格缓缓点头,眼神柔和了些许,“马丁,再见。” 第二十章

01

米契全力启动监视般的注视,在中央公园西大道上的大楼入口和八十八街街角的侧门之间来回切换。在等待盖格走出下一步时,米契听着广播电台的谈话性节目,这个节目总是能让他恢复元气。 “我们再回到节目中,”主持人说,“你们有没有看到开罗那些所谓‘酷刑室’的照片?在我看来像个肮脏的地下室。不过所谓开化的自由派——又称低能儿——又在争论了,抱怨人权以及处理恐怖分子应有的程序。就在这一天,七月四日,让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认为他们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有亲人在为保护他们的自由而奋战吗?嗯,原谅我自问自答。没有!他们没有!所以他们才无法了解民主的真谛——因为为了了解这一点,你必须牺牲有意义的东西,甚至是失去珍贵和心爱的东西,我指的可不是服务生告诉你们你最喜欢的寿司卖光了!” 米契敲着方向盘,“没错,老兄!这才像独立纪念日的精神该说的话!” 米契的注意力转移到八十八街上并排停在一排汽车旁的垃圾车。垃圾车侧门打开,一名穿着“纽约市清洁大队”连身工作服的工人跳下车,走到人行道旁一堆黑色塑胶袋前,动作看来慢条斯理。虽然太阳已经快下山,但还是很热。 随着清洁队员抓起袋子抛进卡车的开口,米契花了一点时间观察这家伙。 “可怜的狗娘养的,穿着那一身衣服铁定感觉有一百度那么热。”

02

在大楼车库里,柯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哈利发动旧雪佛兰郊区型汽车的引擎,引擎干咳了几次才发动,发出隆隆怠速声。艾斯拉坐在第二排,小提琴琴盒搁在大腿上,莉莉坐在他身边,头靠在男孩肩上。盖格不动如山的坐在最后一排,双眼紧闭,双手在大腿上交握。 柯立走近,透过打开的车窗跟哈利说话,“油门踩得太用力的话,车子会颠,所以在高速公路上超车时要小心。” “知道了,”哈利说。 “还有收音机和空调都不能用。” “没问题。” 柯立探头进去,“大家都还好吗?” “我很好,”艾斯拉说。 “盖格?” 没有回答。 “我觉得他可能在睡觉,”艾斯拉说。 柯立叹口气,挺直身体,从来不曾觉得自己这么苍老或这么没用。 “哈利,保重。”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把他安全的带回来。” “我正是这么打算,”哈利转头向柯立微笑,“医生,你还好吗?” “还好,没事。” “嗯,那好吧。我们走了。” 哈利打进排档,车子一开始移动,柯立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电梯。 过去几个小时聚集的云层只是戏弄人们而已,根本无意松脱下雨,每隔几秒钟就有几滴雨滴到挡风玻璃上,可是米契懒得用雨刷。随着视线在两个目标之间来回,他有印象大楼车库门打开,看到一辆旧的雪佛兰郊区型开出来,可是一开始并没有在意。 同时,脱口秀主持人滔滔不绝讲个不停,“我的朋友们,你们知道什么时候辩论侦讯技巧这件事变得荒谬而一点也不重要吗?” “九一一发生的时候,你这白痴,”米契回答。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当伊斯兰—法西斯分子割断八名美国飞行员的喉咙,接着谋杀了三千多名美国平民时,就是这个时候!” 米契再看一眼“郊区”,这次他全神贯注,很难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看到司机的全貌,可是觉得那个身影有什么地方很熟悉。

03

哈利开出车库,穿过人行道后停下来,一辆垃圾车挡住去路。他看着剩下的垃圾袋叹口气,“我们得在这里耗上一整晚了。” 他看了清洁员一分钟。此刻那个家伙意识到自己有观众,开始加入一些颇为熟练的舞步。哈利笑了,接着把头伸出窗外。 “嘿,老兄,”哈利大声说,“我需要你帮个忙,你可以倒退个一点五公尺让我们过吗?” 这时米契的眼睛锁定了哈利,随着垃圾车开始倒退,他按下霍尔的号码。 “喂?”霍尔接听。 “有动静了。旧的雪佛兰郊区,哈利开车。” “哈利?” “而且宾果!盖格、那孩子、哈利的妹妹都和他在一起。你在哪?” “九十八街,跟着他们,查一下车牌号码好知道是谁的车,打电话回报你的地点后,我再追上去。” “好。” 垃圾车移开车道之后,“郊区”开到街上往西行进。 “这些关于水刑和撞墙的狗屁?”脱口秀主持人继续说,“嗤—嗤,天啊,让我们确定阿布杜也得到应有的待遇,天杀的人身保护令个屁!” “你说对了,老兄,”米契说,关掉收音机,从座位下方拉出一台笔电放在副驾驶座,轻踩油门。

04

在距离市区以北一小时车程之处,霍尔往北开在锯木厂河岸公路上,经过陡峭灰色岩墙所打断的树林。往这个方向的假日车流并没有太忙碌。 米契回到扩音电话上,“好,我找到车主了,马丁·柯立医师,住在那栋大楼里,离婚,没有小孩。” “做交叉搜寻,也许他在北边有房子,查房产、电费和通话纪录。你现在在哪?” “九号公路,正开上熊山州际公路。” “我快到奥辛宁了,就在你后面不远。” 越过公路的分隔岛,霍尔看到美国梦一辆紧接着一辆缓缓往南移动,载着一家人的汽车在乡间度过一天之后,开在回家的路上,收音机吼个不停,狗探头伸出车窗外,脚踏车绑在车架上,昏昏欲睡的小孩脸颊晒伤、口袋里放着融化的太妃糖坐在后座。真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八万公里长的公路帮助人们在他处找到平静。 霍尔把手机关成静音,打开收音机。他很好奇经过这段日子之后,平静对他会是什么感觉,又觉得自己知道答案。那一刻,他将不再超前几步思考行动,更棒的是完全没有行动的那一刻。 他没等太久就听到收音机传来的报道。 “这里是WCBS的新闻快报。我们针对曼哈顿西一百三十四街的房屋爆炸案有更多报道。里奇·蓝柏正在现场。里奇?” “大卫,这栋建筑是两层楼构造,据信是私人住宅。消防队、纽约市警局、危险物品小组、联邦单位都在这里,可是没有人发表声明。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与其说是爆炸,看起来更像是内向爆破。这栋建筑似乎坍塌在本身的地基上,完全没有碰到周遭的建筑。” “这有可能是恐怖行动吗?里奇?” “调查员必须考虑这个可能性。此处有可能是目标或发生意外的炸弹工厂。还有当然,爆炸的原因也可能没那么邪恶,也许是瓦斯漏气。警察局长凯立很快就会发表声明,在那之前,我们会——” 霍尔关掉收音机,取消手机的静音,破釜沉舟的时候到了。 “米契?” “怎样?” “我认为盖格他家炸掉了。” “什么?连雷一起吗?” “收音机在报道,西一百三十四街的一栋建筑。”他停下来以制造效果,“铲平了,一点都不剩,”霍尔装出一声叹息,“天啊……”他说。 “太糟糕了,”米契说,“那可怜的混蛋。”他发出一声媲美霍尔的叹息。他们同舟共济,每个人都一面批评自己的演出,一面研究其他人的表现。 霍尔适当的暂停了几秒,接着搬出一本正经的语调,“有找到关于柯立什么新的资料吗?” “刚找到,”米契回答。“柯立在冷泉镇河岸路二十九号有一栋房子,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 “查查卫星定位。” “已经查了,就在镇外,最近的邻居至少有四百公尺远,他在河岸有码头。” “船呢?” “在码头上,看起来像是用桨划的船。这可比中央公园西大道的公寓要好太多了,对吧?” 霍尔微笑,一百万只猴子在忙碌的打字,其中一只似乎即将要制造出颇为惊人的杰作。 “对,”霍尔说,“很完美。” 第二十一章

01

“盖格……” 睁开眼睛的盖格看到哈利从驾驶座瞪着他,除此之外,“郊区”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到了,”哈利说。 “到哪里?” “柯立在冷泉镇的房子。” 盖格打开车门探出头去,吐了一口血,“我得弄点冰块,”他拿起袋子下车。 盖格慢慢走在石板步道上时,哈利赶了上来,他伸手要帮他,但盖格摇摇头。 “我没事。” “没事才怪。” 转身面对他的盖格双眼充满冷峻的光芒,“不,哈利,我没事。” 盖格继续朝着房子走去,哈利看看四周。西侧的地面平坦地朝水岸下坡,乏人照料,杂草丛生。草地和河岸之间有一排浓密的树木,老冷杉木及柏树,粗壮的树干有许多树瘤,弯曲伸展的枝干在褪色的阳光下投射出长长的树影。在哈利眼前的是一栋两层楼的灰色殖民风建筑,矗立在土地的最高点,从二点五公尺高的一楼窗户及围绕的门廊,可看到哈德逊河源远流长的景致及远方的山丘。 石板步道边缘耸立着尖顶地灯,一路通到前门。随着盖格和哈利接近台阶,艾斯拉和莉莉出现在一楼的一扇窗户中,并肩而立的他们隐隐若现,玻璃上厚厚一层灰尘把他们化成幻影,仿佛他们身处这个世界却又不属于其中。 盖格的袋子里传来手机铃声,台阶爬到一半的他停下来拿出手机接听。 “威兰女士?” “我到了,在甘乃迪机场。” “你用公共电话打的吗?” “对。让我和我儿子说话。” “等一下。先让某人告诉你方向,你需要租一辆汽车。我们在纽约州冷泉镇的一栋房子里。” 盖格把电话交给哈利。 “喂,”他说,“我是哈利。”他从口袋里拿出柯立提供的行车路线。“我告诉你怎么走,有笔吗?” 盖格走到台阶最上方休息了一会儿,前门打开,男孩站在他面前,以询问的表情凝视着他。 “艾斯拉,是你母亲打来的电话,去跟她讲话。” 艾斯拉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把你打成这样,就是为了要让你告诉他们我在哪里,对不对?” “对。” “可是你没有告诉他们。” “没有。”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好,”艾斯拉又看了他一眼,走下台阶。 盖格进门去。门厅后方一道长廊直通后门,右侧一座楼梯通往二楼。左侧客厅里装设着挑高、未装修的原木天花板,半座墙高的未切割石制壁炉非常醒目。莉莉站在壁炉前,手指抚摸着镶嵌岩石的缝隙。 “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拼图。”她说。 盖格走进房间里,在一座充填过度的沙发上坐下。他常常瞪着柯立办公室里这栋房子的照片,好奇着室内的模样。他弯身向前,伸手抚摸一张旧波斯地毯的边缘,手指顺势抚摸地上的白色木板:需要上油的老松木,最好是亚麻子油混入一点桐油。他躺在抱枕堆里,听得到外面的艾斯拉生气勃勃的脚步在门廊上走动,一面和母亲讲电话。 “没有,妈,”男孩说,“没有受洗名,只有盖格。” 哈利跛着脚走进来,拿给盖格满满一杯冰块,呻吟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哈利的裤子,贴着大腿的布料闪烁反光。 “谢谢你,”盖格说,吸进几块冰块含在嘴里。 “所以,向你下手的是谁?” “达尔顿。” 哈利歪着头,“达尔顿?” “对,是他的告别演出。” “什么意思?” “我把他每一根手指都打断了。” “老天爷……” 哈利惊叹暴力侵入他们私人世界的速度,撕裂伤和断骨已成寻常之事。 “哈利,我们得找找看这里有没有电视机和DVD播放机。” “干吗?” “去找找看就对了,好吗?” “遵命。”

02

冷泉镇的大街顺着山丘向下延伸,尽头是装设护栏的石板行人徒步区,数十年来,街上优雅的两层及三层建筑屋主忠实而完好地维持着十九世纪的建筑血统。在薄暮中,镇上艺廊、小餐馆、古董店的正面彩砖外观和铸铁栏杆几乎像一幅画,人行道上挤满民众,全都下坡前往水岸边参加国庆日庆祝活动。 霍尔和米契坐在凌志汽车里,车子停在山顶村庄绿地的另一头。 “老大,现在怎么办?”米契说。 霍尔把笔电荧幕上的卫星地图放大,用手指指点。 “我们在这里,柯立他家在这里。天黑之后,我们往北走约六条街,然后在这里左转到河岸路。再过八百公尺后停在树林里,从那里徒步前往,看起来大约要走四百公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头进行,在这里,林木线。” “然后呢?” 霍尔靠在椅背上,“我们分别从前后门包抄,然后再看状况。” “房子灯亮时进去,还是等他们熄灯?” 这些问题都有关联,霍尔知道米契不只是问问而已,他在测量回应的时间、探测弱点。霍尔瞄一眼米契扁平、冷淡的面孔,这些年来,不少人都以为他是典型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单纯有干劲的家伙,可是霍尔知道不只如此:米契有着眼镜蛇般的内省能力,能够很快看透过去曾经处理过的人,对重要的细节有绝佳的记忆力。过去,这些优点总是使他成为重要的资产,现在则相对变得危险。 “听我说,”霍尔说,“没有理由硬干。” “好。” “有哈利、那孩子、那妹妹,还有盖格。” “很多人。”米契说。 霍尔关掉笔电,“所以我们才会赚大钱,对吧?”

03

哈利发现一楼客厅对面穿过走廊的客房里有他们需要的机器,就安置在一张布幔下的五斗柜上:二十三寸的三星荧幕和JVC牌DVD播放机。 “找到了,”他大叫,拉掉房里其他家具上的布幔,“在这里。” 盖格跛着脚走进去,把健身用袋子放在四柱床上,在旁边的柳条摇椅上坐下,不理会被切开的小腿上一阵阵重击。 “哈利,锁上门。” 哈利照做,接着按下两台机器上的电源键,转向盖格,“不用客气随时吩咐,只要直说就行了。” “在我的袋子里,那个信封。” 哈利伸手拉出包裹,“这个?” “对,马瑟森给我的。” “你他妈的怎么——” “我今天下午见到他,”盖格打断他,“解决达尔顿之后。哈利,等会儿再问问题,先做这件事。” “好,知道了。” 哈利从信封里拿出五个透明光碟外壳,里面都放着闪亮的银色迷你光碟。 “就是这些东西惹的麻烦吗?”他把注记着“1”的迷你光碟从壳子里拿出来,“看起来可不像德库宁,是不是?CD还是DVD?” “看看就知道了。” 哈利把光碟放进JVC的沟槽里,按下“播放”键,接着在床缘坐下来。 荧幕上的黑色出现动静,底部出现一条剃刀般细长的银色线条,右下角出现运转时间和日期:“二〇〇四年二月十六日”。 哈利指着,“你看下面那条银线?那是数位锁。这张碟片必须先解码后才能复制。” 一名男子操着浓厚的中东口音用几乎听不见的低语说,“第二十七件录影,二〇〇四,二月十六。” 荧幕上出现一个灯光明亮、无窗的房间,摄影机的位置设在高处的角落里。 “嗯,这可不是最佳歌曲专辑,”哈利说,又指着荧幕,“你看到荧幕边缘有不规则状?那是隐藏式摄影机,卡在墙壁后方某处。” 荧幕外传出金属铿锵声,声音不规则但有韵律的轮流出现。盖格弯身向前。 两名理平头、穿着标准卡其装的男子进入视线,推着摇晃的担架进入房间中央,上面躺着一名肌肉结实、蓄胡的男子,他的脚踝和手腕都绑在栏杆上,身上只穿着污秽的四角裤,大约三十多岁的他淌着一身汗,脸上、胸部和上臂都带有紫色的鞭痕及滴血的伤口,刺目的光线渲染了身上伤口的深色区域。 “天啊,”哈利说,“这是什么?” 一名穿着短袖白衬衫和卡其短裤的男子走进镜头里,走向担架。他抚摸着自己修剪整齐的山羊胡,拍拍被束缚男子的肩膀,以平淡、略带鼻音的英文说话。他显然是美国人,在哈利听来,他的口音显示他来自中西部农业带。 “早啊,纳立,”留山羊胡的美国人说,“我的朋友,又是崭新的一天。” “阿拉胡·阿克把,”担架上的男子声音沙哑的说。 “对,我知道,”美国人说,“真主伟大,美国是最大的撒旦。” “等一下,”哈利说,“纳立?纳立·卡尼许的纳立?喔老天啊……” 盖格从椅子上站起来,抓住其中一支床柱。 “纳立,”那个美国人说,“你今天想跟我们谈一谈吗?” “这是不公正的。我——我什么都没做……” “那我就当你说不喽。” “我告诉你了,每次他们来饭店房间,他们敲门,要我在他们进门前先戴上眼罩,然后——” “我知道。他们开车载你去某个地方,你跟两个男人谈话,然后他们载你回饭店,叫你等他们离开才能解开眼罩。” “对,就是这样。我从没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面孔。” “我知道,纳立,我知道。只是,我们还是不确定你说的是否是实话。” “我的行为是善意的,为了和平……” “我们也相信这一点,可是我们还是认为,也许你有瞄到和你见面的盖达组织成员的面孔,甚至看到他们带你到哪里,只是需要一点帮助好让你回想起来。” 纳立的头开始剧烈左右摇晃否认,“没有,没有,没有,”他说,担架格格作响。 “我的老天爷,”哈利说,“是他,”他转向盖格,“这家伙是埃及的部长,和盖达组织秘密见面后失踪。”哈利用拳头敲打大腿,“这是他妈的超级大新闻。” 盖格的视线没有离开荧幕。 那名美国人按下担架上的一个按钮,把它升高成六十度的角度,“纳立,你一直这样告诉我们,所以我们才决定带别人进来,这个人也许能鼓励你对我们更坦白一点。” “这是不对的!”囚犯大叫,“我是美国盟国的民选官员!” “对,你是,”美国人说,“这一点有助于你看清这个情况的本质,也就是我们会不择手段的保护自身利益。所以如果你不和新的侦讯者合作……嗯,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对抗伟大撒旦的后果,就是他的长柄叉找上你的屁眼。” 那名美国人看着镜头外用手比了“进来”的手势,“纳立,来见见你的新朋友——判官,”他说,走出镜头外。 此时走近担架的男子穿着一身白:白色T恤、垮裤、球鞋。是盖格。 “见他妈的鬼了,”哈利说,倏地站起来,“这是哪里的事?” “开罗,”盖格回答,“秘密地点。” 录影带上的盖格把两根指头放在新对象的脖子上测量脉搏。 囚犯说话时双眼燃烧着愤怒,“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盖格移动手指紧紧抓住男子的脖子,大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下巴边缘的肌肉里,纳立因窒息而无声。 “纳立,你说的对,”盖格说,“你不会告诉我任何事——现在不会。等一下你就会了,但还不是时候。现在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纳立双眼露出惊讶及疑惑的神情,“可是我努力要和平——” 盖格加重手劲使男子噤声,“纳立,一个字也别说,”他的手指越陷越深,囚犯的愁眉苦脸延伸得如此之宽,看起来像微笑一样,“如果听懂我的话就点点头。” 纳立点点头。 盖格弯身朝向DVD播放机按下“暂停”键,接着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和荧幕上的影像一样静止不动。 哈利维持站姿,随着事件片段逐渐拼凑在一起,他点点头,“秘密地点、中情局、开罗,有人在墙壁上装了隐藏式摄影机,秘密录下执行过程。中情局知道吗?也许知情,也许不知情。”他皱起眉头,“大概不知情,这个东西在某处放了好几年,有人挖出来交给马瑟森,或是他自己找到的,无所谓。可是为什么是马瑟森?” “因为马瑟森就是薇丽塔·阿卡纳。” “那个爆料机构?那个就是他?” “对。” “好,很合理。所以马瑟森拿到光碟,可是在他破解数位锁放上网路之前,中情局或华盛顿的某人发现东西在他手上,就放狗出来抓人。霍尔和他的朋友开始上工,其他的我们都知道了。好,我懂了,盖格,所以录影带里是什么?” 盖格面无表情地看了哈利一会儿才回答,“我使用压力运作法,大量使用。针灸、耳机、音效循环带、剥夺睡眠,我们两个两天没睡。他崩溃之前有许多的……哀嚎与尖叫。” “盖格,纳立·卡尼许是埃及国会的第二把交椅!” “哈利,小声一点,”盖格冷淡地说。他瞪着停格画面,回想起自己无数的残忍行为,以实用主义拥抱暴力。他感觉得到纳立喉咙的肌肉在自己的手指下收缩,感觉得到其他几百名被害人的肉体在自己的手上因恐惧而紧绷,因痛楚而退缩,因绝望而屈服…… 哈利弯身按下DvD播放机的“送出”键,拿出光碟,低头看着这片塑胶。 “哈利,放回袋子里。” “我们不打算销毁吗?” “不,我要按照我告诉马瑟森的计划进行。我要打电话给霍尔,告诉他光碟在我手上,只要他们放过艾斯拉,没有人会看到里面的内容。” 哈利眨眨眼,“你疯了,盖格,你留着这些东西,下半辈子就要在洞穴里度过。即使他们放过艾斯拉,也不会放过你,就像你说的,他们绝不会罢手。” 盖格深呼吸一次,感觉得到全身随之膨胀,几百个分子从氧气中得到力量。接着他慢慢吐气,点点头。 “我知道。”

04

厨房位在这栋房子的正中央,中央走廊和客厅都有入口,天花板上有两扇圆形天窗。哈利找到一盒没开的丽滋饼干和花生酱,开始在斑点的花岗岩流理台上制作小型三明治,叠在盘子上。 莉莉坐在椭圆形的橡木餐桌前,双手交握,轻声地哼着。艾斯拉坐在她身旁,挑起一道眉毛。 “我喜欢她,”艾斯拉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知道,疯子。” “没有吗?”哈利说,“嗯,随便你挑,满屋子都是。” 哈利把盘子放在餐桌上,一手放在莉莉肩膀上,她歪着头,仿佛听到声音而不是感觉到碰触。 “谁在里面?”她问。 “我,哈利。” 艾斯拉抓了一把饼干三明治,丢一个进嘴里。 “我知道一些事,”莉莉说话的声音仿佛绸缎上的手指。 哈利露出微笑,在她身边坐下,举起她的手,“好,小妹,”他说,“你知道什么事?” “我知道哈利为什么难过。” 她轻柔的宣告使他靠在椅背上,松开她的双手。 莉莉伸手向艾斯拉,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们来唱歌,”她说。 “好,当然,”男孩说。 “婴儿摇摇,挂在树梢……” 艾斯拉接唱:“风儿一吹,摇篮就晃。” 这首歌听在哈利的耳里如同丧钟一样,“艾斯拉,”他说,“停,别唱了。” 男孩不再唱歌,但不确定的看了哈利一眼。 莉莉.99lib.继续唱:“树枝一断,摇篮就掉……” “莉莉,安静。” “统统摔着——” “莉莉!”哈利大叫。 她的眼皮闭上,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哈利,”艾斯拉说,“怎么——怎么回事?” “没事,她是疯子,记得吗?” “可是她在哭,她为什么在哭?” 倦怠的哈利站起来离开餐桌,“她在为一个小女孩哭泣,”他说完走出厨房。

05

在楼上,盖格低头站在淋浴室里,手掌平贴着墙。他放冷水阻止伤口继续出血,不过环绕排水孔的水有一丝淡粉红色。淋浴间的瓷砖是胆汁绿的颜色,盖格无聊的好奇着:这是柯立选择的颜色,或只是勉强附和别人的愿望,或甚至拒绝参与这个选择过程。 盖格走出淋浴间,用毛巾小心擦干身体。在洗手台上方的椭圆形镜子里,他看到背后门上有一面全身镜,他转身面对自己的反射。 他受伤的程度很难一次看清全身,个别伤口争相抢夺他的注意力。左脸颊上耀眼的红圈圈中央穿孔;横断胸前和四头肌上丑陋的鞭痕;大腿上三条缝合的狭长裂缝,皱褶边缘隐约可见鲜血。他来回凝视着这些伤口,一阵燠热的湿气从毛孔中散发出来。 头越来越昏的盖格以摇摆的双手找到洗脸台,坐在马桶座上。记忆的机制正缓慢地转动,从他内心黑室里抓出片刻,拉出摊在光亮之下:用火点燃的刀片在肿胀的拳头上,鲜血滴在粗糙的地板上,凶狠的轮廓使骨肉分离…… 有那么一会儿,盖格把精力专注在瓷砖地板上小小八角形的马赛克上。黑色线条的迷宫紧抓不放的稳住他的视力,大漩涡缓缓消失。

06

霍尔找到一个地方避开马路,他往树林里开进十五公尺后关掉头灯和引擎。他和米契按下窗户开关,深色玻璃滑下时的嗡嗡声立刻被一波蝉鸣和蟋蟀唧唧声盖过,附近枝头上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天啊,”米契说,“你上次听到他妈的猫头鹰叫声是什么时候?” 霍尔伸手到置物箱里拿出一个银色耳塞和五公分长的长型麦克风,将耳塞放进左耳里。米契伸手进衬衫口袋,也拉出自己的耳塞照做。接着他们拿出各自的左轮手枪检查弹匣。霍尔在脑海中检查一下待做清单,点点头。 “好,开始进行之后,你跟着我的指引。” “好。” 他们把弹匣推进枪膛就位,下车朝西方而去。 “我们一进去就掏枪,”霍尔说,“可是非必要不扣扳机。” “好。” 他们静静走进树林里,快到柯立的房子时停在一片空地前。从这里开始是相当开放的地面,一片大约直径六十公尺的草原上散布着十几棵树及大片灌木丛,房子就矗立在空地中央。窗户的灯光和延伸到前门的地面灯火,映照出房屋前方十公尺的空地。 “好了,”霍尔一面说一面指着,“电话线从后方进来,你进去前先解决掉,以防万一。” “好,”米契吃惊的退缩,用力拍打自己的肩膀,“操他妈的蚊子。” “我们出发前先确定耳机能用,在这里等一下,”霍尔离开,但停留在林木线内。坐在车上时,他已下定决心如何进行:他会直接走上前门台阶,如果门锁着他会按门铃;不来硬的,不用枪,最好别让情势升温,至少一开始是如此。他会叫盖格聚集大家,接着他会要光碟;那是遭窃物品,他需要拿回来。如果这方法没有用,嗯,总是还有B计划。 他挥走蚊子,“米契,听得到我的话吗?”他轻轻地说。 “很清楚。你听得到我吗?” “还可以。你剪断电话线之后告诉我,我再开始行动。” “好。” “米契,用树木当掩护。有很多窗户。” “里奇,你知道吗?我以前干过这种事。” “去。” 霍尔看着米契从.99lib.树林边溜开,蹲着朝房子后面过去,以孤立的树木或树丛当掩护越过草地。霍尔拿出耳塞放在衬衫口袋里,闭上眼睛,想在打电话前先让自己的脉搏慢下来,声音才不会出现起伏变化,不带一丝丝的忧心。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号。 “喂?”对方说。 “阁下,我是霍尔。”他把对方的沉默当成在催促自己继续说,“我们找到目标了,在纽约州冷泉镇一栋与世隔绝的房子里。我现在人在这里,光碟和四个人在里面。我们正要进行。我们很快就会拿到光碟了。” 霍尔感觉到一阵冰冷,然后才明白原因。他讲话时,听得到自己说话的回音微弱地传送回来,表示电话另一头的人使用扩音器,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在听,大概是因为对方要他们针对自己在考虑的决定提出建议。霍尔知道这不是好消息。 “里面有四个人?”对方问道。 “是的,阁下,四个。” “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单一目标事件,霍尔,你却把它变成差别很大的事情。包括马瑟森在内,你扯了五个人进来。这是很大的数字。” 霍尔瞪着房子,随着夜幕低垂,许多窗户都越来越亮,“阁下,你说得对。” “这件事完成时有五个目标还活动自如,”对方说,“这样太多了。今天晚上,你那边必须全部解决干净,不能留下残局。我们这边会负责找到马瑟森,明白吗?” 霍尔看到米契飞奔过开阔的空地,到达房子附近一座杂乱的灌木丛旁,“是的,阁下。” “还有,霍尔……如果没解决干净的话,那你就把自己也算上一个吧。” “是的,阁下。” 通话结束,霍尔收起手机,塞回耳塞后,听得到米契的喘气声,不过几乎被自己后脑勺下方脉搏的重击声所淹没。 他们要房子里每个人的命。

07

盖格和艾斯拉靠在门廊的栏杆上,河流后方、昏暗山丘上的西方天空里,太阳消失处有一丝微弱的珊瑚色彩。盖格在卧室抽屉里找了一件柯立的灰色运动裤穿上,艾斯拉低头看着门廊下的一排地灯,蚊子和飞蛾绕着灯柱,撞在明亮的玻璃上。 “艾斯拉,”盖格说,“我今天见到你父亲。” 艾斯拉立刻挺直身躯,“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我回来之前。在中央公园。” “你怎么——?” “说来话长。不过他没事。” “他有问起我吗?” “有。” “那他为什么没有跟着你回来?” “他想见你,我不让他见你。” “为什么?” “我告诉他从现在开始,没有你的允许不能见你,要由你来决定。” “真的吗?” “是的。所以这一切结束之后,由你来决定什么时候想见他——你是否想见他。好吗?” “嗯……”艾斯拉摇摇头,“好吧,我猜。”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些人在找的东西在我手上,在我的袋子里。是光碟,影片。我从你父亲那里拿来的。既然现在在我手上,没有人会再烦你了。” “是什么样的影片?” “那不重要。只是你要明白,艾斯拉,你父亲丢下你一个人,是因为他认为那些影片非常重要,不希望霍尔拿到。对他而言,那是非常困难的决定,懂吗?” “懂。” “我得打一通电话,”盖格说完走下台阶。 霍尔从树林里看着米契跑到一株大柏树下,接着消失在巨大的树干后方,树木浓密的阴影延伸到房子后门一、两公尺处。 “看到我了吗?”米契低声说。 “看到了。” 接着,霍尔看到盖格走下台阶到前院,戳着手上的什么东西。 “盖格在房子外面,”霍尔说,“在前院,我觉得他在打电话。” 霍尔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靠着他的大腿上方,“老天,”他低声说,“我觉得他是在打给我。” “不要接,”米契说。 “不行,我要接,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等一下。” 霍尔拿下耳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喂?”他说。 “是盖格。” “你他妈的倒是不急着给出口密码,盖格,你说半个小时就会打给我,记得吗?”霍尔看着六十公尺外的盖格绕着小圈圈走。 “我见到马瑟森,也拿到光碟了。” “继续说,”霍尔说。 “我要留着。” “不明智,盖格,非常不明智。” “那个男孩很快就会见到他母亲,在那之后,只要艾斯拉安全不受到伤害,永远不会有人见到光碟的内容。这是条件。” “盖格,我不谈条件,那不是我的工作内容。现在,我什么时候才拿得到天杀的密码好离开你他妈的房子?” “我再打给你。”霍尔看着盖格戳他的电话,通话结束。

08

盖格回到屋内时,哈利正走出一楼的卧室,一面摇着头。 “找到她了吗?”哈利大声问。 盖格听到他们头上传来脚步声,艾斯拉出现在楼梯顶端。 “没有,她不在上面,”男孩说完走下楼梯。 哈利瞄了盖格一眼,“她不见了。” “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外面,我闭上眼睛几分钟……” “艾斯拉,去厨房抽屉里找手电筒。”盖格说。 男孩急忙离开,哈利靠着门柱倒下。 “哈利,她没走远,”盖格说,“你找前院,我找后面。” “不,”哈利说,低头看着盖格的腿,“你留在这里,艾斯拉可以跟我一起去找。” “哈利,我没事。” “盖格,你是说真的吗?” “我会慢——” 哈利突然挥拳撞墙,“别说了!就——别说了,好吗?我不需要你在外面倒下昏过去。在黑暗里寻找一个火车残骸已经够难了,好吗?” 盖格回瞪着他,缓缓地点头。

09

霍尔在等那一声卡嗒声,当所有事物都汇流在一块的那一刻:状况准备、时机、直觉、肾上腺素流量。 “米契,进行吧,”他说,“电话线。” 米契从柏树后方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一个炭灰色的魅影距离后门只有一个光圈之遥。 霍尔的目光滑向左边,哈利正走下前门台阶,手上拿着手电筒。 “莉莉!”哈利大叫。 “天啊,”霍尔说。 “怎么了?”米契说。 随着后门打开,艾斯拉走了出来,霍尔的视线又移动。米契霎时变成雕像,站在不到六公尺处的黑色阴影之中。转过身的艾斯拉此时背对着米契,看着夜色。 “莉莉!”男孩大叫。 “他没看到你,”霍尔低声说,“回去,快点。” 米契离开门边,阴影又吞噬了他。 “现在他妈的别动。” 霍尔再度改变自己的焦点。哈利走出正面窗户和地灯散发出的灯光之外,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刻出一个漏斗状,朝着树林移动。 “干,”霍尔说,“盖格还在屋内。我们需要他们全都待在一处。” 艾斯拉缓慢地转身面向柏树。 “莉莉!”男孩大叫。 天空爆发出光彩耀人、闪烁的红、白、蓝星星。霍尔因惊讶而退缩,看着河岸的方向。一秒之后,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撞击出一个洞,随着星星陨落,群众欢呼的回声微弱地传到他们耳里,无声的灯光泼洒在草坪上。 “太——他妈的——不可置信,”霍尔低声说。 艾斯拉抬头看着天空,米契侧身滑向树干寻求掩护。随着烟火消逝,艾斯拉转头朝向柏树后往前走,站在五公尺高的树荫下。 “莉莉?” “米契,他走向你了,”霍尔低声说,“照我的话做,不要提前。”他看着艾斯拉接近树干,“从你右边过来了,等一下。” 背靠着树干的米契听到男孩在巨大树干前几公尺停下来。 “莉莉?”艾斯拉轻轻地说,“你在那里吗?” 米契听到男孩向前又走几步。 “他在树干底部,米契,”霍尔在他耳边低语,“开始探头过树干,往左走一大步,就是现在。”米契背部离开树皮,但手指还扶着,他走一步。 “莉莉,别怕,是我,艾斯拉。” 霍尔再度低语,“他一次走一步,不想吓到她。准备好再往左走一步……现在。” 米契移动,差点大声笑出来:十几年的努力工作,现在却和十二岁男孩在玩捉迷藏。他听到嗡嗡声,感觉到一只蚊子停在脸上,他完全不动地站着,放任蚊子的口针戳进自己的皮肤开始吸血。 “准备好,”霍尔说,“向左一步,现在。” 米契再往旁边走一步。 “莉莉?”艾斯拉说。 米契听到男孩叹息,接下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准备离开。 “好了,”霍尔低语道,“看起来他离开了。” 米契深深吐一口气,靠在树上,非常满意的压碎脸上的蚊子。 可是接着他却听到更多动静,是朝着树木回来的脚步声。 米契耳里的霍尔突然激动起来,“干,米契,他过来了——” “莉莉?”艾斯拉的头探过来进入米契的视线,“你在——?” 米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甩在树干上,另一只手紧紧压住他的嘴巴。 “别出声,”他发出嘘声说。 “冷静一点,米契!”他耳朵里的霍尔说。 就算是在树下昏暗的灯光里,米契也看得出艾斯拉的眼神闪烁着恐惧。 “小子,我是认真的,你敢发出一点声响,我就弄断你的脖子。明白吗?” 米契感觉到手中的男孩点头。 “好了,里奇,”米契说,“上鸡肉沙拉的时间到了。” “别伤害那个孩子,”霍尔回答,“我马上过来。”

10

莉莉走出树林间,声响和灯光使得夜色更生动。她脱掉鞋子感觉脚下的长草,走路时叶片插入脚趾间。她在河岸边停下来,听得到水流经过的声音。 天空突然发出怒吼,生出新的月亮,完整无缺明亮的月亮把孩子送进夜空里飞翔,一千个孩子唱着歌、笑着、争相进入水里。 莉莉听得到自己唱歌的声音——年轻、圆滑,仿佛爱抚般包覆着自己。 “在海洋深处……” 她看着灯光漂浮在快速移动的河面上,映照着下方的城市。那些孩子们就是要去那里,他们要回家。她坐下来,还听得到他们,听得到他们的歌声从水面下传来,冒泡、甜美的颂歌。 “在海洋深处,我想去的地方,她也许……”

11

霍尔气喘嘘嘘地来到柏树树荫下。 “我没办法,”米契说。 霍尔看着黑暗中的米契,觉得听到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好,”霍尔说,“我们在哈利回来之前尽快进行。我们用这孩子当筹码,我从后门逼盖格出来,然后我们都进去,拿了光碟走人。” “好。”米契说。 霍尔蹲下来,和艾斯拉的视线等高,意外地发现男孩的凝视里有相同分量的愤怒与恐惧。 “艾斯拉,做得好的话,我们五分钟就结束了,然后大家都可以回家。米契叫你做的时候,我要你出声叫盖格,好像你只是有东西要给他看。我知道你很害怕,所以先深呼吸几次冷静下来,想想这一切有多快就能结束。孩子,我不会伤害你或盖格,我只想拿回你父亲偷的东西。” 霍尔站起来转向米契。 “等我指示。” 霍尔走进阴影下,迅速跑到后门贴紧墙壁,他拿出自己的枪。 “米契,就是现在,”霍尔低声说。 米契靠近时,艾斯拉闻得到他的气味,在黑暗中散发出的浓厚而酸臭的汗水味。 “好了,小子,都看你了。你搞砸的话,很多人都会受伤。”他拿开艾斯拉嘴上的手,“说吧,‘嘿盖格,过来这边,我在后面。’” 艾斯拉感觉一阵头晕,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他努力把目光固定在米契身后喷泉状盛开的烟火,可是那个影像一直溜走。 “说啊,小子,”米契说,“叫他出来,快点。” 艾斯拉摇摇头。 米契一手抓住艾斯拉的脸,把他的头甩在树干上,“给我照做。” 艾斯拉湿濡的泪光把每一发下坠的烟火亮光转变成五芒星,那是痛楚聚集之处,但他再次摇头。 米契挺起身体转向霍尔,“那小混蛋不肯照做。”

12

霍尔试着想像和盖格在房子里单挑。他里面有枪吗?未知但未必。盖格身体一定很痛,他没有出来参与搜索这件事就足以证明。话虽如此,盖格似乎对肾上腺素的刺激与恐惧免疫,所以谁知道他能做什么?霍尔已经猜错过——两次。 他决定自己进屋去,如果情况出包,他不希望米契把他和盖格的照面变成大西部枪战。他跑回米契和艾斯拉身边。 “好,米契,你顾着他,待在这里,我要一个人进去。等我的信号。” 听他这样讲的米契显然不是很高兴,“为什么?” “因为我决定该这样进行。” 米契改变自己抓住艾斯拉的姿势,向霍尔靠近。“嗯,看在你对如何对付盖格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也许我们应该——” “米契,照我的话做,”霍尔弯身向前,直到面孔贴近他的伙伴,“那是你的工作,好吗?现在闭上你的大嘴巴,按照指令进行。” 一声巨大的声响使他们三人都退缩了一下,声响结束后,米契看着霍尔点点头。 “好,老大,”他说,“进行吧,我和小伙子会罩着你。” 霍尔跑回门边,一面拉出他的枪,先给自己一点时间,再推门走进去,瞪着走廊。 “盖格!”他大叫,“是我霍尔!” 霍尔的声音如獠牙般惊醒在客厅沙泼上打瞌睡的盖格。是霍尔。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盖格,光碟在你手上,艾斯拉在我手上,我们快点完成交易吧!” 盖格站起来,感觉大腿上一阵激烈刺痛,但没关系。霍尔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也没关系。是他,盖格,把他带来这里的。是他把艾斯拉和每个人放在霍尔准星的正中央。 “来吧,盖格——让我看到你!” 盖格视线扫射房内,看到两个出口:进入走廊或进入厨房。他看到壁炉前站着一支铸铁火钳,倒钩的尖端布满灰尘。他顺手拿起来。 霍尔的声音似乎来自房子后方某处,盖格等他再次出声。 “盖格!我们可以趁没人在的时候结束这一切!干干净净的结束!” 盖格歪着头追踪声音的来源,现在他确定了:霍尔从后门进来,正在走廊里朝他走过来,大约在六公尺外。 霍尔有枪是必然的,盖格改变抓住火钳柄中间点的握法,像握住长矛一样握着。他举起武器,站好位置,练习抛掷,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就像真正在丢的时候一样。他的左腿摇晃灼痛,但缝合线没有撕裂。 霍尔安静无声,此刻他一定已经穿过走廊入口到厨房了。盖格无声地溜到客厅门口进入厨房。霍尔身边带着艾斯拉吗?他不这么认为,太安静了。 盖格越过厨房的后方入口,霍尔一定是在右边的走廊里,盖格把火钳举到肩膀高度,无声地走进走廊,转身。 霍尔就在三公尺外,独自一人站在靠近客厅的入口。他的背部就像是靶心一样,不过,盖格更接近的话,就可以把火钳当成棍棒用。他等着,看着霍尔悄悄地走向客厅门口。 当烟火再度照亮天空时,伴随着大量的劈啪声及爆裂声,盖格开始向前,利用烟火的声音做掩护,霍尔弯身绕过入口的门框。 这时,只有一公尺远的盖格将手滑向火钳的把手,高高举起武器。 “盖格!”他背后一个声音大叫。 霍尔转过身,没头没脑的用枪背砸在盖格的头盖骨上。盖格跪下来,壁炉的火钳铿锵一声掉在地上。 霍尔抬头看着米契,他就站在后门。他伙伴的枪瞄准盖格的头部,男孩嘴巴被捣着,被米契抓得紧紧的。 霍尔低头瞪着盖格,“已经没有时间了,盖格,我要那些光碟!” 盖格无法听清楚霍尔的话,右耳如大海般怒吼。 “让那个男孩走,”他的声音比低语还要低。 霍尔摇摇头,“光碟——我现在就要。” 盖格缓缓地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男孩。接着他转头面向霍尔,“在卧室里,”他指着左边的门。 霍尔迅速看看卧室,看到四柱床中央放着一个健身用的袋子,“好,我们走吧。盖格,你先。米契,你和那个孩子在客厅里等着。” 盖格站起来,蹒跚地走向卧室门口。霍尔挥挥枪要他进去,接着指着袋子吩咐:“打开。” 盖格把袋子拉向自己拿出一个信封,开口朝下把迷你光碟倒在床单上。 霍尔胸前有一只肾上腺素的驴子正疯狂地踢着,他用力吸满氧气中和掉。 “所以,”霍尔说,“你看过了?” “其中一张,看了几分钟。你知道里面有谁吗?” “不知道。” “秘密地点,有人用隐藏式摄影机拍下执行过程,里面有我。” 霍尔收起光碟放回袋子里,“盖格,告诉我一件事,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工作这么拿手?” 盖格直视着他,左边太阳穴在流血,霍尔看得到他的双眼无法对焦,“你可以说我是天生的,”盖格说,“就在我的血液里。” 有那么一下子,霍尔内心思索着他的话,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在魔鬼的巢穴里待了多少时间。盖格说得对:是在血液里。病毒,无药可救的人类病毒。 他拉上袋子拉链,“那么就这样了,”他说。 “让男孩走,”盖格的声音仍然只是低语。 霍尔站在门口用枪比手势,“进客厅去。” “霍尔,让他走。他母亲很快就会来了,不要——” “快点!” 盖格走进走廊,霍尔跟在他后面慢慢走进客厅。米契的枪放在大腿上,和艾斯拉一起坐在沙发里。 霍尔举起袋子,“拿到了。” “操他妈的哈雷路亚,”米契说完站起来,“我们走吧。”霍尔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手上的枪还瞄准着盖格,他看到米契看懂了自己眼神中的意思。 “还没吗?”米契问,“还没完?” 霍尔摇摇头。 “这是最上面交代的?”米契问。 霍尔没有回答,转向打开的前门听着,他突然举起枪,把盖格推向门框旁的墙上,接着霍尔头往后弯穿过门口偷瞄一下,看着哈利跛着脚走进房子前方那一片亮光中。

13

哈利走上石板小径,上了台阶,脸上都是汗水,阴沉的他被烦恼及内疚吞噬。就很多方面而言,莉莉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他了,可是现在他感觉她真的走了,而且是他的错。 哈利一走进前门,就感觉到霍尔的枪管抵在他的后脑勺上。 “哈利,跟着我走,”霍尔说,“小步走向沙发,”霍尔引导哈利进入客厅,“坐下。” 还站着的哈利慢慢转身,看到枪就在自己的鼻子上时停下来。他对霍尔露出微笑,虽然看起来比较像一个裂缝而不是笑容。接着他坐下来,霍尔退后几步,枪口仍然直指着哈利。 “好样的,”哈利沙哑地说,由于大叫而声音嘶哑,他朝米契看了一眼,他的枪指着盖格,“原来是三个臭皮匠,第三个在哪里?” “死了,”米契说。 “是吗,真可惜,我一向最喜欢第三个。” 哈利迅速看了盖格一眼,他背靠墙站在前门旁,一时还帮不上忙:盖格眼神呆滞,半边脸都是鲜血。哈利试图捕捉艾斯拉的视线,但男孩坐在米契的另一边,头低低的,看起来好像哭过了。 哈利不知道自己还能拖延多久,可是知道得继续讲话。他转回去面对米契。 “所以告诉我一件事,南方佬,”哈利说,“你在餐馆前的计程车里跟自己玩了多久,才发现我把你变成他妈的白痴?” 米契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瞪着哈利,现在只剩公事了。 “哈利,别说话,”霍尔说。 哈利用一只指头戳戳窗户,“霍尔,你知道吗?”他说,“我妹妹在外面迷路了,或是更糟糕的情况,全都是因为你,你却一点也不在乎。”接着他注意到霍尔手里健身用的袋子,“拿到你的德库宁了是吗?” 霍尔点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哈利看了霍尔一眼,再看盖格一眼后,就得到答案了。他站起来。 “哈利,坐下,”霍尔说。 “操你妈,”哈利用尽全身力气骂人,霍尔重新拿好枪。 “哈利,我再告诉你一次——” “就说我向你冲上来好了,”哈利说,“你知道,这样我才能他妈的把你的心脏掏出来,霍尔,你会对我开枪吗?” “你他妈的给我坐下!” 哈利很快地看了一眼前窗:什么也没有。“要是你对我开枪时盖格冲上去攻击你呢?我猜你们其中一个得开枪射他,对不对?然后还有那孩子……” 霍尔的脸化成石头般冷酷。 “喔,别忘了马瑟森,”哈利说,“这样就四个了。你可不会让他在外面到处乱跑,害你的生活一片混乱,对吧?所以怎么样,霍尔?什么时候杀人这件事才会变得难以下手?干掉十个之后?二十个?” 哈利再看一次窗户,这次他瞄到什么,如释重负。他几乎快没话可讲了,不过现在他可以不用再说了。 “你知道吗,霍尔?算了,别烦恼。”哈利指着窗户,“烦恼他们就好。” 霍尔转身看着外面,远处两对车头灯刚转进长长的车道。 哈利耸耸肩,“我决定打电话报警,请他们帮忙寻找莉莉。” “操你妈……”米契从沙发上跳起来,枪仍然指着盖格,他移到窗户旁,接着哈利如斗牛般冲上来,肩膀压低,两手伸长。米契拿着枪的手臂立即旋转,但哈利撞到他的胸部,手臂缠住他。他的冲力使他们撞破一扇窗户跌到门廊上,在那里,锁在哈利环抱中的他们笨拙地倒退两步撞到栏杆,把栏杆撞得四分五裂后摔出视线之外。 霍尔跟着两个男人的视线才多停留了半秒钟,盖格已强迫自己受伤的身体行动,毫不优雅也不平衡的努力,他一手抓住霍尔拿着枪的手腕,另一手攻击他的气管;霍尔为了回应而转身时,两人变成混乱的纠缠而不是专注的暴力。有那么好几刻,霍尔似乎取得平衡和力量的优势,但盖格用前额敲撞霍尔的头,他们倒在地上,霍尔的枪滑过松木地板停在前门门槛前,健身用的袋子落在客厅布满尘埃的地毯上。 盖格转身面对沙发,双眼搜索着男孩,“艾斯拉——快跑!” 男孩抬起两步朝向门口,但起跑时又右转伸手拿袋子,再快速绕过两个跌倒的男人,冲出外面消失无踪。 盖格太虚弱了,无法制服霍尔,只能如防卫模式的摔角选手般搏斗,扭曲的四肢尽力瘫痪霍尔的行动。不过霍尔一手找到盖格受伤的大腿,手指用力地深深挖入伤口,痛楚如风暴大火,松开手的盖格喉头升起一阵哀嚎。 霍尔赶紧起身抓住枪转向盖格,他大字形躺在地上,等着手上拿着武器的霍尔开枪,却看到霍尔停下来考虑:近距离内有警察使他不可能开枪。 霍尔把枪塞进皮套里,用力猛踢盖格受伤的腿。 “盖格,别起来!”他嘶声说完才消失在视线之外。 盖格动也不动地躺着,随着音乐将他淹没,血渗进地毯,铜管和弦乐激动、不协调的合奏撼动着他,味道苦涩而刺鼻、浓烈,色彩缤纷则使人兴奋。他的心灵抓住音乐,如棍棒般挥舞,把痛楚打扁。 他慢慢起身,首先跪起来后才站起来,沉重地朝着打开的前门移动,靠在门柱上,尽力检查一次内在,试着测量自己还剩下什么,能够撑多远。柯立运动裤的左裤管变成深红色,黏在灼痛的大腿上。 盖格看到车头灯从车道开过来,已经很接近了。他走到门廊上握住坏掉的栏杆,低头看到哈利面对面趴在米契身上,两人都像尸体一样静止不动。 盖格笨拙地走下台阶,“哈利?” 哈利头动了动,然后滚下米契的身体平躺着。一盏地灯的尖端刺穿了米契的锁骨,死眼张得老大。 哈利胸部闪烁着鲜血,可是他抬头看着盖格,举起一只手,“我没事,”他指着河边,“那个方向——两个都在。”

14

艾斯拉找到一棵看起来够粗壮的树可以让自己躲起来,他停下脚步,背靠树站着好确定,然后顺着树干滑到地上。盲目乱跑的他已经失去方向感,夜晚因声响而生动:天空持续的爆炸声、远处群众的欢呼声、附近蚊子的嗡嗡声。他可以发誓听得到看不见的河水滔滔不绝的流水声。 考虑到自己抛在身后房子里的混乱,他没办法猜到谁可能活下来,谁可能来找他。 他抓住袋子等着。

15

霍尔无声地在树林间移动,夜间的雾气将树林覆盖上一丝轻柔、模糊的外貌,就像在灰色纸张上用炭笔画画一般。可是,每隔几分钟一批新的烟火点燃夜空,突然间,阴影般的鬼魅似乎在森林里活蹦乱跳着。 随着霍尔朝向河边移动,新的可能性进入尖锐的焦点。一旦他找到男孩,拿到袋子,接下来的路很简单、清楚、可行。他脑海里还有笔电上的卫星地图,码头和划桨船在这些树林的西方大约九十公尺处。他会划到河中央,这样河岸上没人看得到他,然后再顺着水流向南漂浮几公里。到达下游的下一个镇时,他会再划回岸边,想办法回市区。 他知道男孩就在附近,霍尔离他没多远,自从他接近树林后,也没看到任何东西移动。男孩躲在某处,怕得要死,几乎肯定的是他不会妄动。成人也许会因肾上腺素而有所动静,但小孩几乎都会因恐惧而动弹不得。霍尔并没有期待会见到任何动静,他得哄骗男孩现身。

16

“艾斯拉?” 男孩汗水淋漓,就算如此,微弱但清楚叫唤他名字的声音仍然使他全身冰冷。不算是大叫,只比低语大声一点点。他听不出是谁在那里,或是那个人距离有多近,可是他害怕到无法绕过树干看出去。是盖格来救他,还是霍尔来追他?他挥手赶走头部附近飞舞的蚊子。 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比较接近,“艾斯拉?你在哪里?” 这次他几乎可以确定是盖格的声音,可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他回应。万一他错了怎么办?他把健身用袋子紧紧抓在胸前。他不知道光碟上有什么,可是仿佛觉得双臂之间抱着的是父亲的性命。 一阵新的烟火爆破,他的背部从树干上暴跳起来,一股惊慌冲击了他。树林安静了一会儿后,声音又出现了。 “艾斯拉?是我。” 那最后一个字的允诺使他身心俱疲,男孩体内某种东西终于崩溃。某种超越限度的范围终于瓦解,他开始啜泣,短促、参差不齐、无法停止的啜泣。

17

霍尔一面静静穿过树林,一面叫着男孩的名字。当他听到杂音时没有停止,而是朝西方二十度前进。毫无疑问,那是人的声音,而且来源非常接近。 霍尔慢慢停下来,瞪着九公尺外的一棵松树,惊人的树干直径比附近的树木都要来得粗壮。他现在明白那个声音是什么了,是那个男孩,他在哭泣。 以逆时针方向移动的霍尔越来越接近目标,很快看到一个模糊身影的剪影蜷缩在松树下。他蹑着脚,慢慢以脚跟连着脚趾的脚步前进,可是树枝轻柔的嘎擦声使艾斯拉退缩。男孩头也不回的开始疯狂爬走,然后站起来,球鞋用力踩到地上使力。可是霍尔动作更快,艾斯拉只快跑了五步就被霍尔抓住脚踝,害他趴在地上。 霍尔把男孩翻过来骑在他身上,一只手盖住他的嘴巴。 “艾斯拉,给我小心听好:我不会伤害你,其他人也不必受伤。我要把袋子拿走,你不会再见到我。我离开时你不要叫盖格,等几分钟再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回去房子里。”他用大拇指指指肩膀后方,“好吗?” 霍尔举起左手,男孩吞下口水说,“好。” “很好,”霍尔伸手拿袋子,起身低头凝视着男孩,“告诉你父亲我可能会联络他。” 一阵大叫声穿过树林,“艾斯拉!” 霍尔蹲下来,手又蒙住艾斯拉的嘴巴,就算有树木回荡着声音,霍尔还是听得出盖格就在附近,那个人就是不肯放弃。 “艾斯拉!告诉我你在哪里!”霍尔弯下腰在男孩的耳边说话。 “抱歉,小子,”他低声说,“计划改变。你要跟我一起到河边,以防万一他出现。还有记得:我有枪,他没有。所以你如果出声的话就会害死他,这一点你明白吧,对不对?” 他起身把艾斯拉也拉起来,抓住男孩的手。 “好,现在起跑。” 他们穿过树林朝着河边奔跑,男孩两次落后霍尔,霍尔得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很快地,他们看到大批树木后方的深灰色空地,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出空地,哈德逊河在眼前滚滚流过,另一波烟火点燃夜空,使霍尔得以看到北方三十公尺处延伸到河中央的码头,他看到码头尽头有一个隆起物——小船。 开始起跑的霍尔半拉着男孩跑在他身后,快跑到码头上时,脚下歪斜松脱的木板大声地卡嗒卡嗒作响,听起来就像滑膛枪齐声发射。霍尔疾步停下,身后的艾斯拉静止不动,回头看着房子。 林木线没有动静,他转身从容地把男孩拉到码头下。 莉莉坐在码头北方的河岸草地上,听到声音的她从水面上的灯光抬起头。快跑时脚下木板所发出的音调在她心中唤醒一个生动的画面:她看到小孩手中的小木棍敲着玩具木琴,然后她转身看到两个身影神奇地飞奔穿过河流。她露出微笑。

18

每次盖格踩下左脚时,被摧残的那只脚就有如火球喷发一般。他进入树林后,很快就感觉到缝合裂开了,因此他脱掉衬衫,撕下一只袖子权充止血带绑住大腿上方达尔顿割伤之处。如今不再身心健全,他只能左摇右晃地走路,每一步的世界都摇晃、颤动。他的大脑做出必要的计算以维持平衡,可是越来越难保持清晰的思维。一个未知的声音从某处对他说话:你的器官开始衰竭前有可能先失血四分之一……接着他意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提醒自己他对别人说过无数次的生理数据。99lib? 他一面走一面大叫艾斯拉的名字——黑暗并无回应——但一阵卡嗒声响使他转向河边。他知道那不是烟火,是行动中的身体所发出的声音。 一颗绿色的新星在天空绽放,几千片碎片指引出盖格眼前的一条路径,穿过树林缓缓下坡。他以深沉、净化的呼吸促使自己移动,突然想到柯立,知道这个梦境此刻就在他身上上演,可是这次不一样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但总算有那么一次,他很肯定自己会抵达。他感觉到一阵强而有力的波涛,纯粹靠着企图心使他顺着小径前进。

19

屈膝坐在码头上的艾斯拉双手抱着膝盖,祈祷着盖格会出现,又祈祷盖格会太晚出现。 霍尔跪在一公尺外,解开第二条把反转船身绑在金属系缆栓上的绳子。艾斯拉看着他用指甲挖着僵硬的结,看了一眼霍尔身边倾斜木板上的枪和健身用袋子。他好奇那武器有多重,要双手并用才举得起来吗? “结束之后,你要拿我怎么办?”艾斯拉问,“我是说,等你准备好要离开的时候?” 霍尔不理会他。终于把结打开后,他起身把船身翻转过来,将固定在船身下的船桨摆好,再把两公尺长的系绳绑在其中一支系缆柱上,然后推船进河。乘上水流的船往下游转弯,船首朝着下游。 和霍尔一起往下游的这个想法超过艾斯拉能忍受的限度,他该试图逃跑吗?如果尝试的话,他会永远失去袋子还有光碟…… 向下伸手的霍尔拿起枪塞在皮套里,接着他抓了袋子,沉默地看着艾斯拉一会儿,终于迎向他的目光。 “你害怕吗?” 艾斯拉点点头。 “很好,”霍尔说,“继续害怕下去。”

20

99lib? 穿过树林后,河岸就在盖格眼前,河面上一座码头延伸到黑暗的河水中央。他看得到码头尽头的两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盖格朝码头走去,旧木板在脚下卡嗒作响。站着的那个人转身举起手臂,用什么东西指着他。 “盖格,”霍尔大声说,“留步。” “让艾斯拉离开。” “盖格,离开码头。” 艾斯拉一脚站起来,“照他说的做,盖格。我没事的!” “盖格,只要离开他妈的码头,我们就没事。如果不肯的话,我就带他一起下河。” 盖格继续往前走,梦境总是有开始、中间,可是从来没有真正的结束,如今他终于来到最后一步,等待着他完成。 “那好吧,”霍尔说,“操他妈的。”他放下袋子,伸手拿系绳,把船拉到码头尽头。 “艾斯拉,上船,”霍尔命令他,用枪对着船挥一挥。 “艾斯拉,别上船!”这时盖格已经走到码头的一半,他看得到艾斯拉转身看他时苍白的鹅蛋脸。 “给我上那天杀的船,”霍尔大叫,“现在!” 艾斯拉跳到船上,盖格听到船桨在固定轴里卡嗒作响的声音,“霍尔,我要那男孩,还有光碟。” “盖格,办不到,”霍尔说,放开船让它以系缆绳拉着,拿起袋子,“他们要你们全部都死,所有的残局都要收拾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我才是需要收拾的残局,所以当我消失时,我要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敢来抓我,薇丽塔·阿卡纳会拿回他们的光碟。现在这些光碟是我的保险,这就是结局。盖格,给我滚回去!” 这时,盖格距离码头尽头只有六公尺,看得到霍尔的双眼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霍尔,不可能的。” 霍尔把枪举到齐肩高度,“我搞不懂你,盖格——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说是因为这么做对我最有利吧。” “盖格,我会开枪的。” “不,你不会。警察距离这么近你不会的,他们会听到枪声。” 在他们上方,烟火的压轴迸发出来,每两、三秒就有新的烟火将夜空充满灿烂的星星和震耳欲聋的隆隆声、轰然声、劈啪声。 “不,他们听不到,”霍尔说,他开枪。 子弹从侧面冲击到盖格使他往后倒下,躺在码头上的他往上瞪着伞状的爆裂光点。在这倾斜、吵闹的宇宙中,他的意识在一片温暖、柔软的静谧中缓缓漂流,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知道自己在离开。 他听到一个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是艾斯拉,男孩非常坚持着什么事,他的音调带着恳求、紧急。盖格听不出他说了什么,可是那不是话语,只有哀嚎。

21

烟火下的河面波光粼粼,此刻儿童之城是如此地灿烂,莉莉想像能照亮全世界。可是当她听到一长声痛苦的尖叫时,她站起来,知道那是什么:孩子的哭泣声,他们很害怕,他们从水面下的家呼唤着她。 霍尔瞪着五公尺外盖格的身体,他瞄准右半身四分之一处,能达到最大的冲击力却没有致命的危险。可是他看不出自己是否瞄得准确,盖格动也不动,有可能在流血或是死了。霍尔只是想阻止他,并没有要杀死他,可是只要他能够上路,最后会怎样几乎都不重要了。 他把船拉回来,艾斯拉坐在划桨的位子,头靠在膝盖上。随着船回到码头边,男孩抬头看着他,脸上的某种表情使霍尔很意外:是他的双眼:已经干了,没有泪水,呈现的是冰冷的星光般闪烁的仇恨。霍尔再次动摇是否该让男孩离开,他不想伤害他,可是如果留下他,艾斯拉会告诉警方船的事,向他们指出他的去向,警方会在岸边埋伏,也许派直升机在河面上搜索。 “艾斯拉,去坐在后面,该是游河的时候了。” 艾斯拉瞪着他一会儿后移到船尾去。霍尔上了船,把袋子放在脚边,伸手解开绑在系缆柱上的系绳。他抬头看了一眼码头的高度,看到盖格东倒西歪地站起来,右边身体发光潮湿。 “老天爷……”霍尔喃喃地说。 他拉开系缆柱上的绳索,小船开始漂走。霍尔站在船上,摇头看着盖格拖着身体慢慢向前走,肩膀如不平衡的天平般严重歪斜。码头尽头的盖格根本站不稳,走走停停地停下来。 霍尔用手围成喇叭,“结束了,盖格!放手吧!”

22

一开始,盖格还不确定自己看见什么,也许是失血过多所造成的幻觉,又或许如今他已经深深进入梦境的拥抱之中。 两只手如苍白的水栖动物般伸出水面,抓住小船的船舷上方,一颗头颅破水而出,盖格看到救星疯狂的双眼,张口的孩子寻找同类,被恐惧和兴奋推至极限的身体,接着,莉莉努力让自己升高到水面上。 加上她的重量后,小船突然倾斜四十度,使霍尔向后倒,整艘船翻转。霍尔、艾斯拉和莉莉全都无声地消失在翻转的船身下。 盖格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清醒地在这世界里结束这个梦境了,他不会再崩解了。 他听到背后有声音出现,沙哑而绝望的大叫:“盖格!” 可是他知道这个叫唤声来自梦境之外,因此他从码头边缘翻身下去摔在水面上,开始游向小船。河水的冰冷既刺激又麻木:刺痛心智、麻痹身体。 盖格靠近小船时潜入水面下,在黑暗中向前游,绝望的手找到他,探索着、用力抓着。他们把他拉进鞭打的疯狂之中。

23

哈利蹒跚地走到码头尽头,河水以看不见的力量在船身旁翻搅着,抽打、不知名的四肢伸出水面后又再度消失,仿佛被河水提出所有权。接着骚动停止。 最后的火花在天空划下威风凛凛的美国国旗。随着亮光逐渐散去、一闪一闪地消失,国旗也跟着隐没,只剩下几颗星星羞怯地闪烁于黑暗中,远处的欢呼声退散成一片静默。 哈利看着小船漂往下游,寻找附近任何生命迹象,绝望地对抗哀伤的力量。接着他看到水面下涌出一个身影。 显然累极的泳者往岸边游去,他一手拍打着水面,另一手拉着什么东西。哈利冲下码头沿着河岸跑几步,眺望着深色的河水,仍然看不出是谁。当他来到泳者对面的地点时,他跳到石头和泥巴上,那消瘦的身影爬了最后几公尺,倒在岸边咳嗽、喘气。健身用的袋子躺在他身旁。 哈利在艾斯拉身边跪下来,一手轻轻地放在他背上,不理会身后的大叫声和擦过的手电筒灯光,他慢慢把男孩翻过来。 艾斯拉抬头看着他,吐出一些河水。 “没事了,”哈利说,“没事了。” 艾斯拉开口之前,哈利就看到他眼中的问题。 “盖格呢?”男孩说。 哈利摇摇头,艾斯拉开始哭泣,一种无声、来自深渊般的流露。

24

他们坐在柯立家门前台阶的最上方,艾斯拉裹着毛毯,哈利胸前从肩膀包扎到腰部,手臂环绕着男孩。他们都因刚才发生的哀恸而呆滞的瞪着前方。 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的车灯在院子里闪耀着色彩。早先坐在客厅里时,他们都已接受第一轮的讯问,提供的答案是为了混淆警方而不是澄清。他们的神秘说法是有两名陌生人入侵家园,为了不可知的理由攻击他们,结果就是一具尸体,三人失踪在河里。在所有的冲突和混乱中,健身用的袋子被丢到厨房流理台上,无人理会。讯问休息时,哈利找借口离开去了一趟浴室,在那里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把光碟藏在马桶水箱里。 如今他们坐在台阶上,艾斯拉终于转向哈利,告诉他河里黑色的混乱中发生了什么事。男孩完全无法对抗其他手拉着他、想控制他的力量。随后有人把他拉开纠结的身体中,把健身用的袋子塞到他的肚子上,把他往上推向空气和生命。可是,他无法忍受这种生存的代价。 “对不起,”艾斯拉摇着头。 哈利转向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都是我害的。” 哈利把他拉近,“不是,才不是,艾斯拉,只是……”他绝望的寻找字眼,想对男孩说些比较有智慧或安慰的话,可是什么也吐不出口。 一辆车开出树林之间,一名警察跑上前站在车子前方,举起双手。车子停下,一名高眺、瘦长的女子下车;警察向她走去,对话了十秒后她推开警察,开步向前。 “艾斯拉?” 男孩抬起头,被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哈利微笑着捏了捏艾斯拉的肩膀。 女子看到她的儿子,开始起跑。 第二十二章

01

生意很差。酷暑的热浪使人们不愿上街,即使市政府开始运走盖格家的残骸也没有帮助。空地前围起一片装有闸门的密围篱,爆破小组把人行道上的一段围了起来。 曼兹先生从纸盒里拿出一根抽了一半的香烟,弹开都彭打火机点燃。带着手杖的瘦长男子停在他的桌前时,曼兹先生花了一、两秒才认出他,然后他想起那场景,也想起他的名字。 “哈利,对吧?对,盖格的哈利。手杖害我搞混了一下。” 带着微弱的笑容,哈利举起深色樱桃木的手杖给曼兹先生看雕刻的把手。 “很高雅,嗯?” “真希望我也用得上,造型不错。”曼兹先生抬起头,充满希望地看了哈利一眼,“嘿,哈利,你有烟吗?” “没有,抱歉。” “可恶,几乎已经没什么人抽烟了。” 哈利扫瞄九九藏书街上,他的新习惯,“生意怎么样了?” “狗屁,老兄——什么生意?” 一阵车轮辗过的巨响使他们俩转头,一辆牵引机刚把一车瓦砾从房子废墟倒到垃圾车上。 再度转身回来,两名男子互望。 “老兄,他走了,”哈利说。 “‘走了’是说离开吗?” “不是,是淹死了,在纽约州北边,五个礼拜前。” 曼兹先生的嘴唇扭曲成深沉的苦脸,接着他摇摇头,“是我听说的那件国庆日发生的事吗?发生在河边的那一件?” “对。” 有那么一会儿,曼兹先生动也不动,接着发出咆哮声,拳头猛然敲在桌上,他的书跳了起来。 哈利叹口气,“我只是想通知你。” 曼兹先生不发一语,愁眉苦脸成为空洞的咕哝。 哈利在人行道上敲敲手杖,“我得走了,好吗?我得去个地方。” “好,”曼兹先生点点头,双眼茫然,“再见。” “其实大概不会了。” “好,不要再见。” 哈利伸手进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只是收拾点残藏书网局。” 曼兹先生看了一眼信封,“那是什么?” “只是一点心意,帮你度过生意低潮。我真的得走了,老兄,你自己保重。” 曼兹先生看着哈利朝着阿姆斯特丹大道走去,他的目光回到信封上。他拿起信封拉出里面的东西,用手指慢慢散开二十张五百元钞票。 “老天……” 他转头看看街底,看到人行道上十几个人,大都是陌生人,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但哈利已经走了。

02

一辆计程车在一百一十街和麦尔坎X大道交叉口停下,哈利下车走到中央公园北端,石板瓦似的灰色哈林湖湖水静止,五、六只绿头鸭漫无目的地在岸边划水。 哈利蹒跚地走在路上,让路给直排轮和滑板。他走到哪里,鬼魅就跟到哪里——没有尸体可辨认,没有新坟或刻著名字和日期的灰色墓碑可哀悼——他无法让他们安息。他是死者的牧羊人:盖格总是在附近,存在于他的周围,可是,留在哈利身边最近的是莉莉。他仍然不太能理解妹妹已死去的概念,她突然就这么完全地离开他的生活,使他一时之间失去平衡,而他永远无法再见到她这回事令他无法接受。他的梦境满是轻快的笑声及孩子气的仪式,他的哀伤耗尽心力而绵延不绝。 他坐在面对湖水的一张长凳上。 “哈利吗?”隔壁的男子说。 “抱歉我来晚了,”哈利说,转身握握大卫·马瑟森伸出来的手。 “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哈利看了一眼马瑟森,又将目光移开。他把手杖放在两腿之间,用手把来回切换,另一个新的习惯。 “告诉我,哈利,你是怎么想出‘大老板’的?” 哈利耸耸肩,“我正要用我的桌上型电脑进入盖格的线上讯息。” “真的吗?那很难做到。” “花了一阵子,可是我有一些自创的程式,”哈利的眼角看到有人朝着他跑来,他僵硬起来,抓紧手杖,慢跑者经过时他又放松。 “艾斯拉怎么样了?”他说。 “开始慢慢复元,不过状况还不是很好。我只见过他一次,偷偷在饭店和他母亲一起几个小时。现在我身上压力这么大,我在他身边对他不是很公平。我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天,总之,他说他花很多时间拉小提琴。我猜那是好事。” “我猜也是,”哈利说,“告诉我一件事,马瑟森,你到底是否曾经干过艺术这一行?” “没有,那只是我为了走动用的身份。” 哈利迅速检视附近环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我找到方法解开数位锁,所以现在你有原件和两份拷贝。” “感激不尽,”马瑟森接过包裹,滑进身边长凳上的一个小袋子里,“哈利,你对自己的工作很拿手。” “谢谢。” “其实薇丽塔·阿卡纳用得上你的技术,我们每天都在茁壮——现在有四个伺服器,分布世界各地——可是,不喜欢我们所做的事的人总是紧迫盯人,想让我们关门。” “不可能,老兄。抱歉。” “嗯,考虑一下,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显然不会找不到我。”

03

东方地平线上出现最微弱的光亮,掀起拂晓的开端。 被塑造成迷你天际线的后院围篱上方出现一只猫,在参差不齐的边缘走了几公尺之后,猫跳进院子里。 曾经占据这片空地的结构,而今硕果仅存的只有清空的地基和后方的水泥门廊台阶。猫走上两阶,躺在门廊上,开始舔干净身上夜间的劳力。 不平均的脚步声传来时,猫抬起头。一名男子坐在台阶上,开始抓着猫无眼眼眶上的疤痕,猫回应以隆隆的咕噜声。 这附近的邻居没人会认出这名男子。他戴着黑框眼镜、反转的棒球帽下方露出鬈发、修剪过的黑色胡须几乎留到颧骨。男人手里拿着一片布满灰尘、手掌大小的破碎地板,他用裤子擦拭干净研究着:这片碎片由红木做成,镶入灰色的新月。他用指尖拿着,顺时钟转二十度,反方向再转二十度,就像一般人拿着尚未拼凑完全的拼图碎片时会做的。 “世人不知道你的存在,那是我给你的礼物,你是个无名小卒。” 男子把那片木头放进口袋里,抱起猫,把猫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该走了,”他说。 他慢慢站起来,转身越过地基朝着人行道走去。他有点跛脚,可是不知如何,男子走动时将它融入身体的摆动之中。 甚至可以说这带给他某种程度的优雅。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