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瘟疫庄谋杀案》 古典推理文库之系列导读 ellry/文 现今的侦探作家,很少有作品能困惑我,但约翰·狄克森·卡尔总能。 ——阿加莎·克里斯蒂 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确可以跻身英语系国家继埃德加·爱伦·坡之后,三、四位最伟大的侦探小说家之列。 ——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兼评论家爱德蒙·克里斯宾 如果说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推理界天后,那卡尔就是天王。 ——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兼评论家安东尼·布彻

推理之趣

任何一本小说中,都会有一个或者若干个“谜”,比如,那对情侣是不是最后能走到一起,那个青年能不能报了杀父之仇,或者来来究竟发展成怎样一个世界……等等。人类都有好奇心。因此一个个谜团,也就吸引着读者继续读下去,直到翻开最后一页。 侦探小说可以说是将“谜团”最大化的一种类型小说。整本书就是一个大的谜团——解开谁是凶手之谜。而在此过程中,又包含着各式各样的小谜团——没有留下凶手脚印的沙滩、不可能进出的密闭空间、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待到最后一章,著名侦探娓娓道来事件的真相,读者才恍然大悟,感叹世间竞然有如此巧思。 自从1841年,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发表了《莫格街凶杀案》以来,侦探小说经历了一百七十余年的发展。这期间不仅出现了阿瑟·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达谢尔·哈梅特、雷蒙德·钱德勒等等……享誉世界的大师级人物,还衍生出了许多流派和子类型,比如解谜推理、硬汉侦探、法庭推理等等。这其中解谜推理是从埃德加·爱伦·坡时代便诞生的类型,历经一辈辈大师潜心雕琢,称得上是侦探小说中的正统,也被称作“本格派”——这是日语的说法,即正宗、正统的意思。 解谜推理小说在20世纪20年代掀起高潮,成就了侦探小说史上的“黄金时代”。在那个“名探满街走,名作天天有”的时代里,有三个家伙的名字最为耀眼,即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和约翰·狄克森·卡尔。他们笔下的作品,代表了解谜推理的最髙峰,时至今日还广受追捧。这时期作品的特色,是崇尚推理和谜团,要给予读者公平的线索,让他们和虚
九九藏书
构的侦探角色,拥有同等解开案件真相的机会。诗人W·H·奥登就分析说:“(黄金时代)侦探小说的最奇妙之处在于:它恰好最能吸引那种其他形式的‘白日梦’文学无法影响的人——医生,牧师、科学家或者艺术家,这些事业上相当成功的职业人士,是典型的侦探小说爱好者;他们喜欢思考,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饱学之士,因此,绝对无法忍受《周六晚报》《真实的告解》、电影画报或者连坏漫画等读物的摧残。”读者借助阅读侦探小说,来获得智力游戏的快感。一旦能够先于侦探一步解开谜团,便像获得了无上的荣誉般兴奋。

大不可能

那时,解谜成为侦探小说最重要的元素,作为“谜”的载体的谜团和诡计,更是发展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作家们努力拓展各种可能的谜团,不论是杀人手法、灭迹手段、隐藏方式、还是作家自己的故布迷阵,设置误导的“红鲱鱼”,都无所不用其极。发生在大家族里的谋杀、相对封闭的坏境、有限的嫌疑犯、不同的动机、深深隐藏的秘密……这些构成了最典型的谋杀背景。诸如暴风雪山庄、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等诡计,在“黄金时代”更是大行其道。 其中有一种谜团,让作家们简直又爱又恨。它是每一个创作侦探小说的作家,都想挑战的选题,甚至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如果没有在作品中运用它一次,就谈不上是真正的侦探小说作家。那就是“密室杀人”(Locked Room Mystery)。 什么是“密室杀人”呢?再回到侦探小说的原点——《莫格街凶杀案》,它就是一篇密室小说。在上锁的屋子里面,竟然发生了杀人案件,但是凶予不仅顺利得手了,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密闭的房间。密室小说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从表面上看它不合理——一个人不可能在上锁的房间中被杀;但是,一旦解开谜团,读者便会发现,不合理背后的合理性:或是巧妙的机械手法,或是被忽视的心理盲区。 并不满足在小屋子里折腾的作家们挖空心思,又想出了各式各样不可能的谜团——躺在沙滩中央的被害者身边,只有自己的脚印,却明显被人杀害;奔驰在铁轨上的火车,却像空气一般,消失在了两站之间;众目睽睽下发生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竟然无一人看见凶手如何作案……等等。这些描述超常事件的小说,形成了侦探文学的一个子类型——不可能犯罪。这类作品有着鲜明的特点:幻想性的谜团、超越自然的气氛、巧妙的手法、合理的解答。对于读者来说,这类作品是解谜推理的极致,要想破解谜团,需要更活跃的思维、更缜密的推理、以及更加敏锐的洞察力。如果能够顺利解开这些难题,就会获得数倍的快感。 根据“密室”和“不可能犯罪”侦探小说研究权威罗伯特·艾迪的统计,截至1991年,古往今来欧美不可能犯罪作品,长短篇作品大约两千多部(篇);另外,日本作家创作了一千多部(篇)作品。这个数字相对于浩瀚如海的侦探小说文学,简直是九牛一毛。然而,就有那么一小部分作家倾其毕生99lib.的精力,创作“不可能犯罪”类侦探小说作品,像美国作家约翰·狄克森·卡尔、克莱顿·劳森、约瑟芬·康明斯……等等。当然,成就最高的便是约翰·狄克森·卡尔。

密室之王

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 Carr)1906年11月30日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联合镇。他父亲伍德·尼古拉斯·卡尔曾当选众议院议员。约翰·迪克森·卡尔青少年时期,就展露出了写作的天分,十一岁便撰写法庭审判和谋杀案一类的新闻报道,后来还在本地一家报纸,主笔拳击专栏。 1925年,约翰·狄克森·卡尔进入哈维佛学院。第二年他的小说和诗歌,就刊登在学校的文学杂志《哈维佛人》上,此后还当上了该杂志的编辑。1928年,他从哈维佛学院毕业后,就去巴黎索邦神学院(巴黎大学前身)学习。但是,在留学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为《哈维佛人》杂志撰写连载小说,这部作品经过修改、扩充后出版,成为他的长篇处女作《夜行》(1930)。小说的主角,是先前曾在短篇作品中,出现的法国警探亨利·贝克林。 1932年,约翰·狄克森·卡尔娶了英国女子克拉丽斯,·克里夫斯为妻,两人婚后便来到英国定居。卡尔变得很英国化了,以至于许多读者都以为他是英国作家。1933年,卡尔出版基甸·菲尔博士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女巫角》。第二年,他以笔名卡特·狄克森创作的《瘟疫庄谋杀案》中,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亦随之登场。此后,卡尔交替撰写菲尔博士系列和梅里维尔爵士系列,成为其最具代衷性的作品。他的作品风格很具有特色:情节布局复杂,谋杀手法奇特,充满戏剧性和超自然的气氛。更重要的是,他专注于“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的侦破。可惜由于吸烟,他晚年健康情况恶化,于1977年2月27日因肺癌去世。 约翰·狄克森·卡尔笔下的密室案件第一神探基甸·菲尔博士,是根据他所崇拜的英国侦探作家吉尔伯特·基斯·切斯特顿塑造的。菲尔是一个胖胖的老字典编纂家,装扮很滑稽——穿着披风,抽着海泡石烟斗,留着一撮强盗式的胡子。但是,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善于分析罪犯的心理,破的案子也相当复杂,是创造力、气氛、意外性和叙事技巧几近完美的结合。包含两桩不可能犯罪的《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s,1935)在历次密室票选中都名列第一。其他名作还有《阿拉伯之夜谋杀案》(1936)《歪曲的枢纽》(1938〉《绿胶囊之谜》(1939)、《连续自杀事件》(1941)等。.99lib.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有些像温斯顿丘吉尔。他甚至比菲尔还要古怪——长着一个大大的秃瓢脑袋,奇怪的表达加上不修边幅的外表。梅里维尔的职业是律师兼医生,但是最有兴趣的,还是那些“不可能”的案件。登场作品《瘟疫庄谋杀案》发生在伦敦的一所盛传有鬼的老房子里,案子从一场降灵会开始,自然少不了密室这道大餐。这个系列的名著包括《独角兽谋杀案》〈1935〉、《犹大之窗》(1938〉、《女郎她死了》(1943)等等。他破解的密室案件,一点也不逊色于基甸·菲尔博士,只是因为没有发表“密室讲义”,显得稍逊了一筹。 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集欧美浪漫主义本格之大成,英国侦探小说家爱德蒙·克里斯宾总结他的成就时说道:“论手法之精妙高微和气氛营造的技巧,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确可以跻身于英语系国家继爱伦·坡之后,三、四位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之列。”不可能的谜团需要同样不可能的气氛来烘托,营造出一种亦幻亦真的效果。卡尔借助于古老传说、哥特化的场景,自然地烘托出超越自然的恐怖感觉。 在基甸·菲尔博士首次登场的小说《女巫角》中,传说身为女巫绞刑场査特罕监狱典狱长、并拥有此处大批地产的史塔伯斯家族继承人,注定要断颈而亡,果然在众人的监视之下,史塔伯斯家长子坠楼身亡。梅里维尔爵士系列的《红寡妇血案》(1935)同样是多人监视着的上了锁的房间。可是,就在那间传说会吃人的屋子里,果然发生了密室毒杀事件。
.99lib.
约翰·狄克森·卡尔也是“黄金时代”最早提出公平竞争的作家之一。他完全利用小说里公平的线索、合理的解答,让小说最终走上逻辑的道路。英国侦探小说评论家朱利安·西蒙斯说:“今日的小说,在诡计设计上,没有哪个能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和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相媲美。”在他超过八十本长短篇侦探小说中,几乎将所有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不可能犯罪”谜团写了个遍,设计了超过五十种的密室手法,构思之精巧,就连阿加莎·克里斯蒂也自叹弗如。读者更是毋需怀疑,小说中的手法是否能够实现,因为卡尔都亲手加以实验,确保诡计的可行性。如果读者产生这样的疑问,只能归咎于自己的脑袋太笨了。 《》导读 张楠/文> 2008年的某个晚上,我坐在一家书店附设的咖啡座上,开始翻译手里这本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的最后儿页。因为贪图书店里免费提供的OED,这段时间我几乎毎天晚上,都会来此报到,也和咖啡店里的许多店员及常各混了个脸熟。 这一天,店子里突然来了一个“新人”——当时我对面坐着一家四口,听口音,像是从欧洲大陆来英国旅游的——妈妈带着孩子们去选书了,爸爸则留下来占位子,凳子上面放了一堆书。忽然,我眼前一暗,抬起头来,发现一个老人庞大的身躯,遮挡住了我面前的灯光。他身材高大、臃肿,上身穿的衬衫和毛衣,都遮不住那圆滚滚的啤酒肚,圆脸、秃顶、戴一副圆圆镜片的眼镜。他弯下了身子,从那堆旧书里,拣出一本——一本关于英语的书——便也坐到旁边随手翻阅起来。那位欧洲爸爸感到很诧异,因为没见过这样不严肃的英国人。他用不太好的英语说道:“对不起,这是我人太拿的书。”那老人抬起头,笑啥啥地说:“我知道呀,我只是想看一看,他们是怎样写英语的。”说罢便低下了头,继续阅读起来。 当时我正翻译到伟大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土(简称H·M)用有些滑稽又颇有几分慈爱的方式,给一群后辈解说案情,看到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现实形象,心想这真是上天的赐予。竟让我在翻译H·M·初登场作的收官阶段,遇到一个长得那么像亨利·梅里维尔爵土的老人。没错,如果你还没读过任何一本系列小说,那我上面的那段描述,几乎就能作为你对H·M·这一人物的入门了解。当然,除了咖啡店里的这位老人很爱笑、也不太爱骂脏话之外。又或者,你可以翻开手边这本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和主人公亨利·梅里维尔爵土一起,一同回顾亨利·梅里维尔爵土自己多年前,在白厅度过的日子,再和他们一起,进行一次华丽的冒险。然而,你必须等到第十二章时,这位卡尔笔下最著名的侦探之一,才会隆重而神秘地登场。 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土系列小说,全部都以卡特·狄克森的笔名出版,而这其实源自于出版社所犯下的一个错误。在卡尔最高产的年代里,三年内他能写出十三本小说,而他最早签约的哈柏公司,却不能在一年内,给同一位作者出版两部以上的作品。卡尔因此找到了新的出版社出版新作《弓弦谋杀案》(The B Murder),却被出版社任意修改署名,将约翰·狄克森·卡尔变成了卡尔·狄克森(Carr Di)。卡尔索性将错就错,把笔名改成卡特·狄克森,并在接下来的一部小说——也就是这木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里,塑造出了一个全新的侦探角色——亨利·梅里维尔爵土。 约翰·狄克森·卡尔之前的系列侦探基甸·菲尔博士,是字典编纂学家,很有些学究习气,而这次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土的身上,则添了不少喜剧色彩。他以前是搞情报工作的,很有一些被害妄想症的倾向,一谈到自己就很容易被激动。他的身份是从男爵,懂一些医学,同时还是一个律师。他讨厌外界的打扰,最喜欢闭门读一些血淋淋的通俗小说。 虽然亨利·梅里维尔爵土和基甸·菲尔博士有着几分个性上的差异,但是他们两位的形象,却远比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赫尔克里·波洛和简·马普尔小姐,以及埃勒里·奎因笔下的埃勒里·奎因和哲瑞·雷恩更加难以让人分辨清楚。不过,虽然他们的形象难以区分,但他们各自处理的案件,却很能体现这两大系列故事情节的不同。和探案风格多种多样、各类犯罪手法样样精通的菲尔博士不同,亨利·梅里维尔爵土(尤其是最初的几部小说里)出现时,约翰·狄克森·卡尔的创作早就达到了成熟阶段,因此,他主要处理卡尔情有独钟的“不可能犯罪”——特别是密室案件:它们混合着复杂的故事情节、诡异的气氛、以及神秘的传说。从最大程度上融汇着卡尔的写作风格,和他运用至熟练的写作要素。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初登场的三部作品——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 href='7974/im'>《白修道院谋杀案》以及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中,他全部釆用了特定建筑物当中的“不可能犯罪”谜团,来作为谋篇设谜的基点。其中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更糅合了神秘可怖的大宅邸的历史,以及对1665年伦敦大瘟疫的回顾,还包括小说中出现的灵媒、灵魂学研究者这样的另类角色。可以说,这部小说不仅从理智上(对谜团解答的好奇)满足了对折的好奇心,同时也从感情上(对阴森恐怖的未知事物又爱又害怕的心理)牢牢抓住了读者的注意力,而且是相当成功。 约翰·狄克森·卡尔用“卡特·狄克森”为笔名创作的侦探小说系列的人物里,除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土之外,还有一位常伴H·M左右的苏格兰场的警探马斯特斯。随着卡尔一路写下去,他也一路跟着升官,当然,这很大程度上都是得益于H·M的功劳。在这部小说中,H·M其实出场很晚,而马斯特斯则以一种误打误撞的方式,从第一时间就现身罪案现场,甚至经历了谋杀事件的发生。在故事的前半部分,马斯特斯主导着整个调査取证的工作,并帮忙梳理了案情,不了解情况的读者,极有可能误认为他是故事主角,无怪乎1941年美国第一版的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的封面上,竟然赫然写道:瘟疫庄谋杀案——总探长马斯特斯探案小说。当然,马斯特斯最终难逃古典推理小说之中,警察遭到揶揄的惯例,只扮演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情报收集者,成全了后者“坐下来推敲”的办案方式。99lib. 一个两百多年前死于大瘟疫的刽子手,是否真会突然回来,寻找他失落的攮子?一个自称要驱散鬼魂的江湖郎中,惨死于密室之中,这是否是鬼魂将其杀害?早就废弃不用的大宅里,潜藏着多少秘密,又住着多少无法安息的灵魂?而最终,这一切不可能、不可解的事件背后,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呈现给你的,又会是怎样合乎逻辑的解答? 现在,就请你翻开正文——啊,答案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第一章 瘟疫庄里的房子 聪明而唠叨的大块头——老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正坐在战争办公室里。他仍然是把两条腿跷在办公桌上,咆哮着强迫对面的那个人,把瘟疫庄的谋杀故事写下来。众所周知,这主要是为了给他自己加点荣耀。这年头,他已经不容易得到那么多的荣耀了。他那个部门现在不再叫“反间谍部”,变成了无聊的军事情报部,所干的活儿还没有给尼尔森纪念碑拍照片来的危险。 我向他指出,现在我们两个,跟警察都没有一点关系了,而且,自从我多年以前离开他的部门,到现在连句解释都没有听见。还有,我们的朋友汉弗瑞·马斯特斯——他现在已经是刑事侦査部的总探长——估计也不会喜欢这事儿。所以说,我算是被骗来的,来赌一把看看,到底是我来写,还是另外再换一个人代劳。我忘了另一个人是谁了,不过,肯定不会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本人。 我自己跟这个案子的关联,始于一九三〇年九月六日的晚上:那天晚上下着雨,迪安·哈利迪走进了井字棋俱乐部的吸烟室,发表了他惊人的演说。 有件事情必须强调,要不就是他们有家族病史——詹姆斯可以作证——要不就是迪安在加拿大那些年,酒喝得实在太凶了,否则他是绝不会精神紧张到那种程度的。他明明白白地就在那儿,有着淡黄棕色的胡子、少年老成的脸庞和一头红发,削瘦、但是精力旺盛;宽大的额头下面,一双眼睛里,有一种嘲讽的表情,但是看着他,你却总是摆脱不了阴影的感觉——一种往事的暗潮。有一次,在一场很随便的谈天中,有人正滔滔不绝地,谈论科学界对疯狂的最新定义,哈利迪忽然打断他说:“将来你永远也料不到,不是吗?我哥哥詹姆斯现在……”然后,他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成为好友之前,我已经认识他有一段时间了,我们曾经在俱乐部的吸烟室里一起聊过天,但从来没有聊起过私事。我对他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我的姐姐,她刚好和哈利迪的姑妈本宁女士很熟。 他是一个茶叶进口商的小儿子,他父亲当年富有到连贵族头衔都能够被拒绝,还冷嘲热讽地说:比起那种东西来,他的公司实在太老了。迪安的父亲,是个有一把络腮胡子和红鼻子的老人,对手下刻薄得很,对儿子们却相当溺爱。不过,家族里真正的头儿,是老头儿的姐姐——本宁女士。 在此之前,迪安已经有过好几个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了:战前作为一个本科生,他是所谓“剑桥帮”里的一员,战争一爆发,就跟其他很多人一样,慢性子忽然变成了极优秀的士兵。他带着杰出服役勋章和一身的炮弹碎片离开了部队,之后就开始频频惹是生非。麻烦接踵而至:他竟然和某位不三不四的小美女扯上了关于“承诺”的纠纷,家族形象在恐惧中四分五裂。最后,快乐英国人的乐观主义精神告诉他:换个地方就能够转运,于是,迪安就打起背包去了加拿大。> 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的哥哥继承了“哈利迪父子”公司。老大詹姆斯深得本宁女士的喜欢——詹姆斯这个,詹姆斯那个,詹姆斯是温柔、正直、细致的模范……事实的真相却是:詹姆斯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他曾经假借出公差之机,在一间污秽的房子里,酗酒整整两个星期,然后又把头发梳好,安静地溜向兰开斯特门,用一种听天由命的口吻,抱怨他的健康又出了问题。我跟这个人打过一点交道——印象中是个喜欢笑的男人,常微微地出汗,坐在椅子里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如果不是为了他所谓的“良知”的话,什么都伤害不了他。可是,最终他还是良心发现,一天晚上他回到家,冲自己开了一枪。 本宁女士抓狂了。她从来就不喜欢迪安——我觉得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模模糊糊地把詹姆斯的死,归咎于迪安的存在——不过现在,作为一家之主,他有必要从九年的放逐生涯里被召唤回来了。 他比以前老成了,却还没有丢掉原先那恶魔般的幽默感,这让他成了一个很好(有时候是很危险)的伙伴。这些年,他浪迹天涯,阅人无数,眼皮都松弛下来了。可是,他身上还是有一种新鲜旳活力与直率,扰动了兰开斯特门里沉闷的空气。你曾经那么喜欢他的傻笑,他喜爱的啤酒、侦探小说和扑克,看上去归来的浪子一切都好,但我觉得,他一定很孤独。 接着事情就来了。不完全是令人大跌眼镜,因为之前我就听姐姐说过,他被“认为”是准备要结婚了。提了一下那个姑娘名叫马里恩·拉蒂默之后,我姐姐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站在非凡的高度,以非凡的速度,回顾了她的家谱。等到所有的分支都仔细研究完毕,她抱起胳膊,诡异地笑着,用一种邪恶的眼神,看向笼子里面的金丝雀,说希望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肯定已经有事情发99lib?生了!哈利迪是个喜怒容易形于色的人,而在俱乐部里,我们都感到了那股异样,虽然他仍然像平常一样,跟我们说话。大家什么都没有说;哈利迪却用锐利的眼神扫过我们,假装是个精神饱满的好小伙子;可是,随后他就会露出困惑的表情,笑声也会不对劲起来。这招他用得太频繁了,还有就是洗牌的时候,他会失手把牌撒在桌子上,因为他根本没有在看它们。这种状况尴尬地持续了一到两个礼拜以后,终于,他不再来了。 有一天晚饭后,我坐在吸烟室里,刚刚点好了一杯咖啡。这个屋子里的毎张脸孔,都只是匆匆一闪而过,搞得我不胜其烦,这个时候,你总会奇怪:这个匆忙而忧郁的城市,怎么没有被它自己的无常搞晕,进而停止了运转呢? 那是一个潮湿的夜晚,这个庞大的、被棕色皮革填得满满的吸烟室里,一片空空荡荡的。我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壁炉旁边,翻弄一张报纸,就在这时候,迪安·哈利迪走了进来。 我坐直了一点——他走进来的姿态有点占怪。他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然后停了下来。他说了声“你好,布莱克”,远远地坐了下来。 沉默让人更不舒服了。他的思绪飘散在空气中,就好像他眼里的火苗一样触手可及。他想问我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我注意到他的鞋子和裤脚上沾了些泥,似乎走了很长的道路,对于手上已经被打湿的香烟,他也毫不在意。那张脸颊——高高的额头和有力的下颌上,都再也没有了幽默的表情。 我敲打着手里的报纸。后来我才想起来,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瞄到报纸上第一页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标题是“……奇怪的窃贼”,不过,我当时并没有读它,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哈利迪耸起肩膀。很突然地,他抬起头来。 “我说布莱克,”他用一种冲动的语气说道,“我觉得你是头脑很好的那种人……” “你干吗不跟我谈谈呢?”我建议说。 “啊?……”他坐回椅子里,坚定地望着我说,“如果你不觉的,我是个啰里啰唆的混蛋,或者像个老女人,或者……” 我连忙摇了摇头,他也打断了原先的话头:“等等,布莱克,等一下!……在我告诉你之前,让我先问一问你:是否愿意在你可能会称之为‘白痴’的事情上面,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我想让你……” “接着说!……”我伸手吩咐他。 “在一间鬼屋里待一个晚上。”哈利迪说。 “浑蛋,这算什么白痴的事情啊?”我问道,试图掩盖我的无聊,已经慢慢地消失的事实;我感到一种意料之中的兴奋。 我的同伴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现在渐渐露出了一点笑容。 “好,我说,这比我希望的还要好!……我不希望你觉得我疯了,仅此而己。你知道,我本身对那些破事儿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我原来对它们不感兴趣。它们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如果任凭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我可没有夸大事实——两条生命就完了。” 他安静了下来,盯着炉火,使用平缓的语调继续说着…… “要是放在六个月前,你知道,这整件事情看上去肯定荒谬透顶。我知道安妮姑姑要去参加一个降灵会——或一些降灵会。我知道她在说服马里恩和她一起去。好吧,该死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害处!……”他边说边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说着,“我以为我想清楚了,如果我想到了的话,那就像是钢琴小品或拼图游戏一类的流行风尚。我当然以为马里恩至少会保持她的幽默感……”他抬起久,“我肯定忽略了什么。告诉我,布莱克。你相信那个么?” 我说:“如果有令人满意的证据,我总是愿意接受的,当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 “我在想,”他沉思着说,“‘令人满意的证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该死的,那到底是些什么?”他褐色的短发在额头上纠结成一团,眼神当中充满了熊熊怒火,连两颊的肌肉都绷紧了,“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个江湖骗子,那么很好,我自己去那个被上帝抛弃的房子一趟——对,就是我自己——没有别人——都没人知道我要去……” 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喃喃说道。 “听着,布莱克,我可以把整个故事告诉你,如果你坚持要听的话。我不是要你一头雾水地跑过去,不过,我还是倾向于,你不要问任何问题。我就想让你跟我一起,今晚,去伦敦旳某一栋房子里,告诉我你是否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并且,如果你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你是否能够用自然常识解释它们。进入那个房子里面,一点也不困难,事实上,它是我们家的……那么,你要去吗?” “好吧,我过去。所以说,你觉得会有什么诡计咯?” 哈利迪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我猜,你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古老的空旷的房子之类的……我的上帝啊,要是我多认识几个人就好了!要是我们能找到了解这种伎俩的人,跟我们一起去……你笑什么?” “你需要来一杯烈酒,我的朋友。”我笑着说,“我可没有在笑你,我只是突然想到,我认识的一个人,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反对?” “苏格兰场的探长。” 哈利迪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别胡说了。这件事情,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让警察掺和进来,别再提警察了,我跟你说,不然的话,马里恩绝不会原谅我的。” “哦,这不是官方的行动,你要明白:马斯特斯先生只是把它当做一项嗜好。”我向他解释道。 一想到坚定的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鬼怪破除者,我又禁不住微笑了起来;这个大块头的、彬彬有礼的家伙,有时候就像一个发牌人一样乐天,有时又像霍迪尼一样玩世不恭。就在战后席卷英格兰的降灵术热潮中,作为一个调査警司,他旳主要工作,就是暴光这一班假灵媒。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便(很不幸地)从他的一般兴趣变成了强烈的嗜好。在他住在汉普斯特德的家中,有一个工作室,他常常坐在里面,摆弄那些精巧的家庭魔术用具,身边环绕着兴致勃勃的孩子们——这件事情总能让他心情大好。 我把这些事情,都向哈利迪解释了一遍,他抓着鬓角那边的头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他露出了一张泛红的、有点狰狞的脸,表情相当急迫。 “神啊,布莱克,如果你能够找到他的话……你知道,我们并不是要调査灵媒,我们只是要去一间所谓的‘闹鬼的房子’里而已……” “是什么人说的,那个房子里闹鬼的?” 有一秒钟的停顿,你甚至可以听见,窗外汽车喇叭尖利的鸣叫声。 “我说的!……”他静静地说,“你现在可以立刻联系到这位警官吗?” “我这给他打电话!……”我站起来,把报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但是,我总得告诉他一些,关于我们要去的地方的情况,你知道的。” “随便什么都能跟他说。告诉他——等一下,如果他对伦敦城里闹鬼的事情有所了解的话,”哈利迪阴森地说,“就告诉他‘瘟疫庄甩的房子’,他肯定就会明白了。” 瘟疫庄里的房子!……当我走进饭馆>99lib?大堂,去打电话的时候,一些模糊的记忆,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可惜我没能抓住它们。 马斯特斯缓慢而深沉的声音,在电话那一头,愉決地响了起来。 “啊!……”他说,“啊,先生!……你好吗?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嗯,你有什么事吗?” “一桩好买卖!……”寒暄之后,我这么对他说,“我想叫你去捉鬼。今晚,如果你有空的话。” “嗯哼!……”马斯特斯一点儿也没有露出吃惊的语气,就好像我是要叫他去戏院一样,“你打中我的软肋了,你知道。现在,如果我有空的话……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要去哪儿?” “我接到的指令是,告诉你‘瘟疫庄里的房子’,随便它是什么意思。”我笑着说。 停顿了一下之后,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口哨声。 “瘟疫庄!你还知道一些什么?”马斯特斯相当急切地问道,现在他的声音,明显变得职业化了,“这跟伦敦博物馆那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马斯特斯。这跟伦敦博物馆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的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要我帮忙去调査一间鬼屋,就在今晚,如果可能的话,就带上一个有经验的、跟鬼打过交道的人一起去。如果你能够尽快赶过来的话,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但是,‘伦敦博物馆’……?” 又是一秒钟的停顿,随后,马斯特斯咂咂嘴说:“你读了今天的报纸了么?……没有?……那快去看看吧。找到那篇讲述伦敦博物馆的报道,希望你能看出一些什么名堂。我们认为:那个‘瘦子的背影’,应该是某个人的想象。不过,也可能不是……对,我会去赶地铁——你说你在‘井字棋’对吧?……好的!一个小时以后,我就在那儿跟你碰面。实话跟你说,我并不喜欢这桩买卖,布茉克先生。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再见!……” 第二章 一个痩子和一趟任务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当门房来通知,马斯特斯在接待处等着我们的时候,我和哈利迪仍然在讨论早报上,我们错过的那则报道。 那篇报道是一系列专题文章中的一篇,标题是:“今日奇闻——12号” 伦敦博物馆的奇怪窃贼 凶器从“死刑牢房”神秘失踪 什么是“瘦子的背影”? 在圣詹姆斯·斯特堡路兰开斯特屋的伦敦博物馆里,昨天下午,出现了一个专偷古董的窃贼,这些人通常是狂热的旅游纪念品搜集者。不过,这次的气氛却不同寻常、让人迷惑,也因此带来了几许恐怖的意味。 这间著名的博物馆的地下室里,展出的是来自于古老伦敦的索普模型,其中的很多展品,都拥有一段血腥与邪恶的历史。.99lib? 在一个大房间里,陈列着许多古老的监狱用具,这个房间本身,就和过去新门监狱的一间死刑牢房一样大小,并且是用牢房的原始木材制作而成。墙上悬挂着一支——未贴标签的——自然风格的八英寸攮子,它有一个粗糙的刀柄,以及一个骨头制成的把手,上面刻着字母——“L·P”。这把攮子于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消失。没有人知道窃贼是什么人。 特派员访问了博物馆,并宣称:他在几可乱真的死刑牢房里,开始了他的采访。整个房间非常糟糕——矮小而昏暗。新门原来的铁栅栏门就放在那里,上面有庞大而生锈的门闩,是1903年被拿来废物利用的。手铐、脚镣,巨大的受了腐蚀的钥匙和锁、笼子、刑具……一一陈列其中。占据了一面墙的,是装裱在框子里的、几个世纪以来的传单和死刑通知书——全都画上了黑色的边缘,用油墨印刷,木框的边缘被一刀切断,愈发显得阴森恐怖,上面写着一句宗教性的结论——“上帝解救国君”。 建筑在一角的死刑牢房少儿不宜。我说的并不是真正附着在那上面的“监狱气味”,而是从腐坏的门洞中,透出的恐怖、绝望的气息。不过,我想要恭喜那位制作了这尊蜡像的艺术家,它穿着破衣烂杉、皱巴着脸蛋子,当你往里看的时候,它就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这里的守卫仍然是前警司帕克先生,他已经在这里服务了十一年。他这样告诉记者:“事情大概发生在下午三点钟。昨天是‘免费日’,所以,有很多孩子在这儿瞎胡闹。我当时听见他们走过旁边的房间,很吵闹。我坐在离牢房有一些距离的窗户边上,正在看着报纸。那天很昏暗,外面下着大雾,光线很差。就我的记忆,当时没有别人在房间里。” 之后,帕克警司有了一种他称之为“古怪”的感觉。于是,他抬起头来,虽然他认为,当时房间里没有别人。 “在那边——牢房的门边,站着一位绅士,他背对着我,在朝里看着。 “我没有办法描述他,除了他非常瘦削:穿着深色的衣服。他看上去缓慢地转动头部,似乎有点儿抽筋,那样子就像是他想要把里面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脖子却不太灵活。我很奇怪:他怎么能够走到那儿,却一点儿也没有让我发现,所以,我以为他是从另一个门里进来的。于是我又回去,继续看我的报纸。可是,那种古怪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失,所以,在所有的孩子们涌进来之前,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我走到牢房那里看了看。 “一开始,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然后我忽然发现了:那把笔受,挂在蜡像那里的那把攮子不见了。当然,那个男人已经走了,我知道是他偷的,所以,我即刻报告了这件事情。” 博物馆馆长理查德·米德·布朗爵士随后评论说:“我相信,通过你们报纸的专栏,你会把这件事广而告之。通过舆论的力量呼吁大家,一起来阻止这种对宝贵遗产的破坏行为。” 理查德·米德·布朗爵士解释说:那把攮子在J·C·哈利迪家族的捐赠清单上,并且是一九〇四年,在一处属于他的地产中,被挖掘出土的。据推测,这曾是路易斯·普莱格的财产之一,他在一六六三至一六六五年间,担任泰本行政区的公共刽于手。因为对它的真实性尚有怀疑,所以,这件物品过去从未公开展出过。 尚未发现窃贼的任何踪迹。这个案子由维恩街的麦克唐纳警探负责。 现在所能读到的这些,都是记者们的噱头,一种街头小报在平淡一天里,想办法赚人眼球的方式。给马斯特斯打完电话以后,我先在大堂里站着读完了这篇报道,然后就开始犹豫,要不要把它给哈利迪看。 但是,当我回到吸烟室以后,就把报纸交到了他的手上,并且在他阅读的时候,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 “镇静些!……”我说。 他读着读着,脸色就起了变化,雀斑也比以前更明显了;随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把报纸扔进了火里。 “噢,这没什么!……”他说,“你不必担心。这只会让我释然,毕竞——他是人类,小是么?我原先还在担心是别的什么。那个叫达沃斯的,那个灵媒,一定在背后操纵;而这整桩计划,不符它足什么,至少是人为的。这篇洒狗血的文章卩!的暗不荒谬极了。他想表达什么?……那个路易斯·普莱格回来拿他自己的攮子了?” “马斯特斯来了,”我说:你不觉得,应该告诉我们两个人一点什么吗?” 他依然守口如瓶:“不是。你作出了承诺,我会要求你遵守的,我现在还不会告诉你。我们出发去那个可恶的地方以后,我会顺道在我家停下来,拿来一个东西给你,它能解释很多事情;不过,我可不想你现在就看到它……他们说一个底层的邪恶的灵魂是很警觉并且十分滑头的,这些恶魔总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去侵占一个活着的身体,把那个孱弱的人脑据为己有,就像寄生在房屋里一样。告诉我,你觉不觉得——嗯,那家伙会占据……” 他顿时犹豫了。我仍然能够看见他站在火光中,脸上带着一抹好奇而轻视的微笑,红褐色的眼珠中,却有着尖锐的目光。 “浑蛋,你现在谈的都是些垃圾,”我直接地说,“你在弄晕你自己。占据!……畜生,究竟占据什么?……” “我!……”哈利迪静静地说,“它们要占据了我!……” 我说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捉鬼的人,而是一个心理医生。我把他拉到吧台,看着他猛地灌下了几杯威士忌。他非常服从,甚至恢复了一些玩世不恭的幽默感。当我们再回到报纸上的那篇文章,一起又读了好多遍,他似乎又回到了原先那个懒惰、顽皮的自我状态。 见到马斯特斯仍然是一种安慰。我们发现马斯特斯正站在访问室里:大块头、有着和蔼却又精明的脸庞,他穿着庄重的深色外套,把圆顶礼帽压在胸前,仿佛正看着护旗队从面前庄严地经过。他灰白色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以盖住变秃的头顶,他的面颊变得松弛了,而表情也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更为苍老——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很年轻。马斯特斯会让人想起军队,虽然只是轻微的;他走路时坚定的步子,他锐利的眼神,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不过,他凝视人的尖酸劲儿,和公共秩序维护者一点也联系不上。我发现哈利迪几乎是立刻就软化了,在他的行动力面前,感到十分放心。 “啊,先生!”互相寒暄介绍之后,他对哈利迪说,“你就是那个要找捉鬼人的家伙?……” 这次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被要求的只是安装一台收音机,他微笑着说:“布莱克先生会告诉你我很感兴趣,我总是这样。现在,来谈谈瘟疫庄里的那栋房子吧。” “我想,关于它的一切你都知道。”哈利迪说。 “哇……噢,”马斯特斯把头偏向一边,说道,“我知道一点,让我想想。它变成你们家族的财产,是在一百多年以前。直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你的祖父都还一直住在那里;然后,他很突然地搬了出来,并拒绝再搬回去……而且自那以后,它就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你们没有人能成功地把它租出去或实出去。负担,先生,负担!……真糟糕。”马斯特斯的语气,似乎慢慢地开始转换,似带着强制性的说服力,“那么,哈利迪先生,来吧!……我能够尽可能地,给你一点帮助,我想你不会介意,拿给我一点回报吧。当然,是完全非宫方的……嗯?” “要视情况而定。不过,我想我只能承诺那么多。” “就这些,就这些。我猜你已经看过今天的报纸了?” “啊!……”哈利迪笑了,他小声地说,“路易斯·普莱格的归来——你是这个意思吧?” 马斯特斯探长报以一个和蔼的微笑,他压低了声音说:“那么,私下里说说,你能不能想到你认识的什么人,或许——任何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会对那柄攮子有兴趣吗?……这就是我的问题,哈利迪先生。嗯?” “这也是一种想法。”哈利迪承认道。 他靠在桌子的边缘,看上去就像是在脑海里,进行着思想斗争。随后,他用狡猾的眼神,看着马斯特斯。 “首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探长。你知不知道一个名叫罗杰·达沃斯的人?” 马斯特斯的脸上一块肌肉也没动,不过,他看上去很兴奋的模样。 “或许你认识他,哈利迪先生?” “是的,不过,没有我姑妈本宁女士跟他熟,或者我的末婚妻马里恩·拉蒂默小姐,或者她的哥哥,或者老费瑟顿……这是一个小圈子。从我个人来说,我是反达沃斯的。但我能够做什么呢?你不能争辩;他们只会对你温柔地微笑,然后说你不懂。”他点起一根烟,并折断了火柴,那张脸看上去愤世嫉俗而显得狰狞恐怖,“我只是想知道:苏格兰场是否也碰巧知道这个人?或者他的那个红头发的孩子?” 那两个人交换了一次眼神,一种无声的交流。言语上,马斯特斯仅仅小心地回答说:“我们不知道任何一件,对达沃斯不利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我见过他。非常友善的一个绅士,非常友善,完全不卖弄,不哗众取宠,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哈利迪附和说,“事实上,在安妮姑姑最入迷的时候,她形容那个江湖郎中为‘圣人一般的’。” “对,就是这样!……”马斯特斯点头说道,“不过,要告诉我。哼!原谅那些敏感的问题。那么,你可以描述一下,那些女士们的……嗯哼?……” “容易受骗性?”哈利迪打断了马斯特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某些模糊的声音的片断,“老天啊,不!正好相反,安妮姑姑是那种看上去温和,实际上却外柔内刚的女士。而马里恩……你知道,他是马里恩啊。” “正是如此。”马斯特斯附和道,再次点了点头。 门卫大人帮助我们拦到计程车的时候,大本钟刚刚敲响了半点的钟声,哈利迪给了司机公园路的某个地址;他说他要回家拿个东西。天气很冷,仍然在下雨。黑咕隆咚的街道反射着支离破碎的灯光。 现在,我们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了一栋崭新的公寓前面,它在公园路上的那一排白墙绿门(看上去很像一款现代风格的书架)的公寓楼中,静静地伫立着。哈利迪冲进去以后,我也下了出租车,在明亮的遮雨棚下面,来回踱着焦虑的步子。雨从夜色中的公园里飘出来,而且,我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显得那么不真实。我被报纸上所描述的尖刻的、赤裸裸的景象所纠缠:瘦子的背影,他望向死刑牢房里面,缓慢地移动着头部,特别是守卫提到他时,还用了“绅士”这个词,让一切显得愈发恐怖。 哈利迪突然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几乎吓得跳了起来。他拿了一个用褐色纸包着的扁平包裹,外面用双股绳捆着,他把包裹放到我的手里。 “现在先不要打开它。它跟路易斯·普莱格的那些事实或传说有关。”他说。 他把那件四季都穿着的防水外套的扣子都扣上了,帽子遮住一只眼睛。不过,他在微笑。他给了我一只强力手电筒。马斯特斯已经拿到了一只,并且,在出租车中,当他坐在我的身旁,我能够感觉到,他口袋里面传来的压力,我想那儿应该还有一只。可是我错了——那是一支左轮手枪。 在西区谈一点恐怖的事情并不困难,但是我告诉你,当我们重返街灯下面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安。轮胎在打湿的街道上,发出迟滞的声响,我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了。 “你不会告诉我,”我激动地说,“有.?关路易斯·普莱格的任何事情。不过,根据报纸上的叙述,我想重构他的故事,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马斯特斯哼了一声,而哈利迪追问道:“那么,然后呢?” “常见的说法是,”我说,“路易斯是个刽子手,并因此而让人们恐惧。那把刀——这么说吧,是他用来砍他的客人们的……以此作为开头如何?” 哈利迪平淡地问答道:“就跟别人一样,这两点你都弄错了。我倒希望这件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简单。恐怖的究竞是什么?那种忽然袭来的感觉,就好像你在刹那间打开了一扇门;它把你的胃变得冰凉,让你想要盲目地跑去某地,任何地方——只要离开它就好?……可是你不能,因为你就像糨糊一样瘫软无力,而且……” “等一等!……”马斯特斯从他的角落里,突然发出声来,粗暴地说,“你说的就好像,你看见了什么似的。” “我是看见了!……”哈利迪坚毅地回答。 “啊!……这样吗。那他当时在干什么,哈利迪先生?……” “什么也没有干。他就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我……但你刚.才在说的是路易斯·普莱格,布莱克先生。可惜他并不是刽子手。他没有那个胆子——虽然我相信:如果,犯人的腿在绳子上,旋转的时间过长,在刽子手的命令之下,他会把它们抓住。他是所谓的‘刽子手的小跟班’,并且,操作在车裂刑罚中的刑具;然后,清洗干净之后的残佘物。” 我的喉咙突然感觉到有一点发干,哈利迪转向我。 “关干匕首的说法你也错了。严格来说,它并不是一把匕首,你知道,至少,它最终也没有用来做过那种用途。路易斯为了刽子手的工作而制作了它,但是,报纸并没有详细描述它的刀锋:刀锋是圆的,大概跟一支铅笔那么厚,只有最上端是尖的。简单来说,就像一把锥子。那么,现在,你能够想象,它是被用来干什么的吗?” “不,不能。”我急忙摇着头说。 出租车放慢了速度,并最终停下来,哈利迪笑了。司机微微转过头来,说了一声:“这里就是新门街的街角。可以了!……” 我们付了出租车钱,在原地站了一、两分钟,用来辨认四周的景物。这里的楼房看上去高大、却有一点倾斜,好像在梦里一样。我们背后的远端,是霍尔本高架桥上朦朦胧胧的灯光;车来车往的声音并不多,剩下的只是寂寞稀疏的雨声。哈利迪带着我们走向吉尔茨伯街。几乎要走完这条街之前,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已竟然是走在一条相当狭窄而黏湿、夹在红砖墙之间的小道上的。 他们管这个叫“幽闭恐惧症”,或者其他什么怪异的名字,但是,除非一个人能够确定,自己是被什么所禁制了,否则,谁也不会愿意挤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有时候你想象着,好像听到了有人在说话,而那真的发生了。哈利迪在通道的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他走在前面,我跟着他,马斯特斯殿后——而我们也在自己的回声里,忽然全都停了下来。 哈利迪打开了手电简的开关,我们继续朝前行。光束打在暗淡的墙壁上,人行道上有小小的积水坑,头顶屋檐上突然落下的一滴水,在这里发出“扑通”的声响,再往前去,我能看到装饰精美的铁门敞开着。我们仍然在缓慢地前进着,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前方荒芜的房屋,看上去是如此寂静。似乎有些什么东西,要压迫着我们快走,走进那高墙大院;有东西在牵引着我们,和我们开着玩笑。 那栋房子——就我目光所及——用沉重的石块筑成,白色的石头在岁月的侵蚀之后,已经变得发黑了。它几乎己老态龙钟,仿佛丢失了灵魂一般,可是庞大的屋檐上面,还雕刻着极度繁华富丽的丘比特、玫瑰和葡萄球的图案——就像白痴头上的一顶花冠。有些窗户关着,有些则用木板打上了补丁。 在屋子的后方,一栋高墙显立着,环绕着巨大的后院。那是一片荒废的泥土地面,垃圾也都被扔在那里。庭院的远端,刚露出脸的月光照亮了一栋独立的建筑;一小幢矩形的房屋,用沉重的石块堆砌而成,好像是破旧不堪的吸烟房。房子的小窗子上装了格栅;它站立在庭院的废墟中间,旁边有一棵长歪了脖子的小树。 我们跟着哈利迪的身影,走上了一条杂草丛生的石砖路,直通向门廊。门廍的后方,就是主屋的前门,那扇门有十英尺以上那么髙,一只生锈的门锤,仍旧东倒西歪地挂在门闩上。我们向导手上的手电筒光束,在门上游移着,门上的水珠反射着亮光——橡木牌上的浮雕、人们当年在上面刻下自己姓名的首字母、那些瘟疫庄的遗迹…… “门是开着的!……”哈利迪说。里面,有人在尖叫。 在这栋疯狂的买卖里,我们都感到了恐怖,但是,没有什么会让我们丧失理智,我想。那确实是真实的声音,人类旳声音;可是,听上去又似乎是这栋老房子自己,在哈利迪的触碰之下,像个蹒跚的老巫婆,发出了尖叫声。马斯特斯入门后便喘着粗气,冲到我的身前。不过,是哈利迪猛然打开了门。 在一间巨大而潮湿的大厅里,灯光从左边的一扇门里射了出来。当哈利迪望向那个房间,在灯光中,我看见他的脸沮丧而呆滞,可是无比坚定。他并没有提髙他的声音。 “他妈的,这里到底在干什么?”他问道。 第三章 四个信徒 我们期待见到的是什么?我此刻并不知道。一些跟鬼有关的东西?说不定,那个瘦子转过脸来。不过那些都还没有发生。 马斯特斯和我,各自站在哈利迪的一侧,所以,我们看上去肯定很好笑,很像他的保镖。我们看到一个相当大的、相当高级的房间;有往昔华丽的遗迹,空气中弥散着地窖的味道。墙壁上的镶板已经剥落,露出后面的石块;头顶上腐烂的一定是过去的白色缎子,现在则像是垂下的黑色果皮,结了蜘蛛网。只有壁炉架还保存着,有些污迹和几个缺口,一点点石头的旋涡型花纹,大大的壁炉里烧了一把小火,壁炉架上六支蜡烛,规整地排成了一排,在高高的黄铜底座上燃烧着。它们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壁炉上方残破的壁纸碎片,过去那一定是紫色和金色的。 屋子里面有两个人——她们都是女人。这给房间里更增添了一些女巫般的阴森气氛。她们中的一个个人,坐在了靠近火炉的地方,正从椅子上半部站起身来。另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正转过脸来,用尖利的目光看着我们;她的一只手放在面前,高大的百叶窗的窗台上。 哈利迪说:“哦,上帝啊!马里恩……”接着,她用一种紧张的声音说话了,很清楚也很愉快,只是带着点歇斯底里的语气。她说:“所以那是……那是你,迪安?我是说,真的是你。” 听到她竟用这种奇怪的方式,问一个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我被吓了一大跳,如果这就是她所要问的。这对哈利迪来说,应该还意味着别的什么。 “当然是我了!……”他 7528." >用某种类似咆哮的声音说,“你以为是谁?我仍然是我——我,我不是路易斯·普莱格。还不是!……” 他走进屋里,我们也跟着进去了。事情变得有点奇怪。而从我们踏进门槛的时候起,我就感到了零星的压迫和拥挤之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种气氛一直弥漫在大堂的空气之中。我们快步走进去,一起看着那个女孩儿。 马里恩·拉蒂默小姐站着没动,像是烛光里一具绷紧的躯体,不过,她脚下的阴影在微微颤抖。她是那种瘦削的经典冷美人,这让她看上去形销鹘立。深金色的大波浪头发紧紧地贴在头上,眼睛是深蓝色的,现在里面正闪现着全神贯注、又有些担忧的神色,鼻子很短,嘴巴显得敏感而坚定……她歪歪斜斜地站着,好像很没有力气。她瘦弱的身上,裹了一件花呢外套,一只手深深地插在外套的大口袋里;就在她望向我们的当下,另一只手也离开了窗台,轻轻地随手拉了拉领子,把她裹得更紧了。那是一双精致、细长而又结实的手。 “是的!……是的,当然……”她试着露出微笑,小声说道。她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抹过前额,然后又紧紧抓住了外套。 “我……我想我听到庭院里有声音,所以就从百叶窗往外面看。当时有一束光芒,打在了你的脸上,就停了一秒钟。唉哟,我好傻啊。但是,你怎么会来,怎么……?” 这个女人身上,自有一种影响力:那种精神上的抑制、若有似无的紧张感、那些曾有过的和正在存在着的困惑,这些都让她忽而显得绝望,忽而显得邪恶。她的眼睛、身体或者腮边,刚毅的线条极为生动。 “她干扰了你!”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话语。 “但是,你不应该来这里的啊,”她说,“今晚——这里很危险。” 炉火旁边,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蓦地缓缓响起:“是的。这里很危险!……” 我们转过身去……那个坐在微暗的炉火边的老妇人,她在微笑。她很时髦,一头精致的头发是在邦德街打理的,在她已经开始暗沉和松弛的颈部肌肤四周,围着一条黑色的天鹅绒围巾。那张小脸上,除了化了浓妆的眼部之外,整张脸上看不到一点皱纹,让人想起蜡花。那双眼睛很温柔——也很冷酷。 虽然她正在对着我们微笑,双脚却在缓缓地轻叩地面。显然,从我们进来的时候,她就开始颤抖了:那双戴满珠宝的手,无力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扭弯了向上翻起,好像要开始做一个动作;同时,她还试图控制她的呼吸。毫无疑问,你肯定看过模仿华托的作品中,模仿十八世纪法国贵族的那些人,本宁女士则是一位彻头彻尾的、现代版的聪明老妇人,随时准备模仿其中的一位。 另外,她的鼻子实在太大了。 她再次轻柔而不带感情地说道:“你为什么会来,迪安?跟你一起的这两个人,又是什么家伙?”他的声音很单簿。虽然有职业性的甜美,却听得出挖掘和探索的意味,这让我不寒而栗。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而她却一直保持着机械性的微笑。总之,她带着点病态。 哈利迪站直了身子,他要打起精神来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他说,“但是,这是我的房子,” 老妇人把他放在了防守的位界上,我猜想她总是这样的。不管他怎么说,她只是梦幻般地微笑着。 “我不认为,安妮姑姑,我来到这里需要你的许可。这两位绅士可是我的朋友。” “那就请你帮我们介绍一下。” 他照做了:首先是本宁女士,然后是拉蒂默小姐。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儿的房间里,在蜘蛛网和烛光中,这样正式的社交礼仪,显得多么不合时宜。但实际她们两个——可爱的冷美人站在壁炉架的对面,爬行动物一样的假贵族,对着她的红色丝绸披风,一个劲儿地点头——她们都很客气。怎么看我们都像是一群无端的闯入者,而她们则处于一种欣喜,或者说是自我催眠的状态当中,一种压抑与等待中的急迫,像是她们正在期待一场曾经经历过的、巨大的精神仪式。我悄悄地瞥了马斯特斯一眼,不过,他就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本宁女士倏地睁开了双眼。 “天啊!……天啊!……”她对我喃响说道,“当然了,你是阿加莎·布莱克的弟弟。亲爱的阿加莎,还有她的金丝雀。”她的声音变了,“我恐怕还没有荣幸,能够认出另一位先生……现在,亲爱的孩子,或许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为什么?……”哈利迪哑着噪子重复道。他在跟自己的无明业火作斗争,然后,把双手伸向马里恩·拉蒂默。 “为什么?看看你——看看你们两个!我再也受不了这一团糟了。我可是一个正常、理智的人,然后,你们竟然问我为什么在这儿,问我为什么来制止这场闹剧!……我来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来,我们来调査这间人杀的鬼屋,我们来抓你们那些天杀的鬼魂,然后,把它们碾成粉未,永不超生!然后,上帝啊……!” 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引起阵阵回声,我们都觉察到了。马里恩·拉蒂默小姐脸色苍白。之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浑蛋,别去挑战它们,迪安,”她说,“噢,亲爱的,别去挑战它们。” 但是,那个小老太太只是抽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再次把手掌放在椅子扶手上,半闲着眼睛,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有什么事情迫使你赶来么,亲爱的孩子?” “我的意思是,我赶来是因为我他妈的愿意。” “并且要来驱赶它,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他冷酷地说,“是的!……我说,别告诉我——别告诉我说,这也是你们来的原因?” “我们爱你,亲爱的孩子。” 当蓝色的火焰在壁炉里跳动,细雨从窗外悄悄地飘进来,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本宁女土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声音开了口,撒落、回响在这个谜样的地方。 “在这里见你不需要害怕,我的孩子,它们进不来这个房间。但是,别的地方怎么样呢?它们会使人着魔。它们已经使你哥哥詹姆斯着魔了,所以,他才对着自己的脑袋瓜子,砰地开了一枪。” 哈利迪用一种极为低沉、镇静而严肃的声音说:“畜生,安妮姑姑,你想把我弄疯么?” “我们是想要救你,亲爱的孩子。” “谢谢了!……”哈利迪说,“你们很好心。”他嘶哑的声音又触动了某些本来不该被提起的事。他回过头去,瞧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我喜欢詹姆斯,”本宁女士轻声说,她的脸上忽然布满了皱纹,“他很强壮,却也受不了它们。所以,它们肯定会来找你的,因为你是詹姆斯的弟弟,而你还活着。詹姆斯对我说过,而他不能够……你看,只是为了让他安息。不是为你,是为了詹姆斯。除非它被驱除,否则你跟詹姆斯都不得安生。 “你今晚来到这里,或许是最好的,圈子里还?是安全的。可这又是周年,还是会有危险的。达沃斯先生现在正在休息。午夜的时候,他会独自去庭院里的小石屋,天亮之前,他就能够清洁了它了。甚至那个叫约瑟夫的男孩,也不会跟着他过去。约瑟夫是很有能量的,但它们并不惧怕;他也还没有驱鬼降魔的知识。我们会在这里等着,或许我们得围成一圈,虽然那可能只会妨碍他。就这些了,我想。” 哈利迪看了看他的未婚妻。 “你们两个,”他严厉地说,“和达沃斯单独来这里?” 她虚弱地笑了。他的到来似乎安慰了她,虽然她看上去似乎有点怕他。她走近他,轻轻地挽起了他的胳膊。 “亲爱的……”她说——天哪,那是我们在这幢被诅咒的房子里,第一次听到人性的声音——“你真是一剂强心针,你知道。当我听到你那样说话,用你独特的方法,一切都改变了。如果我们自己不感到害怕的话,那就真的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这个灵媒……” 她摇着他的胳膊:“迪安,再说一次,我告诉你一千次了,达沃斯先生并不是灵媒!他有超自然的力量!……是的。但是,他对自己的关注,在于因而更甚于果。” 她转向冯斯特斯和我。马里恩·拉蒂默看上去显得很累了,但是,她还是尽力让自己显得轻松愉悦,甚至还用嬉笑的口气说话:“我猜你们是知道的,如果迪安不知道的话。请告诉他:灵媒和灵魂研究者的区别,就像约瑟夫和达沃斯先生。” 马斯特斯费劲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他不带任何感情的、甚至看上去一点也不髙兴,站在那里用手转着他的圆顶礼帽;但是,我很了解他,我可以从他缓慢而有耐性,仿佛沉思的语调中,听出一点好奇的意味。 “嗯,是的,小姐,”他说,“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就我所了解的,达沃斯先生自己,从来没有涉足过——表演。关于他的情况,就是这样。” “你认识达沃斯先生?”她很快地问道。 “啊!……不,小姐。不完全是。不过,我不想打断,你刚才在说什么……呃?” 她再次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马斯特斯。 我感到很不自在,在我看来,马斯特斯就好像在胸前挂了一个牌子,宣称自己是“警察”那么明显,不知道她瞧出来了没有。她冷漠的双眼在他的脸上一扫而过,不过,她似乎打消了,自己一时兴起的什么念头。 “但是,我告诉你,迪安。肯定不是只有我们、达沃斯先生和约瑟夫在这里。对此我们不该介意……”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当她用空洞却明亮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哈利迪猛一扭头,嘴里不知到在嘟囔着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应该介意,”她重复说,挺了挺她的肩膀,“但是,事实上,特德和少校也在这里。” “呃?你弟弟?……”他说,“还有老费瑟顿?……哦,老天爷!” “特德——相信。亲爱的,小心。” “因为你相信。哦,我一点也不怀疑。在他的年纪,我在剑桥经历过同样的阶段,那些忽悠人的家伙很难免疫。神秘主义——氤氲的烟气——天哪,bbr>上帝的爱与荣耀包围着你们。我相信在牛津更夸张。”他停顿了——下,“但是,他妈的他们在哪里呢?他们就敢出来四处晃荡吗?” “事实上,他们正在那栋石屋里,帮达沃斯先生点上守夜的炉火。”她尽量压低了声音说,“特德负责点火。并不是很好,是不是?……哦,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他开始来回踱着步子,使得蜡烛火焰的影子,在通道里不住地摇摇摆摆。他说:“很好!……这倒提醒我了。各位绅士应该很想去看一看那栋房子,还有庭院里那个邪恶的喷泉头……” “你们不会真的要去那里吧?” 淡棕黄色的眉毛抬了起来:“当然,马里恩。我昨天晚上就去过了。” “他是个笨蛋!……”本宁女士用温柔和甜美的语气,闭着眼睛说道,“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会保护他的。让他去吧。达沃斯先生——亲爱的达沃斯先生—?99lib.—一定会保护他的。” “过来,布莱克。”哈利迪一边说,一边点了下头。 那个姑娘用一种不确定的姿态,仿佛要阻止他。我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摩擦敲打的声音,那是本宁女士的戒指扫过椅子扶手,声音听起来就像墙壁里躲藏的老鼠,难受极了。那张精致的小脸,猛地转向哈利迪一我看得出来,她有多恨他。 “别去打扰达沃斯先生,”她说,“时间就快到了。” 哈利迪拿起他的手电筒,我们跟着他走向大厅。那里有一座摇摇欲坠的大门,他把手指伸进锁孔,抵住了门闩。随后,我们便步入了朝湿、沉重的黑暗之中,唯有三支手电筒发出微光。 哈利迪先把光打到我的脸上,然后是马斯特斯的。 “未知的你,巫师。”他用极尽嘲弄的口吻说,“那么,关于我过去六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马斯特斯在电筒的光线里眨了眨眼睛,又戴上了他的帽子。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唉,哈利迪先生,如果你带我们去的是别的什么地方——某一处我们说的话,不会被别人偷听的地方——呃,或许我就能告诉你,至少一点。而现在,我无疑更加高兴:我们来的是这儿。” 灯光移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的微笑。就我们的目光之所及,大厅比后面的房间更加荒凉。石块铺就的地面上,还留有当年木质表面留下的印痕,但它们已经被取下很久了,和镶板一样。那个阴暗、方形的拱顶还保留着,远端是一座笨重的楼梯,另外三边各有三扇高门。一只老鼠在灯光中一蹿而过,当它消失在楼梯那头时,它的脚爪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清晰可闻。 马斯特斯独自走在前面,一束灯光打在前方探路。哈利迪和我尽可能安静地跟在他的后面,哈利迪对我窃窃私语:“你又能感觉到它了吧?”我点点头。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它又开始聚拢过来,收紧,让人窒息。如果你曾在水里游泳,因为待了太久的时间,而忽然意识到:可能再也回不去水面上,你就会了解那种非常相似的压抑感受。 “等一下!……”藏书网哈利迪说,“我们不能分开。” 因为马斯特斯已经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慢慢靠近楼梯了。我们看见他停在封闭楼梯一侧的镶板旁边,那幅景象,真让人有点震惊:他忽然停下来,朝下看去。他面前的灯光照射着,显现出他的侧影——硬质的大礼帽和宽阔的双肩。他屈下身子,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我们能听见他的咕哝声。 楼梯一侧的石板上,有些许暗色的污迹,周围的其他地方,则干净得连灰尘都没有。马斯特斯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镶板,那是通往台阶下面的壁橱的一扇小门;马斯特斯推开它,里而有一只被惊扰而四处乱窜的老鼠。还有一些生物冲出来——只见有一只越过了马斯特斯的脚背——不过,他仍然没有从他跪着的地方移开。 当他把手电筒对准那个脏兮兮的狭小空间时,我能在他光亮的皮鞋表面,看见反射的倒影。 他盯着里面字看,那股潮湿、带着霉味儿的空气,让我的肺就快要窒息了。之后他不耐烦地开口说话了。 “没什么,先生们,”马斯特斯说,“没什么。当然,里面很不舒服,不过那只是一只猫。” “什么,一只猫?……” “是的,先生。一只猫。它的喉咙被割断了。” 哈利迪往后一个趔趄。我越过马斯特斯的肩头,用我的手电筒往里照。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把它藏在这儿,以防被发现。 那只猫死了并不很久,面向上平躺着,我能够看见颈部撕裂的伤口。那是一只黑猫,带着痛苦而死去,如今已经缩小、僵硬、布满灰尘,那双半张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对鞋扣。它的四周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开始在想,布莱克先生,”马斯特斯摸着他的下巴说,“说不定这房间里,真有所谓的魔鬼存在。” 他忍住一阵厌恶,关上了门,慢慢站起身来。 “但是,”哈利迪说,“谁会……?”他眯着眼睛,转过头往后看去。 “啊!……这是重点。谁会?又为什么?……现在你可不可以管它叫一桩蓄意的恶行,或者有没有原因?……呃,布莱克先生?” “我在想,”我说,“谜一样的达沃斯先生。你总得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吧。还有,他在哪儿?” “等一下!……”马斯特斯举起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我们听见说话声和脚步声,正穿过房子靠近而来。它们可能是人声;但是,因为这座石头迷宫的奇怪结构,导致有回声,这些声音仿佛轻柔地拂过墙壁,然后就在你的身后,弹进你的耳朵里。先是有一阵粗声粗气的低语,只有一些片段,传进我们的耳朵里。 “——不要抱着那些废话不放……都一样……看起来像个笨蛋……什么……” “对,就是这个,这才是重点!……”另一个声音更小,但是也更轻快,也更加兴奋,“为什么你会那么觉得?听着,我看上去像个会被自己欺骗,被自己催眠的文艺青年吗?……你真是杞人忧天。要相信你自己!我们已经接受当代心理学了……” 脚步声从大门侧面,一个低低的拱门那里传来。我看到了一个人的手,正罩住蜡烛的火光,粉刷过的通道和砖砌的地面一闪而过,然后,一个人影踏进大厅,便看见了我们。 他朝后面退了一步,退回到一个人影那里。透过这段狭窄的空间,你还是能够感觉到,他所受到的惊吓,四肢都变得僵硬了! 在烛光里,我看到一张嘴猛地咧开,牙齿也露了出来。他喃喃地说道:“哦,上帝……”直到哈利迪扔出一句用相当理智的口气说出的话:“别大惊小怪的,特德。是我们。” 那个人拿稳了蜡烛,往这里瞅了瞅。他非常年轻,烛火的后面,是一条精心打理的伊顿公学领带,再往上是一个看不清楚的下巴,浅色的胡须,一张方脸的模糊轮廓。他的帽子和外套都湿透了。 他用一种抱怨的口气说道:“浑蛋,你们总该有点儿自觉,不该这样吓人吧?……迪安!……我说,不管怎么样,你总不能在这个地方晃来晃去,还……还……”我们听得见他呼吸里的嘶嘶声。 “这些人都是他妈的什么人啊?”他的同伴从他身后走出来,插进来问道。 我们一齐机械地举起手电筒,把光线打在这个新来的家伙的脸上,他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咒骂了起来,我们这才把灯光放低。除了有这两个人之外,我还看见一个瘦弱的红发小个子,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晚上好,费瑟顿少校!……”哈利迪向他问好,“就像我说的,你不用紧张。我好像有把见到的毎一个人,都吓得像兔子一梓跳起来的惊人素质。”他的声音持续升高,“这是我的脸,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觉得它可怕过,直到他们跟达沃斯先生谈过话以后……” “你搞错了,先生,谁说我紧张了?”对方这么说道,“我喜欢你那张地狱般的脸孔。浑蛋,谁说我紧张了,先生?……再说了,我跟你再重复一遍,就像我对毎一个我见到的人,总是重复说的那样,我希望我是一个公正的人。我希望我的用意不要被曲解,或是成为被嘲笑的主题,因为我要维护——也正因为如此,简单来说,我在这里。” 他边说边咳嗽了起来。 这黑暗里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泰晤±报》上一篇空洞的文章。大腹便便的人影稍稍有点后仰。我对他瞥了一眼,看到的是一位没落、过时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花花公子,脸上青筋毕露,双眼黯淡无光,晚礼服就像紧身衣那样裹在身上。 “来到这儿,我可能会得风湿病的,”他细声细气地、甚至用有些发嗲的声音抗议道,“但是,本宁女士向我寻求帮助,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应该怎么做?” “根本不是!”哈利迪说,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吧,我们也见过本宁女士了。我的朋友还有我,要和你一起去等着看捉鬼。现在,我们要先去看一看那个闹鬼的小房子。” “浑蛋,你们不能。”特德·拉蒂默说。 这个男孩一看就是个狂热分子。一抹笑容让他的嘴角抽动,就好像面部肌肉失去了控制。 “你们不能,我告诉你!……”他重复道,“我们刚刚把达沃斯先生带进去。他把我们赶走,已经开始值夜了。而且,就算你们可以进去,你们也不敢进去。现在太危险了,它们就快出来了,而且一定会……”他那张瘦削而急切的脸,就和他姐姐的一模一样,低下头看着腕表——“是的,没错,现在正好是十二点过五分。” “该死!……”马斯特斯说。这个词仿佛是从他身上忽然掉落,让人难以预料。 他向前一步走向大厅边,脚步落在通向后方的、腐败的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而那里的地面木板,还没有被从石板上抬起来。我记得当时还在想,地板的其余部分,很可能是用非常好的硬木做的,可见,即便在那种时刻,我的思绪仍然在关注,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记得特德·拉蒂默脏兮兮的双手和油乎乎的手腕,突然从袖子里伸出来;我还记得背景里,那个面无血色的红发少年,在烛光中模糊不清的影子——我触摸它的头发,扫过它的脸庞,好像说不清、道不明、而又恐怖的幻影…… 特德·拉蒂默正是转向它。烛光闪动,发出噼啪声。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我们最好到前室去,好不好?”特德要求说,“前室里很安全,它们不会过来。怎么样?” “是的,我同意!……”一个冷静的声音回答道,“不管怎样,我是这么理解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们,你们知道。” 这就是约瑟夫,和这个漂亮的名字极不协调的,是他暗淡又有雀斑的面容。烛光再度闪烁起来,阴影笼罩着他。 “你看见什么了?”特德好奇地问道。 “怪物!……”费瑟顿少校毫无理由地忽然这么说。 哈利迪往前跨一大步,马斯特斯紧随其后。 “来吧,布莱克,”他对我说,“我们来仔细看一看这个地方。” “它们已经出来了,我告诉过你们!”特德大喊着,“它们不会喜欢的。它们会聚集起来,而且它们很危险。” 费瑟顿少校说,作为一个绅士和运动员,他有义务和我们同行,并保障我们的安全。 哈利迪稍停一下,给了他一个讽剌的问候,然后大笑了起来。可是,特德·拉蒂默板着脸孔,碰了碰他的胳膊,于是,少校便让他加入,带头向着大厅的前方进发了。 现在他们都动了起来:少校庄严;特德急躁;约瑟夫服从,恣态缓慢而镇静。我们的灯光,跟着这支小队列的脚步,四周深邃的黑暗,如水般包围过来,我转向刷成白色的矮小过道,它通向户外,在那里雨还下着…… “当心,先生们!……”马斯特斯说,然后冲上去一把把哈利迪猛地拉到旁边。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突然中掉下来了。我听见一声巨响,有人的手电筒光闪烁起来又熄灭。同时,当轰鸣声尚在我耳边回旋时,我瞧见特德·拉蒂默转过身来,他瞪着眼珠,举髙了蜡烛。 第四章 祭司的恐惧 哈利迪坐在地板上,两手在背后支撑着身体,他整个人都在我的手电筒光束笼罩之下,看上去十分茫然。另一束光——马斯特斯的手电筒——短暂地在他的身上照了一下之后,直接扫上拱顶当探照灯了;它在楼梯、扶手以及平台上一一掠过,那些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然后,马斯特斯转向那个三人小组,问道:“没有人受伤?”他沉重地说,“你们最好都去前室,所有人。赶快。如果她们被惊动了,告诉她们——待在那儿——我们五分钟以后就过去。” 他们没有争辩,都进了屋子里,并关上了屋门。马斯特斯轻声笑了起来:“已经揭穿他了,先生们。他们挺厉害的,真的。嗯,先生们。”探长用一种宽厚的口气说,“这是世界上最老套、最陈旧、最幼稚的伎俩。谈到那个胡须……哎呀!你们现在可以轻轻松松地休息了,哈利迪先生。我抓住他了。我总以为他是假扮的,不过,我现在抓住他了!” “听着,”哈利迪把他的帽子一把推到了脑后,说道,“他妈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过,明显肩膀上的肌肉都收紧了,两眼巡视着地面,“我刚才就站在这儿,然后,什么东西把我的手电简给打掉了——我抓得不是很紧。我想……”他动了动手腕,但没有把它抬起来——“我想我的手腕麻了。有东西掉在地上,从上面飞下来的;砰!……哈哈哈。有意思?可能吧,但是要是我能看到它,就他妈的太好了。我需要喝一杯,呵呵!……” 马斯特斯还在轻笑,他打开了手电筒,一束光照亮了地面。哈利迪面前几英尺的地方,躺着几片花瓶的碎片,那花瓶看上去相当沉重,因为外壳没有摔碎多少,几乎三分之一都还是完整的。它是用石头做的——浅灰色,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它已经变成黑色的了;严格来说。它是个三英尺长,十英尺高的水槽,之前里面肯定装过花。 马斯特斯刹住笑声,盯着它看。 “这个东西……”他说,“我的天,这个东西能把你的头像橘子一样砸个稀巴烂……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先生。当然,它本来不是要打中你。他们不是这样打算的;不是他们!这不在计划之中。但是,如果偏左一、两英寸的话……” “他们?……”哈利迪重复着说道,一边站了起来,“浑蛋,你不会指的是……?” “我指的是达沃斯和小约瑟夫,就是他们。他们仅仅想要显示那些力量——恶魔的力量——已经变得无法控制;他们要对抗我们,把那个石头玩意往你身上扔,是因为你坚持要来这儿。不管怎样,这是做给某人看的……没错,往上看吧,再高一点。对,就是从楼梯顶端扔下来的;从平台……” 哈利迪膝盖上的肌肉,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稳了。他跪了下来,姿势很可笑,直到他自己的怒气又帮助他站了起来。 “达沃斯?……拜托,你是在跟我说——那个——那头猪?”他向上指了指,“站在那儿——在平台上,然后往下扔过来……?” “别急,哈利迪先生。不要那么大嗓门,如果你可以——千万不要。我一点都不怀疑,达沃斯先生在外面,他们就是在那儿离开他的。就是这样,平台上没有别人了,就是那个孩子约瑟夫。” “马斯特斯,我发誓不是他干的!”我说,“我恰好一直用我的手电筒照着他。还有,他不可能有……” 探长点了点头。他看上去拥有无穷的耐心。 “啊?你看到了?那就是诡计的一部分。确切地说,我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那种受过教育的人,先生们!”他以一种相当正式的口吻,配合着夸张的手势解释说,“但这个诡计,现在……嗯,它很老了。贾尔斯·夏普·伍德斯托克宫殿,一六四九年。安妮·鲁宾逊·沃兑斯霍尔,一七七二年。这些都在我的档案里。大英博物馆里会有一位先生,能够帮上你的忙的,等一会儿我就能告诉你们,它是如何实施的。抱歉。” 他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个便宜、但是精心打磨过的炮铜烧瓶,热心得就像个服务生:“试试这个,哈利迪先生。我自己并不喜欢喝酒,但是,我总把它带在身边,以防遇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它很有用——呃?我是说给其他人喝。我妻子曾经有个朋友,经常去肯辛顿找一个灵媒……” 哈利迪对着楼梯弯下腰,咧开嘴巴笑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是,不晓得为什么,刚才那种巨大的负担,似乎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继续啊,你这头猪猡!……”他忽然对着上面心血来潮地说,“接着来啊,他妈的,再扔一只下来。”他挥了挥拳头,“现在我知道:这个事情就是一个诡计了,我无所谓你们做什么。我正害怕它不是诡计呢。谢谢你,马斯特斯。我不像你妻子的朋友那么糟糕,但是,那真是死里逃生。我还是来一口好了……可问题是,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 马斯特斯让我们跟着他,我们走过吱嘎作响的木板地面,来到外面发霉阴暗的过道里。哈利迪的手电筒已经碎了,我要把我的借给他了,但他拒绝了我。 “留心周围,当心有陷阱!……”探长以低沉的声音,对我们轻声说,“他极有可可能把整栋房子,都鼓捣得一片狼藉了……问题也正在于此。达沃斯和他的伙伴在耍花招。出于一些非正常的原因,他们打算在这里作个秀。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我现在不想惊动达沃斯。”他点点头,“就在外面。如果我能够确定,他没有离开过他的位子,同时能够随时监控那个孩子的话……嗯……唔……” 与此同时,马斯特斯的手电筒一直在四处搜寻。过道很狭窄,大是相当长,用厚重的横梁加固过;每一边都有六扇门,旁边用木板封上的窗户,明显通向里面的房间。我试 7740." >着想出在十七世纪,当他们建造这幢房子时,这房间的作用是什么,然后我想起来了——商用仓库,当然了。 我从木板的缝隙往里面窥探着(可能曾经用来作会计室的房间〉,我看见一堆垃圾和木材散落在地上,现在还朦胧记得有陶瓷碎片、阿拉伯织布、藤条以及鼻烟盒,最后一个很奇怪,因为我记得:自己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东西。那幅景象来得很突然,也带来了令人压抑而不安的空气。那种氛围是无形的——而你却怎么也无法摆脱一种印象,好像有人一直在砖石地板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徘徊着,永无止境,让人感觉头晕目眩。我为我自己的昏头涨脑感到恼火,但这所废墟般房尾的形体,却在我的脑中愈发挥之不去。看着在我眼中膨胀起来的墙壁,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他们管这所别墅叫作“瘟疫庄”。 “哈啰!……”马斯特斯叫我,让我紧紧跟在哈利迪的后面。他已经打开了通道尽头的一扇门,正在往外瞅着。现在雨下得小多了。在我们的右手边,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一间黑漆漆的拥挤的厨房,看上去就像个烧过的炉子。另一扇门通往庭院。马斯特斯扭开他的手电筒,指了指上面。 那儿有一只门铃。一个铁质的框架里面,一只生锈的铃铛,大小和礼帽差不多,就悬挂在通往庭院那扇门上方的天花板上——似乎那只是旧日的一种通讯工具。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奇怪的,直到马斯特斯挪动了一点他的手电筒,又照了上去。从门铃的一侧,伸出了一段金属丝,新的金属丝,还泛着微弱的反光。 “还有诡计?……”片刻的停顿 4e4b." >之后,哈利迪说,“是的,是金属丝没错。它从……这里,从旁边垂上来,从这块窗板间穿出去,到庭院里去。这是另外一项特技么?” “别碰它!……”马斯特斯说,就好像哈利迪拉的是他的手一样。他对着黑暗望出去,冷风带进来泥土的气味,还有些不怎么让人愉快的味道。 “我不想把我们的朋友的注意力,吸引到外面来,可是,我想冒个险……对,金属丝从这里出来,垂下,然后伸出去,越过庭院,径直通向那个小石屋。嗯哼。那么……” 跟着他,我们一起往外看去。雨已经很小了,我们旁边还有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飞溅开来,最后顺着排水沟流走,在庭院里弄出恶作剧似的声响。天空上依然布满乌云,能见度很低;楼房的围墙把天空和地面之间,一片巨大的空间封闭起来。 小石屋在距离我们四十码远的地方,唯一的光亮来自于屋顶下面的开口——那个开口实在太小了,还不能称之为窗户——栅栏的缝隙间,透出的一点微弱而闪烁不定的灯光。房子孤独地伫立着,和旁边那棵弯曲的老树一起。 灯光又闪了一下,好像是一种奇怪的邀请,之后又退缩了回去。四处飞溅起来的雨滴,把泥泞的庭院搞得像是充满了老鼠的声音。 哈利迪好像发冷一样,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请原谅我的无知,”他说,“这看上去可能非常刺激,可惜不合常理。被割断喉咙的猫、连着企属丝的叫铃、二十多磅的石头花瓶,被一个不在那儿的人,往你身上扔下来。啰里啰唆了这么多,我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刚才有什么东西就在通道里——我敢发誓……” 我说:“那个金属丝,可能什么意义也没有,不然,它也实在太过明显了。达沃斯有可能跟其他人说好,把它当成一个警报装置,以防万一……” “啊!就是这样。以防什么呢?”马斯特斯喃喃自语。他眼中锐利的目光,往右边瞥了一眼,就好像他之前听到那边传来了什么声音似的,“啊,啊,真希望我知道!我希望我是准备充足了来的。他们两个都需要盯住,而(不好意思)你们两个年轻人,都不太懂得盯梢……就在咱们之间私下说说。上头给了我一个月的任务,让我逮住达沃斯。” “所以你是绝对地反对达沃斯的,是不是?”哈利迪好奇地望着他,这样问道,“可是,你根本不能对他做出任何行动,你知道。我是说,你自己跟我说的,他不是那种在杰拉德街上,打着小手鼓给人算命,然后一次收一畿尼的那种啊。如果一个人只是做做科学研究,或是跟朋友一起,在家里搞个降灵会,那是他自己的事情。除了曝光他……” “嗯。那个……”马斯特斯表示同意,口气听上去却不怎么愉快,“这就是达沃斯的聪明之处。你听到拉蒂默小姐说的,他不会被卷进坏事里去,他只是一个研究者,他很小心地让自己只是一个无害灵媒的保护人。然后,假如有任何事情发生……那么,他就是被骗子给骗了,这样一来,他就不会比他介绍的那些被骗的客户,受到更多的苛责,而他还能赚钱,然后他可以再从头开始。” 马斯特斯突然注视着哈利迪,问道:“现在,就你我之间说说,哈利迪先生!……本宁女士是非常富有的,对不对?” “是的。” “拉蒂默小姐呢?” “我相信她也是。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哈利迪嚷嚷起来,然后,又开始反省他所说的。他再开口的时候,明显改变了原先要说的话:“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会给他开一张五千块的支票,他随时可以去兑现。” “他不会吃这一套的,这不是他的风格,但是你知道,这是个天赐良机。不管他今天晚上耍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那么……哼!……”马斯特斯咕哝着,表述他的想法,“更妙的是,那个孩子不认识我,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约瑟夫。失陪一下,先生们,我很快就回来,我想去……嗯——侦查一番。你们就待在这儿,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们都不要离开。”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马斯特斯就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走到庭院之中,然后就消失了。虽然他块头很大,但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大约十秒钟以后,他的脚步声才又在泥地里,嘎吱嘎吱地响起来。 在庭院右手边的最远端,手电筒的光束亮了起来。我们望着它,在绵绵细雨中悄无声息;跟石屋的窗户里,透出的充满暗示性的、丑陋而疯狂的舞蹈,形成了鲜明对比。灯光照在地上,停住了;然后,它快速地闪了三下,再次停住,又再长长地闪烁了一会儿,之后彻底熄灭了。 哈利迪准备要说话的时候,我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他。就在沙沙的雨声中,谜一样的短暂沉默之后,我看到了回应。就在我判断,马斯特斯所在的地方,他的手电简亮了起朿。 在黑暗中,有脚步移动的声音,随后,马斯特斯硕大的身躯,又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样?”我问。 “那儿有一个我们的人。对,我回答了他。那个是我们的密码——不可能有错的。现在,”马斯特斯用平板的声音说,“我们的人……” “晚上好,警官先生!”有人在台阶下轻声说,“我听出是你的声音了。” 马斯特斯把他拉了上来,带到走廊那里。在灯光下,他是个很瘦、但很结实的年轻人,看上去有点精神紧张;聪明的脸上,有种学生般的诚恳。他湿透了的帽子,奇怪地垂了下来,而他正在用一块湿透了的手帕擦脸。 “哈……啰!……”马斯特斯嘟嚷着说,“所以是你喽,伯特?……哈。先生们,这是麦克唐纳警司!”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他做的是我过去做的工作。不过,伯特可是大学毕业生啊,我们的雄心勃勃的新人。你们可能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他正在寻找那把丢失了的攮子。”他又加了一句,“那么,伯特?怎么回事?你可以大声点讲。” “我的直觉,长官!……”那人用尊敬的口气回答道。他一边擦着脸,一边用细窄的眼睛,看着马斯特斯探长,“我马上就告诉你。那雨真烦人,我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了。我——我觉得不用我告诉你吧,长官,你的‘冤家’达沃斯先生就在这里。” “那么,现在!……”马斯特斯简短地说,“那么现在,如果你想要提升的话,我的孩子,你就应该跟着上面的指示走……呃?”在这奇怪的通告之后,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斯特普利跟我说,几个月前,你被分配去找有关达沃斯的线索;后来我又听说,你在负责攮子失窃的案子……” “你把两件事混为一谈了。不过没错,警官。” 马斯特斯瞥了他一眼:“没错,就是这样。我可以用你,年轻人,我有活儿让你干。不过,首要是听事实,而且要快:你侦察过那个小石屋了,呃?里面布局怎样?” “一个挺大的房间。基本上是长方形,石头墙壁,砖铺的地板;屋顶内部就是天花板,四面墙壁中间的髙处,各有一个小的栅栏窗户;门在窗户下面,你从这里可以看到的……” “除了门之外,还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了,长官。” “我是说,任何可以让人出去的方法——包括秘密的?” “没有可能,长官。应该是,我不认为有这个可能……而且,即便从门里面,他也出不来。”麦克唐纳警官连连摇头,“他们把门闩上了——是他叫他们从外面把门闩上的。” “那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当然啦,说明有小伎俩而已,要是我能看一眼里面的布置就好了……那么,烟囱呢?” “我都査看过了。”麦克唐纳回答,他一直控制着因为发冷而打战的身体,“烟囱下面,就在壁炉的上面,有一个铁制的棚栏。至于窗户下面的栅栏,镶嵌在石头里非常牢固,缝隙小得连根铅笔都插不进去。还有,我听说达沃斯在里面,把门闩也插丄了……对不起,长官。你的问题,我想你的想法,应该和我的一样吧?” “达沃斯想找办法出去?” “不,长官!……”麦克唐纳静静地回答,“是有人想找办法进去。” 本能般地,我们同时转向黑暗的方向,望向灯光明明灭灭的那所简陋的小房子。巴掌大的窗子,十字交叉的栅栏上,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一个人的侧影。就在一瞬间,头部的轮廓出现在窗口,它似乎正从栅栏的后面向外看去。 莫名的恐怖感无端袭来,我身上开始冒冷汗。如果达沃斯本来就很高,他站在椅子上,从窗口往外看出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那个头部的剪影,移动得非常缓慢,就好像它的颈部有什么毛病…… 我怀疑其他人有没有看见,因为火光很快熄灭了;之后,马斯特斯就一直在粗声粗气地说话。我没有听见他说的全部内容,不过,他把麦克唐纳狠狠地训了一顿,就好像他被某些愚蠢的举动所影响了一样。 “对不起,长官。”麦克唐纳的口气还是很尊敬,但我觉得,他的语调已经起了点变化,“你能够听听我的说法吗?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过来!……”马斯特斯简短地说,“先离开这儿。我先记住你所说的,他被锁在屋里面了。就是说,待会儿我会自己去查看一下。嗯,别误会,现在,年轻人……!” 他带着我们顺着走廊,慢慢地走了一段,随便挑了一扇门,让我们进去。那是古代厨房的一部分。麦克唐纳已经把他那顶变了形的帽子拿了下来,现在正在点烟。他锐利的绿色眼睛,在火光中扫向了我和哈利迪。 “他们没问题。”马斯特斯说,并没有说出我们的名字。 “它发生在……”麦克唐纳一边发抖,一边继续说道,“正好一个礼拜以前的这个晚上,那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进展。你知道,自从去年七月,我被分配去调查哈利迪,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弄到。他可能是个狡猾的骗子,但是……” “这些我们都知道。” “是的,长官。”麦克唐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那个案子很吸引我,尤其是达沃斯。我相信你了解这种感受,探长。我花了很多时间,收集有关达沃斯的信息,来看这个房子,甚至还请教了很多人——我认识的人,不过他们都帮不了我。达沃斯只会对一个封闭小圈子里的人,开口谈他的科学研究。顺便说一句,那些人都是有钱人。我有很多朋友知道他,都说他是个毒瘤,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对招魂术感兴趣。所以,你们能看出来他是怎么…… “后来,我碰巧遇到一个老同学,那个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忘了这个案子了。我跟那个人是很好的朋友,但很久没有见面了。我们一起吃了一顿午餐,然后,他就聊起了招魂术。拉蒂默,他的名字叫——特德·拉蒂默。 “在学校的时候,特德·拉蒂默就有那方面的倾向,虽然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喜欢幻想:本来他是个标准的好孩子,但是,十五岁的时候,他搞到了一本阿瑟·柯南·道尔的书,并且还着了迷。我的兴越是小型魔术,就像你一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是朋友……对不起。自从我上个星期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朝我扑过来了。 “他告诉我说,他朋友发现了一个很棒的灵媒,而达沃斯就是那个朋友。我没有告诉他,我现在是警察。后来我对此很有罪恶感,某种程度上说,这件事很龌龊,但我确实很想看一看,那位达沃斯先生的行动。所以我跟他争论,然后问他:我能不能会一会这位杰出人物。他说,一般来说,达沃斯不见人——他不想让人们知道他的兴趣……没戏。不过,达沃斯第二天晚上,要去参加一个小型聚餐,主人是特德姑妈的一个朋友,叫费瑟顿,他说他也许能够想办法,让我也被邀请。所以,上个星期的这个晚上我就去了……” 麦克唐纳的烟燃烧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看上去有种奇怪的犹疑。马斯特斯说:“继续说。你是说他们当场有演示吗?” “哦,不是的。没有那种事发生,那个灵媒并不在场。这倒提醒我了,长官。在我看来,那个白痴——约瑟夫——只是达沃斯的——他们怎么说的来着?——对了,是他的挡箭脾。这个小魔鬼让我神经紧张,不过,我相信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他是通过毒品被控制的,达沃斯引诱他吸毒;而可能愚鲁大众,确实相信他是个灵媒。他是某种在前台扛责备的傀儡,而达沃斯则炮制出了所有的假象……” 马斯特斯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意说:“啊!非常好,年轻人。如果那是真的,他就跑不了了!我不是太相信,除了疑似毒品的部分,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很好!继续。” “稍等一下,警司!……”我插话进去,“几分钟以前,在外面,任何人都能从你的叙述,得出结论说,你确信这里头有些什么,超自然的东西。至少,探长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麦克庚纳把香烟拿起来,猛吸一口,然后彻底熄了。警司说:“这就是我要解释的,先生。我没有说它是超自然,但我确实说了: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在跟着达沃斯。我对此确信无疑,但也毫无头绪。” “让我来告诉你。”麦克唐纳说,“这个费瑟顿少校——我想你们知道,他今晚也在这儿——他在皮卡迪利有间公寓。当然,那儿没有闹鬼这回事;他很为他的时代感而自豪,但同时,他又一直在跟别人唠叨说,那间公寓在爱德华时代,多么与众不同、多么地好。那天我们六个人在场——达沃斯、特德·拉蒂默、特德的姐姐马里恩、一个叫本宁女士的老太太、费瑟顿少校,还有我自己。我有一种印象……” “你看看,伯特,”马斯特斯打断他,看上去很不高兴,“我想知道,你做的这叫做什么报告?都不是事实。我们不想听你的印象,别站在这儿胡言乱语,浪费我们的时间!……” “哦,是的,我们想听!……”哈利迪忽然说(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那正是我们需要的。请继续胡言乱语,麦克唐纳先生。” 一阵沉默过后,麦克唐纳警官在黑暗中微微鞠了个躬。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给我的感觉很梦幻,感觉好像我们把放在地板上的手电筒都打开了。不过,麦克唐纳还是坚守职责。 “是的,先生。我有种印象,达沃斯对拉蒂默小姐相当感兴趣,而所有其他的人——包括拉蒂默小姐本人在内,都对此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什么露骨的举动,只是那种氛围——而且,他给人的印象,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加容易传达出来。可惜其他人都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有发现。” 这时,马斯特斯咳嗽了一声,咳嗽后面还带了长长的喉音,但那个年轻人,一点也没注意到。 “他们对我都很礼貌,但是,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我是被排斥在那个迷人的圈子之外的。而本宁女士则一直在用一种奇怀的眼神看待特德,那种眼神不仅仅是不高兴,比那还要糟糕。然后,特德一直不经思考地乱说话,譬如:我把一大堆暗示、碎片拼到一起,我觉得今晚这里,可能有一个派对。他们让他住嘴,之后我们去了客厅,感觉都很不舒服。达沃斯……” 可能是灯光透出的窗口的剪影,一直困扰着我,以至于现在在黑暗中,我觉得它到处都是。我没有办法把它们赶走,所以我说:“达沃斯个子髙吗?他长得什么样子?” “就像……就像一个夸夸其谈的精神病医生,”麦克唐纳回答说,“讲话的样子就像……老天,我是多么不喜欢那个人啊!……对不起,长官。”他自我反省道,“你知道,他非常具有攻击性。要么你被他掌控,要么他把你激怒,搞得你只想给他的腮帮子来一拳。或许他这种气质,很受女人欢迎——她们喜欢他握着她们的手,向她们鞠躬的方式,然后,她们再诉我说,他是个丰富的人……是的,先生,他很髙,有一点褐色的胡须,脸上还有一种冷漠的笑容,他还很胖……” “我知道。”哈利迪说。 “但是,我告诉你们……我们走进另一个房间,尝试着交谈,尤其是本宁女士正在说服少校,买一些糟糕的新潮绘画。你能看出来他讨厌它们,气氛很尴尬,但是,我猜想,他完全听命于本宁女士,就像本宁女士都听达沃斯的。好了,实际上,他们不可能离开招魂术的话题,就算我在场,结果,最后大家都在要求达沃斯试试笔仙。 “现在,有了一个你不能证明是假象的假象。另外我推测,达沃斯并没有触及这个假象。首先他讲了一番话,让他们精神集中,我必须承认,当时为了寻找线索,我的精力非常集中。嗨,先生,我没开玩笑!”他把头转向马斯特斯,“四周那么安静,一切都被合理化,而且诱导力极强,他是如此熟练地运用真实和虚假的寂静……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炉火。我们围坐成一圏,达沃斯坐在几步之外的一个小圆桌子旁边,拿着铅笔和纸。拉蒂默小姐自己弹了一会儿钢琴,然后也加入了圆圈。其他人都在颤抖,我并不感到奇怪。达沃斯把他们带进了那种状态中,看上去,他从中得到了许多乐趣,而熄灯前我注意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他脸上得意的坏笑。 “我坐在面对他那个方向的位子上。因为只有炉火,我们的影子遮住了他大半,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部,轻轻靠在髙高的椅背上,壁炉就在他背后的墙上。在他的上方——我能够看得很清楚——是一幅巨人的裸体画,画面中的人以可怕的奇怪姿势卧躺着,画是绿色的,就是这些东西,都在火光中摇曳。 “我们坐在圈子里的人都很紧张。那个老女人在呻吟,嘴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喊着一个叫詹姆斯的名字。房间里变得越来越冷,我有一种狂野的冲动,想要站起来大叫,我曾经参加过许多降灵会,但从来没有一个,给我这样的感觉。然后,我看见达沃斯的头,在椅子的上方99lib?震动。 “他的铅笔开始动了,而头部的震动还没有停下来。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他头部的可怕动作,还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圈圏的声音。 “过了二十分钟——也许是三十分钟——我不能确定多久以后,特德站起来开了灯。气氛让人难以忍受,有人开始尖叫。我们去瞧达沃斯,当我的眼睛一旦习惯了灯光,我就冲到他那里去…… “小桌子被打翻了。达沃斯全身僵硬地坐在椅子里,手里握着一张纸;他的脸都绿掉了。 “我跟你说,警官,那个江湖郎中面如菜色,跟他头上挂的那幅鬼画一模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醒过来,但是浑身发抖。我和费瑟顿走到他旁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忙的地方。当他看见我们的时候,他开始揉皱手里的那张纸。等他站起来,动作僵硬地离开座位,就把纸团扔进了火里。你不得不佩服他控制自己声音的功力,他说:‘很抱歉地告诉大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有关路易斯·普莱格的无聊之事。我们还是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试验一次吧。’ “他在说谎!纸上面明明就有清楚的字句,我看见了——而且我相信,费瑟顿也看见了。只是一瞥,我没有看见前面的部分,但是,最后的一行是……” “什么?……”哈利迪急迫地问道。 “最后一行是:‘只剩七天时间。’” 一个停顿之后,麦克唐纳把他燃烧得通红的香烟丢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一脚踩灭了。 在我们身后的房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呜咽声,我们听见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喊:“迪安……迪安……!” 第五章 普莱格卷宗 毎一只手电筒都>亮了起来:马斯特斯很警觉,立刻抓住了他下属的胳膊。 “是拉蒂默小姐。他们都在这里。” “我知道!……”麦克唐纳警官快速地说道,“特德之前都告诉我了。今晚我看着他们。” “那就不能让她发现你在这里。待在这个房间里,我不叫你就别出现。喂,等一下!哈利迪先生!……” 哈利迪已经跌跌撞撞地蹿出了门,冲进了黑暗之中,不过,他又转了回来。他的名字被叫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麦克唐纳嘴里,发出轻微的惊呼和打响指的声音。 “我们保证五分钟内,一定回来,他妈的!……”哈利迪吼叫着说,“我们都还在这儿,她一定吓死了。什么人给我打个灯光……” “镇静点!……”我把我的手电筒递给哈利迪时,马斯特斯劝告他说,“镇静,先生,听着,你最好先到前室去,陪着她,就一会儿,不管怎么样,总之先安慰她。但是,你要告诉他们:我要那个孩子——约瑟夫来见我们,就在这儿,立刻。必要的话,告诉他们我是警察。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哈利迪点了点头,迅速冲向走廊的另一头。 “我是个理智的人,”马斯特斯沉重地对我说,“但是,我也相信直觉,而直觉将告诉我哪里不对劲。很高兴我听到了这个,伯特……你了解的,对不对?那不是鬼魂写的,房间里某个人,在达沃斯的身上玩花招,就像达沃斯原本要在其他人的身上玩花招一样。” “对,我应该想到这些的!……”麦克唐纳稳重地表示同意,“不过,还是有一个大漏洞,有哪个正常人能够想象,达沃斯被假胃的鬼魂写的字吓到吗?根本不可能,长官!……然而,不管其他东西是不是假冒的,他的恐惧绝对不是,我发誓。” 马斯特斯哼了一声。他来回走了几步,撞上了什么东西,骂了几句脏话。 “灯光!……”他吼了起来,“我们需要灯光——我必须告诉你,我不喜欢这个,还有这种在一片黢黑中的谈话……” “稍等一下!……”麦克唐纳说。他离开了几秒钟,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闪烁。他带了一个纸箱子回来了,里面放了一到两根大蜡烛。 “达沃斯刚才就坐在,这些房间中的一间里,”他继续说道,“出去之前,他就坐在这里‘休息’。当特德和费瑟顿少校点完炉火回来——自然他自己不会去点——他叫他们带着他出去……”他递给我一个手电筒说,“这个肯定是达沃斯的,先生。在蜡烛盒子里面找到的,你最好拿着。” 蜡烛点亮之后,虽然仍然昏暗,但四,至少我们能看见彼此的脸了,而黑暗也不那么让人害怕。我们又听见老鼠的声音。 麦克唐纳找到了一张磨损了的长桌子,有点像木匠的工作台,我们便把蜡烛放在上面。他找到的唯一能坐的,是一个破旧的藤条箱子,他给了马斯特斯。我们站在布满沙砾的砖石地板上,在一个墙壁被粉刷过的、死气沉沉的厨房里对望着。我总算看清楚麦克唐纳了,他是个纤瘦、笨拙的年轻人,已经有一点儿禿顶了。他有一只长长的鼻子,而且,有用拇指和食指拉下嘴唇的习惯动作。他严肃的表情又十分矛盾地,被绿眼睛周围的眼袋冲淡了许多。这是一张变形了的聪明人的脸。 我仍然很不喜欢这种氛围,而且,转过头去看了两次。该死的什么在等着…… 马斯特斯看上去有些心烦,但是他还是很系统地在工作着。他提起藤条箱,摇了摇,又用脚碾碎了一只跑出来的蜘蛛。然后,他在工作台上坐下来,掏出了笔记本。 “现在,伯特,我们坐下来,一起好好思考一下,好不好?我们来解开这个假冒的鬼魂书写之谜。” “好的,长官。”麦克唐纳警官点头答应了。 “那么,”马斯特斯说,一边用铅笔敲打着桌面,好像他也要召唤什么东西一般,“现在,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有四个神经有问题的人。”他那个样子,好像是在享受这些字句,仿佛它们是个小小的惊喜。 “四个神经有问题的人,伯特,或者我们把少校排除出去,只算三个。我们有一个叫拉蒂默的年轻人、拉蒂默小姐和老太太本宁女士。奇怪的案子啊,伯特。有不止一种方法,可以实施诡计,有字的纸可以是事先写好的,然后在灯熄灭之前递到他的手上。浑蛋,那张纸是谁给他的?” “实际上,是老费瑟顿,”麦克唐纳严肃地回答道,“他只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了一些下来递给他。而且,长官(请您原谅),如果这样的话,达沃斯根本就不会中招,他应该很清楚,他自己没写那些字啊。” “当时很暗,”马斯特斯继续寻求解释,“那些人中的某一个要离开圈子,应该毫无困难,他把准备好的纸带着,去把桌子一把推倒——你说过桌子是翻倒的——把那张纸丢在上面,然后再回来。” “是……的!”麦克唐纳说,同时又在拉他的下嘴唇,“是的,是有可能如此的,长官。但还是有同样的问题。如果达沃斯是假 5192." >冒的家伙,他就会知道这也是假冒的;那么,我再重复一次,天知道他本人,怎么会被这玩意儿吓到呢?” “你能不能,”我插话进去说,“你能不能回忆一下,纸上除了‘只剩七天时间’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吗?” “这个我都想了一个圼期了,”麦克唐纳回答说,伴随着脸上的一阵痉挛,“我发誓,我想了……但是想不起来。它只在我面前闪了一下,而我看见最后一行的原因,是那一行字写得比其他部分都要大,字与字的间距也很大,所以,很容易被看见。其他还能碰碰运气的就是:纸上好像有个名字,因为我记得看见了大写的字母。还有,在什么地方,有个词是‘埋葬’,不过我不能肯定。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再去问问费瑟顿少校。” “一个名字?”我重复道,“还有‘埋葬’这个饲。” 我脑子里有一些很恐怖的念头,因为我很好奇这四个——或者是三个——神经有问题的狂热信徒,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发现达沃斯只是个冒牌货、江湖骗子,会有什么反应…… “而且,达沃斯……”我又开口说道,但是,没有提及我那个无形的想象,“达沃斯自己自圆其说,说跟路易斯·普莱格有关,那我们假设,他是冲口说出了一直藏在他脑海中的某些事。顺便问一句,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被埋葬在这附近吗?” 马斯特斯轻轻笑了起来,连腮帮子都跟着抖动。他白了我一眼,说道:“不,只有路易斯·普莱格他本人,先生。” 坦白地说,我有一点儿生气了,同时也说明:每个人都明白这件事,也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毎个人都在暗示,但是,没有人给出明确的信息。 “呐,在大英博物馆里有一本书,”马斯特斯说,“里面有整整一章,说了这件事。嗯,哈利迪先生没有给你任何相关的书籍、包裹或者类似的东西吗?”他瞧着我的手伸向口袋,那儿有一个我早就忘记了的、用褐色的纸包着的包裹。 “嗯,就这样。我估计今天晚上,你有足够的时间把它读完,先生。你应该已经猜出来,‘瘟疫庄’只是‘普莱格’这个名字,比较难听的另一种说法;这个名字流传很久了,也就这么被叫了下来,说到底是哪个家伙的恶作剧。呃,他是个出众的家伙,确实是!”马斯特斯带着几分崇敬说,但他丝毫不受影响。 “还是让我们回到事实上来吧,伯特。今晚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当我掏出褐色的包裹,放在手里掂掇着重量的同时,麦克唐纳警官快速而准确地开始了叙述,从特德·拉蒂默那儿,得到相关的信息之后,麦克唐纳就守在了庭院里——大门是呈开着的——对此他始终有一种罪恶感,觉得是世上最古怪的追踪。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有六个人——达沃斯、约瑟夫、本宁女士、特德·拉蒂默、他姐姐以及费瑟吨少校都进来了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之后(麦克唐纳没有办法看到屋子里面的情形〉,特德和费瑟顿少校打开后门,出来为石屋里的活动作准备。 “那铃呢?”马斯特斯提醒道,“挂在过道里的那个?” “对了,铃!……对不起,长官……是的,我看到他们在弄那个的时候,感到非常奇怪。特德在达沃斯的指示下,往铃上粘了一根金属丝,然后拉着它穿过庭院,最后他爬到一个箱子上面,把一头塞进了窗户里。达沃斯回到这儿的一间房间之中,做休息之类的,其他人都挤在石屋里忙活着——点火点蜡烛、移动家具什么的——当然,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们还祈祷了。我猜那个铃是为了警报用的,以防达沃斯觉得什么时候需要帮助。”麦克唐纳酸溜溜地笑了,接着说,“最终,他们又都回来了,达沃斯对他们说,他准备好了。他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不管他在害怕什么,但是,肯定不是因为那个。剩下的你们都知道了。” 马斯特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说:“走吧。我们的哈利迪先生,看上去遇到了一点麻烦,我要把那个灵媒从他们身边带走。是的,还要小心翼翼地问他几个问题;呃,伯特?你跟我走,不过,我不会让他们看到你……”他看了看我。 我说:“如果你不介意,马斯特斯,我会在这儿待几分钟,看看包褢里都有些什么。如果有需要的话,就来叫我。”我拿出小刀,割断了绳子,马斯特斯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你……”他尖刻地说,“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能够问一问吗?等你最后有了这种直觉的时候,我们都能抓住……” 我拒绝了,说我没有什么主意,其实我并没有完全说实话。马斯特斯则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并不相信我,他把头转向了麦克唐纳。他们走了之后,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坐在马斯特斯坐过的藤条箱子上面,把包裹放在我面前。我并没有立刻打开它,而是先点上了我的烟斗。 现在有两种意见,都很明确,但是互相矛盾。如果达沃斯没有被任何假冒的笔仙吓到,那当然他是被某种真实的、日常的、人类的东西给惊吓住的,比方说恐吓,或一种事实的泄露。这也有可能是超自然(虽然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种荒谬绝伦的说法),或者就像马斯特斯说的,是被刻意的手法所操弄。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力量都传达了毁灭性的意思,并且,由于当时特殊的仪式,而得到了更好的效果。另一方面,它可能跟这座房子,或者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件毫无关联。 这完全只是理论上的猜测,但是在我看来,如果,达沃斯真的对与这房子有关的恐吓感到害怕,他今天晚上就不会是这样的表现。他镇定自若,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很享受地独自操弄他的牵线木偶。假如纸上写的东西,真的和瘟疫庄有关,他最有可能倣的,应该是把它给其他人看。他提到“瘟疫庄”,是因为这对其他人来说很恐怖,对他却不是。 在这种前提之下,可以看出,矛盾出现了。所有达沃斯的信徒们朦朦胧胧的恐惧,都聚集到了这个房子里来。他们相信:这里有一个世俗的死魂灵,必须得被驱除,以免它占据活人的灵魂。而从本宁女士告诉我们的话里,就能听出许多不合理的地方来,招魂术似乎正在破坏自己的法则。假设达沃斯只是在用暧昧不明的神谕,指示迷惑他们,他完全可以把那些模糊的事情,说得更加恐怖一些。但是,即便如此,神明并没有警告过达沃斯,今晚会碰上发了疯的的——完全不信邪的哈利迪。 我看着烟斗吐出的烟圈,绕着蜡烛的火焰袅袅上升,整间屋子仿佛都在低语,充满了不愉快的隐喻。我向身后看了看,然后撕掉了包裹的包装纸。它是一个用厚纸板做成的文件夹,可以像书本那样打开,有纸张窸窸窣窣的声响。 纸袋里而有三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大纸,很薄,而且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变得发黄了;一块小小的剪报,以及一捆用大页书写纸写的信,跟第一张纸一样古老。最后,因为字迹都已经褪色,再加上上面黄色的斑点,更加难以辨认,不过有一份完整的、新一点的版本,被折好塞在胶带下面。 大的那一张纸——我没敢完全打开它,因为我怕把它撕破了——是一份财产转让书。开头的部分,有大片的文本露在了外面,所以我能看到买卖双方: 托马斯·弗雷德里克·哈利迪,男,从利昂内尔·理查德·莫尔顿,西格雷夫的西格雷夫勋爵处买下了房产,于一七一一年二月二十三日生效。 剪报上,标题相当醒目:“杰出城市人物的自杀”,旁边有一张发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高领衣服,眼珠突出的年轻人,看上去好像对照相机有点畏惧。 詹姆斯·哈利迪律师的照片,和克里平医师有着可怕的相似。同样的双镜片夹鼻眼镜,一样下垂的胡须,同样胆小的眼神。剪报对他的自杀,作了简短的叙述:他在姑妈本宁女士的家中吞枪自尽,之前他已经担忧和抑郁了好几个星期,看上去总是在房子里找东西的样子。事件迷雾重重,本宁女士在法庭上两度崩溃。 我把它放下来,拆开绳子,拿出其他的文件。所有这些折叠着的、泛黄老旧的纸张,开头都写着:“信件。西格雷夫勋爵致他的地产管家和经理人——乔治·普莱格,以及回复。由J·C·哈利迪抄写,一八七八年十一月七日。 就着萧瑟的房间里跳动的火光,我开始阅读,并不时参阅原件。没有噪音,可是,老房子里总有暗潮涌动;有两次我感觉有人走进了房间,突然站在我的背后,越过我的肩头悄悄阅读着: 特雷比亚德拉别墅99lib? 罗马 1710年10月13日 普莱格: 你的主人(和朋友)病得很重,要写出一封适宜的信,对他来说已经很困难了,但是我请求和命令你: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那件可怕事情的真相。 昨天,J·托尔弗爵士来了一封信,说我的兄弟查尔斯,在家里去世了,而且死于他自己之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暗示了某些邪恶的勾当。 之后,当我想起,关于我们房子的那些说法时,我几乎要疯了;因为我们的L女士健康状况更差了,这使我非常伤脑筋。 我暫时还不能回家,尽管一个饱学的医生说,她可以被治愈。所以,我命令你把每一件事都告诉我。 普莱格,你从孩提时代起,就待在我们家了,你父亲也是,希望是J·托尔弗爵士搞错了。 相信我,普莱格,现在我更多的是你的朋友,而非主人。 西格雷夫 伦敦 1710年11月21日 我的勋爵大人阁下: 如果上帝愿意,让您和我们大家避开这种不幸,我决不会吝惜言语。事实上,我以为它是已经过去了的悲剧,而今才明白我错了,它是现在降临在我身上疼痛的使命,因为上帝知道,我内心的罪恶感。我必须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比你问起的还要多,包括大瘟疫时代,我父亲服务期间的事情,但是,那些我会在下文中再说。 关于我的主人查尔斯之死,我必须告诉你:您知道:他从来就是一个安静而勤奋的孩子,性情甜美,每个人都喜欢他。在他去世前的一个月(他死于九月六日星期四),我确实发现,他变得苍白而焦虑,但是,我觉得是我多虑了。 他的仆人G·比顿告诉我,查尔斯夜里睡不好,而且,有一次,比顿从他自己的矮床上,被叫声惊醒了,发现他蜷缩在床罩里面,抓着自己的喉咙,好像正处于剧痛之中。但是,第二天早上,查尔斯大人就统统不记得这些了,他也不肯佩带一把剑在身上,但始终还是处在焦虑之中,一直在长外套的口袋里找东西,更加苍白瘦弱了。更有甚者,他开始喜欢坐在他卧室的窗户边上——正如您所知,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房屋后面的庭院——尤其是在黄昏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有一次,他忽然在窗边叫起来,指着一个刚回来的乳酪厂女工,上帝啊,他对我喊着说,把她锁起来,他能够从她的手和身体上,看见伤口。 现在,我必须请您回忆一下,庭院里的那幢石屋,它由一个凉亭和主屋相连。石屋已经被废弃了五十年以上了,您的父亲,以及他的父亲给出的理由是:屋子很不幸地,被建在污水池之上,什么东西到那儿都会生病。改善是不可能的,也没有拆掉它的理由,这样污水池会造成污染;什么食品都不能储存在那儿,像麦秆、稻谷、燕麦等等。 那时,在仆人中间有一个年轻人,名叫威尔伯特·霍克斯,长得一脸病容,是我们的看门人。他跟其他的仆人处得很不好,甚至不愿意跟他们睡在一起,要求另外找一张床给他。(所有这些,请您确信,当时我都不知道。〉他说他对污水池无所谓,因为那个地方并没有臭味;但是,我下过命令,仆人不能使用干净麦秆铺的床。他们告诉他这是禁止的。然后,他说——“那么,每天晚上,等爱管闲事的普莱格大人,把钥匙圈挂起来以后,我偷偷地去把挂锁的钥匙拿下来,然后每天早上,我再在他前面把它挂上去。” 他真的这么做了,当时正是雨季,每天都刮着大风。当他们问他睡得怎么样,床是否舒服的时候,他说:“对,好极了。但你们中的谁,晚上跑来逗我,轻轻敲我的门,在房子周困转悠,还从窗户外面往里看?你们以为我会受骗,把你们当成爱管闲事的普莱格大人,然后把门打开吗?” 听到这里,他们都开始笑他,说他撒谎,因为整个房子里,没有人有那么高的个子,能够够到那扇窗户。他们注意到他更苍白了,而且,天黑以后就不愿意跑腿;但是,他仍然睡在那张床铺上,唯恐别人嘲笑他。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到来了,依旧潮湿而多风,就像我告诉你的,灾难降临了:查尔斯大人生了病,开始卧床不起,汉斯·斯特隆医生亲自来给他看病。 九月三日的晚上,仆人们抱怨说,房子里有人,那人好像在黑暗的走廊里触碰他们。同时,他们还说,空气变得很难呼吸,让他们觉得恶心。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九月五日的晚上,一个叫玛丽·希尔的女仆,在天黑以后,被派到仓库和会计室门口的通道,去给天竺葵的花盆浇水。那些石头花盆就在通道的窗沿上,所以,她就那样走出去——房子的这个部分,现在已经弃用了——拿着她的蜡烛和水壶,虽然她其实是很害怕的。好几分钟以后,她都没有回来,他们觉得不对劲了,就开始叫喊,而我自己跑去找她,发现她失去知觉倒在地上,脸色发黑。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开始说话(有两个女人十分必要地一直陪伴着她),她最终告诉我们,那是真的,就是,当她在给天竺葵浇水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窗户栅栏之间。手是灰色的,瘦得只有皮包骨头,上面有大块破裂的伤口。那只手在花丛中,微弱地抽动着,想要抢夺她手里的蜡烛。此时,突然又出现了另一只手,拿着像是从窗户旁边,捡起来的斧头或刀子一类的东西,但是,对此她不能肯定,因为,她也记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 我请求您原谅我写下这些:即之后的一个晚上——九月六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凌晨,某个整点的时刻,我们被外面的一阵尖叫声惊起:我带着手枪和灯笼冲了出去,其他人跟在我繁荣后面,我们发现石屋的门从里面闩上了。前一晚上睡在那里的霍克斯打开了门,但是,我们没有办法让他好好地开口说话。他只是凄惨地一直重复着——‘不,别让它进来,别让它进来’,老天。之后他说,它用斧头砍劈门闩,想要进来,而且,他能看见它的脸。 就是那天晚上(确切地说是第二日的凌晨,依照G·比顿对巡警说的),查尔斯大人在他的床上,突然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我要说的是,以非常慎重的方式,希望您能够理解,我在他的脸上和身体上发现的肿胀,在收尸的时候,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我发现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虽然空气潮湿,但我却感到很热。这些人全都在我之前生活过:坐在窗口的苍白的年轻人,痛苦地写下记录的管家,那个锈迹斑斑而又扭曲的时代,它的阴影又回到了这幢受诅咒的房子。疯狂的臆想在我的脑海里涌现,我在想:现在又是什么,纠缠了迪安·哈利迪呢? 腿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抽筋了,但是,我还是站了起来,因为我确定:有人从走廊走过来,经过了我的房间门口。我只用眼睛余光便扫到了一眼,所以我跑去确认。 窗台上的石头花盆呢?它们不在那儿了,虽然我记得曾经有过一个。而且,走廊是窄的,我又折了回来,漫无目的地把双手在大衣上来回揉搓,我在想:要不要把马斯特斯叫来给他看。可是,那些文字又再一次吸引了我。 ……虽然带着一颗疼痛而犹疑的心,我仍然应该尽可能地,给上帝这变幻莫测的造物主,添加一些线索:有一些部分来自我自己的观察,但大部分来自我的父亲,因为那时候,我只有十岁,那是大瘟疫时代——一六六五年。 毫无疑问,您一定听人提起过那个时期,因为很多人并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却依然活了下来。 我的父亲是一个虔诚的好人,我们这些孩子,都曾经聚拢在他的身边,听他用好听的声音朗读:“你一定不害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也不必害怕黑暗中蔓延的瘟疫,或是正午毁灭的毒病。虽有千人扑倒在你的左边,万人扑倒在你的右边,这灾祸却不得临近你。” 那时候正是八、九月份,由于炎热,这是灾情最重的两个月。即便关上房门,我仍然能够听见,隔壁房子高髙的窗户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冲破城市的寂静。我妹妹和我曾经爬到屋顶,从令人眩晕的高度,看着炙热朦胧的天空。烟囱不冒烟,人们在大街中央急行,带着红色棍棒的看门人,徘徊在门口打了红十字的房屋门前,那些门上写着“主啊,请施与同情”。我只看见过瘟疫马车一次:那天我在夜晚爬出窗户,看见它停在附近,更夫敲着钟对着楼上的窗户大叫;还有看门人,点灯人高举着灯笼,而我看见一车布满伤痕的尸体。我每晚都听见这马车的声响。.. 然而,这都是以后的事了,下文里我会再说,瘟疫(在圣贾尔斯教区已经爆发)迟迟没有蔓延到我们这里,以至于人们说它不会来了;但愿就如我父亲所说,我们应感谢我们的生命。我父奈相信神的指示和预兆,就像其他人是缺少了一点运气。当彗星出现,缓慢地燃烧着划过灰暗的夜空,他投奔了理查德爵士——就是您的袓父——并向他解释了这一切(这件事发生在四月)。 理查德爵士自己的房间,与会计室和仓库隔开,就是上面提到过的那间石屋。在这里,他招待大客户们:也就是说,冷天里就在屋里烤火,天好的时候则在树荫下乘凉。戴上假发,穿上正式的皮毛礼袍的理查德爵士,仪表堂堂,脖子上还挂着金项链;对我父亲的建议,他一点也没有介意。 我父亲提醒他要小心,他从住在奥尔德斯盖特大街上的一个荷兰家庭那里,听来一个说法:就是那间房子,要小心维护并且关闭,不允许人随便出入,直到灾难缓解。理查德爵士听了这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因为他有一个感情极好的妻子,马上就要临盆了;此外,他们已经有女儿玛格利特和儿子欧文,也就是您的父亲。所以,他说——他有充分的理由,假如两星期之内,瘟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就会这么做。因为他妻子的关系,他们不敢轻易离开这里。 您应该已经知道,瘟疫并没有减弱;实际上,由于天气炎热,蚊虫孳生(虽然所有的鸟类都离开了),疾病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它重重击垮了从北边到霍尔本、从河滨路到舰队街的区域,当然也包括我们。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群,他们把随身家当打成捆扔进马车,疯狂地想要离开这个受了伤的城市。他们聚集在市政厅门前,恳求市长发放健康证明,否则邻近的市镇,没有一个会准许他们进入,没有旅馆能让他们住宿。 在有些人的身上,它来得很慢,先是疼痛和呕吐,然后是肿胀和伤痕,或许还有一星期的活头儿,但最终会在痉挛中死去;对于其他人来说,它来得极为迅速,毫无征兆的,他们倒在街头,并在那里死去…… 于是,理查德爵士下令关闭房屋,遣散服务人员,只留下了必要的仆人。他要求他的儿子和女儿离开,去到汉普顿的庄园,但他们不愿意。在围墙的包围下,没有人需要曝露在外面危险的空气中;里面供咀嚼之用的药草也很充足。只有我的父亲,他自愿给理查德爵士出国送信。坦白地说,他应该对此觉得幸运,不幸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遇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路易斯·普莱格。 说实话,当我写到这个人的时候,我觉得很不舒服,他总给我的梦境带来恐怖感。我只见过他两到三次。一次他胆大包天地跑来,要求见他的兄弟管家,但仆人们知道他是谁,于是都吓跑了。他抓住了我妹妹,所以,当我父亲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扭着她的胳膊,一边笑着,一边告诉她:昨天他们在刑场,处决了一个人。(您一定已经知道,他是刽子手的助理,我父亲对此感到可怕和羞愧,所以,始终没有告诉理查德爵士。)他并没有刽子手的勇气和技能,每次只能站在旁边…… 有些东西我就不包括进来了,那样做是不应该的。 ……但我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有胆量去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那么,路易斯·普莱格一定不会像寻常人那样死去,因为他太邪恶了。他长得很矮,脸庞发肿,有一头柔软的头发,而且,总在一边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他身上不佩剑,而是带着一把奇怪的攮子,刀锋长得就像一把厚重的斧子,他对此非常骄傲,因为这是他亲手所制,他管它叫珍妮,在泰本的刑场上,他用它来剁人的脑袋瓜子…… 当瘟疫到来的时候,我们没有看见他,我知道,我父亲希望他已经死了。八月的一天,我父亲出国送信,回来以后,他和我母亲坐在厨房里——把头埋在手里。因为他在贝辛赫尔街的一条小巷里,看见了自己的兄弟——路易斯,他的兄弟正跪在那里,用他的武器戳什么东西。他的身边有一手推车带着毛皮的动物尸体,都是猫的死尸。您一定还记得,市长和参议院下发的命令,不得保留疾病感染者所饲养的猪、狗、猫或鸽子;它们要被一律杀死,并将特别挑选执行者。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些字句,我发现自己也仿佛同意般地点了点头,还说:“没错啦!……”我记得我看过那份命令,它镶嵌着黑边,张贴在小酒馆的外面,四周有人窃窃私语。 看到这些,我父亲本打算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但是,路易斯却叫住了他,他一边笑一边说:“怎么,兄弟,你在怕我吗?”那只猫还在翻腾着,他一脚踩住它的脖子,在肮脏的小巷里又拖动了几步。他依然很瘦,很脏,在黄沙席卷的天空背景下,他的帽子仍然松松地挂在老地方。 我父亲问他:“难道你不害怕吗?”他回答说他有药物,是从南沃克的一个强大的巫师那里弄来的,能让他保持免疫。 虽然确实有很多人有药物,有防瘟疫的药水,有护身符(所以那些庸医,才变得那么有钱),可是他们的性命,却没有被挽救下来,而是同样被扔进了瘟疫马车,护身符还挂在脖子上。不过看上去,他却有着魔鬼的庇护,所以在那些疯狂的日子里,他竟然毫发无伤,甚至因为成天在死人堆里打转转,竟然变得更加疯狂。这些事情我都不愿意再重复了,我只对您说:他变得越来越像瘟疫本身,让人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一家酒馆愿意放他进去。 然而,我父亲还是小瞧了他。因为自从八月二十一日,他来吃过晚餐之后,主人欧文——也就是您的父亲——竟然染病了。理查德爵士也没有采取预防措施。他将欧文主人转移到石屋,以防其他人被传染。理查德爵士把他最好的毛毯铺在床上,而他自己则在一堆陶瓷金银中长吁短叹,心急如焚。虽然违反命令,可是大家都同意,不要将这件事向政府报告。理查德爵士和我父亲前去照料他,同时,一位外科医生被请来,并被要求发誓严守秘密。 在那个月当中,他们都很小心(我记得几天以后,理查德爵士的夫人就产下了一个男婴。)。霍奇医生每天都守在欧文主人的旁边,用颤抖的双手服侍他躺下,放血、灌肠;把他的头抬起来,以防窒息,每次都持续一个小时——这是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到了九月一日的那个星期,霍奇医生告诉我们说,难关已经过去,他会慢慢好转起来。那天晚上,理奎德爵士和他虚弱的妻子以及女儿,都高兴得哭了起来。我们双膝跪地,感谢上帝。 九月六日的晚上,我父亲忽然在午夜惊醒,于是起来,到欧文主人那里巡视一番。他手里举着火把,当他穿越庭院时,看见一个男人,正跪在石屋的门前,手掌扒在门板上。 而里面的理査德爵士,以为那是我父亲,所以,跑来打开了门。可是那人蹒跚地站起来,转过身。我父亲发现他是路易斯·普莱格,他看见路易斯·普莱格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转动他的脖子。他举高火把,发现原来是他的脖子上,有一块巨大的瘟疫伤疤破裂了,甚至就在当时,其他的伤疤仍然开始慢慢向脸上弥漫。 路易斯·普莱格开始尖叫和哭泣。 理查德爵士已经打开了门,问这是怎么回事。路易斯·普莱格没有说话,只是想要冲进屋子里。我父亲把火把扔到他的脸上,就像我们对野生动物做的那样。他在地上翻滚着,大叫道:“老天啊,兄弟,你要置我于死地吗?” 理查德爵士站在那儿被吓傻了,不知道要关门。我父亲也在叫喊着——畜生,快滚回隔离病院去,不然他就用火把点着他的衣服,把瘟疫都烧光。可路易斯·普莱格说他们不会收留他,相反他们会诅咒他、辱骂他,没人愿意再看他的脸,而他终将在贫民窟里死去。我父亲不愿异理他,突然间,他聚集起全身的力气,把他的攮子对着门投掷了过去。理查德爵士立刻关上了门。 我父亲的兄弟开始在庭院里奔跑,我的父亲被迫寻求帮助。起码有六个人举着火把,一起追着他跑,要把他赶出去。当他在前方尖叫着奔跑时,一个人还用火把戳他。最终,他们再也听不见他的声响,很快他被发现死在一棵树下。 他们埋葬了他,埋在树下整整七英尺的地方,因为,假如把他的尸体交给马车,就会有人知道,这个房子里出现了瘟疫,将会有看门人来守卫;他们也不敢随随便便地,把他的尸体扔到大街上,因为保不准就会有人看见,然后去报告给政府。> 我父亲听见了他临死前的呼喊,那声音划过整个庭院,说他会回来的,找到一个方法进来,把石屋里的人宰了,就像他宰那些猫一样;假如他不够强壮,他就会攫取屋主的灵魂…… 欧文主人在那个晚上听见(或许也看见)了他,就像一只蝙蝠一样挂在门上,想要用斧头把门砸开。 因此,我的主人,这就是你向我问起的恐怖而痛苦的故事…… 似乎有什么东西,迫使我把目光从纸页上移开,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邪恶的影像深深地植根在了这个房间里,让我觉得自己不在这里,反而帜身于十七世纪。但是,我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凝视着这个地方…… 庭院里传来了脚步声。继而又有碾压和摩擦的声音,在走廊里慢慢响起。 忽然之间,就好像被人猛拉了一把,走道里的钤声响了起来。 第六章 祭司之死 那只是一个引子。既然那声铃响,拉开了当代最令人惊骇和困惑的谋杀案的序幕,那么,我说话就应该谨慎一点。不被夸大或者是误导读者——至少,不比我们更多地被误导,读者诸君也会有公平的机会,动用你的智慧,尝试着来为这桩不可能的谜团,找到一个合理而准确的解答。 首先,铃声不是很响。因为长时间不用,它已经锈得很厉害了,即便是一只强有力的手,也很难拉动金属丝。嘎吱声很突然,可惜只是低声地回响着;又响了一次,声音却变得更小了;最终响铃发出的声音,仿佛低语一般。可是对于我来说,它比一声尖厉的警报声,还要更加恐怖。 我站起身来,带着胃里一点恶心的感觉,迅速地冲向走廊。 一束手电筒的光芒打在我的脸上,我手上的灯光则射向马斯特斯。他正站在迎往庭院的大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我,脸色苍白。他嘶哑地说:“跟着我,靠紧点……等一等!……”那声音变成了怒吼,因为在我们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忽明忽暗的烛光。 打头的是步伐沉重的费瑟顿少校,他大腹便便,眼神愤怒,后面跟着的是哈利迪和马里恩·拉蒂默。麦克唐纳警官用手肘推开他们,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红头发的约瑟夫的胳膊。 “我想要知道……”少校大声说。 “往后站,”马斯特斯说,“你们全都往后站一点,待在原来的地方;除非我叫你们,否则不要动。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怒吼着,一面对我喊道,“把他们都赶回去,伯特……过来。” 我们往下走了三级台阶,来到庭院里,举起手里的灯光,照向对面。雨已经在早些时候停下了,院子里现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软泥土,地面不平,不过,我们正好站在一个斜坡的上方,所以,这里看上去没有多少污泥。 “地上没有脚印!……”马斯特斯下了断言,“尤其是靠近石屋这一恻的附近。你看!……还有,我走过这边,跟着我的脚印走……”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庭院,检查了面前没有被破坏的泥土地面。 马斯特斯大叫:“你在里面吗?达沃斯!……开门!” 屋里面没有回音。窗户里透出的火光更暗了。 我们跨过最后几步,奔到门前,门很矮,很沉重——那是用厚实的橡木板制成的,并用铁条加固,上面铁已经生锈,把手也断了。现在又加上了新的铁扣和挂锁。 “我忘了那个该死的挂锁了。”马斯特斯喘着粗气,上去猛扳它。他用肩膀狠狠撞门,但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伯特!喂,伯特!……”马斯特斯回头嚷着,“去找个有钥匙的人,把钥匙拿来!……拜托,先生。窗户……我们在这儿,铃铛上的金属丝,就是从这儿进去的;拉蒂默把金属丝拉进去的时候,应该是踩在那个盒子,或是什么东西上面的。……”他一边说,吩咐大家伙儿自己找一找,“什么,没有?……老天,它不在这儿!……让我们看看……” 我们又跑到屋子的另一侧,紧贴着墙壁,确保没有在面前的地丄留下脚印。在地面下方,大约十二英尺的地方,有一个一英尺见方的窗户,金属丝就是从那里穿进去的。缓缓倾斜的屋顶,用沉重的圆柱状砖瓦铺成,并不比墙壁突出多少。 “没办法攀爬。”马斯特斯吼着说。这家伙气喘如牛,非常沮丧,而且危险,“这儿他妈的肯定是有个箱子,拉蒂默站过的,然后他爬了上去,你抬我一下行不?我很沉重,不过不会很久……” 要承受他的体重,是很吃力的一项活儿。我对着墒壁弓着背,五指交叉给他做脚蹬。当他身体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我的肩胛骨似乎都要冲出关节了。我们摇摇晃晃地挣扎了一阵子,然后,马斯特斯用手指扶上窗户的边缘,稳住了平衡。 寂静…… 他沾着泥的靴子,卡得我的手指生疼,我靠在墙壁上休息了大概五分钟。伸长脖子的话,我能够从下面,看见一部分马斯特斯的脸,闪烁的火光正照着他和他凝视的眼睛…… “还好!……”马斯特斯含糊地低声说。我喘着气让他下来。他在泥里滑了一跤,尔后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用袖子擦了擦脸,而当他一开口,声音立即变得十分低沉、稳定、不急不徐。 “嗯……解决了,先生。我觉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什么,你是说他……?” “噢,没错,他死了。伸直了身子直挺挺地躺着,他看上去似乎——被狠狠地砍了好几刀,样子不太好看。路易斯·普菜格的攮子也在那儿,不过,屋里面没有别的人了;每一个角落我都能看见。” “但是,”我说,“这不可能啊。” “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可能!……”他点了点头,“我现在觉得挂锁的钥匙已经没什么用了。我能看见门的里面,门是从里面插着门闩的,还有一块大门板横穿在上面……有把戏,我告诉过你了!这肯定有把戏!……” 马斯特斯很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对着黑暗、空旷的庭院大叫:“伯特!……你他妈的在哪儿,伯特?” 麦克唐纳警官从房子的另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灯光再一次亮了起来。 麦克唐纳看上去很害怕:他绿色的双眼茫然,一接触到灯光就闭上了,窄而长的脸庞也在抽摘。他的帽子从一只眼晴上耷拉下来,带着点俏皮的样子,与本人形成奇特的对比。 他说:“是,长官。拉蒂默有钥匙,在这儿。有什么事儿吗……?”他伸出了一只手。 “把钥匙给我。我们尽快……该死的,你另一只手里拿的是什么?” 麦克唐纳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往下看去。 “什么?……不,没什么,长官。就是牌——扑克牌,你知道。”他拿出了一大把扑克牌,动作和他带来这里的、理智却可笑的气氛很协调,“是那个灵媒。你出去的时候,曾叫我盯着他的,他要玩拉米纸牌……” “玩拉米?……” “是的,长官。”麦克唐纳警官点头说,接着,面上带着古怪笑容回答,“我觉得他有点傻,长官,头脑太简单了。不过,他找来了这副牌,而且……” “你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了吗?” “不,没有,长官!……”麦克唐纳警官紧咬着腮帮子,他的目光第一次变得平稳而坚定,“我发誓,我没有让他脱逃。” 马斯特斯嘴里念念有词,把钥匙从他手里拿过来,不过,打开挂锁对打开门,一点帮助也没有。我们三个人一起用肩膀猛撞大门,都不能撼动它一星半点。 “没用,”马斯特斯喘着气说,“斧子,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只有斧子才管用。是的,是的,他死可,伯特!……哦,不要一直问那些愚蠢的问题!我一看见它,就能认出那是一具尸体。但是,我们现在要想办法进去。” 马斯特斯一边说着,匆匆转回身去,冲着我们挥了一下手。 “再回去,到那个堆了一堆木头的房间里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一根,大小合适的伐木来。我们把它当作一枝撞门柱试试,或许这里的门板比较老旧,能把它撞破。赶紧去,马上。” 马斯特斯现在变得很利索、很能干,虽然还有一点儿气喘吁吁。他拿着手电筒,在地上四处乱照,“房门的附近没有任何脚印……哪儿都没有脚印,这让我十分困惑。而且,我也来过,我来检查过……” “怎么了?……”我问道,“在我读手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嗯,就是。你知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吗,先生?” 他听起来不太高兴,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对着我说:“这你倒提醒我了:我最好把听见铃声的时间记下来。时间:一点十五分整。‘听见铃声——一点一刻。’哈,好了,先生,既然你在里面坐了那么久,也许你会有所发现。将近四十五分钟啊。” “马斯特斯!……”我说,“我既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除非……你说你在背面,那我在里面的时候,你曾经经过过我的房门前面吗?” 马斯特斯正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利用身体的扭曲,让灯光照在笔记本上。他沾了泥的手指,忽然停止了写字的动作。 “啊?……经过你的房门?什么时候?”马斯特斯吃惊地问。 “我不知道。当我在阅读的时候,我有这种感觉,很强烈。所以,我起身从门口往外看,但是,什么人也没有看见。” “哈哈哈……!”探长用老实不客气的口吻说道,“不过,等一下,这是事实吗……你懂我的意思:客观的,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实,不可动摇的?——还是只是一些印象?你得承认你这些所谓的‘印象’是有很多的。” 我告诉他说:这是客观,实实在在地发生过的事实,他又用手抹了抹笔记本。 “因为——布莱克先生——那不是我。我从门口出来,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就像你听到的。现在,你能不能描述一下——比方说那些脚步声,听上去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呃?……走路的方式——是快还是慢?……总之就是:能够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不可能。那是砖石地板,我当时正沉浸在乔治·普莱格手槁所建立的阴郁的迷雾中,根本没有听清楚。我所能告诉他的只是,那阵脚步声很快,好像是害怕被人看见,所以要匆匆逃离似的。 “好吧,先生!……那么,这就是伯特和我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我最好把它也写下来。可能会有用……我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都记下来,写在纸上!……你知道那帮人,之前半个小时,他们都在干什么吗?”马斯特斯无奈地问道,“对,你肯定猜到了。在黑暗里围成了一圏,完全就像上个星期的这个晚上,有人扔了一张假造的纸条,吓到达沃斯的那次。我怎么才能阻止他们呢?” “一场降灵会!……”我说,“是的,那么,约瑟夫呢?” “不是降灵会,他们在祈祷。而且,如果你在那儿的话,你就会发现,整件事情里最可疑的部分,竟是他们不想要约瑟夫在那儿——老妇人对此甚至有些激动了,她说:达沃斯特别指示,约瑟夫不能在场;他还说什么他的通灵能力太强,在那里反而会聚集起邪恶的力量……我不知道。但麦克唐纳和我接管了他。哈!……从他嘴里什么也打听不到,从他们那儿也是。他们都不愿意说。”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是一个警察?” 马斯特斯用鼻孔哼了一声。 “我如果说了,只是把我自己变成受攻击对象而已。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他沉思道,“那老妇人只是拍了一下手,说道:‘我就知道。’我觉得那个年轻人+拉蒂默——就要上来给我一拳了。只有那位老绅士,曾尝试着要安慰我一下。啊,而且,他们还命令我,立即离开他们的祈祷会,如果不是有哈利迪先生在,我肯定就被扔出去了……过来,伯特!……”他对着主星大喊,“让哈利迪先生帮你抬着木桩,让其他人统统回去。让他们都滚回去,听见没有?” 后门那里立即响起一片抗议声,还混杂着争辩的声音。麦克唐纳警官滚着一根大木桩,下了台阶,其他人把蜡烛举得高髙的,烛火忽明忽暗。哈利迪抓住木桩的另一头,两个人费劲地朝我们走过来。 “那个,”哈利迪激动地问道,“那个,麦克唐纳说……?” 马斯特斯一下子打断了他:“他什么也没说,先生。抓住木桩,我们每两个人在一边。对准门的中心,我们的目标是,让它裂成两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电筒迅速插进口袋里,双手合力抱住木桩,“手电筒都放到口袋见去,用两只手。准备,听我的号令——撞!……” 轰轰隆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回响,窗.户似乎也被震动了。我们猛装了四次门,先在泥地里滑步,后退,然后在马斯特斯的命令下,一起往前冲。你能感觉得到:那扇坚固的门在一点一点地破裂,但是,外面的老旧铁闩,还在木头裂开之前就先断了。 第五次,马斯特斯的灯 5149." >光,照在了两块裂开的门板上。 马斯特斯喘着粗气,迅速拿出一副手套来戴上,拉起松垮的帘子,双膝跪地钻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门的正中央,一根大铁条仍然嵌在插口里。我从下面钻过去的时候,马斯特斯正用手电筒,照着门的背面。不光是铁条还在,还有一个生锈的门闩——就是十七世纪的房屋里常有的那种,也牢固地插在榫头里。 马斯特斯戴着手套,开始检查它们:他发现单凭手腕的力量,很难把它们拔出来。门上没有锁或钥匙孔,只有一只不起作用的把手。门扇与门框镶嵌得严丝合缝,以至于铁质的边沿,已有了些微的挤压变形。 “记下来!……”马斯特斯粗暴地说,“站着别动——转身——确保没有人在这儿……” 我急忙转身;因为在爬进来的时候,我只用眼睛的余光,瞥了屋里面几眼,那景象让人不太舒服。空气很糟糕,因为烟囱通气不畅,而达沃斯显然在炉火里,烧了什么香料。然后,里面还有一种烧着的毛发的气味。 面对着我们左边的墙上——墙壁是矩形屋子的窄边,马斯特斯就是爬到了这面墙的窗户旁,才看到了屋里面的尸体,镶嵌着壁炉。火已经快熄灭了,不过,有大量依然发红的灰烬沉积下来,散发出阵阵热气。它仍然在闪烁着,仿佛向我们发出邀请,这景象看上去很邪恶。壁炉前面躺着一个人,头部几乎要伸到灰烬里去了。 他个子很高,身上仍带着某种疲惫的优雅。他朝右边躺着,背部弓起,慢慢地缩成一团,仿佛正处于巨大的疼痛之中。他的面颊冲着地板,头部向着门的方向抬起,似乎是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往上看。但是,即便他还活着,也看不到什么了。 显然他的眼镜——镶金色链子、绕过耳朵后面的那种——冲进他的眼睛里碎了。血从这个伤口喷涌而出,流到他的脸上,流过他张开的嘴,以及嘴里的牙齿——那张嘴因为痛苦,现在已经凹陷了下去——最后流进他褐色的胡须里。褐色的头发留得很长,在他的耳朵旁边,缠绕成怪异的图样,有一缕已经变成灰白色的了。他看上去几乎是在恳求我们,无力的左臂努力伸向壁炉的方向。 除了红色跳动着的火焰,这间屋子里面再也没有别的光源。从里边看屋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小,大约二十英尺乘十五英尺,石墙上包覆了一层绿色的污垢,砖石地板,橡木天花板是拱形的。虽然最近清扫过——因为扫帚和拖把就靠在墙壁上——但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却丝毫消灭不了。现在这个地方,更是充满了粘腻的、让人恶心的气味,你能从潮湿的雾气中,清楚地闻到那股怪味儿…… 马斯特斯走向了尸体,他的脚步声在砖石地面上清晰可闻。疯狂的字句再度向我袭来,我把它们大声说了出来,就像在我的脑海里一样,让它们在房间里不停地回响。 “谁能想到,这个老头竟然会有这么多血……?” 马斯特斯转过身来,就在我重复那个苏格兰领主的夫人所说的话的时候。他想要说什么,不过犹豫了一下。脚步声再度传来。 “那就是凶器,”马斯特斯指着那个方向说,“看见了吗?——就在那儿,在他旁边。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没错。桌子和椅子都掀翻了,这里没有人躲着……你对医药懂一点吧。能不能看看他?但小心你的靴子,上面沾有泥渍……” 不可能不碰到血的,当然。地板、墙上、壁炉上都被溅上了,他就像刺杀练习里的假人一样,被砍得身体扭曲,折腾得头发里都进丁火星。被它攻击的时候,他就好像是在躲避什么,狂野而盲目地奔跑着,像要逃离房间的蝙蝠一般,四处乱撞。在他被撕裂的衣服下面,我看到他的左臂、身体和大腿上的刀痕,但最严重的伤口是在他的背上。顺着他的手伸出去的方向,我看见了烟囱的旁边,一块砖头被拴在联结门铃的金属丝上来平衡重量。 我在他身边弯下腰。火焰忽然加强,扬起一阵烟灰。这让那张脸.上的表情,起了一点变化,好像他的嘴唇在一开一合;他被溅了血的袖扣,呈现出金黄的颜色。就我能够确定的是,背上有四处伤口,大部分位置较高而且很浅,只有一刀从左肩胛骨的下方,直插心脏,就是那一刀要了他的命。一些已经发黑的血迹,凝结在最后一道伤口周围。 “他死了至少五分钟了,”我说。(后来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正确的估计。)“虽然,”我又加了一句,“待会儿法医可能会很难判断。他就躺在火炉前面,这能在一段时间里,保持他的体温,比血液温度还高出许多……” 实际上,火已经渐渐熄了,我又走回到湿滑的砖石地上。这个男人的右有臂在身后折起来,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一片八英寸长的刀锋,刀柄的样子很粗糙,骨质的把手上有清晰的:L·P字样——即便在血红的污迹中间,依然很好辨认。看样子,他在临死之前,才把它从身体里拔出来。我环视屋里的其他地方。 “马斯特斯!……”我说,“畜生,这不可能!……” 他晃了两下:“啊!……又来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有东西能从锁着的门和窗户那里进来,更走不出去。可是,我要告诉你:这种事情发生过,方法很普通,所以,你们要一起帮我,我要把方法找出来……!” 他庞大的肩膀放松下来,那张温和的脸,忽然间变得阴暗和苍老。 “我觉得肯定有方法,先生们!”他重复道,“可以从地板或天花板或什么地方。我们要把毎一个角落都翻一遍。也许,某一根窗户的栅栏能够被拿掉,也许——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喂,请你出去!……” 他停下来,冲着门招手,哈利迪的脸在门洞里出现。他的眼神在地板上游移,身子一抖,惊吓得直往后退,就好像有人戳了他一下;然后,他直视着马斯特斯,脸色苍白,快速地说:“有个条子在外面,探长。我是说,呢——”他知道自己的用词不恰当了,“警察。我们——我们撞门的时候,他听到了,所以……”忽然,他指着屋里,“达沃斯在那儿。他……?” “是的,”马斯特斯说,“离开这里,先生,但先不要走回主星里去。叫麦克唐纳警司立刻把那个巡官带进来,他要交报告的。镇静一点!……” “我没事,”哈利迪说,把他的手放在嘴上,“可笑。这个——看起来就像刺杀的练习。” 那幅邪恶的画面,也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黑暗中,我又扫视了周围一圈,在这栋废墟里面,与理查德·西格雷夫爵士的时代相联系的,只有巴约风格的挂毯和上了日本漆的壁橱,还挂在橡木的天花板上。我看见马斯特斯认真地在他的笔记本上列着清单,我跟着他的眼神,在屋里还发现了一些东西: ⑴一张简单的木桌,在壁炉前面六英尺的地方被掀翻。 ⑵一张厨房的椅子,也翻了,达沃斯的外套还挂在上面。 ⑶一支钢笔和几张纸,散落在达沃斯身边的血泊之中。 ⑷一支燃尽的蜡烛,还插在铜制的烛台里,已经滚到了地板中央。 ⑸连着企属丝的砖块,已经说过了。 ⑹还有靠墙的扫帚和拖把。 最后一件恐怖的事情是,火炉当中燃烧的香料,有一种紫藤旳味道,它给房间里带来了一股甜腻的雾气……整件案子,整个氛围,所有的矛盾之处,正大声地提醒着我们:在这些事实中,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马斯特斯,”我说,仿佛谈话从来没有中断过,“还有一件事情:为什么他不呼救,当他被砍成那个凄惨模样的时候?除了要够到那个铃,他为什么不尖叫,或者弄出一点别的什么声响?” 马斯特斯闻言,从笔记本上抬起脑袋来。 “他叫了,”探长颤抖着说,“就是那样,他叫了。我听见了。” 第七章 纸牌和吗啡 “你看,”马斯特斯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这是最糟糕的部分:那并不是健康的人发出来的喊声或尖叫声,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更快速地跑过来,因为那就代表有麻烦了。他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大,不过变得越来越快——我听见他对人说话——不久之后,语凋转为了哀求;最后,他似乎开始哭泣和呻吟了。在你们的位置,你们肯定都听不到。我之所以能够听到,只是因为我正在外面巡视房屋……” 他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然后,用一块明显太大的灰色棉织手套,擦了擦额头。 “我承认:那确实吓到我了,但是我以为,这只是那个人游戏的一部分,不管那游戏是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快的同时,也开始颤抖起来。我能够从窗户看见移动的人影,它看上去——在红光里看上去十分邪恶。当时我还想着,要不要干点什么。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明明知道,那只是一个游戏,但还是会有一种清楚、明确的直觉告诉你,哪里不对劲?一一但你会犹豫,结果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之后每次回想起来,自己就会感到非常难受,当时明明就应该做点什么的。” 他拍了一下手,这个高大的、头发灰白的人,人类世界里最坚强的男人,正用他暗淡的蓝眼睛喵着四周。 “我希望——我的运气好,不会因此而被降职,先生。你看,我听见了,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站在这儿,一直等到铃声响起。” “那是多久以后的事情了?” “大慨,他的声音停止了一分半钟以后。我把事情搞砸了!”他的语调里透着苦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弄得一团糟。” “那他的声音持续了多久?” “两分钟多一点吧,我想。”马斯特斯仿佛记起了什么,把它写在了笔记本上;那张巨大的脸上,皱纹更深了,“而我就站在通往后门的走道上,像一只杯子!像一只……哦,随便了,先生。就好像什么东西把我捆住了,呃?哈!……你看,我正在探査,我正要走去屋子的前门……” 已经被打破的房门,又发出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叫声。麦克唐纳警官钻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警官,他身上庞大的头盔和防水衣,似乎占满了整间屋子。 他向马斯特斯行了礼,看上去并不惊讶,他用清脆的宫方口吻,和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说:“是的,长宫。区域警察局报告,很有必要,长官。” 他掏出笔记本,防水衣扰动了空气的平静,发出巨大的哗啦声,那个时候我走了出去。 离开小房子里污浊的空气,连庭院的味道,都显得无比清新。天空已经放晴了,有星星露出了头。几步以外,哈利迪正在站着抽烟。 “所以,那头猪挂了!”他用一种冷静的口气评论道。 我很惊奇地发现: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是放松的情绪,他只是眯着双眼,用几近嘲弄的眼神注视着手上香烟的一点亮光,“还是用的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全都计划好的,是吧?布莱克,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极好的夜晚,我是说真的。” “因为达沃斯先生死了,是吧?” “不——不,因为这整件事情,实在太奇怪了!”他在雨衣下面缩起了肩膀,“你看,布莱克。我想你已经读过,那段黑暗的历史了?马斯特斯说你读得很辛苦。让我们理性一点,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关于‘攫取灵魂’的无稽之谈,或是潜行的幽灵。我承认它让我很难受。现在空气被清洁了——哦,上帝,它是怎么被清洁的?……对了,用三件事情!” “哪三件事情?”我好奇地盯着他问。 他想了一下,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在我们身后,可以听见马斯特斯和麦克唐纳在争执,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首先,那个假鬼魂用杀掉达沃斯的方式,彻底破坏了鬼魂的假象。如果它仅仪在窗户那里徘徊低语,那是能吓到我们的;但可笑的是:它竟然用一把极端普通的致命武器,在某人身上戳了个窟窿……我们当然会怀疑。如果它只是进去,砍了达沃斯几刀,但最终是把他吓死,那就比较有效了。鬼魂把人刺死或许很唯心,但是却一点也不符合常识。这很荒谬,就像尼尔淼的鬼魂从圣保罗大教堂的地窖里溜出来,只是为了用望远镜,在一个游客的头上打一下……噢,我知道,这很糟——如果你愿意这样说的话。这是非人类的谋杀,但是,却有人要为此而被吊死。至于说鬼魂的部分……” “我了解了。第二件事是什么?”我打断他的话,直言问道。 他把头颅偏向一边,好像正在看着石屋的屋顶。他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仿佛刚刚开始暗自发笑,又因为死亡的存在而把它中断了。 “非常简单。我知道的很清楚,兄弟,没有什么东西‘攫取了我的灵魂’。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坐在黑暗中,在一张很硬、很不舒服的椅子上坐着,当时我假装在祈祷……祈祷,注意喽!……”他以一种发现了什么般的、惊喜的口吻说,“是为了达沃斯。”然后,我的幽默细胞又抬头了…… “这就说到了最后的一点。我希塑你跟里面的那些人谈一谈,尤其是马里恩和安妮姑姑。我希望你知道,在当时的气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能会震惊的。你觉得他们在演戏吗?” “什么,演戏?……”我吃惊地望着哈利迪。 “是的。”他兴奋地转过身,在再次面对我之前,先扔掉.99lib?了手里的香烟,“你觉不觉得,他们只是在利用达沃斯?……他是殉道者吗?他们都拜倒在他的脚下?……不!——他们解放了,我告诉你!解放了!……所有的人——或许,除了特德,他可能在人生以后上午岁月里,都会继续信奉已经变成幽灵的达沃斯……但是最终,那些暗示性的影响,都从他们的身上解除了。布莱克,这件事情里面疯狂的、本未倒置的、所谓‘心理学’到底都是些什么?” 在这个当口,马斯特斯把头探出门外,神秘地吹了几声口哨。但是,他看上去更担忧了。他说:“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法医、摄影、报告,现在我们在测试。我说先生们,你们能不能回到主星里,和那些人聊聊天?但是,不要盘问他们。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就让他们尽情地说话,把他们稳住,直到我过去。关于他的死,不要提供任何信息,没有一件事情,是我们解释不了的,不是吗?呃?” “里面怎么样了,探长?”哈利迪轻快地询问道。 马斯特斯转过头来,话说得很尖刻。 “这是谋杀,你懂吗?”他用沉重的语气说,那口吻甚至隐隐透露出对他的一点怀疑,“你看过审讯吗,先生?就是这样的,不能说很好玩……” 哈利迪好像忽然下定了决心,走到门口那里,面对着他。他习惯性地缩起肩膀,用褐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马斯特斯。 “探长先生,”他说,又有些犹豫起来——似乎是要开始一个重要的演说。停顿过后,他又急忙继续道,“探长,在开始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够彼此相互理解。我知道这是谋杀,从头到尾我都考虑过了。我明白,我们所必须经历的,这一切声名狼藉、令人不快和恶心的事;哦,是的,在审讯当中,我们会看见多少滑头的骗子啊……你会放过我们吗?我不是瞎子。我知道有人跑去刺杀了达沃斯,这暗示很危险。但是,你知道得比我更加清楚,不是吗?……你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信徙干的。老大,什么人会杀死他?……除了,当然……” 他的手指缓缓上移到胸口,同时睁大了双眼。 “啊!……”马斯特斯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口气说,“可能,有可能,那么,我要去做我的事了,哈利迪先生。我想,我不能排除任何人,除非——你的意思不是说,你要为谋杀负责吧?” “不,完全不是。我的意思是……” “那么,好吧,”马斯特斯摇了摇头,说道,“那么,好吧!请原谅,先生们,我要回去工作了。” 哈利迪腮帮子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在笑。他抓住我的手臂,走向主屋。 “是的。是的,毫无疑问,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就是探长大人的眼线。我在乎吗,伙计?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仰起头,好像在对着天堂大笑,而在寂静之中,我能感到他的颤抖,和某种可怕的欢乐。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在乎。我跟你说过,我们都坐在黑暗中:我们大家。如果现在,马斯特斯不能确定小约瑟夫的嫌疑——这会是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他就会转向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看到了?……他就会说,在那黑暗中的二十几分钟里,我们中的一个人站了起来,并且走了出去……” “会有人这么干吗?”我惊讶地问。 “我不知道,”他冷酷地回答说,“肯定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我听见了声音。而后,房间的门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了。可是,我能肯定的只有这些。” 显然他并不知道:关于达沃斯之死的不可能(成困难,或许你更喜欢这个词)的情况。但是我发现:他呈现给我的画面,比所谓的超自然还要糟糕。 “嗯?……”我问道,“关于那件事情,没什么好笑的,你知道。它本身不太合情理,除非是疯子,否则,谁都不会冒这个风险,像那样,当着一屋子的人。不过,真有这么搞笑的话……” “噢,就是这样的。”他的脸色苍白,在星光下望上去,几乎不像是人类,尤其是在那种快乐的神色之下。随后他垂下头,人也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你知道,我和马里恩牵着手,都坐在黑暗之中,老大,这要是在审讯中,听起来会很荒谬吧?……在克拉彭法庭上炫耀,我连嘲笑的声音都听到了……但是,这个必须说出来,因为,伙计,它就是我不在现场的证明。你知道,其他人都不大会因为谋杀而被怀疑,我告诉你:最容易被怀疑的就是我了。不过,现在不要紧了。只要我本人能够,散发出一种无辜的气质……说不定,他们就会锁定老费瑟顿,或者是安妮姑姑,或是他们挑中的随便哪一个。” 前方有人在欢迎我们,哈利迪急忙迎了上去。在我读信的那间厨房里,蜡烛仍然点着,火光从房间里透射到走廊里,在那里映现出来,一个身穿皮大衣的姑娘的剪影。她奔下楼梯,哈利迪把她搂在臂弯里。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里,带着一点抽泣。那女孩儿说:“他死了,迪安。他死了!……哦,我应该感到难过的,但我没有。” 她身体的哆嗦,更加重了语言的颠抖。灯光打在她金黄色的头发上,在昏暗的过道和被时光吞噬的房屋里,让人觉衍耀眼。哈利迪想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摇晃着她的肩膀。他最终结结巴巴,说出来的竟然是:“小心,你不能下到泥巴地里来!……噢,你的鞋子……” “没关系,我有套鞋,我找到了一些。我……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亲爱的,进来跟他们谈谈……” 她抬起认,看到我,然后定定地望着我。这个迷局里所有的画面,都在微光中,以碎片的方式呈现:一张带着阴影的脸,牙齿上反射的闪亮的光,一个暗示性的动作,就像马里恩现在做的。她把自己从哈利迪身边推开。 “你是警察,对不对,布莱克先生?”她安静地问,“或类似的职业,不管怎样,迪安说的。请你跟我们过来。我宁愿你在场,而不是刚才那个糟糕的人……” 我们上了台阶,那女孩在对她而言,有点太大的套鞋里跌跌撞撞。就在厨房的门门,我示意他们两位停下来,我对那厨房很感兴趣,因为约瑟夫坐在里面。 他坐在藤条箱子上,就是我曾经坐着读手稿的地方;他的两只手肘放在工作台上,手指撑住耳后。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的声音很细。两支蜡烛的光,在黑暗之中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他纤细的、弄脏了的手和瘦弱的脖子。 那是一张不成熟的脸,不成熟而且五官很小,在扁平的鼻子、和相对有点大的嘴巴周围,点缀着几颗小雀斑。他的红头发——颜色很浅,剪得很短——随便地敷在前额上。他应该有十九或二十岁了,不过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在他面前的台子上,散落着我读过的手稿,但他并没有在读。一副脏兮兮的扑克牌展开成扇形。他注视着一支蜡烛,身子有点摇晃;张开的嘴巴动了动,流着口水,可是他没有说话。他的衣服上是红色的格子图案——这让他看上去非常诡异。 “约瑟夫!……”我说,声音不大,“约瑟夫!……” 一只手“啪”的一下,落在了桌子上面。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往上看……这并不是一张无知的脸,相反,它可能曾经是一张非常智慧的脸。他眼里有了一层雾,瞳孔分散,几乎看不见,虹膜周围是微黄色的。他的视线一落在我身上,他就变得谄媚起来,笑容立刻爬上那张大嘴。几小时以前,当我看见他的时候,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他很安静、阴暗,甚至冷漠,不像现在这副样子。 我重复了他的名字,慢慢走向他。 “没关系的,约瑟夫。没关系,约瑟夫。我是个医生,约瑟夫……” “浑蛋,你不要碰我!……”他说。他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响,但是,他忽然往后缩的动作,让我觉得他要闪到台子底下去了。 “不,你现在别碰我……”他怒吼着。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努力对上他的眼神(这是一种很好的催眠方法),他一边发抖,一边还在往后退缩。从脉搏来看,不管是什么人,给他的吗啡实在有点过量了。不过,他并没有危险,因为他显然对此已经习惯了。 “当然,你生病了,约瑟夫。你总是在生病,对不对?……所以,你当然要吃药……” “求你了,先生!……”他又缩回去了,带着闪躲的动作和谄媚的表情,“求你了,先生,我现在感觉很好!……谢谢你,先生。你能让我走吗?”他说话忽然变得很流畅——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学生,在对导师招供时候所用的口气。 “我知道:你想要找出来。求你了!……我没有任何恶意!……”他挣扎着向我哀求,“我知道他对我说,我今晚不应该服药,可是,我还是服了,因为我知道,他保存药盒的地方,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但是,我刚才只服用了点点,先生!只有非常少的一点……” “就是你打进胳膊里的药,约瑟夫?”我严肃地问道。 “是的,先生!……”他把手伸进了内口袋,好像一个孩子招认了以后,急迫地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以减轻惩罚一样,“我拿给你看。就是这里……” “是达沃斯先生给你这些药的,约瑟夫?” “是的,先生。毎次有降神会的时候,然后,我就会进入昏睡状态。它会把力量都聚集起来。当然,我并不知道这些,因为我自己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约瑟夫笑了起来,“我说,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的,他禁止我说。你是谁?……还有,我想今晚服两次,每次服一半的剂量,因为我喜欢这种药,而且,如果同样剂量的话,我喜欢连服两次的。可以吗?” 他朦胧的双眼看着我,带着急切而欣喜的表情。 我想转过头去,问问哈利迪和那个姑娘,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我怕失去了跟他的眼神接触。这个策略已经使他迷迷糊糊地愿意说话了,而只要一点点不小心,可能立刻就会把我们打回现实。 “你当然可以,约瑟夫,”(他看上去十分满足的样子),“我不会怪你的。告诉我,你的全名是什么,就是……完整的?” “你不知道吗?……那你怎么会是个医生?……”他往后退了一点,然后改变了主意,老实地说,“你知道的——我叫约瑟夫·丹尼斯。” “你住在哪儿?”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个新医生——一定是这样。我住在布里克斯顿的拉夫堡路,401B。” “你爹爹妈妈还在那,约瑟夫?” “有一个斯威尼太太……”他犹豫着说,“父母?……我想没有了。我不记得了,除了我从来没有吃饱过。我只记得一个小女孩,我本来是要和她结婚的,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头发,住在一所大房子里面,但是,我不知道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先生。还有斯威尼太太。我们相依为命了八年,所以,我们当然都吃不饱。” “你怎么认识达沃斯先生的?” 回答这个问题,花了一点时间。我总结出来:斯威尼太太是约瑟夫·丹尼斯的监护人,可能是她以前认识达沃斯先生。斯威尼太太告诉约瑟夫说:达沃斯拥有超能力。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穿着毛皮大衣,戴着光亮的帽子,从一辆标志是一只鹤的长型轿车上下来”的达沃斯先生。他们聊起了关于约瑟夫·丹尼斯的事情,有人在说:“他肯定不会勒索的。”约瑟夫说,那应该是三年以前。 又一次——当约瑟夫·丹尼斯在认真描述拉夫堡路401B的公寓客厅,尤其特别提到:屋门口的珠帘和桌上镀金边的圣经的时候——我又想回头看一看我的同伴了。不知道信徒们怎么看待达沃斯的宽容:问题是,之后再让他描述一遍,就很困难了。另外,我敢说,他已经接近他所能说话的极限。再过几分钟,他又会回到阴沉、害怕的状态中,或许还有点野蛮。 我柔和地继续引导他:“没关系,你当然不用担心达沃斯先生说什么,约瑟夫。医生会告诉他,你服两次药,是因为你必须要……” “啊!……” “——而且,医生会告诉他,自然的,你不能总是做,达沃斯先生吩咐你做的事……让我们想一想,老兄,他让你这会儿干什么?” 约瑟夫·丹尼斯把脏兮兮的大拇指放在嘴边啃。他夸张地压低了声音,似乎是在模仿达沃斯。 “听,先生。听,这就是他跟我说的,先生。”然后约瑟夫用胖利般的姿态点了好几次头。“听?” “听他们,在这儿的这些人。他说:不要跟他们待在一起,如果他们要我坐在一起,我就要拒绝,但要注意听。这是真的!先生。他说他不确定,但有人可能会想伤害他,偷偷爬出来……” 那男孩的眼神变得更朦胧了,显然,达沃斯把“爬出来”的过程,解释得很具体,说了很多可怕的细节,而且毫无疑问,达沃斯对药物在催眠上的应用也不陌生。 “爬出来……我要去看是谁……” “那是什么时候呢,约瑟夫?……”我好奇地问他。 “他告诉我,他对我有多么的好,他为了我给了斯威尼太太多少钱;而我应该知道,如果有人这么干了,我就该知道是谁……但我吃了药,你看,先生,我只想玩牌。我不是很理解这种游戏,但是,我很喜欢玩牌。一会儿之后,牌上的图案就都动了起来,尤其是那两个红色的皇后。你把她们对着烛光,转动她们,然后,你就能在她们身上,看到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色彩……” “他知不知道爬出来的会是谁,约瑟夫?” “他说……”那个孱弱的脑袋,模模糊糊地自我探索着。 他已经转过身来,把牌都拿起来,快速地整理好了。纤细的手指,猛地拉出了一张方片皇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已经不再集中在我的身上了。 “求你了,先生,我不会再多说了!……”他用笨拙、愚蠢的口气说道。约瑟夫突然站起来,后退两步,“你99lib.可以狠狠地打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像他们曾经做的那样,可是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一瞬间,他走过藤条箱,嫉妒地把牌拿在手里,然后,又退回到黑暗中去了。 我猛地转身。马里恩·拉蒂默和哈利迪很靠近地站在一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臂弯里;两个人都盯着约瑟夫那张苍白的脸孔,痛苦地退到了墙边。 哈利迪的烟碱下垂,他的嘴巴显示出了怜悯和轻视的表情,他把女孩儿搂得更紧了。我觉得她在发抖,刚才的解脱,让她的坚强松懈下来,仿佛她的眼睛,越来越习惯了这个屋子里的烛光,甚至连她骨感的美丽,也像她金色的大波浪头发一样,渐渐地柔软了下来。 但是,向他们身后望过去,我看见观众的人数增加了。 门口有一个人影。 “确实!……”本宁女士刺耳地说。 她的上嘴唇微微抬起,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僵硬的灰白色的波浪发型,和围在她喉咙上的黑色天鹅绒围脖,她的脸上布满了微暗的皱纹,一双黑眼睛死死盯着我。 她费力地拄着一根雨伞,弯下了身子,因为这个突然的动作,她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到前室来,你……”她尖声说,“然后,来问我们中的什么人,杀害了罗杰·达沃斯先生……噢,上帝,詹姆斯!……詹姆斯!……” 本宁女士说着说着,忽然哭了起来。 第八章 五个人中的谁? 在前室我对着五个人。 那个时刻最奇怪的事情,就是一直自我镇定的老妇人,突然像破碎的蜡花一样崩溃了。她好像忽然倒塌,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而在精神原因的背后,还有一个真实的生理原因。可能是轻微的抽筋,或者是我发现的一点瘫痪性的腿部力量的不足。 本宁女士坐在靠烟囱的屋子的一角,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红色披风,点着头,即使她站不起来了,她仍然维持着庄严的形象(她熟练地扮演着华托笔下的贵族,好像在等人给她両肖像画);可是,一旦她站了起来,开始不确定地移动,她就只是一个衰弱的、带着恶意的、拿不定主意的老女人,一个失去了心爱侄子的老女人。这至少是我的印象,虽然她比其他人要让人困惑得多。 她坐在之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就在早已熄灭的炉火旁边,六根蜡烛之下。她没有用手帕,只是把一只手压在她肿胀、起雾的双眼上,她胸口起伏着,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费瑟顿少校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特德·拉蒂默站在壁炉的另一边,手里拿着扑克牌。 虽然面对这些人很轻松,但是,我还是觉得不舒服,因为在那个房间里面,最常见的东西——正站在毎一个人的身后——啊,那就是恐惧。 “好了,先生们!……”费瑟顿少校突然爆发了,好像他现在就要急着坐下来,把事情都解决掉。不过,他停下来了。 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的少校,停在了一个很假的动作上。他看上去好像微微地往后仰,被压缩进了一件尺寸正合适的大衣里,衣服的剪裁,刚好遮住了他的小腹。他发亮的光头(按他的说法,这和他酒红色的嘟嘟脸、大鼻头子、以及领口上方宽大的颚骨很不协调〉向一侧倾斜。一只手刻意地放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拉着他的白色胡须。凌乱的花白眉毛下面,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 他咳嗽了一声,一种古怪的安慰的表情,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就好像他准备要说“嗯哼!……”在所有这些踌躇的背后,你能看到的是彻头彻尾的困惑,同时还有紧张、诚实和顽固——这些基本的英国人的性格。我原以为他会冲口而出:“噢,去他奶奶的屄,还是让别人来说吧!……” 本宁女士抽泣了一声,他把手温柔地放在了她的肩上。 “他们对我们说,先生,达沃斯的……死,”他咆哮着说,“这是一件坏事,我可以告诉你,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是被刺死的,”我说,“就在那个石屋子里,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用什么?……”特德,拉蒂默飞快地说,“用的是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 特德用很快的动作,拉出了一张椅子,然后跨坐在上面。他试着冷静下来。可是,他的领带散乱,在他认真梳理过的、粗而金黄的头发边缘,有脏东西的痕迹。 我点了点头。 “好了,去他的,说点什么吧!……”费瑟顿少校焦急地说。他把放在本宁女士肩上的?t>手抬起来,然后,又更轻柔地放下去。 “来谈谈。当迪安带来的朋友——叫马斯特斯的,忽然以警察的身份出现,我们中没有人,对此感到很高兴……” 特德扫了哈利迪一眼,后者正漫不经心地点着一支烟;可是,特德遇到了他姐姐的目光,然后,他把手在脸前方挥一挥,好像要赶走一只苍蝇一样。 “那个……”费瑟顿少校说,“实在太糟了。这不像你,迪安。这是滥用职权,这是……” “我想称之为预见性,先生!”哈利迪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觉得,我这么做是很合理的吗?” 费瑟顿少校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噢,你看!……我可跟不上这么多的阴谋诡计,我搞不清楚这些!……我是个简单的人,只想知道自己在哪儿。如果女士们容许我这么说的话,就是这么回事。我并没有查证过,这里发生的事,从来没有,而且,上帝啊,我也绝不会!……” 他的心情似乎颇为急切,直到他看了看本宁女士,才渐渐放松下来,然后把谈话转向我。 “那么现在,先生,归根结底——我希望我们是在说同一种语言!——本宁女士认识你的姐姐。” 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在责备,至少我这么觉得。 “而且,迪安告诉我说。你跟第三科有关系。你知道的——军事情报部。真奇怪啊。我认识你在那儿的民官,你们管他叫辺克罗夫特的,我跟他很熟悉。你肯定不希望,我们会被掺和在和这个案子有关的,那些无聊的事情上吧?” 只有一种方法,能让人们坦诚地交谈。当我解释完毕之后,费瑟2少校清了清喉咙。 “很好,啊,很好!……不坏,我是说。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警察。你不打算审讯我们——你觉得这很荒谬。嘿?你想要帮助我们,尤其是当那个警察,哼嗯,心血来潮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马里恩·拉蒂默注视着我,她的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神色,好像我让她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 她用洁晰的声音说:“你也认为,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你是怎么说的?——除了我们之外,与达沃斯相关的人或事——比方说,过去的事……” “胡说!……”特德说,然后爆发出一阵类似顽童打碎了玻璃、趁乱跑走时发出的笑声。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拍了拍手说,“在我们继续之前,我必须问你们每人一个问题,请你们如实回答……” “问吧,随便问。”费瑟顿少校说。 我看了看众人,于是开口问道:“那么.99lib.t>,诚实地说,你们当中还有人相信:达沃斯是被超自然的力量杀死的吗?” 有一个——或者说,曾经有一个游戏,叫作“真心话”。在青少年当中非常流行,游戏的最后,总能挖掘出一些有意思的小秘密。但有的时候,对人性有着好奇心的成年人,也会愿意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来玩这个游戏,并仔细观察结果。观察同伴的眼晴和手,他们遣词造句的方式,他们拐弯抹角说的谎言,或是散落的真相——通过这个,可以对他们的性格了解得更多…… 问了那个问题之后,我立刻想起了,在“真心话”的游戏里,抛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时的情形。 他们面面相觑。本宁女土坚强了起来,她俗艳的挂满珠宝的手,仍然按在眼睛上,但是,眼睛可能已经从指缝间往外偷偷地窥伺了;她开始发抖,然后,发出一声像是呻吟、又像是呜咽的声音,身体又滑回了她更加俗艳的红色图案的披风里。 “不!……”费瑟顿少校爆发似的说道。这句话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哈利迪喃喃低语:“好家伙!……大声说吧,女士们!……把妖魔都赶走。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我……我不知道。”马里恩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火炉说道。她豁地抬起了头。 “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不是的。你看,布菜克先生,你已经把我们,带进了这么难堪的一个境地,如果我们说‘不!’的话,看上去会像个傻瓜……等一等,我换一种方式来说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相信超自然,我宁愿我是相信的。这栋房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她的眼睛,快速地在屋子里游移着,“我……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所以,可能真的有些什么可怕的、非自然的东西在这里。但是,如果你问我,是否认为达沃斯先生是个骗子,那么,我给出的答案是‘是!’……在听了那个男孩儿——丹尼斯的叙述以后……”她战栗着说。 “那么,我亲爱的拉蒂默小姐,”费瑟顿少校摸着他的腮帮子,大声说,“那么为什么,以上帝的名义……” “你看?……”她微笑着,安静地说,“我就是那个意思:我不喜欢那个人——我想我恨他,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姿态动作……哦,我说不清楚。但是,我听说有的人,能有医生的本事,他就是像那种超级医生,能够毒害你,让你……”她的眼神快速地滑过哈利迪,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让你——好吧,这真是让人难以启齿,但是,你几乎能够看见,蛆虫在你认识——甚至所爱的人身上爬行!……奇怪的是,就像故事书上写的,他死了,而我们都自由了,这是我我曾经渴望的自由。” 她双颊泛红,说话也越来越不连贯。特德发出一阵嘶嘶的笑声,他说:“嘿,宝贝,我听不下去了,你知道,你只是在提供谋杀的动机。” “好了!……好了!……”哈利迪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浑蛋,你欠揍是不是啊?” 特德仔细地盯着他看。特德的动作,就像一个年辁的智者,他后退了一点,高傲地捻着他的胡须。如果不是他眼睛里面,具有攻击性的狂热神色,他看上去还真有点可笑。 “哦,老兄,说到我们所有人的动机,可能我自己却是个例外。真是不幸,因为对于被逮捕,我可一点也不抗拒……” 这是我所熟悉的切尔两人风格的超然冷漠,我想他让哈利迪的脸略微有点扭曲,而他自己的表情却更加坚定了。 他快速地继续说下去:“尤其是他们根本不可能逮捕到任何人。是的,我柜信达沃斯,而且,我现在仍然相信他!……就在有人说‘警察!’的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全都是墙头草。让他们来啊!某种程度上说,我对此很高兴。这次它会告诉世界真相,而那些无时无刻不想阻隔一点点真正的科学进展的瞎子们……”他咽了一口口水,“好吧,好吧!……我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还是会向世界证明。这难道不值得一个人的生命吗?……一个人的生命,比之于科学……” “是的!……”哈利迪说,“你好像只在一个人死了以后,才对他的生命感兴趣。至于其他的,这些毒害人的垃圾言论,我早就听过了。”他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其他人,“顺便问一句,你现在又发现了什么?” 特德·拉蒂默缩了缩脖子。他的手指在椅子背上,轻轻地拍打着,头在摇摆,而他那扭曲的面孔,无意间形成了一个冷笑的表情。 “只有这个,老兄,只有这个。我们并不都是傻子。我们听见你的警察朋友撞门,我们还听到了很多事实和说法……除非你的苏格兰场,能够解释达沃斯是怎么被杀死的,否则,我都会保留我的意见。” 他眯缝着眼睛,眼神好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壁炉。本宁女士突然让人费解地坐了起来,那时候,我们大家肯定都受到了一点惊吓。 本宁女士的眼睛已经干了,不过,脸色依旧阴沉,使得她身上的黑色蕾丝礼服、所有繁复的裝饰品,都变得滑稽可笑了起来。上帝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冲击,当——之后我还记得很清楚——费瑟顿少校弯下身去,整理她那块肩上的披肩。去掉那身红色图案,她便成了阴沉气氛中,最黑暗的部分。只有当她把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时候,才能看见一点手镯反射出的光亮。她把松弛的下巴,放在手指关节上,眼神向下,好像盯着已经熄灭的炉火中,一点星星点点的余烬,厌烦地拱起肩膀。 “谢谢你,威廉!……”她说,“你的好意……!是的。是的,我现在好多了。” 费瑟顿少校嘶哑地说:“如果有什么事让你难受,安妮,我会……” “不,你不会的,威廉。”当他厚实的肩膀往上抬的时候,她的手也跟着向上滑。这究竟是幕喜剧,还是一幕悲剧,或随便你怎么叫它。 “问问布菜克先生或者迪安、或者马里恩。”她不抬眼地继续说道,“他们知道。” “你的意思是,本宁女士,”我说,“约瑟夫对我们说的?” “可以这么说。” “那么,严肃地说:你是否曾经怀疑过,达沃斯先生是个骗子呢?” 我们听见有声音在屋外响起——一阵喊叫,一些人的回荅,以及走近的脚步声。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在前门说:“带上我们的无敌三脚架,行不行?……怎么了?……” 又有人回答,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脚步声则绕到了房子的另一侧。 本宁女上开口说话了:“怀疑?……浑蛋,我们不知道达沃斯先生是骗子。如果是的话,我只可以确定一件事……他们不是骗子,他们是存在的。他触犯了他们,所以就被杀掉了。” 停顿了一下,她感到了气氛的异样。 “我是个年迈的老女人,布莱克先生,”她忽然向上瞅着,一边说道,“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我开心。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进入我的生活,但是,你还是走进来了,带着你——你漂亮的靴子,和在你胁迫之下的、愚蠢的孩子约瑟夫——而你践踏了我小小的花园。上帝啊,我的朋友,在他的慈悲下,不要再这样对我了!……” 她把双手紧紧地合拢在一起,转过身去。 “这里有一部分,本宁女士,”我说,“可能会是一个非常严酷的真理。你是否愿意相信,或者你是否真的相信,你的侄子可能被灵魂附体了,所以表现得像个恶魔一样?” 回答的时候,她看着哈利迪,慢慢地说道:“你!……噢,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怀疑你很快乐。你年轻、富有,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本宁女士带着轻柔的恶意说道,每蹦出一个词,就转动一下手腕,这让她看上去活像滑稽的夏洛克。 “你有健康、有朋友,晚上有一张安静的床。不像可怜的詹姆斯,正躺在冰冷的世界里。你怎么就不可以,担忧和痛苦一点点呢?为什么,那个有着漂亮嘴唇和身体的洋娃娃,为什么她就不能难过和紧张呢?……除了亲吻之外,真正地对她好一点。我为什么就不能鼓励这些?……我担心的不是你,我想要清洁这栋房子,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詹姆斯。詹姆斯必须留在冰冷的世界中,直到邪恶离开了这座房子。又或许,詹姆斯就是邪恶本身……” “安妮,我亲爱的老朋友!……”费瑟顿少校说,“上帝啊,这没有用的……” “而现在,”本宁女士接着说,用一种尖刻、却实话实说的语气,“罗杰·达沃斯欺骗了我。很好,我只希望我知道得更早一点……” 我拉住哈利迪,他此时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的姑姑,然后他说:“你鼓励了……” 而我立刻接话:“欺骗,本宁女士?” 本宁女士犹豫了片刻,看上去恢复了正常。 “如果他是个骗子,他就欺骗了我。如果不是,他仍然没能在这间房子里驱魔成功。不菅是哪种情况,他都受挫了。他失败了,也就是欺骗了我。” 本宁女上重新靠回椅背,开始大笑,笑得浑身颤抖,好像她说了一句多么机智、幽默的话,然后,她擦了擦眼睛。 “啊……啊……我.不能忘记了。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布莱克先生?” “是的,我也想要问毎一个人……一个星期以前的这个晚上,我听说,在费瑟顿少校的公寓里,有过一个非正式的小型聚会。在聚会当中,达沃斯先生被要求尝试笔仙。这是事实吗?” 那个老妇人转过身去,戳了戳费瑟顿少校的外套。 “我说得没错吧?”她用一种带着恶意的、胜利的姿态问道,“我说得没错吧,威廉?……我早就知道了。刚才那个警察进来,威胁我们的时候,有个年轻人跟在他旁边。另一个警察——就是看管约瑟夫的那个。他没有把脸露给我们看,但是,我知道他是谁——就是他们派到我们这.99lib.儿来的警察的间谍,我们却把他当朋友看待。” 特德·拉蒂默跳了起来:“噢,我知道了!……他妈的,真是卑鄙!……伯特·麦克唐纳——是的,我知道!……我想我认出他来了,在黑暗中,他过来要木桩,但是,我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却没有回答我……可是,他妈的,这不可能!……伯特·麦克唐纳比我还不像警察,这主意真是荒唐!……奇妙……嘿,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赶紧回避,跟他们提起马斯特斯,因为不想再横生枝节。我能看到哈利迪在阻止马里恩说话;同时在叙述当天晚上,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时,我一直盯着费瑟顿少校。少校看上去很不安。 “而且,我们听说达沃斯被吓坏了,显然是被他在纸上看见的东西……” 我扫视着众人。 “上帝啊,是的!……”费瑟顿少校冲口说出这句话,同时把一只拳头,重重地打在了另一只手掌上。 “恐怖,真是恐怖!……我再也没有见过,比这个更糟糕的了。” 特德茫然地说:“是的,是的,肯定是伯特……” “而且,当然了,如果有人看到,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的话……” 沉默持续了好长时间,我差点以为,再也收不到任何回应了。本宁女士心不在焉,不过,她用轻视的眼神,瞟了特德一眼,而后者正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一堆愚蠢的事,当然,”费瑟顿少校突然宣称道,他清了好几次喉咙,接着开口说道,“但是……啊……还好,我能告诉你第一行字写的是什么。别那样看着我,安妮!……你搞错了!……我可从来都没有赞同过,你的无稽之谈,而且,我要告诉你这个……我还要被迫去买那些画……嗯,是的。现在我在想,明天就把它们烧掉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啊!第一行。我一下就记住了,上面写的是,‘我知道埃尔西·芬威克被埋葬在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 当费瑟顿少校站回到原处,一边喘着气,一边用挑衅的姿态,大摇大摆地拽着他的胡须的时候,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之外,你什么也听不见。我大声地重复了这句话,并环视四周。要不然就是这群人里面,有一个超级演员,要不然就是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三分钟以后,才有两句评语蹦出来——这可以看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特德·拉蒂默说:“谁是埃尔西·芬威克?”他的口气很不耐烦,好像有无关紧要的事情,被突然扯了进来。 一会儿之后,哈利迪若有所思地评论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然后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费瑟顿少校,后者洒红色的脸颊,颜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越来越大声,好像他的诚实,反而给他带来了耻辱。 而我则更加确定,面前的这五个人犯,有一个就是谋杀罗杰·达沃斯的真正凶手。 “好了!……”费瑟顿少校发出的请求,打破了屋里的沉默,“说点什么啊,随便谁!……” “你之前都没有告诉我们,威廉。”本宁女土说。 费瑟顿做了一个模糊而恼怒的动作。 “但那是个女人的名字,拜托!……”他反击道,但是,好像他自己,对这个命题也不是很确定,“你没发现吗?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特德用一种疑惑的神情左顾右盼,好像看见了一幅他不能相信的漫画;哈利迪在嘀咕着关于米提亚人和波斯人的什么事情;马里恩的脸上,挂着一点明媚而好奇的表情,她说:“噢!……”只有本宁女士冷酷地盯着他,手在领口附近,紧紧擬住那件披风…… 沉重的脚步声,在大厅外骤然响起,我们都转过身去。 马斯特斯走进房间的时候,空气中的张力,瞬间又转回冷漠的敌意。 马斯特斯带回了敌意。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衣衫不整,这么担忧,表情这么凶。他的大衣上全是泥,大礼帽就好像挤在后脑勺上。他站在门口,缓缓地检视整个人群。 “怎么样?”特德·拉蒂默随口问道。他的声音语调,在那样的环境下,比孩子气的不耐烦缓和了一点。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你打算把我们留在这里多久?” 马斯特斯还在扫视着众人,虽然情绪不好,他还是尽量让自己微笑。他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告诉你们,女士们,先生们!”他小心地脱下沾着泥的于套以后,把手伸到大农里面,掏出一只手表,“现在是三点过二十五分。坦率地说,我们应该会在这里待到天亮。我会听取你们每个人的证词,之后就可以走了……你们不需要宜誓的,当然,我要建议你们诚实回答…… “我们希望每个人单独接受侦讯。我的人正在收拾出一间屋子,争取把它弄得舒服一点,我希望你们一个一个地进来。同时,我会派一位巡官,在这里陪着你们,以确保任何人都没有危险。我们把你们当做是非常重要的证人,女士们,先生们。” 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了。 “那么,现在,嗯,抱歉。布莱克先生!……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一些话,想跟你私下里谈一谈。” 第九章 “被锁在一个石盒子里” 说话之前,马斯特斯先把我带到了厨房。约瑟夫已经不在里而了。 工作台被调转了一个方向,面朝着大门。蜡烛被排成了一条直线,仍然在燃烧着,一只椅子被拉到几英尺以外的地方给证人坐,加上房间的背景,使得这个场景,看上去很像罗马天主教的宗教法庭。 我们身后的院子里很吵,而且灯火通明。有人正爬上石屋的屋顶,整个庭院立刻被强烈的手电筒光线照亮了,房子、墙、弯曲的树,看上去都好像多雷画中的布景。 在近处,一个低沉的声音,用敬畏的口气说道:“哎呀,但他拿到了,是不是?”另一个声音说:“啊!……”而有人正在划火柴。 马斯特斯用手指着外面那幅热火朝天的场景。 “我被打畋了,先生,”他说,“至少是现在。我被打败了,而且,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这件事不可能发生的,可它的确是发生了。我们找到了证据——清清楚楚的证据,纯粹的证据——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可能进出那间石屋,可是达沃斯却死了。让我告诉你那有多糟糕……等一等!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开始叙述自己听到的事情,当我说到约瑟夫的时候,他突然打断了我。 “啊!啊,对了。我很髙兴你见到他了,我也见到了。”他依然冷笑着说,“我把那个男孩,用出租车送回家去了,一个巡官跟着。他应该不会有危险,但是,另一方面……” “危险?……”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哦,第一部分对上了,严丝合缝,非常好。看来达沃斯并不害怕,这所房子里的那些鬼魂,他对鬼魂的态度,感到非常非常轻松。他所害怕的,显然是来自于某人的物理性伤害……呃?不然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把门锁上,并且插上门闩?他并不是要用门锁,来挡住一个鬼魂——显然,那扇门是挡不住的。但他认为:在他的灵异小圏子里面,有人想加害于他,而他并不知道具体是谁。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希望约瑟夫不要跟那些人待在一起;他要他观察,并找出是谁,预谋加害于他。他知道是这个小组以内的一员,因为在降灵会上出现的信息,只可能是他们中间的一个留下来的。了解了吗,先生?……有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是他非常害怕的,而今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去找出那个家伙究竟是谁。他以为在那里,他会是安全的……” 然后,我把费瑟顿少校说的话,告诉了马斯特斯。 “‘我知道埃尔西·芬威克被埋葬在哪里’!……”他重复了一遍。他厚实的肩膀变得僵硬起来,眼睛也眯缝了起来。 “那名字很耳熟。噢……天啊,那名字很耳熟!……而且,是眼达沃斯有关的,我敢发誓。但是,我看那个人的档案,是在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不是很确定。伯特肯定知道。埃尔西·芬威克!……这是个很有用的信息,我很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咬着拇指关节自言自语,然后转过身来。 “那么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所处的这个糟糕的局面。你有没有意识到,如果我们不能够说清楚,谋杀究竟是如何完成的,即便我们逮捕了某个我们认为是凶手的人,对他也无济干事?那样我们甚至都不敢上法庭?……听着!…… “首先,是那座房子。墙是非常坚固的石头垒成的,墙上一点裂缝或是老鼠洞都没有。我手下的一个人,把天花板上一英寸一英寸地都仔细检查过了,它坚固完好得,就跟刚刚装上去的那时候—模—样。地板上也都搜索过了……” “你一点也没有浪费时间。”我说。 “啊!……”马斯特斯咕嚕了一声,带着某种残缺的骄傲,好像那是他仅存的了,“是的,不是每个机构都能在凌晨三点,把警察法医从床上拽起来的。好了!……我们检查了地板、天花板、墙壁……任何你能够想到的铰链或滑板门,或者奇怪的入口,我的人都同意:那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接下来是窗子,也没有可能。栅栏都牢牢地镶嵌在石头里面,很牢固,根本没有问题。栅栏之间的缝隙非常小,甚至连匕首的刀刃都捅不进去,我们试过了。烟囱也不够大,就算你有胆子落到一堆火里,也没有人能够钻得进去,而且,最后,就在火焰上方,有一个很重的铁丝网挡着。这也不可能了。至于门……”他停顿下来,望着庭院,大吼道,“从屋顶上给我下来!……谁在屋顶上?……难道我没有告诉你,早晨之前,不许上去吗?你什么也看不见的吗……” “《每日快讯》,探长!……”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个警司说……” 马斯特斯冲下台阶,消失了,远处传来一阵急风骤雨般的对话声,很快地,他就喘着粗气回来了。 “这没太大关系,我敢说,”他阴沉地说,“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我跟你说,门——呐,你知道门的状况了。锁上了,也插上了门闩,没有一处是可以用诡计打开的。就算是你在里面,都很难把它拉开…… “最后,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我们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得到完整的确认,但是,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我知道的。除了我们两个人的脚印——还有后来进出的工作人员,他们都很小心地只踩在我们的脚印上,以保证只有一条线,不会造成干扰其他的地方。距离这个石屋二十英尺以内,一个脚印也没有。你和我都知道的,我们第一次走过去的时候,在我们这个方向上,是没有脚印的,对不对?” 这毫无疑问是真的。我回想了当时,那片薄而湿黏的泥地:在我们走近的那个方向,一片平整。 .99lib.但是,我却说:“但是你看,马斯特斯……今晚早些时候,很多人都在庭院里走过,或者进出过房屋,就在下雨的时候。为什么那片泥地,完全没有被破坏呢?怎么可能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里竟然一个脚印都没有?” 马斯特斯掏出他的笔记本,擦了擦鼻子,皱了皱眉头。 “这跟土壤有关系,地层沉积物什么的,跟物理有关,但我不知道。不过,我在这里写下来了。”他说,“麦克唐纳和布萊恩医生谈到过。石屋建造在一块髙地上,雨停的时候,雨水往低处流,同时会带走一些泥沙——就像泥瓦匠用铲子把灰泥抹开。伯特说的,那个院子里,有股很难闻的气味,你也注意到了;而且,雨停了以后,你也听到了某种类似冲刷的声音。伯特猜测,某处可能有排水管,从地底流向地窖……不管怎么样,雨是达沃斯死前,整整三刻钟的时候停的,从那时候起,泥浆就开始变硬了。” 他走回厨房,一脸阴沉地擦着鼻子,然后,疲倦地在工作台后面的藤条箱子上坐了下来。在这个阴冷的房间里,他看上去像个邋遢而古怪的审讯官。 “但真的是——证据..确凿,打不破的,不可能!……呃,我在说什么?……”探长喃喃自语,“我肯定是老了,要不就是困了。房子附近没有脚印,没有!……门、窗、地板、天花板和墙,像石头盒子一样,密不透风!……但是,肯定有方法出去的吧,我不相信……” 他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的那些纸张:乔治·普莱格的手稿、契约还有剪报。他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然后把它们放进了文件夹里。 “我不相信,”他继续说,同时抓着文件夹,把它摇得哗哗作响,“这个。” “你给超自然力量,留下的余地非常小啊,马斯特斯。一旦有警察介入,可怜的老路易斯……”我想起本宁女士转过身,看着我的时候,她所说的话。 “算了,有什么确定的线索吗?” “取指纹的正在工作。我手上有一份粗略的医生报告,但是,明天,我们才能够做出完整的尸体检检。车子已经开过来了,一旦贝利他们拍完内部照片,他们就会把他移走……啊!”马斯特斯突然停了下来,紧握双手,“我真希望现在能有日光。说实话,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想要日光。某个地方应该还有痕迹——某地——如果我能看见就好了。我把这也毁了,副局长会说,我不应该漏掉任何脚印,我们应该铺块板子,或者做些类似的愚蠢的事情,好像你真的能够这么做似的!……我开始了解了,啊,啊!……我开始了解,有条不紊地工作,会有多么困难,要考虑周全,尤其是你自己还被搅和在这个案子里面。线索?不。我们发现的,你也都看见了——除了一块手帕。是达沃斯的,上面有他的姓名首字母,就在他的身体下面。” “地板上有一些纸和一支钢笔,”我提醒他说,“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没这么幸运。空白的,空的,非常下净。就这样。”马斯特斯遗憾地拍了拍手。 “所以……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马斯特斯打起精神说,“我们来看看我们的小圏子吧。伯特负责外面的事务,所以我们不会被打扰……现在,让我们单刀直入,从我的记录开始。那是——嗯,我判断大概是夜里十二点半钟的时候,伯特、哈利迪和我,留你在这里读这个——这些个胡言乱语,我们就从这个房间里出?99lib.去了。拉蒂默小姐以为哈利迪出了什么事故,在我们到达前室的时候,她就把他给拉住了。之后,我们走到其他人都在的那间屋子,伯特在外面等,我跟他们谈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没有和他谈完?”我随口问了一句。 “啊!我想是的。是啊,可以这么说。不管怎么样,那个老女人——她冷酷得很——命令我到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去找几把椅子来,好让他们全都能坐下。我去找了,太她妈的混帐!……”马斯特斯愤愤地骂了一句,接着说,“不过,那倒是个四处看看的好机会。这幢房子里面,到处都是破家具。然后,他们直接把我赶到外面,但小约瑟夫跟着我们。伯特和我带着他,去了隔着大厅的对面的一间星子里,那里头全是旧的破烂。我们点起蜡烛,和约瑟夫谈了一下……”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灌了不少吗啡?” “没有,但他确实需要。”马斯特斯轻轻摇了摇头说,“他在那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痉挛起来。他什么也不肯承认,但是,后来,我想起来了,他去打了吗啡。他不停..地抱怨说太热了,于是,就跑到黑暗的地方,假装要把窗户打开。他根本没有在开窗户,因为,当我走过去的时候,正抓住他在把什么东西,放回衣服口袋里……噢,我可没有粗暴地对待他!……”马斯特斯可疑地加了一句,“只有一点,嗯,礼貌的坚持。哈。好了,当时我还想:如果是毒品的话,在我再次抓住他之前,得给它点时间发挥效用。所以我让他和伯特待在一起,而他……”马斯特斯停顿了一下,说道,“他在警察局里,是出了名的有礼貌;至于我,我到外面绕着房子,粗略地看了一圏。我觉得,应该是十分钟的时间,也可能更长,但不会特别长。 “我走到大厅里。那五个人待着的屋子,非常安静,里面好像还是黑着的……但是前门半开着,你知道,就是那个大门,我们走进来的那扇门。” 我说话的时候,他看着我,脸色非常难看。我说:“马斯特斯,这不合情理!……有个警察就在大厅对面,没有人敢那么做的……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大门就是开着的。或许是风……” “啊!……”探长吼了一声,他敲打着自己的胸膛,“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里面的这些人,我只是盯着达沃斯一个人——你知道。我希望阻止他的阴谋诡计,所以,才……好了!……我关上门,关得很紧,然后,我就悄悄上楼去了。我们本来以为,从楼梯上的后窗口,可以更好地看清楚整栋房子,但是,实际上不能。当我再次下楼,前门又是半开着的。我只有一只手电筒,但是,那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拳头,打在了工作台上:“我告诉你,先生,一个人在那个地方……我真他妈的受惊吓了。我根本没有想到,是有人要算计达沃斯……我走出前门……” “这地方到处都是泥,”我问道,“那里有脚印吗?” “浑蛋,哪儿都没有发现脚印。”马斯特斯安静地回答。 我们看着对方,面面相觑。即便充满了警察,闪光粉四处爆炸,记者赶着收集信息,这幢房子仍然比我在信上读到的,还要怪异、恐怖。 “我走到房子的那一侧,”探长继续说道,“我告诉过你,我都看到和听到什么了。里面的阴影,达沃斯的呻吟和哀求。然后……铃就响了。” 他停顿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怪声——“哈……啊!……”就好像有人喝了一大口酒,几乎就要呛到自己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怪异的声音。 “现在,先生!……现在,我要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当你在里面阅读的时候,听到有人走过你的门口?……好吧,那么,走路的方向是什么?是向外走向院子,还是从外面回来?” 答案只能是,或者只可能是——“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他。 他大口喘着气:“因为,如果它是走回了房子里,我指这所房子——主屋,那么,就是在他‘拜访’过达沃斯之后。你看,我从房子一侧走到后院的,我能够看见后门,有烛光照在那里,我甚至可以看见对着我的那一片院子……那么,这到底是一个什么鬼东西,从前门走出去,经过一大片泥巴地,却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他还能在密闭的石头房子里,杀死了达沃斯,然后从后门走回来,从烛光底下过去,却没有被看见?” 在接下来的一段沉默中,他略微点了点头,走到了门口。我能够听见,他正在和被派去守卫那五个嫌疑犯的巡警核对笔记。我模模糊糊地听见,他给了指示说:请让本宁女土来我们的“审讯室”;恍惚间,我还在想,我在军事情报部的老长官——费瑟顿提起的那个巨大的身影,他会怎么想这一团糟。 “到底是什么样的鬼东西,能够……?”我抬起了头颅,看着马斯特斯大步走了回来。 “如果,”他不确定地说,“老太太像刚才一样,又崩溃了的话……”他犹豫了。 他缓慢地把手伸进裤子后袋里,拿出他的炮铜烧瓶——就是他为了抚慰紧张的降灵会信徒的情绪,而悉心准各的那个瓶子。他把它放在手里把玩着,眼睛里带了一丝奇怪的、空洞的神色。 在过道的那一头,我们听见,有人在审讯室里走动,一个警司兴冲冲地,告诉别人要小心。 “你喝吧,马斯特斯。”我说。 第十章 案件的证词 马斯特斯很周到地建议我在场,逐字逐句地记录下证词。他不信任简略的笔记。在他厚厚的笔记本里,你能够找到他所询问过的证人说过的每一个字,以速记的形式记录下来;除了——当然啦,完全无关的事情。之后,这些速记被重新整理,完整地打印成一份声明,交给证人签名。在他的允许之下,我拿到了这些笔记的副本,同时,也填进了他当时问了,却没有来得及写下来的问题。 这些是从混乱的谈话当中提取出来的:它们被刻意地保留了不完整的样子,将它们提交上去,是因为分析谜题的人,可能对此有兴趣,而其中的某些片段,有可能意义重大。 第一份的题头写着:“本宁女士,寡妇:不列颠官佐勋章获得者——亚历山大·本宁爵士之妻。” 那个阴郁房间里的气氛,并没有传染过来,假扮的华托贵族,在烛光的另一头,和马斯特斯见了面。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麻木了的警司的身影,在后方的阴影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来;而在外面,达沃斯的尸体,正在被抬进一辆黑色的货车里。 她的态度比之前更有敌意了。他们给了她一把椅子;红色披风的图案再次闪现出来;她坐直了身体,戴满珠宝的双千,紧紧地扣着膝盖,身上带有一种邪恶的、得意洋洋的神色。她向周围看了看,好像在找一个地方,以便卸去马斯特斯的伪装;肿起来的双眼半闭着,能看见眼角的鱼尾纹;而她还在微笑。 他们没有发生冲突,直接进入了正题,虽然费瑟顿少校——他坚持要在旁边陪同——被强制性地要求离开房间。我能看见她轻轻地,抬起了一边的眉毛和手臂,也能听见她冰冷且薄的金属般的声音。 马斯特斯开始问道:“本宁女士,你认识达沃斯先生多久了?” 本宁女士回答说:“我真说不太准了。这有关系吗?八个月,或者一年吧。” 马斯特斯接着问道:“你是怎么和他熟识的?” 本宁女士回答说:“通过西奥多·拉蒂默先生,如果这很重要的话。他告诉我,达沃斯先生在超自然方面的兴趣,并把他带到我家里来见我。”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是。我们了解到,你正处于对那类事情,来者不拒的状态当中……是这样吗,本宁女士?” 本宁女士回答说:“对不起,先生,我不想回答这种无理的问题。”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那么打住。你知道有哪些,关于达沃斯的事呢?” 本宁女士回答说:“我知道,比方说:他是个绅士,教养很好。”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我是说,任何有关他的过去的事情。” 本宁女士回答说:“哦,对不起,这些我不知道。”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事实上像这样的话:就是,虽然他自己并不是灵媒,但是,他还是有很强的通灵能力;他能感觉到你正因为失去某人,而感到分外99lib?痛苦,而他的灵魂想要接触你。他是一个灵媒的监护人,他觉得那个灵媒,能够帮助你?……他说过这些吗,本宁女士?” 本宁女士回答说:(很长的犹豫)“是的。但是,他没有一开始就说,是在不久之前。他对詹姆斯感到异常的同情。”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然后,你们就安排了和灵媒的见面?” 本宁女士回答说:“是的!……”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那么,是在哪里?” 本宁女士回答说:“在查尔斯大街,达沃斯先生的房子里。”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后来又有很多次,像这样的聚会吗?” 本宁女士回答说:“很多。”(从这里开始,证人表现出某种程度的慌张。)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本宁女士,你在哪里‘见到了’——暂且这么说吧——詹姆斯·哈利迪先生?” 本宁女士回答说:“老天,不!……请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对不起。请你理解我,女士,我必须这么做。达沃斯先生加入了吗?” 本宁女士回答说:“很少。他说这样会打扰他。”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那么,他在不在屋子里呢?” 本宁女士回答说:“是的,他不在。”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关于灵媒,你都知道些什么呢?” 本宁女士回答说:“什么也不知道!”她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除了他的精神,并不完全正常。达沃斯先生曾经跟,负责伦敦慈善联盟神经缺陷部门的医生,讨论过他的问题。他告诉我:那位医生,是如何高度评价了詹姆斯,他们是多么感激他。詹姆斯曾经每年捐给他们五十镑。达沃斯先生说,这只是他的爱心中,极为微小的一部分,但已经非常棒了。”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可以了!……那么,你调查过达沃斯先生吗?” 本宁女士回答说:“没有。”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给过他钱吗?” 本宁女士没有回答。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你给他的是一大笔钱吗,本宁女..士?” 本宁女士回答说:“先生,你应该有足够的智慧,能看出来这不关你的事。”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是谁首先建议,在瘟疫庄里驱鬼的?” 本宁女士回答说:“是我的侄子詹姆斯。”听得出来,证人的口气很强硬。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我是说,谁——这么说吧,能够被称为‘证人’的这些人中,谁用听得见的荚文,做出的这个建议?” 本宁女士回答说:“非常谢谢你的更正。那个人就是我。”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达沃斯先生对此怎么看?” 本宁女士回答说:“一开始,他并不想这么做。”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但是,你说服了他?” 本宁女士回答说……当然,证人并没有回答,但是,她用了“或者说他不想”这几个字,似乎是对自己说的。 马斯特斯继续问道:“你对‘埃尔西·芬威克’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本宁女士?” 本宁女士回答说:“没有。” 这段对话,就我所记得的,除了已经在马斯特斯的笔记里,记录下来的之外,就没有什么了。她没有闲聊或者是跑题,甚至在支吾其词的时候都没有;而她显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我想,马斯特斯感到很生气。当他说“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今晚……”的时候,我本来以为,本宁女士会显露出来,一点小心或紧张的感觉,但这些都没有出现。 马斯特斯问道:“刚才在这个房间里——本宁女士,布莱克先生和约瑟夫·丹尼斯两个人,谈过了话以后,你说了这句话:‘到前室里来,你,然后,来问我们中的谁,杀了罗杰·达沃斯?’没错吧?” 本宁女士回答说:“是的。” 马斯特斯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本宁女士想也不想就回答说:“你听过讽剌吗,警官?……我只是假设警察都会愚蠢得信以为真。” 马斯特斯问道:“但是,你却并不真的这样认为?” 本宁女士回答说:“认为什么?” 马斯特斯说道:“坦率地说,你一定坚持认为,就是前室里的五个人当中,有一个谋杀了达沃斯先生,是这样的吧?” 本宁女士毅然摇了摇头,回答了一句:“不。” 马斯特斯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本宁女士,当你们五个人关上房门,开始了你们(这个词从笔记里擦掉了)所谓的‘祈祷’之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宁女士回答说:“什么也没有发生,从精神那方面来说。我们没有聚成圈子,只是围坐在炉火旁边,随意地跪着或者坐着。” 马斯特斯问道:“当时是不是暗得看不清楚别人?” 本宁女士回答说:“我想是的。火已经熄灭了,不过,我真的没有注意到。” 马斯特斯问道:“什么,你没有注意到?” 本宁女士回答说:“哦,去你的,笨蛋!……我的心思在其他事情上。你知道祈祷者是什么吗?真正的祈祷者?……如果你是一个祈祷者,你就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 马斯特斯问道:“好吧。你什么也没有听到,比如——椅子移动、开门、有人站起来之类的?……” 本宁女士回答说:“没有。” 马斯特斯问道:“你确定吗?” 没有回答。 马斯特斯问道:“从这个……守夜开始之后,到铃声响起之前,屋子里有人说话吗?” 本宁女士回答说:“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马斯特斯问道:“但是,你并不能够发誓说,当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是吧?” 本宁女士硬邦邦地回答说:“我不打算对任何事情发誓,警官。还不至于!……” 马斯特斯问道:“很好,本宁女士。那么,你至少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坐着的——我是说,你们所坐的椅子的顺序,究竟是怎么样的?” 本宁女士一瞬间有一些迟疑和推托,接着又继续回答说:“嗯,我坐在最靠近壁炉的右边。我的侄子迪安在我旁边,再过去——我想是拉蒂默小姐。至于其他的人,我就不清楚了。” 马斯特斯问道:“你是否知道有人——我指的是活人,希望对达沃斯先生造成伤害呢?” 本宁女士回答说:“不,没有!……” 马斯特斯问道:“你认为达沃斯先生是骗子吗?” 本宁女士回答说:“有可能。但这并不影响到真相——事实的真相。” 马斯特斯问道:“你仍然否认,你曾给过他钱吗?” 本宁女士回答说:“我想,我并没有否认任何事。”她的语气突然尖酸刻薄起来,“如果我有,你认为我会傻到自己承认吗?” 马斯特斯放本宁女士走的时候,她一脸胜利般的姿态,费瑟顿少校被招来,搀扶着她走回了前室;马斯特斯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的神色神秘莫测。 下一个被叫来的是特德·拉蒂默。 特德·拉蒂默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的证人。他带着目中无人的傲慢,缓步走了进来,似乎想用那样的方式,让马斯特斯自乱阵脚;而实际的效果却是,这只能让特德看上去略微有些醉了。 马斯特斯假装正在钻研自己的笔记,把他晾在一边。在这段沉默中,特徳在坐下之前,先把椅子弄得噼哩啪啦作响;他皱着眉头,从他脏兮兮的脸上,能够看出来他渐渐清醒的意识。虽然他想要刻意地保持,一种疏远的轻蔑之感,但是,在审讯的过程中,他却越来越多话,在这里省略的部分,本人就用省略号代替了。 马斯特斯问道:“你认识达沃斯先生多久了?”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哦,一年左右吧。因为我们都对现代艺术感兴趣。你知不知道邦德街上,有一家卡德洛克美术馆,探长?……嗯,那里有的。利昂·杜富尔有一些很好的肥皂作品,就是在那里展出的……” 马斯特斯问道:“什么作品?” 特德·拉蒂默微微表现出一丝诧异,随后又放松了下来,回答说:“没错,探长,我说的是肥皂。雕塑,你知道。达沃斯先生喜欢、并且买下了很多岩盐制做的馆藏品。我承认:它们很有生命力,但是它们缺少杜富尔的精细工艺……” 马斯特斯问道:“好了,拉蒂默先生,恐怕我们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到兴趣。本宁女士跟我们说过了,她和达沃斯先生熟识的过程,以及当时发生的事情。我猜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觉得他非常有趣。一个拥有世界性的文化背景的人,探长,这种人在英格兰是很少见的。他曾在维也纳的阿德勒医生门下学习过——你肯定知道他的!——所以,他自己也是一个内行的精神病学家。当然,关于连接两个世界的人类,我们有过很多有趣的讨论。” 马斯特斯闻言,即刻追问道:“那么,你知道他过去的生活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印象中是没有。”他犹豫了片刻,接着说,“不过有一次,我爱上了切尔西的一位年轻女士;然而……呃,我却一直不愿意,让她成为我的女朋友。达沃斯先生直陈我的困难,解绎说:这是一种恐惧,因为她和我小时候的一位家庭教师长得很相像——这修正了我的观念,几个月之后,她和我的关系,成功地被改善了……但我记得,当时达沃斯先生曾经提到,他有过一个妻子,现在已经死了,在她身上,他有过类似的经验……” 这番描述里还有很多废话,特德·拉蒂默说得乐在其中,而马斯特斯显然很震惊。不过,他没有再问出更多的事实了。这整个事件让特德·拉蒂默,越来越愿意向马斯特斯倾吐,几乎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般。 马斯特斯问道:“是你把达沃斯先生,介绍给你姐姐认识的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哦,是的,我立刻就介绍了。” 马斯特斯问道:“那么,你的姐姐喜欢他吗?” 特德·拉蒂默犹豫了片刻,回答说:“是的,看上去是。很喜欢。当然了,探长先生,马里恩是个奇怪的孩子;没完全成熟,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我想他对她是有好处的,能把她自己的精神状况,解释给她听。” 马斯特斯问道:“嗯,好。那么,你又介绍他给哈利迪先生认识了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你是说迪安?……哦,马里恩介绍了,或者是本宁女士。我忘记了是哪个人了。” 马斯特斯问道:“他们相处得还好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嗯……不好。你知道,迪安是个好小伙儿,但是,他有点战前人的脾气,而且……” 马斯特斯问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明显的矛盾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叫做矛盾。有一天晚上,迪安突然对他说,他想把马里恩的脸打烂,然后把他挂在吊灯上祈福。你知道:跟老达沃斯是很难吵起来的,他不轻易跟人开火。有的时候,他很让人困惑!” 停顿和思考一下后,证人被要求继续。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那么,我只能说,我很愿意看到那场争吵。迪安是我见过的,身手最为矫健的重量级选手。我看过他打倒汤姆·拉特格……” 我能看的出来,这忽然爆出来的诚实,让这个年轻人完全处于马斯特斯的预料当中。 提问的情势急转直下,看上去,达沃斯似乎一头冲进了超自然的事件当中。在约瑟夫的第一次降灵会中,瘟疫庄里不安定的鬼魂就被提起,还有詹姆斯·哈利迪精神上的痛苦。当他们向达沃斯说起这些的时候,他似乎增添了兴趣,但也更困扰了;他跟本宁女土、以及马里恩长谈过多次,尤其是马里思;他向哈利迪借去了普莱格的书信;最后,在本宁女士的坚持之下,进行了这次的降灵会试验。 或许,马斯特斯错误地,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太久,每一次特德都有时间,重新陷入他旧有的狂热状态中去。这总是让达沃斯微笑的身影,以膨胀、可怖的形体,在他的脑袋瓜子里面隐约出现。在他死后依然嘲笑着我们。我们感觉到了它,试图挣扎,却打不破他在这些人身上,所留下的神秘的力量;残忍的老妇人,带着她的怨毒和噩梦,不稳定的年轻人坐在椅子里,回望着马斯特斯。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向他,他的挣扎也越来越明显了。 某些时刻,那男孩真的是被逼疯了。他抹了抹那张不满的脸蛋,一只手击打着椅子扶手;他有时大笑,有时候又几乎呜咽起来;仿佛达沃斯的鬼魂,真的存在于这里,而且,就站在他的胳膊旁边,让他陷入了歇斯底里。 就在黎明前最冷的那段时间里。马斯特斯再接再厉: “很好!……”马斯特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如果你不相信,达沃斯是被人类杀死的,那么,你怎么解释约瑟夫,丹尼斯的证词,达沃斯确实惧怕这里的某个人——就在这座屋子里——他惧怕被伤害?”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说过,这根本就是谎言。你难道要相信,一个该死的吃了迷魂药的人?” 马斯特斯问道:“所以,你知道他嗑药咯,对不对?” 特德·拉蒂默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说:“我想,他也许是……” 马斯特斯问道:“那么,你还相信他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这有什么区别呢?这并不影响他通灵的能力。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反问了一句,两手一拍,微笑着说,“对一个画家或者作曲家来说,毒品或酒精,对他的天才丝毫无损。天杀的,你瞎了眼睛吗?这是一回事么?” “镇定点,先生。”马斯特斯轻声劝了几句,接着面现严肃地问道,“你否认在前室里,有人曾经趁黑暗起身,并且悄悄地走了出去。你否认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否认!……”边说边摇了摇头。 马斯特斯问道:“你能够发誓,没有人能够这么做吗?” 特德·拉蒂默重重地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地回答说:“我能够!” 马斯特斯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有人听见椅子被移动的嘎吱声,以及开门关门的声音呢?” 特德·拉蒂默略有犹豫地回答说:“谁这么说,谁就是在撤谎。” 马斯特斯问道:“别那么草率啊。你能够确定吗?” “是的。我们在自己的椅子里,可能有轻微的移动。”特德·拉蒂默非常肯定地回答,“嘎吱声!……那是什么?……”他笑了起来,两手一拍说道,“你坐在任何一间黑暗的屋子里,都能听见一连串的嘎吱声。” 马斯特斯问道:“你们相互之间坐得有多近?”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不知道。两到三英尺远吧……”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可能!……” “但是,你确实听到那样的声音了?”马斯特斯说,接着问他,“所以,还是有可能,有人从石头地板上站起来,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地溜出去了?”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刚才告诉你了,没有人这么做。” 马斯特斯问道:“你当时在祈祷吗?” “胡说!……绝对是胡说,你真是满嘴胡言乱语。祈祷!……我当然没有。我看上去很像一个道貌岸然的卫理工会教徒吗?……”特德·拉蒂默话一出口,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挥舞着拳头,两只脚胡乱踢蹬着,喊着,“我是想要和一个驱魔的灵魂,建立交流以支持他。我当时很专注,尽可能地聚集我的力量。我……我能够感觉的到,我的大脑几乎要爆裂了,祈祷!……” 马斯特斯问道:“你们是按照什么顺序坐的?怎么安排的座位?”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我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是迪安吹熄了蜡烛,那时候我们都站着。然后,我们摸着椅子坐下来。我在靠近壁炉的最左边,我只知道这个。我们都……很恐慌。” 马斯特斯问道:“但是,当你听到钤声,你们又都站起来的时候,你也没有注意吗?” 特德·拉蒂默回答说:“没有。当时,黑暗中一片骚动,是老费瑟顿点亮了蜡烛,”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摇着脑袋说,“他在骂脏话。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们都往门口走去,我不知道是谁在那儿,或与此有关的任何事。” 马斯特斯让他走了,并且允许他可以回家。但是,虽然他已经精疲力竭,几近崩溃的边缘,在其他人走之前,他仍然拒绝离开。 探长把头埋在手掌里,沉思了一会儿,开了口:“真是一团糟糕!……”他说,“他们全都趾高气扬,要不就是歇斯底里,诸如此类。如果我们不能,找到更清楚的证据……”他活动了一下因为做笔记,而有些抽筋的手指,然后,疲倦地叫巡官进来,去把费瑟顿少校带来。 威廉·费瑟顿少校,曾服役于皇家兰开夏郡第四步兵团,现在已经退役。他的证词非常简短,而且不到最后,看上去都没什么信息量。 费瑟顿少校之前自大的态度已经消失了,他冗余的措辞,也被压缩成了尖锐、明了的回答。他在椅子里坐得很直,好像在军事法庭里一样;在花白、委靡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直率地盯着马斯特斯,只有在清喉咙,或者是他把头偏向一边,好用手帕擦去脖子上的汗珠的时候,他的话才会被打断。 我发现,除了本宁女士之外,只有他的手是干净的。 他解释说:他只是稍微认识达沃斯;他被卷进这件事里,完全是因为和本宁女士的友谊;而且,他对此人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任何人,对达沃斯有没有明显的敌意;虽然他也知道,这个人并不特别讨人喜欢;而且,在很多俱乐部里,他都被投过秘密反对票。 马斯特斯等费瑟顿少校坐好了,开口便问道:“那么,关于今天晚上,先生?” “随便问,马斯特斯探长。”费瑟顿少校很和蔼地拍手回答,“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怀疑是很没有根据的,但我明白你和我的职责。” “谢谢你,先生。正是如此。”马斯特斯笑着向他点头致谢,接着,他把话题引向正轨,“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们在黑暗中坐了多久?” “二十到二十五分钟。”费瑟顿少校很干脆地回答,“我看了好几次表,它有一个发光的表盘。我在猜,那件愚蠢的事要进行多久。” 马斯特斯问道:“所以说,你并没有集中精神,或做类似的事情咯?” 费瑟顿少校点头回答说:“没有。” 马斯特斯问道:“那你的眼睛,有没有适应黑暗,后来你能看见东西吗?” “那里非常黑,探长。而我的眼晴……”费瑟顿少校惭愧地低下头,微微舒了口气,接着抬起头,两只眼睛直视着马斯特斯,一边眨着眼皮,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我的视力,本来就不太好。不,我看不见什么。”他迟疑了一下,接着点头说,“形体吧,可能。” 马斯特斯问道:“你看见有人站起来了吗?” 费瑟顿少校回答说:“没有。” 马斯特斯问道:“你当时听见什么人的声音了吗?” 费瑟顿少校回答说:“是的。” 马斯特斯问道:“啊,很好。请你描述你听到的。” 费瑟顿少校略有些犹豫,缓慢地边想边回答说:“很难啊。”话一出口,他觉得挺后悔,迟疑了片刻,继续想着回答,“自然,首先有很多椅子,就位挪动的声音,不是那个。那个声音有点像什么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点,刮擦地面的声音。我必须说,我没有太注意。后来,我想我听到某处有脚步声,但在黑暗中,很难判断这些声音。” 马斯特斯问道:“你说的‘后来’,就近是多久以后?” 费瑟顿少校回答说:“我不知道。事实上……你知道,我当时想要出声说‘嘿!……’但是,安妮——也就是本宁女士——曾经强调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能说话或者移动。一开始,我想‘有人溜出去抽烟了。’‘真他妈的危险!’我想。然后,我听到门外传来嘎吱声,还能感觉到一阵气流。” 马斯特斯问道:“就像门被打开了?” 此时证人有点咳嗽,停顿了一下,继续回费瑟顿少校回答说:“嗯,更像是大门——前门,明白吗?——开了。气流不像是从大厅那里传来的,不过不好说。”费瑟顿少校边想边说,突然,他的面色严肃起来,挥动着拳头,两眼直瞪着马斯特斯,大声吼着,“听着,探长,我必须告诉你真相。但是,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喂,你很清楚,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有人走了出去,现在却不敢承认……” 第一次,少校显得慌乱了,就好像他说错了话,或是不小心说了太多。他试图弥补这一切,指出了黑暗中其他的声音,而其中的有一些,可能是他弄错了。 一番激烈的争辩过后,马斯特斯放下了这个话题。我想:他有种精明的猜想,就是在正式的审讯会上,应该能很轻易地,让费瑟顿少校对此再次发誓。 他很轻松地就把问题,转到了椅子的安排上。 马斯特斯问道:“当时你们都是怎么安排各自座位的?” “本宁女士坐在她一直坐的地方——靠壁炉的右手边。”费瑟顿少校苦笑着,“很好笑,我本来想坐在她旁边的,好去……嗯,我本来想坐在她那儿,但她把我推开了。小哈利迪坐在了那里,我知道是因为,我几乎跌倒在他的膝盖上了。”他再次低头苦笑,叹息一声,“哈,他们已经吹熄了蜡烛,然后……你知道,我只能摸索着前进。”他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不住地暗笑自己,“拉蒂默小姐就坐在他旁边。我坐在了下一个椅子上。我非常确定,小拉蒂默就在我的另一边,他没有站起来过。” 马斯特斯问道: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就是椅子被往后推的声音。 费瑟顿少校回答说:很难说,我告诉过你了,在黑暗中你是没法给声音定位的!可能是任何地方。或者也可能根本就没那回事。 马斯特斯问道:“你能感觉到,有人悄悄地掠过你的身边吗?” 费瑟顿少校非常肯定地回费瑟顿少校回答说:“没有。” 马斯特斯问道:“椅子之间的距离有多大?” 费瑟顿少校回答说:“不记得了。” 蜡烛几乎全都燃尽了。其中一根的火焰忽然变形,摇摇晃晃地,就在少校从椅子上起身的一瞬间,它熄灭了。 “好了,”马斯特斯沉着脸说,“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凹家了,少校。我建议你送本宁女士一程。”他向费瑟顿少校行了个礼,顺便说,“当然,请你做好进一步被询问的准备……是的,也请叫拉蒂默小姐和哈利迪先生进来。” 费瑟顿少校很吃惊地睁大了两眼,望着马斯特斯问:“怎么,拉蒂默小姐和哈利迪先生,他们……” 马斯特斯安慰着他说:“哦,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不会留他们超过五分钟的。嗯,这很重要。谢谢!……啊,谢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费瑟顿少校在门口停了下来,巡官走进来,把他的帽子递给他,很像是少校刚刚赢了一场街头斗殴。那是一顶丝绸做的帽子,他用它轻轻掸了掸袖子,此时他还在往屋里看。第一次,他看上去在观察我,我正坐在黑暗中的窗台上。 费瑟顿少校鼓了鼓他青筋暴露的脸颊,随手戴上那顶帽子之后,他在顶上拍了一拍,然后说:“啊,布莱克先生!……是的,当然……布莱克先生,你介意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 我告诉了他,带着好奇心。 “啊……对,爱德华星……是的。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我给你打电话。晚安,先生们,晚安。” 在一种神秘的气氛里,他整了整肩膀上的大衣,慢慢走了出去,几乎一头撞进麦克唐纳警司的怀抱里。 第十一章 攮子的把手 麦克唐纳看上去愁眉苦脸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因为疲劳,而产生的倾斜的皱纹。他一只手里,拿着一捆用铅笔写成的笔记,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大灯笼,一进来就把灯笼放在地上。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有多冷,我的眼睑和关节告诉我——我有多么犯困,自从过去的半个小时开始,庭院里的声音就越来越小,现在已经变得一片寂静了。人声和脚步声都不见了,汽车的马达声也越来越远。在这死寂、多雾的时刻,你能够闻到空气里破晓的气息。街灯依然亮着,但是,城市已经渐渐苏醒。 麦克唐纳的灯笼,在地板上构成车轮般的光影。它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在它上方,是警司那张尖鼻子的、古怪的丑陋的脸。他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马斯特斯,后者正用栺关节压着额头,坐着没有动。麦克唐纳的帽子掉到了他的脑袋后面,一缕头发旁逸斜出地,盖在他的眼睛上。 他用脚踢了踢灯笼,来引起马斯特斯的注意。 他说:“你还想让我继续干多长时间,长官?人都走光了。贝利说:天亮以后,他会尽快赶回来拍摄照片。” “伯特!……”探长没有抬头,阴沉着脸开口说,“你追踪过达沃斯的。埃尔西·芬威克是什么人?” 麦克唐纳顿时吓了一跳:“埃尔西……?” “噢,上帝呀,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连我都知道这个名字,我知道他跟达沃斯有关,而且,还是很奇怪的情况,但是,现在我记不清楚了。你是对的,我们是从费瑟顿那里,得到的这个信息。那张纸上第一行写的是:‘我知道埃尔西·芬威克被埋葬在哪里。’” “哇噢!……”麦克唐纳张大了双眼说。他盯着蜡烛,看了那么长时间,连马斯特斯都不耐烦地,在工作台上拍了一下。 “对不起,长官。但是,这确实意义重大,你知道。这真的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件。埃尔西·芬威克……”他冷静地说,“他正是让我们的人,对达沃斯开始感兴趣的原因。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是在我开始工作之前很久,负责追踪达沃斯那个神棍的时候。我是从档案里,了解到这些事的。可能不会有什么人记得了,但是,当第八办公室听说了,达沃斯在耍弄超自然力量的诡计时,这件恶名远扬的事情,可把他们折腾了一番……埃尔西·芬威克——噢,她是达沃斯的第一任妻子。” “没错!……”马斯特斯突然说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的,当然。我有印象,我记得那个案子。埃尔西·芬威克是个老女人,非常有钱,呃?她死了……或者类似的情况……” “不是的,长官……”麦克唐纳警官轻轻摇头,边想边汇报,“至少,他们曾试着证明过她死了,但那对达沃斯来说,处境会很困难。她消失了。” “事实,”马斯特斯说,“把事实拿出来,简略点。现在就说!……” 麦克唐纳掏出他的笔记本,开始翻起来。 “嗯。哦,在这里。埃尔西·芬威克是一个浪漫的老姑娘,很喜欢招魂术,相当有钱,而且没有亲戚。她有脚或肩部不对称的问题,跟骨骼畸形有关。在六十五岁的时候,她跟年轻的达沃斯结婚了——那是在富有的女性财产法令颁布之前,所以,你们可以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随后,第一次世界大战来了,达沃斯为了逃避服兵役,带着他的第一任妻子和她的一个侍女,匆匆忙忙去了瑞士。 “一年以后的某一天夜里,心烦意乱的丈夫给一位医生打电话——他住在十英里以外。妻子生了急病,可能要死了;他详细地解释说:她一直以来,都被胃溃疡所困扰。达沃斯太太显然很顽强,当医生到达的时候,她还活着。可能是运气好,这个医生非常聪明,显然比精神委靡的丈夫,所希望的更加专业。他把她救了回来,并且,他还和达沃斯有了一番谈话。达沃斯说:‘好可怕,胃溃疡。’医生却咂咂嘴,他认真地看着达沃斯旳眼睛说:‘不,这是砒霜下毒。’” 麦克唐纳讥讽地抬起一边的眉毛。 “还不老练,”马斯特斯嘟哝道,“不像他后来那样,呃?……你继续。” “麻烦就是这么来的。差点要变成丑闻,不过,女仆出来阻止了——是埃尔西——达沃斯的女仆——她发誓说,是那个老女人自已,硬是吞下了砒霜。” “啊!……那个女仆,长得好看吗?”马斯特斯咂了咂嘴问道。 “我不知道,长官,但我觉得应该不是的。达沃斯太聪明了,不会在这上面冒风险的。” “那么,他的妻子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她站在达沃斯那边,或者就是原谅他了。这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消息,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他们回到英格兰,并且定居下来。有一天,达沃斯再一次心烦意乱地,走进了我们警察局,对我们的人说,他的妻子失踪了。他们在克罗伊登有一处乡村别墅,按照达沃斯的说法,他妻子只是搭了一班火车进城买东西,然后就没有再回来。他有一份医生的报告,证明她长期受忧郁症、抑郁症的折磨,或许还患了健忘症——他是慢慢才意识到的。 “最初,苏格兰场并不十分重视这件事,只是依照惯例,进行了失踪人员的调査。但有人提出质疑,挖掘出了砒霜中毒那段历史,这下严重了……”麦克唐纳警官停顿了片刻,插了一句嘴,“我会把整篇报道拿给你看,长官,现在看有点太长了。唯一的结果就是,他们什么也没能证明……” 马斯特斯缓慢地,把他的拳头砸在桌面上。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是的。这也是我所记得的部分,不过我要刷新一下我的记忆了。那年老伯顿负责那个案子,他跟我说过这些。啊,达沃斯就是有那种叫人生气的无辜样子,他就是那个样子!……没办法远诉他。”马斯特斯很懊恼地拍着手说,“是的,我记得,很好,我们会再查证。他后来怎么做的,伯特,请求法庭开出证明,认定她死亡吗?” “我相信是这样的,但他并没有拿到。他只好又等了七年,直到妻子的死亡证明自动生效。但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已经有钱了。” “是的!……”马斯特斯摸着下巴说,“我只是在想……你说是‘第一任妻子’。他还有其他的老婆吗?” “是的,不过,似乎他们相处得并不好。她住在里维埃拉的某处……反正他一直不让她介入他的生活。” “钱呢?” “我猜想是……”麦克唐纳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很明显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有人咳嗽了起来。 哈利迪和马里恩·拉蒂默站在门口。我变得很敏感,我们都有一种直觉,觉得麦克唐纳所说的,有很大一部分,都已经被他们听到了。女孩儿的脸变得又僵硬又轻蔑。哈利迪看上去很窘迫;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同伴,然后,慢慢地走进屋里。 哈利迪说:“探长,这才是你所说的充实的夜晚。现在快五点了。我试着用咖啡和三明治,贿赂你的巡官,他干了一整夜,不过他不肯……你看>.,”他皱了皱眉毛,接着说道,“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我们走。我们任何时候随传随到,而且,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马斯特斯之后,做了一件很破坏警察审讯气氛的事情,让每个人都感到亲切,并且心情都放松了下来。他一只手放在嘴上,打了有史以来,我见过的最大的一个哈欠;然后,他对众人笑了笑,眨了眨眼睛。 “啊……啊……啊!……”马斯特斯说,把女孩儿让到一张椅子上,“不会的,老天爷作证!……我不会扣留你们的。我想一次性地见到你们两个,就是为了节省时间。还有……”他流露出了一副透露机密的语气,“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可能会问一些,你们觉得相当粗鲁的问题。不过我想如果你们俩一起听到,可能会好一点,虽然有一点怪……呃?” 马里恩现在在她的金发上,又戴了一顶深咖啡色的帽子,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了,她缩着肩膀坐了下来。他用那对深蓝色的眼睛,冷酷地瞧着马斯特斯。哈利迪站在她的身后,点起了一根香烟。 “好了!……”她用非常清晰的嗓音说,声音里感受不到一丝紧张,“你愿意问什么都可以,当然了。” 哈利迪笑了笑。 马斯特斯仍然简略地询问了,毎个人同达沃斯相识的过程。 “所以,你跟他很熟咯,拉蒂默小姐?” “是的。” “他跟你谈到过,任何有关他自己的事情吗?” 马里恩·拉蒂默的眼神没有一点犹疑,直接就说:“我只知道他结过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和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女人。而她现在——我不知道,死了,我猜……”一点嘲笑的口吻,在她的声音里面隐约出现,“为此,他变得非常忧伤而浪漫,真的。” 现在,马斯特斯暂时受挫。不过,他很擅长把所有的局面,都导向对他有利的方向,即便局面本身并不乐观。 “你知道,他还有一个活着的妻子吗,拉蒂默小姐?” “不知道。我对此没有兴趣,从来没有问过他。”马里恩·拉蒂默轻轻摇了摇头。 “就这样,”他立刻转换了话题,“是达沃斯先生向你暗示说,小姐——这么说吧,迪安·哈利迪先生的精神和未来,是……嗯,是和瘟疫庄相联系的吗?” “是的!……”马里恩·拉蒂默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对此谈了很多吗?” “总是这样,”她回答着,一连串词语,从她的嘴中蹦出来,“总是这样!……我……我已经向布莱克先生解释过,我对达沃斯的感觉了。” “我明白。小姐,你是否曾有过头痛,或者神经功能障碍?” 她的眼睛轻微地张开了:“我不是很明白……是的,是这样没错。” “对此?他建议说,可以用适当的药用催眠方法,予以治愈?” 马里恩·拉蒂默轻轻地点了点头。 哈利迪猛地转过头来,好像要说什么,但是,马斯特斯顿时接上了他的眼神。 “谢谢你,拉蒂默小姐。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他没有挖掘他的通灵能力?而你们都相信他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是通灵研究会的会员,是否与真正的科学团体有过联系;到底有没有跟任何组织交流过……我的意思是,小姐,他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他不露锋芒,不是吗?” “他说,他只是对拯救和安抚灵魂有兴趣……”她犹豫了,而马斯特斯询问性地举起一只手。 “他说有些时候他的力量,能够向世人展示出来,但是,他对此并不感兴趣……他说,如果你要听真相的话,他希望平抚我对瘟疫庄的思绪,他对此更感兴趣。”她空洞地说,不过语速很快,“啊!……听着,就我能想起来的……!他告诉我说,这将会十分危险,但是,他希望得到我的感激,探长,你看,我很坦率。我——哪怕一个星期以前,我都不可能说出这些的。” 妯抬起双眼。哈利迪的脸色很难看,充满了讽刺、挖苦的神色;他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说话。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就好像他要把卷烟,像烟斗柄一样,戳进自己的牙缝之间。 马斯特斯站起身来。屋子里很安静,他掏出怀表,表链的一端连着一件小而打磨光亮的物件。他微笑着说:“这只是一个新的门闩钥匙,拉蒂默小姐。扁平的那种,我忽然想起来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做个实验……” 马斯特斯绕过工作台,拿起麦克唐纳的灯笼。他走近女孩儿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几步;她抓紧椅子的边缘,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马斯特斯。马斯特斯举起灯笼,站在很靠近她的地方,灯笼就在她头顶 4e0a." >上方——这景象很奇怪,一系列条形图案的阴影,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马斯特斯厚重的阴影就在对面。那把钥匙闪烁出令人眩晕的银色光芒,他举起它,放在距她眼睛上方大约三英寸的地方。 “我希望你,拉蒂默小姐……”马斯特斯轻柔地说,“盯住这把钥匙……” 马里恩·拉蒂默站起身来,把椅子向后推:“不,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告诉你,你不许耍我!……每次我看着那个东西的时候……” “啊!……”马斯特斯说,同时放下了灯笼,“这样就好了,拉蒂默小姐。请你再坐下来,我只想试验一些事。” 哈利迪踱步向前,而马斯特斯又移回到他的工作台,转向他,给了他一个别扭的微笑。 “别慌,先生。你会感谢我的,我已经打破了至少一个鬼魂,那是达沃斯迫使别人相信,他的诡计之一。如果病人是一个很好催眠的对象……” 马斯特斯喘着气坐下来:“他试过治疗你的头痛吗,拉蒂默小姐?” “试过。” “他向你求爱了吗?” 问题抛出得如此之快,那女孩儿在习惯性地说出“是的”之时,似乎都没有意识到问题是什么。 马斯特斯点点头,接着问:“向你求婚了吗,拉蒂默小姐?” “没有……他还没有。他说如果他能够驱鬼成功,他就会……听着!这……这听上去太疯狂了,而且荒唐,而且……” 她咽了一口口水,眼睛里闪着歇斯底止的亮光。 “我的意思是,:当我想到这些。他就像是基督山伯爵和曼弗雷德的混合体,阴沉而分裂,就像一部廉价的电影,就像……但是,你并不了解他,这是重点……” “很少见的一种人,那个绅士,”探长干巴巴地说道,“对他所接触的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情绪和性格……但是,最终,你看到了,他被谋杀了——这才是我们现在想要谈论的。并不是催眠或者暗示,就让人能够穿越石墙或锁着的门,进去把他砍了。现在,哈利迪先生!我想知道前室的灯熄灭以后,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我,然后我会请拉蒂默小姐证实。” “按你说的,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哈利迪点了点头说,“因为我整晚上,都没在想别的事情。”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锐利的目光瞟了马斯特斯一眼,“你跟其他人都谈过了,他们承认,听到有人移动的声音了吗?” “该做出回答的人是你,先生……”马斯特斯提醒他,温和地抬起肩膀,“但是,嗯……你们自己人就没有开一个小会吗?你们所有人都在的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小会,我们几乎要打起来了。没有人愿意坦白,他们都告诉了你什么,特德有点失去理智了。没人愿意和别人一起回家……他们都是乘不同的车走的,安妮姑姑甚至不让费瑟顿把她搀到大街上面去。很好,99lib?很甜蜜的相聚。无所谓了……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情。 “安妮姑姑坚持要我们坐成一圈,集中精神帮助达沃斯。我不想这么做,但是,马里恩劝我别这么小题大做的,所以,我就同意了。不过,我想重新把火点起来——它当时已经熄了。在我看来,坐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干一件毫无必要的事情,真是无聊透顶,可是,特德说,柴火发绿而都湿了,肯定不能再烧了,而我是那种泊冷的、脆弱小男孩儿吗?所以,我们找到自己的椅子……” 同一个问题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他和马里恩都证实了坐椅的顺序:本宁女士在壁炉右边,然后是哈利迪、马里恩、费瑟顿少校,最后是特德在另一端。 “椅子之间相距有多远?”马斯特斯严肃地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挺远的。那是一个很大的壁炉——你知道,我得踮起脚来,才能把放在喷炉上方的蜡烛吹灭。我觉得,我们中的任何人伸直一只手臂,都摸不到旁边的人……除了……”他深深地看了马斯特斯一眼,继续说道,“除了马里恩·拉蒂默小姐和我自己。” 马里恩·拉蒂默小姐正在盯着地板。哈利迪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继续说道:“我很小心地让自己的椅子,离她只有几步远;不能太近,因为安妮姑姑像鹰一样,就在旁边看着,而且,我也不想看见……噢,去他的,你知道的! “我们牵着手,坐了下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承认……黑暗开始侵蚀我的神经。我不关心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他用祧衅的目光看着我们,马斯特斯点了点头。 “而且,有人在喃喃低语。同样的字句,一遍又一遍的,带着同样的沙沙响声,同时还有别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椅子上前后移动。老天,这足够让你汗毛直竖的了!……” 说到这里,哈利迪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仿佛现在还心有余悸,接着继续张口说道:“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当时有人站起来了……” “你听见什么了?”马斯特斯问道。 “嗯,这很难以解释,但是,如果你参加过降灵会,你就会理解了。你能感受到移动;一个呼吸,一点窸窸窣窣声,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的感觉,你只能管它叫疑似的感觉。我确实听见椅子刮地的声音,在那之前;但我不准备对此发誓——不管起来的是谁。” “继续……”马斯特斯挥手吩咐他。 “然后,我确实听见两声脚步声——就在我的身后。我有非常好的听力,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嗯,突然,我感觉马里恩身体变得很僵硬,她在奋力挤压我的手掌。我承认我几乎要跳起来了——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另一只手也伸向我,而她浑身都在颤抖……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经过,还碰到了她。……最好是你告诉他,马里恩。” 虽然她很努力地,要保持她先前的自我控制力,但是,曾经有过的那种恐惧,现在又回来了。灯笼就在她的脚边,发出的光正打在那张苍白、可爱、受尽折磨的脸上。她慢慢抬起头。 “是那支攮子的手柄,”她说,“突然碰到了我的后颈。” 第十二章 破哓时分丢失了什么 工作台上的最后一支蜡烛,也化为了烛泪,流了下来。一道微弱、灰蒙蒙的光线射进过道,不过,厨房里的阴影依旧浓重,而灯笼还在马甩恩·拉蒂默灰暗的脸孔下,静静地燃烧着。这里仍然是昨晚的恐怖氛围,也是破晓前的最后一点声音。 我环顾四周,看着马斯特斯,以及麦克唐纳,后者坐在角落里,几乎看不见。但有趣的是,我却想起了在白厅萵楼上的一个房间,还有在某个安静的政府办公室里,一个大胖子坐在桌子前面,双腿跷在桌面上,阅读某一本廉价小说的样子。自从一九二二年起,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房间了…… “你看,”马里恩·拉蒂默停顿了一下之后,认真地对我们说,“关于我们当中,有人悄悄溜出去的想法,确实比其他的要更可怕。” 马斯特斯用力吐出一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一把攮子的手柄呢,小姐?” “就是一种感觉——那是它的手柄,你知道,包括它的横挡、刀把,这些一起加起来,唤起了我的记忆。我可以发誓。不管是什么人拿着,他肯定是拿着刀刃……这你明白的。” “就是说:那个拿着刀子的人,是刻意要碰到你喽?” “噢,不是。不是的,我觉得不是!……它一下子就缩回去了——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就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走错了方向,正好擦到了我……不管怎么样,那就是在我听到的、唯一能够确定的那阵脚步声——或许一分钟,当然,我很难确定——之后。它应该是从屋子中央的什么地方过来的。” “什么,你也听到了?……”马斯特斯问哈利迪。 “是的。” “然后呢……?” “然后,房门‘嘎吱’一声响了,从地板上也能感受到一股气流。先等一下,”哈利迪不自在地说,“显然,毎个人都应该感觉到了,你不可能没有感觉啊。” “应该是这样,不是吗?……那么,先生,多久以后,你们听到了铃响?” “马里恩小姐和我对比核对了一下。她佔计是十分钟左右,但是,我觉得有将近二十分钟。” “你们听到有人回来吗?”马斯特斯皱着眉头问道。 哈利迪的香烟烧到了手指,他瞧着它的神情,就好像从没见过它,然后把烟蒂丢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不能肯定,探长。不过我想说,在我们听见铃声之前,有过很明确的,某人坐下来的声音,但是,我不记得是多久了。反正,这些都是猜测……” “铃响的时候,毎个人都是坐着的吗?” “这不好说,探长。大家都往门口冲,马里恩还是安妮姑姑,还在尖叫着……” “不是我,你这浑蛋!……”女孩儿说道。 马斯特斯缓缓地从一个人,扫视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间房间的门,”他说,“在你们进行你们所谓的‘会议’的时候,是关着的,这是我亲眼所见。当铃响了,你们冲出去的时候,它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我不知道。特德是唯一有手电筒的人,马里恩小姐和我挤在他的身后——我们只是在往有光的地方走,那时候,他才把手电筒打开。整件事情简直一团混乱,现在,我都有点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费瑟顿少校拿了个火柴,要去点燃蜡烛,还大叫‘等等我!’或者之类的话。然后,我想我们忽然意识到,冲出门去根本毫无意义——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其他人就像一群绵羊,跟着牧羊人一样。所以……”他挥了挥手,“听着,探长,关于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们告诉你的足够多了吗?马里恩已经精疲力竭……” “够多了!……”马斯特斯说道,“够了,你们可以走了。”突然间,他抬起头来,“特德·拉蒂默,小拉蒂默……等一下!……小拉蒂默是唯一有手电筒的?你的摔坏了,但是,当我们听到拉蒂默小姐叫你的时候,布莱克先生把他的给你了?……” 哈利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还在怀疑我,探长?……好吧,你说得没错,但事实上,在手电筒的问题上,我完全是无辜的。我把那一只给特德·啦蒂默了,他问我要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他……好了,晚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向我走过来,伸出手说:“晚安,布莱克先生。很抱歉,把你扯进这个烂摊子里来。佰我不知道……你看,我们确实有些收获,不是吗?” 他们从后门走了出去,而我们仍然守在自己孤单而愚蠢的位子上,意识到四周的城市,已经在天光中彻底醒来,闹鬼的房屋只剩下了灰烬。 麦克唐纳警官走向工作台,开始整理他带进来的那堆铅笔肀的笔记。 “那么,先生?……”马斯特斯转向我,“怎么样?脑力劳动?” 我说我并没有,然后说:“就证询本身来说,矛盾之处还是很清楚的。三个人说,有人在房间里移动了,两个人说没有。但那两个否认的人,本宁女士和特德·拉蒂默,恰恰是两个可能正在集中精力,或是正在祈祷的人,不管是在干什么,他们都有可能听不到……” “但是,他们都很迅速地听到了铃声,”马斯特斯说,“而且,那铃声一点都不响,我发誓。” “是的。确实是那里卡住了……噢,显然有人在说谎,而且,此人可能是个说谎高手。” 马斯特斯站起来,边收拾边说话。 “我现在不打算梳理这个案子,”他打了个响指,“我的大脑已经不能转动了。我连这个案子里,最大的困难都要忘了,比有人能走过软泥地,而不留脚印还要糟的。我暂时先不要想这个。而且我有个直觉——直觉——噢,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直觉呢?” “嗯,长官……”麦克唐纳说,“一般来说,我觉得直觉就是、你现在有个想法,但你害怕它是错误的、。我整个晚上都有。比方说,我想到……” “好了,我现在不想听。哎呀,这案子搞得我快吐了!……我需要一杯很浓的咖啡,还想睡一会儿,还有——等一下,伯特。那些报告你都怎么处理了?……如果有什么有趣的,我们现在就听,不然的话就等等再说。” “在这里,长官。”麦克唐纳警官随手拿起一份,在马斯特斯眼前晃了晃说,“这是法医的报告:‘死于剌伤,观察来看,是由锐器——也就是L·P·攮子——刺入……’” “那玩意儿现在在哪儿,我说?”马斯特斯打断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我应该把它带着,现.在在你手上吗?” “不在,贝利刚才把它放在桌上,给它拍照;我们测量过现场,拍过照片以后,他们又把桌子,按照原样支了起来,它应该还在桌子上。还有,它的刀锋好像被打磨过,尖端现在很锋利。似乎真的不是鬼魂所为。” “很好。我们去把它拿过来,我不希望我们那位‘背影先生’,再跟这案子扯上什么关系。”马斯特斯吩咐着说道,“不用管医生的报告了,指纹的情况怎么样?” 麦克唐纳警官皱着肩头报告:“攮子上面一个指纹也没有留下,这是威廉说的。他说,攮子被擦干净了,或者凶手戴着手套,这也是可以预料 5230." >到的……不过,那间屋子里面,还是有指纹的。他收集了除了达沃斯之外的,另外两组指纹,照片马上就能够送来。另外还有很多脚印,地板上落了很多灰了,可惜,血迹里没留下印迹,除了半个可能是属下布莱克先生的脚印。” “是啊,我们可能还要再去把房子搜索一遍,把脚印比对一下,把现场保护好。你从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什么没有?” “都是一堆很常见的东西,没什么有启发意义的。实际上也没有任何形式的文件。”麦克唐纳警官一边说着,一边从他的口袋里面,拿出来一叠析起来的报纸,里面包了一些小件的物事,“都在这里——钥匙串、钱包、表和表链、一些散碎的银币,就这些……只有一个比较有趣的东西……” 马斯特斯敏锐地发现,手下有一些不确定,便急忙问道:“发现了什么?” “我和巡官想看一看,有没有人有可能,从烟囱那里下来,于是,就在炉火里搜寻了一番,这是他那时候发现的。是玻璃,长官,在火堆里。碎片很大,可能是广口瓶或者酒瓶;但是,因为火烧的关系,它已经碎裂而且变形了,所以,很难说出究竞是什么……而且,它也有可能在那里一段时间了。” “玻璃?……”马斯特斯重复道,双眼瞪得老大,“但是,它不会熔化吗?” “没有,它爆裂成了碎片,仅此而已。”麦克唐纳摇头说,接着又犹豫了片刻,“我想,或许……” 探长嘟囔着说:“可能是威士忌酒瓶,给达沃斯壮胆用的。我觉得这没什么。” “当然有可能。”麦克唐纳警官点头承认道。 但是,他并不满意,他用手指轻轻敲着尖尖的下巴,而他的眼神,在空间里面飘忽不定。 “但是,这还是很奇怪,不是吗?……”麦克唐纳嘟囔着,“我是说,当你喝完一瓶洒以后,竟然把它扔进壁炉里:这个举动难道自然吗?……长官,你见过有人这么做吗?……这让我觉得……” “先把它收起来,伯特!……”马斯特斯拖长了语调,还做了一个鬼脸,“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东西,需要分析了。来吧,我们在日光下,把那个地方再看一遍,然后,就把它清扫干净。” 我们走下庭院的时候,冷风静静地吹过了我的眼睑。灰色的天光在朦胧里透着不确定,就好像我们是隔着水,在吞噬着石屋一般,现在它看上去,比我昨天晚上想象得要大,占地应该至少有半英亩。它坐落在一圈腐朽的砖石建筑中央,在晨光中,散发出一股荒凉和扭曲的气息。房子上的窗户,就像一只一只空洞的眼睛,在它们的注视之下,庭院愈加显得神秘,而石屋本身愈发孤独。你能感觉到,从未有过教堂的钟声、手摇风琴,或任何温暖人类的声音,光顾过这个所在。 一座大约十八英尺高的砖墙,三面包围着这个长方形的庭院,四周有一些将死的老树,样子就如同屋檐上的花环和丘比特雕像一般,妖艳而丑陋,并且,似乎将在十七世纪的,蓬头垢面与装腔作势的姿态中死去。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井,旁边怪异的喷泉,曾被每天使用过。而带来最多邪恶暗示的,是突兀地站立在庭院中央、孤零零朝向后墙的那间小小石屋。 它呈现出神秘的黑灰色,碎裂的门仿佛一只大张的嘴巴。屋顶上布满应该曾是红色的、深雕的瓦片,烟囱熏得很黑且矮小,烟囱管帽像一顶吊儿郎当的帽子般,歪向一边。不远处是那棵死去的扭曲的树。 就是这样了。四周已经硬化的泥地里,只有通向门口的同一条轨迹上,布满进进出出的人们的柔软的足迹。在这条通路上,只有两对脚印——马斯特斯的和我的——小心翼翼地伸向窗户下方的那一面墙壁,那是我托着马斯特斯,首次发现达沃斯的尸体时留下的。 我们默不作声地绕着屋子,尽可能地走在庭院的边沿。每当多看到一处东西,这个谜团,就显得更加怪异和不可思议,而我并没有疏忽、省略或弄错任何情况,一切就与亲眼所见的并无二致:一个石头房子,门窗紧闭着,没有秘密通道。在我和马斯特斯到来之前,附近没有任何脚印。混蛋,这就是绝对的事实。 这个离奇的谜团,仍然等着我们去破解,只要马斯特斯能抓住仅有的一点线索,或者,把它们全部推翻。我们绕到了房屋的另一侧——左侧,从后门看过去——马斯特斯停了下来。他盯着那棵枯萎的树,然后又回头看看围墙。 “看这里!……”他说,那声音在这个死静的地方,听上去奇怪而嘶哑,“看那棵树。我知道它解释不了其他的,不过,它或许可以解释脚印之谜……一个敏捷的男人,可以从那面墙上爬上去,从墙上荡到树上,再从树上跳到房子那里。你知道,这是可以完成的,它们彼此离得并不很远……” 麦克唐纳点了点头,他冷酷地说:“是的,长官。我和贝利也想到了,实际上,它是我们的第一个想法,直到有人从那头搞来一把梯子,我自己爬到墙上,走了一圈,想要测试一下!……”他指出说,“你看到那根断裂的树枝了吗?……就是在那儿,我他妈的差点把自己的脖子摔断。那棵树死了,长官,它已经烂透了。我自己的体重是很轻的,而且,我几乎只是碰了碰它而已。它根木不能承受任何重量。要不然,你就自?己试一试……你看,这树有另一种意涵。” 马斯特斯转过身来说:“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拐弯抹角了!……”他刺耳地说,“你什么意思,‘意涵’?……” “嗯,我是在想,为什么他们砍掉了其余的所有树,独独留下了这么一棵……” 麦克唐纳把一只手按在眼睛上,看上去困惑而心烦意乱。他朦胧的眼神转向树下的土地:以石屋为中心的那片小小的高地。 “然后,我想到了:我们的好朋友——路易斯·普莱格葬在这棵树下,大约六英尺的地方。我想是他们不想打扰他。有趣,关于迷信……” 马斯特斯已经跨过未被破坏的土地,来到了树下做检査。他情绪暴躁,一个猛拉,把一根树枝连皮扯了下来。 “是啊,很有趣,很对。你很厉害啊,伯特!……” 马斯特斯说着扯断了树技,把它插在地面上,而他的声音带着怒气,提高了许多。 “把那一套收起来,不然,我就把这个东西,扔到你的脸上去!那家伙被谋杀了,我们要找出他是怎么被杀的。如果你还继续喋喋不休,关于迷信的事情……” “我承认:知道凶手是如何接近房屋,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好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想或许……” 马斯特斯说了一声“呸!”,然后,他转向我:“肯定是有方法的,你想啊。”他固执地坚持想要说服我,“看这里,我们能够确定,在我们之前,没有朝向那里的脚印吗?……现在,你知道,门前根本就是一团糟……” “我们不能。”我坚持着说。 他点了点头。在沉默中,我们又一起走回屋前。那幢房子依然保守着秘密。 在那个让人眩晕的早晨,我们好像不是三个理智的人,正处在明辨是非的年纪;而古老的房子获得了重生,若是我们順着墙边,探出头去,仿佛能够看到屋外门上画着的红色十字,上面写着“主啊,请施与同情”。 当马斯特斯踱着迂回的步子,透过碎裂的大门,进入那个阴淼的地方,我昏昏沉沉的大脑里,只能够想象得出,他可能在里面看见的情景。 麦克唐纳和我站在外面,我们嘴里呼出的白汽,在寂静的空气中缓缓升起,我试着甩脱脑海里奇怪的想象。 麦克唐纳警官说道:“我觉得:我不应该搅和到这个案子里来。我是分区的,你知道,维恩街的;苏格兰场应该会负责这件案子。不过,仍然……”他转着圈子说,“哈啰!……我说长官,怎么样了?” 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这跟我扭曲的想象,正有某种程度上的符合,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往里窥伺。马斯特斯喘着粗气,手电简的光线直射出来。在下一个瞬间,他站到了门口,异常安静。 他说:“这件事情十分古怪,但是你们知道,有些时候,你的脑子里面,就是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它们抛开?……或者有时候你一整天,都在重复说着同一件事情,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可是,没过一会儿,你又把它全部抛在脑后,重新开始念叨起来了?……呃?就这样,好了……” 我说:“浑蛋,不要再说那些没什么用的了,快告诉我们,屋里面……” “啊,是的!”他沉重地把头转过来,“我一直在对自己重复的——天哪,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某种自我安慰;整个晚上,我都在对自己说——‘压垮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像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压垮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天爷,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猛地骂出来,一拳砸在铁质的门把上,“对,你们肯定猜到了,现在就等报纸了。‘可疑的人和他的背影……’有人又拿到了那把攮子,就是这样!……浑蛋,它不在这儿。被偷走了,没有了……你们认为他们还想再次使用它吗?” 马斯特斯无措地从一张脸,望到另一张脸上。整整一分钟,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突然,麦克唐纳笑了起来,但是,那是与马斯特斯的情绪,极为匹配的一种笑声。 “看来,我的活儿又来了。”麦克唐纳说。 他静静地走开,留下了这个一片狼藉得、好像刚刚开过隔夜派对的地方。 天空泛起了红色,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在熹微的光线中,隐隐约约现出了灰紫色的轮廓。 马斯特斯一边走,一边踢了挡在路上的铁罐一脚。汽车喇叭声在新门街上响了起来,而送奶车也在老贝利屋顶那座镀金的正义神像之下出现了。 第十三章 白厅的回忆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早晨六点钟,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听到有人拉窗帘和谈论早餐的声音,我从浅睡中醒了过来。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成了名人,证据就是波普金的出现,他是爱德华屋家族仆人中的头儿:他站在我的床脚,纽扣一直扣到下巴上,样子活像一个普鲁士的初级军宫,胳膊底下还夹了一堆报纸。他把报纸轻轻地放在我的手臂上,却没有对它们发表任何评论,就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一样;不过,对于我想要什么样的鸡蛋、熏肉以及怎么洗澡,他倒是非常关心。 那个时期,在英格兰的任何人,应该都会记得那篇由“瘟疫庄里的恐怖事件”引发的巨幅报道。后来从传媒俱乐部那里我听说,从报纸的角度而言,这桩融合了谋杀、神秘主义、超自然、以及强烈性的灵异暗示的事件,是舰队街里能够棒出的一盘美味大餐,一味都不缺。同时,它还可能给未来,带来话题和争论。那时候美式风格的小报,还没有现在这么流行,但是那堆报纸里——波普金第一个递给我的,就是这么一张小报。虽然对于早报来说,事情发生得有点太晚了;可是,除了简短的号外以外,中午出版的报纸上,此事已经用醒目的双栏格式,占满了整个首页。 我从床上坐起来,在灰冷的早晨的电灯的灯光下,开始阅读每一张报纸,并且逐渐意识到,昨天晚上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事情很棘手。浴室里传来了单调的、放洗澡水的声音;手表、钥匙和现金如常放在橱柜上面;柏丽街狭窄的坡道上,有汽车颠簸发出的噪音,还有雨声。 报纸的首页以图片打头,标题是:“幽灵杀手仍在骚扰瘟疫庄!”中央部分以椭圆形,排列着每个人的照片(那些老人们的照片,显然是从太平间里収取而得的),其中的一张脸庞,带着凶狠的神色——我认出,那是我自己的脸。本宁女士穿着一件有着白鲸骨衣领的衣服,戴着一顶宽边圆顶帽,看上去显得害羞并且无辜;费瑟顿少校所配的照片,是一张奇怪的半身照,他佩带了全套徽章,但是,照片上的他,仿佛正在欣赏手里拿着的一瓶啤酒;哈利迪的照片照得很随意,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头转向一边,而一只脚正踏在半空中;马里恩的单人照片,和她本人倒是很相像。没有达沃斯的照片,但在椭圆形的中心,这位艺术家伸展的姿态,被草绘了下来,那动作好像在展示,他的谋杀,是由幽灵手中的攮子所完成的。 明显有人出言不慎。苏格兰场是可以在相当程度上,阻止媒体发言的,而某处还有个错误,除非——我忽然想到——因为某些他自己的原因,马斯特斯想要强调这个案子超越自然的部分。目前为止的故事都还算准确,他显然没有暗示表明,任何针对我们这群人的怀疑。 很奇怪的,这些关于超自然的、大胆的推测,不是加强、而是减弱了我对这个暗示的信服程度。在这个清醒的早晨,远离了瘟疫庄里神秘的回声与潮湿的空气,一个事实变得异常清楚起来。不管别人怎么想,当时在那里的人,都应该相信,我们所面对的,不过是一个非常幸运、或者非常聪明的谋杀罪犯,他会被处以绞刑而吊死,与别人的死并无二致。当然,这个假设本身可能是有问题的。 正当我还在大嚼嘴里剩下的一点早餐,内线电话响了起来,他们告诉我说:费瑟顿少校就在楼下。这时我才想起来,他昨天晚上说过的话。 费瑟顿少校的情绪很不好。虽然外面仍然在下雨,他还是穿着日间正装:戴一顶碎绸帽子,和一条相当扎眼的领带;他精心修过的面颊如涂了蜡一般光滑,可是双眼浮肿。剃须肥皂的气味很浓烈。他把帽子放下来,却在我的写字台上,瞥见了小报上的、他跟那瓶啤酒的照片。 费瑟顿少校顿时暴跳如雷,这景象是多么熟悉啊!……他说他要去起诉,还比较了记者和鬣狗的异同,并赋予了后者相对较多的值得赞扬的品格。与此同时,他还不断提起发生在“破烂”里的某些事,我猜测,那应该是他在陆军与海军惧乐部里看到的,包括有人向他展示下一次降灵会或许能够用得上的小手鼓。我仿佛看见了一个轻浮的陆军军官,出现在了他身后,轻声说:“一杯吉尼斯对你有好处。”.. 我给他端来一杯咖啡,他拒绝了;我又拿出了白兰地和苏打水,这回他倒是接受了。 “我当时是在给国旗敬礼,他妈的!……”费瑟顿少校夹着一根用来镇定情绪的香烟,一边被我推进椅子里坐下,一边哼哼着说,“现在被它这么一搅和,我在哪儿都不能露脸了,就因为我想要帮助安妮。真是一团糟,真是他妈的一团糟!”他恨恨地咒骂着,“现在我都不知道,我是否应该——继续做那件事,我就是为此而来的。结果,先被取笑成了这样……” 他顿了一下,啜饮了一口酒,一边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了起来。 “今天早上,我给安妮打了一个电话。昨天晚上,她很烦躁,居然不让我送她回家。不过,今天早上,她倒是没有对我发脾气,因为这可怜的老姑娘很沮丧。我猜在我之前,马里恩·拉蒂默刚刚给她打过电话;她管她叫老麻烦制造者,而且,几乎是很坦率地直言不讳,她以自己和小哈利迪的名义,说以后越少见到她越好。然而……” 我在等着…… “我说,布莱克,”又一个停顿之后,他接着说——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折磨了他几分钟,“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呃?” “你是指在房间里听见声音吗?” “是的。”费瑟顿少校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它们是真的……” 他皱着眉头,瞬间换了一种说秘密的口吻:“当然是真的。但是这不是重点,年轻人。你肯定明白的?重点是:我们不能让他们,局限在他们固有的思路上,那些总归只是一些黑白颠倒的胡乱猜测而已。那我们……呃?……这些胡乱猜测!必须停止!……” “你自己想到什么办法吗,少校?”我好奇地看着他问。 “很困惑啊,我又不是侦探。但是,我是个简单的人,我知道这个——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呸!……”他往后靠出去,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几乎笑出声来,“我告诉你,肯定是我们不认识的人,偷偷溜进来的,要不就是那个灵媒。至于为什么?……你看,假设我们之中,有人想那么做——我提醒你,我们并不想那样。会有人冒那么大的风险吗?有一屋子的人在旁边啊!……这不合常理。还有,谁做了那件事以后,身上不会沾得全是血?我看过多少次黑鬼,妄图刺杀我们的卫兵了,能把达沃斯砍成那样的人,肯定浑身都湿透了……没跑的。呸。” 有些烟进了他的眼暗里,他揉了揉。然后他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热切。 “所以我建议你……先生,把它交到合适的人手上,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了。我很了解他,你也是。我知道他懒得要命,但我们可以把它当做……当做一件关乎身份的事情,交给他去办,他妈的!……我们就说:‘你看,老伙计……’” 我忽然想起了我早就应该想起来的那个人。我坐起来:“你是指,”我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老上司?辺克罗夫特?” “我说的就是亨利·梅里维尔。没错,就是他——老H·M·。呃?……”费瑟顿少校兴奋地说。 把H·M·放在一桩苏格兰场的案子里面……我又想起了白厅里那个高高的房间,从一九二二年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它了。我又想起那个极懒惰、极多活、粗枝大叶的人影,带着困倦的双眼,坐在那儿咧着嘴笑;他的双手抱在腹部,双脚抬起站在桌子上。他的阅读品位,是华丽、惊悚、洒狗血的故事;他主耍抱怨的是,人们总不认真地对待他。他是有执照的律师和内科医生,但是,他说话的方式却很粗俗。他就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准男爵、一位斗志昂扬、始终如一的社会主义者。他相当自负,对色情故事有无穷的兴趣…… 我的目光越过费瑟顿少校,想起了过去。他做不列颠反间谍部长官的时候,他们都叫他迈克罗夫特。即便是一个最底层的下级,叫他一声“亨……亨……亨利爵士”,都让人难以想象。这个昵称最早是约翰尼·艾尔顿在从君士坦丁堡,寄来的一封信里提到的,可惜没能坚持用下去。 “在关于贝克街的,那位鹰钩鼻子绅士的故事里,”约翰尼写道,“最有趣的人物,根本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而是他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你记得他吗?他拥有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的逻辑头脑,甚至比他的兄弟更优秀,但却懒于使用它。他既臃肿又懒惰,不愿意离开椅子一步,就像政府某些神秘部门里的一只大罐子;他有索引一般的记忆力,可是,成天只在公寓-俱乐部-白厅这个圏子里打圈转。我记得,他只在两个故事里出现过,但当歇洛克和迈克罗夫特一起,站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窗户前面,交换着关于一个过街路人的逻辑推理,那是一幅多么伟大的场景啊——他们都很漫不经心,而可怜的华生医生,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头晕目眩……我告诉你,如果我们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再庄重那么一点点,每次记得把领结戴上,在一屋子女性打字员中间晃荡的时候,不要哼那些乱七八糟的歌,那他绝对是个不错的边克罗夫特。他有那个头脑,伙计,他有那个头脑……” 可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并不鼓励这个呢称的使用,事实上,这还引起了他的愤怒。他说,他不是任何人的仿制品,是吼叫着说出来的。自从一九二二年我离开那个部门,就只见过他三次。两次是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吸烟室里,我都是作为客人被邀请的,那两次他都在睡觉。最后一次是在梅菲五月集市的人潮中,他太太正拖着他,从眺舞的人群当中钻出来,他想要看看能不能拿到一杯威士忌。我发现他在仆役长的餐具室附近徘徊,他说他很难受。于是,我们拦住蓝丁上校,一起打了一场扑克牌,那次我和上校输了十一镑十六先令…… 我们当时谈到了过去,我猜他对军事情报部有些微词。但是,他却酸溜溜地——一边用大拇指,扫过手里的扑克牌——说好景不再,任何有点脑子的人,这段日子都不会好过。而且,因为上头太小气了,不肯给他的办公室装电梯,他还得爬五层楼的楼梯,到他的小办公室里去,在那里,他能够俯视皇家骑兵卫队阅兵场边上的那些花园。 费瑟顿少校又在说话了。但是,我却全都没有听进去;因为我又想起了过去:那时候,我们还是一群年轻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闲晃,脑中存着幻象——好似一切太平,以为从德意志帝国双头鹰的尾巴上拔一两根羽毛,是一件很有趣的运动。 雨滴仍在单调地击打着地面,费瑟顿的声音拫髙了:“我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做,布茉克。我们拦一辆出租车,然后直接去他那儿。如果事先打电话,告诉他我们要去,他肯定会说他很忙的。呃?可是,他只是继续去读那些耸人听闻的故事而已。怎么样?……走不走?……” 这诱惑简直太大了。 “马上走!……”我立刻说。 雨下得很大。我们的出租车滑进了帕尔商业街,五分钟之后,它便靠左停在路边。这是一条英国式的街道,街边房屋都镶嵌着木窗户,显得沉静而有格调。再往下一点,有一条绿树如茵的大道,连接了白厅与泰晤士河的河堤。 战争办公室看上去很萧条,和它后方围起来的那个滴水花园一样。离开了门前的喧哗,在花园围墙的旁边,有一扇小小的边门,不过,这可不是你们应该了解的事。 在里面,即便被蒙上眼睛,我还是能够找到,通往黑洞洞的入口方向,往上走两层楼,就会经过一扇门,里面全是正在给文件归档的打字员,还有刺眼的灯光。在这座古老的砖石建筑里,大厅里充满了石头、香烟和发霉的气味儿(这曾经是老白厅宫殿的一部分),內部的装潢却相当现代化。 这里什么也没有改变,墙上还贴着正要剥落的战争海报,它已经在那里待了十二年。往昔的岁月扑面而来;人们全都老去,而时光兀自停留,这一切都让人震惊。那时候的菜鸟吹着口哨,笨拙地踏上这些台阶,拿一根军官的手杖,夹在手臂下面,外面河堤上传来手摇风琴生硬的曲调,我们的双脚,也随之轻轻敲打着节拍。台阶上被压扁的烟头,可能就是刚刚被约翰尼·艾尔顿或者邦奇·纳普扔掉的,如果他们不是一个在美索不达米亚死于高烧,而另外一个在梅兹城外的大火中,丢失了头盔的话,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天啊,我是多么的幸运!…… 在四楼,你肯定会经过老卡斯泰尔斯守卫的门栏。这位警卫官一点也没有改变,仍然是从他的小房间里探出身子,同时抽着被禁止了的烟斗。我们相当友善地,和他打了招呼,虽然再致意一次,显得有点奇怪。我很快地对他说,我和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约了见面——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个谎话——要叙叙旧。 他看上去有点怀疑,然后说:“这个,我不知道,先生。我敢说,这没什么问题,虽然有一帮家伙己经上去了。”他那双肿着的眼晴,露出轻视的神色,“有一个家伙从下面走上来,他自己说,他是从苏格兰场来的。啊哈!……” 我和费瑟顿少校对望了一眼。谢过卡斯泰尔斯之后,我们冲上了最后一层,也是最黑暗的一层台阶。在楼梯平台上,我们看见了那个家伙,他抬起手,正要敲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房门。 我说:“真丢脸啊,马斯特斯。助理警务处处长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说?” 马斯特斯开始有点生气,不过很快就笑了起来。他也回到了旧日的驱定沉稳中,在这里,他可以感受到白厅的砖墙:精心粉刷过,而且难以移动。任何对于他昨天晚上,那些>闻所末闻的行为的谈论,都可能把他吓坏,就好像现在我一想起来,也会吓一跳一样。 “啊!是你啊!……”他说,“嗯,还有费瑟顿少校,我明白了。没关系的,我已经得到助理警务长的许可了。现在……” 在平台昏暗的灯光中,我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门。门上有一块朴素的牌子,写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土”。牌子上方,写的是H·M·——很久以前用白色颜料写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忙!……严禁入内!……”牌子的下方,就像事后添加的一样,写着:“说的就是你!……”而马斯特斯就和别人一样,柠开门把手,随便地走了进去。 这里完全没变。那低低的天花板的房间,两扇大窗户可以俯瞰花园和河堤,房间里还是一样的乱,堆满了纸张、烟斗、照片和垃圾。一张宽大的、同样杂乱的书桌后面,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庞大的身躯,正躺在一张皮椅上。他的大脚跷在桌子上,缠着电话线,袜子是白色的。一盏曲颈阅读灯正开着,不过被弯得太厉害,导致灯光根本没有把桌子照亮。在阴影里面,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大光头往前垂着,那双玳瑁眼镜已经滑到了他的鼻子上。 “哈啰!……”费瑟顿少校轻轻敲着门的内侧,一边含糊地说,“我说亨利,你看……”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睁开了一只眼睛。 “出去!……”他低吼道,还做了个动作。 几张纸从他的膝盖滑落到地板上,而亨利·梅里维尔还在抱怨着:“出去,行不行?……没看到我在忙吗?出去!” “你刚才在睡觉。”费瑟顿少校说。 “我没在睡觉,去你的,”亨利爵士说,“我在思考,我就是那么思考的。这儿就不能稍微安静一点吗,好让我一个人,能把思绪集中在无限的灵感当中?……我问你们!” 他费劲地在那张布满皱纹的大脸上,做了一个表情,不管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对于很少有表情的他来说,这已经很稀奇了。 他宽大的嘴角下垂着,就好像闻到一只坏了的早餐鸡蛋。他透过镜片瞥向我们,笨拙、粗壮的手臂和双手,在腹部附近爹插起来,他试探性地继续说:“好了,好了,是谁?……是什么人在那儿?……哦,是你啊,马斯特斯?……是的,我读过你的报告了。嗯。如果你能让我独自安静一会儿,或许我能告诉你点儿什么。嗯,好了,既然你人都来了,我猜你会想进来吧,”他怀疑地斜眼瞧了瞧,“跟你在一块儿的是谁?我正在忙,很忙!……给我滚出去!……如果又是冈察洛夫的事情,告诉他跳到伏尔加河里去。我想要的都拿到了。” 我和费瑟顿少校急忙同时开始解释。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哼了一声,但看上去没那么严厉了。 “哦,是你们两个啊,是,肯定是。那么进来吧,找个椅子坐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说,“我猜你们想喝一杯。你知道东西都放在哪儿的,肯,还在老地方,去拿吧。” 我的确知道。墙上又多了几张照片和几件战利品,但其他东西都还在老地方。壁炉里还堆着发红的余烬,越过白色大理石的壁炉架子,一幅阴郁的富歇画像就挂在那里。在它的两侧,很不协调地挂了两个作家的小肖像话,他们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所承认的、仅有的两位拥有基木技巧的作家——査尔斯·狄更斯和马克·吐温。 壁炉两侧的墙壁上,杂乱地排着已经被塞满的书架。越过一个书架,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铁制保险柜,门上涂着同样潦草的白色字体(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只有非常原始的一点幽默感):“重要文件!请勿触摸!……”同样一句话,竟然用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我想,那应该是俄语,在下面各自重复了一遍。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有贴标签的习惯,按照他的想象,这间屋子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展品;约翰尼·艾尔顿曾说过,进来这里,就好像走进了 href='1559/im'>《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面的场景。 保险柜的门开着,我把威士忌的酒瓶从里面拿了出来,还有一个吸水管和五个落了灰的玻璃杯。当我在做这些事的时藏书网候,只低沉的声音,持续地回响在办公室里,既不升髙也不降低,但是总在讲话……不过,他比以前更爱发牢骚了。 “我一根雪茄也没有了,你知道。我的侄子霍勒斯——喂,你认识的,费瑟顿,他是莱蒂的儿子,十四岁的小孩子——给了我一盒亨利·克莱作为生日礼物。”他兴奋地说道,突然脸色变得阴雨起来,喊了一句,“喂,你们坐下来行不行?……注意地毯上的洞,每个人进来都会踢到它,然后把它搞得越来越大。”他沉闷地吼了一声,继续说道,“但是,我到>藏书网现在也没抽,我甚至都没有试一试。为什么?……”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突然发问道。他抬起一只手,带着一种凶恶的表情,指着马斯特斯。 “呃?……让我来告诉你们吧。因为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我怀疑它们会爆炸,这就是原因。不管怎么说,你总要确定。想想看有没有哪个侄子,会送叔叔一盒会爆炸的雪茄烟!……我跟你们说,他们不会认真对待我的,他们不会……所以,你明白吗,我把它给了内政大臣。如果今晚听不到回音,我就会把它要问来。我有一些非常好的烟丝,虽然……在那里……” “我说亨利,”费瑟顿少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吹胡子、瞪眼睛已经有好一会儿了,“我们是来找你商量微件很棘手,而且很严重的事情的……” “不!……”H·M·举起一只手说,“先不要!……等一会儿!……来,先喝酒。” 这是一种程序。我把玻璃杯拿过来,我们倒了酒。虽然费瑟顿少校因为失去耐心而抓狂,但是,马斯特斯还保持着冷静,他拿酒杯的样子很稳,就好像担心它会打翻一样;不过,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了些新的进展。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用极为严肃的口气说道:“哔哔叭叭!……”然后把杯子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他放松下来,把放在桌子上的双脚挪了挪位子,喘着粗气,拿起一根黑色的烟斗。当他再次靠上椅背,温和善意的氛围包围了他。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地变化,至少现在,他看上去像个酒足饭饱的中国人了。 “嗯哼,我觉得好多了……是的,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而且,这个麻烦事还挺复杂的。不过……”他的小眼睛眨了眨,视线缓缓从我们一个人的身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如果你们有助理警务处长的许可……” “在这里,先生,”马斯特斯说,“是手写版的。” “呃?……哦,是的!……放下来,放下来吧。他总是很明智,福利特总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很不情愿地承认道,他咕噜着,“不管怎么说,他比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明智。”那双小眼睛盯住了马斯特斯,这个老男人很懂得,怎么利用这让人尴尬的眼神,“所以,你来找我,呃?……因为福利特帮你备书了。因为福利特认为你会投下一包炸药,而最终,你只是在认真地撞大运而已?” “我承认,”马斯特斯说,“或者,就像你说的,乔治爵士认为……” “好了,他是正确的,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阴郁地点点头,说,“你就是这样的。” 长时间的沉默中,只有雨敲打着窗户上的声响,我看着H·M·的曲颈灯,在桌子上照出的黄色光斑。桌上四处淌落着烟灰,在一堆打字机打成的报告中,有一张大页的白纸,上面用粗重的蓝色铅笔写满了笔记。H·M·给它写了标题:“瘟疫庄”。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假如马斯特斯已经把所有的报告都给他了,那他知道的就应该和我们一样多。 “有什么想法吗?”我问H·M·。 H·M·费劲地把脚踝在桌上移了移,碰了碰那张大页纸。 “有一堆想法。只是,你们明白吗,把它们都凑在一起,就不合理了——现在还只能是这样。我很想从你们三个人那里,再多听到一些情况……嗯,是的。特别是,这该死的案子这么棘手,我怀疑我是不是应该,过去看一看那栋房子……” “好啊,亨利先生!……”马斯特斯轻快地说,“我能在三分钟之内搞到一辆车,并让它停在你的门门,如果你能让我用你的电话的话。这样我们十五分钟之内,就能够赶到瘟疫庄……” “别打断我,该死的,”H·M·高傲地说,“瘟疫庄?无稽之谈!……谁说要去瘟疫庄了?我说的是达沃斯的房子。想想看,我会离开这张舒服的椅子,跑去那么一个乱糟糟的地方吗?……呸!……不过,我很高兴他们,能够这么抬举我。” 他伸开胖胖的手指,并用同样别扭的表情,仔细检视着它们。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继续发着牢骚说:“跟英国人打交道的麻烦就在于,他们从不严肃对待严肃的事情,对此我真是受够了。过两天我要到法国去一趟,在那里,他们会授予我荣誉军团勋章,还会屏住呼吸,对我呼喊。可是,我自己的血肉相迕的同胞,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呢,我问你们?”他发问道,“当他们听说,我在那个部门的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好笑。他们偷偷地溜到我这里,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在我这儿东张西望,然后问我:是否发现了戴着粉红色丝绒帽的、可疑陌生人的身份,还问我是否把K-14假扮成蒙面的图瓦雷克人派到俾路支,去看一看2XY在对PR2做些什么。 “咳!……”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挥舞着他的手掌,眨着眼说,“更过分的是,他们就给我留下了一个消息,然后贿赂一个中国人打了一个电话,还送了一张卡片过来……好了,就上个星期,他们从楼下打电话上来,说一个亚洲绅士要来见我,还绐了我他的名字……我都快疯了,差点把电话吞下去,我吼了回去,叫卡斯泰尔斯把那家伙打发掉,干万别上四楼来。他这么做了。最后发现,那个可怜的家伙,真名叫作傅满洲,是个医生,是从中国公使馆来的、好哇,先生,中国大使又不讲理,我们还得 5411." >向北京道歉。还有啊……” 费瑟顿少校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仍然咳嗽得很厉害,但是,他尽力地蹦出几个字来:“我告诉你,亨利,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案子!……我希望你能参与进来。为什么,我今天下午,才跟小布莱克说了,我说,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关乎身份的事情交给他,他妈的。如果老亨利·梅里维尔可以……上帝啊,你可以接手的话,在英格兰的统治阶层里就不会有任何流言了!……”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狠狠地盯着他,开始有点生气了。作为对狂热的社会主义者的一种恳求,这并不一定是种很好的鼓励方法。 “他在惹恼你,H·M·!……”在暴风雨降临之前,我很快地说,“他明白你的观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我们愿意把你当做最后一张底牌,但是,我指出说,这完全在你的范围之外——这不是你的领域——哦,难以想象你能解决它……” “你说我不能?……”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还眨了眨眼睛,“你愿意打赌吗?……嘿?……” “好吧,比如说,”我继续循循善诱,“你已经看过所有证词了吧,我猜?” “嗯。马斯特斯今天早上,就把它们都送来了,还有一份他亲臼写的一流的报告,哦,是的。” “在那些谈话里面,你发现什么有趣的、有启发性的东西了?” “当然。”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得意地说。 “在谁的证言里呢,比方说?” H·M·又开始检视他的手指。同时再一次地,他的嘴角垂了下来,还眨了眨眼;他咕哝着说:“哼。作为开始,我想让你们注意两个,拉蒂默所说的话:马里恩和特德。呃?……” “你是说……他们都很可疑吗?” 费瑟顿少校哼了哼鼻子。H·M·漠无表情的眼神转向他那里;天哪,H·M·终于被锁进自己的大脑构筑的笼子里了。一旦他被关进了这个笼子,你只需要把他独自留在里面,安静地徘徊着;直到有一天,门被打开,而他忽然冲了出来。 “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该称之为可疑,肯。你怎么想的?……关键是,我更倾向于跟他们谈一谈。”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终于决定出山了,不过,他还是要摆一摆自己那不好惹的臭脾气,“不过你注意,我可不愿意走到这间房间外面去。我可不会为了给苏格兰场一点恩惠,而废了我的好皮鞋。太麻烦了,不管怎么样……” “你不能,先生。”马斯特斯沉重地说。 他声音里有一种腔调,让我们全都转向他。在他的脑海里,有些东西——一些新的进展,正在困扰着他,这些都压缩成了那寥寥数个词语。 “不能干什么?……”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严厉地喊道。 “你不能见特德·拉蒂默!……”马斯特斯往前弯了弯腰,他平静的声音中,有了一点点失控的迹象,“他跑了,亨利爵士,逃掉了。打了个包,然后就消失了。他妈的!……” 第十四章 关于死去的猫和死去的妻子们 没有人说话。费瑟顿少校移动了一步,似乎要表示抗议,但也仅此而已。 急速拍打的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来,声响越来越大。马斯特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好像身上终于卸掉了千斤重担一般,他拿出笔记本和一个塞满纸的信封,并且开始整理这些纸。 “是吗?……”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眨巴着眼睛问道,“那很……有趣。可能意味着什么,也可能不是,都要看情况。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不会冲动行事。浑蛋,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能做什么?开一张逮捕证,却不能告诉陪审团,谋杀究竟是怎么完成的?……不,谢谢。”马斯特斯简短地说。他的脸色显示出:他已经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沾床铺了,他直视着H·M·说,“这是我的饭碗,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如果我再犯错误,如果我不把它纠正过来的话,报纸上就会说:‘好笑的是,一桩野蛮的谋杀,竟然在一位以破解超自然现象而著名的C·I·D·探长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确实非常好笑。’比那还糟糕的是,攮子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摸走了,比那更糟糕的是,这件事情竟然还被写进了报纸……乔治爵士今天早上,直截了当地把它给我看了。所以,如果你们谁有任何主意,我都会很感激的。” “哦,天杀的,”H·M·粗声粗气地说道,他从鼻梁上方往下看,“好了,你他妈的还在等什么?……开始吧!……给我事实!……快些行动起来——告诉我,你今天都去做了一些什么。” “谢谢!……”马斯特斯展开手里的纸,“我有一大堆的事情可以说,不管怎样,那可能有用。我一回到苏格兰场,就开始回顾达沃斯的档案。有的我已经寄给你了,但是,这个还没有。你读过关于他第一个妻子的丑闻了,埃尔西·芬威克的失踪,是在瑞士发生那桩毒杀她的传问之后发生的。”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不满地哼了一声。 “就是这样。当时还有一个女人,掺和到这件事里面来,她可能很重要,也可能不重要。就是那个女仆;那女仆发过誓说,老埃尔西是自己吞下了砒霜,结果她很好地保住了达沃斯。我对那个女仆很好奇,所以调査了她。而现在……”马斯特斯抬起他浑浊的双眼,说,“这里有一些资料。传说中的毒杀未遂,发生在瑞士的伯尔尼,时间是一九一六年一月,女仆的名字叫格伦达·沃森。她一直跟着那个老女人,直到一九—九年四月十二日,埃尔西从他们在萨里郡的新家失踪。那之后,女仆就离开了英格兰……” “然后呢?”H·M·不耐烦地问道。 “今天早上八点钟,我给法国警察局发了电报,向他们询问了关于达沃斯的第二任妻子的信息。他们给那个国家的每个人,都做了记录,不管有没有前科的。答复都在这里。” 他把一张电报递给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H·M·大略浏览了一下,哼了一声,又递给了我。只见上面写的是: 女仆名叫格伦达·沃森。一九二六年六月一日在巴黎二区市政厅嫁给罗杰·戈登·达沃斯。妻子最近的地址是:尼斯-爱德华第七大道伊夫里别墅。会继续调查和联络。 杜伦 安全部 “这么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静地对我眨巴着眼睛,问道,“看出什么了吗,我的孩子?……你知道,马斯特斯,我有点怀疑你在做无用的功。我甚至还有更恶意的怀疑,就是在这件事情里面,要被戳穿的人,本来不该是格伦达·沃森,但是,有些处在特殊地位的人,了解关于格伦达的内情。不过,你坚持追查是对的……那么,肯?” 我说:“一九二六年六月一日,七年零一个月整,他们的做法..合法得可怕。他们一直等到老埃尔西在法律上被判死亡,才急急投向对方怀抱……” “但是,我不明白!……”费瑟顿费劲地站起来,反驳道,“我真是……一点也不理解……” “闭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干脆地说,“你说得没错,孩子,必须要合法化。而这又带出另一个有趣的问题:对于那个叫沃森的女人来说,这值得吗?……顺便问一句,达沃斯得到钱了吧?” 马斯特斯沉重地笑了,他现在变得安心一点了。 “他得到钱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着,先生。就在报纸刊出大幅报道之后,我们接到了达沃斯先生的律师的一个电话。恰好(我承认这只是幸运而已)我和老斯蒂勒很熟,所以,我直接就拐到他那儿去了。他很犹豫不决,一直不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最后我还是得到了事实,就是达沃斯留下了大约二十五万英镑的财产。呃?……” 费瑟顿少校吹了一声口哨,而马斯特斯以满意的眼神扫过桌角。可是,这个信息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身上,竟然产生了与我预期完全相反的效果——那双失神的眼睛,忽然踭得很大,他扯下了自己的眼镜,在空气里挥动着它们。有一瞬间,我觉得,他的脚就快要从桌上滑下来,或者他的坐椅,就要往后倒下去了。 “所以说不是钱啊!……”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该死的,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当然不是了。嗯。”他满意地咕哝道,不带笑容地看着他黑色的烟斗。不过,他都懒得点它,所以,他又坐回去,仅仅把双手抄起,放在肚子上了。 “继续,马斯特斯,继续。我很喜欢。”H·M·微微举手吩咐着。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先生?”探长问道,“这是我从斯蒂勒那里,得到的第一手消息。达沃斯没有其他亲属,没有立遗嘱,他的妻子就是他的继承人。斯蒂勒形容她是——噢,怎么说来着——雕像一般完关的黑发女子,根本不是仆人的样子……” “别管这个!……”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你在暗示什么,孩子?……那个女人跑过来,为了钱而杀了达沃斯?……咳,咳,那就是不公平的侦探小说,直接冲去抓住一个路人甲,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和案子也没有关系。别冲动,现在不要。为什么?”他用烟斗指着马斯特斯,“因为策划这桩谋杀的人,恰恰把它策划得就像一本侦探小说一样——他很有技巧,这一点连我都承认。但是,那个密室太完整、太牢不可破了,这个精巧的谜题,对我们来说是个小打击。这应该设计了数月之久,每一件事情都缓缓地指向最终的景况,而那一帮人看上去却好像,是在纯粹感情的推动下,集合在一起的……他们甚至给准备好了一个替罪羊。如果什么事情出现了差错,我们就直接锁定好好先生约瑟夫。那就是他在场的全部理由;他本来不需要在bbr>场的。伙计,你们认为:他的确有可能在达沃斯不知情的状况下,从达沃斯那里偷出一管吗啡吗?” “但是……”马斯特斯想要反驳。 “嗯,是时候对这个事情的某些层面一探究竟了。约瑟夫溜出来,给自己注射吗啡,这没有问题;但他老是这样,而英国公众对于瘾君子,早已有了既定的印象,特别是当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说,“如果瘾君子同时还有另一项惹人争议的身份——灵媒,啊哈!……所以,你根本不用去找一个神奇的路人甲了,就算有目击者,那人也是在一池子水都变浑以后才跳进来的。” 他继续用单调的声调喋喋不休,就好像在念电话簿。语速比往常快了一丁点,但声音还是没有改变。 “等一下,先生!……”马斯特斯说,“停车!……我要直接一点说,你说,‘他们给自己准备好了替罪羊。’然后你又说,达沃斯怎样怎样。从头到尾你都在说,有人精心做了一个像侦探小说一样的计划……” “没错。老子就是这么说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人计划了这一切?” H·M·的小眼睛里,射出了游移的目光。它们看上去有点可笑。虽然他在竭力抑制住这股奇怪的表情,一直把他的大拇指,放在背心上玩弄着。他眨了眨眼睛。 “好了,我告诉你,”H·M·说道,就好像突然间决定传达出一种信心似的,“就是罗杰·达沃斯。” 马斯特斯盯着他,嘴巴张开,又闭上了。寂静中我们听见,楼下有一扇门,猛地被关上了,河堤上出租车的喇叭正在鸣叫。然后,马斯特斯微微垂下了头,又抬起来,最后,好像刻意要保持理智似的,他安静地说:“你是想告诉我,先生,达沃斯先生把自己给杀了?” “不是。一个人不可能从背后,在自己身上戳三个很深的伤口,然后再出第四刀,解决掉自己的性命,不可能……你看,有些事情在进行过程中,肯定出错了……” “你是指,这是一个以外?” “见鬼,伙计,”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什么样的意外,能把人戳成那样啊,嘿?你以为攮子是显灵板,还是别的什么?……答案是:不对!……我说有些事出错了,确实是这样的!……有人能给我一根火柴吗?……嗯,谢谢。” “这个,”费瑟顿少校说,“实在太耸人听闻了!……”他又开始咳嗽起来,H·M·坦率地望着他。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马斯特斯,”他继续说道,“但是不能(我是说还不能,你明白的,目前只能到这里了)——我说到哪儿了?……还不能解决没有留下脚印,以及密室杀人的惊悚谜题。那真是不可思议,上帝啊,真是的!……然后,就会有一大堆人相信,那其实是幽灵干下的!…… “想想看,伙计。你是不是认为:昨天晚上,达沃斯是打算表演一场降灵术的秀?这是正确的,他正有此打算。如果一切如他所计划地进行,他的地位将会被推到一个新的顶点。与此同时,他还能得到马里恩·拉蒂默,敬畏地、打包快递到家,那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我没有把它强加给你,对不对?……快去读一读那份证词吧,如果你自己想不起来的话……” “那么,达沃斯肯定有一个同盟。就在黑暗里坐着的五个人当中,有一个99lib?人在帮助他,上演了这场戏。但是,这位同盟没有好好配合,他或者她并没有做原本该做的事,而足溜出主屋去,谋杀了他……就在达沃斯炮制出这出好戏,搭好了戏台,准备开场的时候……” 马斯特斯身子往前倾,双手垂直地按在桌子上。他说:“我想我开始明白了,先生。你的意思是,达沃斯的本意就是,待在一间密室里?” “当然了,马斯特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抱怨似的回答道。他把火柴凑近烟斗要点火,可是火一下子就熄灭了。条件反射般地,马斯特斯点燃另一根火柴,并把它举到桌子对面。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亨利爵士的脸,而H·M·继续说道:“不然他怎么向别人证明,鬼魂己经被驱逐……以及他本来想做的事?” “那么,什么……”马斯特斯问道,“什么是他本来想做的事情?”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费劲地,把他的双脚从桌子上移下来。就在探长的手指头,快要被烧到的时候,他从马斯特斯手里接过了火。烟斗熄火了,但他仍然深吸了一口,就好像没有意识到。他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托着腮帮子,对着摊在他面前的笔记沉思起来。 现在外面已经全黑了,雨声微弱地响着。你能看见街灯在河堤上闪烁着,隔着灰色的薄雾看上去,就像轮廓上的一串项链,而桥下的灯光,在黑色的水中,隐隐约约地投下倒影。在树篱下略矮些的公共汽车,闪着昏暗的红色车灯,驶过阴影区域——慢吞吞的车流,就好像是飞舞着的萤火虫。大本钟的声音,忽然在近得让人心惊的距离内响起,仿佛连我们头顶上的空气都在振动,H·M·开口说话的时候,它刚好敲了五点…… 他说:“今天下午我都坐在这里,想着这些报告。整件事情的关键并不难找。 “是这样的,你们看,达沃斯对那个叫拉蒂默的女孩儿的态度,按他们的说法,是非常体面的。这是最可恶的地方!他们全都太体面了。如果他只是想要勾引她,他早就可以下手了;那样一来,也不会有这么一个烂摊子了。呸!……玩了一阵子以后,他玩厌了本宁·拉蒂默圈子里的游戏,又或者是从老妇人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钱,就会开始新的游戏。该死,本来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懊恼地说。他用双手抓住头,做了一个生气的姿势,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抬头。 “根本不用费脑子,就能够看出他的企图。首先,他跟在老妇人的后面,用以找出她的弱点。这招真的很常用:他看出了她与拉蒂默·哈利迪这个群体的关系,又抓住了特德——这你们都知道了。我不知道最开始,他是否知道瘟疫庄的传说——但是,后来他发现,这真是天上又掉下来的一个完美的鬼故事,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歪曲、利用,套在可怜的、软弱的詹姆斯身上。随后,他遇到了一个名叫拉蒂默的女孩儿。砰!大猎捕开始了…… “他想要从这里钓到一个老婆,你们发现没有?……他整理了胡子,装出一身拜伦的气派,在每一个使得出的心理诡计当中麻痹她——而且卓有成效。孩子,他几乎就要做到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名叫哈利迪的年轻人,他就成功了。但至少,他用无稽的‘攫取灵魂之说’抓住了她。这花了他很长时间的铺陈,当然。他在她的脑海里,灌满了她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想法;他长袖善舞,让她一时迷惑、一时轻松、一时被哄骗;他甚至还试过催眠术,吓得她差点丧失理智。从头到尾,因为这样或这那样的原因,那个老妇人都在帮助他……”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又用双手敲着他的脑袋。 马斯特斯说:“啊!可能是嫉妒吧,我猜……但是,这桩去‘瘟疫庄’里‘驱鬼’的买卖,实质上是他最后的大……” “打住!……”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讽刺啊。如果他真的在这件事上成功了,那么,得到她真是易如反掌,哦,是的。” “继续,先生。”一阵停顿过后,探长催促道。 “嗯,我只是坐在这里想而已,你明白的。他想做的这件事情,可能会是非常危险的。肯定是,你知道,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就会全盘皆输。这比起炮制出一个别入都看不见的鬼魂来,要困难和惊人得多了。比方说那个铃,它可能仅仅是做个样子——或者那里确实有真实的、恐怖的、致命的危险。呃?……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期待他们被叫出来。他被锁在里面,门外有挂锁。这感觉上更像是个鬼把戏,但如果他还在里面锁上,并上了闩……为什么,他要在一个只有鬼魂才能进得去的、没有人的屋子里,制造出一个被路易斯·普莱格‘攻击’的假象? “就像我说的,我坐在这里想……所以我问我自己:这样的话!……首先,他会怎么做这件事;其次,他会独自做这件事吗? “我读了你的报告。上面说到你怎样自已待在外面,还有就是,在听到铃声的几分钟以前,你就在屋子的一侧。你听到房子里面,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你说你听到他的说话声,‘就好像他在乞求或是哀求某人,之后他好像呻吟或者哭了起来’。天啊,听上去那可不像一桩暴力攻击。没有打斗的声音,注意了,尽管他本人倒是被砍得相当彻底。没有叫喊、没有殴打、没有诅咒,而这才应该是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那很痛的,马斯特斯,痛啊!……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忍着……” 马斯特斯用他的手掌,将头发整个抓乱了,但他用很低的声音说着话:“你的意思是,男爵先生,他故意让自己被伤害……” “我们等一会儿,再走到‘伤害’这一步来。现在,首先,它可能显示了,是否有一个同伙的存在,看上去非常有可能。因为他的密室计划之中只有受伤,而且,必须要在一个他无法伤害自己的地方。” “请继续说!……”马斯特斯举手示意。 “然后,我阅读了关于那个房间的情况,同时,我不间断地询问自己问题。首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讨厌的血,弄得到处都是?……那里的血实在太多了,马斯特斯。达沃斯可能是你所谓的、以救世主自居的神经病中的一人,他可能想对自己多戳两下,好让这个鬼把戏——能迷惑住一个名叫拉蒂默的女孩子——能够满足他的自大心理,这我不是很清楚。但是,请你注意,他自己已经足够有钱了;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咱们的预言家,被焚香给薰坏了喉咙,不能够控制自己发出的声音,这反而出卖了他……但是,让我们我再重复一次,孩子,血太多了。”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抬起了头。第一次,他说话的时候,方块脸上带着好奇的笑容,他的一双小眼睛紧盯着马斯特斯。你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强大起来…… “然后,我想起来了两件事,”他轻轻地说,“我记得在壁炉里,本来应该是没卄么关系的地方,有一个大玻璃瓶的碎片。而在主屋里,楼梯的下面,有一只被割断了喉咙的猫的尸体。” 马斯特斯吹了声口哨,而费瑟顿少校,本来打算要站起来的,却又坐了下来。 “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大声说,“嗯,是的。我给你的医师打了电话,马斯特斯。如果大部分的血,不是那只猫的,我会很惊讶的。这就是那个社观场面的一部分,而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那里会有那么多讨厌的血——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是脚印,而如果凶手真的追着达沃斯,满屋子跑,并且——还把他砍了几下,那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同样,我也在问我自己:‘所以,屋子里才要生起了那么热的火吗?’达沃斯可能把血藏在衣服下面,装在一个小扁瓶子里面,而不久以后,他就会艺术地,把它们倾洒在自己的身上和地上:制造一幅很有效果的图画。但同时它必须保持温度,不至于凝结……这或许就是屋里生大火的原因,也或许不是。 “不管怎样,在想着这一团糟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来……看一看,’我说,‘那个男人的衣服,被撕得乱七八糟,他自己泡在血泊里面,而且,他在地板上翻滚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玻璃片弄到了眼睛里。但是,他忽略了舞台布景的华丽生动,’我说……” “等一下!……”我打断他,“你是说达沃斯杀了那只猫?” “唔。”H·M·哼了一声,扫视四周,想要找山是谁打断了他,“哦,是你,不是吗?是,我是这么说的。” “他什么时候下的手?” “怎么了?当他把小拉蒂默和可怜的老费瑟顿,送去石屋做准备之后,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上面,而他仅仅在休息,你发现没有?现在你给我闭嘴!……” “但是,他身上难道不会沾上血吗?”我还是不肯罢休地问道。 “当然会,肯,同样的,这也是好事一桩。他本来就打算,一会儿就往自己的身上洒血,你明白吗,证据越多越好。那时候,他只需要穿上外套、戴上手套来掩盖血迹(你会发现他并没有回到前室,在那里,人家能够在相对比较明亮的灯光下,看到他、或是检査他;哦,没有。他冲出去,急匆匆地就把自己锁在了那间石屋里。你还记得吗?血迹要越新鲜越好。浑蛋,我说到哪儿了?……”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停顿了一下,他的小眼睛定住了,然后,他缓缓地说:“哦……我的……上帝。”把拳头砸在桌子上面。 “我说,你们几个在剌激我,真的,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哦,不好的事情,非常不好。不管它了,我们继续。我说到哪儿了?” “回到主题上来!……”费瑟顿少校粗着噪门说,一边用他的手杖敲打着地板,“天杀的,这些都太滑稍了,不过,请你继续。你刚刚讲到达沃斯的伤口……” “哦,对。嗯!……‘那么,’我对自己说,‘不要去考虑那些布置。’每个人都对他死的时候,他的惨状印象深刻,尤其是好好看过那些血迹,和撕裂的衣服之后。但是,除了致命的那一刀之外,他到底伤得有多重?……呃?…… “你们看,重点在于:那把攮子,并不是非常合适的武器。你不可能用一把直刃的锥子来切割,不管它有多么锋利。老达沃斯之所以必须用它,是因为要和路易斯·普莱格的幻象保持一致。但是,最终,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去要来了完整的验尸报告,是的。 “在他的左臂、大腿骨和腿上,有三处很浅的伤口:有点像一个紧张的人自己做的,因为太过害怕,所以,戳进去的深度还不到半英寸。我想,这或许就是达沃斯鼓起勇气,所做出的自我牺牲,然后他吓坏了,想要和他身后的同伙,商量中止这项计划,这或许能够部分解释他的呻吟声。在那个时候,他不可能对这一点小小的进展,感到有多么髙兴。 “他的神经很紧张,肯定不可能伤自己很重。他的同伙仍然需要帮他完成,他自己割不到的地方。所以:那个人从肩胛骨,向他的肉里砍了一刀;另一刀是用攮子的侧边,直接穿过背部刺的,伤口非常浅。而这就是那个同伙,本来说好,要对他做的所有的事。” 桌上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我想我们都吓了一跳。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果然骂了一声,对着电话挥了挥拳头,先跟它说了几句粗话。一拿起话筒,他就说他很忙,发着牢骚说,这跟大英帝国的命运息息相关;不料他的牢骚,却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那个声音继续说着什么,一种满意的神情,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脸上舒展开来。然后他说:“普鲁卡因盐酸盐!……”那表情,活像正对着一盘大餐。 “解决了,年轻人!……”他放下话筒,眼睛闪闪发光,“是布莱恩医生。我应该猜到的,达沃斯背上的一大片,都注射了些鲁卡因盐酸盐;你知道它就像奴弗卡因——如果你去看过牙医的话……”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踢着脚嚷嚷着。 “可怜的老达沃斯!……再怎么样,他也忍受不了那样的疼痛;可怜的笨蛋,那么做可能会要了他的命的——当然,最后的确有人那么干了。一想到那个文雅的、油腔滑调的家伙,明知为了蠃得自己想要的,必须付出代价,事到临头,却又吓得一脸菜色,我就觉得好笑。哈……哈哈哈。给我一根火柴。” “那个同伙,”马斯特斯一边忙着记笔记,一边说,“本来只是要轻轻地划他几刀……” “是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达沃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忽然深深地砍了达沃斯两刀。一刀刺在背后,靠近脊椎的地方,另一刀戳在肩胛骨下方……”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双手在空气中,自上而下地挥舞起来,在他的脸上,有一种残忍的、相当非人类的表情。从他的眼神里,透露出知道你心中所想的讯息,而我避开了那双眼睛。 “这个解释很棒,先生;可是,这帮不了我们什么!……”马斯特斯开始固执起来,“你还是要解释上锁的房间。如果有一个同伙的存在,我可以理解达沃斯可能打开锁,抬起门闩放他进来,可是……” “之后,”我补充说,“那个同伙在泥地上走了三十码,却没有留下一个脚印……” “现在,先别把我弄糊涂了,”马斯特斯咆哮着,就好像脑袋上顶着一大桶水,他的动作显得很痛苦,“我才说到我能理解,达沃斯是怎么让他进来的问题……” “等一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插进来说,“记得门上还有一把挂锁,是必须要从外面打开的。顺便问一句,谁有那把挂锁的钥匙?” “特德·拉蒂默。”马斯特斯说,然后,屋里一阵沉默。 “好了!……好了!……”H·M·轻轻地催促道,“有可能。但是,我不想直接跳到结论去——还不想。你提到他打包逃跑什么的,这倒是提醒我了。你还没有说清楚……哦,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听一听,还有,还有,还有……” 马斯特斯斜着眼睛说:“如果我们能够解释,凶手是怎么进出石屋,而没有留下脚印的话……” “我曾经读过一个故事,”H·M·抢着说,就好像教室后头的一个顽童,“他比看见有人坐在一顶丝绸帽子里还要有趣。一个家伙在一栋房子里杀了一个人,房子的四周,是六英寸厚的、一大片完整的雪地。他是怎么进出现场的?事实上,他是踩着高跷来去的,而警察却以为:那些是兔子留下的痕迹。哈,哈,哈。该死,马斯特斯,如果是有什么人,踩着高跷走出了石星,你会不会大吃一惊?……这很合理嘛,呸!…… “你看,笨蛋,关于密室,最基本的问题,在于它不合理。我不是指它不可能被解决,实际上,这不比解释霍迪尼的逃脱术更难……哦,简直差远了。说真的,在正常的坏境之下,没有哪个真正的凶手,会想要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花招,好让我们最后去相信的……不幸的是,这个案子很特殊。我们面对的是达沃斯——一个一心扑在花招上的人,一手导演了一场不合理的秀,只是为了一个很不合理的理由,这才合逻辑了——见鬼地符合逻辑,马斯特斯。他不打算被谋杀——凶手只是利用了这个计划,所提供的便利条件,巧妙地算计了他……”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迟疑了片刻,猛踹一脚,烦躁起来,“但是,该死,他是怎么做的?” “这就是我刚才要说的,”马斯特斯反驳说,“如果我们能够解释,为什么现场没有脚印,我们或许就可以解释,门锁和门闩的问题了。”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懊丧地看着他。 “别胡扯了,马斯特斯!”他简单地说,“我讨厌胡扯。就好像说,如果你能先在空中挂起房顶,再把墙砌起来,就会毫无困难。不过继续,我想看一看,你思想的源泉和智慧的闪光……你怎么解释它?” 探长依然面无表情。但他说:“我只想到,先生……我坐着想……就是,凶手走后,达沃斯可能在他后而又重新锁上门锁、合上了门闩。这可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假如达沃斯仅仅是受伤了的话。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他就快要死了,仍然希望一切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 “先生,”H·M·回答说,又把双手放在了脑后,“我就不提他被刺以后,连一步都移动不了的事实;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是摸索到连着铃的那根金属丝,然后就滚下来,让玻璃碴戳进了他的眼睛里面。我也不提从他到门之间,连一点脚印或血迹都没有——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这些痕迹一定会有的。我们就不讨论,一个被穿透了心脏的男人,还有没有力气,提起一把沉重的铁质的门闩,并且扣下它,这是连一个强壮的男人,都很难移动的。而我想说的只是,我们需要寻找另一种解释…… “事实!……我想要更多的事实,马斯特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轻轻拍了拍手,望着马斯特斯,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关于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还有关于小拉蒂默的事情。我们来听一听,说吧!……” “好的,先生。我会按照顺序说的,按我们想要的顺序。现在有点晚了……我和斯蒂勒——就是那个律师——谈过以后,我们一起去达沃斯的房子里看了看。很奇怪的,房子总是有一种要把人往回拉的魔力。我们很快就进去了,然后,我们遇到了……” 再一次,几乎就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把身子往前倾,脸上露出一点好奇的表情的时候,电话铃声尖利地响了起来。 第十五章 鬼魂的圣龛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把话筒放在耳朵上,瞪着眼睛怒吼着。 “不!…….”他很快地说道,“不!打错了!……蠢货,我怎么知道你要拨哪个号码?……我说先生,我一丁点儿也不知道,你要拨什么号码……不,这里不是0007博物馆!……这里是白厅7000号,罗素广场动物园,你这个白痴……罗素广场当然有个动物园。等一下……” 楼下总机,一个女孩儿的声音插了进来。 “该死的,棒棒糖,”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对新加进来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直接,挂掉这个笨蛋的电话,还要把他接到我这里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起来,“不,我的先生,我没有叫你‘棒棒糖’!……” “我猜是打给我的,先生!……”马斯特斯急切地说,“请原谅。我留了口信说,如果要找我,就打到这儿来。我希望你不会……”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把眼神从电话机上,移到马斯特斯的身上。电话里还在传出声音,“哈哈!……”当马斯特斯敏捷地把话简从H·M·手里接过来的时候,电话那头依然传来嘲讽的笑声。 “那不是,”马斯特斯对那头说,“什么搞笑的秘书。那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 那边的声音咕咕地低了下去。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把它搞定,班克斯!……你想要什么?……哦!……什么时候?……在出租车里,呃?你看见另一个人是谁了吗?……知道车牌号吗?……嗯,做个参考。”马斯特斯大声吩咐着,“不,它可能不需要?没有什么可疑的?……不,我会非常留意的……进到庭院里面去,如果你不会因此,而感到良心不安的话……好的……” 放下电话的时候,马斯特斯看上去很不确定,而且挺烦恼的。他的手几乎又要伸向电话机。但是,他还是被其他事情转移了注意力,而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似乎正有长篇大论的心情。 “现在!……”H·M·指着马斯特斯,用一种郁闷又有些满意的语调说,“现在就有一个一等一的例子,针对我的、毫不宽容的暴行,而他们还说我‘古怪’!……想一想看吧!……那些人就这么随心所欲地,走进我的房间,或者打电话给我,然后说我古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一脸不悦地吼叫着,“再帮我倒一杯酒,肯。为了挡住那些人,我简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我试过在我的门上,装上最复杂的耶鲁锁,而最后唯一被锁在外面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卡斯泰尔斯不得不把门打破。可是,我还是怀疑,有人故意从我的口袋里,把钥匙偷走了。呸。甚至是我的秘是,甚至是小棒棒糖,你注意了,像那个弄乱我桌子的那么好的姑娘,她也背叛我。我问你,那个人要干什么?” 马斯特斯正扭曲着双手,好像在控制一辆打滑汽车的方向盘,他想要转移话题。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到,虽然不是很公平。 提到“棒棒糖”,我开始带点忧伤地,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我对他说起,那时候我和邦奇·纳普偷偷地跑上来,看见棒棒糖和他在这里,而他本打算对她口述信件…… 这很有效,他转向马斯特斯。 “如果我从你那里,再得不到什么帮助的话,伙计,我可能也就到这里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大声吼着,“继续!……你正说到访问达沃斯的房子,继续说下去。” 他顿了一下,斜眼向上瞧了瞧。 费瑟顿少校站了起来,用某种生气的、刻板姿态,戴上他的大礼帽。在台灯光线的阴影下,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是,显然,少校一直在我们所谈论的错综复杂的事情里模索,现在他调整好了思路,准济冷静地宣布,一个惊人的结论了。 “梅里维尔爵士!……”他说。 “呃?哦!……伙计,坐下,伙计,坐下……怎么了?” “我来找你,梅里维尔,”少校用清晰的声音,低沉地说,“是来寻求你的帮助的。上帝啊,是的!……我以为你会帮助我们,可是你帮了吗?你却一直在诽谤我们其中的一个人,真让人难以忍受!……” “我说,伙计……”H·M·皱着眉头打断他,“你咳嗽多久了?” “咳嗽?……”费瑟顿少校惊奇地望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 “咳嗽。你知道……嘶嘶,咳咳咳!……咳嗽。你今天一个下午都在吹灰尘。昨天晚上你有这样吗?” 费瑟顿少校瞪大了眼睛。 “我当然有,”他回答说,那声音就好像在描述,什么引以为豪的成就似的,带着尊严,“但是,该死的,我不觉得现在,是讨论咳嗽的时候!……我不想承认,亨利……是你背叛了我们。”费瑟顿少校愤愤地说着,倏地站了起来,“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老天!去他的!……我说好了,要去伯克利的鸡尾酒会,已经晚了。我祝你们下午愉快。” “你确定不喝一杯再走?”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含糊地问道,“不?……对不起。好……呃……再见。” 门砰地关上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往后缩了一下,他还冲着那个方向,严肃地眨着眼睛。然后,他摇了摇头,脸上有一种好奇的表情,就好像他正在解决某些令人困惑的问题。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忽然背诵了起来: “你老了!……”年轻人说,“像我刚才说的一样,你已经变得非常肥胖。可是,你一个前空翻,翻进门来,噢,这是怎么搞的?……请你讲讲。” “什么?……”马斯特斯说。 “哦,我只是在想……别管它。让我们想想,我是1871年生的。是的,那么比尔·费瑟顿就应该是1864年或者1865年出生。真有精神啊,嘿?……他今晚会在超级俱乐部里跳舞。‘若青年世故,若……’”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喃喃自语,回忆了一阵,又举手说道,“请继续,马斯特斯。你和律师一起,去了达沃斯的房子了。那你跟我说说。” 马斯特斯急急忙忙说道:“查尔斯街25号。斯蒂勒和麦克唐纳,还有我,我们一起去的。那里是个非常安静、非常高雅的地方,窗户基本上都关着。他买下那儿大概四年了,里面只有一个厨师加男仆;达沃斯住在外面,我猜。他有过一个司机,不过,这几年他都自己开车了。” “这个厨子,然后呢?……”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问道。 “不……不。没有问题,可以这么说,先生,信誉良好。事实上,他提到一个老雇主,也在栴菲。从报纸上看到达沃斯的死讯之后,立刻打去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回去工作。我们确认过了,这是真的。” “啊……嗯!……听上去像我太太,对八卦消息特别敏感,马斯特斯。然后呢?” “我猜他接下这份工作,是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闲着;明白吗,先生?我问了他访客和降灵会的事情,他说,他知道达沃斯对神秘学感兴趣,但是,有降灵会的晚上,达沃斯会给他放假。 “那所房子内部很阴暗,就像一个博物馆。没有火炉,只有很少的房间在使用着,到处都是一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画和雕塑。我们上楼,去了达沃斯的卧室兼更衣室,斯蒂勒在更衣室里,打开了一只镶嵌在墙上的保险柜——其实里面没什么好看的,达沃斯对他的文件都非常小心,或者他把它们都放在别处了。 “之后,我们起了为降灵会专用的房间,”马斯特斯的脸上,同时出现了顽皮和轻蔑的表情,“那是顶楼一个相当大的房间,里面黑色的地毯,就像羽毛一样柔软,还有一间用幕布围起来的凹室,是给灵媒准备的。啊,啊!……还有,H·M·先生……好吧,我承认我们有点被吓到了。她忽然那样子出现,坐在椅子里,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她移动的样子,就好像受伤了一样;当时朦胧的光线,正好从窗户射进来——我跟你说,我不介意承认……” “谁出现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问道,同时睁开了眼睛。 “当时,我正打算要告诉你,先生,就是电话响的时候。那是本宁女士,而旦她还在呜咽。” “哦,这样啊,嗯。本宁女士在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她啰里啰唆地说着什么‘这是詹姆斯的房间’,并且叫我们出去。波特——就是那个男仆——发誓说,不是他放她进来的。然后,她就开始诅咒我们。唉,真是糟糕,先生!……就是,她是一位女士,有教养而且——你知道的——这让人感觉很窘迫——还是一位年长的女士,这就更糟糕了。对她,我觉得有点抱歉,因为她站了起来,而且一瘸一拐的。但是,她不让别人帮她,然后又坐了下来……但是,我们可不能浪费时间,必须在房间里继续搜寻……” “在房间里继续搜导?怎么搜的……”又是那种轻松、宽容又轻蔑的微笑。 “我跟你说,先生,在我所见过的所有粗糙的玩意儿里,他的是最烂的!……我不知道达沃斯怎么侥幸成功的,除非是他的个人魅力帮了大忙。老天,他肯定从来没有经历过法庭调査……整间屋子里面,到处都是电线,桌子上也是,一圈一圈的电线还有磁铁,这些都是为所谓的‘阴阳交流’准备的。枝形吊灯上装着窃听器,所以在这个房间里说的毎一句话,在另一个房间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们找到了那个小地方——一个储物间,就在同一层楼上,达沃斯可以坐在那里,控制着整个降灵会。在灵媒的凹室里,装有家庭用的无线电设备,藏在一块壁板的后面;那里也有麦克风,这样达沃斯的声音,就能够充斥整个空间。一个小包裹里,有很多网状的薄膜;一种所谓的‘魔术灯笼’上面,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灯笼的投影刚好能制造一张漂浮的脸;铃鼓也接了电线,一只橡胶手套里,塞满了湿的手纸。” “别管那些发明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暴躁地打断了他。 “好吧,亨利·梅里维尔先生!……”马斯特斯点头答应,“我和伯特对那个房间,做了地毯式搜索。而本宁女士——噪音对人的影响真是有趣——她就看着我们,每次我们扯出一根电线或是什么,她就挺起身子,闭上眼睛。当我把灵媒凹室用的那堆破烂,拿出来的时候,我把它们搬到桌子那边。我看见她眼睛里涌出了眼泪……”马斯特斯低声叹息着,想着当时的情境,“不是你认为的寻常人的那种哭泣,只是眼泪,没有眨眼或是什么的。然后她站起来,又准备要出去,我承认我有点紧张。我跟在她的后面(她允许我搀着她的胳膊〉,而且,我说我会送她下去,再帮她叫辆出租车。” 回忆让马斯特斯探长心神不宁,他敲打着自己坚硬的下巴,看上去很烦恼于,他给出的是所谓的“印象”,而非事实。因为他忽然停了下来,再开口的时候,突然地换了一种奇怪的警方口吻:“我把证人带下楼。呢——证人抬起头着着我,说道:‘你能帮我把衣服也脱了吗?’她强调了‘衣服’这个词,所以,我……呃,我不知道到底她……呃——就是证人——究竟指的是什么,先生。她穿了一件很花哨的衣服,一点也不像一个老妇人,上面还有好多图案……” 按照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指示,我已经在我们的杯子里,都倒上了酒,现在,我们两个都看着探长。苏打水的气泡,似乎使他的理解力变得迟钝了。 “就是这样,爵士先生。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让证人坐了上去。她把头探出窗户说……”他拿起他的笔记本,念了起来,“她的原话是:‘今天早上,我和我最最亲爱的侄子的未婚妻谈过了,警司。我想你应该,多在那些人身上花些心思,你知道。特别是亲爱的西奥多,那么突然地决定要走。’”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点了点头,不过,看上起他并不是很感兴趣。我说:“嗨!费瑟顿少校在今天早上,刚刚和本宁女十通过电话,但是,她并没有对他提起这件事情……” “自然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先生,”马斯特斯继续说,“我冲进去,给拉蒂默打电话。拉蒂默小姐接的电话,她很沮丧。我对她的态度非常刻薄,但是,她还是没有说什么。今天早上将近六点她才到家(他们住在海德公园花园附近)。他比她先到家,因为她在大厅里面,看到了他的帽子和外衣;但是,她并没有打扰他,而是直接上床睡觉了。 “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女仆给了她一张字条,是她弟弟留下的。上面只写了:‘在调资。别担心。’女仆说他十点钟左右,提着一个旅行袋离开的,她接到字条是在十一点。我问她:为什么不立刻通知我们,她承认说她很害怕。她请求我们不要迫究这件事情;还说,这又是他的异想天开,可能晚上就回来了。一开始她以为,他可能上本宁女士那里去了,可是,她给那个老妇人打了电话,而他并不在那儿。直到她给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打了电话,还是没有结果。 “那时候,已经很接近我和你约定的时间了,先生,所以,我派伯特四处去做调査。不过,我警告她说:我会发一份书面文件,要求他出席庭审;如果他想逃跑,法律上是可以逮捕他的。这样关于他的描述,就会通过警方的渠道四处传播,同时冠以‘通缉’的名号,还会出现在无线电收音机和广播里,等等……” 马斯特斯合上了他的笔记本,他心不在焉藏书网地接过我递给他的酒,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又说:“个人观点,先生,我认为那个孩子不是有罪,就是一个十足的疯子。像那样逃跑……!疯子,或者是个罪犯,或者两者都有。除了他拥有那把挂锁的钥匙之外,如果我手里能有一点点的证据,我就以谋杀的名义逮捕他,但是,如果我再犯哪怕一个错误……” 马斯特斯做了一个动作,足够生动的动作。 “有可能,”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说,“是的,如果他刻意想让我们,怀疑到他的话,那他几乎已经成功地,给自己戴上手铐了……好了,他就是这么做的。”他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盯着马斯特斯,“我在想,你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吗?……” 他尖锐地问道,一双小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有完整的记录,如果你还想知道什么的话。” “是的,是有些地方有缺失,孩子。但那不是我要的,该死,我有一种感觉……”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突然暴躁起来,“想一想看,达沃斯的房子。你确定你有没再注意到,还有别的什么事了?……好好发挥你的想象。就这样!……快点,喂,你在想什么?” “只有达沃斯的工作间,男爵先生!……”马斯特斯探长答道。他似乎从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那张不舒服的扑克脸上,得到了教训,“但是,你不想听关干他那些假段的神秘器械的事情,所以,我想……” “没关系,孩子,你继续说吧,如果我再打断你,那可能是我突然之间,有了什么想法。”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无奈地说道。 “那只是地下室里的一个房间,他在里面炮制那些小把戏。没有什么魔术团队在后面,先生,那太危险了。是他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事情,而他的双手也相当灵巧,非常的灵巧。至于我……你知道,我自己也做了不少那一类的东西,只是个人爱好而已;而他那里,有你所能够见到的、最好的小电车床;就像剃须刀的刀片一般精致。我在想,他上一次用到的是什么样的诡计,因为,上面有一些白色粉末的痕迹……”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拿着威士忌杯子的手,突然在嘴唇边停住了。 “……有一些计算过程,写在一张纸上,精确到毫米的测量;还有一些涂鸦,我没有特别注意它。另外,他还在修补活人的面具,而且做得相当好。这其实很简单,我自己也尝试过。你在人脸上抹上凡士林,然后把软石膏敷在上面。在它逐渐变硬的过程中,并不会把人弄疼,除非是粘到眉毛了。然后,你再把模型拿下来,用湿的报纸把它从内侧固定住……” 我一直在观察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如果现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H·M·忽然戏剧性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或者猛地呼吃一口气,我就知道:他是对这离谱的跑题,感到不耐烦了。但是他没有,他还是很安静的——除了喘息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再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他把双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示意探长继续说下去,同时拿起了马斯特斯的报告。 “……还不止那些,”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突然开口道,就仿佛他正在继续着,与自己的一场讨论,“在小石屋的壁炉里,烧着某种气味很重的、辛辣的东西。” “你说什么,先生?”马斯特斯说。 “噢,我只是坐在这里思考着!……”他回答道,一边转动着自己的大拇指,一边耸起肩膀,对他眨了眨眼,“一整天我都在问我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气味。而现在——白色的粉末……好了,我真是个大尾巴的混蛋,”他竟然用赞美式的口气,小声嘟囔着,“不知道那样行不行?……哈哈哈。” “那么,先生,你在想些什么?”马斯特斯好奇地问道。 “呵!……呵!……呵!……”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斯特斯;还有你——肯。那天,我又读了一本密室侦探小说,这类型的我已经读过很多了。某个神秘的恶魔,发明了一种科学上,完全未知的致命气体,然后站在了门外,把它从钥匙孔里吹了进去。里面那个家伙闻到了以后,立刻失去了知觉,然后窒息而死之类的。哈哈哈哈,孩子们,实际上我还渎过一个,是说那家伙在睡觉 7684." >的时候闻到它,那气味能让他兴奋,于是,他马上跳了起来,不小心撞到了枝形吊灯上,把自己的脑袋敲了一个大洞。如果这种描述主人公一蹦三尺髙的小说,还不止这一本的话,我希望永远也不要读到另外那几本…… “不,不是的,孩子们,别往那儿想。会有某种方法,是能够让我们的凶手,我们的罪犯X进去,并且干净、利落地,在他的羔羊身上戳那么几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沉下脸来,回忆起那些旧伤口,“还有,应该有戒条专门禁止,使用那种科学上未知的毒气,或者是不贸下痕迹的毒药,它们真是伤到我了。如果连那种拙劣的幻想都能被允许的话,那么,也可以让凶手喝下一种什么饮料,这样他就能像气体一样,从锁孔里自由地钻进钻出了。” “现在有趣的事情来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似乎有了一个想法,“该死,如果我要用那么诗意的、象征性的方法,看待这个案子的话——从锁孔爬进爬出,那么,我要说,事实上凶手就是那么干的。” “但是,那儿没有锁孔!……”马斯特斯反驳道。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看上去很高兴:“我知道,”他表示同意,“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我真是受够了!……”在一个长长的停顿之后,马斯特斯说。压抑着怒气,他开始把那些纸张,又重新塞回长信封里。 “对我来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马斯特斯说,“你知道。我的感觉跟费瑟顿少校很像。我是来寻求帮助的……” “好……好……好吧,别生气!……”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插进话头来,安慰地说道,“伙计,我也是认真的。我以名誉起誓,我的确是认真的。但是,在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必须解决:这个诡计是怎么实施的?……没有它,,我们确实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但是,却对此无能为力。你希望我坐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他干的吗?还是她干的?动机又是什么?’……还有剩下那些问题……现在,你还希望吗?” “我想当然地以为,你已经有了什么想法了!……”马斯特斯嘟囔着。 “很好。那么,我们积极地做点事吧,如果你想要的话。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把你,提到的那辆车叫过来,我想看一看达沃斯的房子。” 马斯特死探长低声嘟囔着:“这还差不多。”看上去明显解脱了许多。 马斯特斯立刻打出了那个电话,并且,当他转过身来,我们都感到,一种新的紧张威降临了。它在黑暗中滋长起来,而离开大楼的人们,喧哗而忙乱。 “那么,现在,梅里维尔先生!……”马斯特斯直接切入主题,“这就是我之前指出来的。我们可以慢慢建立,针对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案子……” “等一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皱着眉头说,“有什么新情况吗,还是我没有理解正确?……根据证词上说的,你应该可以,把范围缩小到三个人身上。两个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小哈利迪和拉蒂默姑娘是在黑暗中,握着彼此的手坐着的。” 另一个人好奇地打量着他。马斯特斯极度的警觉性,似乎在这里触了礁,他怎么也没有预料到。 “老天爷,亨利·梅里维尔先生!……你的意思不会是,你真的相信吧?” “孩子,恐怕你的心思太险恶,而且多疑了99lib?。你不相信吗?” “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可能相信一部分。我希望能够全面地看待这件事,嗯,就是这样。” “你是说,他们联合起来设计,要戳穿老达沃斯的鬼把戏,然后再用一个那样的故事,为彼此互相脱罪?……洗洗眼晴吧,我的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连连摇着头,“用最上等的,有品质保证的英国眼药水。还有,这在心理上也不成立,有一大堆证据可以反驳它。”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亨利·梅里维尔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拉蒂默小姐现在,完全站在哈利迪那一边,比以前尤甚。她坐在哈利迪旁边,那么,如果她明确地知道,他曾经站起来过——如果是他拿着那把攮子,还碰到了她的脖子——并且,他请她无论如何,都要帮助他圆谎;嗯?……在尸体被发现之后,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互相同彼此交谈。” 马斯特斯探长的身子向前倾,动作很大。只见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眨了眨眼说:“所以那就是,”他下了断言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找到小拉蒂默的原因了!……我明白了。所以,这就是你的结论?……” “啊!……别太匆忙,先生。我不能肯定:这个结论就是正确的,你要了解。就像我说的,我在考虑各种可能性……但是,我不喜欢那位先生的态度,那是事实!……他实在太轻浮了,太太太轻浮了,让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相信。”马斯特斯不耐烦地吼着,“实际上我有经验,那种走到你面的,说,‘嘿,逮捕我吧!……那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不过会很愉快;来吧,逮捕我!……’——那么,十有八九他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吼着:“看清楚,你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吗?……从这一整群嫌疑人中,你已经不偏不倚地,锁定了一个人,但是,从他身上,最难构建这个案子。”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为什么?……”马斯特斯不服气地问道。 “好了,如果你接受我的分析(显然你是接受的),那么,从这一堆人当中,你能不能想到,什么人会比哈利迪,更不可能是达沃斯的同伙?……该死,你能想象达沃斯对他说:‘嘿,让我们跟他们好好开一个玩笑,怎么样?……这样我就能够证明,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灵媒,而你的女朋友,也会扑到我的怀抱里。’马斯特斯,这景象绝不可能发生,跟我假设的凶手从锁孔里爬进爬出一样不靠谱。我保证:哈利迪可能假装帮助他,只是为了最后来个大曝光——如果达沃斯请他帮忙的话。但是,让达沃斯去请求哈利迪的帮忙,还不如让他求你。” “很好,先生,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想说的是,在这桩案子里面,有一些深层次的东西,我们还不了解……他把我和布萊克先生带去那间房子,不早不晚就在那个时候,在那样的环境里,看上去相当的可疑。有点像个阴谋,而且,他的动机……”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郁郁不快地盯着自己的脚。 “是的,现在我们说到动机了。我不要显示什么优越感——动机这点就把我全面打倒了。的确,哈利迪是有动机的,那可怜的老埃尔西·芬威克又是怎么回事?……去他奶奶的,我就是在这个部分卡住了。” “我觉得,亨利·梅里维尔先生,那句话‘我知道埃尔西·芬威克被埋葬在哪儿’,还有达沃斯处理它的方式,表明了它只是一种恐吓。”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但是,恐怕你并不知道,这个案子困难的地方在哪儿。像是……” 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没有再对电话铃声的响起表示抗议。他急躁地说:“车来了。”同时,他费劲地做了一系列努力,好把自己从椅子里提起来。实际上,他只有五英尺十英寸高,而且他还驼背!但是,他迟滞的庞大身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让他看上去好像填满了整个房间。 不幸的是,他坚持要戴上大礼帽。事情本身没什么出格的;但是,那是一顶特别的帽子。他当然可以瞧不起那些普通的、俗气的光面丝绸的料子,并且把它和保守党以及“磋磨贫穷人的脸”联系起来,以及它显示出的喜剧意味。但是,这顶帽子——帽筒高而且重,戴了这么多年,已经很难分辨出来它的颜色了——是个吉祥物。 还有它那件毛皮领子被虫蛀过的长大衣也是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捍卫着它们,对别人的污蔑,回应以怨恨的不满,同时,不断发明神奇的传说,来为它们辩护。在不同的时候,我听到过关于它们的不同版本有: ⑴来自维多利亚女皇的礼物。 ⑵一九〇二年他赢得第一届格兰披治赛车大赛的的奖品。 ⑶小亨利·欧文爵士的遗物。 对于别的事物,他从来不过分认真,假装都不曾有过;但是,这顶帽子和大衣不在此列,我确信。 马斯特斯在接电话的时候,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很认真地,把它们从衣橱里拿出来。他看到我正望着他,而他的大嘴酸溜溜地拉了下来;他仔细地戴好帽子,并且,带着极大的尊严穿上大衣。 “来吧!……来吧!……”他对马斯特斯说,“别跟你的司机闲聊了,而且……” “……是的,我承认这很奇怪,”马斯特斯很不耐烦地对着话筒说,“但是……你还发现了什么?……你确定吗?……那么,听好了:我们现在,就要去达沃斯的房子了,你在那里跟我们碰头,然后,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如果你能够找到拉蒂默小姐的话,问她要不要一起过来……” 一段长长的犹豫之后,马斯特斯挂断了电话,他看上去很忧虑。 “我不喜欢这个,亨利·梅里维尔先生!……”他忽然说,“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这话从理智而缺乏想象力的探长嘴里说出来,竟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效果。他的眼睛盯住了桌子上台灯的光圈,雨点还轻轻地敲打在窗户玻璃上,在这古老的石头房子里面,充满了沉闷的回响。 “自从那把该死的攮子,又被偷走了以后!……”他双手紧握,愤怒地说,“刚才第一通电话,是班克斯打来的,现在是麦克唐纳——的确就是麦克唐纳。有人给拉蒂默家里,打了非常奇怪的电话,是关于什么——‘可怕的声音’,或者是类似的,今天早上,我曾经和特德交谈过。听着,你不认为……?”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耸起肩膀,站了起来,在大礼帽和大衣毛皮领子里面,他的身躯形成了一幅巨大的黑色剪影。他的一双小眼睛闪动着微光,配上那张大嘴,和线条生硬的鼻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老演员的讽刺漫画。 “我也不喜欢!……”他低沉地说,突然动了一下,“妈的,要是喜欢才滑稽呢。超自然。我能嗅到麻烦的味道……来吧,你们两个。我们该出发了,现在。” 第十六章 凶手的第二击 整个伦敦城的人都在往家里赶。你能听见皮卡迪利广场上,逐渐提高的蜂鸣器的声音,在红黃色的雾气中,有阴影在慢慢移动着;汽车跟着信号灯急停急起,而它们的喇叭声,带着不耐烦的长音穿越空间。我们可以开着警笛在干草市场脚下,长长的上坡路上穿梭。科克斯普尔街上,四周亮着灯的公共汽车,在我们身边此起彼伏地穿过,喇叭声大作。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探出头去,回给他们一句宽容的脏话,他一向不喜欢公共汽车。他说,当它们勉强转弯的时候,总是被要求提速,所以,他才对它们骂脏话。碰巧在一次等信号灯的时候,他冲着正在滑铁卢广场执勤旳警察,说了一句很严重的话,马斯特斯对此可不髙兴。这是辆警车,他说他不希望人们以为,刑事侦查局的人到处在做这种事情。 但是,当警车一驶上圣詹姆斯街,离开了皮卡迪利广场的拥挤,车子朝北进入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房舍的窗下都关着,我们也不再说话了。 经过伯克利的时候,我想到费瑟顿少校,正坐在高高的吧台边,对着远处一个曾经和他跳过舞的年轻女郎傻笑;这和满是奇怪的、苦着脸的本宁女士,简直是个鲜明的对比,她徘徊在每一个场景里,那些忧心忡忡的主角身后。 “有事情要发生了!……”这些让人焦虑不安的字句,甚至都很难和不祥而寂静的查尔斯街联系起来。而且还有…… 正有人在25号房子门前,用门坏叩门,并旦趁着间隙还在按铃。当我们的车子驶近的时候,叩门者走下了台阶,站到了路灯下面;于是再一次的,我们看到了麦克唐纳警官正等在雨中。 麦克唐纳警官说:“他不愿意出来开门,长官。他肯定以为又是记者,他们跟了他一天了。” “拉蒂默小姐在哪儿?”汉弗瑞·马斯特斯怒吼道,“怎么回事?……她不愿意过来,还是你礼貌得都不会施压了?” 当马斯特斯探长在面对下属的时候,他的态度的转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我心中暗想道。 “亨利爵士特别来见她的。现在是怎么回事?”马斯特斯不耐烦地吼道。 “她不在家。她出门挨家挨户找特德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对不起,长官……但是,为了见到她本人,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在那之前,我追遍了整个尤斯顿火车站。我等一会儿会跟你详细说。在电话里,我和她的态度都相当好……”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把脖子伸出了车窗,样子就像一只海龟,与此同时,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毁了他的帽子;他正在指指点点,态度并不友好。 听他们解释清楚情况之后,H·M说,“所以呢?……”然后,他吃力地从车里爬出来,笨拙地走上台阶。他咆哮着:“去,快把这天杀的门打开,你!……”这一句吼叫,他使上了他浑身的重量,那声音大得肯定连伯克利广场都听到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一个苍白的中年男人,立刻打开了房门,之前他已经扭开了电灯。这个中年人紧张地解释说,记者经常扮成执法人员的模样,所以…… “没关系,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语气忽然转为麻木和冷淡,“椅子。” “什么,先生?……”对方惊奇地望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 “椅子。你们拿来坐的东西。”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边说边自己动手找,“啊,在这里!……” 里面的走廊高而且狭窄,地板是打过光的硬木,上面铺着两片薄薄的地毯,就像高尔夫球场上的障碍物。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马斯特斯说,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博物馆了。它生硬、一尘不染、没有人气,而稀疏的家具,又给屋里投下了太多的阴影。沿着檐口bbr>..的微弱灯光,照亮了黑色高背椅子的上方,放置的一尊曲线毕露的白色雕像。 达沃斯很懂得气氛的用处。作为一间用来在做超自然实验之前的准备室,它的效果做到了十足。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看上去,却没有什么反应,他在黑色椅子里瘫坐下来、喘着气,而马斯特斯则立刻行动起来。 “亨利爵士,这是麦克唐纳警司。在这个案子里,他是鄙人的属下。我对伯特很有兴趣,他也有野心。现在,告诉亨利爵士……” “嘿!……”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开口说道,调动了强大的记忆库,“我知道你;当然,我也认识你的父亲——老格罗斯比克。我站在议会这边的时候,他是反对我的,后来是我失败了,谢天谢地。”H·M·两手一拍,轻轻地笑了起来,“你看吧,毎个人我都认识。上一次我看到你,孩子……” “报告,警司。”马斯特斯简略地说。 “是,长官,”麦克唐纳里新集中精力,回答道,“我从你派我去拉蒂默小姐的家里开始说起,直到我上白厅赴你的约会。 “他们住在海德公园花园的一栋大房子里面。实际上,那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但是,自从老拉蒂默司令官过世,他们的母亲回到苏格兰老家居住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那儿了,”他犹豫了一下,继续汇报说,“老拉蒂默夫人不太好——她的头脑不是太好,你知道。或许那能够解释特德的奇怪举动,我不清楚。以前我也去过那里,但是很怪,上个礼拜以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马里恩那女人。” 马斯特斯警告他,讲话不要跑题,但是,麦克唐纳警司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过去的时候,她相当垂头丧气。她几乎就要骂我,是个皁鄙的间谍了……而且,”麦克唐纳无奈地说,“我承认我是。但她很快就忘记那些了,转而把我当做特德的朋友,向我求助。就像是这样:她立刻就敞开心扉,和你聊了起来,长官,随后,她又接了一个电话……” “那是谁打来的?” “电话里声称是特德,但是,她说那不像是他的声音,但也有可能是;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那个‘特德’说,他在尤斯顿火车站,说别担心;他正在跟踪某人,可能明天就会回家。她开始跟他说,警察正在找他,但他立刻就挂了。 “所以,很自然的,她希望我跑去尤斯顿火车站,去找找看,特德·拉蒂默是不是打算坐火车,或是已经坐了。反正找找他的踪迹,然后在他干傻事之前,把他拖回来。那大概是三点二十分左右的事情。为了防止这是个恶作剧,她打算去找他的一些朋友们,从那方面入手找他……”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本来托着下巴,帽子垂到脑后,而他的眼睛半闭着,现在忽然插话了。 “等一下,孩子,耽搁你一分钟。”他突然打断了麦克唐纳的报告,问了一句,“小拉蒂默说过,他要搭火车的话吗?” “她基本上就是这么想的,亨利先生。你想啊,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随身带了一个包,而且,他又是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 “太快跳到结论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评价说,“真是受人喜欢的运动啊。好吧,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尤斯顿,花了一个小时,仔细梳理那个地方。时间没过去多久,而且,马里恩还给了我一张很好的照片,但是没有结果。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不确定的指认,来自一个站台保安,他认为:特德上了三点四十五分去爱丁堡的快车;但是,我从售票窗口那里,没有得到任何确认,而且,那班车也开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可能是个恶作剧。” “你给爱丁堡的警察局发电报了吗?”马斯特斯问。 “当然发了,长官。我还发了一份电报给……” 说到这里,麦克唐纳停下来,略微思考了一下。 “发给了哪里?” “是一份私人电报。特德的母亲就住在爱丁堡。稍等,先生,我很了解特德;我不能想象,他会因为什么事,而专程跑去那里,如果他真的去了那里的话,但是,我想,我最好还是在他莫名其妙地被捕之前警告他,让他回伦敦来……”麦克唐纳警官手舞足蹈地说道,“然后,我又回到拉蒂默家,发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麦克唐纳警官的眼神,在暗淡的、满是阴影的大厅里游移。他说:“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仆人听到,特德在对一个声音说话。他们说那声音很高,而且怪腔怪调的,说话的速度很快。他们说,它不是从他的房间,就是从外面的阳台传过来的。” 在那些未加修饰的语句当中,有些东西,给这个冰冷的地方,顿时带来了新的恐惧。麦克唐纳感觉到了,甚至马斯特斯也感觉到了:它让人想到,没有脸庞的模糊的人影。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抱臂坐着,心不在焉地眨着眼睛;可我觉得,他有可能在任意一个瞬间,忽然站了起来。 马斯特斯说:“声音?……什么声音?” “听不出来,先生……就是那种情形。”麦克唐纳轻轻摇头说,“我第一次到那幢房子的时候,马里恩曾跟我提到过,早晨有仆人听见,房子里有声音,她想叫我査一査看。但是,我把它给抛到脑后了,直到从尤斯顿回来才想起来。当时她外出了,所以,我把仆人们叫到一起,问了他们一些问题。 “你记得,昨天晚上离开我们的时候,特德看上去有一点——嗯,动摇和沮丧。今天早上大约四点半的时候,拉蒂默家的管家——一个名叫萨奇拉马赫的、冷静的家伙,被石头砸上窗户的声音惊醒了。我要说的是,那栋房子远离街道,四周环绕着花园和一栋髙墙。那么,萨奇拉马赫从窗口向外张望(当时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听到特德叫他下去,帮他开门;特德说自己把钥匙丢了。 “萨奇拉马赫一打开前门,特德就往前倒在了地板上。他在喃喃自语;萨奇拉马赫说:当看到特德回来的时候,他顿时吓了一跳,因为他脏得就像一个打扫烟囱的,身上满是蜡烛油留下的斑点,两眼无神——手里还抓着一个十字架。” 最后一个细节那么奇怪,连麦克唐纳警官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局促不安地,好像在等待评论。结果他真的等到了。 “抓着十字架?……”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重复着说,忽然动了一下,“这可是条新闻,没错。宗教性质的思想转变,不是吗?……”99lib? 马斯特斯用平和的声音说:“那男孩是个疯子,先生;就这样。我本该告诉你的……宗教?……正好相反。哼!……”他不满地哼了一声,“当我问他,是不是在祈祷的时候,他突然跟我发火,好像我在侮辱他一样。他说:‘我看上去像一个道貌岸然的卫理工会教徒吗?’或是这一类的傻话……” “继续,伯特,还有什么?” “就这些了。他告诉萨奇拉马赫说,他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等找到出租车的时候,都已经走到牛津街了。他说不要等马里恩,她很快就会回来的;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接着就上床睡觉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大约六点钟。有一个女孩儿起来生火,她是从三楼下来的,正好经过特德的卧室。当时外面很安静也很黑,花园那里起着雾。经过房间的时候,她听到特德用很低的声音,正在嘟哝着什么;她以为他在说梦话。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那女孩儿发誓说: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显然很难听,把那女孩儿吓得半死;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之后她自己恢复过来,并且想到了其他一些事情:大约一年以前,有一天晚上,特德醉醺醺地回来,还带回来了一个女朋友,显然她也醉了;他偷偷地把她带进卧室,走的是经过阳台的那条路,楼梯在房子的另一边……” 麦克唐纳做了个动作。 “结论很简单;但是后来、这个女孩儿听到谋杀的歇息,还有特德·拉蒂默回来的时间,以及其他事情的时候,她吓坏了!……她还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萨奇拉马赫,她所说的全部,就是那声音听上去‘不像我想得那样’。她说那个声音‘古怪而疯狂’。” “她听到什么字句了吗?”马斯特斯问。 “她害怕极了,直到我问她话的时候,她还是不能把一切都说清楚。她给出了一种描述(不是对我,而是对萨奇拉马赫;我得到的是二手消息),从你的观点来看,它要不就是充满了惊人的想象力,要不就是平淡得可笑。她说,如果猩猩会说话的话,它的声音应该就是那样子的。她唯一能记起的句子就是:‘你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对不对?’” 长久的沉默。马斯特斯发现,达沃斯的管家在偷听;为了掩饰我们都在想的事情,马斯特斯咆哮着,命令他滚出去。 “一个女人!……”马斯特斯说。 “该死的,什么也没有说明,真他妈的背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骂了一句,手指一开一合,“你快把神经紧张的人集齐了,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那声音肯定是假嗓子啊。嗯哼,关于猩猩的描述,很新鲜也很有趣,可能提示了某些个子很大的东西——是某些——其实我不知道。还有,为什么特德·拉蒂默那么着急地,拎着个旅行包就跑出去了?……嗯哼,”他沉思着,昏昏欲睡的双眼,扫视了整个大厅,“现在我所能做的,马斯特斯,就是同意你说的,我也不喜欢它。一个凶手正在这个城市里游荡,我可不想在乌漆抹黑的夜晚遇见他。读过德·昆西的作品吗,马斯特斯?……你记不记得讲一个可怜的恶魔,藏在房子里面的那段,当凶手残杀别人的时候,他就被忽视了?他知道凶手正在前门旁边的房间里搜寻,于是,试着爬下楼梯,并开门出去。他在楼梯上面弯着腰,吓得浑身发抖,耳朵里只能听见凶手的鞋子,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在房间里一圈又一圈,上上下下地走着。只有鞋子的声音…… “那就是我们听到的全部。只有鞋子…… “现在我在想……哈,”有一个瞬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低下了他巨大的脑袋,用手拍了一下额头,然后,暴躁地坐了起来,“好了,好了,这不管用。工作!……让我们开始工作。马斯特斯!……”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先生?……”马斯特斯吃惊地望着H·M。 “我不想检查任何一层楼梯,听见没有?……我已经检査过太多的楼梯了。你和肯下楼去,到达沃斯的工作室里,把你说到的那张纸拿来给我——就是上面有图画的那张;另外,从车床上刮一些白色粉末下来,把它们装到信封里,也拿给我。”他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搓着鼻子,“顺便说一句,孩子,以防你有那种想法: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尝那些粉未的。这只是个提醒。” “你是说,先生,它们是……”马斯特斯吃惊地说。 “继续,”另一位粗暴地说,“我在想什么?……哦,是的,鞋子。好啊,谁知道呢?……佩勒姆?不。他是耳鼻喉科医生。马脸!……对,马脸或许可以,该死的电话在哪儿?……嘿?人们总是把电话藏起来!它在哪儿?……” 达沃斯的管家变戏法般地出现了,他急急忙忙地拉开大厅深处一个小房间的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则在看表。 “嗯,现在应该不在办公室,可能在家。麦克唐纳!……噢,你在这儿。到电话那儿去,好不好?拨梅菲6004,找马脸,告诉他我要跟他说话。” 幸好我碰巧记得“马脸”是谁,当马斯特斯走到大厅后面的时候,我告诉了麦克唐纳,至少没走什么弯路。只是每次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打电话到罗纳德·梅尔德伦·基斯医生家——他可能是哈利街上最出众的骨科专家——要找马脸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不管是他自己,还是麦克唐纳。并不是他不喜欢自己身边的人声望渐长,有些甚至如日中天;他对这些根本没有意识。我完全不知道,这会儿他要找哈利街的人来干什么。 可是,当马斯特斯在大厅后方,把门打开的时候,我接收到明确的讯息,此刻,亨利爵士希望别人都不要掺和进来。他站起来,笨拙地走向左侧一扇布帘遮掩的门。 马斯特斯领路走下楼梯,经过一间杂乱的地下室,我们一路走着,一路扭亮灯光。前方的隔板上面镶嵌有一扇门,他熟练地打开了锁;告我跟着他走进去时,不可避免地,我被吓了一大跳。 一盏暗淡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向下投射出病态的绿色光晕;整个房间仍然充满着死亡气息,它来自于油炉、图画、木材、胶水以及湿气。它和制玩具者的工作间很像,只是所有的玩具都很可怕。几张脸正盯着我看;它们都被拄在墙上慢慢晾干,下方是凌乱的工作台、工具架、调色盘,以及框子里面薄薄的木片;它们都是面具,但都生动得令人心生厌恶。有一个面具——它是青色的,像脱脂牛奶的颜色,一只眼睛半闭着,另一边的眉毛挑起,眼神透过滑稽的、厚厚的眼镜片,往下斜睨着——这张面具我不仅仅相信它活着,甚至确定地知道这一点。在什么地方,我见过那零乱的、委靡不振的胡子,还有那不怀好意的一瞥…… “现在,这架车床……”马斯特斯说,同时充满嫉妒地把手放在上面,“这架车床……”他从下面的金属架子上,拿出来一张纸,用汤匙的边缘,刮了一些白色晶粒到信封里;然后,他又开始讨论这架车床的优越性。就好像他把注意力,从案子上移开,是为了放松。 “噢,你很欣赏这些面具吧,呃?……是的,它们很棒,非常棒。”马斯特斯望着面具,不住地啧啧称赞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拿破仑的,为了看看它是什么样子,但一点也不像这家伙的东西。它——它简直是大才之作。” “‘欣赏’?……”我说,“确切来说不是这个词。那边那个,比方说……” “啊!你很有眼光,注意到那个。那是詹姆斯……”他忽然转过身来,问我是否看过,用有光泽的油彩伪造的灵媒体外质,“可以压缩成邮票大小的一捆,先生,然后贴在灵媒的腹股沟。巴勒姆有一个女人,曾经这么做过;这样,她就能够提前接受检查。只要穿两件——腰部的上方和下方各贴一件;快速地进行操作,而他们认为,她早已经被搜査过了……” 楼上的门铃响了。我盯着那具詹姆斯脸庞的复制品,坐椅背上,还搭着达沃斯精心折好的帆布工作服;我好像就看见,他站在工作台旁边,连同他细密的棕色胡须,他的眼镜,还有他神秘的微笑,一切都如此生动,让他的存在越发逼真起来。这些虚假的神秘主义的玩具,因其虚假,而显得更加丑陋,而达沃斯还留下了一个更可恶的烂摊子——凶手。 一个场景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正是我所想象的,破晓之前,那个女仆站在特德·拉蒂默紧闭的房门外,听见来访者的声音,疯狂而欢欣地。 “你从来也没怀疑过……对不对?” “马斯特斯,”我说,眼光仍然没有离开过那个面具,“老天爷,到底是谁……!谁在今天一大早上,进了那家伙的房间?又是为什么?” 马斯特斯探长一点也没有被打扰,他说:“你见过成功的书写板诡计吗?……看看这里。哎,我希望我能够偷出一点这里的东西出去!……在商店里它们都卖得很贵,远远超过我能买得起的程度……”他转过身面对我,声调变得沉重了起来,“是谁?……天哪,我也想知道啊,先生,我真希望我知道。而且,我开始越来越担心了,所以帮帮我。我只希望今天早上,给小拉蒂默打电话的人,不是同一个家伙!……” “继续。你是什么意思?”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今天下午,给约瑟夫·丹尼斯打电话的同一个人,还要带着约瑟夫,走到他在布里克斯顿的家,还在他的背后拍了拍……” “该死的,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愤怒地问道。 “那个电话,你不记得了吗?……是班克斯警司打过来的,当时,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了一大堆关于罗索广场公园的鬼话。他对那个电话发了那么一通火,搞得我都没有时间,告诉他电话内容了;而且,我觉得它也不是很重要——它不可能很重要的!……见鬼,我可不想再像昨天晚上一样,胡乱地担惊受怕了!……” “到底是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没什么。我派出了尽职尽责的班克斯去他家,找房东斯威尼太太打探情况,我叫他好好留神。街对面就有一家杂货店,好像是当他正站在门门,跟杂货商聊天的时候,一辆车开了过来……杂货商人发现了正从车里出来的约瑟夫,同时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人拍了拍他的背,并且把他送到了房子的围墙大门处……” “另一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看不清楚。当时雨雾蒙蒙的,出租车的车身还档在当中。他们只能看见一只手推着约瑟夫往前走;而当出租车开走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站在围墙之内了。我跟你说,这些都是胡扯!就只是一个打电话的人说的,对此我他妈能做什么呢?” 那一刻他看着我,然后说,我们最好还是上楼去。关于这件事情,我没有做住何评论,我只希望他是对的。在楼梯上,我们听到大厅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马里恩·拉蒂默正站在那个冰冷的地方——正中央,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张揉皱了的纸片。她呼吸急促;看到我们从大厅后方的门里,突然出现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两步。在很近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对着电话咆哮的声音,不过,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他们一定知道他在爱丁堡的事情!……”那姑娘正对着麦克唐纳说话,语气几近恳求,“不然的话,他们为什么要发这封电报?” 在此之前,我曾经意识到她的美貌,甚至是在脏脏的瘟疫庄里的,那个黑暗的时刻:但当她出现在达沃斯扭曲的、富丽堂皇的大厅背景下时,我发现她的美貌,并没有达到令人眩目的程度。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闪着某种微光的衣服,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和一条白色的毛皮围脖。可能是神态的关系,也可能是妆画的浓了一点;不过,除却苍白的气色,她的眼睛里有着柔和而颇具吸引力的神色,那是女人在遭遇不幸之后,重新找回自我所有的表现。她简短而热情地问候了我们。 “我忍不住要过来,”马里恩说道,“麦克唐纳先生路过的时候,给我留下了话,他说他想见我。而我希望你们都看看这个——这是我妈妈发来的,她现在人在爱丁堡……住在那儿……” 我们读了电报,上面写的是:我儿子不在这儿,但他们藏书网抓不住他。 “啊?……”马斯特斯吃惊地说,“你妈妈发来的,小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这就是我想要问你们的。也就是说,除非他逃到她那儿去了。”她示意说,“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不起,小姐。拉蒂默先生是否有这个习惯,”马斯特斯以直言不讳的轻蔑口气问道,“就是每当他有了麻烦,就跑到他妈妈那儿去?” 马里恩看着他,言辞激烈地反问了回去:“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只是在想,小姐,这是一桩谋杀案。恐怕我得问问你妈妈的地址了,到时候警方会去查看。至于电报——好,我们看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会怎么说?” “谁是亨利爵士?” “亨利·梅里维尔,处理此事的绅士。他现在正在打电话;如果你能够坐一会儿的话……” 电话间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着出来的是一阵烟雾,和H·M·牙齿间叼着老烟斗的形象。他看上去刻薄而危险;在看见马里恩之前,他就开始说话,不过,看见她对他的表情变了。懒洋洋地表示了友善之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同时带着直接的殷勤审视着她。 “你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啊,”他轻易地下了结论,“该死的,不过你的确是!” 关于这种说法……上天作证,这就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典型的礼貌社交性称赞,但是经常会造成误会。 “有一天,我在一部电影里,看见一个姑娘,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把衣服脱了。”亨利· 梅里维尔爵士毫不隐晦地说道,“你看过这个电影吗?……嘿,电影名字我忘了,不过,好像是说,这个姑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 马斯特斯重重地咳嗽一声,他说:“这是马里恩·拉蒂默小姐,爵士先生!……” “好了,我还是认为,她是个出奇得漂亮的女孩子,”H·M·回了嘴,就好像在捍卫什么观点似的,“我己经听到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了,亲爱的小姐。我想见一见你,告诉你,我们打算把这一团糟清理出来,然后不惹麻烦地,把你的弟弟找回来……那么,亲爱的,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对我说的呢?” 马里恩·拉蒂默看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一会儿。但是,从H·M·明显的严肃表情,很难想象会有什么怪词儿蹦出来;或许是类似“先生!”的更为现代化的说法。忽然她对他笑了起来。 “我认为,”马里恩·拉蒂默说道,“你是个恶心的老头子。” “我的确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竟然冷静地表示同意,“只不过我对此很诚实,看见没有?……嗯。好了,好了,这是什么……?” 马斯特斯把电报塞进自己手里,打断了谈话。 “电报。‘我儿子……’”H·M·嘟哝着念完了电报,然后哼了一声,“还给你,嘿?……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不到半个小时以前,我到家的时候看到的。”马里恩· 拉蒂默冷冷地说,忽然,她换了一副恳求的口吻,“拜托,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吗?我那么着急地赶过来……” “好了,好了,不要太激动。你把这个拿给我们,真是他妈的太好了。”亨利· 梅里维尔爵士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他两眼紧紧地盯着马里恩·拉蒂默说,“但是,我要告诉你,亲爱的,”他换了一副神秘的口吻说,“我想和你——还有小哈利迪——好好长谈一次……” “他现在就在外面,在车里,”她几乎是急切地对他说,“是他载我过来的。” “好的,好的。但不是现在,你知道。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找到那个有疤的人,还有别的……所以,听着,你和哈利迪明天早上,就到我的办公室来,比方说,十一点左右,怎么样?……马斯特斯探长会去接你,他告诉你地点,还有其他所有的事情!……”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态度非常轻松愉悦,不过,同时,他正缓慢而不动声色地,把她往门口送。 “我会去的!……”马里恩·拉蒂默狠狠地咬着嘴唇说,“噢,我会去的,迪安也会……” 就在门关上之前,她勾人的眼神,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悄悄地过了一遍。 有那么一会儿,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都没有把眼光,从门上移开。我们听见街上的马达声响起,然后,H·M·缓缓地转过身来。 “如果那个姑娘,”他沉思般地皱着眉头说道,“如果那个姑娘,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偷尝禁果,和那些男人上过床的话,那么,就是有些人太他妈的保守了。自然不允许空虚存在,多浪费啊。嗯,现在,我在想……” 他说着抓了抓下巴。 “你很快就把她打发出去了,”马斯特斯闷闷地说,“听着,男爵先生,怎么回事?……你从那个专家那里,到底发现什么了么?”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看着他。他的表情说明了什么…… “我没有在跟那个马脸通话!……”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回声,“刚才那个家伙不是他。” 一阵沉默,唯有那些字句回响着,发出了不祥的暗示。马斯特斯握紧了拳头。 “那是在最后,”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继续用沉重、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着,“苏格兰场打来的一通转接电话……马斯特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人在今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给约瑟夫打过电话?” “你不会是说……”马斯特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懊恼地点了点头。他笨重地走了过去,把他全身的重量,都摊在那把黑色椅子上。 “我没有怪你……我也不可能知道……”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懊恼地摇着头,长叹一声,“是的,你猜对了。约瑟夫被谋杀了,被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给宰了。” 第十七章 巧克力和氯仿 第二桩谋杀案的凶手,被报纸的刻板模式描述为“幽灵杀手”——这个词一点儿也不能传达恐惧,也不能对环境给出正确的描述——有了第二桩谋杀,瘋疫庄的案子,却还没有到达它最后、最恐怖的转折。 想着九月八日的那个夜晚,我们坐在石屋里,看着椅子上的人偶,我才明白其他事情只是个序幕。所有的事件,看起来都转回到路易斯·普莱格身上了。如果路易斯·普莱格本人仍然在看着,他或许会看到自己的命运,在这桩案子的结局里再次上演。 不过,第二桩谋杀已经足够残忍了,尤其是这个凶手约行为。一听说这个消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马斯特斯和我立刻钻进车里,驶向去往布里克斯顿长长的路。H·M·瘫坐在后排座上,把烟斗夹在牙齿中间,同时咀嚼着他所得到的简单事实。 托马斯·班克斯警司被马斯特斯派出去,调查关于约瑟夫和房东斯威尼太太的一切,一整天他都在对邻居,进行着谨慎的问话。那天没有人在家;斯威尼太太出去看朋友了,约瑟夫去看电影了。一个友善的杂货商提供了一点点,关于房子和里面居民的信息,他说这是斯威尼太太每周固定外出的日子:“她戴着一顶玛丽皇后帽,穿一件身上布满黑色羽毛的大衣”。关于斯威尼太太,他只知道:有一次,她自己也被怀疑是个灵媒;她很有教养,不和任何人深交;她不喜欢和邻居交谈。自从四年以前,她帯着约瑟夫,在这里住下以后,就有传言说这房子闹鬼,人们都不愿意靠近它。有时候,里面的人长时间不在,而有的时候会有一辆“非常好的汽车开过来,里面装了一车时髦人物”。 下午五点十分的时候,班克斯警司曾警看见一辆出租车,从薄雾细雨中开过来。见面的一个乘客是约瑟夫,另一个却只看见他的一只手,推着约瑟夫走进砖墙里的大门。班克斯打电话给马斯特斯,报告了这个消息,得到的指示是:快点进去,四处看一看,如果不违背他的良心的话。 那两个人走进去一会儿之后,班克斯警司穿过马路,发现大门开着。房子里面看上去井然有序:一栋房子,两层楼,一块脏兮兮的草坪和一个长条形的后花园。一楼靠边的某个房间开着灯;不过,窗帘都放下来了,他既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最后,某种程度上说,没什么进取心的班克斯警司决定收工了。 离那幢房子不远,在拉夫堡路和哈利街的交界处,有一家名叫“威廉国王四世”的酒吧,那个时候刚好开门。 “班克斯离开酒吧,是在大概六点一刻的时候。”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咬着烟斗说道,“他会停下来去喝一杯,这实在是太走运了。为了赶公车,他必须走回来,经过那栋房子——它的名字是,天杀的,‘木兰小屋’。他离那儿大约一百码远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很快地拉开大门,大叫着往前面的拉夫堡路冲过去了……” 马斯特斯一路按着蓝色轿车的喇叭,我们沿着来时的方向,一路飞奔。他大声说;“不是……?” “不!……等一等,该死的!……班克斯追着那个家伙,并且最终抓住了他。看样子是个工人,应该是打零工的;他吓得脸色发青,是要跑去找警察。等到他能够顺畅地讲话以后,他不停地说着谋杀……谋杀,而且,他不肯相信班克斯就是警察,直到一个巡官走过来,他们才一起回到‘木兰小屋’去。 “似乎是斯威尼太太叫他带一车土和灰浆来,给她修修花园。因为他的上一份工作,耽搁了一些时候,所以,他想先把那些东西倒进花园里,然后第二天再来干活。于是,他直接从后门进去,因为对那房子还带着点恐惧,他想走到前门,跟斯威尼太太说天黑了,明天之前,没有办法再继续干活。然后就在路上,他看见地下室的窗户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我们在西区的行驶畅通无阻。马斯特斯开着沃克斯霍尔横冲直撞,在湿滑的道路上急转和刹车。我们经过了白厅,在钟楼左转,然后沿着威斯敏斯特桥继续驶去。 “他看见约瑟夫躺在地下室的地板上,仍然在一片血泊中挣扎,试着扭动他的双手。他的脸部向下,攮子的把手从背上突起。在外面这个家伙的注视下,他就这么死了…… “但是,那还不是最吓人的,看上去,地下室里还有一个人。” 我从前座上转过身来,想看懂在接连闪过的街灯下面,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脸上那种奇怪,甚至是狂野的表情。 “噢,不!……”他讽剌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是鞋子,又是鞋子,不过,那是一双更差劲的。他没有看见另一个人!……那个人在烧锅炉。 “那是我说的。班克斯说在地下室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锅炉,连着接热空气的管子。那个工人在炉门的另一端,所以,他从窗口看不见我们的小玩伴是谁。而且,那里只点了了一支蜡烛。不过,窗户玻璃上有道裂缝,由此那工人能听见,铁铲碰撞炉门的声音,之后是炭火的噼啪声,然后又是铁铲的声音……那个时候他吓跑了……当时,他肯定还叫出声了,因为,他正看见有人从炉子的那一边走过来。 “闭嘴,现在先不要问问题。班克斯说他、巡官和这个工人返回‘木兰小星’,打碎了一扇玻璃窗户进去,约瑟夫的一只脚还在炉门外面。里面的火烧得很旺,他们先浇了几桶水进去,这样才能把他拽出来。班克斯发誓说,他被放进去的时候,肯定还活着,但是,他被泡在煤油里,所以……” 当我们驶进兰伯斯的那一侧河岸的阴影里,映照在墨黑河水里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去;过了肯辛顿路,深入到那一头昏暗的街道上,四周更黑了。在白天,这里或许是个让人愉悦、甚至是快乐的地区,我也不清楚。但是现在,这绵延数里的黑暗,太宽阔而煤油灯义太少;那些空屋的围墙,双重住宅大门的红白格子玻璃窗后面,出现的闪烁的微光;这一切间或被电影院或者洒吧的灯光照亮,而那些充满了小店铺的广场,依然显得孤寂,电车疲倦地在那里转弯,视线之内的每个人,似乎都在骑着自行车。 现如今在我的脑海里,自行车铃声还和那间小房子紧紧联系在一起——就像它所有的邻居那样,有坚固的山形墙和红白玻璃门,只是它孤独地守在自己的地界上,和它们并不相连——我们的车子,就停在了它的门前。街灯发出苍白的光,在雾气中模模糊糊地照亮了“木兰小屋”周围,聚拢起来的人群。这群人都很好打发,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移动着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栋别墅,就好像在思考着,关于死亡的哲学命题。人群后面自行车的铃声,仍然在不断地响起,否则这宽阔、漆黑的大马路,将会非常安静。警察时不时地穿过人群,说着“喂,喂!”带着心不在焉的活泼语调;人群会轻微地动一动,然后再次停下来。 看见我们的车子以后,警察帮助我们开了一条道。四周有人窃窃私语:“那老头是谁?”在一阵颇为肃穆的寂静中,警察打开了铁门;我们走上了一条砖石小路,身后传来了更多的议论声。一个矮胖、神情紧张,但是面色红润的年轻人——显然还不习惯便装打扮——打开前门,并对马斯特斯行了一个礼。 “好的,班克斯,”马斯特斯探长简略地说,“自从你打电话之后又有什么新情况发生吗?” “老太太回来了,长官!……”班克斯回答说,一边犹疑地抹着前额,“斯威尼太太。满载而归,我在客厅碰到她……那具尸体还在地下室里,长官;我们得把它从炉子里面拿出来!……”班克斯仔细陈述着案情,“攮子也还插在他的背上,不过,其他部分真是一团糟。就是那个——从瘟疫庄里消失的攮子没错。” 他带头走进昏暗的走廊,里面面还残留着,前一天的炖羊肉的气味,还有一种味道也混了进来,不过,我不想针对它做什么类比。楼梯旁边的架子上面,歪歪斜斜地点着汽灯;地板上有一块破破烂烂的油布,而墙面上花朵图案的墙纸,好像就要渗出水来。我看见好几扇关着的门,门前挂着珠帘。马斯特斯在寻找发现尸体的那个人,却被告知,他已经被放回家一段时间了,他因此而面露不快。 “他的手烧伤很厉害,长官!……”班克斯生硬地回答说,“他干得很好,这是事实。我自己也有一、两处烧伤。他是清白的,我从毎个人那里都打听过了,他们都认识他;他就住在下一个街角那里——他一辈子都住在那儿。” 马斯特斯咕哝着说:“好吧。有什么新发现吗?” “还没来得及,长官。你想不想看一看尸体?” 探长看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一眼,而后者正闷闷不乐地打量着大厅。 “我?……噢,不。你去看看吧,马斯特斯,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我要出去一趟,跟人行道上的那帮人谈一谈。你们这些警察,为什么总要把人群赶跑?他们是直接走到你面前的,总比被你刻意聚拢来的、所谓‘邻居’要好吧——你拿那些人是没什么办法的——而你们却不利用他们。之后我要去庭院里看一看。待会儿见。” 他心不在焉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几分钟以后,我们听到他说:“怎么样,孩子们?”那是对明显已经惊慌失措的人群说的。 班克斯先把我们带进了小餐厅,里面的毎一样东西,都跟壁炉架旁边的一盒子鳟龟一样难看,而且不新鲜。一瓶甜酒,已经放在了污迹斑斑的桌布上,但是,只有一支玻璃杯被用过。在它对面——很明显是约瑟夫的座位——是一盒五磅的巧克力,最上面的一层,已经全都被吃掉了。就是它让这桩买卖,变的罪恶又加倍了。约瑟夫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可能是某个人送给他的巧克力,而就在他的对面,那个神秘的客人,正在一边喝着甜洒,一边看着着…… 马斯特斯用力吸了吸鼻子。 “这就是你最早看见有亮光的房间,班克斯?”他问道,“很好,我能闻到一些什么……” “是氯仿,长宫。我们在楼下发现了海绵。”班克斯再次紧张地用手背,轻轻地擦了擦额头,“那个某人在他身后,用海绵捂住他的口鼻,然后把他拖到楼下去,是不小心杀了他。这里没有血……我们当时也没有想到,会在下面找到尸体,长官。我觉得那个某人,本来只是想让他消失,塞到炉子里,然后自己就跑路。只是不巧被约翰·沃特金斯看到了,所以……所以那个‘某人’就捅了他,然后就急匆匆地跑了。” “有可能。现在下楼吧。”马斯特斯轻轻点头说。 我们没有在地下室里,耽误太多时间。事实上,我看了两眼就下来了。他们为了灭火,把那地方泼得到处都是水;炉子还在发出嘶嘶声,闪烁着愤怒的红色光亮,剌鼻的烟气,仍然在地板上蔓延。一只盒子上面,放着一支燃烧的蜡烛;在它旁边,还放着一个一下子,没有法辨认出来的东西,它发黑并且腐烂,现在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上面细小的毛发,被火星烧得卷曲了起来。 那只能是人的大腿,不太可能是别的什么了,还带着烤焦的鞋子;不过在背后的部位,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攮子的把手。约瑟夫的华丽格子衣服烧焦了的碎片,也还挂在炉门的外面。不仅仅是那种气味、酸臭的烟气或死人,那景象本身,已经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我必须回到上面的大厅里,相比起来还比较干净的、充满羊肉味的空气中去。 所以我上去了,同时,有一扇门很快地关上了,就好像之前正有人在那里偷99lib?窥,而且,还想再偷瞄最后一眼。班克斯说:斯威尼太太就在其中的一间星子里面,娘的屄太狡猾了!……这里总是有些声音,有些轻柔的脚步声,还有什么黏黏的,就在角落里,但直到它忽然溜走的时刻,你才能看见它!……比方说,当桌子对面、微笑着的那个人站起来,缓缓走到他身后的时候,约瑟夫在想什么(在一间普通的餐厅里,歌唱般的火光下面,正在咀嚼着巧克力)…… 马斯特斯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起来,班克斯还在重复他的故事,不过,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新内容。探长记了一点笔记,之后我们一起去看斯威尼太太。 斯威尼太太是个大块头的女人,在这间四壁都被精心打磨过的起居室里,她从小圆桌边的椅子里面站了起身来,那张大脸,好像就要向我们冲过来了。她并不讨人厌;她只是那些终日坐在板屋里,打毛线的老太太当中的一员而已,只是她更胖、更难对付,也更加阴险狡猾。 她把耳朵边的灰发藏进发髯里,身上穿着带黑色羽毛的黑色外套,还戴着一副镶金链子的无框夹鼻眼镜。最后,她猛地一动,想要暗示,刚才她一直在中间那张桌子上,阅读《圣经》以打发时间。 “所以!……”斯威尼太太说。她深色的眉毛扬起来。微微提起夹鼻眼镜的一边,好像在挪动一副面具;同时她粗着噪子,责难似的说:“我猜你知道,我的朋友,在这房子里面,发生了多么恐怖和糟糕的事?” “是的,我们知道,”马斯特斯回答道,语气颇为疲倦,“好了!……”他掏出笔记本,“请问你的名字。” “梅兰莎·斯威尼。” “你是什么职业?” “我是个自立的寡妇。”她抖动着巨大的胸部,似乎要推开外界的关心;但是,这动作滑稽得就像是一出音乐喜剧里,合唱班的表演。 “就这么写吧。和死者——约瑟夫·丹尼斯,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这正是我想要解释的。我非常喜欢可怜的约瑟夫,虽然他很抗拒我,对他做任何进一步的了解。自从达沃斯先生——就是昨天晚上,成为一桩残忍暴行的受害者的那位绅士——带他来我这里,为他找到一个家以后,我就非常喜欢他。这孩子有才华——那是真正的才华——超自然的天才。” 斯威尼太太如此说道,同时用她的指关节,敲打着那本《圣经》。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四年多了。” “约瑟夫·丹尼斯呢?” “我想……我想到这个季度的结账日为止,是三年……你看我是非常物质的。”她试图在谈话里,加上一点轻松的况味,为着某个我并不完全理解的原因。之后她稍稍转过身来,在灯光下面,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这让一个事实,忽然凸现出来,就是这个女人,已经被吓得失去理智了。我们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你跟达沃斯先生有多么熟悉?” “实际上,我和他一点也不熟识!……我……我曾经对灵媒硏究很有兴趣,我是这样认识他的。但是,后来我放弃了,它太累人了。”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快速地例行公事的问题。” 马斯特斯还没有发起进攻,在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之后,真正的测试才会开始。他继续问道:“关于约瑟夫·丹尼斯这个孩子,你都知道些什么?比方说他的父母?” “我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她接着说,声音奇怪地转了一个调,“要知道他的父母,只有问达沃斯先生。” “继续,继续!……” “我能够告诉你的东西,就是这么多了。他是个弃婴,从小挨饿受苦长大,我猜。” “你有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正处在危险当中?” “没有!……他——昨晚他回来的时候,情绪低落;很正常的。但是,今天早上他就全忘了。我猜他们没有告诉他,关于达沃斯先生已经死了的事情;而且,他今天下午很急切地,想去看一场电影……我——我猜他确实去了。我自己在上午十一点左右离开了家……” 斯威尼太太开始结巴了。她紧紧抓住了《圣经》的一角,语气变得诚恳,还有点不连贯:“听我说……请听我说。你们想知道:对于今天下午,这桩可怕的事情,我都知道些什么?……我告诉你们,今天早上离开房子之后,我所度过的每一分钟,我都能够解释清楚。我去见了约翰·沃特金斯,那个打零工的;后花园里有口填上的并的水泥裂开了,水直往外冒出来,我想让他来修理一下。然后,我直接去了在克拉彭的几个朋友的家里,在那儿待了一整天……” 她从马斯特斯看到我,再望向班克斯。尽管如此,这个女人这么倣的主要动机,并不是害怕自已可能被怀疑;这件事并不特别让她担心,有别的事情,让她更加担心。同时还有关于自己的什么事情,她没有说真话。一个过头的动作,一点谈话的把戏,究竟是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从克拉彭搭了一辆公共汽车,大概是六点多。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你的手下会告诉你,我到达的时间。”她后退了几步,坐在了桌子后面,一张马鬃毛做成的椅子上面。她拿出一只小手帕,用它轻轻拍着脸颊,就好像在扑粉。 “探长……你是探长,没错吧?”她急切地纠正自己,“是的。还有一件事情!……老天在上,你不会强迫我今天晚上,一直都待在这儿吧?我求你了,拜托!……” 即便对她来说,这听上去也有些花哨了。 接着,她用一种干脆却又强烈的语调说:“你可能会去调査我的那一帮朋友们。他们都是些很好、很有责任心的人,你就不能让我和他们待一个晚上吗?” “嗯,嗯……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害怕。”她说。 马斯特斯合上笔记本。他对班克斯说:“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就是那个跟我们一起来的人。我想让他和证人谈一谈……等一等!你有没有搜査过这栋房子……楼上、所有的?” 这个问题是指向斯威尼太太的;我看见她稍微动了一下,然后,利用手帕,机械地掩饰过去了。 “楼上已经彻底搜査过了,长官。我不知道,这位太太可能说得出,少了什么东西。” 我和班克斯一起走到大厅里。有些直觉开始警告我们,这幢房子——还有斯威尼太太,在这桩案子里扮演的角色,可能比任何曾经怀疑过的人,意义都要更重大。斯威尼太太不太对劲,这并不仅仅是说谎的问题,她在演戏;而且,或者是害怕,或者是罪恶感,或者只是紧张,在这出戏里演得过久了。我想看一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会怎么对付这位证人。 他不在大门外面,人群也渐渐散了。不过,值班的警察带着一脸约维安的困惑表情,告诉我们说,只跟一半的群众到“威廉国王四世”喝酒去了。班克斯走回去告诉马斯特斯,我出去找H·M·,我听见探长在门廊已经开始骂了,说不定还挥舞着拳头。 “威廉国王四世”是个温暖而拥挤的小酒吧,透着亮光的门里,也飘出一阵烟草气味。靠墙的一排椅子,被寻常的、带着铜质领扣的红脸绅士们占据着,他们坐成一排,就好像在射击场里,什么事情都能让他们笑出来。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手上拿着一品托啤酒,正在往一块伤痕累累的板子上扔飞镖,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崇拜者。他趁着间隙说:“先生们,作为自由的不列颠国民,我们不能,我们不会屈从于当今政府,针对工人的不留情面的侮辱!……” 我把头探进过道吹了声口哨。他停下来,一大口喝下了那杯苦啤酒,和毎个人都握了握手,然后在欢呼声中,笨拙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簿雾中的大街上,他的表情变了。他竖起外套的衣领,并且,如果我还不是那么了解他的话,我敢发皙这个人紧张了。 我说:“占老的诡计依然有效。你发现什么了吗?”他咕哝着什么,听上去像是某种确认。 他走了几步,用手帕大力地擤了擤鼻子,然后说:“是的。关于达沃斯,还有……一些别的事。嗯,想要消息的话,就去找那些老居民,孩子,一头钻进酒吧间里。有人看见一个女人,时不时地拜访那栋房子…… “唉,我怎么就没有猜到呢?我们在达沃斯家的时候,我怀疑过,不过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几乎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好了。不是不能挽回的;这倒是一种安慰。如果我运气好的话,明天晚上——或者再晚点,但是,我希望是明天晚上……我能向你介绍,这个世上最冷酷、最机智的犯罪恶魔……” “是一个女人?” “浑蛋,我可没有那么说,现在闭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怒吼着说,“关于那幢房子,有人知道得比我们多,达沃斯被谋杀,有一部分的原因在这里,约瑟夫被谋杀,是为了让他让路。而现在……” 他在“木兰小屋”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下来。它看上去荒凉而阴森,路灯下面有巡警来回踱步,变形的铁门外面,可见杂草丛生的砖石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指着那边。 “这栋房子是达沃斯的。”他不经意地说。 “然后呢……?”我不解地问道。 “被那个名叫斯威尼的女人接收以前,它空了不知道多少年——这里没有公告牌,也没有人可以买。但是那些老八卦们,记得某个长得很像达沃斯的人,曾经在这里出现过。如果没有特殊的骨骼结构,不管多久以后,尸体如果被挖出来,还是可以做识别的——那个马脸是这么说的……孩子,如果埃尔西·芬威克不是被埋在那里的话,我也不会太吃惊的。” 在哈利街的街角,一辆警车的车灯亮了起来,喇叭也响起来。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和我同时开始过马路。警车擦上路边石头的时候,我们刚好走到,三个便衣男人从车里走下来。马斯特斯从砖石路上,急忙蹿了下来,帮他们打开了大门。新来的人里有一个开口说:“马斯特斯探长,长官!……”语调颇为急迫。 “嗯?……”马斯特斯侧目望着他们。 “他们说你可能在这里,但是,这儿没有电话,我们找不到你。苏格兰场要你回去……” 马斯特斯的手抓紧了门上的栏杆。他似乎僵在那里,好几秒之后,才说出话来: “没有……什么……别的……?” “我不知道,长官。那是从巴黎打来的一通电话。翻译科的人都回家了。那家伙的法语说得太快了,接线员只能听懂一半。他说九点?99lib.钟他会再打来,现在已经快八点半了。这很重要,长官,是关于谋杀的……” “把顺序走完,照相、搜索、指纹。”马斯特斯简短地说。他把手里的帽子揉成了一团,立即冲进了车里。 第十八章 女巫的指控 那是在本宁女士发出,令人吃惊的指控的前一天晚上。在中间的十五个小时里,我完全是误打误撞地,几乎就碰到了,解开谜题的那个关键线索了…… 如果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事件,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描述说,我们急速地冲回城去,截取那一通电话;不吃不睡地彻底清査到清晨。但是,一桩真实的谋杀——这自然不是《你就是杀人凶手》里的那种情况。 在事件与事件中间,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你忽然意识到,生活还得照旧继续下去;那些折磨与绞尽脑汁的间隙,就像呼出在镜子上的气息,混乱而无用。 比方说,当天晚上,我要去赴一个晚餐,是和我的姐姐——一位温柔的蛇发女妖,而不管身处什么样的家庭,你都别想推掉和阿加莎的晚餐。事实上、我主要的担忧,是我意识到——那时候,我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即便不换装,我应该也会迟到一个小时。我把这档子的事情全都忘了,但是依然,我必须得去。 马斯特斯开车送我们回城,而我和探长第二天早上十一点,都会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办公室里碰头。他把H·M·送回布鲁克街的家;我在皮卡迪利广场那里下了车,赶上一班去肯辛顿的公共汽车,然后冲到阿加莎家里,以便在面对不管是谁的客人之前,还来得及在边门里,偷偷地整理一下我的仪容。 让我吃惊的是,在场的只有安杰拉·佩恩——她是我姐姐的年轻密友,并且,一直被认为是我未来的太太。她正坐在阿加莎以刻花玻璃装饰的起居室里,在火炉边上,一边兴奋地扭动着身子,一边咬着那根在私密聚会中,已经不知道曝光过多少次的玉制烟管。安杰拉非常时髦,与我正好相反;她的头发曾精心修剪过,露出了一大块的背部。 从我走进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会是一桩谋杀案的信息携带者,而被两个可怕的专家盘问着。可能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个晚餐才这么秘密。阿加莎甚至提都没提我的迟到,但是,一旦等到我们坐下来,开始用第一道清汤——这些汤仿佛舞台上的魔术师,从不同的瓦罐里变出来的,会源源不断地出现——的时候,对我的进攻就开始了。 对干斯威尼太太的问题,我还是感到很疑惑,所以说得很保守。阿加莎对安杰拉,仿佛责备一般地说:“他当然什么也不能告诉我们,但是……至少,作为礼貌,他应该解释一下,他迟到的问题……” 吃鱼的时候,安杰拉在烛光中,扔下了一枚炸弹。她问庭审会在什么时候举行,我说是明天。 “那么……”她问道,“达沃斯先生那可怜的太太,会不会到场呢?” 这甚至让我的姐姐都大吃一惊。 “达沃斯先生是,”她问道,“结了婚的吧?” “但是,我认识她!……”安杰拉以胜利者的姿态说道。 在这个当口,我的心情变得如此急切,连苏特恩的白葡萄酒都不要了。 安杰拉说:“好吧……她挺好看……可能,如果你喜欢那种类型的话。她又瘦又高、肤色黝黑。有人说——阿加莎,亲爱的——有人说她的出身很低;原先是在马戏团里、或者是某种bbr>?99lib?狂野西部秀之类的场合中表演……但是,她的确是个演员!……哦,是的,我得承认……” “你私下里就认识她?”我好奇地问安杰拉。 “嗯,不完全是……”她现在转向阿加莎说话,“到现在,她可能已经发胖了,毕竟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你不记得了吗,亲爱的?……那年冬天在尼斯——两、三年前或者三、四年前——我想就是在那一年,亲爱的贝洛斯女士喝得烂醉,从前排座位的栏杆上翻了下来,惹得整个戏院里,所有那些粗鲁的人都在大笑。或者是我记错了,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怎么样,就是那个英国的戏剧公司,所有的报纸,都大加赞扬的那一家。他们在重新排演莎士比亚剧。”安杰拉解释道,就好像她在谈论的,是一场拯救溺水者的活动,“还有那些令人愉快的査理二世复辟的戏,作者是——威彻利……” “别说废话,安杰拉!……”我姐姐严肃地说,“然后呢?……” “他们说她在 href='/article/321.htm'>《第十二夜》中的表演棒极了,还是那一出叫《坦率的人》,是那一出吗?……不过,这两出戏,我都没有看过;我看的那一出,她在里面饰演一个中年发胖、衣着邋逷,类似于女教师那样的角色,你知道的,阿加莎……”她笑着说,突然转身对着我问,“你在听吗,肯?……” “我在听。”我说道。 “斯威尼太太……”……所谓的“斯威尼太太”!…… 那天晚上的“任务”结束以后,所幸,我没有拧断任何人的脖子。我一边走路回家,一边尝试着把这些东西整理清楚。 如果斯威尼太太就是格伦达·沃森·达沃斯的话——至少看上去有这个可能,那么,从过去开始,有迹可循的很多事情,就都能够被解释了。 格伦达·沃森的人格有许多版本,但是,总是脱不开“现实”两个字。回到达沃斯笨拙地,想要毒死富有的妻子的那些日子里,不管是碰巧还是刻意为之,她都把达沃斯拴得很紧。当那对快乐的夫妇,回到英格兰的时候,她就在埃尔西·芬威克·达沃斯的身边;她有可能——其实是毫无疑问地——在达沃斯第一任妻子消失的过程中,起了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达沃斯买下了布里克斯顿的房子,而埋在那里旳东西——假设就在那口井里——变成了敲诈的源泉。卑微的求助于转向达沃斯,说:“用钱堵上了我的嘴!……”或者有可能是“用结婚收买我”。 过去的小女仆用达沃斯的钱,给自己在里维埃拉安了家,投身到戏剧里,以愉悦自己,然后等待。她的想法显然更具有耐心,而且有力量;没有婚姻、不急着拉紧你脖子上的绳索,直到无可置疑的合法性,降临的那一个时刻…… 然后,她又出现了,带着新的计划和掠夺笨蛋的新点子。她仍然控制着他吗?……是的。即便埃尔西·芬威克的尸骨,还没有被发现,但是,一旦那架尸骨被挖出来,就能够被毫无疑问地辨认出来……而且,在几块骨头的作证之下,即使是尤金·艾拉姆在山洞里,捅死丹尼尔·克拉克十一年后,仍然被绞死了……达沃斯本人的记录,恐怕难敌她手上掌握的关键证据。 所以,我记得那时候,我正走过海德公园的围栏,嘴里叼着烟斗,嘴上喃喃自语,引得过往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我。那又怎么样呢?……看上去极有可能,格伦达·沃森才是达沃斯背后,那个主宰一切的头脑。从经济上,是她开发了他的才华,从什么时候,他开始了对那些轻信他的富人们的欺骗……?四年之前,就在他和格伦达·沃森在巴黎结婚之后,同时,斯威尼太太住进了布里克斯顿。她要的是金钱;从不实际扮演达沃斯妻子的角色,也无所谓……因为他对女人最有吸引力,只有做一个浪漫的单身汉,他才更有价值。 但是,终日地被窝在这个小地方,她会心甘情愿吗?……然后我想起来了:她不愿意。所以,才有那些我们所听说的,离开布里克斯顿出远门;当达沃斯停下他神秘的勾当,去休假的时候,她也会有长达数月的假期,于是,斯威尼太太又变成了伊夫里别墅里,那天才的格伦达·达沃斯太太……简直太聪明了。她和达沃斯慢慢地聚集起来了一笔财富;为了预防警察插手,他们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智力有缺陷的替罪羊…… 但遗憾的是,这帮不了我们什么忙!…… 当我步行了差不多两英里,满身大汗地回到公寓里的时候,我忍住了和马斯特斯联络的冲动。所有这些有可能是真的,但考虑到凶手的身份,这只是给已经很混乱的名单上,又多加了一个嫌疑人而已。 这个女人谋杀的动机在哪里呢?……还有,关于鹅和金蛋有个寓言…… 我上床睡觉,并且,当然,我睡过了头。 九月八日的早晨,天气晴朗而清爽,空气里有着秋天的气息。 我不但没有能够准时地,在十一点钟赴约,我几乎睡到那时候才醒。早餐吃得匆匆忙忙,真是亵渎神灵啊!…… 在赶去白厅的路上,我试着把报纸浏览了一遍,却只看到“瘟疫庄双重悲剧”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侵吞了几乎每一个页面。我拐向河岸的时候,骑兵卫队阅兵场边,塔上的镀金大钟正在敲半点。而战争办公室后面,靠近花园的方向,此刻却停了一辆紫色的敞篷车…… 我一只眼睛盯着报纸,本来不该注意到它的,但是,我感觉到汽车后座上,有人正往后倒车,正好闪出了我的视野。汽车的后半部分正对着我,所以,我确定,一只眼睛透过后车窗,仍在往外瞄。不过,我还是转回到通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安乐窝的小门前。 就在此时,门开了,马里恩·拉蒂默走了出来,冲我微笑着,身后跟着哈利迪。就算这两个人,心里在担忧着什么,你也根本看不出来。女孩儿容光焕发,哈利迪也比他数月以来的形象好了很多。从抛光的皮鞋,到淡黄棕色的胡子,他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整理了一遍;俏皮的眨眼,又回到他沉重的眼睑上,他用雨伞神气活现地,跟我打了一个招呼。 在说了“哇嗨!……哇嗨!……”以及许多表示问候的语气词语之后,他接着说:“晴天霹雳。又来了第三个凶手,你看看,上去加入他们两个吧。你的朋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心情很好,不过,可怜的马斯特斯,已经在杀人狂的边缘徘徊了。嚯……嚯……嚯。今天我可不会再郁闷了。” 我说:我猜他们刚才,一定被反复拷问了。马里恩试着忍住笑意,她敲打着哈利迪的肋骨说:“光天化日之下的,你能不能停下来?……我想你也被邀请参加,亨利·梅里维尔先生今天晚上的小聚会了吧,布莱克先生?……迪安要走了。今晚是在瘟疫庄。” “我们要走了!……”他坚决地说,“开车到汉普敦宫吃午饭?谁管今天晚上呢?……”他用雨伞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说道,“来吧,我的婊子,我才不会被逮捕呢,都来吧。” “没事的!……”那个女孩儿对我说道,同时望着四周的街道,就好像在雾蒙蒙的伦敦,每块石头都能让她高兴似的,“亨利·梅里维尔先生确实让人振作。他简直是个奇特的老头儿,不停地跟我提起,那个电影里的脱衣女郎;但是他——好吧,你就是相信他。他说一切都会好的,而且,他会告诉我特德在哪里,还有所有的事……听着,我很抱歉,但是,我控制不了迪安……” 我看着他们穿过街道,哈利迪挥动着雨伞,显然把它当成了教鞭,而他正给人上一堂关于伦敦美景的课;此时,他们正好经过正在变黄的树木,向着人行道那边、闪着微光的、腺胧的泰晤士河走去。他们都没有看见那辆敞篷汽车,至少看上去没有。两个人都在笑着。 在楼上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完全不同的场景。H·M·那天忘记了戴上领结,他双腿架在桌子上,一如往常地缩在椅子里面,抽雪茄抽得快睡着了。在他的旁边,马斯特斯正愤怒地望着窗外。 “有个情报,”我说,“而且,有可能是一个大情报。听着,昨晚很偶然的机会下,我意识到,死者达沃斯的‘妻子’就是……”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把他的茄从嘴里拿开。 “孩子,”他从那副大眼镜的下方斜眼看着我,“如果你要告诉我的那件事情,跟我猜想的一模一样的话,那我必须得警告你,你有可能要遭受致命的攻击了,凶手就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呃,马斯特斯?……法国人真是一个奇怪的民族。该死,这真让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头脑感到惊讶,这些东西就算在屋子里悄悄说,都能状告你犯了诽谤罪的,他们怎么能把它,堂而皇之地登到报纸上?”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看一看《强势报》,我可爱的小沙拉。听着。‘疽疫庄之谜’——一个艰巨的问题!……但是,没什么能难得倒,我们的警长拉瓦锡·乔治·杜伦先生!……我很荣幸地向你介绍此人。” “想听一听吗?……”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斜着眼睛问道,“官方机构对此事,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你看,麻烦就在于……”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桌子上的蜂鸣器,突然响了起来。他按下了一个按钮,把双脚从桌子上放下来,而他脸上的表情全都变了。 “通知你们一声,”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突然说,“本宁女士正在上楼。” 马斯特斯猛地转过身来,露出惊讶地神情问道:“本宁女士?她想来做什么?” “我想她是要来指控,某人犯下了谋杀罪。”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道。 没有人说话。透着烟尘的阳光,落在磨破了边的地毯上,细小的尘埃就在上面移动。但仅仅是说出这个名字——本宁女士,就让我们打了个冷战。她无处不在;她看不见,但的确存在。 我们似乎等待了几分钟,然后听见了通往外面大厅的台阶上的叩地声;倬一下,再敲一下,她终十屈尊用上了拐杖。我记起了停在街上的那辆紫色敞篷车,也明丹了那个舂着别人快乐地走过去的人到底是谁……叩地声越来越近了…… 她给你的第一个印象 662f." >是可怜,不完全是因为她的虚弱。马斯特斯为她打开了门,而她微笑地走了进来。前天晚上,你可能会猜她是六十岁,现在,你可能会再往上加好几岁。华托贵族的面具还在,以她的方式;但是,现在她的脸上,恶俗地涂上了胭脂、口红,以及画抖了的眉毛。那双眼睛生动、炯炯有神,它们环顾四周,露出呵呵的笑意。 “你们都在,先生们,”本宁女士说道,声调拔高了不少,有轻微的破音。她小心地清了清喉咙,开口说,“很好,非常好。我能够坐下来吗?……非常感谢。” 她压了压她那巨太的帽檐,在她的帽子下面,我们看到了卷曲的白发,以及阴影里的皱纹。 “我曾听我的死去的丈夫谈到过你,亨利爵士。你能够让我来拜访你,真是太好了。” “那又怎么样呢,女士?”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他话说得很不客气,仿佛故意要激怒她;可是,本宁女士只是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可是,他还不罢休:“你说过,你希望能够做出,与我的某种形式的沟通?” “亲爱的亨利爵士,还有你……你……”片刻的停顿过后,她把一只手从拐杖上拿下来,把手指轻柔地放在了桌子上面,“你们都瞎了吗?” “瞎了,女土?” “你是说,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有你,都没有看出来?非要我告诉你们?……你们是说:你们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亲爱的西奥多,那么火急火燎地离开这个城市,跑到他妈妈那儿去?或者是出于害怕,或者是避免被迫说出,某些他不想说出来的事?……你们不知道他猜出力气的,现在是确切知道的,是什么吗?”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暗淡的双眼,“啪!”地一下子睁开了。她唐突地冲他弯过身去。本宁女士的声音仍然很低,但是,那就像是达沃斯的另一个残忍的玩具——比方说,一个精美却邪恶的恐怖箱——猛地被打开了。 “那个马里恩·拉蒂默 疯掉了!……”本宁女士尖锐地说。 静默…… “噢,我就知道!……”她斜睨着我们,说的话更刻薄了,“我就知进你们会这么揣想。你们会想:因为那个姑娘年轻又美貌,你们一逗她就笑了,还有两条强健的大腿,可以游泳、跳水、打网球,所以,她不可能有什么怪念头。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呢?”她再次睁圆了双眼,大声问道,“你们才不会勉强相信我呢。为什么?……因为我老了,而且,我相信那些你们瞎了眼睛,所以看不到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这是唯一的原因。 “麦利士家的人都有神经错乱,我本来应该告诉你们的。萨拉·麦利士——就是那个姑娘的母亲,一直在爱丁堡接受观察……”本宁女士满面忧愁地说,“但是,如果你们不肯相信我所说的,难道你们还不相信单纯的证据吗?” “哼嗯。比方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不满地问道。 “就是今天早晨,特德房间里发出来的声音!……”很明显,她抓住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脸上的某些表情,因为她不停地微笑着,并且点头,“为什么你们如此轻易地假设,那是一个外来者做的?……外来者有多大可能,在早晨的那个时候,出现在阳台那里?……”本宁女士非常尖锐地质问道,“但是,听着,阳台是环绕整座房子的,也经过了亲爱的马里恩的卧室……但是,一个可怜的厨房女仆,被声音给骗过去了,这很奇怪吗?……亲爱的亨利爵士。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那种语气。那就是亲爱的姑娘真实的声音。还有谁会这么说话:‘你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对不对?’” 我听见身后粗重的喘气声。马斯特斯笨拙地从我身旁经过,走向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桌子附近。 “女士!……”马斯特斯懊恼地说,“女士!……” “你给我闭嘴,马斯特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轻轻地说。 “还有你们那个亲爱的、容易受骗的小小警司,你派来当间谍的麦克唐纳先生。”本宁女士接着说道,她的手指在桌子上面,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化了妆的脸庞,阴险地转过来又转过去。 “昨天下午,他在一个很不方便的时间,给可怜的马里恩·拉蒂默打了电话。她打发掉他——噢,这很简单,真是聡明的姑娘!……她说她必须得出去,是的,她说她还有事情要做。” 本宁女士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她猛然抬起了头。 “我想庭审是今天下午吧,亨利爵士。我会履行我的职责,我会走上证人席,并且指控,是可怜的马里恩·拉蒂默,杀了罗杰·达沃斯和约瑟夫·丹尼斯。” 这样尖锐的言语过后,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心事重重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好了,女士,真是很有趣。但是,今天下午,你没有办法这么干了……我忘了告诉你,庭审延期了!……” 她再次弯下身子,那姿态就像是一阵猛虎扑食。 “啊!你是相信我的,对不对?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来。亲爱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 “但是,这很有趣。它更多地显示出了,一种态度的改变,不是吗?……我当时并不在场,而我所知道的,只能是我读到的,可是,难道你没有说过,达沃斯的死是鬼魂作祟?” 本宁女士的小眼睛,像玻璃碎片一样的闪烁着,那真是一种狂热的神情。 “没有错,我的朋友。如果他们选择,要杀死达沃斯先生……” 一只昏昏欲睡的苍蝇,嗡嗡叫着飞过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桌边。本宁女士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一把伸了出去,下一秒钟,她轻轻地把那死掉的小东西,一把扫到了地越上。然后她掸了掸自己的双手,对着亨利爵士微笑着,平静地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这么想,你知道。可是,当那个可怜的白痴,也被谋杀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只是收起了他们的力量,看着一个人犯下了谋杀罪。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们的指引。是的,他们在一旁协助,只是选择了一个人来下手。” 慢慢地,她在桌子那边直起了身子,然后,正对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弯下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用一种可怕的真诚的表情。 “你相信我吗?”本宁女士问道,“你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搓了搓他的前额,缓缓开口说:“我似乎……啊,现在我想起来了,关于拉蒂默小姐和哈利迪,牵手的什么事……” 本宁女士很聪明。她知道有时候,少说两句反而更有效,她也知道她的影响力。在仔细观察过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脸之后——并且,总的来说,扑克牌的玩家,会发现这个方法,完全没有效果——她看上去很满意。在她的脸上,铋露出一点胜利者的冷漠神色。她站了起来,同时这么做的,还有我和亨利·梅里维尔爵士。 “再见,亲爱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在门口,她轻柔地说,“我不应该占用你的时间的。还有——牵手?……” 本宁女士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举起一只手,冲着我们摇了摇食指。 “当然,如果她想要那么说的话,我亲爱的侄子有足够的骑士精神去支持她,这只是一个绅士的风度而已。还有,你知道,他有可能被骗了!……”本宁女士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狡猾而妖媚的假笑,“谁知道呢?……她不在的时候,他握的可能是我的手。” 门又关上了。我们听得见拐杖的敲地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下行的楼梯上。 “坐好!……”正当马斯特斯要向前移动的时候,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这么说道。在这丑陋的寂静里,他的命令如铃声般突兀。 “待着不要动,你这个笨蛋。别打算去跟踪她。” “老天爷!……”马斯特斯说,“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说,她是对的吧?” “我只告诉你,我们得加快动作了,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吩咐着,哼了一声,指着马斯特斯吼叫,“你赶快找个椅子坐下来,点上一根烟,冷静一下。”他再次把脚跷上桌子,懒洋洋地吐着烟圏,“听着,马斯特斯,你曾经对拉蒂默家的小姑娘,有过任何的怀疑吗?” “我会如实回答你,先生。从来没想过。”马斯特斯两手一拍,轻轻摇头说。 “那可就糟糕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你想想看,简单的事实就是,她是最不被怀疑的人,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有罪。”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愤怒地吼着,一边顿足捶胸地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找到最不可能的人——交给警察。巧妙的陷阱在于,它看上去越是不像,你就反而越是倾向于多相信它一点。另外,在这个案子里面,恰巧是最像的那个人,就是罪犯……” “可是,谁是最像的那个人呢?”马斯特斯一脸无可奈何地问。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这案子的麻烦之处,就在于此;我们也搞不清楚这一点。当然,在我今晚的小聚会上……对了,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吧,肯?……在瘟疫庄,十一点整,严格的男性聚会。我希望你、小哈利迪,还有比尔·费瑟顿都参加……马斯特斯,你不用来;我会给你另外的指示。我还需要一些男人过来帮忙,不过,我会从我自己的部门找。我想找‘矮子’过来,如果我能找到他的话。” “好的!……”马斯特斯探长不耐烦地答应着,“随便你怎么说,先生。只要你愿意,最后把那个凶手指给我,在这桩像噩梦一样的案子里,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就快疯掉了,这是真的。在那个失败的斯威尼太太之口……” “你已经知道了?”我打断他的话,急于要抛出我的理论。 马斯特斯很无奈地点了点头。 “毎次我们得到一个线索,”他说,“哪怕是很小的一个线索,总是在提到的瞬间,立刻就被切断了……”他恨恨地说,“是的,我知道。那是杜伦的灵机一动,所以,他才硬要从巴黎那里,打那个我们付费的电话给我。他发现了关于格伦达·达沃斯的线索;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尼斯出现了,我承认:这个消息让我很兴奋……”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在空中挥了挥他的雪茄。 “老天!……”他崇拜似的说,“马斯特斯受到启发,干了一件很有生活乐趣的事情,真的。他又飞速赶回木兰小屋,还带了一个女性搜查员。他们胜利地大叫着,猛冲到斯威尼太太身上,于是发现了问题——没有衬垫,没有假发……” “但是……该死的,那女人也不年轻了,”马斯特斯反对说,“她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伪装!……”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把那份《强势报》推过去。上面有一张大照片,标题是——“达沃斯太太”。 “真正的参照在这里,孩子。这是八年前拍的,但八年的时间,并没有长到把一个人的眼睛,从棕色变成黑色,把鼻子形状、嘴巴、脸颊部分都改变了,还长髙了四英寸…藏书网…”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得意洋洋地宣称,“好了,肖,马斯特斯疯了。必须得承认,不是斯威尼。还不如谈谈老杜伦今天早上,打来的另一通电话。这也是苏格兰场付的钱,他说:‘唉,排除了!……老朋友啊,恐怕这个聪明的小点子行不通。有人发现:达沃斯太太自己,从她在巴黎的另一栋房子打电话来,要起诉一个大傻瓜。真的,真是不幸。’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接线生说:‘请付二镑十九先令四便士。’呵呵。” “好吧!……”马斯特斯无奈地说,“继续,祝你玩得愉快。是你自己说埃尔西·芬威克,就埋在那小屋附近的;你说……” “她是的,孩子。” “然后呢……?”马斯特斯烦闷地问道。 “今天晚上,你就会知道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大声说,“这是个线索,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它指向伦敦,而不是巴黎或者尼斯。它指向某个你见过,并且与之谈过话的人,但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一星半点。是的,这个人受过怀疑,但并不严重。这个人用过那把攮子,也烧了炉子,并且,在藏书网这桩案子里面,对方一直戴着完美的面具,躲在所有人的后面哈哈大笑…… “今天晚上,”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大声宣布,“我要让某个人,以达沃斯的办事方式被谋杀。你会在那里,那一击会直接出现在你的身后,所以,或许你看不见它。每个人都会在场,包括路易斯·普莱格。”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慢慢地抬起头来。苍白的阳光下,他巨大的剪影依然懒散,却也变将尖锐、不可抗柜。 “而那个人,不会再笑多久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大声宣布道。 第十九章 戴面具的人偶 一轮明月悬挂在小石屋的上方。这天晚上很冷,冷得仿佛连声音都变得凛冽了,而嘴里呼出的白气,就悬浮在带着清辉的空气中。瘟疫庄的院子里面,黑色建筑物旁边的那口井中,映出了月亮的森森倒影;那块扁平的倒影,仿佛镌刻于此,而歪曲的树的影子,则横逸在我们的路上。 石屋的门大敞开着,一张脸正从那里向外看着我们。那是一张苍白而固执的脸孔,虽然看上去,它还只眨了一只眼睛。 就在我手边,哈利迪憋住了一声大叫,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费瑟顿少校喃喃自语,激动地说着什么。有一秒钟的时间,我们谁也没有动弹。 远远的,市政厅的钟声闷声敲响了十一下。这屋子的门和窗子里面,都闪出了红色的火光。而在火炉前方,什么东西正高高地,坐在一把椅子里,它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肩膀上方的那张青面上,有一抹愚蠢的假笑;一撮萎靡不振的胡子,一只眉毛在圆圆的眼镜上方抬起来。看起来它的前额上面,还残存着几滴汗珠。 我敢发誓:我看见那东西龇牙咧嘴地在笑…… 这不是突然间奔向我们的一个噩梦。它如同夜晚和月亮那般的真实,我们穿过瘟疫庄里面,散发着回声的那段走廊,走过黑漆漆的庭院里荒凉的树木,然后就遇见了它。 “那个……”哈利迪指着它,大声说道,“那该死的玩意儿——或者是像那个玩意儿之类的东西……那天晚上,我自己赶来这里的时候,所看见的就是这个鬼东西……” 屋子里面的壁炉前面,一块巨大的阴影动了起来。有人向外面望着,还跟我们打了招呼,同时遮住了一点身后,那个白脸的东西。 “很好!……”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一猜就是这个,你知道,就在今天早上,你来说过以后,我就猜到了。所以,我才用了詹姆斯的面具,来制作我的人偶。这个是我们做实验要用到的人偶……进来,进来吧!……”他不耐烦地加了一句,“这地方被画得到处都是。”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庞大的身躯,被塞在毛领外套,和有年头的大礼帽里面,这只是增强了室内的邪恶气氛。壁炉里面生着大火,那火实在太旺了,轰隆隆地从黑色的烟囱直奔出去。 壁炉前面摆好了一张桌子,和五把厨房用的椅子,但只有一把有完整的椅背。一只真人大小的人偶,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面,它的侧面靠在桌子上,以维持平衡。人偶用帆布制成,里面填着沙子。它套着旧大衣和裤子,竟然很是合身;它的头上有一顶俏皮的毡帽,下面应该是脸的部位,放好了一张画好的面具,整只人偶给人的感觉,是既滑稽又恐怖,袖子上面缝着的两只白色棉质手套,摆出仿佛双手合十的祈祷动作,这无疑又增强了那样的效果…… “很棒吧,是不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问道,脸上带着崇拜而满意的表情。他的手指正放在一页书上,椅子已经被拉到了桌子对面的位子。 “在我小的时候,曾经做过全伦敦最好的十一月五日盖伊人偶。可惜没有时间再精雕细琢了,该死的,这家伙可重了,简直跟一个成年人一样重。”. “我哥哥詹姆斯……”哈利迪说道,他用手抹着前额,故意想要笑出声来,“我说,你是追求现实的,对吧?……你打算对它做什么呢?” “当然是杀了它!……”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突然说道,“攮子就放在桌子上。” 人偶合着手,坐在火炉对面,我把眼神从他那膨胀的眼球、圆圆的眼镜,还有胡子下面,兔子一般的笑容上面移开。桌子上面,一支蜡烛插在黄铜的烛台上,自个儿跳跃地燃烧着,就像那天晚上的情况一样;此外,桌上还放着几张纸和一支钢笔;当然还有——已经被炉火,从上到下都熏黑了的——那一把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 “该死,亨利。”费瑟顿少校清了清喉咙,说道。 费瑟顿少校今天晚上,穿着普通的粗糙的花呢外套,戴了一顶圆顶宽边礼帽,看上去很是奇怪;没那么花里胡哨了,他这个样子,更像是一个易怒的、有哮喘的老头儿,因为喝了太多的酒而脸红。他咳嗽了两声。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得说,这真是他妈的幼稚。”费瑟顿少校暴躁地活蹦乱跳着,手脚胡乱踢打,边喊边恼,“人偶和什么……呃?听着:我愿意帮忙做的,只不过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你不用刻意躲开,地板上的那些血迹,”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看着他说,“墙壁上的也不用。因为它们都干了。” 我们集体朝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却又都回过头来,看着这具假笑着的人偶,它才是这里最邪恶的东西。火炉里的热气猛烈地扑出来,火苗在红色的墙上,留下了舞动着的影子…… “谁去把门闩插上。”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突然大声说。 “老天爷,这是干什么?”哈利迪问道。 “谁去把门闩插上!……”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又重复了一遍,带着慵懒的坚持,“你去,肯。一定要确保把门闩上了。哦,你还没注意到,那门已经被修好了吧?……是的,那是我手下的一个小伙子,在今天下午修好的。笨拙的手艺,不过总还能用。快去。” 门闩因为那晚被扭断过,所以,比以前更加难用了。我来到大门前,把门扇拉过来关上,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门闩插回到原来位置。铁质的把手本来被竖起来了,我使劲把它拉了下来,用拳头狠狠地捶了好几下,好让它穿过大门,固定下来。 “现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激动地大声说,“‘现在’,就像故事里的鬼魂看到的那样,‘今天晚上,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每个人都被惊得跳了起来,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站在火炉旁边,帽子已经落到了脑后。火光反射在他的眼镜片上,可他脸上的肌肉却丝毫未动。他紧闭的嘴角微微下垂,而他的小眼睛,在我们的身上移来移去。 “现在,关于你们的座位。比>尔·费瑟顿先生,我希望你坐在火炉的左手边,把椅子拉山来,离它稍微远一点……对,就是这样。该死,不要管你的裤子了,快照我说的话去做!……你坐下一个位子,肯……离比尔大约四英尺远。这样,下一个是假人,坐在桌子旁边,不过我们把它转过身来,让它坐得和我们一样的方向,面对着火炉。至于桌子的另一边嘛——你过来,哈利迪。我来完成这个半圆,好了。” 他把自己的椅子,拉到哈利迪的那边,不过,放的更靠近烟囱了一点;这样,他就可以完整地看到,我们形成的那条线。 “嗯,好了,我们来看一看。完全是和前天晚上一样的情形,只有一个例外……”H·M·在口袋里乱翻了一阵,掏出一个色彩鲜艳的、俗气的盒子,然后把里面的东西,随手一把扔进了火里。 “喂!……”费瑟顿少校大吼道,“我说……!” 先是一阵火星,绿色的火光接着蹿了出来。之后,在厚重的烟雾中,一股极其浓烈的、难闻的气味慢慢地溢了出来,并逐渐爬满了整块地板。它的气味似乎钻进了我的毎一个毛孔中。 “非这样做不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口气说道,“这可不是我的创意,是凶手设计的,” 他艰难地喘着粗气,坐了下来,对我们这一排人眨了眨眼睛。 没有人发出声音来,我越过自己右边的肩头,仔细看向人偶,它眼睛看着火炉,头上的黑帽子滑稽地倾斜下来,盖住了应该是耳朵的地方;我忽然有了一种恐怖的幻想:万一这该死的家伙活过来,那又该怎么办?…… 我的目光越过人偶,看到了哈利迪,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茫然若失了。桌子上的蜡烛就在他和人偶之间燃烧着,随着上升的气味来回跳动着。这件事的荒谬可笑,使得它越来越接近糟糕的边缘了。 “现在,我们都很温暖、舒服地被锁在这里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道,他的声音在小小的石屋里,引起了回声,“我就要告诉你们,前天晚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利迪擦了一根火柴点烟,但是,他折断了火柴头,却也没有再试着划另一根。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懒洋洋地继续说道,“你们现在,就处在当时你们所坐的位置上。请你们现在回想一下,当时,你们每一个人都坐在哪儿。不过,我们先把达沃斯先生挑出来;人偶就扮演他,然后……”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从口袋里掏出手表,弯下身子,把它放在桌子的这一边——“在今天晚上,我所等待的某个人到达之前,我们还有些时间,可以消磨…… “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一部分,有关达沃斯所做的事情;昨天我对肯和少校说过了,今天早上,我又告诉了哈利迪和拉蒂默小姐。我跟你们说了,有关达沃斯有同伙的事情,还有他们的计划…… “我们还是从达沃斯谋杀那只猫开始说起;我就是从那里,开始坐下来思考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叹息着说。 “我不是要存心打扰你,爵士!……”哈利迪说,“不过,今天晚上你在等谁?” “警察。”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坚定地说道。 倬顿片刻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烟斗,又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明确了达沃斯用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杀掉了那只猫,他在它的喉咙上扎了一个洞,然后划开了猫的皮毛,很好;这样他就得到了,可以在这里洒得到处都是的血液,他自己身上也溅上了一些——不过,在穿上了外套,戴上了手套之后,如果他不去见什么人,只是让费瑟顿少校和小拉蒂默把他匆匆带出去,然后立刻锁住里面的门的话,那些血迹在黑暗中,也不会被注意到。真正的问题在于:他对攮子做了什么?呃?…… “他只有可能做两件事:其一,他可能把它带在身上;或者,其二,他把它交给了他的同伙。 “先考虑第一种可能性,孩子们。如果他把它交给同伙,那就意味着他的同伙,不是小拉蒂默就是比尔·费瑟顿……” 说到这里,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慢腾腾地抬起了眼睑,好像在期待着反对意见。 可是,没有人说话。我们时以听见桌子上面,手表指针滴答作响的声音。 “因为只有这两个人和他在一起,他只有可能把攮子交给他们。好了,他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其实是不合情理的。他为什么要把攮子交给同伙呢?只是为了把它带进主屋,然后再带出来?——同时,交接的时候,被在场的另一个不在这个设计里的人,看到的几率很大,而带着染血的攮子在前室晃荡,也很容易被人看见,那个风险更大……不,不,达沃斯肯定把它带进石屋了。这就是理由。 “事实上,还有一件事情,也让我相信:他是把攮子带进石屋里去了;不过,那件事情,我们等会儿再说,现在,我先把明显的原因告诉你们……”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鼓掌说,“好了,开始讨论吧,谁先来!” H·M·忽然用锐利的眼神,望着我们,又加了一句:“你们都得出了什么结论?” 哈利迪从之前,茫然盯着手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可是,关于,”他说,“关于碰到马里恩后颈的攮子,又怎么解释呢?” “嗯,这样好多了。一点也没错……怎么回事呢?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眨了眨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大家伙儿,故意问道,“这明显的矛盾之处,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当时,有人在黑暗中徘徊,那人是不是拿着另一把攮子呢?……如果有人拿着,那重点就是:他或者她肯定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拿着它——一种很不自然的方式。可是,天底下没有人会这么拿着一把攮子。”H·M·两眼圆睁,注视着众人,言语凝重地强调,“注意,马里恩小姑娘不是被刀锋碰到的,而是被把攮子的手和刀柄,所以,那个人肯定是握着攮子手柄以下的部分,靠近刀锋的地方……孩子,平常你会用这种方式,去拿什么东西?这东西的形状和匕首很像,所以,一个想着匕首刀的人,在黑暗中会把它认错……?” “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十字架。”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拍手笑着说。 “那么,特德·拉蒂默……”一阵如平地惊雷般的停顿过后,我问道,“特德·拉蒂默……?” “就像我说的,我坐在那里思考。而关于特德·拉蒂默的心理问题,我当时想了许多,不管是在我们听说,他手里拿着十字架,回家之前还是之后……”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叹息一声,环顾了众人一圈,向各位听众娓娓道来。 “你知道,那个几近崩溃的小伙子,要对你们隐瞒十字架这件事,可要比隐瞒一桩犯罪便捷、也可信的多了。他可能真心地认为,如果你们发现他,竟然是一个灵魂学的笃信者,竟然因为敬畏或者惧怕,而带着一个十字架在身上,他会感到羞愧难当;所以,他宁愿闭口不提这件事……这就是当今,这些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人身上的问题。”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哼了一声,不满地轻轻摇着头,“他们嘲笑伟大的事物——譬如基督教会,但他们相信占星术。他们不相信神职人员口中的天堂,但他们却相信某些更不靠谱的论断,比如透过电光标志,可以预示未来。他们认为太相信上帝,是一件很过时的行为,现在早就不流行了,但是,他们却愿意承认,地面上那些死去的灵魂:因为后者能够为那些所谓‘科学的胡言乱语’所支持。 “不管这些……关键是,特德·拉蒂默狂热地相信达沃斯将要驱逐的那些尘世的鬼魂,他把自己沉浸入了一种入迷和兴奋的状态之中。他相信:这幢房子确实被死人的力量占据着,他想要走出去,到他们中间——去面对他们,看见他们!……”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顿足恨恨地说,他啐了一口,继续发言,“可是,他却被禁止移动,你们明白吗:他觉得他应该走出那个‘安全的’房间,走到充满鬼魂的迷雾中去……然而,我的孩子,当特德·拉蒂默站起来,偷偷溜出你们圈子的时候,他手里却拿着,对抗邪恶灵魂的传统武器——也就是十字架。” 费瑟顿少校哑着嗓子问道:“你是说,他就是那个罪犯的同伙?他是走出屋子去的那个人?” “老兄,十字架的理论,听上去不是很像那么一回事吗?……”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说,“是的,他走出去了。但是,他是那个被你们听到,走出去的一个人。” “什么,有两个人?……”哈利迪贸然地说,“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出去了?”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弯下身子,拿起了他的手表。有东西正在移动,有些力量正在随着滴答声,快速地聚拢而来……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平静地说,“因为他看到,或者听到、或者注意到了某些——甚至让他都怀疑:达沃斯并不是被鬼魂所杀的事情……否则,你们能够解释,在此之后,他那些不顾后果的举动吗,孩子?……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对你们髙喊着信仰。”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轻轻摇了摇头,很无奈地感慨着说,“当马斯特斯扯出达沃斯降灵室里的那些电线,将詹姆斯的幻象开膛破肚的时候,本宁女士会是什么感觉?……特德依然相信达沃斯,可他又不能够了。在任何情况下——不管是什么情况,明白吗?……他总是认为:真相大过达沃斯本身,最好让大家都相信,达沃斯确实是被幽灵杀死的,如果这样,就能够在全世界人们的眼皮子底下,证明真理的存在!……不是有人告诉我们说,他一直在不停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说,要把真相带到全世界面前,而一个人的生命与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感叹一声,轻轻拍了一下手,“他是不是歇斯底里地,在坚持这种说法?老天爷,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哈利迪突然咳嗽着说,“特德看到或者听到、或者注意到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缓缓地站了起来,他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被炉火照亮的小房间。 “你想让我演示给你看吗?”他问,“差不多到时间了。” 炉火的热气把室内熏烤得很闷热,让藏书网人荤昏欲睡。那阵气味,炉火与蜡烛的光影,让人偶的脸上,显露出讥讽的表情,就好像在那些帆布和沙子的背后,罗杰·达沃斯正在他死去的这个闹鬼的地方,倾听着我们的聊天。 “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突然吩咐我说,“把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从桌子上面拿过来。你有手帕吗?很好。你想起来没有,达沃斯被发现的时候,他身子下面有一块手帕……”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指着他订做的那个木偶,对我喊道,“现在,你用那个攮子,在人偶身上,重重地划三下,用力地把布划破:对,就是左臂、屁股蛋子和大腿根上,各来那么一下。继续!……” 那玩意儿至少有十四英石重。我按照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指示做的时候,它根本动都没动,除了撞得桌子晃了两下。那顶滑稽的帽子下面,它的脸往旁边滑了一点,就好像人偶在往下看。沙子涌出来,弄得我满手都是。 “现在,再把它的衣服划开一点,但不要戳帆布了……就这样——随便哪里都行——多划几道。好!……”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地面吩咐我,“现在你已经完成达沃斯在自己身上所做的事了。用手帕把你的指纹,从刀柄上擦掉,再把手帕丢到地板上……” 哈利迪非常平静地说:“有人正从房子外面走过去。” “把攮子放回桌子上面去,肯。好,现在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看着炉火。不要看我;保持你们的眼睛直视前方,因为凶手就要来了……”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用幽秘的口吻,对所有人警告着。 “现在没有血迹,来分散你们的注意力,只有一点沙子。你们要知道这一点,这桩精巧的犯罪,完全依赖于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是长成这样的:现在让你们的思维做好准备,想象达沃斯所做的——一屋子假冒的猫血,衣服都划破了。炉火非常旺盛,里面还有很浓重的气味,所以鼻子基本已经失灵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用诡异莫测的声调,幽森地说着,一只手指着火炉,“现在,请你们继续看着炉火;不要看我,也不要看着彼此,更不要去看人偶;请你们只看着炉火,看着它的火焰……马上,马上你们就能够,自己解决这个离奇的谜题了……” 突然,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或邻近的地方,响起了一阵嘎吱声,和一些沉闷的摩擦声。我总是记挂着那个人偶,因为它离我太近了,一伸手就能够碰到;它让我总是觉得:自己就站在断头台旁边。炉火噼噼啪啪地响着;但你听得最清楚的,还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手表那稳定、锐利的跳动声。 摩擦声越来越响了…… “老天爷,我受不了了!……”费瑟顿少校粗着嗓子说。 我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球突出,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就好像刚经历过一阵争吵。 “我告诉你,我……”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拍起手来,声音大而尖锐;他究竟拍了多少下,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就在同时,人偶从它的椅子上站起来,碰倒了桌子上的蜡烛。它犹豫着,摇摇晃晃地,然后脸向下,朝前倒过去…… 一块帆布“啪!”地掉了下来,那顶滑稽的黑帽子,几乎全都滑入了火里。空气中传来金属相碰的声音,好像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就在它旁边落到了地板上。 “我的老天爷哟……!”哈利迪大声叫道。他站了起来,用疯狂的眼神着着,这个被火光照亮的房间,我们剩下的几个人,也做着差不多的动作。 但是,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去碰一下那个人偶;并且,除了我们之外,房间里没有别人。 当我再次坐下来的时候,我的双膝在发抖。我用一只袖子挡住了眼睛,还把一只脚往回缩了一点;因为人偶就躺在前方,地板上铺满了从它背后,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沙子。人偶的背上有几处伤口:一处穿过了肩胛骨,一处在肩头上,一处在脊椎旁边,还有一处,就在左肩胛骨的下方,应该正好刺穿了帆布的心脏。 “镇静点,孩子们!……”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用沉静、轻松、缓慢的声音说道。他抓住了哈利迪的启膀。 “自己好好看一看吧!……现在,这样你就能够发现了……没有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认真地检査这只人偶,假装你不知道,达沃斯要做什么;假装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路易斯·普萊格和他的攮子的话;假装你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关于将要发生什么的暗示……” 哈利迪颤抖着往前走,然后弯下身子。 “怎么样?”他问。 “看吧,比方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道,“要了他的小命的那一个洞,穿过心脏的那一个。把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拿起来,把它放到那个洞里……刚刚好能放进去,对不对?非常非常符合。为什么会符合?” “为什么……!”哈利迪大声喊道。 “因为那个洞是圆的,孩子;那个洞就是圆的、而攮子恰好是一样的尺寸……”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得意地宣称,“但是,假如你从未见过任何攮子,脑海中也从来没有过,任何关于攮子的暗示,你会说它像什么?……回答我,谁?……就是肯了!……” “它看上去,”我说,“就像是个弹孔。” “但是,上帝,那个人不是被枪打死的吧?”哈利迪喊道,“如果是的话,在伤口里应该能找到子弾,但法医什么都没找到。” “它是一颗非常特别的子弹,我亲爱的笨蛋!……”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轻轻地笑着说,“实际上,它是用岩盐做的……在血液的温度下,只要花上四到六分钟的时间——我的笨蛋啊——其实它就能够溶解了;对于一具已经冷却了的尸体来说,花的时间可能要长一点。然而,当这具尸体躺在全英格兰最热的炉子前面,后背就暴露在炉火之下的时候……我的孩子,这一点也不新鲜。一段时间以前,法国的警方就在用它们了;它们能抗感染,用在窃贼身上的时候,没有取出子弹的危险,因为它们会自动溶解。但是,如果对准心脏射击,这颗子弹的威力,就跟铅弹一模一样。”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转过身来,举起了一只手臂。 “路易斯·普莱格的攮子,是不是本来就和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子弹的口径一致?……妈的!该死,我不知道。但是,达沃斯把它磨成了同样的尺寸——简直一毫米也不差。”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咆哮着怒吼,“达沃斯自己制作了一堆岩盐子弹,笨蛋!……就在他自已的车床上。材料是他从那些岩盐的‘雕塑’艺术品上取下来的,这些事情,特德·拉蒂默曾经非常、非常不经意地,对马斯特斯和肯提起过。在车床上留有盐的痕迹。子弹射出的时候没有声音,它或者是从气手枪里——妈的,如果是我,我就会去选择它——或者是从装了消音器的自动手枪里发出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大声解释道,他停顿了一下,突然“阿嚏”一声,狠狠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接着说,“考虑到在这么小的一个屋子里面,烧了这么浓重的气味,我猜测用的是自动手枪,它带出的烟尘,可能会被闻出来…… “最后,它可能是通过一个大钥匙孔,发射进来的;但是,事实上,点三八口径的手枪的枪口,刚好对得上坏绕着屋子的四个窗户上的栅栏间隙。有人可能告诉你们了,窗户就在屋顶下方。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够够爬到屋顶上……” 从外面的庭院里传来喊声,跟着是一声尖叫。马斯特斯的声音呼喊着:“小心!……”紧接着,就在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一把推开桌子,冲向门口的当口儿,沉重的枪声响了两下。 “这就是达沃斯的计划!……”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道,“但是,在这个小玩笑里开枪的人,却变成了谋系者。把门打开吧,肯。我想凶手已经逃脱了……” 我把门闩扳回去,把门板推上去,再把门拉开。庭院里充满了噩梦般的探照灯光。什么东西弯着腰,在月光下一个低低的影子,冲着我们的大门跑过来,就在我们踏出门口的时候,又忽然转变了方向。 一束刺眼的灯光和一声巨响,就在我们面前炸开来。透过微弱的粉尘,我们看见马斯特斯——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巨大的灯笼,对那个以之字形绕着庭院,奔跑的身影下着命令。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低沉的声音,在一片喧哗声中升起来:“你这个笨蛋,你有没有搜査一下……” “关于被捕,”马斯特斯咳嗽着喊回去,“什么也没说……你说过不要的……别迫了,伙计们!包围起来!……现在,凶手逃不出这个庭院了……统统包围起来……” 其他形状的,闪烁的探照灯光,在房子周围交错地亮了起来…… “抓到恶魔了?”有人在黑暗中喊道,“逼到角落里去!……” “不,”黑暗中,又有一个清晰而单薄的声音响了起来,“不,你没有抓到。” 我发誓:这一天,我看见手枪的火光,照亮了一张脸孔,嘴角胜利般地咧开来,就好像那个女人,用她最后的一颗子弹,射进了自己的额头之中。就 5728." >在路易斯·普莱格之树的旁边,什么东西从墙头上,软绵绵地跌落了下来…… 在此之后,庭院里一片寂静,烟火,在月光下惨白——片,人们走近的时候,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把你的灯笼给我。”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用沉重的声音,对马斯特斯说。 “先生们,”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高声地说,声音里带着苦涩的语调,“过去看一看吧,那个给了老古董一场噩梦的,最聪明的女魔头。拿着灯笼,哈利迪——不要害怕,我的伙计!……” 明亮的火光,在他的手里颤抖着。它照亮了墙壁下面泥地里,转向一边的、一张苍白的脸,那张嘴还讽刺地半张着…… 咍利迪走过去,看了看。 “浑蛋,这个妈子是他妈的什么人?”他问道,“我发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她是……” “噢,是的,你见过,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说。 我突然想起来,报纸上曾经刊登出来的一张照片;一张飞速闪过的脸——模糊而不确定,然后,我用自己都很难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那是……那是格伦达·达沃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那……那竟然是罗杰·达沃斯的第一任妻子。但你说——不,哈利迪是对的——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噢,不,不是的,你们见过这个女人。”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重复着说道,然后,他突然提高了噪音:“但是,当她扮作‘约瑟夫’的时候,你们从来也没有认出她来,对不对?” 第二十章 凶手 “最让我感到生气的是,”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嗓音低沉地说道,连接他办公室的洗手间里,被禁止使用的煤气灶上面,正在烧着热水,“最让我感到生气的是,我没有能在一天之前,就把这个案子给搞清楚了。当然了,笨蛋!——要是我能知道,你们知道的毎一件事情就好了。一直到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应该是昨天早上了),我才有机会和马斯特斯一起,核对每一个绌节;那个时候,我都可以去撞南墙了!……嗯,还想扮演万能的上帝呢!……” 已经接近凌晨四点钟了。我们回到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办公室,叫醒值夜班的,再摇摇晃晃地爬上四层楼梯,来到这个“鹰巢”。值夜班的家伙帮我们生了火,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还坚持要热一瓶威士忌来庆祝。他拿着开水,走回来的时候,哈利迪、费瑟顿,还有我,正环绕着他的书桌,坐在老旧的皮椅子里。 “一旦你们抓住了关键的线索,也就是约瑟夫一直都是格伦达·达沃斯这件事,其他的就很简单了。问题在于,在这个案子周围,有太多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明白过来。还有一件事也很碍眼,我现在明白了……” “但是,听着?……”费瑟顿少校哺喃说道,他正在挣扎着点燃一根雪茄烟,“这不可能!我想要知道的是……” “你会听到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我们一旦安稳下来就开始。这水就像爱尔兰人说得那样——‘超级烫的’——再等一分钟就好!……”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喂,把糖给我,好!……” “还有,”哈利迪问道,“几小时之前,她怎么会刚好在那个庭院里,今晚透过窗户,又是什么人开的枪;还有,最开始那该死的凶手,是怎么爬上房顶的……”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坚持说:“先来喝酒!……” 大家都尝过了酒,并且由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大大夸赞了它的品质之后,他才开始慢慢进入谈话的状态。他选择了一个台灯的灯光,不会直射他眼睛的位子,坐下来,把双脚架上桌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对着杯子说起话来。 “好笑的部分在于:肯和老杜伦都碰巧撞上了正确的解释,可惜,即便死人已经泄漏了秘密,他们还是没能找对人。他们挑上了可怜的斯威尼太太;很自然的,我猜那是因为,约瑟夫已经被埋在炉灰当中,他的背上插着那把奇怪的攮子,人早就躺在了太平间的平板床上。 “孩子,在这个理论当中,核心的一点是非常正确的,那就是,格伦达·达沃斯确实是一位强势的女性,并且,一直是由她来解决问题的;她是达沃斯人格后面聪明的头脑;如果有帮助的话,她还扮演过切诺基印第安人的角色。问题是,你的视点要放得比斯威尼太太更远一点。为什么?因为斯威尼太太从未真正地,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来;她从来不曾处在一个可以监视众人,并且能不被发现地,做一些重要安排的位子上面;她所做的只是坐在家里,当一个值得尊敬的家庭主妇,照顾好一个弱智少年。但是,约瑟夫——噢,如果你想找出一个,处在那样位子上的嫌疑人,约瑟夫立刻就跳出来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事件的核心,因为他是那个灵媒。他们必须让他在场——他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他不知道的话,一件事也进行不下去。而你拥有完整的答案——肯,当你的女性朋友特意告诉你,达沃斯太太获得成功的那出戏的名字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一个是……”我说,“莎上比亚的 href='/article/321.htm'>《第十二夜》,还有一个是威彻利的《坦率的人》。” 哈利迪吹了一声口哨:“薇奥拉!……”他说,“等一等!……那个名叫薇奥拉的女主角,不就是穿着男装,跟在男主角后面的……?” “嗯。我还扫了一眼另一出戏——《坦率的人》!……”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点了点头说,“就是今天晚上,我在石屋里等你们的时候。我从那本书里,究竟找到了什么呢?”他掏了掏他的口袋,“费德莉娅,这里的女主角,做出了完全一模一样的事。从娱乐的角度来说,这是一出难得的好戏……该死,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在一六七五年,就在开苏格兰威土忌的玩笑了?那个叫布莱科克的寡妇,管一个荡妇叫作‘热威士忌的锅’,呵!……呵!……呵!……算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冷笑几声,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但是这两出戏,有着完全相同的部分,所反映出来的事实,远不是巧合这么简单。假如你们这些笨蛋,有那么一点点知识,你们早就能够认出格伦达了。然而……” “不要跑题,老东西!……”费瑟顿少校对他怒吼道。 “好的。现在,我承认我们意识到,那件事是有点太晚了。所以,我打算从头开始,随着故事的进展说下去,就当做我第一次遇见约瑟夫,看一看从那里面,能够导出什么结论。”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拍了拍手,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假设我们不知道格伦达·达沃斯就是约瑟夫;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就是坐下来,慢慢地思考着……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结论:就是达沃斯一定有一个同伙,这个人会帮助他完成一场作秀,假装被路易斯·普某格的鬼魂袭击,这个同伙先去了博物馆,拿走了攮子。用路易斯·普莱格的动作移动脖子,这个小把戏是故意做给管理员来看的;达沃斯知道:报纸一定会对此大做文章,而知名度越髙,对他的计划就越好。我们甚至已经知道了,真正的谋杀是如何进行的;有人在屋顶上,透过窗户的栅栏空隙,发射了岩盐子弹。如果达沃斯清扫过他的车床,或者特德没有不经意地,提起那些雕塑的话头,这个问题肯定至今都没有办法解决。老天爷!……”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喝了一大口酒,喉咙里面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该死,但是我很害怕,怕你们会自己找出答案来,我确实很害怕!……”他看着我们,继续说道“你们中有人可能坏了我的事,该死,我却不能够从这件案子当中甩手不干。” 我们听到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不满的抱怨,顿时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很乐意帮助你们,但是,你们得让老古董去用他自己的方式工作,否则他就不干了。嗯,我甚至还告诉马斯特斯,不要去尝那东西,要不然,他可能自己就能发现,那就是盐,然后,连他的大脑或许都能开动了。好了!…… “现在,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所有事情,明白了吗?……”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轻轻地拍了一巴掌,冲着大伙儿点了点头,“从这里开始,我们就去寻找凶手。 “我们在这些人里面看一看,除了那个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的,最明显不过的人之外,还能看到谁——那个人可能是同伙,而且,看上去比其他人都更像:那就是——约瑟夫。而我们为什么不怀疑他,还把他从聚光灯下直接拉走呢? “首先,因为这个显眼的男孩子,是个意志不坚定的瘾君子,在达沃斯的控制之下,而且,当然的,在谋杀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打了一身的吗啡。 “其次,因为我们被告知说,达沃斯一直把这个男孩子,当做是自己的傀儡,或者是替罪羊,而约瑟夫什么都不知道。 “再次,因为很明显,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头到尾,他都和麦克唐纳一起,坐在那里玩牌。”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了起来。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把自己的烟斗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舒心的烟草气;而他的眼神又放空了。 “孩子们,这是一个很精巧的设汁啊,看出来了吗?……他们先把明显的事情抛出来,然后用一系列小暗示,或是事实来扰乱视听,让人们觉得:‘可怜的约瑟夫啊!被禁锢了,不必去怀疑他。’噢,我知道的,我自己都曾经掉进这个陷阱里,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之后,我就开始了思考。这是很可笑的。但是,当我再次读过所有的证词,发现那个圈子里,没有一个人——他们认识约瑟夫,都差不多有一年了——在那天晚上之前,曾经怀疑过约瑟夫是嗑药的。事实上,这件事让毎个人都大吃一惊。当然,从头到尾,可能约瑟夫和达沃斯都在隐藏,虽然这应该是很困难的;但是,最重要的是,持续地给约瑟夫灌药,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为什么在降灵会之前,要给他打吗啡呢?……这不是既昂贵,又危险,同时还很复杂的方法吗?……”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侃侃而谈,两只眼睛明亮地扫过各位听众的面前,他激动地说着,“如果要让他睡着了,药房买来的合法又便宜的注射液,完全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而且,还绝对不会留下危险的后遗症。打吗啡究竟是要追求什么效果?他们所做的,只是创造了一个随时可以胡言乱语、把豆子撒了一地的瘾君子而已!……甚至,他们为什么不用最普通的催眠术,如果约瑟夫这么好控制的话?对我来说,这是用一种迂回的、可疑的方法,去达到一个简单的目的:就是,当达沃斯在操作那些把戏的时候,让这个男孩坐在灵媒的小房间里,保持安静。要达到这个目的,你一点也不需要睡着了。 “所以,我问我自己,‘想一想看,’我说,‘他是个瘾君子的暗示,首先是从哪里放出来的?……’我想到:第一个提起这件事情的人,是麦克唐纳警官——调査这个案子的人;但是,在约瑟夫自己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受到毒品的影响之前,并没有人提起过。 “然后,我才忽然想起来,伙计们,在这个案子里,所有前后不一致的、有问题的、可疑的事件,发生在约瑟夫身上的是最多的。他先是说他偷偷从达沃斯那里,拿了注射器和吗啡,给自已打了一剂毒品。而这又是很不可能的,你们也承认了……” 费瑟顿少校摸着自己白色的胡须,插话问道:“但是,该死的,亨利男爵,你自己说的,就在办公室里,是因为——噢,教我想一想,是什么来着——达沃斯纵容他这样做的……” “而你难道不是一瞬间,就发现了它的漏洞?”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笑着问道,显然地,他很痛恨别人提到他的错误,“好了,好了!……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没有发现,但是,不要对全宇宙到处宣传我的错误行不行?……”他大声地怒吼着,“达沃斯,根据约瑟夫的说法,希望约瑟夫盯着那些人,以防有人伤害他。这是约瑟天对肯和马斯特斯说的,因此,可以认为,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好,除了让什么人给自己打一针吗啡,以保持清醒地监视别人之外,你们还能想到,比这更不合理的事吗?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件事都是很可疑的,听上去不像真的……但是,有另外的一个解释,如此明显,如此简单,可是,我却花了很长时间才想到它。假设曾经的约瑟夫根本就不是个瘾君子;假设其他人说的才是对的,我们听到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而我们却太轻易地接受了,假设这整个故事,都是为了躲避嫌疑,才被抛出来的呢?……”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愤愤地挥舞着拳头,大声吼叫着,“的确,他是打了满满一针吗啡——他没有办法伪造生理上的症状——可是仍然,上瘾的症状、发抖的双手、游移的眼神、结巴和胡言乱语,其实都可以由一个出色的演员表演出来,而我们总是在潜意识里,轻易地相信,一个人不会承认自己是瘾君子,除非他真的就是。这一点无疑也帮助了他的忙。精致的心理学,孩子;很不错。” “就像我说的,我坐在那里思考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自嘲般地冷笑了几声。 “所以,我就问我自己:‘想一想看,’我说,‘让我们把它当做一个有效的暗示;有没有什么是支持它的?’它证明了……比方说,约瑟夫远不是他假装的,那样的一个白痴,而且,他可能具有一种非常危险的人格,如果我们能够证明的话。 “再来看一看他的说法。他说:达沃斯很担心自己,可能被那个圈子里面的人伤害,而我们从其他所有人的证词当中,所看到的是,达沃斯对于独自去石屋守夜,竟然是一点也不害怕的。所以,不管他真正害怕的是什么,那肯定不是来自这里;不过不管它……我所知道的,就像我告诉你们的,是达沃斯的计划——同伙要帮助他,假造一个被攻击的场景。因此,如果那个同伙是在前室的圈子当中的一员,他会不会刻意让约瑟夫监视那一拨人呢?……上帝啊,先生们,约瑟夫可能会看见那个同伙,那不是惹了大麻烦吗?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约瑟夫的说法,都是很值得怀疑的。但是,假如他就是那个同伙,假如就是他谋杀了达沃斯,而不是在帮助他,这个故事就恰恰可以保护他自己;在谋杀之后,他给自己打了那一针吗啡,来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明。 “现在大家伙就把眼光,放在这个样子奇怪的人身上,然话,来检查我们不怀疑他的第二个原因——运气不好的时候,他就是达沃斯的幌子的言论。同样的,是谁对我们做出的那样的暗示?……只有麦克唐纳,他调查案子的时候,约瑟夫向他承认的。而我们就接受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两手一拍,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老天爷哟,我们还真是什么都接受啊!……我们就相信了达沃斯做了所有的事情,而约瑟夫只是茫然地到处走一走,瞧一瞧,他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后来我想起来了——对,就是那个石头花瓶。”我们的雪茄和烟斗中升起的烟,与酒杯中的热气朦朦胧胧地混合在一起,越过台灯的光晕,在阴影里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脸上,带着嘲讽的表情。 夜间出租车的喇叭声,在河堤上响了起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哈利迪向前弯过身子:“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哈利迪愤怒地说,“那个从天花板,或者是什么地方掉下来的花瓶,他妈的,差一点就把我的脑袋砸碎了。马斯特斯一笔带过,只提到说是什么陈旧的把戏。好了,可是那个陈旧的把戏,差一点要了我的小命啊,而如果是约瑟夫那头猪猡——或者叫格伦达·达沃斯什么的——如果是她干的话……” “当然是她干的,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毫不?99lib?t>犹豫地说,伴随着一个吃力的动作,身体向前微倾“来吧,再帮我倒一点酒,好不好?……嗯,哈,谢了……现在,把你的思绪带回到那个时候。你、肯,还有马斯特斯,你们都站在靠近楼梯一边的地方,对不对?……实际上,你们是背对着楼梯,好的。然后,上去几个台阶站的是是费瑟顿少校,还有特德·拉蒂默,约瑟夫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所以,告诉我:地板是用什么做的?” “地板?石头。”我惊讶地脱口而出,“石头或者砖头——我觉得是石头。” “呃……嗯。不过,我指的是你们,站在上面的那部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轻轻摇着头说,“大厅的后面,那里老的地板,并没有被换掉?很重的木板,嘿,很松;所以,楼梯也有点晃动。” “是的,”我点头说,“我记得那时候马斯特斯,迈步上去的时候,它们抖动得很厉害。” “而楼梯顶端的平台,就在哈利迪的头顶上,嘿?还有扶手吧?……很好,很好。这是老安妮·鲁宾逊的把戏。”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冷笑着说,他的眼睛扫过我们这些听众,轻轻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在安有晃动着的楼梯的老式大厅里,如果你碰巧踏在连接楼梯的那块木板上,楼梯就会震动,而平台上的扶手,也会跟着动起来?……”他环顾着屋子里的人们,见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惊讶之色,“那么,如果一个重物,就放在平台的扶手上面,本来是稳定的状态,一点小小的晃动,就会让它脱离平衡……?” 沉默了一会儿,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接着说:“特德·拉蒂默和费瑟顿少校走在你的前面,孩子,他们在往前走。约瑟夫却在几步路以外,跟在后面。而他可不是不小心踩上那块木板的…… “你越是细细检视约瑟夫,他就越不像是一个,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却在走钢丝的倒霉的玩偶。看看他!……他的样子,身上没有什么肉,以一个年轻男人来看也不高。事实上,你会觉得他很瘦小。他的脖子上有细小的皱纹,他的头发是刻意剪短,并且染成红色的;他的大鼻子和鼻子上的那些雀斑,还有太大了一点的嘴巴;他的声音细薄沉静,确实像个男孩子;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们都记得——他那一身花里胡哨的格子外套,在很远的距离之外,就能轻语地认出来。很像个孩子,大概只有九十磅重吧…… “在石头花瓶掉落下来之前,马斯特斯还注意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其他人有看见的吗?他正在用手做着奇怪的动作,就好像他在碰触和抚摸自己的脸颊,当他们把灯光打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 “所以我想:‘看吧,他有没有什么假扮的可能性呢?’你知道,他刚刚不戴帽子,从雨中蹿回到屋里来。我在想,他会不会在害怕……” “害怕什么?”马斯特斯激动地问。 “嗯……比方说……他的雀斑被洗掉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回答说,“这只是一个最基本的想法,很模糊的。但是,我坐在那里想啊,我想起来了庭院里的那棵树。你们知道那棵树吗?……马斯特斯说过,身手好的人,可以非常轻松地从围墙上头,跳到那棵树上,再从那棵树上跳到石屋顶上。麦克唐纳指出过:那已经是一棵朽木了,还拿出了一根折断的树枝。以显示他做过了测试……所以。在一个正常的人的重要之下,它有可能支持不住。”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等待了一会儿,摸着他的大秃头晃了晃,强调了一句,“我说的是有可能,孩子,因为马斯特斯也接受了那个传言。但是,在整间屋子里面,只有一个人足够轻,轻到可以爬上那棵树,而不折断它:就是那个无辜的‘男孩’——约瑟夫。 “那么,约瑟夫有没有那个本事呢?……他够不够灵巧,又能不能从窗户那里,精准地射出那些伤口?这个看似愚蠡的、沉溺于毒品的孩子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呢?……那个时候,我所怀疑的,只是他并不像他扮演的那样,这其中肖定有某种类型的假扮。”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口气坚定地说,“我于是就问自己:‘想想看,’我说,‘当爆米花还在罐子里,噼啪作响的时候,看看别的。如果这家伙真的杀掉饿达沃斯,他的动机是什么?……他和达沃斯合伙愚弄老本宁女士,和她的那一群人——他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反而射杀了达沃斯,这看上去非常愚蠢啊?这不是一个意外,最后的两发子弹,就是要杀了那个大胡子的家伙。为什么要杀了他的经济来源?达沃斯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就是他的妻子……’ “妻子!……噢,你不知道这个发现,绐一个老人带来,多么大的灵感啊!……我们来看一看,达沃斯作这场秀的初衷是什么?……他可能告诉同伙说,是为了向世界显示他的神秘学的真相,让他一举成名……可是并不是这样。哦,不。‘老天爷啊!……’我对自己说,‘他是要追拉蒂默家的那个姑娘,他要向她求婚。但是,他在尼斯已经有一个妻子了——一个强势、尖锐的女性,她在切当的时间,把他困陷在婚姻里;她知道太多他的过去。那么,她会怎么面对这一切?……’”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烟斗,在空中画出一道奇怪的曲线,仿佛他正懒洋洋地,描画出一个人的身形。 “从照片上来看,他的妻子是一个非常性感的姑娘。很瘦,三十出头的年纪,有一点点皱纹了,但不多。不高,穿上高跟鞋,应该会显得再高一点。”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拿出照片,一边说一边给听众们瞧着,“你们结婚了吗?……当你们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妻子,不穿高跟鞋的样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她们好娇小?……嗯,很有趣,同样的,改变黑色的头发,会让脸上的表惜也改变那么多,或是化妆的作用。一开始我就想:该死的,我得叫那个姑娘千万小心一点。为什么?……因为我们微笑的达沃斯,已经抛弃掉他的前一任妻子,不管是下毒还是割断喉咙,或是别的什么,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又看上了哪朵花——反正,如果我是他的妻子,我肯定随时检査他的床底下,天黑以后,绝对不要去偏僻的街道。”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用眼睛盯着我们:“‘除非,’我对自己说,‘我把他打败了!……’”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格伦达·达沃斯十五岁的时候,就出来找工作了?……她在一个流浪马戏团里做余兴表演;啊,你们听说过的,对不对?……如果说她越过一道墙、一棵树,或者是使用中型口径的武器,有很大的困难的话,反正我是不相信的……一个多么多才多艺的女人啊!她有天赋,是的!——否则,达沃斯用钱帮助她,设法在尼斯的表演公司,找到一个位子的时候,他们不会为她那么疯狂。在扮演约瑟夫的岁月里,她必须破坏自己所有性别上的吸引力;但是,她却从来不长时间地扮演他……”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咳嗽了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很遗憾,她得保持自已的头发,一直就这么短,而且不能染回去,但是,她有一副非常精美的黑色假发,当她出去透气的时候,可以盖住自己真正的头发。还记得那个时常进出‘木兰小屋’的神秘女子吗?你们看,有些任务,她必须得打扮成格伦达·达沃斯,才能够顺利完成,而且……” “这些都没错!”费瑟顿少校激动地说,“但是,它们却帮不上什么大忙。该死的,还是有一个问题,我重复一遍,这个问题你不能跳过去。她有不在场证明;她应该出去,到石屋里去刺死达沃斯的时候,她却始终都在一个十分可靠的人的眼皮子底下……你没有办法绕过这个确定的事实。甚至,我们都在大厅对面的房间里,绝对安静……她和警司就是从我们这里,走到对面去的——而我们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知道你们没有听见什么,”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十分平静地说,“就是这样。从那个房间里,你们连一点该死的低语声都没有听见,这才让我怀疑的。 “现在用你们那聪明的脑袋,成熟而全面地,考虑一下这一系列有趣的巧合……首先,课杀案发生之后,立刻就有一位摄影记者,被允许爬到了石屋的屋顶上:这件事情是可以、而且应该被阻止的,因为假如屋顶上有凶藏书网手的足迹,它们可能被弄乱。第二,有人绕着围墙,去检査那棵老树,这可能会弄乱更多的脚印。第三,虽然马斯特斯极力阻止,但是,关于这桩谋杀,是鬼魂所为的言论——如果不是超自然的话,就没有办法解释了——还是轰轰烈烈地在报纸上登出来了……” 哈利迪从他的椅子上,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第四,有人非常聪明地,布置了监视达沃斯的行动,同时也有大好的机会,在我们察觉之前,很早就发现住在布里克斯顿的一栋房子里的‘约瑟夫’,其实那就是迷人的达沃斯太太。 “第五,”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继续说道,而且,他的声音也精神多了,“第五,我的傻瓜们啊,你们还记不记得,在比尔·费瑟顿家的,那一次自动书写降灵会?你们还记不记得,那次降灵会上,‘约瑟夫’甚至都没有去参加?而有一张写着‘我知道埃尔西·芬威克埋葬在哪里’的纸,却被夹在达沃斯那一叠纸里,这把他吓傻了,因为他认识到,除了他的妻子,还有人——就在那儿的某个人——在他看来,可能是某一个看不见的、已经死去的灵魂——知晓这个秘密?……如果仅仅是‘约瑟夫’给他塞了那张纸进去,他为什么要害怕?……他知道‘约瑟夫’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忽然间,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从桌子那头弯过身子:激动地说:“而又是准,无可否认的,是唯一可能私藏这张纸,然后给了达沃斯的。既然,就像他自己承认的,是小型魔术的高手?” 在长久的沉默中,哈利迪用拳头,狠狠地敲了自己的前额一下,他说:“我的老天,你是在告诉我们,麦克唐纳警官这个家伙……” 而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则是半睡半醒地继续说:“伯特·麦克唐纳警官当然没有杀人。他是个附件,但并不重耍。格伦达#达沃斯完全不需要他,如果马斯特斯没有——很意外地——突然出现在瘟疫庄,那才搅乱了凶手的整个计划。麦克唐纳在庭院里监视着,以确保没有差错。当他看见马斯特斯的时候,他必须上前阻止,必须把约瑟夫带离马斯特斯的视线之外;而他又太紧张了,(不是吗?)因此,几乎把事情给搞砸锅了。是谁建议马斯特斯上楼去监视,而他单独审问约瑟夫的?是谁每次都把你带离正确的方向,就在你灵光闪现的时候?是谁发誓说:庭院里的那棵树,不能够承受任何重量?是谁说,你们也没有问,那棵树所有的意义,就是把路易斯·普莱格埋葬在它下面?……” 望着我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一脸怒容。 “这个年轻人井不坏,只是那个女人在她需要的地方利用了他,就是这么简单……他不知道她要谋杀特德·拉蒂默,还给特德穿上显眼的格子衣服,然后把他塞进炉子里面……” “什么?”哈利迪喊出声来。 “嗯,我还没跟你们说吗?”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不带感情地问道,“是的。你们想啊,约瑟夫必须要消失。格伦达·达沃斯并不想再犯下更多的谋杀;她只是想要淡出,让警察顺着路子想下去,然后以格伦达·达沃斯的身份再次出现,领取她那二十五万英镑的家产。但是,特德·拉蒂默那天晚上,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很意外地竟然看见了约瑟夫。所以,你们知道,特德必须要死。” 尾声 哈利迪站了起来,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面绕起了圈子。过了一小会儿,他停在壁炉前面,背对着我们。 “这,”他说,“这会浓了马里恩……” “对不起,孩子,”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烦躁地说,“噢……好吧,你知道,今天下午,我不能够告诉你们两个,它可能毁了我今天晚上的安排。而且我在想,‘那么,’我想到,‘他们两个都很开心。他们曾经走过地狱,枯萎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有一个像发了失心疯的女巫一样的姑姑,对他们就像达沃斯一样坏,甚至因为见不得他们开心,而指控其中的一个人就是凶手;而毁灭了这一天,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处。’”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摊开手指,好像生闷气一样地,检视着五个钟头。 “是的,那孩子已经死了。他的身髙和体型对‘约瑟夫’来说都刚刚好,记得吗?……这才使它变得可行了。那个名叫沃特金斯的工人,从地下室的窗户往里面张望的时候,这桩买卖几乎要被搞砸了;不过,你知道,也正是这件事情,让我们确信——约瑟夫真的死了。他只看见了地上的那个人的后背;他看见了那些衣服上面——那些明亮的格子衣服,我不是叫你们记住了吗——就是约瑟夫每天都要穿的。窗户上落得都是灰尘,室内只点着一根蜡烛;谁会认为这不是约瑟夫呢?……咦,这个女人真是聪明啊。在尸体上洒满煤油,把它放进炉膛里面,根本就没有必要;没必要做得这么野蛮,除非是为了混淆身份。他们只得到了一堆烧焦的破烂儿——几件约瑟夫衣服的碎片,一双他的鞋子,还有你们。这是个机会,她利用得很好。你们认为,她为什么要用氯仿弄晕了他?……为什么,在用攮子捅他之前,先把他塞进约瑟夫的衣服里去?……看吧,这就是为什么,在他被扔进炉子里面之前,他们还在一起,待了那么久的时间。” 哈利迪还在转着圈子,大声喝问道:“那么,那个名叫麦克唐纳的家伙呢?” “冷静一点,孩子,放轻松,好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好言宽慰着他,“我今晚见过他了,就在我前来瘟疫庄之前。你知道,我认识他的父亲,我和老格罗斯比克很熟。” “那……那又怎样?” “他对我发誓说,他不知道会发生谋杀案。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达沃斯会被杀掉。或许我最好跟你说说。 “我跑去见他,对他说,‘伙计,你现在下班了没有?’然后他说:‘我已经下班了。’所以,我问他家住在哪儿,他说在布魯姆斯伯中的一间套房里面,于是,我就建议,他请我去喝一杯。那个时候,我就看出来,他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我们到那儿的时候,他关上了屋门,但是没有上锁,并且打开了灯;然他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怎么?……’我说,‘麦克唐纳,关于你的父亲,我想了很多,所以我才来找你。她只是在把你当作猴子耍,而现在你也知道了,不是吗?’我说,‘她是骗子中的好手,而且,她的身上还有一种恶魔的持征;她还在木兰小屋里,烧死了可怜的拉蒂默,那你也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那么,他怎么做的?”哈利迪激动地问。 “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过睑上变了颜色。他用双手遮住眼睛,片刻之后坐了下来;最后他说:‘是的,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抽着我的烟斗,看着他。那之后我说:‘干吗不把整件事情,都告诉我呢?’”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大手,疲倦地在额头上来回揉搓着,“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就在昨天下午,你的朋友格伦达杀了小拉蒂默之后,她穿上了异常的女装,搭乘多佛到加莱的夜车,穿过了海底隧道,并 且,在昨天晚上的晚些时候,已经到达了巴黎。她已经清除了那栋房子里面,所有可能指向她的证据,’我说,‘今天早上,她以达沃斯妻子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了巴黎。在我的要求之下,达沃斯的律师,给她发去了电报,让她来英格兰,处理财产的转移事宜。她回复说:今天晚上九点半,她就会到达维多利亚火车站。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没办法联系到她的。她一到,马斯特斯探长就会在车站见她,然后把她带去苏格兰场。十一点钟,她会被护送到瘟疫庄,去观看一场我的小型展览。’我恐吓他说,‘她已经完了,孩子,今晚她就会被逮捕。’ “嗯,他双手遮着眼睛,在那儿坐了很久。他说:‘畜生,你觉得你能定她的罪吗?’我说:‘你他妈的很清楚我能。’然后他点了那么几下头,说,‘好吧,我们俩都玩完了。我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你。’结果他真那么做了。” 哈利迪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问道:“你是怎么做的?……他在哪儿?” “最好先听完他是怎么说的。”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温和地逑议道,“坐下来,我会叙述给你们听,如果你们想听的话…… “大部分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还是这个女人出的主意,她和达沃斯合伙设局,骗那些傻子们的钱——虽然她总是对麦克唐纳发誓说,都是达沃斯逼她这么做的——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寻找不同的人下手,断断续续已经四年了。达沃斯的角色是罗曼蒂克的单身汉,拿来勾引那些痴呆的女人;而她则是一个愚钝的灵媒,从来没有引起过,达沃斯的女性朋友们任何的疑心。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两件事情的发生——一件是达沃斯爱上了马里恩·拉蒂默,另一件事是在去年七月,麦克唐纳警官被警方派去,调查达沃斯的活动,结果被他发现了‘约瑟夫’的真实身份。 “完全足凑巧:麦克唐纳碰上了穿着寻常装束,悄悄地离开木兰小屋的‘神秘女人’,并且还跟踪了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告诉我的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猜她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来让他闭嘴,似乎不久以后,麦克唐纳就去休了假,整个假期,他都和达沃斯太太一起,待在她在尼斯的别墅里……噢,是的,当要说服人的格伦达,想要自己显得非常迷人的时候,上帝啊,她就能够确实很迷人!……再补充说一句,当麦克唐纳警官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他还在不停地说道:‘畜生,你怎么能知道她有多美丽呢?……当她不打扮成那副模样的时候,你从来也没有见过她!……’他对我一遍又一遍地说。孩子,听他那样恳求我,真让人有点不舒服,就好像那是一种借口。他甚至冲到一个抽屉前面,抓出来一堆照片,从头到尾他都在谈论谋杀;我却总是听出话里面的弦外之音…… “你知道我听出来什么了吗,狡猾的格伦达,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力气,非要搞定麦克唐纳警官,使得他对她言听计从?……就在她开始意识到,达沃斯的小小心思的时候,达沃斯声称要敲诈本宁女士的圈子,并且为了他们共同的利益,处理瘟疫庄的事情;但格伦达知道,这都是为了拉蒂默家的姑娘,所以她决心要……” “抢先一步,呃?……”哈利迪讥讽地说,“真是好姑娘,哈哈哈哈!……以防他要在她的咖啡里加砒霜,她先以牙还牙,同时还赚了二十五万英镑……好啊,马里恩真是应该听听这个,这会让她思考一下!……” “无意冒犯,老伙计,”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冷笑着说,“但是,就是这样了。哦,你看到了,达沃斯跟她说的时候,她假装相信,同时,她又往麦克唐纳的耳朵里,灌入了另一套她是迫不得已的说辞。达沃斯控制她、强迫她这么做:为什么?因为她害怕他,因为他已经谋杀了他的第一任妻子,而她害怕他再来谋杀她…… “那么,麦兑唐纳就全都相信了她的鬼话?”哈利迪厉声说道,“那个笨蛋!……” “你确定,”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安静地说,“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你没有相信过更无稽的事情?……镇静,让我说下去。好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举起手来,稍稍平复了一下众人的情绪,继续说道,“同时,的确有那么一种危险存在,就是达沃斯可能认真考虑,摆脱他的第二任妻子,就像摆脱第一任妻子一样——用枕头把她闷死,再把尸体埋掉。格伦达永远不知道,这个危险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两个人在玩一场既温柔而又礼貌的,同时又是致命的游戏;并且,假如马里恩·拉蒂默给了达沃斯更多的鼓励,他可能就敢下手了。这让格伦达很担心。在她把刀子插进他的身体之前,她都不想打草惊蛇。达沃斯永远也料想不到,格伦达会对他做任何生命上的攻击;他以为,她最多不过是威胁要曝光他。 “所以,当达沃斯想到,要在瘟疫庄伪造一场鬼魂袭击时,格伦达一定高兴得跳起了萨拉班德舞。‘畜生,我的机会来了!……’格伦达这么说。同时,她搂着达沃斯说,‘你肯定不会伤害我的,对不对?’而达沃斯则一边幻想着,她喝下一剂氰化物,蜷缩在地上的样子,一边拍打着她的头说:‘当然不会啦,亲爱的。’‘很好,’格伦达体贴地抚弄着他衣服上的扣子,说道,‘因为假如你这么做的话,亲爱的,那就太糟糕了。’ “‘拜托,拜托,’达沃斯温柔地说,‘可别说那种话,亲爱的。忘了你在马戏团长大的经历吧,还有在莎士比亚戏剧中,你唯一认同的角色是桃儿·贴席和彼特鲁乔的妻子。畜生,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因为,’她抬起眼睛——真是一双迷人的眼睛——说道:‘除了我之外,可能还有别人知道你杀了埃尔西·芬威克……而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不测的话……?’ “你们明白了没有?”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问道,“她要故意恐吓达沃斯,以防止他做出什么荒谬的举动来。他听了她的话,不一定完全相信,但是他会担心。如果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他对拉蒂默小姐的计划,自然就会化成一滩泡影了——请原谅,孩子——他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而如果他烦人的妻子,真的是个大嘴巴的话,他可能就不得不面对,一桩陈年谋杀案的指控……” “所以?……”费瑟顿少校低声说,一边用力扯着自己的胡子,“后来在我的房子里——在我的房子当中,他奶奶的——她就让那个名叫麦克唐纳的小伙子,把这份讯息塞进他那一叠纸里?……呃?……” “你明白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高兴地点了点头,“再有一个,你们看吧,约瑟夫都不在场的地方!……该死,你们没有发现,他的脸都吓绿了!……因为这显示了,就在这个圏子里面——他的计划特别针对的,就是这个圈子里面的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面,有人了解关于他的所有的事,真是绝妙的讽刺!……”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冷笑着说,“这肯定给了他当头一棒:他这些忠心耿耿的信徒里面,竟然有一个人,是一个危险而不动声色的伪君子,就像他自己一样。他当时的反应是,‘我得赶快进行这场瘟疫庄里的骗局。’为什么?因为似乎有人,想歪曲了他的计划,而他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来打动拉蒂默家的那个姑娘。但是,上帝啊!……到底是他们中的谁,把纸条放进来的呢?然后他想到了,在场的有一个陌生人,有可能是那个陌生人……”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到这里,突然转过头来,将尖锐的目光迅速瞅向特德·拉蒂默。 “但是,当他向特德·拉蒂默询问麦克唐纳的时候,他得到的回答是,他只是一个无害的老同学。他怀疑过,但是,他又能怎么办?不用我告诉你们了——麦克唐纳过于明显的,与特德的偶然邂逅,他千方百计地得到的费瑟顿家的邀请,和达沃斯之死一样绝非偶然…… “而达沃斯更是直接地,走进了他为自己设下的陷阱,真是这样。你们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麦克唐纳发誓说:他根本不知道,格伦达要杀了达沃斯。他说,她告诉他,达沃斯向她保证,如果她在这场骗局中,失手伤害了他,他是不会追究的。所以,前天晚上,等待在院子里头,一边神经兮兮的麦克唐纳——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本来就不是她谋杀骗局的一部分,只是以防万一!……你们知道他怎么又被需要了吗?哎呀,当他看见马斯特斯的时候,该吓了多大一跳啊?……你得承认,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得为自己的出现,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不能太不自然——所以,他说出了一个被歪曲得很厉害的事实。你们还记不记得,就是他——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始终坚持:‘约瑟夫’只是达沃斯手里的棋子而已?” “但是为什么要说,约瑟夫是个瘾君子呢?”哈利迪问道。 “那个,孩子啊,那是他从格伦达那里得到的指示!”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不带感情色彩地说道,“以防万一,有人问起。那个时候,他还不了解她的用意——可惜,很快他就明白了!…… “今天晚上,他对我叙述了整个故事,但愿我能把它重复出来。他告诉我: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马斯特斯从房间里走了出去。他想要劝说格伦达,放弃假装被攻击,这个疯狂的计划——因为有警察要来了。她当然不愿意,事实上——你们还记得马斯特斯的话吗?——他说:她差一点就穿帮了。当时,马斯特斯还在场呢。她就有肌子跑去检查,她和麦克唐纳放在窗户上的木板,保证让它们是可以松动的……” “窗户上的木板?”哈利迪打断他。 “当然了。你忘了离石屋的窗户,不到二英尺远,围绕着瘟疫庄上的那面墙壁了吗?……那个主屋的窗户很高,弹跳力好的人,一下子就可以从那儿跳到墙壁上去。这就是她能够走到屋子后面,却没有留下脚印的原因;她是沿着墙头走过去的。你们知道她怎么做的吗?她趁着马斯特斯走到楼上巡查的机会,把麦克唐纳一个人留在那儿——谋杀其实总共只用了三到四分钟。她和达沃斯头一个晚上,花了一整晚布置现场;而你——哈利迪,竟然稀里糊涂地撞见了他们。我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你装鬼,来蒙混过关的,不过看上去他们成功了…… “同时,还有人帮助了更多的忙,也给我们制造了更多的麻烦。特德·拉蒂默站起来,偷偷地从另一个房间里溜了出去。事情可能是这样发生的,他并没有直接穿过主屋——他能够看见你的灯光,肯,当时你正在厨房里读那份手稿——他以为如果他先出去,绕着房子悄悄地走过去,就不会被注意到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轻轻地摇着头,连声感叹不已,“好了,他一走下台阶,那奇怪的大脑忽然想到,如果不从屋子里头,而是恶魔的力量当中直接走过去,并且勇敢地抵抗它们,那么,他就有逃避责任之嫌。对!……所以他又回头,经过大厅走回去,留着前门忘了关。 “那么,可能的事实就是,当他经过厨房门,向外走的时候,肯并没有听到他。而且,他一到达屋子的后门那里——就是对着院子的那个门,就看见……嗯,什么呢? “我们永远没办法准确地知道了;因为那个男孩死了,而格伦达也从来没有告诉过麦克唐纳。最大的可能是:他竟然看见了‘约瑟夫’,在窗户透出的火光中,一只手拿着手枪和消音器,正在从屋顶往上爬。消音器,你们知道,并不是完全无声的;它发出的声音就像,你先把双手握成杯子形状,然后再快速拍掌一样。现在,特德望见了恶魔的灵魂,他甚至可能试着说服自己:这的确是他亲眼所见;但是,这并不一定能够洗刷掉一切…….. “他会保持安静,并且坚守底线。但是,格伦达却看见他站在过道里,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命运就无可更改了。她不能确定,他是否望见了她,但是,那一定是一个很可怕的时刻。 “在那中间发生了什么?马斯特斯从楼上下来了。他第一次上去的时候,风把前门吹开了,他关上了门,但没有上锁。那么,当他再下楼来……并且,看到前门大开着,因为特德忘记关上了。孩子,如果他直接走进,应该是‘约瑟夫’和麦克唐纳所在的那个房间,那么,那个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朿了。但是,他看见了开着的前门,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去。当然了,发现房子周围没有脚印,于是,他便绕着房子一边察看着;就在同一时刻,假冒的‘约瑟夫’完成了任务,正从另一边悄悄地走回来。他听见了达沃斯的呻吟……你知道,我想达沃斯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同伙,就要加害于他,否则他会大声地喊出来的。 “但是,小拉蒂默就站在屋外的过道里,听见马斯特斯跑到了屋子的一侧,他应当也听到了达沃斯的呻吟。他仍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他什么都不清楚。但是,既然听见了马斯特斯的行动,他意识到,如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正在进行,那么,他的位置将会是非常尴尬的。他偷偷地溜回了前室,就在达沃斯拉铃的前一秒钟,竟然回到了房间里去了。 “同时,格伦达也回来了。她打开房间里的一块地板,把手枪和消音器放进去,那是天晚上,他和达沃斯一起准备好的,麦克唐纳向我描述了那个女人回来之后,当面对他时她的样子——当时,他正在为所谓的‘拉米纸牌’游戏发牌——那描述实在很能说明问题。他说:她脸色通红,双眼炯炯有神。她把外衣的袖子卷起来,就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非常冷静地开始实施,她利用吗啡制造的不在场证明。‘亲爱的,’她对他说,‘我想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想我杀了——噢,算了。’然后她就笑了。 “你们知道,当麦克唐纳冲出去的时候,他都快要疯了吗?马斯特斯对我说,他自从认识麦克唐纳开始,他就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他:就像一个疯子一样,拿着满手的牌。 “我想,剩下的你们都知道了。疑点就在于:特德会怎么说?……你们知道了他所做的:他三缄其口,对你们大吼着说:这是―桩鬼魂犯下的谋杀案。一桩假装的鬼魂谋杀案,远比普通的谋杀案,更有大众影响力,这种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占了上风。虽然如此,对这件案子,他仍然很好奇,因为你们都很肯定地说:达沃斯死在一把攮子之下……对了,这是不是他问你的第一个问题?‘用路易斯·普莱格的匕首?那究竟用的是什么?’之后,直到他宣称:坚信这是一桩超自然的案件为止,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剩下的就只是纯粹的猜测了,因为能够告诉我们:特德·拉蒂默是如何被骗到布里克斯顿的、仅有的两个人,现在都死掉了……显然格伦达的动作,必须非常非常的快。特德·拉蒂默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他那脆弱的想法,而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关于‘约瑟夫’或许会做,而格伦达可能已经做了的事情,我有一个猜想。如旲需要的话,她准备好了,要跟踪那个男孩回家,并且让他闭嘴。所以她让马斯特斯先送她回家——‘约瑟夫’非常地困,远比她服下的那些吗啡,所能够导致的睡意更甚。可惜她并没有回家…… “这时候,她想到了她这一生中,最棒的一个点子,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了。按照计划,‘约瑟夫’应当消失;但是,如果‘约瑟夫’被认为是被谋杀了,那会怎么样呢?……”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张着两只眼睛,得意洋洋地问道,“所以对她来说,最关键的事情就是,立刻找到特德·拉蒂默,说一些谎话给他听,让他暂时保持沉默,一直到她把他骗到‘木兰小屋’里去为止。 “所以,她等着他回家——可能就在瘟疫庄附近等着。麻烦的事情在于:虽然他是第一个被审问的证人,结束后藏书网他却不愿意立刻回家;直到他们那群人大吵了一架、分道扬镳以后,他才离开。 “然而,尽管被耽搁了,格伦达仍然等到了警察和他们的下属们,全都离开的时候;趁着那段时间,她想好了新点子的所有细节;并且,当你们全都聚集在厨房的时候,偷走那把攮子的绝好机会也到来了…… “明白吗,这就是为什么,当时她没有跟上特德;他肯定是飞速溜走的。但是,天啊,那个女人是不会被打败的,这就是她身上最可恶的、也最惊人的特质。她依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创造力,找到了独自一个人的他,就在他的房间里——就在那座她以‘约瑟夫’的身份,造访多次的房间之中。当时,他必定正在左右为难,她说服他,第二天干万来见她一面。假如她没有出现,假如在第二天清晨之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使他打定主意,除了保持沉默,他可能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你们想,警察正在怀疑他;而在怀疑的压力之下,他极有可能被迫说出,他所知道的事情。” “那你认为她对他说了什么?”哈利迪问道。 “老天爷才知道。”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烦闷地吼了一声,“不过注意了,他第二天早上离开了他的姐姐,说他去‘调査’这个案子。看上去‘约瑟夫’并没有假装,这是一桩鬼魂谋杀;但想一想,如果他去了‘木兰小屋’,他必定有了某些证据。那句‘你从未怀疑过,不是吗?’似乎也表明,‘约瑟夫’指控了圈子里面的某个人,并且还坚称:特德·拉蒂默并不是从后门口看到的,是他(约瑟夫)想要搭救达沃斯的画面。毕竟,当一个人被发现捅死在房间之中,想要说服特德,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对约瑟夫来说,一点也不困难——因为‘他’显然不在那个房间里。‘手枪?怎么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我正在照看着我的同伴,他被残忍地谋杀了,凶手是……谁?本宁女士!……我敢打赌!格伦达说的肯定是她。’‘我就在窗户边上,我看见谋杀的过程了。’ “我的天,在谈论约瑟夫或者格伦达的时候,男性和女性的用词,总是不可避免地搅和在一起;不过先忍一忍吧,伙计们…… “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了,现在要做的,显然就是,必须小心地支开特德,为什么?因为特德的失踪,永远不能和木兰小屋联系起来。如果在炉子里面,发现了一具难以辨认的可疑尸体,同时有调查显示:特德曾经在这一带出现过,人们就会带着怀疑说:‘嘿,想一想看!……炉子里的尸体,真的就是约瑟夫的吗?’ “而这也是我最欣赏格伦达的地方,她真狡猾。她没有急着把特德带到布里克斯顿,立刻就在那二把他给杀了。凭着她对拉蒂默家族的了解,她放出了一条相当优秀的误导线索。有一些细微、但是妥帖的安排,小心翼翼地暗示说:特德已经逃去了苏格兰。他母亲在那里;他母亲的头脑不太正常;如果那位母亲说他不在那儿,她也没在袒护他,十个警察里面,有九个都会认为他确实在那儿,她确实在袒护他。她的目的何在?……当然是在木兰小屋里发现的尸体,被确认为约瑟夫之前,把疑点转移;然后,他们就会持续搜寻特德,直到确信他逃出了英格兰——并且相信他是有罪的。 “结果——一通伪造的电话,当然不是从尤斯顿火车站周围的任何地方打来的——刻意的语焉不详。如果假冒的特德直言不讳地,说他要去爱丁堡,那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去;那个女人十分确信,我们的思维方式……”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愤愤地说道,“啊呀,她真的是这样子做的!……而诡异的部分在于,麦克唐纳又被卷了进去:他给待德的母亲发了电报,而那位女士回复了马里恩说,特德不在她那儿,但如果他来了,她会袒护他的。 “五点钟的时候,一直把特德藏着的格伦达,打算实施她的计划了。因为这个时候,斯威尼太太外出了……” “对了,”我好奇地问道,“斯威尼太太在这桩买卖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拉着他的下嘴唇,沉吟片刻说:“她肯定会说她不知道,看上去像是这样。当她说是达沃斯把‘约瑟夫’带到她那儿去的时候,她说的全是真话。斯威尼太太曾经是个灵媒;马斯特斯调查过她,非常确定:达沃斯曾经有一次帮助她,免除了牢狱之灾,因此,他便紧紧控制了她,就像格伦达控制他一样。他想在布里克斯顿的房子里面,安插一个傀儡;而他们——他和约瑟夫——把斯威尼太太吓了个半死。” 马斯特斯听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的分析,恨恨地叹了一口气。其他人的脸上,都显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惊讶神情。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想了片刻,接着说道:“一开始,他们可能想向她灌输说,‘约瑟夫’是个男孩子——但你不可能在那个房子里一住四年,而一点也不被怀疑。她可能很快就起了疑心,而格伦达对她说:‘想一想看吧,我的朋友,你已经卷入了一些肮脏的勾当里去了;只要我的朋友罗杰·达沃斯说一句话,你就得进监狱。如果你碰巧看见了什么:装作没看见。明白吗?’除非斯威尼太太亲口说,否则我们不可能了解,这里全部的真相;但是,考虑到格伦达已经死了……你们看,达沃斯总是希望,有人住在布里克斯顿的房子里,这是有原因的:一个受他控制,并且可以被挟制相当长时间的女人,能扮演一个十分可敬的管家的角色。” “你认为她知不知道格伦达谋杀了特德,并且替换了尸体呢?”马斯特斯眨着眼睛问。 “我确信她知道!……否则在劝说之下,她可能会告诉我们更多。”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坚定地一口咬定说,“你们不记得她说的话吗:‘我害怕!……’伙计,她确实害怕。我猪想:这全都是聪明的格伦达的计划,摆脱掉特徳以后,等着她从外面回来,她便把斯威尼太太也干掉。幸运的是,她被那个从窗户口往里看的工人吓坏了;而斯威尼太太直到六点多才到家……” 在寂静的大街上,大本钟重重地敲响了四点的钟声。亨利·梅里维尔爵士看到最后一杯酒已经冷了,而他的烟斗也已经燃尽。在寒冷的房间里,他打了个不快乐的冷战。他站起身来,移动到火炉边,瞅着里面看。 “我累了。该死,我能睡整整一个星期。我想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吸着冷气,一边烤火一边抱怨着,“我安排了今晚小小的演出。我有个朋友,我管他叫做‘矮子’,他是一个很好的伙计,说他现在完全过着诚实的生活,他帮了我的忙。他是一个武器专家,并且足够轻,能够攀爬瘟疫庄的那棵树。都安排好了,我让他搜查了屋子,他找到了格伦达藏在屋子地板下面的手枪和消音器。本来我们打算,如果找不到的话,就让他放一副复制品代替。”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开始叙述了今天晚上,他如何迫使凶手现形的计划。 “晚上十一点过后不久,马斯特斯和他的手下严肃地——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说服格伦达·达沃斯,一起去了瘟疫庄。她自然没有办法柜绝;她甚至还很乐意。他们先去了前室,马斯特斯从地板里拿出了手枪。她什么也没有说,马斯特斯也没有。他们一起,静默地走到后院,矮子拿了那把枪,当着格伦达的面,爬上了石屋的房顶……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看着他射出子弹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你们都知道,她随后做了什么。”亨利·梅里维尔爵士闷声说,“真是愚蠢,他们之前竟然没有搜她的身。她可能伤到别人的。” 走味的烟雾,环绕着台灯。我不可抑制地感到恶心。 “你还没有说明白,”哈利迪不耐烦地对他说,“你怎么处理麦克唐纳的。‘他是无辜的!……’这真是该死的论断!我敢打赌,他跟她一样有罪……我说,你没有放他走吧?”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脸朝下瞪着壁炉。他抬起了一点身子,迷惑地眨着眼睛。 “放他……?孩子,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什么?”哈利迪睁圆了两眼,惊奇地注视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 “还没有,当然,”亨利·梅里维尔爵士失神地说,“我们没有待在那邪恶的庭院里——你们都没有看见…… “放他走?不完全是。我说:‘孩子,我要走了……’当时我们还在他的公寓里。我说:‘你有执勤用的手枪吧,对不对?’他说:‘是的。’然后我说:‘那好,我要走了。如果我认为,你还有办法能逃脱绞刑的话,是不会做这个建议的。’而他说:‘谢谢你。’” “你是说他饮弹自尽了?”几个人惊讶地望着亨利·梅里维尔爵士。 “我想他是打算这么做的,从他当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我说:‘你没有办法把告诉我的事情,也全都告诉法庭,对不对?那只会看上去,像是你在隐藏。’是是,他明白的。 “但她一定是个出众的女人——格伦达。那个年轻的傻子做了什么?他加入了逮捕格伦达的队伍,却不能接近她,跟她说上一句话。马斯特斯对我说的。当时马斯特斯还不知道这些。我们一起走到庭院里。你们还不明白,那几枪的意义吗,伙计们?……矮子刚刚演示完毕,他们还站在庭院里,麦克唐纳立刻走到前面,掏出枪来,说了一句:‘街角就有辆出租车,格伦达。我让它在那儿等着,为了留下一条后路。在你逃走之前,我会挡住这些人。’这个天杀的小傻子!……他最后的动作,你们知道吗,冷得像冰一样,对着人群举起了枪……” “那两枪是他开的——是麦克唐纳开的吗……?”我吃惊地问道。 “不,孩子。格伦达·达沃斯就看着他。她掏出自己的手枪,就好像是她从马斯特斯的人手里拿来的。她说,‘谢谢’,对着麦克唐纳。然后,就在奔跑之前,她把那两发子弹,都射进了他的脑袋瓜子里面。”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说完这些,叹息了一声,说了最后一句话:“格伦达·达沃斯死在了正确的地方,孩子。她和路易斯·普莱格一样——他们都属于那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