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完全犯罪》 经文的残片 中国的苗族军队,是一支罕见的有纪律的兵团,其部队主力多为西域的夷蛮苗族这一点自不必说,而其兴起原因则是云南腹地发生的一场大地震。当时受灾最九九藏书重的潞江上游的部分苗族,因失去耕地而背井离乡、大举流亡,有些人甚至流浪到了距离中南半岛诸国国境不远的麻栗坡……这支苗族部队先是合并了散布各地的小股义军,并取得了云南境内十多场战斗的胜利,以致其活动范围竟跨至四川。而当他们打到扬子江南岸时,已然发展成了一支具有相当规模的军队。 瓦西利·扎罗夫——若撇开这位年轻将领的名字不提,那苗族部队的故事便有些无从谈起。当时,正是他率领着一支缺乏经验的士兵,不断夺取近乎奇迹的胜利。有关本篇他手拿放大镜(此事绝非偶然)这一点,各位看过下面这段有关他的简历,当可意会。 他是乌兹别克的犹太混血儿,他的战斗经历,从十七岁时参加库班平原之役就开始了。但他真正大显身手,却是在结束了莫斯科大学的理科学习之后。那时的他,投身于和他的专业差距极大的“非常委员会”,幸好他曾接受过化学的熏陶,很快就崭露头角,负责一些政治警察的杀人事件……譬如前社会革命党残党米哈伊洛夫毒杀《真理报》八名干部案件、揭露了反干部派三巨头于莫斯科雀丘会晤的乌哈诺夫射杀案件、由法国人希纽莱的女秘书毒杀中牵扯出来的有名的产业同盟大检举……以上这些,都是令他光芒四射的重大案件。除此之外,他受检察局长库鲁伊伦克的邀请而解决的一般杀人案件的数目,更是超过了他的年龄,多达四十余件。然而到了近年,他却渐渐对阴暗的秘密警察生活开始厌倦,转而向往他曾和克洛尼科夫战斗过的高加索南部的那片清澈蓝天。长此以往,我会腐朽的吧——正是这种寻求改变生活的决心,驱使他离开了利比扬卡广场,奔赴中国南部。而后他蛰伏上海,以三年时光专研汉语,直到今年受命帮助苗军。 193×年5月11日,凑集了枪支一万二千支、大炮两百门、飞机五架的黄牙恶魔越过省境,向湖南西部的八仙寨发动进攻。这就是本案发生时的背景。而笔者也将就此写下这篇发生在洋人馆中的、人称“八仙寨神秘案件”的离奇命案……八仙寨的街道,如节日般喧闹异常。除了号令、军靴的行进、装甲车的轰鸣、炮车的轴声,还有终于从培萍军的那些恶劣士兵手下获得解放的百姓们的齐声欢唱。在距离街道一公里远处的一片静寂之中,在罗莱尔夫人的松叶手杖发出的咯噔咯噔的单调声音背后,指挥官扎罗夫的马刺正轻快地响着。扎罗夫随着夫人将各个房间都看了一遍,不禁慨叹这中国南部的腹地,竟拥有如此奢华的浴缸和充满情调的书房。而更加令他瞠目的则是前些年丢下夫人这独生爱女、客死八仙寨的牛津人类学家希尤·罗莱尔教授的那些研究设备。尤其是那间解剖学研究室,完备的程度简直能同一流大学的研究室相媲美。 “这简直就是神话。真想不到,像这样的穷乡僻壤,竟埋没着人类文明的精髓。” 听到扎罗夫情不自禁的赞叹,夫人用运转不灵的机器般的语调答道:“家父生前曾经发誓,要把毕生心血献给周狄峡的原始人骨发掘工作,所以就把利兹的研究所给整个儿迁过来了。” 被选作司令部的八仙寨西式宅邸,四周的藤蔓环绕着威尼斯式百叶窗,油漆斑驳陆离,是一座具有古典外观的英式山墙建筑。其内部除了地下室和自家用的小发电所,还有二十余间房间。没有任何漏雨污痕的天花板上,粗壮的樫木如大爬虫般撑着骨架。不同房间的门上浮刻着不同的雕花,浓缩着教授的出生地亚伯丁所流传的一种典雅的贵族风情。 扎罗夫很早就听说了八仙寨的事情。此地位处桂湖山脉和湘江支流之间,背后散布着十多片浅沼泽,是个非常贫寒的村落。刮着西北风的阴天里,空气中总会杂有暖烘烘的腥臭湿气,温热而又沉闷。惹人作呕的浓雾从沼泽袭来,那恶臭如同煮乌鸦肉,笼罩着部落的全体居民。但是当风向变成东风之后,这里又会变成宛如武陵桃源般的人间仙境。还有那位在教授死去、发掘队解散之后,仍把十年青春埋没在八仙寨,过着不可思议的孤独生活的西医伊丽莎白·罗莱尔……这所有一切,全都是让他难以忘却的顽固记忆。直到最近他才得知,被人们称为“夫人”的她,至今依然是个未曾失身的妇人,甚至还是发现了绿汗热病原体的优秀学者。 然而,罗莱尔夫人本人却远比扎罗夫听过的更加阴惨。三十四五岁年龄女人的肌肤本该散发着熟透水果般的芳香,但她却干瘪得如同老旧象牙。她额头秃退,轮廓瘦小,蜡黄的脸上只有一双空洞无神的黑眼球;五官并不突出,看上去就像是从水族馆的昏暗处忽然游出、在玻璃窗上轻轻碰到鼻尖的鱼脸。 而今,这仿佛年过四十的干枯瘦小的身上,正穿着一条带有蕾丝花边的老式黑色长裙,用松叶手杖支撑着行动不便的右脚。 巡视一圈之后,扎罗夫向部队的首脑们介绍了夫人。首先引荐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云南人——政治部长鹏辉林。鹏以前是安南大学矿山系的学生,1927年受海防暴动的牵连被流放。他是此次收编苗族难民的一大功臣,其相貌极富中国中原地区的特征,就像是那些寺庙中供奉的武人塑像。他后面是埃鲁斯库生的军医朴特鲁·扬辛,一个戴着粗框眼镜、长着一双充满热情的眼眸的家伙。再然后是两名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将校。其中身材精悍、相貌如同螳螂的男子名叫汪济泽,是航空司令;另外身材矮短、留着滑稽胡须的男子是炮兵司令叶稚博。几个人的服装各异,汪、叶两人更是穿着达赖喇嘛的近卫仪仗服,看上去简直就是一身奇特的球服。 四人中,有曾听闻夫人不喜交往的,就只轻轻和她握了握手。唯有扬辛在一瞬间露出了受到冲击的眼神,全身上下出现异样颤动。之后向他询问此事,他竟一脸认真地答道: “你有没有触摸过死后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尸体?尽管她还活着,但那只手的温度却和尸体的余温完全一样。”夫人的手掌,就是如此缺乏生理性的感触。 夫人的这种令人不快的倾向,在其后招待饮茶之时,依旧令扎罗夫困扰不堪。每次看到正面对坐的她那张总是如面具般静止不动的脸,扎罗夫就觉得自己是一名必须驯服一头难缠动物的驯兽师。幸好他擅长处世,总能设法挑起话题,巧妙地令谈话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夫人受到影响,渐渐启齿同众人交谈。 “对了,恕我冒昧。”扎罗夫看准一个机会,忽然问道,“夫人,不知您是否愿意向我透露,您为何会将青春埋葬在此?如此不问世事、与世无缘的生活,难道您不觉得这是一种罪行妄想患者强加给自身的苦刑吗?” “当然,这其中确有缘故。”夫人痛心地点了点头,“但您若觉得这是因恋爱、犯罪或信仰等而引起的话,那就大错特错。坦率地说,这不是我个人的因素所促成的,这很明显,但若您继续追问的话,那我只能回答:这是家父的意思。我这么说,原因就在于家父的意志把我给牢牢拴在了这片土地上。而最后,家父却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容我说得更详细些好了。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刚从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医大毕业。” “您的专业是?”扎罗夫插了句嘴。 “细菌学。不过,若非家父反对,我当时大概就去学女子不问津的法医学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只要有空,总会跑去听艾克曼教授的课。后来弗洛林教授被夫人毒杀,众人都怀疑这是他的学术论敌曼奈尔教授所指使的,我还曾意外帮了点儿小忙呢。”她的这句话,在后面发生的杀人案中,令扎罗夫意识到争论者的出现,从心理上给他造成沉重的压力。炽热得如同火花一般的推论和沉着冷静的批判态度——尽管这对立一直持续到了终局,但扎罗夫在这番滔滔大论结束之后,却以一种近乎畏惧的感情,窥伺着夫人的嘴唇。 接着,夫人继续说道:“当时,我听从家父的召唤,第一次踏上了八仙寨的土地。但这说不定就是宿命,当我抵达这里的第三天,家父竟猝然去世,而我的无尽坠落亦宣告开始。” “那么,罗莱尔教授的死因是佣兵们发起叛乱?还是说,是死于土匪之手?” “都不是。”夫人摇了摇头,“看到这个家的外廓上的无数弹痕,想必您早就有所察觉了吧?家父不屑同化,使当时的佣兵们对他非常反感。但到了我这一代,可能他们把我当成一位无可取代的医生,所以总会主动向我进献他们掠夺来的财物。”她微微一笑,又突然眼盯地面,“其实,他是被毒蛇咬死的。从那时起,我便被迫接受了难以理解的事实,毫无抵抗地任由残酷的命运宰割,如同活死人般继续生活着。” “那么,是因为遗言之类的吗?” “没错。临终之时,家父不停晃动着右手,所以我就取来了纸和铅笔。家父即将消失的意志,让他作出了令人痛心的努力,断断续续写下一些文字。” “他都写了些什么?” “当时他这样写道:绝不可踏出八仙寨半步——休说故国,哪怕是中国的任何一座都市,但凡有教会的地方,都不会让你有容身之地——福克斯离开了我——我绝望了。在接着写下‘乳脂色的信封’这几个字时,家父的心脏便停止了跳动。”说罢,夫人的神情骤然变得黯然起来。除了宽阔的额头和鼻尖之外,她的整张脸都陷入了昏暗的阴影之中,“总而言之,这就是家父留给我的戒律。虽然其内容根本无法搞清,但对我而言,家父就是爱与信赖的全部,我对他的话从不抱丝毫怀疑。而队员四散分离之后,我的神志仍然清醒,过了十年仿佛是身处墓穴的阴暗生活。但在我死心之前,却不知曾和多大的痛苦奋战。” “如此说来,刚才您提到的那个名叫福克斯的人,知道遗言里的秘密?” “恐怕是的。此人是家父生前的助手,生于巴伐利亚,和我青梅竹马。但在我到这里来的路上,和他在上海的埠头相遇时,他却只是奇怪地冲着我冷笑了一下,之后就意外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当时他和家父发生了一些纷争。他回国不久就死了,听说是死于一种原因不明的热病,我估计大概是绿汗热吧。毕竟这种地方病的潜伏期可以长达三个月之久。” “但那句‘乳脂色的信封’指的又是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感到不解,但最后我终于在家父的遗物中发现了这句话所指的东西。信封里装着一张经文,我这就请您过目。”夫人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了信封。 经文的残片看来年代久远,黄色的纸几乎和文字的颜色一样。纸上用木版字写着《观无量寿经》里的一节。 佛手一。净指端。一一指端有梵八万四千情画。如印珞。一一画有八万四千色。 扎罗夫两眼盯着经文,脸上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我总觉得这经文可能是什么暗号。”夫人配合着扎罗夫的表情变化,说道,“但不巧的是,我这人天生缺乏对文字的理解能力。” 扎罗夫肃然点头。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牛车车辙般的吱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叫嚷。一种未开化民族情绪沸腾时经常发出的歌谣般的欢呼,从士兵屯集的方向齐齐传来。 “去看看吧。”扎罗夫催促夫人道。 走出玄关,夫人不禁睁大双眼,呆站原地。战阵之上,怎会出现如此一副光景?水牛牵引的三架幌车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一群妙龄女子。车子刚一停下,女子们便纷纷发出娇嗔,陆续下车。周围士兵们疲惫的眼神骤然一亮,兴奋得肩头如水牛呼吸般高低起伏。 “看到这副样子,想必您也明白我军军纪严明的理由了吧?”扎罗夫微微笑了笑。 “您的意思是说?” “您还不明白吗?对我们而言,这就像是粮仓。是这些令人尊敬的女性同志,在我们的官能饥饿时生产并给予了我们粮食。不过从旧的道德观念上来讲,或许就成了一群淫乱的家畜了。” 而就在这时,又一件事增添了夫人的惊讶。正当两人交谈之际,一名白人妇女带着一脸毫不羞涩的笑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旁。妇女身上穿着件针脚粗糙的毛衣,年约二十六七,厚厚的胭脂色嘴唇,黑亮的双眸,泛黄的眼白,稍显膨大的鼻翼。若非那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肯定会被误认成吉普赛人。然而从她双肩宽而不匀、骨骼粗壮、身体臃肿呈圆筒状、全身上下缺乏曲线这些特点来看,感觉又像是乌克兰附近的农家妇女。 “她是我们这些士官专属的朋友。海达小姐,来和夫人打个招呼吧。” 扎罗夫催促着连个招呼也不打、傻愣着的女子,同时在两位妇人之间感觉到了一种有趣的对比。尽管长了一副心思缜密、学究一般的容貌,但夫人的身上却缺乏身为女性的美貌与风情。与此相反,虽然海达一眼看上去便是那种精神气质不高的人,但她的身上却偏偏散发着一股浓艳的女人味。 “是海达小姐吧?”夫人率先开口说话。 “我叫海达·谬海莱茨。”听到海达长着稀疏寒毛的唇发出的这句生硬的话语后,夫人的眼中泛起了强烈的好奇,嘴里低声念诵着这罕见的姓氏。 “夫人您认识我?在波兰,比起谬海莱茨这姓氏来,有着豢养许可证的狗还是更加受人尊重一些。”说着,海达开始用脏话咒骂起了自己的姓氏。 “不,我不认识你。”夫人若无其事地说,“只不过感觉你的名字有点像德国人,所以就在想或许你是西里西亚北部的人吧。” “是卢布林附近。父母都在那里出生,但后来却在国内辗转流浪,最后惨死。听我娘说,如今姓谬海莱茨的人就只剩下我这一个了。看来上帝似乎很讨厌我这姓氏呢。其证据就是从我出生的农家小屋到之前的那个马戏团,我还从未曾有过能让自己感觉像个人一样的生活。但夫人,不管我这个人再怎样愚钝,这辈子也还是希望能够有机会拥有一次属于自己的房间。”就算没人问起,也会用奇妙的抑扬声调和黯然的眼神来述说自己悲惨的过去,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海达的一种本能。 夫人仔细观察着海达,感觉她就是典型的退化人类。然而对她那股童心般的单纯劲儿,却又不由得产生了深深的怜悯。 “真够可怜的。”夫人心中的想法直接表露在脸上,“那么,你在这里的时候,就去我的房间住吧……我搬到书房好了。” “太谢谢您了。”夫人的话语让海达喜出望外,“我总算能睡上像样儿的床了,这一辈子都没有过呢。” 刚一热情地握住夫人的手,海达的嘴里便散发出了一股酒臭。 “正如您所见,她是从马戏团里逃出来的。”扎罗夫在夫人耳边轻轻说道,“这家伙全赖本能才活得下去,而且酒品很差。更糟糕的是,汪、叶两人还因她而有些不睦。一想到今后她的存在没准会变成兵团中的毒瘤,我就忍不住暗暗忧心。” 独门房间的闯入者 到了第十天,尽管部队以阿廊的村落为中心,跟培萍军展开一场大战,但三天后,敌人却从湘江的右岸消失了。苗军大胜而归,以走调的军乐打头,漫长的队列再次蜿蜒返回了八仙寨。胜仗之夜,最重要的就是缓解士兵们饥渴的情欲。 在被当成司令部的罗莱尔家里,三天来几乎都没合眼的扎罗夫、鹏和扬辛三人连晚饭都没吃,天刚擦黑便上床睡觉了。但剩下的五人之中,却必须选出一人,充当海达今夜的主人。早在白天之时,细心的扎罗夫就下令警戒,以免对方的间谍趁着胜仗后的松懈潜>进,所以抽签之前,众人仔仔细细检查了整栋建筑的每个角落。检查一旦结束,便开始了恶魔的竞标。签条打开,四只燃烧着贪婪光芒的眼睛闭了起来。这瞬间简直让人窒息——汪中签了!这雀跃异常的“一夜新郎”,兴高采烈地推开了通向极乐世界的门扉。 是夜,新月当空。八仙寨的初夏如同甘美的甜羹,惹人陶醉。淫靡的拥抱之中,里里外外,一切事物都摇曳不定。而剩下的四人则在海达邻室的桌旁围成一圈,打起麻将。海达房间的窗外,盛开着东京桃李、春木樨、杏等各种鲜花。或许是嫉妒着汪的欢愉,这酸酸甜甜的馥郁香气,对打牌的四人而言,嗅来竟有些恼人。过了大约一小时后,在死寂般的夜空下,一阵风琴声悄然徘徊而至。 “嗯?是罗莱尔夫人吧?也不知她用地下室锅炉旁的脏风琴弹什么呢。”其中一人捏着麻将牌道。 “你说那曲子?那是马勒的《悼亡儿之歌》。”多愁善感的叶随口一说,然后便接着打牌。 如此烈日下,如此暴雨中,门外没有玩耍的孩童——这首既悲切又晦涩,倾诉着灵魂深处情感的大师遗作,是何等适合罗莱尔夫人! 讲述至此,有必要先说说海达房间周围的情况。海达所住的是一间独门房间,仅有的一扇门外,是一间狭长的长方形空屋(此处既无家具亦无装饰,是个名副其实的空洞,宛如一只密闭的木箱)。空房间的另一扇门通向士官们正在打麻将的集合所。虽然集合所的另一扇门开向走廊,但因士官们的麻将桌放置在对面的墙角,所以两边的门只要有人出现,就会立刻被士官们察觉。中央的空屋左边,是一间从走廊上进出的厕所。也就是说,这片由两间房间夹成的长方形空间,被从中央一分为二,一间是空屋,另一间是厕所。每间房间的墙壁,都铺着色彩豪华的鼠灰色梣木木板,而且各扇房门上都雕刻着不同的花纹——厕所是燕子花,士官集合所是花99lib?兰,空屋是常春藤,海达的房间是曼陀罗花(详情请参看下页附图)。 十点半——风琴声重复着相同的曲调,但这次仿佛换了弹奏者,马勒的《悼亡儿之歌》变成了令人烦躁的噪音。就在这时,走廊的房门被人打开,夫人的婢女走了进来。 “喂,这弹琴的是谁啊?”叶不耐烦地说道。 “估计还是夫人,只不过正教人呢。没当值的七八个女的全都挤到屋里,简直吵死人了。我是来找海达小姐的。” “现在不行。”其中一人做了个猥亵的手势,说道。 正在这个时候,空屋的房门倏然打开,本该和海达同枕共眠的汪走了出来。 “哎?”众人半带惊异的目光一齐射到了汪的身上。 “我可不想浪费一晚上时间来伺候一个酒鬼。”汪一脸不快,紧闭双唇,最后苦笑着说道,“刚才我进去的时候,那娘们儿正在浴缸里和肥皂泡打架呢。” “嗯?然后呢?” “后来我就成了她的卫生员了。” “呸”的一声,汪啐了口唾沫,径自向走廊走去。 然而,汪和婢女离开未久,海达的房间里就传来一阵哄笑。那笑声听来分外癫狂,就像是坚硬的金属相互撞击。尽管众人都觉得很快就会停歇,但她却一直笑个不住,歇了一歇,再度狂笑。众人大感讶异,有人走进两间房间之间的空屋,但立刻又带着一脸怪异的神色走回来。 “喂,海达屋里有个男的。” 众人将信将疑,轻轻来到海达门前。正如方才那人所说,海达的狂笑声中,的确夹杂着男子低沉粗犷的哧哧低笑。虽然从钥匙孔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几个人犹豫不决,最终没有扭动门的把手。众人回到先前的房间,一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尽管此时海达的笑声依旧不绝于耳,但男子的声音却无法听到了。 “的确有人!”某人喃喃说道,“但那家伙究竟是从何处进去的呢?” 只听海达的狂笑忽然一停,不是渐渐减弱,而是到达顶峰时忽然一停,之后便连一声轻响都没有了,仿佛是紧绷的锚链在船体的剧烈颠簸下突然断开一般。这突兀仓促的消失,不免使他们的心头掠过一丝恐惧。就这样,在依旧不断鸣响的风琴声下,众人愈发觉得不安。 此时此刻,几个人犹无甚恐惧,反而是一种如同看到珍奇妖异,陶醉于不可思议的现象中的感觉更觉强烈。但随后事态突变,一股寒冰般的战栗,蓦然袭向众人。 “总之,还是让谁过去看看吧?”叶..不耐烦地说,却并无一人应声。这时,走廊一侧的门开了,汪的高挑身影出现在几个人面前。 “喂,你们聚在这里干吗呢?” “说起来,”叶反问道,“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没去哪儿,只是透透气罢了。” “是这样的,你出去后,海达屋里还有一个男的。” “胡扯。你不是做梦了吧?就让我给你讲讲好了。首先,窗上的插销全部都是我插上的。让海达冲过淋浴、擦干身体之后,我不光从夫人的衣柜里找出衬裙让她穿上,而且为了找干邑白兰地,我查看了整个房间的每个角落,甚至床底下都钻进去看过。你说那男的会藏在哪里?” “那就去问问窗外站岗的哨兵吧。”叶白了汪一眼,“总而言之,除了在这里的四个人之外,肯定有人从窗户进去过……” 但没过多久,叶便一脸失落地走了回来。 “越来越让人弄不明白了。哨兵说他从刚才就一直站在窗户对面的杨柳下面,别说有人从窗户进去,连路人都没有。如此一来,就只能亲自检视现场了。我去看看吧,没准我那想法根本就是大错特错。”说着,他拔下了手枪上的安全装置,推开了海达的房门。 自此以后,屋里再无任何动静。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一直持续了十五分钟有余。众人都替叶感到担心,幸好他再度现身了。 只见他面如死灰,脸颊痉挛,如同发高烧。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简直匪夷所思。”叶故意干咳两声,“海达挂着蚊帐,在床上睡得正酣,而且屋里就连浴室的小窗户上都插着插销。” “怪了。”汪歪起头,像个孩子,“我出来时,那女的还仰面坐在地上。她喝得烂醉如泥,要是能爬上床,可真是奇迹呀。她身上的衣服如何?” “穿了条衬裙——唯有这一点让你说中了。”叶随口说道,顺手拿起桌上装满威士忌的酒杯,用稍显神经质的姿势一饮而尽。 随后,响彻通宵的打牌声不知为何,在众人耳中听来就如同给棺材钉钉子的声音一样沉闷。而就在这个出现了不可思议的闯入者之夜的翌日清晨,有人发现海达·谬海莱茨死了。 扎罗夫的怀疑 听到婢女的通报,扎罗夫胡乱擦了把脸就来到了现场。之前从未仔细留意过的这间屋子,这一次可得彻底认真检查一番了。 按日本的说法,房间宽约六坪,面朝庭院一侧的墙上有三个带百叶窗的玻璃窗,下面是一个也带有百叶窗的气窗。左侧的角落里放着床和衣柜,房门旁只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条长椅,除此之外便空无一物。左侧用帘子隔着,通往浴室,从房间的中央看去,能从敞开的帘子间看到莲蓬头和浴缸的一半。浴室里面朝庭院的一侧墙上没有窗户,与这面墙相对的墙上则开了个高窗。窗外积着一摊污水,周围则是一片终日不见阳光的湿地。 尸体仰面躺在床上,双脚稍稍分开,右手放在胸前,左手从床边耷拉了下来,头部则规整地靠在紫色的枕巾上。正如昨夜叶所说的,身上的衬裙被卷到了肚脐附近,肢体给人一种恐怖而色诱的感觉。 宅中的众人都在扎罗夫之后聚集而来,夫人和扬辛在扎罗夫来到时已在屋里,调查着尸体的口腔。两人不愧同为医生,尽管只是在对尸体做着事务性的检查处理,但夫人还是用布遮盖住了海达的腰部,表现出了她身为女性细心周到的一面。屋里的窗户全都同时关着百叶窗和玻璃窗,百叶窗的横条也全都竖直关闭着,内外两侧的地上别说是脚印,就连一条纤维都没有。受过昨夜之事刺激的几个人,一边留意着别把指纹给擦掉,一边挪动着屋里的家具,用手敲打着地板和墙壁来试探反应,但结果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暗门之类的。众人此时还未能发现任何足以说明这场离奇死亡的证据。 扎罗夫听众人讲述过昨夜有人不可思议地闯入了这房间的经过之后,把鹏拉到角落里,低声说道: “这下事情麻烦了,老鹏。” “嗯。”鹏的脸上也露出了苦闷的表情,“正如你所知,马戏团的主人最近通过长沙的波兰领事分馆,向我们提出了交还此女的要求——结果事情还正巧出在这当口上。虽说这事说来也不过就是死了个妓女,可如果不小心应付的话,有可能会让对方提高利用到政治层面上去。清朝时,外国人的离奇死亡可是曾经让这个国家的海岸线饱受过摧残的。如今虽然已不致如此,但对方毕竟是索别斯基的波兰。我们就必须趁现在想好对策。” “嗯。”扎罗夫稍稍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笑了起来,“就用那招吧——就让身为英国人的罗莱尔夫人来公布死因吧。如此一来,就算是死于他杀,也决不必担心惧怕赤裸裸的真相的。反正现在死的是海达,除了个人的情感纠葛之外,哪儿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动机啊?” “的确如此。”鹏的脸上泛起了血色,“如此一来的话,也就没什么可让其他人去妄自猜测的余地了。确实是个好办法。” 就这样,没料到四年之后,扎罗夫再次恢复了他在莫斯科时的精明强干。后来在向夫人征求意见时,夫人用和往日无异的冷淡态度回答说:“只要你的推论中没有什么谬误就行。” 随后,扎罗夫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听说尸体是你发现的,现在屋里和当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吧?”他向夫人的婢女问道。 “是的。只是那顶白麻蚊帐不见了。” “那东西是我取下来的。”扬辛从尸体旁走开两步,说道,“接下来,就请夫人来发表初步验尸的结果吧。” “不。”夫人用眼神拒绝了他的邀>请,“如果由我来的话,可能会掺杂一些我的主观判断,反而不好。还是由你来发表,可能比较贴近事实吧。” “那我就说了。”扬辛正色道,“就目前的阶段而言,只能肯定这具尸体死后还并未超过十二小时。如果能够进行解剖,查清她胃里食物的消化状况,那么应该还能更准确地掌握其死亡时间。她的死因是心脏麻痹,虽然咽喉处有几处轻微的抓痕,但尸体的右手指缝间也残留有相应的表皮。除此之外,因为尸体上并没有皮下出血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的排泄物,所以并没有任何受过外力的痕迹。此外,从尸体的外观来看,也并没有出现任何能够证明是中毒而死的特征。” “但是,正如你刚才所听到的,如今已经出现了一件值得推敲的他杀的状况证据。”扎罗夫打断他的话说道,“还有,巧妙地使用了某种毒物或者冲击之死的情况,虽然从医学上而言是自然死亡,但其实也是包含有外力因素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一般都能从尸体的表情上猜出个大概来——不光只是面部,全身都会显现出某种特征。” “你的意思是说,尸体的下颚回缩、嘴张成角笛状是吧?其过大的间隔和瞳孔极度上翻这一点,的确可以说是过度惊吓的痕迹。然而除了面部之外,其他部位并没有任何的不正常啊!” “不,消失掉了。虽然这么说的话,感觉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扎罗夫充满自信地暗示了些什么,但他转向夫人后,脸上却泛起了苦笑,“但我还是有些弄不明白,如果是因惊吓致死,那么不光只是药物的作用,有时也会表现在幻觉和濒死时的心理上。还有就算想用只能在瞬间起效的毒物来说明,不巧海达已经没有了呼吸,所以静脉血已经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了……此外,如果打算光凭这些情况就来对死因下定论的话,那么这一场‘彻底的密室杀人’就全然无法解决了。” 虽然众人并不理解扎罗夫这番话的意思,但唯有夫人用带有批判的目光望着他点了点头。 随后,为了准备做解剖,主刀的扬辛和夫人离开房间后,扎罗夫从床边附近的地板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台历。这是一本用各色赛璐珞板凑成一个月天数,表面用硕大的字体印刷着日期,兼作备忘录使用的台历。他翻动着那本台历。 “我说老鹏,这东西之前是放在那桌上的,现在居然掉到这里来了,看来当时的动作还挺大的啊。” “可是据说当时并没有发出过类似的响动啊。”鹏依旧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而扎罗夫也就没有继续提这问题。他郑重地把台历放回原先的位置,向婢女问道:“你说今早你是在蚊帐里发现海达的,当时是否有沼蚊呢?” “一只都没有。”婢女伶俐地回答说,“如果有的话,沼蚊这种跟牛虻一样大的虫子,一眼就能发现的。而且当时蚊帐的脚边是压在床褥下边的,其空间也没大到连有沼蚊都发现不了的地步。” “老鹏,”扎罗夫把鹏叫到尸体旁,把准备好的放大镜凑到下腹部,“看到什么没有?” “啊!是注射的痕迹!”就连平日处事不惊,总是从容不迫的鹏也不禁乱了分寸。区分胃和下腹部的肚脐的皱痕处,有一处针尖大小的伤痕。 “但这世上是没有这种呈菱形的注射针的。这是黄斑沼蚊叮过的痕迹。你好好看看,周围四角上还留有那种蚊子特有的肢钩痕迹。不过,问题的关键还在后面……”扎罗夫的态度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关键就在于这处蚊虫叮咬过的痕迹上居然没有肿胀。也就是说,这痕迹并非是在心脏还在跳动的时候叮出来的。然而,另一方面,蚊子这东西很讨厌冷掉的尸体,从不会吸食血球已经坏掉的血液。不仅如此,它对人类无法感觉到的尸体臭气也是非常敏感的。” “嗯,然后呢?” “如此一来的话,就可以得出这样一条结论。这处叮咬的痕迹,既不能是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形成的,也不能在停止跳动后经过太久。也就是说,必须是在心脏停.99lib.止跳动的瞬间或者其后的一瞬——如此一来,时间上就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限制。再与刚才婢女的证词相验证的话,那么海达咽气时的状况也就一清二楚了——当时蚊帐还没有挂上。” “挂上蚊帐的必定就是那个发笑的男子。”叶迫不及待地说,“因为在我进屋的时候,海达就已经在蚊帐里了。而且或许当时她甚至已经死了。” “不过,老叶,我倒不觉得存在这样一个人。”说罢,扎罗夫便饶有兴味地观察起了身边众人对这句话的反应。 “这不可能!”鹏失声叫道,“如果这案子里没有那阵男子的笑声,估计你也没心思寻找凶手了。老叶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设想。” “那你就来听听我的理论好了。”扎罗夫的话里暗藏着不可思议的确信。 “首先,为了让你们从盲目信任中清醒过来,我就先告诉你们,在彻头彻尾的密室里杀人这种构想,只是一种侦探小说家的乌托邦罢了。而且就算是小说里,都不可能把条件写得太过彻底绝对。首要的问题,就是一个大活人怎能如妖魔般变幻,出没于一个连门都没有的钢铁箱柜?这种事就算再过一百万年,恐怕都只能解释为不可思议的现象。这种根本无法实现的空想,如何能在现实中实施——麻烦你们好好想想。然而,现在所有的状况又毫无疏漏地证明,昨夜这屋子的确是间密室。通过方才的调查,我们彻底否定了这屋子存有密道这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所以,若真有那神话般的人物的话,那我索性别管这案子算了。如此一来,众位,这案子就只能去问天堂里的海达了——对吧?” 就在他的言辞渐呈炽热之时,有人前来通知众人,解剖的准备做好了。扎罗夫的话只得因此暂告一段落。在此期间,他的视线不住地在浴室和他的脚边来回游移,之后他忽然单膝跪下,在靠近床边的地板上用白炭做了个标记。 “这里有两处肥皂泡落下后留下的痕迹。而且从这里到浴室的绒毯上并没有,直到这里才开始出现。尽管目前不清楚这暗示了什么,但不管怎样,我认为这发现值得留意。” “指纹。”鹏忽然说,“当然这并不重要,但如果最后证明了你的设想是错的,那说不定指纹就会派上用场。” 虽说这件案子没有简单到光凭指纹就可以解决,但大家从一开始便忽略了这件即便只是走个形式也该首先做好的事,正因扎罗夫心中那令人吃惊的确信和疯狂的行为,才使众人把目光集中到某个焦点。鹏手持着放大镜和铝粉,不停地屈伸着他高大的身子收集指纹。不久之后,采集结束,尸体也被抬了出去。扎罗夫再次成了众人环绕的中心。 “接着刚才那话,我就再来说上一段绪论吧。” “如果你们相信的是事实,首先先从闯入者自身的角度来审视一番。如此一来众位首先察觉到的就是这男的身为犯罪者,却做出了令人费解的暴露自己的行为——明知你们就在邻屋,他又为何要发出那样的笑声来呢?当然,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他是反向利用你们不希望揭露他人隐私的心理,从而防止了你们闯入室内……这一点暂且不论,真理这种东西总是会以平凡的形式出现在脚边。你们当中并没有人亲眼看到那男子的身影……我差点儿就疏漏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你们只是凭借耳朵听到声响,就在脑海中绘制出了一幅闯入者的概念图,而之后又单纯地凭借听觉认同了这一点。通过这件事,我们就会觉得找到了案中的症结所在,如同受了催眠一般。因为除了听觉现象之外,就再也无法证明确实有这样一名男子存在,所以我认为这一点还需要重新审视一番。如此一来在经过我的一番反复推敲琢磨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揭开面纱后的解开笑声之谜的方程式。但其结果又如何呢?……出人意料的是,这笑声是由海达自己的体内发出的。其实,它的根源就在于海达当时的那阵狂笑。” 他的最后一句话,不禁令聆听的五个人感到不知所云。扎罗夫看着鹏说道:“方才你说光凭男子的窃笑这一点,就已经充分地证明本案是他杀,然而我却想说,那其实是海达的狂笑声。仔细分析一下的话,男子的笑声就会从理论上消失。我已经看到那个在暗中操纵着海达的狡猾毒杀者的身影了。所以,就算扬辛报告说是自然死亡,我也会将这一点坚持到底的。”说着,他在众人面前掏出了纸烟。 “这就是你那说法的前提?”鹏问道。 “嗯,不过解释之前,还是先给你们讲个非常近似的案例好了。这是我十八岁时听白军的俘虏说的。” 扎罗夫侃侃而谈。 “那是一位奥地利的男爵,名叫约瑟夫·扎伊弗里德。尽管当时他已是个年迈的医生,但却爱上了一个在克拉根福的曲艺场卖艺为生、名叫卡米拉的女腹语师。舞台上的卡米拉和另一个人坐在跷跷板上,运用腹语术讲对口相声,从而博得了众人的青睐。扎伊弗里德最终战胜众多情敌,与卡米拉结为夫妇。然而,卡米拉虽臣服于扎伊弗里德的财力,但心中依然难以忘记一个名叫奥斯卡尔·休格莱尔的年轻银行职员。这就是这场悲剧的开端。当然,两人间的苟且偷欢,是不可能长久隐瞒的。但尽管如此,当身为维也纳贵族的扎伊弗里德得知此事之后,却也并未把事情闹大,而是把卡米拉带到了南提洛尔的一间狩猎小屋。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卡米拉出现了剧烈的胃痉挛,随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已由扎伊弗里德注射过吗啡,原该安然入眠的卡米拉的房间里,传出了你们昨夜听到的海达发出的那种高声狂笑。扎伊弗里德觉得有些奇怪,走到邻屋一听,除了女子的笑声,还夹杂着男子的笑声。是休格莱尔……也难怪坚信如此的他,竟会陡生杀意。因此,他把身旁的砂糖壶里的方糖全都取了出来,只留下四块,之后又仔细地把四块方糖的内部掏空,将平日用来抑制哮喘的二乙酰吗啡灌了进去。可是,等他第二天清早过去,就只看到一只咖啡杯,而且方糖只少了两块。扎伊弗里德不禁愕然,而卡米拉的房间里,就只躺着她一个人的尸体。更讽刺的是,他在次日清早送来的报上,看到休格莱尔一周前就在格拉茨自杀了……如此一来,当晚和卡米拉共处一室的男子是谁呢?这样的疑问自会浮现心头。而扎伊弗里德却立刻解开了这个谜——其实,当时屋里只有卡米拉一人。她的笑声必定是受吗啡作用,产生了愉快的幻梦而发出的;而男子的笑声却并非是因为屋里还有另外一名男子,而是卡米拉自己发出的。那么,究竟为何会如此呢?如果吞食了过量的可乐定的话,就会明白,和床接触的部分皮肤会因吗啡的作用失去知觉,之后就会产生一种下落的感觉。而卡米拉做着愉快的梦时,自然也会出现这种下落感。但她为何会用腹语术发出男子的笑声?那是因为这种下落的感觉和她之前在曲艺场的舞台上坐着跷跷板下落时的感觉完全一样。也就是说,是长年的习惯促使她这样做的。但也正是因此,使扎伊弗里德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一番自暴自弃之后,怀着自杀的目的投靠了白军,所以我才有机会听闻此事。不知你们听了这个故事,会怎样解释昨夜海达房间里传出的男子笑声呢?” “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海达竟如此厉害,居然还会腹语术。那女的本来就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艺人。”鹏半带嘲讽地说。 “那我就直说好了。”扎罗夫坐正身子,“同时使用两种以上的毒物时,偶尔会出现毒物间相互拮抗的情况,导致中毒者出现幻觉。我正是打算以这种情况来解释海达当时的现象。我再举个例子好了。以前我在战地医院里,曾看到误将微量的剧毒粉末掺入到水合氯醛而导致的结果。当时,本该是全身麻痹状态的患者,竟忽然开口说腹部剧痛。然而当水合?氯醛特有的那种如同灼烧般的麻痹感在胃里完全扩散之后,患者便陷入了半昏睡状态,而苦痛也变成了间歇性的。现在想来,当时他们的呻吟,很像是你们听到的男子窃笑。但不久后,该患者便因剧烈的泻痢,虚脱了。他的小动脉壁就连适量的水合氯醛都无法抵抗,最终引发心脏麻痹。从海达当时的状况来看,这堪称是个宝贵的案例,但事实又当如何?总之,我希望你们意识到这种药物间相互拮抗的现象……接下来,就来假设当时凶手用某种方法,在海达身上试验了两种毒药的情况。如此一来,开始时因起效较快的毒物——只是少量的话,即便是腐蚀性毒药也无妨——海达首先会开始感觉到痛苦。但另一种毒药随后——这必须是一种神经性毒药——其毒性也开始在末梢神经上显现。如此一来,之前的痛苦就会多少得到缓解,伴随而来的就是间歇性的痉挛,亢奋状态与镇定状态极不规则地交替而至。有关这一点,我提醒你们一下,前不久,不是有名士兵把升汞片误当成阿司匹林服下了吗?当时扬辛用蛋清给那名士兵洗胃,你们应该也看到了类似这次的现象。因为亢奋时呼吸会受到抑制,所以那痛苦的呻吟,岂非就会变成呼呼的低沉而断续的声音?当然,若只是单独听到这声音的话,一时间或许无法察觉到音符以上的声音,但当时还能听到与这声音呈电光形交替的海达的哄笑。因此,你们的脑海中就闪现了这是男子窃笑声的联想。这种联想导致的错觉,就算在其他的情况下也是一样……如果当时海达是哭的话,恐怕你们就会把这声音解释为完全相反的悲哀愤怒的情绪了。明白了这一点后,虽然当时的那种哄笑是在镇定的时候发出的,但毕竟是在临死之前,所以就会令人感觉有些怪诞。因为她中的本来就是一种神经性毒药,所以这现象不算稀罕。也就是说,由于这种毒药会令肝脏出现异常,其结果,往往会出现与症状完全不符的愉快幻觉。” 紧接着,扎罗夫说到了结论。 “感到苦痛的海达的亢奋和镇定,使你们交替听到了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声音,又因那两种声音的交替非常不规则,因此听者便难免陷入巨大的倒错。记得听你们说,在你们全都聚集到集合所后,男子的笑声就完全听不到了,是吧?这是因为你们没听到海达最初所发出的痛苦呻吟。之后她开始哄笑,受此引导,你们也就开始受到声音的迷惑。好了,我对笑声的分析至此结束。显然,我的这种说法并未脱离假设的范围,但我希望你们明白,若要把那种极不合理的存在解释为并不存在的话,这是唯一能够说通的理论。对了,还有件事要说清楚,其实我所设想的那种神经性毒药,并未直接把海达毒死。因为具有这种性能的毒药,是绝不存在有能令人当场死亡的剧烈毒性的——从开始发作到绝命身亡的这段时间,足以证明此事。众位,你们都在这案子里看到了就连在盛行毒杀的中世纪也未曾出现过的、三种毒药的绝妙艺术了吧?既然弄清了上述的事实,那这案件里的恐怖之谜,就全都迎刃而解了,而我们亦得以从之前的密室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至此,本案可以归结为单纯的毒杀事件了。笑声的部分,只要在技术允许的条件下,时间和空间完全不成问题,而当凶手使用第三种毒药的时候,这间屋子就不再是密室了。但是,目前我无意采取任何行动,反正凶手是逃不掉的,就算是等到扬辛的鉴定证明了我的假设,都为时不晚。此外,我故意不点明毒药的名字,是因为我坚信扬辛迟早会指出。” 一切都是扎罗夫的假设。在他讲述完自己的假设后,五个人露出了释然的表情。然而在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认定扎罗夫是诡辩,并未放松过心中的警惕与戒备。 身穿淡蓝色睡衣的男子 “对了,老汪。从你开始,你们都来讲述一下昨晚的行动吧。”歇了口气,扎罗夫开始正儿八经地说道。然而汪的陈述与昨晚并没有丝毫的差别。 “但你为什么在离开海达的房间后就立刻到外边去了呢?还有,其间你又上哪儿去了呢?”鹏插口说道。 “沼泽对面有座名叫蜀乐院的日本寺庙。我当时从后门出去,到白天能够看到那屋顶的山丘之间走了走。我出门去的原因是因为我有点头痛,而不是为了冷静亢奋的情绪。”随后,汪露骨地表露了..昨夜的感受,“一个星期里都在不停地杀人,好不容易回来找到个女人,结果却又喝得烂醉如泥,一点儿用都没有。费尽气力把她满身泡沫地从浴缸里拽出来,给她穿上衣服,拖到床边去,结果她却又向后仰坐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了。那家伙本来就一身蠢力,腰腿不灵便,又沉,短短五六米的距离,花了我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这样子,不管谁都会觉得头痛的吧,老鹏?” “那你在门外有没有遇到过谁?” “门外连一个人都没有。就昨天那种夜晚,又有谁会大半夜跑到外边去啊?” “如此一来的话,可就没法证明你到门外去了哦。”虽然鹏只是稍稍沉下了脸,但这却刺激了性情冲动的汪,使他感到很不快。 “哦?那你觉得这地方会有那种我一出门就会看到我的烟店老板娘之类的人吗?”他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总而言之,你还是先把案发当地的情况给调查清楚之后,再来提问吧。不在场证明这种东西,其实感觉就像是一种命运论似的,八成都是搜查官为了锁定凶手才会提出的要求。就算是住在大都市里的人,如果在平日被人提出如此要求,估计最后也会被指认为凶手的。要是十个人里有三人有不在场证明的话,我就在战斗机上装空气枪。但是,比起这些来,我倒是挺想知道你们俩和扬辛,昨晚是否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 “给我住口吧。”扎罗夫为了替鹏解围,呵斥了汪一句,“不过,我想提醒你一件事,那就是在你离开屋里的时候,海达当时的情况又如何呢?” “当时她如枕木似的摊开手脚,仰天躺在床边左侧的地上。侧腹贴着铁棒,上身斜躺在床尾和窗户之间。” “原来如此。”扎罗夫轻轻地点了点头,之后就没有再对汪提问了,“接下来,除了老叶之外的人都没啥事了。” 听到这话,独自一人被留下的叶还不等扎罗夫提问,便用饱满有力的声音说道: “我说指挥官,你最后还是把我给看做第一嫌疑人了啊?接下来估计你准备问我,是不是我挂上蚊帐的了吧?总而言之,因为那个发笑的男子已经从理论上消失,蚊帐也不会自个儿挂上去,那么如此一来,我这个头一个进屋的人也就难免要遭人怀疑了啊。实际上,我早就分毫无差地算到事情迟早会变得如此了。当时,我在这间屋里待了有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但这却是因为我尽可能详细地调查了一番所致。然而,我当时既然并非是在梦游,那么我也就只能相信我所看到的事实了。那么,我就再来说上一遍好了。当时笑声停止,随后汪便现身了,因为事情如此之巧,于是我便下定了进屋一看究竟的决心。然而进屋之后,映入我眼中的海达感觉就像是熟睡在吊着蚊帐的床上一样。?也或许她已经死了,但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状。” “嗯。”扎罗夫轻点了一下下巴。 “这一点我也承认。”鹏一脸认真地随声附和道,随后又充满自信地说,“总而言之,当时的确有人把海达的尸体从地上搬到床上,之后又挂上了蚊帐。毫无疑问,此人就是凶手。光是从尸体面部以外的惊吓痕迹全都消失了这一点来看,也已经足够了,应该可以掌握一些线索,虽然目前可能的嫌疑犯只能设定是昨晚打麻将的四个人之外的人。” “如此一来,那么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叶目光中的神经质般的神色消失了,“昨晚,我们四人为了确认男子的笑声,曾经走进了两屋之间的空屋。当时有人悄悄从我们身后而来,躲到了黑暗的角落当中。那家伙趁我们不久之后回到集合所时进入这间屋里,在达成其目的之后又立刻回到了原先的位置。随后,估计此人又在我独自进到这间屋里来的时候与我错过,看到我离开之后,再次回到了这间屋里。之后此人一直等到天亮才找到时机离开。也就是说,此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湮灭状况证据,想把案件从表面上设置成自然死亡的样子。” “明察秋毫。除了当时之外,bbr>很明显就再没有合适的时机了。”扎罗夫用清澈的双眸望着叶,“但是我们却必须从时间上来证实你的推测。有关这一点,我想问你一句,从你们四个人离开空屋到你独自一人进到这间屋里来之间,究竟隔了多长时间呢?” “总共经过了十二三分钟的时间吧。从离开空屋到笑声中断,大约经过了两分钟时间,之后汪回来,我出去找哨兵询问,最后进到这间屋里来,其间经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原来如此,十二三分钟……那么,我就来以你方才说的这数字,来试着验证一下你的推断吧。结果分三种,当时,凭借是否能证明你的说法这一点,自不必说会出现‘是’和‘否’两种情况,但同时还可能会出现天秤保持水平的第三种情况……”说着,扎罗夫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亢奋,“如此一来的话,我们就必须相信那个看似单纯的汪,其实并不简单。” 听到这话的瞬间,两人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然而扎罗夫泰然自若地接着说道:“我的这种计算的基础,就是毙命时刻和尸体的面部表情了。我们就以海达的笑声中断时作为最早的毙命时刻来估算吧,但这也还需要其他的证据来说明尸体的面部表情曾经变化。虽然四肢的肌肉在尸体僵直开始时会出现紧缩,往往会引起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运动,但面部肌肉的话,除了破伤风患者的僵直松弛之外,大抵可说是并不会出现太大变化的。此外,如果人为地去改变尸体表情的话,很明显只会越弄越糟。” “然后呢?”叶略显神经质地问道。 “当时所看到的面部表情与现在的表情是否同样呢——希望你来证实一下这一点。也就是说,根据是否发生过改变这一点,我们就能得到这样的结论。”扎罗夫用平淡的语调述说着令人震惊的内容,“首先就来假设当时与现在的面部表情是相同的吧。如此一来的话,自不必说,她在你们进入这间屋里来之前就已经毙命了。但是,因为当时海达必须是在一处没有蚊帐的地方死的,如果没有变化的话,那么就必须先将适合蚊子吸血的静止不动的这段时间从你所说的那十五分钟时间里扣除掉。如此一来的话,要在剩下的时间里把尸体搬到床上,挂上蚊帐,然后再将手脚上显现出的惊吓痕迹一一恢复常态,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够做到的。老叶,这世界上没有哪只钟会赞同你刚才的说法的。但如果情况正好相反,也就是说曾经发生过改变的话,那么事情就对你相当不利了。” “可她当时是面朝地躺着的啊。”叶极为狡猾地找到了一条退路,一脸平静地说道,然而这其中却暗藏着陷阱。 “不,即便如此,你也应该能够看到的。” “就算看到,也不过只是亚麻色的头发罢了。” “亚麻色?你看到的是亚麻色?”扎罗夫忽然尖锐地反问。 “如果不是亚麻色的话,那我又该怎样形容那种颜色呢?”叶冷冷地嘲讽道。 “如此一来的话,”扎罗夫表情严厉地断定,“那么把海达的尸体搬到床上去的人就是你了,而且挂上蚊帐的也是你。” “一派胡言,简直就是天大的冤枉。” “话虽如此,但我却并非是在怀疑你这个优秀的炮兵士官的视力。但如果你所看到的是事实的话,那么光学的法则就被你给彻底推翻了。你说当时海达是面朝地躺着,而且她的头发看起来还是亚麻色的吧?如此一来的话,因为被白麻蚊帐所覆盖,海达的头又是靠在紫色的枕巾上的,你当然会看到亚麻色以外的颜色。我说老叶,如果透过白纱去看以紫色为底色的灰色时,眼前是会呈现出鲜艳的绿色来的。这种对比现象必定会出现。” 叶不禁低下了头。随后,他从毫无血色的双唇间挤出嘶哑的声音:“其实,当时海达大致就俯卧在老汪所说的位置。一开始,我先在屋里巡视了一圈,因为当时她还有体温,而且看不到脸,所以我误以为她是睡着了。随后我便把心爱的她抱到床上,挂好蚊帐,但在蚊帐里我却意外地发现她死了。如此一来,既然我之前浪费了一段时间,那首先遭人怀疑的就必定是我,所以我就动了一些手脚。我把她四肢的弯曲和指尖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反翘,弄回到自然状态,再把蚊帐的边角压好,之后就头也不回地逃了出来。但是,指挥官,我决非杀害海达的凶手。还有,那屋里当时只笼罩有一股花粉的味道,别说人,就连一点儿响动和臭味都没有。” 扎罗夫并未追问,而是决定把昨晚的哨兵喊来。叶99lib?离去后,鹏睁圆了眼睛:“真令人吃惊,仿佛见到了你当年的风采!” “但一开始的时候却被叶先下手为强了。”扎罗夫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所以我想这事没那么简单,为证明1-1=0这种平淡无奇的真理,却用上了夸张的天文学数字。如此一来,本案的谜团就全部解开了,我心里也畅快了。” 随后,他走进浴室。浴缸里那些几乎成了肥皂水的昨晚留下的洗澡水,浑浊得就像是腐坏的牛奶。扎罗夫试着拧了一下热水的拧拴。 “哎?这栓子坏了啊。还有,老鹏,你不觉得这水龙头太矮了吗?”他用手指着稍稍没进水面的水龙头说道。 “的确如此……这栓子是连通到锅炉房的,莫非昨晚的风琴和这案子有关?” “别开玩笑了,就算同时把两头的栓子打开,这里也不会听到像走廊上那样清晰的风琴的声音。我可不会硬让自己相信不可能的事,编造出那种小说般的空想。我只是在寻找能把那些肥皂泡的痕迹和这浴缸给联系到一起的线索罢了。” 这时,一名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的男子来了。是昨夜在窗外站岗的哨兵郑大均。他陈述了一番出人意料的事实。 “千不该万不该,我昨晚不该偷窥这间屋子。恰好是十点半的报时稍差一点儿的时候,海达小姐大声笑了起来,而且笑声中还夹杂着男子忍笑时的那种呼呼的声音。当时我以为屋里正在巫山云雨,所以心里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尽管我明知自己不该这么做,但还是用枪尖的刺刀挑开了百叶窗的窗条,从玻璃窗口向里边窥视了一下。我当时看到海达小姐右腿上的衬裙被撩了起来,露出了腰部以下的背影。从她吧嗒吧嗒地扇动拍打着双腿来看,感觉似乎是催促对方别再瞎闹,而那名男子当时估计是在我无法看到的地方……” 他刚刚说到这里,扎罗夫便大声叫嚷起来,屏住了呼吸:“什么?” “是的,当时屋里有个男的,那家伙……紧接着,在听到‘嗯’的一声如同用力般的低沉嗓音的同时,男女两人的位置就对调了,这一次又出现了男子从肩膀到背部的身影。当时那男的身上穿了件淡蓝色无花的西洋睡衣,然而他只出现一瞬,就消失了。尽管屋里陆续传来身体和床脚相互碰撞的声音,但我必须停止窥视了。” “原因呢?”鹏淡淡看着他。 “果然。”扎罗夫重重一叹。 “当时有东西碰到了我的脚,我吓得往后一跳。原来是条戴着项圈的白狗。那狗的脖子上戴着一个深藏青色的项圈,就是阁下您的伊戈尔。不,就算当时没发生这事,我也不想继续偷窥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尽管当时海达小姐的笑声还在持续,但其中交杂了一股不断用力>99lib.拧住什么东西的男子的低沉嗓音。一猜想两人的动作,我就感觉此事绝非寻常……当时的我浑身战栗,呆呆站着。这让我打消了继续偷窥的念头。没过多久,男女的笑声忽然停住。我觉得很怪,便把耳朵凑到了百叶窗上,只听海达小姐在慵懒地低声啜语着。” “嗯。” “记得当时她似乎是在说,奈——麦——鲁——利——格——库……之后就再听不到任何响动了。叶炮兵司令随后出现,后面的事想必您都知道了。总而言之,这就是我昨晚所碰到的事情。此外,两点钟换岗前,我忽然想起要把气窗的百叶窗关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你昨晚在外边就只碰到叶一个人?” “对。” “换岗后你就直接回宿舍了?” “不,我先把扬辛军医吩咐我擦的鞋子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然后才回屯所。因为那里正好就在他的房门前。” 听罢郑的述说,向他提问时,扎罗夫紧紧握住两手,呼吸极不规则。最后,他的脸上总算露出了要提出最后一问的神色。 “你说你看到那男子的衣服是淡蓝色,这不会有错吧?” “这哪能看错?那颜色非常鲜艳。” “你看到那男子出现了多久?” “只是一瞬间,就像从碉堡的枪眼里瞥见飞驰而过的马蹄一样短暂。” “那从你把目光由气窗转开,到看到我的伊戈尔这段时间又有多长?” “就只有转身的那短短一瞬。纵然是黑暗里,那白色的毛和项圈仍清晰可见。只不过,后来那狗一下子就不见了。” “总之,”鹏说道,“那两人当时的动作很剧烈呢。” “嗯,周围也没有什么会撞上的家具,绒毯也不会发出响动。”扎罗夫点头赞同了鹏的说法,让郑发誓不把事情泄露,就把他打发走了。 “你的假设最终被推翻了呢。但既然知道了凶手的身份,总会让人开心一些。”鹏窃笑道。 “这事完全就是不言而喻——我们这些长年征战的人,换洗的内衣贫乏至极,若说到淡蓝色睡衣的话,那除了扬辛以外的四人,无疑都是首席嫌犯。还记得巫岭关战役结束,我们分派德国顾问的随身物品的事吗?不过你后来也没使用,说不定都忘了呢。对当时瓜分了那些战利品的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一种命运呀。”扎罗夫用讽刺的语调说完,便一下子躺到了长椅上,接着又道,“不过,老鹏,事情最终发展到了我最担心的地步。如今这案子变成密室杀人,比起沉浸在风琴的挽歌和酸酸甜甜的花香中笑着死去的海达,好像恐怖的反而是我们这些活人呢。”他半带绝望地喃喃念道。 这天中午,就只有扎罗夫、鹏两人和罗莱尔夫人出现在餐桌旁边。扎罗夫把上午查案的经过,详细地讲述给了夫人。 “那么,这样如何?”说着,夫人用干酪在白布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独门房间÷(状况证据-医学性死因(当然是自然死亡))=肥皂泡的痕迹+X“X就是淡蓝色睡衣了吧?”鹏苦笑了一下。 扎罗夫默默思考了片刻,突然,他大吼一声:“原来如此。”之后又莞尔一笑,但与此同时,一种之前他所从未体验过的、不可思议的战栗袭向了他——可怕的争论者! 肥皂泡的膜 这天夜里,扬辛在夫人的书房里向包括扎罗夫和鹏在内的三人报告了解剖的结果。 “听说收集到的指纹中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线索,我的鉴定结果也大致与此相同,果然还是无法从医学的角度上证明出任何自然死亡以外的结论。死因确实是心脏麻痹。虽然血管显得有些肿胀,但这对临死时曾经吸收过大量酒精的尸体而言,却也是毫无任何参考价值的。此外,全身的黏膜部位上也没有发现曾经服下过毒素的痕迹,大致可说并没有显现出能够明确地证明她是中毒而死的征兆。除此之外,声带附近有部分黏膜脱落,相应部位有少量的出血,但这种现象却在持续过度发声时屡屡出现,我觉得也并非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内脏上也没有留下什么能够证明存在有过往病史的痕迹。尤其是心脏,我特意做了导管检查,但这脏器直到毙命的一瞬前依旧跃动自如这一点,是毫无任何可怀疑的余地的。简而言之,就以一句‘离奇死亡’来概括好了。如果可以将这个情形解释成凶手故意将她设计成自然死亡的话,我也希望能够以此来解释海达的死。但此外的推测与设想,就已经超出我作为医生的能力范围了。除了我亲眼看到的真相之外,我不准备发表任何言论。另外,最后报告一下死亡的推定时间。从胃里残留物的消化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大致应该是在饭后即下午六点的大约五个小时后,也就是昨晚的十一点前后。唯有这一点,应该是今天解剖得到的唯一收获。”等扬辛如同讲课般的报告结束之后,扎罗夫说:“谢谢。对了,扬辛,你有没有调查过尸体的脾脏?” “调查的时候我倒也特意留意过内脏,不过您为何会问起这特殊的脏器来呢?” “其实,我心里正在描绘着一种常人所无法设想到的空想。好像辽代的古书上曾记载过的一种名为嗤刑的刑罚,说是过度大笑可能会导致脾脏破裂。” “哇哈哈哈,”鹏忽然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你啊。而且当今这世道,哪儿还会有人如此悠哉地杀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鹏。”扬辛打断了鹏的笑声,“这种说法倒也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如果对植物神经系统施加过度刺激的话,有时确实会成为导致脾脏出血的原因。此外,大笑和打呵欠,也有可能会引发心脏麻痹。但如果是像指挥官所说的那种令脾脏破裂的事,就我们的经验而言,实在是无法判断究竟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如此狂笑。此外,想要用缓慢的方法来推行这事的话,那就必须以长期监禁之类的方式,来达成使肉体衰竭这一先决条件。然而,海达这女人生前却是健壮得跟头野兽似的。” “但是,”扎罗夫无力地干咳了一声,“当然这也是我从郑所目击到的男女二人当时的姿势中推断出?来的,但除了呵痒之外,我实在是没法设想到那笑声的缘由。总之,虽然或许是出于防止他人闯入的目的,但咽喉处的那些抓痕,也有可能是为了阻止凶手呵痒时不慎留下的。当然,也并非完全没有凶手使用药物的可能性。但这么做的话就必须要有一些设备,而设备的体积是不可能会容许凶手秘密潜入的。此外还有最后一种办法——如果是让海达从心理产生发笑幻觉的方法,那就彻底偏离传统的科学了。也就是说,是巫妖术。如此一来的话,扬辛,哪怕是你这个足以媲美斯特林堡的天才,也会为了寻找答案,而把自己逼疯的哦。” “斯特林堡。”夫人口中下意识地默念着这名字,再次提出了重要的暗示。 “但是,扎罗夫先生,要把这个案子归结到巫术中去的话,现在还为时过早了一些。密室,笑声,还有闯入者——您难道不觉得这三个疑问,令同一个谜呈现出了三种不同的形态吗?” “或许的确如此。”扎罗夫明显有些迟疑,“而且因为汪刚走海达就笑了起来,那么凶手又是怎样得知汪已经离开的呢?这也可以说是一个疑问。” “但是,只要有动机的话,那就够了。”鹏下定结论似的重重拍了下桌子,“看吧,汪和叶……他们两人围绕着海达形成了三角关系。还有,记得某人曾公开说过,海达就是兵团中的心腹大患。” 自从郑说出了淡蓝色睡衣的证词之后,拥有同样睡衣的四个人,便开始相互怀疑对方了。然而,最终鹏还是把心中的这种想法给说了出来。 “的确如此。”扎罗夫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微笑,“不过老鹏,方才我曾当着你的面,设下陷阱让叶坦白。看到那一幕,我想你应该不会不明白,要靠自首来证实凶手是谁有多困难。这案子可并非是那种光靠动机和杀人手法就能解决的简单案件。” “没错。”夫人也对扎罗夫表示赞同,“我们必须重新还原凶手的犯案过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解决办法。” 鹏一脸害臊的表情。 “您知道‘奈麦鲁利格库’这话什么意思吗?”他向夫人问道。 “奈麦鲁利格库?”夫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了一会儿,“大概是格奈姆利库吧?那是出现在波兰传说中的,居住在冷杉树梢的巫婆。鼻头很大,额头窄而尖,而脸颊却鼓得跟球似的……据说她会在圣约翰祭的前夜,让夜鸦啼鸣来传报凶兆。” “这可是个重大的发现。凶手就在长相类似这相貌的人当中了啊。”说着,鹏用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人相,之后又擦掉了其中的一个。 扬辛稍显吃惊地看着鹏:“你想说我就是凶手吗?可是海达她平日都是叫我‘朴特鲁’或者‘佩查’的,如果是我下手杀害她的,她也不会如此兜圈子吧?” “的确如此,扬辛说得没错。对了……”扎罗夫忽然提起了一个绝妙的话题,“我从白天夫人给的暗示中,发现了一种杀害海达的方法。” 随后,沐浴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之下,扎罗夫开始了述说。 “其出发点,就是那些肥皂泡的痕迹。从浴室到那里的途中并没有相同的痕迹这一点,让我产生了这样一种想象。那么,我就来直接描述一下吧……一开始,海达说她感觉有些口渴。毕竟当时她才猛笑过一阵,这么说也不至于有什么不对的。于是,凶手为了倒水走进浴室,在那里用某种凭借简单的装置就能产生的有毒气体充满杯子,然后再用肥皂泡封住气体。再说得详细点儿,就是先把杯子倒置过来,让上升的毒气进入杯中,之后再从杯口下用肥皂泡封住杯口,把杯子倒转回通常的位置。” “比空气更轻的气体,那应该就是氰化氢了吧?”扬辛插口说道。 “没错,就是氰化氢。那种气体不光比空气要轻,而且产生时也不需要太大的设备,当然也就能够携带进屋了。如此一来,在海达误将肥皂泡的膜当成水面,凑近脸旁准备喝下的时候,膜因为她的呼吸而破裂,而受此冲击的瞬间,海达大叫一声‘格奈姆利库’后当场晕倒,杯子从她手里滑落,杯里的气泡就在绒毯上留下了那样的痕迹——这种说法,会不会就是解开海达之死这个谜的方程式呢?此外,极微量的氰酸中毒症状,与心脏麻痹几乎没有什么不同,而窗外各种花粉的气味,此时又成了掩盖真相的绝好伪装。如若不然的话,相隔只有一间空屋的集合所里,是不可能会闻不到那种特殊的臭味的。” “言之有理。其实之前我就在猜想或许是氰化物了。”扬辛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扎罗夫的脸再次忧郁地松弛了下来。 “但就算我们弄清了这一点,却也是无法解决问题的。”他喃喃说道。 “也就是说,案件的一部分呈现出了非同常理的状况。”夫人说,“唯有藏在最深处,与这案子的谜并无任何联系的纯粹的杀人理论,在一开始时就水落石出了。当然,光凭这一点的话,是毫无让人发挥更多想象的余地的。” “一点都没错。那些肥皂泡,就是凶手在我们的视野中残留下的唯一的痕迹。所以夫人,今后我们就只能凭空想象了。”扎罗夫脸上露出了无力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向夫人要了现场的房门钥匙。 “在这案子尘埃落定之前,我希望能够让那屋子保持原状。而且目前调查也还尚未结束。” “但海达临死之时,为什么要叫嚷格奈姆利库呢?”扬辛一边传递钥匙,一边对扎罗夫说道。 “你难道不觉得防毒面具和格奈姆利库的长相很相似吗?”说着,扎罗夫把臼齿咬得咯咯直响,“而且,当时戴着那东西的人,此刻也依旧若无其事地在我们面前走动着。” 由翌日起,夫人整日沉浸在书本之中,松叶手杖的声音就几乎都未曾响起过。扎罗夫也整天待在海达的房间里,不曾离开过半步。婢女偶尔在送饭食时打开房门,只见整个房间烟雾弥漫,扎罗夫躺在长椅上。然而到了第三天夜里,他飘然出现在了夫人的屋中。 “对了,夫人。不知您是否了解蜀乐院这座寺庙?” “不是很了解。”尽管如此,夫人依然向扎罗夫说明道,“说是寺庙,也就只是有三尊佛像罢了。总而言之,那是座位于沼泽对面三英里处的日本寺庙。听说在大战的一年前,似乎有个名叫大户仓的日本百万富翁到四川腹地去视察金矿的归途中遇到土匪惨遭杀害,因此其家属为了追悼他,就在该地兴建了那座寺庙。” 向夫人打听了详细的道路后,扎罗夫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冲夫人行了个礼,之后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而到了翌日,当鹏和扬辛吃过午饭,在大厅里闲聊时,扎罗夫不知何时坐到了两人身后的椅子上。他的样子就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呆呆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看。等两人惊讶地向他询问时,他才如同恍然间恢复了意识一般睁开无神的双眼,看着两人苦笑一下,说道:“其实,刚才那屋里发生了一件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事。那屋子再次遭人闯入了。” “你说什么?”鹏吃惊地跳了起来,“你昨天不是才说,已经在海达的房间安置了卫兵的吗?” “没错,尽管如此,从十点半左右到今日早晨,有人趁着我外出的时候闯入了屋里。而且守在门口和站在窗外放哨的两名士兵都说不知此事。” “这一次的被害者又是谁?” “这次并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尸体,但相对的却丢了些东西。你们还记得,当时不是有本兼作备忘录用的赛璐珞台历掉在床边的地上了吗?就是那台历不见了。后来我在浴缸里找到了那东西烧剩的残渣。虽然日期数字已经被人捅碎,但我小心剥离开,调查了一下数目,发现本该有三十一页的日历只有三十页。我找夫人问过这事,她却说应该一页都不缺的。” “凶手想要的就是剩下的那页了吧?”扬辛静静地咬住了嘴唇。 “而且肯定就是当时露在外边的那页。虽然具体的数字我也忘了,但记得应该是黄色的。”扎罗夫恨得牙痒痒地说道。 听过这番话,几个人就像是大白天见鬼了一样,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恐惧。而与此同时,又觉得这根本就是一种无以言喻的耻辱。几人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那个如同风一般来去无踪,令众人摔了不少跟头的凶手在某处用令人不快的手指着藏书网几人,嘿嘿嘲笑的身影。 “我觉得凶手此举不外乎如此目的。”鹏说出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推定,“说来这也是苗族的一种迷信。他们相信在犯罪之后再次潜入现场,并把现场的任意一样东西给带走的话,那么其罪行就永远都不会被人给揭发出来。而且,黄色就是他们的吉祥色。” “嗯。”扎罗夫考虑了一会儿,“那就去和女眷们说一声,让她们秘密地查探一下士兵的衣装吧。虽然说来有些屈辱,但这也是被逼无奈的。” “那要把女眷们都召集起来吗?” “不,就由五人各找一人,与她们座谈商榷。如果以报酬作为条件的话,恐怕她们也不会泄密的。” 就这样,对那个不可思议的凶手的搜查区域,开始向外扩大开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扎罗夫所指示的时间,令之前有关的五人各自都具备了完美的不在藏书网场证明。 然而到了翌日的午后,却突然发生了一件更加令人震惊的事——郑指认了凶手。 在三点交接过岗哨之后,郑就被叫到了扎罗夫的房间里,但扎罗夫的态度却令人感到极为费解。原本从不拿架子的他把郑给叫去之后,却又迟迟不肯开口说明究竟何事。他就如同是把悄然站在屋里角落中的郑给忘了一样,在地图上悠然比画着圆规。而郑因为自觉自己并没有犯下什么可值得一提的过失,尽管心中感到有些惴惴不安,却也并不是特别担心在意,只是因为感觉无所事事,于是便茫然地望着窗外。此时正值昨夜对洞迷发动夜袭的部队午睡的时间,战场中出现了罕有的沉寂。郑就在这种耳朵里甚至能够听到微微吱声耳鸣的寂静之中,默然地呆站沉寂着。 就这样,到了每天汪的侦察机归来的三点半,这一天也分毫不差地传来了熊蜂低鸣一般的轰鸣声。这时,郑忽然脸色一变,叫了起来。 “指挥官!就是那男的!那个身穿淡蓝色睡衣,出现在海达小姐房里的……” 发狂一般紧紧拽住扎罗夫右肘的郑,一边像个哑巴似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边用手指着窗外。但或许是出于偶然,此刻缓缓将头伸入窗来的,却是身穿着白色中国服饰的鹏。尽管事态紧迫,但扎罗夫却依然微笑着对鹏说道: “我说老鹏,听说刚才有人从窗外的右侧走了过去,你有没有看到是谁?” “你到底在说谁啊?”鹏反问道,“方才我听到有人高声尖叫,所以才折回来看看的。” “郑说那人就是身穿淡蓝色睡衣的男子。也就是说,是那个下手杀害海达的人。” “胡扯。”鹏满脸通红,两眼盯着郑,“刚才从右往左走过这里的人,除了我还有谁?这衣服哪儿是蓝色的?” 怎会如此?刚才明明亲眼看到那样鲜艳的淡蓝色衣服……变脸——郑的心中飞速地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但他却依旧无法从疑虑与困惑中脱离,只得就这样怔怔地呆站着。 暗号与心理测试 “其实,之前我就一直在等今天这样的条件。侦察机归来的三点半前后,大部队正在午睡,周围悄然无声,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因此,说来惭愧,所以我就试着做了个我设想已久的实验。”扎罗夫等鹏冷静下来之后,开口说道。 “实验?那就是说,是你让郑那么说的?” “不是的。好了,你先听我说完。或许你没有察觉到,那天郑的叙述之中,存在着一处致命的矛盾。正如你所知,郑当时说,淡蓝色睡衣出现的时间很短。那么,我们就来试着测定一下当时在郑的眼中映出的那一瞬间的时长。按照常例,十一秒内跑完一百米距离的奔跑者,其每米之间的时间差约为十分之一秒,我们就来把这个限度放到最大,假定为五分之一秒好了。然而,像蓝色这种色彩光觉,在五分之一秒内是无法在人类的视网膜上留下饱和鲜明的色觉的。也就是说,像郑当时所说的那种鲜艳的色彩,是无法在这样短短的一瞬间看到的。此外,郑在明亮的地方看到淡蓝色后,又说清晰明了地看到了我那条纯白的伊戈尔,视觉中完全没有留下强光度的蓝色,这难道不是令人感觉难以理解吗?但是老鹏,那个诚实善良的海南岛男子却绝没有说谎,而是把他当时看到的真实情景告诉了我们。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郑当时又为何会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看到根本不可能饱和的色彩呢?” “我倒觉得这是无法修正的。” “然而,其解决方法却联系到了某个法则。那么,郑是否会证明它呢——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人类的世界中,除此之外就绝无其他的办法了……如果成功了的话,那么残像的问题也就同时迎刃而解了,但其几率是千万分之一,不,或许比这还小。所以,虽然幸好郑证明了这一点,但我在看到实验结果之前,却是连一丝期望都不抱的。这就是费希纳等人的‘幻觉性听觉色感’了。” “你是指人听到声音后,产生色感的异常心理现象吧?”鹏轻声问道。 “嗯,是这样的。因为脑髓的中枢之一所受到的刺激,是会渗透到其他的中枢去的。”扎罗夫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是,这种共感现象却是极为罕见的。为此,没有任何响动的安静环境和音响为单音的场合——我刚才所说的这不可思议的脑髓中,必须具备这两个条件……如此一来,原本无形的色感,就会变得清晰明了而具备外形。而这种幻象就会以不规则的块状和几何轮廓的形式,映现在眼前。但是老鹏,通过我的实验,发现郑的脑髓之中,确实存在这种心灵上的暹罗兄弟。”.99lib. “嗯,然后呢?” “如此一来,在郑的视觉上产生的矛盾自不必说。当然,沉吟声——在成为色感幻象时,身穿睡衣的背影便映现在了眼中……当时重合到一起的两个轮廓几乎完全一致这一点,从结果上来看不也就很明显了吗?此外,出现在色感上的颜色,主要以年幼时起的情景联想居多。所以,听到如同潮水一般的声音时眼前就会出现淡蓝色,这其中的原因或许就存在于郑在海南岛度过的那段时光。” “但残像的疑问该怎样解释?” “听觉色感的幻象,不管是残像还是对比,都不受任何一种光感上的约束。所以,当时他并未受到残像的妨碍,一眼就认出了狗。” “原来如此,看来这次的音响是侦察机的轰鸣。”鹏爽然点头,“既然郑当时看到的色彩是幻觉,那真正的颜色是?” “这是没办法知道的。”扎罗夫轻轻摇了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颜色是白色或接近白色的淡色。这种说法的依据是伊戈尔的项圈。据我调查,那天夜里,伊戈尔一直被拴着。所以郑当时看到的,是一条长得很像伊戈尔的白色野狗。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除了伊戈尔以外,恐怕没有哪条狗会戴着项圈。但是,郑为何会看到那根本就不存在的项圈呢?这里面多少藏着一些之前让他分辨睡衣颜色的原因……我这么说,是因为睡衣的某处存在着与幻象不相符的部分,而其残像偶然落到了狗的颈上。恐怕郑当时并未注意那一部分,但残像却绝对真实。此外,残像这种东西,一开始虽和原色相同,但很快就会变成补色。譬如‘紫和绿’、‘青和橙’这种关系,就会混合成恰恰相反的灰色。郑看到狗之前,他的残像早就变成了补色,所以那睡衣真正的颜色,只要颠倒一下他说的颜色就行了。因此,就可以得出白色或淡黄色之类的答案了。” “真是绝妙的推察。”鹏露出一副不再有任何疑惑的表情,“但这早就对案件没有任何作用了。时至今日,就算纠正了旧证词的计算错误,我们这些和淡蓝色有关的人,从昨天就全被排出嫌疑人范围了。” 这时,扎罗夫张开双唇,发出了旁若无人的大笑。笑罢,他皱眉道:“你莫非当真了?” “什么?”一瞬间,鹏有了一种被人嘲弄的感觉。他愤然看了对方一眼。 “迟早有一天,我会向那些并非凶手的人道歉的,其实那是我设下的骗局。老实说,台历根本就没有被盗,而把它拿到浴缸里烧掉这事是我干的。”扎罗夫立刻满不在乎地说,“而我那样做的原因,就是打算从与凶手的推定截然相反的角度来确认一下。也就是我的最后一招了——就算我在郑身上做的实验成功了,但光凭这个,只能矫正倾斜、还原白纸罢了。说到底,还是无法抓住那神出鬼没、不可思议的凶手的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我咬牙选择了一条险路!虽然我故意说我忘了,但你们四人却曾多次看到那本台历,所以你们应该记得当时翻开的那页上的日期数字。然而,没准你们就忘掉了,所以这准确性无法保证。人的记忆有所不同,这很正常。而我瞄准这一点来试探,就是希望在你们四人各自对女眷们所说的日期数字中,发现那唯有凶手才能看到的数字的侧身像。” “这话太奇怪了,平面的数字哪有什么侧身像可言?” “等你看过我收集的数字就明白了。你和夫人只说记得是一页黄色的赛璐珞纸,但汪却说是‘11’,叶则提到了‘24’这个数字,而说‘8’的人则是扬辛。这就是所谓数字的侧身像,老鹏。” “……”鹏吃了一惊,手里的烟卷落到地上。 “其原因是这样的,”扎罗夫接着说道,“正如你们所知,当时那本台历落在床边的地上,无论是谁,都要以俯瞰的姿势才能看见。所以,准确的记忆只能是‘3’。但这种超常的记忆是不可冀望的,所以要考虑想象和联想的情况。夫人是11日把房间还给海达,而海达是24日晚上死的,所以认定汪和叶是凭这些来推测,基本没有问题。但扬辛说是‘8’这一点,却让人心中疑虑……老鹏,从郑的目击叙述来看,能判断当时男女二人都是头朝窗户,与床形成斜角躺着。而若是从那个位置来看落在地上的台历的话,‘3’这个数字左侧断开的部分就会偏离视野,看上去恐怕就会像‘8’一样。不,我相信看来像‘8’才是最自然合理的解释。此外,就算是犯罪行为,但凶手当时是做呵痒这样的滑稽动作,所以看看台历这种余裕还是有的。此外,当时的情况特殊,所以那数字肯定像烙印一样,牢牢保留在记忆里。所以呢,我就先替你们制造了虚假的不在场证明,让你们放松警惕,再出其不意搞一次心理测试。” “原来如此……但是有件重要的反证!”鹏往前挪动了一下椅子,“扬辛的睡衣可是一件印有粗细不均的横条纹的缟织物啊。” “这并不造成任何问题。首先,可以考虑到眩晕这种可能。此外,这虽然是那些霉臭的侦探小.99lib?说里的技巧,但当时被刀尖挑成水平状态的百叶窗的横条,可能会恰好挡住条纹。如此一来,老鹏,你说当时他能看到什么?” 正当扎罗夫高奏凯歌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匆忙离去的足音。鹏立刻起身开门,但走廊里早就没了人影。短短几分钟后,不知何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随后只见汪穿着一身飞行服冲了进来。 “扬辛在夫人的房间里……自杀了!” 尽管身处现场的夫人被吓得面如土色,但她依然淡淡站在一旁。她的身畔,左侧太阳穴上出现了一个凄惨弹孔的扬辛全身瘫软地坐在椅子里,脸上带着临终时的痉挛。 夫人用尖锐的语气说道:“扎罗夫先生,您是否给扬辛下了什么圈套?刚才他突然跑来找我,让我转告您说他不是凶手——话才刚刚说完,他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所有的一切,就等到了晚上再告诉您吧。”扎罗夫一脸爽朗地说,“到时候,一切都会解决。” 这天晚上,自从日落时分,风向就发生了改变。温度随之下降,阵阵浓雾从沼泽袭来。雾色极重,以致扎罗夫打开夫人的房门,屋里的人甚至都看不清他。然而,这天夜里的扎罗夫感觉与平日有些不同,全身上下充满着一种悲怆的力量。他草草打个招呼,首先述说了一下他所做的心理测试的结果,随后说道:“……当然,我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此外,也或许是扬辛记忆上的错误偶然和我的想法一致,但他身上既然出现了这样不幸的巧合,那我就必须追查到底。如今他自杀身亡,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您求证:那间屋里,是不是有一条秘密的通道?” “秘密通道?”夫人惊道,“我哪知道……” “首先, 96d5." >雕刻在那间屋子房门上的曼陀罗花,”扎罗夫的态度严肃至极,就如同戴着假发的法官,“为何要给房门刻上那种不祥的花呢?如您所..知,那是一种阿托品属的有毒植物,不但在这个国家被称为狼毒,而且在德国,传说这种植物也是生长在被吊上绞台的罪人流下的尿液和精液之下。所以其含意不外是暗示这屋里存在某些东西。这就是我的看法。此外,既然是居住在这种偏远地方的外国人,那就无法不去考虑土匪造成的危险。就是这两点,使我突发奇想。那种不可思议的闯入,如果不是奇迹的话,那就只能以暗门来解释。虽然当时我调查过整个房间,但就是找不到暗门。” “看来,您终算承认失败了。”夫人露出充满讽刺的笑容,“因为找不到,就想出这么荒谬的说法。” “那我就让您看一件能证明您肯定知情的证据吧。”扎罗夫狡猾地一笑,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看来有些邪恶的爱沙尼亚附近的农妇装扮的女子,她膝上抱着一名幼女。照片背面,写着伊尔玛·奥伦多拉克·基维(Irma Orndrache Chivy)的字样。估计是这妇人的名字。 “这是?”夫人故作镇定地说道,但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奇妙而扭曲的笑容。 “bbr>是我从向您借来的经文残片里发现的。果不其然,那句话就是一句暗号。而这张照片之中,也隐含着一个神秘的答案。” “这是谁?我可不认识这女的。”夫人的声音中,笼罩着一种嘲弄般的感觉,“您又是从哪儿弄到这张照片的……” “这就要从解读暗号开始说了。”扎罗夫掏出那张经文,放在桌上,用掌心将纸上的褶皱抚平,“这是《佛说观无量寿经》中的一句,和原文稍有差别,添加了两三笔。据我估计,去世的教授曾发现这句话是一句天然的暗号。并非是特意编出来的暗号,而是一句从本质上发现的暗号。好了,就让我们撇开那些废话,直接来解读吧。暗号是这样解开的。”扎罗夫说着,用红笔在原文上划去了几个字。 “佛手一。净指端。一一指端有梵八万四千情画。如印珞。一一画有八万四千色。 首先,这句话中有两组相同的数字,这实在让人非常困惑。若像这样把相同的字给消去的话,接下来就要研究发音的问题了。剩下的文字是: 佛手一净梵情如印珞色 “把这些字替换成发音相同的文字,然后再将‘手一’两字合成发音相近的‘生’字,这句话就会变成这样: 佛生上品上如院乐蜀 “把这句话倒过来念,会发现其中包含‘蜀乐院’和‘上品上生佛’两个固有名词。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就在蜀乐院的三尊佛像里面,挂着上品上生佛的篆额的那一尊,诚如‘佛手一’三字所说,隐藏在佛像摊开的掌心。” 暗号的解读到此为止,但扎罗夫依然继续说道:“其后,在我看到这张署名基维的照片的瞬间,我就感到这或许是一句双重暗号,也就是所谓的带子暗号。这种暗号会引出另外的一个暗号。究其原因,是因为我从Irma Orndrache Chivy这个巴尔特式的名字当中,发现了颇奇妙的一点。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名字是由四种花的名字构成的。也就是海达房间和其周围四间屋子房门上雕刻的——厕所的Iris(燕子花)、集合所的Orchid(兰)、空屋的Ivy(常春藤)和海达房间的Mandrake(曼陀罗花)——以上这四种。而把这些名字稍加解剖,您就会理解当时我为此瞠目的原因。其实是这样的: “尽管我费尽了心思才走到这一步,但却再也无法往下发展了。光从单纯的字面上来看,要么是文字只有一半,要么是被分割成了两段,此外还有缺少字母的,这其中究竟又包含着怎样的意思呢?——我当时彻底就感到不知所措。何况就算把它们配置成图片来看,因为四间屋子之间是没法找到归结点的,所以我当时便彻底死心放弃了。然而,我对这是一串暗号这一点却丝毫没有怀疑……后来呢,夫人,我的心中就兴起了这样一个不及不礼貌的想法——就算您不知道暗号,但至少也应该知道其答案的。” “真是个滑稽可笑的童话故事。这名字里的三个,全都是芬兰或者爱沙尼亚附近很常见的。”夫人强忍着笑意般地说道,“但既然您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那么估计也并非完全就只是单纯的想象吧?” “那是当然。前些天的夜里,您曾用地下室锅炉房里的风琴弹奏过马勒的《悼亡儿之歌》吧?弹第二和第三遍时,为何不按曲谱呢?” “当时我带着另一个人,边教边弹,手里握着其他人的手,无法随心弹奏。但话说回来,您为何会问起这事?” “那我就彻底把话给说白了吧。”扎罗夫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神经质般的抖动着指尖,“当然,听我说过之后,您或许会生气。您当时完全无视速度记号,是因为那其实是一种音响通讯!也就是说,其实您和扬辛两人一早就把杀害海达的事情安排好了。而扬辛则利用其房间最近的优势,听到您发出的音响讯号,得知汪离开了海达的房间。” “胡说什么呢?”夫人惊讶地重重叹了口气,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对方,“真不知您的脑子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您说这是您头一次遇上八仙寨的浓雾,但这雾气并没有毒呀。说不定是您肩上负担过重,才导致了自我中毒吧。总而言之,请您冷静地听我说完。首先,我想说的是,十余日前,不管是海达还是扬辛,对我都不过是个陌生的路人。而且有朝一日,命运肯定会让他们和我再次恢复原先的陌路关系。在这变幻莫测的命运中,偶然走到一起的几个人之间,怎会产生出杀人的动机?还有,扎罗夫先生,您把那根本就不存在的秘密通道给抬出来,最终还是胆小地对密室摆出了一副视而不见的态度。您又打算怎样去解开那个笑声之谜?您并没有历尽艰辛地去解开这两个谜团,而是选择了一条安逸的险路——这可不行啊。或许逼死扬辛,您已经成功了一部分,但今夜的这番话,却只不过是您硬掰出来的童话故事罢了。这大概就是您的极限了吧?但刚开始时,看着您得意扬扬地展示您那玄学式的推论,我的确是对您抱着一些希望。我当时曾提醒您两三件事,但当我得知您诬陷扬辛是凶手的时候,我就彻底失望了。扎罗夫先生,那种野蛮的判断和恶毒的奸计,只在宗教审判的前期才会派上用场。当然我也很清楚,出于责任上的理由,您至少必须从形式上解决掉这个案子。但是现在您的心中,比起这种期望来,更多的还是想要掩盖您被凶手击败的事实,想方设法要保持颜面。我没说错吧?” 攻守双方的关系最终发生了易位。扎罗夫脸色铁青,紧紧咬住了颤抖的嘴唇。 夫人“啪”的一下抛开了手中玩弄着的笔杆:“也就是说,您这是玩火自焚。如果当时您就断定海达是自然死亡,那您现在就不会如此伤痕累累。虽然后续的事情都是我的领域范畴之内,但现在这样的时机,迟早总会到来,我对此早就心知肚明。那么,就让我重复一遍您白天时的那句话吧——所有的一切,就等明天再说吧。”说完,她用手指着房门,“您早点歇息吧,扎罗夫先生。” 就这样,真相终于到了揭晓的一刻。 种族的悲剧 翌日正午,扎罗夫刚抵达新占领的洞迷屯所,郑就把夫人委托他在此地交给扎罗夫的一封书信递到了扎罗夫的手上。撕开封口的瞬间,扎罗夫只感觉眼前发黑,摇摇欲坠。信纸之上,隐隐传出宣告了完全犯罪的妖鬼发出的阵阵哄笑。这对他而言,不啻是有生以来吃的头一场败仗。 扎罗夫阁下: 昨夜说了些身为女子不该说的话,想必您一定愤怒异常。我当时那样大言不惭,并非毫无根据。我之所以说出必定会解决案件的豪言壮语,其原因就像人们所说,无论再怎样白痴的人,都不会忘了亲手做过的事情。其实,下手杀害海达的人就是我。然而,我却反而找不出什么众所周知的道理来。此外,就算有人察觉,我也不必有任何担心。究其原因,就是我所完成的这场犯罪,是一种您连做梦都无法想到的杀人史上空前的形式。那么,接下来我就让自己手中的这支笔,来简单地记述一下我是如何实施这场犯罪,以及此事又是因由怎样的动机而造成的吧。 坦率地说,我当时在地下室中弹奏的那曲走调的马勒的《悼亡儿之歌》,既是一曲献给海达的悲切挽歌,同时也是一件可怕的杀人道具。光是这样说,估计您也不会明白这句话的深意。或许您会以为我是依靠声音杀人,而联想到杀人声波之类的东西。但事实上,我不过是用装在风琴上的极为简单的装置,就杀害了海达,同时,还令她狂笑不止。 首先,我在风琴最低音的两支管上,装上了草坪上使用的那种四头的橡胶软管,将它连接到了通向浴室热水的管道上。之后,又将剩下的两个管口,连接到了藏在风琴内部的两个装置上。其一是产生一氧化二氮,也就是笑气的装置,而另一个装置则是产生氰化氢的。这两种气体都能够用颇为简单的装置生产出来。氰化氢正如您所知,而笑气也只需对硫酸铵与智利硝石的混合物稍微加热便会产生。这些机关裸露在外边的部分,就用布条或者是杂物家具之类的掩盖起来。 说到我的具体实施步骤,首先就是以每晚同样的借口,派婢女不动声色地去那间屋里打探情况。结果得知海达烂醉如泥,而汪先生又恰巧不在屋里之后,我便着手展开了行凶的第一步。我一只手握着一名女子的手,照着总谱按下琴键,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按下连接着笑气装置的琴键,放出会令人发笑的气体。也就是说,踏板和琴键此时便起到了泵的作用。而此时不容忽视的一点,就是从风琴的活塞到金属管,还有从软管到浴缸的这段漫长的路程,就化为了一条长长的管道。也就是说,由活塞发出的音响,传到相隔遥远的浴缸,通过坏掉的拧拴,再到位置装得很低的水龙头端口,然后再于此处在放出笑气的同时,发出了该琴键设定的声音。因此,周围的女子们是完全无法听到我多按下的这个琴键发出的声音的。讲到这里,想必您心中也已经理解,海达为何会狂笑不止,还有当时屋里传出的那呼呼作响的男子窃笑的原因了吧——其实,那是我小幅度迅速按动风琴的低音键所发出的声音。 就这样,从比浴缸水面低的水龙头里不断排出的笑气,因为比空气要重,所以在咕嘟咕嘟地浮出水面之后,它们便聚集在了该处。由于我接连不断地排送气体,先前的气体就被吹落到地面上,扩散了开来,最终引发了她的狂笑。但这些事,说来也只不过是犯罪的准备工作,接下来我必须给予她最后的致命一击。 首先,我借口说要调整一下风琴,把上半身钻进风琴内部,戴上准备好的面罩,在密闭的装置中制造出了氰化氢。这种比空气要轻的气体自然而然上升到管道,而这次我舒缓悠扬地按下与它相接的琴键,接着又用稍快的频率用力按下已经没用了的笑气琴键——这就是当时的那低声沉吟,将声音和气体送到了远处。之所以这次我会改用较为舒缓的畅音,是因为我要用残留在浴缸里的肥皂水,通过氰化氢来制造肥皂泡。我这样做,是要防止无益的散逸,并避免因此可能会令他人闯入的危险。为了只用很少量的气体就达到一击致命的效果,在接触到海达的鼻黏膜前,必须将它与外界的空气隔离。还有一点,是要让它具备自由的浮动性。此外,因之前发出了男子窃笑和低声沉吟的拟音,所以估计其效果已很充分,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希望海达能用自己的声音来向你们证实闯入者的存在。我制造出比管道横截面略大一些的肥皂泡,当这肥皂泡随着沉吟的风滚到海达眼前时,海达在醉眼蒙眬之中就看到了映在球面上的自己的脸,这必定会引发她的错觉,从而令她高声惊叫。果然,她惊呼出格奈姆利库这圆脸巫婆的名字。 一切都如期发展着。氰化氢肥皂泡最终在海达吃惊后的强烈呼吸下破裂,肥皂泡的痕迹与尸体一同留在了地板上。尽管这要归功于绒毯的纤毛和海达平日浪费肥皂的习惯,但将松脂扔进锅里也是其构成的要素之一。 完全犯罪——这一点自不待言。然而从观赏的角度来看,这也堪称是一场充满艺术的杀人杰作。杀人的歌谣……就请您来侧耳聆听这充满女性韵味而又凄凉悲切的余韵吧。而与此同时,我不但制造出了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还让你们确认了超自然闯入者的存在,将整个案件引入了迷宫之中。您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一点,那么郑当时所目击到的闯入者的身份也就显而易见了。当然,虽然这自然是由海达一人分饰了二角,原理也与幻灯片的技巧相同,其结果也只不过是出现了男女相互调换的错觉罢了。也就是说,出现在视野中的海达在色感的合成影像还未出现之前突然转动身体,而这一次产生的不同轮廓,恰与幻象符合一致。即便如此,您依旧未能走出听觉色感幻象的框架,估计其原因就在于格奈姆利库这句比喻人的话和男子的拟声,对您而言已成为了无法逾越的障碍了吧。 接下来,话题转移到犯罪动机……这案子在动机这方面,在犯罪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或许放到十年后的社会里,也就算不上是犯罪了。因为,这其实是一个神圣的理想超越法律的界限成为了现实,而这个理想,就是人种改良学了。永远无法救赎的种族,必将走上灭亡的命运——这种信仰,并非只是我个人,而是但凡还有良心的医生心中都会如烈火一般燃烧着的信念。比方说,面对美利坚合众国的杜克一族、伊希梅尔一族,西西里岛的茨伊奥玛拉诺一族这类犯罪、酗酒、怠惰、淫乱、自渎而贫困、恶性精神病等道德败坏之举代代相传的血统时,我们便会在心底里高声疾呼,要求以外科手术的方式来使他们失去生育能力。? 而扎罗夫先生,如今波兰的杜克——谬海莱茨一族中的最后一人,恰巧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自不必说,这个人就是海达了。尽管刚开始的时候我心中并无丝毫积极主动的意思,但不料在机缘巧合之下,我获得了为她做诊视的机会,从而见识到了她那令人切齿的孕育能力。尽管卖笑为生,但因为性交行为并不频繁且防范完善的缘故,她身上的那些与健全的人妻无异的、生命力旺盛的细胞,就如同小鱼一般的活蹦乱跳。因此,我也曾经向她暗示过做节育手术的意思,但是却由于她的无知恐惧而以失败告终了。因此,我受到了神圣的启示,为了下一代,我必须痛下决心。 然而,扎罗夫先生,或者这就是命运,造化弄人。在我这个曾经亲手扑灭过一支邪恶种族的人面前,紧接着另一支邪恶种族又出现了。而这一次,我必须将利刃戳向自己的心脏。家父生前留下的暗号,还有将我困在这片土地上的这所有一切,全都是因为流淌在我体内的血所造成的。那张您从经文的暗号中发现的照片上的幼女,毫不讳言地说,那就是我。更令人没有想到,家父生前至死不肯说出的我的生母,竟然就是那个名叫伊尔玛的妇人……这是一支与波兰的谬海莱茨同样遭人唾弃诅咒的种族——立陶宛的基维! 面对再次出现在眼前的又一支邪恶种族,我必须采取与对付海达时同样的措施。尽管如此,我的心中却丝毫没有任何伤感,更别谈什么对生命的执着……既然我对杀害海达之事无须背负任何的罪恶感,那我的心中自然不会出现任何的后悔与良心的苛责。我相信,作为一个学究,这一切只不过是最佳的结论罢了。因此,请您记住,这封信也与寻常那些自白有所不同,是一篇完全犯罪的报告书。 我最后要告知您的,是有关扬辛的自杀……诚然,您当时施加的那种推理拷问,对他而言也的确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但其真正的原因,却与本案并无丝毫的联系。老实说,扬辛此人是我在卡罗林斯卡医大就读时的未婚夫,为了寻找七年来音讯全无的我,他加入了您的部队,不远万里来到这中国南部的腹地。但是,我却拒绝了他的要求。因为家父生前的遗愿,对我而言要远远超过一切,我对它抱有着一种近乎宿命的信任……结果,扬辛在失望之余自杀而死。然而,尽管此事当时便发生在我的眼前,但想要让那苍白的旧世纪幽灵彻底消亡,就不能怀有丝毫仁慈之心。好了,我的报告就此结束。走过了这段漫长的旅程,尽管我的肉体很希望能够有个畅快的睡眠,但我却不能如此。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必须趁着这最后的一个机会,在郑的床上品味一下我这三十四年的生涯中唯一一件从未体验过,不,应该说是从未有过体验机会的事。今夜,就让我吹熄那敬奉于处女祭坛上的圣烛,而明天则要将心脏之火……好了,幼稚而聪明的指挥官大人!永别了…… 伊丽莎白·罗莱尔 看完之后,扎罗夫一时无法从那种恍惚的坠落感中脱离出来。这时,有人传来了夫人突然死亡的消息。 “是在她弹奏风琴的时候死的吧?”他看着信使,静静说道。随后,他拿起笔,写下了硕大的标题——“海达·谬海莱茨毒杀案始末”。 遭断发的少女 (方子的信) 末起妹妹,感谢来信。.? 姐姐虽然过了两年有余的孤单生活,但确实没有因为末起妹妹的缘故而倍感寂寞。 你在信中说要去那里对否?如此说来,末起妹妹每日都会前往学校后院,去看那刻于杨梅树的树洞中的那个罢。 当时与你在疗养所后面的树林中一道散步,那里的白桦树的树干,我也是一直凝神注视着,生怕遗漏掉一些。 其中一个是我四年级、你二年级时候留下的,而另一个,便是此后一年的事情了。两个都刻着你与我的名字的头个字母。 我们相亲相爱,不愿分离,深深思念着彼此……然而今日见到末起妹妹的信函,得悉刻着我名字的树的切口处流出树液,而那树液竟如泪水一般流向你的那边。 于是你便担忧我逢上不幸之事,抑或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让我伤心。简直是在含泪道歉了,然而这却令我深感悲伤。 不过没有关系。 有末起妹妹关爱,我又能有何变故呢?最近热疗的效果也相当好,情形乐观。只是一时间颇为消瘦,末起妹妹倘若抱起我的话,怕会感觉如同羽毛一般轻吧。99lib? 但不要紧的,你莫要担心我。 我果真寂寞起来,怕是要活不下去罢,然而每日我都在想,末起妹妹会来看我的,我又岂能死去呢?在白天,我强令自己不去思想,忍着睡意,但在夜间,我便选那月光明亮之时,翻山越岭前往妹妹身边,悄悄地看着你睡梦中的容颜。而且我明白你也是一样的。 这是为何?究竟为何两人会如此相爱? 若要问起来,便像被人问及太阳为何会发光,孩子为何会出生一样,无从回答了吧。我亦只能说仅仅是因为爱便去爱了。我们相识是在女子学校的时候,那时我四年级,你是二年级,一年之后,我来到了疗养所,而你也和我一道生病了。 对了,我这儿有封末起妹妹以前寄给我的信,内容很是伤感。 上面写道:神明给了姐姐疾病的苦痛,但又告诉我要和姐姐患难与共,所以神将姐姐赐给了我。姐姐的病说起来也就是我的病啊。神明一定是为了让我们一道承受这苦痛,走完这人生之途,所以来考验我的吧。 但是我不愿再让你受苦了。因为如此一来,对如今的你而言是双重的负担了。 你所担心的事,并非那样易于理解。你的继父,你那全身瘫痪不能 8bf4." >说话有些吓人的外婆,还有四五年前遇害的母亲——正因为我非常清楚,所以愈发担心了。 而且,你所说的睡梦中头发被剪掉的事,不是和你母亲遇害前发生的事情如出一辙么? 末起,听说我,你要坚强些……在这种时刻你一定要坚强。我明白你身在那样阴暗的家庭是何种的处境……思及此处,不由得深恨起这相隔的距离来了……不过要说起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所以即使相隔千里,也不是问题吧。 妹妹,盼详复。 姐姐的咳嗽和发烧一天天严重起来,你一定要尽快啊! 你的方子 相良末起的母亲是四年前左右遇害的。 大光斋是一家位于石町的大铺子,而末起的母亲绪结便是大光斋的人体模型师的独生女,可算得上是一位大美人。绪结肤色白晳,瘦瘦的鹅蛋脸,身上散发着一种即便身为人母也依旧天真无邪的气质。 然而末起的生父,也就是相良家的第一任养子,不久却死去了。第二任,也就是现在的谦吉,为人野心勃勃,他关掉了相传多年的老店,开办了一家经营玻璃纸的公司。 或许是谦吉有洞察时事的眼光吧,他的这种不拘泥于老字号或者传统之类的行为,比起和众多竞争者一起挤着制作人体模型,对大光斋来说更算是一种圆满结局了。 末起在郊外的邸町长大,后来被送到教会学校学习,这与她那出身平民的母亲和外婆是不大相称的。然而,就在那年入夏时分,可怕的惨剧降临到了这个家庭中。 事出突然,而且毫无预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被更加意料之外的人杀害了。 在那之前,这个家庭并没有起过什么风波……因为末起的母亲染上结核病,谦吉便经常在外过夜,仅此而已,不过如此种种,相良家绝非一个欢乐的家庭。但是,这并不能算是杀人的原因。 除此之外,若要深究起来,谦吉也是心存不满的……大抵世上的入赘女婿都有这种情况,那就是时常有电话打来找绪结,而非谦吉。 事情正好发生在四年前,那是一个五月末下着雨的阴郁的早晨,绪结死在了用来养病的那间西式房间里。她心脏被刺中,表情安详,只微微吐了一点血,如同睡着了一样。在她身边,外婆真希手中握着一个面具,全身溅满鲜血,呆若木鸡。 然而此后外婆便未曾恢复意识。也许是因为从一时冲动中清醒过来后看到女儿的尸体,内心受到刺激,以致从那之后,便手足瘫痪,口不能言了,人也成了一具仅存视觉和听觉的活死尸。 那间房间,是真希吩咐改成病房的,为了不让心爱的绪结病情恶化,她还在门上加了锁,不让谦吉进屋。事发当夜,钥匙就插在锁孔上,当然用另配的钥匙也是无法打开的。而且,朝院子的窗户被紧紧关住,窗下潮湿的土地上也并未发现足迹。 如此一来,所有的证据都直指真希,但真希守寡多年将独女抚养成人,其杀人动机实在无从判断。据女佣的证言称,事发前夜两人有过争执。绪结的身体并非那么差,所以离开谦吉,长夜漫漫未免时有寂寞之感,故而时常因为琐事顶撞其母,在那夜,女佣听到了真希的训斥之声。心理学者认为母性仇恨与母性爱是并存的。面对这样一个爱憎并存的老年真希,案情愈发疑云密布了。 也许是老年人常见的精神衰弱的发作吧。倘若如此,那么事后的真希真的可说是遭到报应了。她手脚都不能活动,也不能说话,恐怕要在轮椅上终老一生了。那仅存呼吸、目光呆滞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痛苦中度完余生的境遇算是一种刑罚么? 末起时常也会不由得想起这点。 这样善良的外婆,如何会做出那种可怕的事体来,我如何也想不明白。假如她能够说话或者是手足能活动可以写出文字的话……那么从外婆口中一定会道出骇人听闻的真相罢。外婆是这样好的人,怎会成为杀人恶魔呢? 末起暗地里就是这样认为的。外婆和母亲互相仇恨,这自然是相当过分的,然而两人之间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她们给了她家庭的温暖,正因为如此,这更让她感到无限悲凉了。但是大人的世界复杂难懂,不是末起能够看得分明的。 不久,末起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到了由少女成长为成人的年龄,身处那如同乡愁一般的忧郁和天真的彷徨之中,她竟心如止水。 春天的曙光,因为外婆的缘故也显得暗淡无比。末起的一颗童心用不了多久,也会稀薄起来,最后消失殆尽吧……只有外婆的身影会永远地残留下来……就这样,末起像一棵委靡的蔷薇一般,整个思春期都弥漫着灰暗的心情。 然而,此后过了约莫四五月,末起突然在外婆的眼神中发现了异样的东西。 外婆经常停止眨眼,竭尽全力地睁大双眼,似乎拼命地想要吸引末起的注意,让她理解自己一样。 外婆身上能观察到的,也只有这种情感表达,但是那究竟是表示喜悦、悲伤还是欲望,末起却并不明白。或许这只是一种看不见也听不着的语言,外婆通过她全身唯一可以活动的眼球肌肉来表达内容。 莫非?…… 如此一来,或许会明白一些真相的——末起颇为激动,她开始凝神观察起来。本以为外婆已经脱离了那漫长的黑暗,重新回到光明的世界了,然而数次之后她才明白这只是空欢喜一场。 外婆含着泪忍着不去眨眼,明显她是痛苦的,但因为表情的单一,所以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想传达什么。到后来,末起也沮丧起来,除非一时兴起,一般也不再特地留意了。 一天,外婆的表情第一次涉及了具体的概念。 那时,末起无所事事地翻看着母亲生前看过的女性杂志。卷首插图中有数页发髻的相片,那其中有最适合母亲的椭圆形发髻。在葬礼上,苗条纤细的母亲却显得纯净无瑕,在一片纯黑色当中,看起来如同圣洁的灵魂一般。就连末起也深怀仰慕之情,便是现在,每每提到母亲,都会浮现出那幅画面。 然而,她突然发现……外婆那睁大的眼睛映在前方的窗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眼中充满泪水,空气中似乎传来一阵无声的呼喊:“快看啊,末起!” “是这个么?外婆。” 末起刚一问,外婆似乎是力气用尽了,又闭上了眼睛,泪水打湿了脸颊,潸然而下。末起刚一擦去,外婆又睁开双眼,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看来外婆确实对这.张照片有所要求!但是若只是对母亲的追忆,那么到底也还是没有什么发现了。末起有些失望,又重新开始翻书了。 这次的相片是一个化妆师站在身后,用一把粗齿梳子梳理头发时的情景。看到这里,末起才感觉自己终于明白外婆在诉说着什么了。 原来她是出于某种目的,想让末起为她梳一个椭圆形发髻。 《爱丽丝梦游仙境》 “外婆,这样就好了……” 那本书上详细地说明了梳理的方法。末起费了很长时间,总算是梳好了。然而当她收拢好头发再用热毛巾压平后,发髻即将成形的时候,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母亲生前的容颜。 苍老的面容,掩盖了母女间无可辩驳的相像……末起梳好发髻看着镜子的时候,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不知不觉间,眼中的相片和发髻都歪斜得不成模样,满眼的泪水淹没了自己的视线。 母亲,现在还活在外婆的脸上…… 思及此处,末起的内心开始隐隐作痛。然而这仅仅是因为勾起了末起的感伤么? 那天夜里——晚饭时,继父谦吉的脸色顿时变了。 “末起,是你么?给你外婆梳上那种发髻……” “不是。” “可是你外婆就和一个稻草人一样,不能写不能说的,肯定不能对话的……那么是谁呢,阿时……还是阿霜?末起你知道是谁带人来梳发髻的么?” 末起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她在揣度继父的心思。继父他……看来是觉得这并非外婆的意思。他没有见过外婆的眼神,这也是情理之中。那么,要不要将那件事说出来……如此这般,末起到底也迷茫起来。 继父谦吉并非自己的生父,对末起也是态度冷淡。没有特别表示亲切,也并没有当做继女一般苛刻对待,这点在母亲生前和死后都丝毫未变。他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确实称得上是一个体面人。 正因为如此,外婆可以表达思想这件事,对于一个一直漠不关心的局外人,确实是难以启齿。相比之下,末起更想质问的是他为何对外婆的发髻如此在意。母亲的面容,从最适合她的椭圆发髻中,从那一道道皱纹中隐约浮现出来。如果他没有被这刺痛内心,又为何会有这般举动——于是,末起用一种略带不满的语气说道:“那个,父亲,是我梳的。阿霜、阿时她们都不知道的。” “什么,是你么?……” 谦吉手捧着酒杯,直直地凝视着末起。不过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脸色忽然又缓和下来。 “这样不行啊末起,你可以想念母亲,但是不能做那种事的。外婆和你母亲是母女,梳起那个发髻的话,那当然是很像的。但是外婆她都做了些什么?你莫要想不开。外婆她现在成了那副样子,比受刑还要苦。你偏偏还要提醒她过去的事,折磨她。末起,你就那么恨外婆么?”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谦吉这番解释出乎末起的意料,让末起有些狼狈,不知该如何说明才好了。在这之前,她的言辞中有一种少女不应有的尖刻,并且多少对继父有些怀疑,然而……“那个,父亲,是外婆要我那样做的啊!”末起说道。 “什么?外婆……” 突然之间,谦吉的脸颊陡然颤抖了一下。从双唇到指尖都变得全无血色,过了许久,他才说出话来。 “那么,外婆到底是怎么样了。是嘴可以说话了,还是手指……” “不是。” “那么,究竟怎么了?!” 此时末起若是不慌不忙的话,定能一眼识破继父的慌张与狼狈,特别是当听到末起的否定回答时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但是经末起这么一解释,谦吉又恢复到如往常一样的平静了。 “是么?那就不要紧了。如果不是外婆自己说要这样,而是你故意要给她梳发髻的话,我是马上便要阻拦的。” 然而,两三日后末起从学校回来时,在外婆的卧室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她看到继父立在外婆的面前,紧紧地盯着外婆。 空气中有一种不问出原因不罢休的沉重感。外婆依旧是如平时一般面无表情,一副超然物外的平静。然而她的瞳孔中却有着之前没有的异样的光芒。仿佛那里被钻开一个口子,强烈的活力从皱纹的波浪中喷涌而出。冷眼、憎恶、侮蔑、嘲笑——从中可以感受到这些情绪,抑或是她对谦吉的咒骂感到愤怒吧,总之,这幅光景不同寻常。 然而谦吉看到末起后,便慌忙离去了。走到门边,要和末起擦身而过时,他一把抓住末起的双肩,问道:“对了,末起,今天是几日?” “十七日啊。”末起回答道。 “是啊,虽然月份不对,但今天也是你母亲的忌日。我平常虽然一再忍着,但到了这一天却再也忍不住了。” 谦吉的生活确实很是灰暗。便是现在,也可以看出他脸上带着的悲伤的神情,要远胜于对外婆的憎恶。末起看到那种表情,之前坚定无比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 然而一见到孙女,外婆那曾因渴求关爱而变得干枯的眼睛,也开始湿润起来了,泪水沿着脸颊悄然流下。末起再也耐不住这深深的疑惑了,她将脸凑近外婆的脸上,在感受到冰冷潮湿的泪水的同时,发现自己也哭了。 “外婆啊,刚才父亲说了什么呢?” 末起屏住气看着外婆,然而看来除了停止眨眼之外便没有别的表情了。见到这样,末起也感觉很是无奈了。难道就这样被这不可解的锁链牵来牵去么? 然而就在此时,末起发现到外婆的眼神似乎一动不动地放在某件东西的上面。眼神一眨不眨,试图向末起传达什么。 “哪个?外婆,是这个么……这个?” 当末起将挂在暖炉侧面的钥匙取下来时,外婆突然间在凝固的眼神中露出了那种感动。这把钥匙,在母亲遇害时被用来证明现场是封闭的房间之后,便被遗忘在这里无人过问了。如此看来,外婆是想将现在二人所处的这处房间的门锁起来么?加之方才继父有那般举动,一时间末起有些不寒而栗。 末起在广阔的天空下承受着无边的孤独,而亲爱的姐姐方子则被带至疗养所,在那种怀疑和阴郁中总算是得以喘息了。 然而此后过了一年,当时末起家的新房正在建造,而末起突然怀疑起了继父便是当年的凶手。事情源于有天早上,末起起床后照镜子时,发现自己鬓角上的头发被剪去了约摸四五分长。 是谁做的……想到这里,末起感到背后一阵寒意。似乎有个寒气逼人的物体正在向末起悄然蠕动。 末起想到那时也是这样的。 约摸是母亲遇害前一个月,自己的头发在睡觉时也被剪了。当时并没有太在意,但是再一想一个月后母亲便遇害了。那么,这次是……这明显是某种预兆。肯定预示着某人将发生不幸。 然而比这更让末起悲伤的是别的事。房间虽然另配有钥匙,但是插上插销后,无法想象如何能打开门。这样一来,理所当然的是屋里人所为了。房间内除了末起,便只有外婆了。 外婆?怎么会呢?……她一点也动弹不了又如何能……这虽然难以置信,但现实是不容否认的。这样想着想着,她不再是悲伤,而是开始害怕起外婆了。 她在想:外婆那萎缩的手和脚,也许在无人看到的时候,缓缓地活动着。能够趁我睡着的时候,剪掉我头发的人,除了外婆之外别无他人了。 不久之前,每每想到这些时,末起便会拼命否认,但是现在这样自顾自地想着,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一样。阴森可怕的像猫一般神秘的外婆……她那僵硬的肌肉中,藏着一个天大的谎言。她为了掩盖罪行,竟然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呵。 如此一来,这房间仿佛被鬼气笼罩了一般。一直端坐着的外婆,近来身体越发缩得小了,看上去便如同奇巧的盆景,或是粗糙的根雕玩偶,一头白发如漂浮着硫黄的海面一般,忽而波澜起伏,忽而又悄然涨潮。特别是到了夜间,外婆那怪异的面容——假牙取下之后,牙龈像被染黑过一样,合上嘴之后,上嘴唇便皱巴巴地瘪了下去,仿佛是面部大小的灯笼被折叠起来。而且,她那手持剪刀趁着末起入睡时行动的身形,只能说是妖魔或者梦魇了。 然而,这对末起却是个现实的问题。而且正因为她对外婆的依恋如此之深,在费尽心思仍然不得其解之后,她向疗养所那里发出了求救。方子那边要她详细说明,所以末起就写了回信,再收到回信时,信中附着一本书。那本书是刘易斯·卡洛尔的著名童话 href='1559/im'>《爱丽丝梦游仙境》(Ali wonderland)。 骇人的外婆 (方子的信) 妹妹,我努力地将自己激动的心情藏在心底。因为我明白末起如今是多么的痛苦……因为有爱……我们之间结成了一座无形的桥。可是,末起身边有着如夜鸟一样可怖的东西,它妨碍了我在梦中去探望你。这封信,倘是没有我起伏不定的心情,断是无法写出的。我情愿为末起作出更多的牺牲,为了你那纯净的圣洁之躯(Heavenly frame)。 姐姐我必须亲身感受到末起的麻烦才行。让我踏着那荆棘,在梦中体会那痛苦和鲜血的滋味吧。但尽可能地缓解你的苦痛,这是我做姐姐的神圣的使命。对于我送的那本书,你是如何想的? 我在你苦恼和忧愁时送一本童话书给你,并非是让你用它来消解烦恼。那又是为什么呢?我认为只有我的爱才能拯救末起。 这本书说的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你可能并不喜欢。书中说到了青虫、哭泣的假龟,还有狮、鹫等,通过和这些幻想动物的对话以及它们像人一样的行为,栩栩如生地描写了一个充满暗喻的世界。 妹妹你不愿意承认外婆是凶手——其原因,姐姐我十分明白。不过我们首先必须证明末起的继父是如何进入那个房间的,所以末起你要翻翻那本书,仔细阅读画了红线的部分,并且思考这背后的含义。好了,那么我们看第一页的第四行。 “爱丽丝想,一本书里没有图画,要它做什么?” 这是在告诉你,千万不要认为它是一本没有意义的书就轻视它了。接着是第五行:“我的乖黛娜呀(猫名),我真想现在你就跟我在一块儿,可是恐怕半空中没有老鼠,那么抓个蝙蝠也好的,蝙蝠和老鼠差不多,但是这我倒不知道,猫吃不吃蝙蝠?”.99lib. 爱丽丝觉得有点困了,就半醒半梦地喋喋不休:“猫吃蝙蝠,猫吃蝙蝠吗?”有时候说乱了,变成“蝙蝠吃猫吗?蝙蝠吃猫吗?”因为她回答不了前面的问题,结果反倒弄出了莫名其妙的错误。 下面是第六页: “就算我的头钻了出去,却又被肩膀挡住,那也是白做了。唉!我真希望自己像个望远镜里的东西似的,一下就缩小,那就好了!我想我会的,只要谁教我怎样开头,我就会的。” 妹妹,你且听我说,不论你是如何的想从门里钻出去,如果不将身体收拢起来,便是蚂蚁也未必能通过。况且,那本书上的下面一句是这样说的:她简直觉得天下真的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了。妹妹,我不希望你做徒劳的事情,这便是我真心的忠告。还是打住吧。接下来,我们看第十二页。 “致爱丽丝的右脚先生 炉前地毯 挡泥板附近处” 这恐怕便是最终的答案吧。我感觉暖炉里肯定有一处可以活动。除此之外,外人是不可能像风一般从缝隙中钻进来的。找找看,我觉得真理应该存在于极为平常的地方。 不过妹妹你一定不会怀疑我的吧。你现在正坐在姐姐的膝上,紧闭着温柔的双眼,敞开着那迷茫的胸口和红唇。99lib? 姐姐盼着你的佳音早日到来。 爱你的方子 (末起的回信) 姐姐你好过分啊。你随口说说,结果我当真了,一天时间都用来翻看暖炉了,可是哪里能动啊,什么反应都没有。不过我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要那样做了。 我的神经紧绷得快到极限了,可是在那晚,我睡得很香,这都亏了姐姐的帮忙啊。 啊?你说那个?我为什么要恨姐姐呢?你那么关心我的健康,我又怎么会那样做呢。有这样美好的爱和真诚,但是我却没有机会去回想姐姐的音容笑貌。不过不多久我们便搬去新宅了。这样的话,阴暗的心情也会一扫而空,而且我可以穿过山野,前往姐姐身边了。在那之前,你就别再责怪可怜的末起了……姐姐,敬爱的、美丽的姐姐,末起是姐姐永远的小丫鬟。 末起 (方子的回复) 末起妹妹,不好意思哦。我可爱的妹妹,我是如此的疼爱你,想把你含在嘴里又怕化了,让你做那种事,真是……不过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就好了。妹妹你这般聪慧,肯定可以做到的,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的烦恼需要净化。如果不这样,末起妹妹的身体将难保纯洁。 对了,你要搬家对吧?还有,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要末起的头发了。外婆再差一步就要大祸临头了。 头发受湿度影响而伸缩,这个你知道的吧。有人将这一现象应用到门锁上,在钥匙孔中安放了秘密的装置,对吧。在头发的一端挂上吊坠,然后将热水注入锁孔内,由于湿度变高,头发伸长,吊坠下降,门锁就会打开。所以说备用的钥匙以前肯定是有的,但是只要在门锁中连上那种装置,倒进热水,门就可以轻松打开了。 妹妹,那么是谁干的呢? 那人可能不愿在同一个房间杀两次人,所以在新宅里安装了那种装置,等待机会再次 6765." >来临。 所以,妹妹你和外婆必须快点逃走……看到这封信之后,请马上和外婆坐车到这里来。我以爱和真诚的名义,祝愿你们平安无事。我要把你抱在胸口,轻轻地温暖你。 快点,末起妹妹,快点逃过来…… 终于,方子的推测变成了现实。 第二天,方子躺在斜坡上,像一只貂一般眺望着天空中的浮云。耀眼的阳光下,森林闪动着绿色的光芒,山谷仿佛在燃烧。 末起要来了,我要抱着末起,开始新的生活……方子想道。 方子沉浸在一种如同梦境一般的幸福感之中,想象着那追逐烟霭飘然飞来的列车。三个人的生活——外婆再不会受到虐待,末起的心灵所受的伤害不久也会痊愈吧,并且两人的爱将作为至纯至高的存在而永远继续下去。 而且为何女人不可以爱着女人呢?两个少女可是在这里立下了永守童贞的誓言的……方子翘起嘴,喃喃地提出了抗议。她趴在地上,身下土壤的气息和那起伏不平的感觉,仿佛末起的胸部在触摸着自己的乳头。病快好了。忽然间,方子发觉她自己的呼吸之中,隐隐然竟有了一股野兽的滋味。 艳梦 有关本篇,作者与石神夫意人之间曾有约定,一定要待其生命结束后方才发表。 因此,在长达五年之久的岁月里,作者出于职业意识,与令人心痒难耐的诱惑不断奋战,一直将它尘封箱底。 然而,如果硬要将这期间作者所体会到的那非比寻常的艰辛苦涩付诸文字的话,那么大概应该可以概括成是面对两点无以形容的狂执欲求吧。其一自然便是夫意人与生俱来所背负的那无可逃避、光是聆听一番也会令人不寒而栗的悲惨宿命。 这病患扭曲、如梦如幻的秘密,自打进入本世纪以来,恐怕就再也无人曾亲眼目睹过。不,不如说这其实是造化之神这位喜怒无常的天才,唯只向她课以的奇异特性。 而另外一点,则是如同梦一般的奇异画面,在每刷过一帧之后便会朦胧地具备起形态。到头来,那如同葛藤一般攀附生长的触手,紧紧地缠住了一桩杀人案件。然而在这桩不可思议的案件最终走向解决的途中,那脉动不止的记录是如此悲惨与消沉,只能说是已然超越了人类苦恼的极限。 也就是说,作者接下来便要开始对这种石神夫意人的心理性现实展开描述。 但就连到了今年夏天,她在一场始料未及的铁道事故中离开人世,所有的一切也全都从束缚之中解放出来,现在每每想起当时那种令人不忍目睹的自我惩罚之时,心中便会泛起一股令人难耐的恐惧。 不,恐惧这词汇恐怕也与现实相去甚远。说到其本身,或许其实是一种残酷到无以复加的罪孽感,也或许是种唯有身具高贵特性的极少数人才会罹患的人称圣病的一种病理性满足。 当然,既然如此,如果就像某些喜好舞文弄墨的心理学者所命名的那样,把这称做是石神夫意人毅然的人格魅力和其灵魂的伦理努力的话,倒也不失为一种始终紧紧压住作者的手,使得那只手无法开启秘箱箱盖的崇高压力。 那么,在开始讲述之前,还是先来稍稍提一下夫意人的生平吧。 尽管在石神的姓氏之后,紧跟着夫意人这样一个实在是并不适合作为女性之名的名字,但聪明的众位读者估计也早已从这个奇特的名字中,联想起了病死于明治末期的费希特哲学的权威——石神文学博士。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是博士的“独生女”。 而将费希特·夫意人这具有着思想性起源的名字,从外形对照以外的方面更进一步地去意译解读的话,便能将它解释为“丈夫的意中人”。而这名字当中,也隐隐地显露出了石神博士生前对自己私生活的懊恼之bbr>.99lib.情。 事实上,夫意人生于一个有着逼迫女子结下政略婚姻的父母的冷酷家庭之中。三岁时母亲亡逝,两年后又与父亲诀别,五岁时她便站到荒凉的人生旷野之上。尽管如此,因为博士生前留下的遗愿,夫意人的教育交托给其门下弟子,倒也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太大的影响。在年满二十四岁这一年的春天,她作为一名前途无量、光芒四射的心理学徒,走出了T女大的校门。 而到了这一年的秋天,尽管她已与一位年轻的生理学学者结婚,但她的婚后生活却与其父母同样不幸,丈夫在新婚的两个月后,便因中了稚鸡的尸毒而离开了人世。 这不幸的遭遇,成为了她不久之后站上讲坛的原因。她不仅担负起了一所公教女子音乐学校的心理学讲授,同时还要照顾三位结核患者,在一栋集体宿舍中开始了生活。 然而在夫意人主动穿上黑色绫织、身材高挑的身上,却丝毫找不到常人那种怨天尤人、阴郁扭曲的卑屈影子。她那略显削瘦的面庞中,蕴涵着一种特别的美感。 这种美感,就如同是用强韧的雕刻刀雕琢出的一般。尽管稍显卷曲的头发在额头的两侧形成了一片藏书网宽阔的倒三角,给人一种内心理智、外表顽固的感觉,但她那水灵灵的黑眼睛总是微微上扬,两侧长有酒窝的姣好双唇,却是她五官中最具特征的部位,就如同随时在向人们表达着什么似的。 尽管总是显得精力充沛的外表下也隐含着一丝柔弱之美,但这些微妙而多彩的特征,却全都沉溺在厚重的99lib?理性底部,从外表上来看,感觉就像是深陷于不可自拔的烦恼中一般,这种充满着热情与力量的美,难免会使得女学生的心中充满一种异样的憧憬,也难怪夫意人会成为浓烈的同性××的对照。而这些女学生们,都从精神上把她比拟作萨福和托里巴斯。 在这种外表坚强不屈、内心却如同已然变腐坏的热情掀起的旋涡之中,一场以鲜明的形式映射出其神秘,充满偶然而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就在集体宿舍举办的“方舟剧场——指操人偶之夜”的活动中发生了。 接下来,作者就对夫意人的手记加以编辑整理,展示给众位读者。 变态杂耍 从上演指操人偶剧的方舟剧场所在的学生集会所飞奔而出,从校院内疾驰而过,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段长达半町左右的短短距离,尽管仅花费了两三分钟的时间,但对我而言,就如同踏上了永久的时间之旅一样漫长,而两处相距不远的地方,感觉也如同相隔着数亿光年的两个星体一般遥远。 事实上,以那场指操人偶戏为开端,之前我所从未想到的那一漆黑无尽的漫漫长夜便就此开始了。光是想一想,这疑惑就已让我感到恐惧不已。 啊,敢问这人世之中,又有谁会料到与自己的身体相关的不可思议的秘密,竟会被人贴上花花绿绿的标签,拿去台上当成杂耍向众人展示呢? 变态杂耍——这对有着高贵矜持之心的人而言,实是难以忍受的屈辱。打个比方的话,这屈辱甚至远比被人活埋,或是被架到班贝格木马上和木桩上,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来得更加痛苦。恐怕这种将自己身体的可耻变异暴露在众人面前的举动,便是最为极致的不幸了……不,毫无疑问,这便是人世间最大的恐怖与不幸。 如今,我即将品味到这种极致的苦难。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有一个孪生姐妹。自打出生之时起,两人的腰骨处就由一块很大的三角形韧带连着。不必多言,这便是连体畸形——就算在这人世间敲锣打鼓地找个遍,估计一个世纪里也就只能找出那么一两个来。而这种极端无视人体形成理法的怪胎,便是人们常说的暹罗兄弟。 然而,说到我自己的情况,却又与古来的那些背面荐骨结合和全面剑状突起结合有所不同,由于结合部位上并没有大的血管或是内脏器官,所以分离手术顺利成功。于是,自打身在摇篮之时起,我们两人就分隔了千山万水。 当然,由于户口册上并没有留下记录,所以这些事也就属于空口无凭了,但那连系着我与另外那个姐妹的纽带,却并没有彻底地解开。 一股无法看到的力量,推动着命运的齿轮,令它开始如同魔法一般的旋转。不知不觉间,我和那个姐妹渐渐的再度走到了一起。 不,不仅是如此。 我自己是在五年前无意翻看已故亡夫书架上的《东京医学会杂志》的旧合订本之时,偶然发现上边登载着一起连体畸形分离手术的报告,才得知了自己的秘密。通过对照比较文中略去了一半的地名和出生年月日,我才明白了自己身上这痕迹的由来。 与此同时,除了连体畸形这令人唾弃的名称之外,更加令人感到不快的是,据说对方的右掌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蹼膜,而我的左掌,当时就插在这腻乎乎的人皮手套中。 不知其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因果缘由,引出了最终的结果,另一半的姐妹,却对我这个当时与她同体之人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或许那个另一半把这种连体畸形,解释成了一种心理上的寄生性畸形? 真希望能把这种两人一体、界限不明,唯只具备着生命轮廓之物——换句话说,就是既同为一体,却又无法相互取代的焦躁之情给彻底清算一下。也就是说,究竟哪一个是主体,而哪一个又只是无力的附属物呢?如同是在要求作出这重大的决断来一般,展示出了一种令人不快的挑战。 这种另一半的妖怪般的强制观念,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向着我扑来。但如果面对决定生命本义的严肃挑战的话,我却又会感觉到一种自己必须接受的义务。 而说起那另一半究竟是个什么人的话,那么我想我就必须从头开始,来讲述一下其间的经过了。 我心中茫然地怀着这样的杂念,呆站在屋子中央,等我醒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站在穿衣镜的前面。闪闪发光的镜面里,照出了我那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丑陋面貌。 尽管凝视镜面这样的举动,有着能将混乱引向沉思的力量,但此时从其他的意思来解读的话,那块倒三角的标记——说句实话,我的意识层面上存在着一块不停浮动的三角,而这块镜面,却有着能够引起这种异常心理的力量。 之所以这么说,或许是因与丈夫两人一起度过的那少到可以数清的日子所惹的祸。而如果再把话给说得具体详细些的话,那么应该就是一种大概是由情热的破船状态所带来的,缺乏发散的缓和与适应性的艳梦吧。我自从二十七岁时的去年夏天起,便开始对自己的容貌有了这样一种异样的迷恋。 每当从学生们的口中听到诸如麦当娜或是贝雅特里齐之类的赞叹声时,这种近乎狂热的惯性便会愈发高涨。而最近每次站到镜子面前时,就会立刻被自己所吸引。扭动丰腴的下肢,在异样的舞蹈中变换各种姿态,那块倒三角都会赫然出现在眼前。 然而今天晚上,那块倒三角的标记却翻了个身,以一种毫无来由的可怕形式在其他的地方显现了出来,换作往常的话,正面与人相对时处于无法看到的地方,但恐怕那块倒三角,其实却又在暗指着什么——想来也不必我多说,看过前边一段的众位,心中早已有了分晓。 但每当我想到这块给我的精神生活带来重大转机,使得明暗在一瞬间颠倒过来的倒三角的两面时,感觉那种不可思议地延展开来,令我的头脑出现癫狂的混乱,就会被渐渐地统合为一。而与那块标记有着不解之缘的梦魇——鸟谷部瑞世的事就会如同被绳索牵引着一般,在脑海中浮现。 这个名叫鸟谷部瑞世的女学生,虽然由于未曾经历过正规的学习,甚至连就读于日本音乐科的资格都没有,但不知她是靠着哪门子关系,凭借校长的介绍这种令人不快的手段,不知何时,已然混进了集体宿舍当中。 她是一个在制作面具方面目前号称是水野派骨相术的唯一正统传人的、名叫天狗久的著名人偶师的独生女儿。 话虽如此,最为令人可疑的,就是瑞世表面上在学籍簿中的年龄,虚岁还不满二十四岁,然而其肌肤却早已失去了少女般的紧致,相对的,从她那眼睛所无法看到的,细微皱纹云集似的妖艳阴影中,那种尽知人世间事,唯有已然彻底成熟的女人才会显现出的……该怎么说呢?或许该说是与众不同吧。她的身形亦然,就如同是用不屑目光看人,而其中却又怒眼圆睁,令人感觉一种强烈的欲求扑面而来一般的奇妙而大胆的浪荡感觉,从她的全身上下不停地渗出着。 不仅如此,她之所以能够将校内的视线聚集于一身,是由自她那种怪异的复古风格而起的。 她的身上总是穿着如今在戏曲之外再也无法看到的黄八丈,抑或是雅致的风通、丝织之类的衣服,而发型也总是扎得如同挂天神一般。因此,若是再穿上条紫色开司米的袴子的话,其容貌便会令人感觉似乎回到了明治末期大正初期雷鸟花世等人的青踏时代。 而那窄小得有如肿包的额头和细小眼角的两端上下的开岔细纹,看起来就如同红色眼袋一般,鼻梁细窄,嘴唇的中部奇怪地凸起,此外从胸部扁平、肩头奇怪地尖突等方面来看,恰似男旦的扮装一样,隐隐给人一种戏子般不论男女的感觉。 事实上,这个瑞世的奇异风貌,就如同凝神定睛看着昏暗额堂的破风、眼望枯燥无味的桥姬或孙六郎的能面一般。尽管较少的几行笔墨实在是难以名状其妖气,但她的全身却总带着令人倘若揭下一层皮来就会发现她其实是男扮女装的感觉和可怕梦幻的媚态。 虽然此事说来令人羞于启齿,我已经被……往常的话,女学生的胸部蹭来,微微地……就连那种奇妙的……我也会在无意间退开,就如同……猫一样地,表现出厌恶的感觉来。 如此一来,唯属她的酸酸甜甜的世界之中,从底部掀起了一阵激震。 而这种激烈的热情,似乎触动了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的水城茅子和静田克江两人,使得二人时刻便要发狂。如若情况不对,便会立刻翻越过常轨意识……化为相互难容的情热,宛如将此二人向着嫉妒深重的阴谋与丑恶的……看起来就像是活人面具一般。 然而,说到在这喷薄而出的炽热空气中,出现的依然就只有一成不变的空穴来风,比如瑞世已然失神疯癫之类,抑或是说此女的真实面目是……的,假扮,或许这是一种……吧——如果光只是到此为止的话,那么倒也还不致有什么大碍。但由于其中出现了真正的目击谈,以致刚开始我也对此无法置若罔闻,与瑞世在某夜中共用了浴室。 然而在当时那蒸气与脂粉热气中,我拼命想要伸手抓住那热浪般的轮廓,不料对方身体的一部分,激烈地反耀着我的双眼。 而自打那时候起,我便跌进了无底的深渊,开始出于本能地掩盖起左腰骨节来。之所以这么说,并非是因为她的性别有什么问题,将我推落无尽深渊的理由却另有所在,那就是,恰巧瑞世的右腰骨节上,有着一块与我左腰上那块大小与形状毫厘无差,大致呈现出倒三角形的胎记。 因此,就连当时瑞世对我所说的话,在我耳中听来也如同远处的低语般模糊不清。一种如同失血过多似的难耐压迫感覆盖住了我的全身。 自不必说,这两块彼此相合的胎记,正是连体畸形分离后的痕迹。自打这天夜里开始,之前我对自己身体的那种迷恋,便有如已然忘却了一般,彻底消失于无形了。 但在不久之后,如同是在缓和我那坠入痛心深渊的叹息一般,一通消息传到了我的耳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虽然此事出自那个身为校长之女的钢琴专科的静田克江之口,但却使得瑞世如同口头禅般的,开始整日喃喃自语。 “我还有另外的一半,其名字叫做大苏驹尾。但那女的却不时地跑来威胁我,说是总这样共享两人的生命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倒不如当机立断。话虽如此,驹尾所说的那两人共享的生命,虽然的确是超越了一条生命,但即使如此,却也不能就此断定是两条生命。究其原由,那就是因为我和驹尾两人彼此之间,都在对方身上嵌入自己一半的生命。所以,尽管从外表上来看分别是各自不同,但说到这两条生命的本质的话……” 说着,瑞世在身旁的纸上横竖相交,黑白相间地画了一张国际象棋棋盘似的图案,然后一脸悲哀地看着黑白斜交的角,说道:bbr>99lib?“果然,其间就只有所谓共享这种极为朦胧的、不完整的生命轮廓。同时,即使从解剖学的角度来观察,也是大于一而小于二的,有时近乎于一体,而除此之外的情况下却又是等同于两人。啊,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不可思议地一分为二的生命,回复到正常的状态啊?” 毫无疑问,这完全可称之为除了分离开来的暹罗兄弟之外,再无任何人可以品味得到的一种心灵奇观。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自打人类的历史开始以来,唯有少得可以掰指数清的人,才会受到上天赋予的奇妙差错。同时,友情、敌视、热..情和反抗的强烈交错,产生了暹罗兄弟这样的人间悲剧。而这,恐怕就是其中最为可悲的收获。 然而,说完那通话之后,瑞世对这种听过之后便会头痛不止的循环论表现出各种疯狂的依附,不停地喃喃念叨着那些意思暧昧、朦胧模糊的话语。 当然了,由于那个名叫大苏驹尾的女人出现,我与瑞世之间的那种可憎关系也就此被截断。或许说至少,这件事足以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如此一来的话,就不得不直接面对两组连体畸形这种实际上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例题,而我的思考脚步也驻足不前。到头来,每当心想不要再被这种力量的迷信所影响束缚时,我那颗浮出一丝光明的心,就会被再次拖回到原先那黑暗的世界中去。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我对鸟谷部瑞世,瑞世对大苏驹尾的这两组关系之间,意外地发现了不同之处的存在。 也就是说,从现象上来看,即使我与瑞世的关系得到了肯定,但如果说到瑞世与驹尾两人的话,其归结点,或许就在于瑞世心中那种不可思议的状态了。这么说,当然并非幻觉,而无非是改换成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观察所谓暹罗兄弟这种连体畸形所得出的结果。 自不必说,两人一体的精神生活之中,必须得具有着与肉体的接合点相同的,一种共通的不快要素。而这自然既非瑞世亦非另外一人,进一步说的话,可说它是属于两人之外的人的。 如果接连不断地思考上两三个小时这问题的话,那么脑子一定会变得不对劲起来。究其原因,那就是一旦开始思考这问题的话,人就会陷入到一种无止境的无限观念中去,而这问题却绝非是能够从理论上证明的,似乎更像是一种感觉的悖论。 然而我却认为,如果瑞世的心中出现了这种旋涡般的集中部分的话,那么当然也就会于此描绘出一种颠倒逆错的观念,除此之外,强制使得这种假象化为现实的力量,也就必然是不可或缺的了。 因此,我试探着向瑞世询问,得知她在到这集体宿舍里来之前,曾在位于甲信国境附近的泷见高原疗养所住了两年多的时间。如此一来,我也就得出一个结论。 心理学的术语中,有偏视鼻型这样一个词汇,不管哪只眼睛,如果将视轴朝向其内侧的话,鼻子的形状就会横着映显出来,而这估计也是每个人日常都能体验到的事。 然而,如果以鼻子为中心,将脸部划分为二,而这两侧之间有时会罕见地存在着显著的差异。而若是将这两部分彻底分离开来,分别进行观察的话,那么就会有种两部分分别取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脸的异样感觉。而瑞世则正巧与此相同。 然而如此一来,如果交互地用左右两眼引发偏视鼻型的话,那么此时显现出来的两个形状也就自然会出现显著的差别。或许因此就会产生出一种不再认识自己的脸,且将它误认为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的错觉。伴随此举,从心理上而言,暹罗兄弟的接合点这种东西,既非自己亦非他人这种所谓“我们”的妄想,不也就被拟人化了吗?——而这样的推断,不知为何,总会给人一种论据不足的感觉。 而翻看一下里博的《人格的疾病》,就会发现其中记录着一种名为“匈牙利姐妹式错觉”的畸形心理。 虽然这或许只是病床上所特有的一种感觉性错觉,但如果两个半身在感觉上有所差异,而感觉较为浅薄的一方,就会有种并非自己的错觉。而情况较为严重的场合下,有时便会联想到暹罗兄弟,抑或是感觉有死尸躺在自己身旁一样。因此,如果把它套用到瑞世的身上,因为其中自然会伴随发生偏视鼻型,这两个相互结合的个体,或许便会凭空创造出大苏驹尾这样一个假想的人物来。 而瑞世却并不知道她的另一半就是石神夫意人我,在病后的脆弱精神状态下,不懈地追逐并创造着“我们”这样一个由两个鼻子之影形成的妄想,这一点总让我对她抱有一种怜悯的感情。 喷血 尽管心中有此想法,但其中又会混入其他的观念,既非这般亦非那样,铅笔的尖头四处乱画,最后就只能认为,我、瑞世、驹尾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就仿佛是尽管我这个意志已然下令,但瑞世却又如同是违抗该意识乱动的手脚,而这令人不快的手脚的影子便是驹尾——而那种奇妙动作,感觉似乎又与手脚完全不同。 到头来,这三个影子时快时慢,时浮时沉,或上或下,如同走马灯一般,开始在我的脑海之中转动了起来。 当然,如果想要解释说明这样的心理状况,光凭一句“阴暗惨淡”,估计是无法充分表现出真实情况来的,然而我也不知该用怎样的笔墨,才能将这种感觉给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只感觉就像是自己被包裹在一团浓重而朦胧的雾气之中,而在这层厚重的膜层之外,回声般的阴森脚步正在“咔嗒咔嗒”的接近来。 这种梦魇般的回声扰乱了我的内心,尽管这一点对瑞世而言或许也是同样的,但自打那之后,我的耳骨内部便如同出现了空洞一般,时常会听到一种常态下无法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所谓内语的声响,使我感觉自己就快要崩溃疯癫一般。这一点反而让我感受到一种更胜瑞世的莫名恐惧。 然而这种可称之为现实中的杞人忧天之事,却在那天夜里——方舟剧场指操人偶剧的演出中发生了。与此同时,瑞世幻想中的人——大苏驹尾在这集体宿舍的角落里,展现了令人难以料想得到的怪异身姿。 早在两个月之前,在集体宿舍的学生集会所里举办指操人偶剧的事便已决定,而且其中鸟谷部瑞世自导自演的《秃山一夜》,在学生之中尤其受人期待与瞩目。当然,其剧本内容对教师们也严守秘密,且其排演也是紧锣密鼓,但不料当天夜里方舟剧场里人群早早到达,于是在八点整的时候,第一个节目《秃山一夜》便揭开了序幕。如果对这处集会所的建筑稍作概述的话,这其实是一处整体处于路面以下的白垩地下建筑,屋顶上铺着钟堂型的漆黑石棉瓦,其外观看上去就如同因地震而坍塌的二层住宅,位于距地面五尺左右的地方。 而今晚的第二个节目《无非伊玛阿尔的嫉妒》中出的恶魔库夫林的人偶,则被用油布做得形若灯笼,丝毫不若那传说中的可怕面容,端正地摆放在四隅之中。我带着静田克江和水城茅子两人前往集会所的时候,开演时刻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因为已经快到时间,库夫林人偶两袖上的abracadabra(参看附图。一种据说起源于波斯,封印热病的咒符)的美妙五彩文字也不再鲜明,光线昏暗得使它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倒三角一般。我的座位处在围成半圆形的坐席的最后一排,其位置就在正对舞台的最左端,身旁拉着黑幕,黑幕后便是通往后台的通道。 从边上数起,按顺序分别是静田克江、我和水城茅子。不久之后,电灯熄灭,室内变得一片漆黑,唯有舞台上点着两支粗粗的蜡烛。 这时,越过右边的水城茅子的头顶望去,透过红绿两色的玻璃,可看到库夫林的人偶。这种氛围总有一种让人回想起比安费时代的古朴梦幻的感觉。但当时我却有种莫名不安的预感,全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僵硬的异样冲动。 那究竟是什么?这一点如今已然沉到了我的意识之下,再也无法想起,但当时在我心中出现这种感觉时,一名演员出现在缎帐前,用古朴的言辞开始报幕。 在报幕结束的同时,场内响起了用手风琴演奏的牧歌,《秃山一夜》的帷幕终于即将拉开。 透过那小舞台的侧边,可以看到瑞世身着黑衣,正巧妙地令人偶舞动。其身旁,方舟剧场的一人正在幕后给节目配诵台词。 而这幕人偶剧的情节实在是有些怪异,如果大致记录一下的话……一名……被俊美士官被带到山贼的山寨中,身上被算盘绑缚……然而,奇怪的是,山贼的女魁却总是仰面躺在床上,片刻不离。而且由于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两个一样,士官便有一句“你莫非会腹语术?”的台词。而在这时,女魁的一个声音说是无论如何也要把士官给杀了,而另一个声音则唱起了小夜曲,一边表现着对士官的恋情,一边想要打断杀掉士官的话语。而到了这段纠葛的高潮,第二个声音沉重地响起,说是“既然如此,那么在杀掉士官之前,你就先去死吧”,这时,挂在床前的帘布被扯下了一半,也难怪会有两个声音,床上出现了连体畸形的一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猛地在脑门上来了一记似的,好不容易才抓住>前面的椅背,支撑住身体。 然而,这场对我而言就只是一段辛辣的嘲讽或是挽歌似的人偶剧却依旧没有结束。不一会儿,露出身形的一半手中挥舞起短剑,就在众人都以为她将用剑刺死另一半时,她却出人意料地把短剑插到了自己的胸膛上,但因由一种连体畸形被上天课以的不可思议的宿命,较为残忍的一半也逐渐开始痉挛,不久之后,两人双双毙命,从床上滚落下来。最后谢幕之时,那个梦魇——鸟谷部瑞世还亲自演奏了与之前的所有事情都相符的一曲哀怨凄惨的凯歌。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操使人偶的那只左掌,一下子从裙幕中拔了出来。 这一幕令我回想起以前作为连体畸形出生的刹那,我“嗖”的一下从粘附在另一半右手上那如同蹼一样的薄膜中抽出自己左掌的事来。这不禁令我的脑中浮现出瑞世露出闪亮的牙齿,暗示着“你的所有秘密我已全部知悉”般的笑容。而剧中最后的悲剧里,似乎也隐隐地暗示着连体畸形最后的命运……在这所有的一切当中,我仿佛亲眼看到了瑞世那无比大胆的挑战和倨傲不已的炫耀。 我在朦胧之中眼望着那落下了一半的缎幕,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尽管由于这样那样的冲击,记忆的丝线已然变得断断续续,但在我不停地拖它时,我的全身上下总是笼罩着一种难以摆脱的异样燥热,我打开窗户,让窗外的空气流进屋里,而我自己则伫立在窗旁,静静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首先在我的眼前浮现的,虽然同样是史上著名的双体畸体,但却既非卡德拉姐妹,亦非暹罗兄弟和卡罗来纳姐妹,而是那对有名的匈牙利姐妹——海伦与尤吉特两人。 不,那是她们两人周游欧洲各地,展示变态杂耍的光景。不知众位是否知道,安特安努·瓦特曾如此描绘那两人……那两个……一个……还有两条的……将一根的……还有……就像这样,用线条来描绘其形状的话,就会全都化为倒三角的形状。而当我不禁深陷到令人惊栗的恐惧中时,不仅联想起了那块硕大的倒三角胎记,甚至还想起了中世纪的观赏绘画里的三角帽。 啊,假如瑞世死期已近,她将所有的一切公诸于众的话,我是否也会走上那对匈牙利姐妹相同的命运呢?而且从各种……的意义上来讲,世人所投来的目光,不是就等同于被架到家畜车上游街,与前座的一只车轮一同的那东西了吗? 心中如此一想,之前的颤抖就全都停了下来,在这蕴藏着一丝危机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仿佛有人在我的耳畔低声啜语——太夫,如果您不愿意的话,那就去横下一条心,把那个瑞世给杀掉得了。这时,之前累积下来的疲劳感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令我猝然倒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我睁开了双眼。 开门一看,水城茅子与静田克江两人的脸色就如同死人一样铁青,相互紧紧抓住对方的肩头,呆站在门外。 瑞世的房间里传来了异样的钢琴声——性格懦弱的水城茅子屏住呼吸,吸着鼻涕。接着,对我而言毫无任何魅力的静田克江也紧随其后。 “这声音应该是轻弹拉萨斯·奥布里安的《追寻死鸟》最初的三个音符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从三十分钟之前,就在不停地用单调而慵懒的调子重复弹奏。中途这声音曾一度渐渐高涨,而十分钟前开始变为了同样的曲调,但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不停弹奏这三个单调的音符,这事本身就已经不大对劲了,而且一想起——停止振翅——这句阴惨的歌词来,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来把老师您叫醒了。” 胖得如同胸骨骨疽患者某一时期的静田克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正如她所说,来到走廊上,我的耳畔传来了一阵用无力的指尖敲打着琴键般的轻微响声。此情此景,酝酿出了一种令人骨髓发麻,全身上下血液冻结得难以名状的阴森鬼气。 我沿着走廊向瑞世的房间走去,那声音也渐渐变得接近。毫无疑问,声音的确是从屋里传出来的。然而不管怎样敲打房门,再怎样大声呼唤,都听不到瑞世的回应。于是我鼓起勇气,拉开了门上的把手。屋里光线昏暗,透过轻纱窗帘,与窗户形状相仿的光芒洒落在钢琴的盖子上。 然而,一阵骚动打破了这闪闪发光、如同水面一般的平静。并没有任何人去弹奏,键盘上却轻轻地响起了那种妖异的乐音。一瞬间,克江与茅子两人“哇”的大叫一声,往我身后跳开,而我的脑海之中,bbr>却闪现出了两者结合到一起的含意,本能地将视线投向了天花板上。 黑暗之中,焦点逐渐接近,一个硕大的黑影,缓缓呈现出异样的倒三角的轮廓来。我向身后的两人嘱咐过切不可大惊小怪之后,伸手拧下了身旁的开关。骤然闪现的光明之中,一张摊开的鲜红地图般的光景,映入了我的眼中。 如此一来,所有的状况就全都水落石出了。 那里名副其实地泛滥着一摊鲜红、桃红、胭脂色与泛黑的赭红。 钢琴的盖子上,已经化为了一片血海,向着与键盘相反的后方不停滴落。而头顶上,则吊着一个用库夫林的油布人偶包裹住的异样物体。绳索的一端穿过天花板的环,牢牢地拴在旋转窗的上下杆上。从油布的三面上敞开的小孔里滴落的血敲打着键盘,而从小孔对面较大的破损处滴落的血,则在钢琴盖子上绘制出了一幅鲜红的地图。 然而,这异样的物体上方却不见任何红斑,屋内没有任何令人起疑的地方,而且窗户也插着插销,丝毫没有他人曾悄悄潜入过的痕迹。一种可怕的力量驱使着,令我不禁对包裹在油布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我也顾不得这样的举动或许会妨碍到搜查,双手近乎本能地向前伸去,将手里的钢棒伸进后边的破损处,同时沿着缝合处一直扯裂到了上端。 布中显露出整体如同不规则等边三角形,看不出究竟是何物的异样物体。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更像是稚嫩笨拙的幼儿涂鸦,就算说像用橡皮泥捏成的也不为过。那东西上一点儿空余都不剩,已经彻底被染成了一团鲜红。 但仔细观察辨认一下的话,那东西明显是个脱得只剩衬裙的女子裸体。胸部上如同胎盘一般层层裹缠,明显与方才在《秃山一夜》里出现的那士官一样吧。但其全身将两腿……绑在胴体上,一开始还以为是的……一般形状惨酷……从挂天神似的发型来看,估计可能是瑞世。但令人不解的是,尽管只有咽喉处有一处大开的伤口,可全身上下直到脚趾尖都涂满了……比起这些来,尸体的姿势……被……的血为何会倒流呢?我心中不禁首先出现了这样一个疑问。 当然,如果是让其正坐着将咽喉……之后再将染满鲜血的身体……的话,那么血迹就必定会遍及到钢琴以外的地方去,而担心血痕附着的罪犯,应该是不会采用这种愚蠢的办法的。 而另外一点,尸体的面部被细细地……尽管这是为了让人无法分辨死者相貌而采取的令人惊讶的行为,但一个异样的念头却飞快地从我脑海里闪过。因此,为了以免出错,我擦去尸体右腰部的血。然而一刹那间,我不禁呆站在了原地。 其原因就在于,那部位上并没有瑞世必定带有的那块倒三角胎记。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次那块胎记,却又带着淡淡的渗血红色,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左侧的腰骨部。 左右两侧的胎记完全一致——尽管如此一来也就真相大白了,但这对我而言却又仿佛深陷进了梦中世界这一点,也是不无道理的。又有谁会想到,那个早已被我否定为瑞世的妄想的大苏驹尾,竟会离奇地惨死于我的面前。 自打那天夜里起,鸟谷部瑞世便再也没在集体宿舍中出现过。 看看这人吧 就这样,突然出现的并非只有大苏驹尾的异样尸体,同时瑞世也从此失踪了。自不必说,动手杀人的必定便是瑞世。 然而,尽管自打发现那个容貌怪异的女子尸体之后,短短十五分钟时间里我们便通报了所辖警署,而且当时不过只是死者死后的短短一个小时之内,但别说是省线的东站和交通工具了,就连严密关注的非常线里,也没有发现相似的身影。 翌日清晨,我们先是在集会所后的草丛里发现了瑞世脱下的衣物,由此看来,当时瑞世必定是在和驹尾调换过衣服逃走的。此外,当时覆盖在尸体上库夫林油布人偶,比起我当时在屋里看到的情况来,正面左侧的那一具已然不见。通过向当时的学生们询问,得知在指操人偶剧..结束散场之时,那具人偶就已经不见了。如此一来,不必再做推察,瑞世自打很久之前便已经着手展开了准备。而当时在第一个节目《秃山一夜》结束之后,据说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瑞世的身影了。 也就是说,由以上的事实来推断,即便今后瑞世行凶的说法被打破,当时身在剧场的众人也都存在着不在场证明。 然而,瑞世与被害者驹尾交换了身上的衣服这一点,却不仅只是让我们失去了查明面部特征已无法分辨的大苏驹尾此人身份所必须的唯一希望,而且同时还阻断了我们追查瑞世去向的最为简便的道路。至于大苏驹尾此人究竟身份如何,别说是其家人出面申报失踪了,就连完备的警察网也在调查过多达上万的户口簿之后,不得不彻底放弃。 此外,有关瑞世连体畸形的事实,尽管不巧其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但通过学说的观察来看,两人的身体特征极为相似,和瑞世与驹尾两人同样都盘着挂天神发型这两点,通过引用莫罗和库拉因艾希特尔等,最后在孪生儿的心理性类似说中找到了结论。 当然,那块胎记并非是能够人工消除或是制造出来的。因此,已在众人心中萌芽“瑞世即驹尾”的奇怪说法,也就立刻遭到了彻底粉碎。 就这样,一切有关凶手和被害者的情况,就全都被封锁进了晦涩至极的云层之中,丝毫不见解决的曙光射下。 而另一方面,我虽然对自己的身世已稍感放心,但这一次却又与生俱来地对病理探究产生了兴趣。 那两天正值学校背后的神社祭祀的日子,我回想起那里有处明治时代遗留下来的古香古色的变脸奇术的展示。不知为何,我总有种瑞世她就藏在那里的感觉。 那里正面有一面镜子,走近镜子的话,之前照出的女子侧脸就会“嗖”的消失,出现穿着另外的衣服的另一个女子的侧脸,随后又会变成风景画或是花篮什么的……当然了,那其实只不过是一种运用两盏灯火和五面镜子构成的极为简单的镜面魔术。然而对我敏感至极的神经而言,镜子影中那左右两侧的脸截然不同的女子,不知为何却又如同瑞世一样深信,尽管不过是徒劳无力,但我却估摸着小屋关门的时间,在其周围来回转悠。 然而当时我却连做梦都不敢相信,到了我沉溺于这如此梦魇般,同时夹杂着究其根底的梦中,跑到那变脸奇术小屋去的第二天,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苦恼却找上了我。 那天我去上完课后,如同着了魔似的,站在了那架染血的钢琴面前。一边轻轻按下当时血滴滴响的三个琴键,一边无心地在嘴里默念着它们的音阶名。如果用普通的长音阶来数出那三个琴键的话,分别是Re、Sol、Do。不料就在这时,我的心中响起了一阵妖异的声音。最后一个音的高音Do,如果套用老式的《圣赞歌》(如今的“哆来咪发”的前身,以该诗的头一个字作为音阶名)的话,那么三个音合起来就是re-sol-ut,也就是“解决”了。 我忽然来了兴致,于是继续往下探究,而在我的思想又向前迈进一步之后,发现前方等着我的是一处欲将我彻底吞没的深渊。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若将音阶名改成明治时代的数字代码,分别用1(hi)、2(hu)一直到ⅰ(hito)来标注从中音Do到高间Do之间的音阶的话,那么之前的“解决”就会摇身一变,向我高声呼唤起来——2(hu)·5(i)·ⅰ(hito)。 解决(resolut)在夫意人(huihito)——过了一阵,醒过神来之后,我那微微清醒的意识,才从半梦半幻的境界中恢复过来。 的确,不可否认那天我确实对瑞世心存杀意。如此一来的话,一种苍白麻痹的不安渐渐在我心中升起,心想莫不会是那天在我等待瑞世归来的时候打算洗个澡,因为碰巧看到大苏驹尾脱下衣服,露出那块胎记,所以就在恍惚之中错手将她给杀了——尽管这种担忧的轮廓还不完整,但它却缓缓地开始覆盖住了我的内心。 藏书网正如克里夏佩尔在《有关两个世界的评论》中记述的,狂热信仰三位一体的神学性神秘的牧师人格曾经发生过三重分裂的事例一样,这种带有犯罪性冲动的二重性——其中之一健全,另一重则病态。这种可称为心理上的摩尼教的状态,又怎样才能断定决不会在深深地为连体畸形的癫狂二重性而苦恼地我身上出现呢? 如此一来,之前的重重障碍,就如同拖曳丝绳般地一一排除掉了。 最先从我的意识中挣扎出来的,是库夫林人偶袖口上的那abracadabra的咒符。当然,其中存在着一种名为abracadabra倒差的异样心理,在看过那些整然排列的文字之后闭上双眼,眼睛后浮现的,就是右边那行整齐划一的A——变为将这条边视为底边的三角形,也就是整体顺时针转动而成的形状。 说起来,这或许不过是印象较浅而导致的错觉,但有种迷信却认为如果在晚上仔细盯着看abracadabra的话,夜里就会做从悬崖上摔落的梦,但究根结底,或许其原因就在于此。 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种abracadabra倒差,又与驹尾身上血液倒流有着关联。 汉斯·古洛斯的《预审判官要览》中也曾提到过有关绳索的惯性,如果将两根拧在一起的绳索解开,把两端系在一起的话,绳索就会在不知不觉间重新拧到一块儿。而在本案之中,除了这单纯的理论之外,也不能忽视了每一刻都在不停失血的尸体的重量。 因为当时从天花板的环到尸体之间,解开了拧在一起的绳索,使之成为两根,那绳索的全长也就自然会延伸。然后,一开始时让驹尾的身体正坐在钢琴的琴盖上,由于算盘绑缚,肋骨受到压迫,驹尾自然会晕死过去。之后,因为在咽喉上……随着失血量不断增加,在达到某个减量时,绳索的惯性不就必然会开始起作用了吗?而随着两根绳索渐渐拧回到一起的过程,绳索的全长也会逐渐缩短,驹尾的身体也会如同abracadadra倒差一样地顺时针倾倒,在从琴盖的边缘落下的同时,驹尾的身体就会……此时,深及膝盖的凝稠血泊,就会倒着涂抹过驹尾的身体落下,随后拧结处逐渐变牢,与此同时,伴随着尸体一边缓缓旋转一边上移,那妖异的琴声也就变得逐渐高涨起来。 就这样,在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之后,无限的羞愧与呵责涌上心头的同时,心中又会响起“那么当时瑞世的行动又如何”的反问声。 然而,这种自作聪明的反驳,在人类的可悲命运面前,又能有什么价值呢?而一时之间所有的辛劳与不安全都烟消云散,只感觉全身上下麻痹不堪,一心只盼能够尽快从这令人难耐的苦恼中脱离,投入到那愉快的无限寂静之中——心中唯有该怎样处置自己这问题,在不自知的混沌中不断缝合。 然而,在这期间,尽管很微弱,但却还是迸发出一股思考的力量。心中怀抱着这稍纵即逝的希望,我走下了集会所的正面楼梯。 这种能够打破我的悲惨命运的方法,就只有把瑞世从黑暗中拖出来,让她自首;或是找到除她之外的凶手这两条路了。 毕竟在操控人偶时,瑞世身上罩着黑衣,如果不能从中找到一些转变的话,又叫我怎样会赌咒发誓,把这摩尼般的脑髓给埋葬掉呢?话虽如此,我心中想要再次仔细玩味一下那令行凶表象化的abracadabra的欲望极为强烈。然而,我的脑海中始终找不出什么值得一提的线索,只能茫然地坐在座位上,糊里糊涂地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事——当时,舞台上指人偶剧还在继续,坐在我右边的水城茅子紧握着我的右手,而左边的静田克江则紧挨着我,我还记得当时感觉她很沉——当然,如此一来,将她们两人排除在外也无妨。 如此一来,再能列举的当时的心理状态,那就是在即将开演时,记得我有种异样的冲动。虽然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沉到了意识的底层,无论如何也浮想不起来,但记得在那一瞬间前,我似乎曾隔着窗户看到了abracadabra。不料在我无心想起这一点的同时,一丝微白的曙光照亮了我的内心。 我把现在剩下的库夫林人偶中的一个,放到之前的位置,试着从屋里隔着窗户观察它的abracadabra,出人意料的是,在青红两色的玻璃中,唯有CADRA这五个后半的字母如熊熊燃烧般放射出璨然光辉。 不必多说,这是色彩的光辉现象,只有这五个字母,被涂抹上了鲜艳的红色,而其底色则是毫无任何杂色的纯正藏青。就算不去借用达布教授的理论,只要将它放到青红两色玻璃的中间来看的话,那些字体的部分,必会发散出光芒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颤动遍及了我的全身。如果当时人偶里没有填入什么东西的话,背后的字体的颜色,就会因外边灯光的缘故而变得透亮,估计那种光辉现象,也就不会产生了吧。 恐怕当时被塞进灯笼人偶中的填充物,就是驹尾晕过去后的身体吧。必定是CADRA这个12世纪回教西班牙传说中的连体畸形的名字,令我的左半身产生了那种唯有不幸之人才会具有的病理性神秘——匈牙利姐妹式错觉。而当时我的半个身子感受到的克江的重量,只不过就是病理心理带来的假想的怪物罢了。 既然现在已经查明静田克 6c5f." >江巧妙地利用了我当时的意识朦胧状态和周围昏暗的环境,一人分饰了二角,那么那个黑衣的操偶师也就不再是瑞世而是克江了。此外,《秃山一夜》的脚本,其实也是克江创作的。再往前追溯的话,瑞世借助其父之力入校之事的起因也变得遥远,或许是因由瑞世的病床说起始的。 一定是克江偶然得到了偷看我剪切下来,悄悄收藏起来的《东京医学会杂志》报道的机会,之后她就从文中记录的出生年月中,得知了我曾经是连体畸形之一的事实。 而这恰巧又与瑞世在病床上经历的那种奇怪感觉相符,丝毫不去顾及她,为了向我复仇,让瑞世进了这所学校——由此便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恐怕误为驹尾此事,也是因我的恋情意外地被瑞世所吸引,所以最后才导致了嫉妒之心不可阻拦地爆发。 那些残酷凄美,出现了豆蔻年华之血的图画的……的凶杀,不管还是结果,所有的一切,都××××所奔赴的最后墓穴。 而这种手中紧紧抓住了等同于结论的假设时的瞬间,恐怕也就等同于处在癫狂与妄想状态下的人,忽然恢复正常的那光辉的瞬间了吧。 但瑞世的失踪如何解释?两块胎记的相符,是否就成了永远的谜?也就是说,之前还只不过是假象的事物,将会化为真实的存在——最后的断定,就存在于两者之间了。 但就在我在脑海中分解这两个谜题之时,不料却受abracadabra光辉现象的暗示,在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与此同时,感觉所有局面全都转了过来。 我立刻驱车赶往即将为驹尾进行火葬的狮子谷火葬场。 刚走进火葬场,我忽然心有所想,去找了因于解剖尸体的关系,以前和我丈夫关系不错的一个叫工藤的人。 我本打算请求他帮忙暂缓驹尾的火葬,但不巧就在刚才尸体已被推进了焚烧炉中。不得已,我就只得满足于在焚烧炉的小窗旁,观察一下火葬的状况了。 但此举却决非是因残忍冷血的嗜尸癖所致,无非是受到了一定要查明真相的强烈热情所驱使。 在从并列排着一列门扉的炉子后方走过时,我的耳朵中开始有如太鼓声一般响起耳鸣,太阳穴隐隐作痛,脉搏的声音响起,感觉似乎从心脏到头顶间都充斥着洪水般的炽热血潮。 小窗打开,当炉内的炙热扑面而来时,我的神经在一瞬间镇定得煞白,眼前那人世罕见的惨相,也只是一个有机体化为无机物这样一种稍显不同的终结形式。 尽管周围充斥着一股异臭,但在棺椁的外廓绕落之后因解剖而被取走内脏的驹尾的尸体……出现在眼前。随着温度渐渐升高,全身渐渐开始僵直。 不久之后,关节开始反弹,发生异样的声音,此时尸体反绷成弓形,宛如巨人般迫近眼前。那一刹那,我的双眼捕捉到了一幕匪夷所思的光景。 尸体右腰骨部的胎记,随着皮肤渐渐变红而逐渐消失,与此同时,相对的,左侧腰骨部一块相同形状的三角花纹,缓缓现出了煞白的轮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自不必说,这是文身里一种名为白粉纹的阴刻——也就是说,或许是克江偷偷弄上去的,而之前我在浴室中看到的时候,皮肤发红的胎记在近乎白色的左腰部出现,而在大出血之后,在皮肤变成羊皮纸色时,左腰上便显现出稍浓一些的赭红色。 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就全都水落石出了。令人吃惊的是,鸟谷部瑞世被迫一人分饰了二角——也就是说,凶手同时也是被害者。 然而,这时那块皮肤“嗖”的剥落了下来,被从肌肉中喷出的火焰吹起,在半空部冒起青烟,散落了下来。 就这样,本案中所有的秘密,甚至就连那唯一残留的确凿证据,以及其刑法价值和医学意义,所有的一切,全都与瑞世的尸体一道化为灰烬,从人世间彻底地消失了。 序 查知白令黄金乡(EL DORADO)的所在及千岛罗处和岛的海盗城寨。 四月时节,一直无法远离汤药。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比常人更难耐酷暑。今年夏天,随着天气的日渐炎热,为奇怪感觉所困扰的情况时有发生。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命令家人在庭院前点上一堆火,把无用的杂书之类扔进火里。这形成了影像的大幕,让我得以暂且逃避病痛之苦。 就这样,我在仲夏的 767d." >白昼中焚起长舌似的火焰,在袅袅上升的热浪中颤抖,眼望着夏菊的长长花茎,时常会沉浸在大海的幻想中。 然而,某天我却忽然在火舌之中,看到了一头翻滚挣扎的鲸鱼。 我一下子着了慌,连忙踢散火炭,从中找出两册书来。啊,我差点儿就把一些极为重要的资料给烧掉了。 两册书的封皮都已经不见,就只剩下碧波地(Peabody)博物馆的藏书印章。看来是因为我轻率地相信了那不值一提的目录,所以就随手把它们塞进了废纸堆里。 但当我再次把这两本书拿在手里时,却又回想起了一块已然埋没于泥沼之中的石碑>。 这是两册以前收藏位于合众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的碧波地博物馆里的藏书,由著名的鲸画收集家阿兰·福布斯(Alan Forbes)捐赠。 其中的一册,书名为《捕鲸行铜版画集》,附题《捕鲸略史》,1866年出版,作者名为杰·阿尔·布朗。 书中掺杂了一些胜川春亭的《品川冲之鲸·高轮远望之图》和歌川国芳的《七浦捕鲸之图》《宫本武藏巨鲸退治之国》等书的内容。 但真正令人吃惊的,却是另外一册。随着阅读的不断深入,我发现自己淘到了一本稀世罕有的古书。 这本书的版本要古老许多,书名是《捕鲸船禁闭室号遇难记》。 这艘船的名字,就如星巴克的《美利坚捕鲸史》所述。1784年夏天,该船装载着六百桶鲸油,回到波士顿。 这便是其最初的记录。 然而由于该船在其后的1786年,于阿留申群岛的阿姆利亚岛遇难,所以这本书当然也无非只是一本船长弗洛斯特的遭难记了。 不料,就在这藏书网本书的内容即将结束时,却有几页令人惊异的记载映入了我的眼中。 这是一篇语言质朴,并无任何言辞修饰的文99lib?章,内容则是一段七年后生还归来的土著人长浦井的谈话。 读到这样一篇文章,我的手开始颤抖,脉搏也渐渐如奔马般飞驰。 其原因就在于,作为同人的见闻谈话,首先是筑于千岛罗处和岛上的巍峨山城……此外还有居住于该地的海盗·苏古根三姐弟……然后是向着该岛进发的维图斯·白令也曾听传闻说,或许此岛正是黄金乡——其中便记录了其遗书中留下的这样一段事实。 EL DORADO——这正是印加族最终将其所在带进了坟墓,传说中的传说。 在昔日西班牙殖民史中,世人坚信黄金都市位于南美埃塞奎博的溪谷之中,那场如火如荼的探险最后导致了以马丁内斯为首的数千人牺牲。 可为何白令要将那座梦想的都市,拟定到千岛罗处和岛上呢?究竟是什么原因,把它的所在位置从炽热的沙漠迁移到冰封大海的一座孤岛上去的呢? 在阅读完毕的同时,一时间我感到茫然不已。 然而,黄金乡的所在位置——围绕着这个世纪之谜,一想到那场因罗处和岛的极昼而困扰不堪、充满血腥的悲剧,总会有种如果当成实录来发表,似乎就有些可惜的感觉。 运气好的话,希望它能作为一篇小说发表,同时希望它能战胜这令世人疯狂的诱惑。 绿色的人鱼 直到方才,海边的山谷与巅峰之上,都还笼罩着一团潮湿得如同乳汁的海雾。它不停地飘荡着,感觉就像是无法入眠的恶灵一般。 时近半夜,不久后海雾便将散去,罗处和岛的山寨正昏昏沉眠。 眼看着就要到换岗时间,点着鱼油的篝火在相互接连扩散的浓雾中,描绘出异样的波纹,袅袅上升。 没过多久,也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只听一阵“咚咚咚咚”的急促太鼓声响起。鼓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由瞭望塔上响彻了夜空。 “慈悲太郎,怎么样啊?你也看到了吧?那艘护卫舰上可是装有炮台的哦。哈哈哈,不必惊讶,那是军船。看来这次俄国人真的火了,把加农炮都给扛出来了。” 苏古根横藏放下鼓槌,展现出了他那与昔日毫无差别的无限胆量。他把自己那被海风灼伤的鹰钩鼻转向弟弟,缓缓地晃动着发髻。 “可是大哥,我现在只盼着海浪能够再大一些,让那条船的船舷上的火炮全都变成废物。” 深知岛上没有任何火器、武装薄弱的弟弟,现在正在为这场迫近眼前的海战而感到畏惧。看到此情此景,横藏发出了波涛般的狂笑。 “不必担心。就算是火炮,也得练习练习发射才能算得上是兵器。对付那些俄罗斯的水兵,根本就不需要分度仪和测试计,水平射击的话姑且不论,一高一低的话,那些家伙就如同固定死了一样的。慈悲太郎,大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怎样用火矢和那军船展开对舷炮击。” 外边一片白夜,就像是什么影子都照不出来的镜子一样。 这片苍茫中隐约可见一种难以言喻的色调,就像漫天散布的无色之云一样。 只听岸边号角齐鸣,土著居民飞扑到了桅杆与船帆旁。狂野的嘈杂声越来越激烈,不久之后化成了一股野狗唬人时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 待得众人离开岸边,几艘小船全都化为难以辨认的小点之后,入海口处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时,慈悲太郎静静地脚踏沙石,向着围绕入海口的海岬尖端而去。 苍白的阳光照在茫然一片的寂寥之中,视野如此清晰,海岬尖端上,大海正在静静等待,随时准备吞没那些祭品。或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暴风在来临前的寂静吧。不,这声音听起来不正像是那呼风唤雨的海鸟号泣之声吗? 身后耸立着一年四季阴森如常的石柱城寨,在那灰色的地平线前,比天空之色更加浓重的铅色船体,正在缓缓接近。 两者就如同出现在冰冷海上的幻影,或者说,感觉就像是灰暗的影画一样。 然而,己方的众人巧妙地操纵着舟船,在水雾之中时隐时现,虽然发出激流般的响声,但又沿着波涛的谷底向前,在接近军船之前,一直未曾现身。 就在这时,只见一支船队如同伫立于苍白天空下的群山一般蜿蜒接近,溪谷拖曳着长尾,第一支火矢向着军船直飞而去。 当众人以为隆隆炮声即将响起之时,军船上却出人意料地传出了一阵令人倍感寂寥的合唱歌声。 一件灰色的人形之物被投入了海中,海面上静静地开始泛起旋涡。锡一样色彩的船帆和炮门的绿色,都如同年迈之人陷入了冰冷的长眠中一般。 迷信的俄罗斯水兵们根本不顾眼前那四散飞溅的火光,依旧安然吟唱着祈祷之歌>.——这是一种希腊正教所特有的、肃穆庄严的海葬。 一具,两具——眼看着已从甲板上抛出了多达二十五具的灰色尸体。 慈悲太郎不禁全身战栗了起来。 那艘军船,莫不会藏书网是染上什么恶疾了吧? 然而当他察觉到时,却早就已经为时已晚。从后桅的三角帆上燃起的火焰,卷起了一阵新风,军船此刻已经驶过了海岬尖端,向着入海口深入而去。 而最后的第二十六具尸体——尸身上也同样包裹着麻布,身上也绑着十字板和重物——扑通一声被抛进海里之时,沾上了火星的火药箱如同焰火一般炸裂了开来。就这样,军船彻底丧失了战斗力。这时,一艘小舟上,发出了不知是呻吟还是吃惊的叫声。 一群不可思议的鱼拖着一串银色的水泡,从水底浮上了海面。 开始的时候,只见距离水面颇远的底层闪现了一群绿色之物,其身影立刻便反转了身形,拍动尾巴再次反转,在水中不停搅动?99lib.。鱼腹上银光闪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鱼群不停搅动的身形,掩映在白茫茫的天空下,就宛如无数相互交叠的利刃一般。 没过多久,鱼群一端的一条看似大鱼的东西,在岸边浮了上来。 一瞬间,横藏差点儿没眼晕摔倒。失去了平衡的他,不觉间已将一只脚踏进了浅滩。 现在军船的船帆已被烧尽,失去了火药,甚至就连航速也减慢了。这不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吗?横藏身上的那股好战之血究竟上哪儿去了? 他此刻已被眼前这世间罕有的妖异景象所蛊惑,为了不致损毁自己的幻影,一直不曾改变过姿势。 那是一种看似就连眼底的神经都要瞪出来的凝视。 头上苍白的太阳光倾下,清冽的极地白夜之中,一名女子在岸边腐烂的海藻中挣扎起身。每次摆动身体,身上的海藻便一片片掉落,没过多久,便看清了那女子赤身裸体。 深夜之中,当空高悬的那唯一一盏一直亮着的苍白油灯下,女子窈窕的身形看来宛如妖精。仿佛一件晶莹剔透的美丽外套,双肩、胸口,还有那丰腴的腰身——一种半透明半浑浊的神秘之光,笼罩着她那光滑如绢的肌肤。 就这样,刚开始时的一场流血冲突,现在已经彻底改变。军船也好炮列也好,毒矢也罢火箭也罢,全都彻底溶入了梦幻般的雾霭之中。 而另一方面,在这样一场惊异之中,一种奇妙的迷信般的莫名恐惧渐渐高涨。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女子身体的一部分,不管再怎样看,感觉都不像人类。女子身上所有的毛发,不管是垂在肩头,还是吹过树丛的风般发出衣角冽风之声的体毛也罢,全都宛如燃烧着不可思议的火焰一样——一身绿色的毛发。 因此,横藏整个人都陷入了错觉之中,他一边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全身毛发闪耀着金色光芒的人鱼,一边喃喃念道: “唔,绿发女子——刚才从岸边爬上来的时候,我确实看到了一双贝壳似的小脚。我们的父母是宽永年间流浪漂泊到萨哈林的,而我们.则从小生长在伊尔茨克的日语学校。拒绝了松前的登陆,在这座岛上筑起了山寨。直到今天,也曾见识过金发与亚麻色的头发——不,在五大洲六百八十二座岛中,都从未见过这等绿发……” 然而就在这时,横藏只觉眼前一片闪烁,晃得眼睛生疼。 只见那女子蹒跚迈步,不停地扯着身上的海藻。 女子嘴唇紧绷,两臂如同强忍着寒气似的盘在脖颈下,嗖然滑落的海草下,露出了雌鹿一般的肩头。乳房坚硬得有如石头,高高翘起的乳头,如同酒窝一样的肚脐,还有以肚脐为中心、那水灵灵的丰腴腰肢。 她的动作显得极为虚弱,向前伸出的小腿,就如同眼看着便会折断似的。 但在她看到横藏时,才摆出了一副出于本能的羞赧姿势。刚开始时,她就如同美第奇的维纳斯一样,把一只手弯曲于乳房上,另一只手则遮住了那茂密的三角阴影。但随后她立刻像卜诺瓦一样,把两手交叉在了胸前。 随后,她面无惧色地向横藏说道: “我好冷,感觉就像快要冻死了一样。不不,我绝非是你们的敌人。” 虽然话语声几乎就要被牙齿打颤的声音所掩盖,但毫无疑问,她说着一口流利的俄语。 “嗯,火炭自不必说,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住处和衣物。但我先得问你一句,你是从哪里来的?” 眼望着对方湿淋淋的腋毛,一阵强烈的情欲从唇上划过,令横藏打了个激灵。 “还用说吗?就是从那艘军船,阿留申(Aleut)号来的。十天前,军船上恶疾流行,我也差点儿就被他们给水葬了。不过还请放心,我只是待在一间船舱里,因为害怕传染,所以才被扔进了海里的。其实正如你所见,我很健康。” 但从言语之间也足以察觉到,女子的心脏跳动得并不像横藏那般剧烈。她静静地转过脸去,充满欲望地望了山寨的灯火一眼。这时,军船的舵机彻底被破坏,擒获新俘虏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俄罗斯军船阿留申号已经落入了我们的手中。而横藏的心中,却描绘起了自己那从未坠入过爱河的过去。 小半刻后,女子渐渐恢复了精神。山寨的房间里,姐弟三人环绕在身边,她的脸上泛起了玫瑰般的血色。 这是个年纪二十岁左右、令人为之倾倒的年轻女子。 不管头发还是眉毛,甚至就连唇上淡淡的寒毛也是绿色的——这不可思议的色调,使得这个女孩看起来带有几分肃穆的感觉。 说是房间,倒不如称为岩洞更加贴切。或者说是奇岩珍石中蕴藏着教堂似的阴森,黑暗在狭窄的岩缝间流过。岩洞开凿成的几间房子里,墙上斜斜地嵌着市松的雕花玻璃,毫无任何装饰的漆黑椅子和曲木搭成的床散落在屋中。 墙上的每一块岩石,都如同大自然雕琢成的浮雕一样,散发着一股苍然的古色。 然而就在这时,这名女子发现了一位姿色丝毫不逊于自己的美丽女性。 而这名女子,便是慈悲太郎和横藏的姐姐红琴女。 此女年纪约莫三十多岁,鼻子尖挺,肤色透亮——不光如此,唇上还泛着红得发紫的红光——女子看上去总有一种不大协调的病态阴影。她纤瘦的身体横躺在摇椅之上,脚上穿着后跟很高的木屐,脖子以下的部分则包裹在一件深色的黑貂外套下。 在红琴柔声的问询之下,女子回答说自己名叫弗洛拉·斯特莱尔。 “我就把自己为何非要上这艘军船的原因,而之后又为何要逃离,以及有关下令阿留申号前往这座岛的事给众位说一说吧。不过我想,就算我说了,估计众位也是没法理解的,毕竟这事实在是太过异于人世,太过不可思议。其实,我在萨哈林的图们杀了我的父亲——就是那个扎尔奇比丘·斯特莱尔。” 说着,弗洛拉的太阳穴上浮起了一条青筋。红琴吃了一惊,盯着她说道: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我似乎听你说,你是扎尔奇比丘·斯特莱尔的女儿?那就是说,当年乘坐白令的探险船‘圣彼得号’的那位博物学家斯特莱尔是你父亲?” 弗洛拉用目光肯定,之后冷冷地回答道: “或许是因为原本和我母亲多拉就是堂兄妹的缘故,白令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我在他们出发的清晨——那是我六岁时的三月时节,送了他们两人一束雪割草的花束,记得当时他们两人还摸了摸我的头。然而,白令大人在翌年的12月8日,在白令岛上去世了。开始的时候,传闻中也说我父亲五年后也在图们冻死了。这消息令我母亲抑郁成疾,没过多久就撇下我过世了。 “然而我的不幸并未因此而结束,那些毫无慈悲与怜悯之心的亲戚们把我卖进了贫民窟。后来我从普鲁士辗转到波兰,之后踏上了俄罗斯本土,一直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泊。 “在此期间,我一直在心中想着何时才能看到大海,在草原的尽头描绘着规模广大的幻象。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想去看看那片夺走了我父亲的大海,看看那个自由而不可思议的水之国,去看看我是该为自己的命运哭泣还是悲伤,而那深深的海底,是否又能令我死心。 “后来,我终于来到了海边的图们,当时正值寒冰消融、新的苔藓开始萌芽的五月,而在这长达十几年的漫长旅途中,我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成熟的处女。然而,在我寄宿于图们的第三天夜里,我却遇上了自己做梦都没想到会遇上的父亲。” “那当时你父亲又是怎样认出你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的呢?一定是他回想起了你幼小时候的样子,笑了起来吧?” 尽管红琴就像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停地催促着她,但弗洛拉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不,事情是这样,一次我坐在壁炉边与人闲聊时,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当时坐在一旁的一位富有老人便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给带到了另一间屋里。而这位老人,就是当年‘圣彼得号’的船长格里夫尼基。 “他告诉我说,我父亲至今依然生活在这个镇上,而且还当场发誓说一定会让我见到我的父亲。但到了第二天早晨,这人世的现在与未来,还有所有的一切,全都滚落到了可怕而空虚的无底洞里。 “我当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身来,为了逃避心中的苦痛,我甚至盼着自己能够终结生命,安静地长眠于墓碑之下。其原因就在于,当时我的眼前冷冷地躺着一位老人。 “对,他就是我的父亲。尽管分离之时我还年幼,但他当时的脸庞又岂会从我的记忆之中消逝?但我父亲却似乎患了中风,不但丝毫不记得我,而且左眼已瞎,右手也因冻伤而反扭向外,两手的手指也变得如同患了麻风病一样溃烂丑陋。当时他张开双臂,居然冲着我淫猥地挑逗。而一种野兽般的狂乱,终于让我……” 弗洛拉的话拖了许久未能出口,良久,她又压低嗓门接着说道: “尽管如此,我想慈悲为怀的基督大人一定会原谅我的。这大地之上,竟然会有这样不可思议而又充满神秘的博大之爱。我心中想着父亲死后的生活,为了不让同样的血肉相交,亲手杀害了我的父亲。尽管如此,父女之间的羁绊——那种血缘中的神秘联系,绝非只是梦中的呓语。 “就这样,我把父亲引向了乐土,而另一方面,一想到那疯狂而可怜的父亲再也不会在我面前出现时,心中就会涌起一种痛彻心扉的悲伤之情。尽管如此,我的心中依旧在疑惑,那男的是否当真便是我的父亲——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想起记忆中他当年的面容,只能如此认定了。 “后来,我与帮忙处理掉我父亲遗骸的格里夫尼基结伴而行,踏上了苦恼与怀疑的无尽之旅。说到这里,我必须告知众位,格里夫尼基他要千里迢迢地到萨哈林去。其实那男的奉了卡特琳娜皇后的命令,被任命为阿留申号的船长,是启程来探索位于这座罗处和岛上的黄金乡的。刚才,我也清楚地看到了那座黄金都市的光芒。” 她这一句话,令人身旁三人的目光全都交织到了一起。 用惊异之类的字眼是完全无法准确表达的,这感觉便像是恐怖、空虚。尤其是横藏,他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火光,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将会拜伏在他的脚下一样。 弗洛拉接着说道: “说到这里,我想必须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给说一下才行了。听格里夫尼基说,事情发生在1741年6月的某天早上。当时他们正航行于距离这座岛两海里远的东南海面上,而恰巧身处圣彼得号甲板上的白令和我父亲,清楚地看到了这座岛上散发着金色圆形的炫目光芒。 “据说当时黄色的群星就如同在海雾中迷失彷徨一般,一道金色的圆盘就像是光焰一样笼罩着小岛。白令只身操纵着小船,踏上了当时还是空无人烟的这座岛。然而在他回到船上之后,却也并未提起过当时他上岛勘察的结果。 “然而到了那一年的12月8日在白令岛上临终的清晨藏书网,不料白令却又亲手揭开了这个秘密。尽管当时他已目不见物,但他却在因患坏血病而腐烂的腿上写下了EL DORADO RA的字样。随后,他便紧紧握住我父亲的手,踏上了通往黄泉的道路。 “那个RA,就是罗处和(RASHAU)岛的起笔这一点,已是毋庸置疑的了,但当时我父亲却在震惊之余,失神疯癫了。翌年,格里夫尼基回到到本土之后,将此事告知了卡特琳娜皇后。可是,在我坐上了阿留申号之后,却又再次体验到了那种散发着野兽臭气的恐怖。 “不知为何,当时被彻底刺穿心脏,身体僵硬冷却的我父亲——而且应该是早被埋在了地下八尺的父亲,又再次坐上了船,在我的面前展现了可怕的身影——我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因挖掘泥土、翻倒墓碑而变得血迹斑斑的指甲。” 恋爱三昧 “当时我在船上已经待了十八天。那天夜里窗外狂风呼啸,冰冷??刺骨的风从缝隙间钻进屋里,晃动着眼看就要熄灭的角灯。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做着和那些不知何时便已路过的西伯利亚村庄有关的梦。而就在这时,在海雾凝结成滴的窗户玻璃外,一个可怕的身影出现了。 “一条漆黑而带有斑点,弯曲成八字形的手臂,从格子窗的右端出现,感觉就像是要伸手去拉动把手一样……是我父亲复活了。在我的印象里,乘务员中并没有谁的手臂弯得就跟半圆似的。心里这样一想,脑袋里的血就像是一下子全都倒流回了心脏里,而房门也开始哗啦哗啦地晃动了起来。我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一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一边紧紧地抓着顶在99lib.门上的椅子不放。 “尽管一瞬间之后,我父亲的手臂便消失不见了,但这事却忽然令我感觉心如针扎。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自打出海之后不久,一种起因不明的恶疾便在船上蔓延了开来。” “恶疾?”人不由得齐声惊呼了起来。 “正是。刚开始时会接连拉上两三天的肚子,而等到整个人都拉得虚脱之后,皮肤的颜色就会变得透亮。等到病人察知自己已是大限将至、时日无多时,就会从船底附近的床上爬起来。尽管他们疯狂地想要到甲板上去,但是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却是硬如岩石的靴底和带起猎猎风声的皮鞭。而到了最后,他们也彻底被死亡之手所按住,只能微微地挣扎着抬起头来。 “随后,我父亲的手臂又接二连三地出现,而且每次都出现在连通船底的铁梯子的方位。打那以后,我的脑海中就一直在不停地猜测,我父亲的出现与恶疾的蔓延流行之间,是否存在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联系?那艘军船之上蔓延着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恶疾……同时还潜藏着禽兽不如、欲图侵犯子女的那如同烟雾般飘忽诡异的恶灵。 “把它凿沉……求你们了,请你们把它给凿沉吧。如若不然的话,不久之后,这座岛就会变成一座鸟不生蛋的荒岛。” 弗洛拉的声调渐渐拔高,最后一句话简直就是振聋发聩。 横藏应了一声,拿起鼓槌连连击鼓,包围在军船四周的小船上响起众人齐呼之声,如雨一般倾泻而下的火箭看起来就如焰火一般。 一时之间,阿留申号上的火焰分裂幻化成各种形状,在闪烁的水面上映出了鲜红的倒影,没过多久,波纹相互重叠,水面变得有如柔软的镜面,水面上仅剩的桅杆尖端之上,再次聚集起了一群海鸟。 就这样,这艘载着不停追赶着弗洛拉的恶灵与恶疾的阿留申号,此后便再也未曾浮出过水面来了。 在此期间,不时闪耀的火光之下,红琴依旧聆听着弗洛拉的故事。 “是的。尽管当时我千方百计地想要逃离那艘船,但是却一直没法逃走。然而就在我不停挣扎之时,今早我却看到了黄金乡的光芒。 “在那预示着白夜将至的白光之中,笼罩在小岛顶端的金色光圈时大时小,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看上去就如同一幅透明画像一样。然而,这种冰冷潮湿的感觉却浸透了我的肺脏。要逃就得趁现在——我在发干的两手上弄出汗来,决心装病。之后,我就蒙受了你们的这番厚待。哪怕让我当个使女丫鬟也成,还请你们让我在这里留下吧。” 弗洛拉漫长的讲述终于结束了。 这就像是吹向镜面的呼吸一样。那场曾经令她恐惧不已的噩梦中的所有一切,全都沉到了海底。 而弗洛拉也下定决心,打算踏上新的人生。 然而,以白令为首,就连她也曾经远远眺望到的黄金乡的位置,最终还是没能查明究竟是在岛上的什么地方。就如同弗洛拉这个绿毛处女本身就充满了神秘一样,光是听到黄金乡的名字,就让三人感觉自己被卷入了龙卷风里。 可是到了第二天,围绕着弗洛拉,这座岛上便掀起了剧烈的情欲旋涡。 翌日,当弗洛拉在令人神清气爽的阳光中醒来之时,便听到海滩边传来了阵阵异样的叫声。 一看之下,她不由得吃惊地抱紧了胸膛。在土著的围绕之下,还以为昨夜已同军船一道葬身海底的格里夫尼基,已经成了众人的俘虏。 椅子上架着流木的刺股,头上扎着古怪的天竺玉,一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的阴郁老人在众人的推搡之下,正连滚带爬地向着寨中走来。 尽管如此,随后开始的横藏那横眉怒目的审问,最终也还是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他所说的话,就和之前弗洛拉所讲的一样,黄金乡的所在位置,依然包裹在重重的迷雾当中。尽管其后格里夫尼基就被关押进了土著人的小屋,但聪明灵慧的红琴却一早便察觉了两人间非比寻常的气氛。 “看来你们两人已经把这座小小的罗处和岛自成一国的事给忘了吧?你们这些人,总是喜欢痴心妄想。你们俩听过《虹贯云上》这首恋歌吗?没错,正是连王侯的嫔妃也想侵犯的性情。因此,让娼妓画上上腊的妆,说着太夫、大人、此君之类的话,喧宾夺主。我倒觉得这也是种身为宾客的见识。千万不可做出无道之举,强夺女子之情。此时此地,就让弗洛拉装扮成太夫,我打算给她一次拒绝接客的权利。任由对方的心意,唯有越过这堵墙,你们有人才能说是这座岛的主人。” 接着昨晚的谈话,那听来甚为不可思议的世界即将在这座岛上再次展开。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横藏和慈悲两人眼底那悄然燃烧的情欲之火的缘故,为了防止两人相争,红琴采取了一种聪明的处置办法。而匆匆而过的春天的最初印象,却打动了弗洛拉的心灵。 她将绿叶般的湿发盘成立兵库的发型,轻轻触摸那插得满头都是、散发着金光的簪笄之时,弗洛拉的全身上下涌起了一股潮水涌动的感觉。而当恋爱绘卷的色彩,映入那碧绿的眼眸中时,弗洛拉在相对照的香气与不可思议的色调中,发现了美丽的泉水。 她变得兴奋起来,不由自主地开始扭动起了腰肢。 接着她又穿上了黄八丈的睡袍,罩上藤紫的上衣,系上如火般通红的腰带。如烈火般上下翻飞的衣角下,露出了雪白的小腿。而当她披上了长袍时,重重的衣服上的黄金与朱赤化作一股激流,冲散了波涛。 待得弗洛拉穿好一身太夫打扮,令人恼忧的过去的噩梦,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跨过了那分隔两个世界的界线,觉醒在不久后即将到来的恋爱世界中。 然而,第二天来找她的果然是横藏,而慈悲太郎却丝毫没有主动接近的迹象,看起来似乎是紧紧抱着弗洛拉的影子,沉醉于朦胧的梦中一样。 “弗洛拉,能够头一次与你相恋,我心里只盼着近日中切勿再有船只驶过洋面。可你为何就只顾着梳理我的头发,不愿转头看着我呢?你就体谅一下只能嗅到你的呼吸、看到你的脖颈的我吧。” 横藏恨恨地说道,而弗洛拉却依旧在为他那光泽照人的头发而心仪。 横藏整日在海边日晒雨淋,一脸精悍的长相。尽管眼角尖尖高吊,鼻梁高挺弯曲,唇角间显露着刚毅,但头发茂盛,解开之后,感觉就像是缠在臂上沉眠的水之精灵一样。 这其中自然存在着原由。以前,弗洛拉曾偶然在大陆东海岸附近的镇上,通过一块木版画知道了日本这个国度。 版画上画的是一名用桧扇挡住面部,长达丈余的长发披散开来,蜿蜒向着漫长伸延的上腊,而当时那种漠然的感觉,在看到横藏的秀美头发之后,再次下意识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呵呵,你就别再为难我了。我刚刚才寻回了自我。” 纤细的手指轻轻拽着一缕头发,一边解着结成的环结。 “那不如就一同合镜吧……既然你这么想看看我的脸的话。这主意如何?” 她把两面镜子放置妥当,在前边的一面中窥视着横藏的脸。 不知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弗洛拉惊叫起来。 只见镜中不光映出横藏古铜色的半张脸,同时还照出了一幅诡异的画面——那个早就应该已经化作海藻的父亲,正瞪着那只瞎掉的左眼,冷冷地回望着她。 看到黄色的皮肤和污秽的横纹,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使得弗洛拉全身都冒出了冷汗。弗洛拉一脸厌恶地赶走了横藏,就连慈悲太郎从回廊上走过也不曾觉察,嘴里呼唤着父亲的名字,一直呆坐在地上。 转瞬之间,她变得眼窝深陷,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上就像是被紧紧箍上了铁环,舌尖感到一阵热病般的滋味。一想到横藏,曾经在图们体验到的那种恐惧就会再次从天而降。 身上有着父亲身影的男子——如果迟早一天要让她委身于他的话,那么即便是恳求上苍,她也一定要逃避这样的不伦。想到这里,弗洛拉猛然站起身来,在心中暗自下定了一 4e2a." >个可怕的决心——为了杀掉那个令人生厌的幻影,为了那不可思议的心理和难以置信的洁癖,她必须把横藏给除掉。?. “弗洛拉,大姐决定,从今天起把格里夫尼基给带进城来,逼他供出黄金乡的所在位置。” 横藏慵懒地从唇间挤出这样一句话来。而数日之后,就如同是在与斯特莱尔的出现相呼应一般,一场恶疾在城里开始萌芽。 所有的墙壁之上,全都散发着妖气一般的气息。最先发病的是横藏,原本身强力壮的他,一天天的变得衰弱。有如钢锥一样的胡须包裹着两颊,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皮肤也日渐失去弹力。 因此,弗洛拉之前所下的那番决心,也难免会日渐变得松懈。 不料,在一个月后的某天清晨,却有人发现横藏的胸口上插着短剑,凄惨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一天天空垂悬笼罩着阴暗的乌云,门外是一片海雾与波涛的无垠荒野。夜里,慈悲太郎当着弗洛拉与红琴的面,述说起他听到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声响。 “当时寅刻的太鼓刚刚响过,我就听到风声之中夹杂着大哥的呻吟,感觉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姐姐,我听到有人从我房间的门前离开,之后就响起了一阵向着大哥所在的邻室走去的声音。” “不不,或许你只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感觉什么的,根本就如同云彩一样,缥缈不定。” “但我有证据……当时那脚步声很慢,常人走上两步的时间里只响一声,其间的间隔时间很长,所以我想,对方或许是在边走边思考着些什么……” “嗯,那后来呢?” 弗洛拉突然一把抓住红琴的手腕,高声尖叫了起来: “他说的不正是我父亲亡灵的脚步声吗?因为我父亲患有中风,每次迈步时,他那条活动不便的腿都要先在半空中画上一条弧线,所以脚步声听起来就是那样的。啊,我的父亲,那个在图们被我杀掉,后来又和阿留申号一同沉入了海底的父亲……” 由于太过心痛恐惧,弗洛拉的牙齿不停地打颤碰撞,干瘪的嘴唇中,也不停地连发着沙哑的呻吟声。 然而,在那之后,不伦恶灵斯特莱尔就再未曾现过身,而众人也一直未能发现疑似下手杀害横藏的可疑之人。 没过多久,这段回忆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众人所淡忘,如今的弗洛拉与慈悲太郎,已经发展到了甘愿亲吻对方嘴唇的关系。 慈悲太郎与他的哥哥不同,全身上下包裹着白净的细皮嫩肉,看起来就如同是女人的身体一般。他那充满弹力、光滑如薄绢的肌肤,令弗洛拉心醉不已。 这一天,天空散发着蓝色的光芒,波涛的顶端,卷起玫瑰色的水汽。 “这样子把手放到你那雪白的肌肤上,就会衬得我的手如此污秽,看起来就如同黄色的一样。真希望能够早点去找夫人恳求,请她允许我将你的肌肤据为己有。” 说着,她向他投去了气恼的目光,在那泛红的对视之中,她的眼中燃烧着碧蓝色的火焰。而当他轻柔地把那只脱下肩口上的衣服、纱制襦袢的开口中插进去的手放在她的肩头上时,弗洛拉在一瞬间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就像一只躲避着危险的胆小野兽一样往后跳开,并没有再次将视线投向那可怕的角落。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在牵手的同时,看到了隔着窗户伸来的一只如同烟雾般的手。 那是一只恐怕可称为现实之中丑恶的极致——就像是只搔痒耙一样,斯特莱尔缺少指尖的手。 整夜之中,弗洛拉把头靠在墙上,一直蹲坐在墙边。 父亲斯特莱尔的怪异——为何那种妖魅般的梦幻,总是会在令人痴醉的时候出现呢?不管再怎样思考,都只会让她陷入那无止境的混沌与抓狂中去。 突然间,一阵咻咻的声音划破了天空。 如果另一个世界里的父亲的嫉妒之心,会影响遍及每一个与她相伴的男子的话,那么就算把她给装进生了霉的棺材里去,其墓碑上也不会留下任何恋爱的印记的。对了,如果再次……如果让慈悲太郎也走上与横藏相同的命运,那么这个岛也就再也不会有男人这种令她感到惧怕的对象了。 这种想法在更胜之前狂涛骇浪的风声之中,向她发出着警告。 不可思议的是,不久之后,慈悲太郎也如同之前的横藏一样,因身染恶疾而卧床不起。 转眼到了流冰即将开始隆隆作响的秋天——这一天,伴随着太阳的西沉,一个可怕的夜晚开始了。 海风一刻强过一刻,海面上泛起白色的泡沫,激起了马鬃一样的潮水烟气。这时,受到一种异样预感的诱惑,弗洛拉抬起头来,仔细在屋里的黑暗中凝神细看。因为她在狂风呼啸的间隙之中,听到了一阵不知来自何方的漠然响声。 她在深夜之中,透过与慈悲太郎的房间相隔的窗玻璃,望着那不时闪耀的苍白的蜡烛火焰。突然间,一阵剧烈的恐惧感袭向了她。 只见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伴随着狂风倾泻而下的大雨,击打着窗户的玻璃。瞬间,在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一条苍白透亮的手臂——而且还是一只指头早已溃烂无形的扭曲手臂——从弗洛拉的眼前一掠而过。 黄金乡(EL DORADO)的秘密 翌日清晨,慈悲太郎已然变为一具冰冷的尸骸。胸口上与横藏分毫不差的地方,插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这天下午,弗洛拉沮丧悲切地站在海岬的尖端,追思着那些被包裹在寒冰下的死者。其光景,就如同村庄外那笼罩着孤寂之情的公墓一样。 此时,她的心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对自己的宿命和罪孽的强烈恐惧感。她已经被一只暗藏于雾霭之中的、不可思议的执拗之手给抓住了。 昨夜里那清晰可见、映于瞳孔之中的,不正是父亲的手臂吗? 而如果刚开始时,映现在横藏镜中的那只眼睛也是如此的话——弗洛拉开始不可思议地自问自答了起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在不经意间,想起当时那面镜子,是一面破旧的锡镜。 因为原本锡镜就是一种在玻璃上涂锡,然后再在上边压入水银制成的镜子,因此镜面的反射并不完整,尤其是经过太久年月的话,就会彻底变得黯淡无光。如此一来,问题就出在当时置于横藏背后的那面镜子上,如果当时的角度是与光线平行的话,那么水银看起来自然就会黝黑一团。而从正面照出的横藏的眼睛,未必就不会看起来黝黑凹陷。 而那只出现在慈悲太郎肩上的父亲的手,似乎也是一种错觉。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若在白色的底板上放上黄色的波形,再在上边罩上纱的话,那么在拿开之时,残像反而会出现在白色衬底上,看上去黑糊糊一团。 除此之外,还存在有光线偏斜的可能。当时那只指尖溃烂,看似父亲的手的东西,若揭开其面纱的话,不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了吗? 尽管弗洛拉绞尽脑汁,好不容易设立起了假设,但昨晚出现的那只父亲的手臂,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她在一夜之间尽失年轻,只感觉沉重的罪孽压在了自己肩上。最后她下定决心把所有的一切告诉红琴,甘心接受她的制裁。 “事情就是这样。夫人,我是个根本不配提及基督大人名字的罪孽深重之人,不管是横藏还是慈悲太郎——虽然这一切都是因那种阿留申号上的恶疾所起——其实,我在蜡烛的芯里混入了砒石。而冉冉上升的砒蒸气,缩减过许多人的生命。我想您应该已经察觉,就是那不时出现的蓝色火焰。因此,不管下手人究竟是谁,再怎样洗心革面大画十字,也是无法除去那种不安与忧愁的。夫人,就请您随意处置惩罚我吧……” 说完之后,弗洛拉便如同吐尽了心里的污秽之物一样,一下子泄了气。 然而红琴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惊异的神色,只是怔怔地望着太阳反射在石壁上的光芒,过了一阵,她催促着弗洛拉离开石城,走进了后山之中。 后山顶上,是一片铅色的冻土苔原沼泽。 那里低矮盘结地生长着一些带有露水、不知其名的植物,遥远的海滩上,吹来阵阵咸咸的海风和海藻的气味。红琴的脸照在白夜即将开始的夕阳之下,看起来充满了生气。 她静静地向着弗洛拉说出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语: “你的叹息,将在叶尖的露水映出容颜时消逝。我不忍心看着你独自一人心痛。如今你已经上了十字架,就算是基督本人,也无法再咎责你的罪孽了。” 这时,一场人世间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出现在了弗洛拉的眼前。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昏暗环境,她的目光落到了某个点上,再也无法挪开。 那是映在叶尖的露珠上,璨然照亮自己头顶的后光,这束光用透亮而苍白的清冽光芒,覆盖了从脖颈到肩头的一寸左右的空间。 沉甸甸的泪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沿着两颊不停地滑落。欢喜的啜泣,令她的心中泛起了波澜。 这时,身后传来了红琴凛然的嗓音。 “但是,就算你的罪孽已然消除,可杀害了两人的罪责,也是永劫不复的。从今天起,我要当着你的面,对那家伙展开审讯。” 不到小半刻的工夫,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在聚集于海滩上的土著人中颤抖着身子。 海雾化作闪光的水珠,凝结在晒黑的皮肤和胡须上,但那名男子依然六神无主地不停颤抖。 红琴忿恨地瞪着那具身子,说道: “怎么样,格里夫尼基?现在你知道妾身心中的怨恨了吧?就算把你给钉到十字架上去,也无法赎偿你那无尽的罪孽。害死横藏,杀掉慈悲太郎的血债,现在就由妾身来向你讨还。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慈悲太郎当时听到的那脚步声吧?来人,快给我把他的鞋脱掉。” 红琴凛然下令,只见四五个喽啰一拥而上,脱掉了格里夫尼基的长靴。这时,弗洛拉只觉得心头一阵悸动。 一看之下,只见格里夫尼基的右腿,因为受了冻伤,已从膝盖下被截断,而用来代替右腿的木头尖端上,还系着一条布条。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已然察知了事态的格里夫尼基,却突然发出了一阵狂笑。 “夫人,开玩笑也得有个分寸。的确,如果脱掉鞋子的话,由于一只脚不会发出声响,那么您的推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但敢问夫人,既然他们两位都已经发誓要一同探寻黄金乡,那我又为何要杀害他们呢?天神可鉴,我心之中但有感激之情,毫无敌对之意。” 说完,他翻开衬衫,掏出十字架来亲吻了一下。 然而红琴依旧凝视着,接着说道:“我可没工夫听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大放厥词。在这座岛上,妾身就是王法。你还是快点从实招来,好好为你的来生祈祷一番吧。” 格里夫尼基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阵,然而那种绝望的表情却紧紧揪住了心弦。他发出了咆哮般的声音。 “愚蠢至极。你这个就只因为一时的短虑,与即将到手的黄金乡失之交臂的大蠢货。夫人,你还是再扪心自问地考虑一下吧。” “哦呵呵呵,还黄金乡呢……”女中豪杰绷紧苍白的脸颊,嗤笑了起来。 “至于其所在位置,自不需你多言。妾身正是知晓此事,才在这罗处和岛上筑造城寨的。” 只见她使了个眼色,几道银色的光芒便交杂着利刃划空的风声,投到了不停挣扎的格里夫尼基身上。 格里夫尼基拍打着手脚,发疯似的不停挣扎,但没过多久便开始眼睑发沉,呻吟声渐止,最后终于僵硬不动了。 红琴低下头,怔怔地盯着格里夫尼基的尸体望了一阵。尽管海鸟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光中疯狂地鸣叫,但等到血迹被海水冲刷干净之后,海滩上再次恢复了原先的寂静。 弗洛拉一脸疑惑地把嘴凑到了红琴耳畔: “您刚才的话是真的吗?您真的知道黄金乡的位置?” “若是不知的话,又岂能如此?弗洛拉,若要我向你道明其所在的话,陆地上人多耳杂,我们还是到海上去谈吧。” 尽管方才还摆出了一副斩钉截铁的态度,但此刻红琴不知为何又露出了寂寥无限的微笑,让人准备了一艘小船。 弗洛拉的身体渐渐因盐气而变得潮湿,远远望去,山寨的顶端就如亡灵一般模糊不清。小船轻轻晃动,来到了距离岸边两海里远的海面上,看到红琴的眼眶变得湿润,弗洛拉不禁吃了一惊。 “夫人,您为何哭泣?虽说您失去了两个兄弟,但身为罗处和岛之主,黄金乡的女王,眼泪可是不祥之物啊。” “不,弗洛拉,我们现在必须向那座岛告别了。啊,那座山寨,横藏,慈悲太郎——从今往后,估计再也不会有人去踏访他们两人的坟冢了。或许你还没有察觉,倘若他们两人离开了人世,那么这座岛上也就再没有能够制造火器,统率土著居民的人了。知道了这其中的理由,那么你应该也就会理解我为何要杀害无辜的格里夫尼基了。因为我不想在我们离去之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支配那座岛。如今我既不是罗处和岛的主人,也不是黄金乡的女王了。我和你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罢了。” 红琴不断地挺直后背,依依不舍地望着渐渐消失成点的岛影,这时,感觉岛上的顶端,就如同传来了无声的轰鸣一样。 突然,地平线的遥远下方,就如同白夜涌现一般,出现了一道闪耀的金色光圈。 看到此景,弗洛拉趴在红琴的衣角上哭泣不止,发出了欷歔的叹息。 “您,您这也太过短见了。眼睁睁地丢下那座黄金乡,夫人您又打算何去何从?” “不,我们现在正是打算出发前往黄金乡去。” 红琴用出人意料的沉静语调说道: “说句实话,以格里夫尼基为首,你们众人全都被小岛顶上的矿脉给迷惑了。那东西名叫黄铜,虽然色泽与黄金相似,但在价格上来讲,根本就不足挂齿。因为那东西的一部分露出了地表,所以每当太阳行至岛后,而海雾也化为圆形,从岛旁飘过时,就会像那样出现金色的光圈。尽管如此,但我却依然坚信最终的钥匙就在白令岛上。在亲眼看到那印在白令亡骸身上的遗书之前,又让我怎样割舍下黄金乡的梦想呢?” “哦,那就是说……那就是说,接下来我们要到白令岛去了?” 弗洛拉的心里充斥着不安与寂寥,低沉的声音微微颤抖。 然而同时她似乎又察觉到了些什么一样,全身微微地颤抖起来。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方才红琴所说的黄金乡的真面目,就和刚才自己头上闪现的后光理论完全相同。 那就是所谓的佛光(露水起到镜面的作99lib?用,在草木的叶面上显现出太阳的像,而所成之像又作为光源,光线反射回来,太阳所在的一侧就会形成镜像。而如果镜像映入了人眼之中,看起来就如同是露水之中放射着光芒一样)——而露水上映现出自己的头上闪耀着光环,这难道不是一个人尽皆知的普通事理吗? 如此一来,那种苦恼再次悄悄地从天而降,令她惊惧地高声尖叫起来。 就这样,无尽的惋惜与杀人者之谜——对弗洛拉而言,父亲斯特莱尔的妖异现身中留下疑惑,这条小船在流冰的缝隙之间不断前行。 “要去,当然要去……不管夫人您走到何处,我都会伴随您左右的。而同时,我这也是去见父亲的亡灵。那并非是我真正的父亲——而是父亲的幽灵。”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小船就如同是在无限延伸的灰色幔幕中前行一般。 尽管有时低垂的云彩列得有如土坝,让人误以为是岛屿的影子,心中怦然一动,但云彩立刻便会被海雾所封锁,大海和天空就如同梦中的光芒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就这样,当小船在死寂的铅色天空下,穿行于流冰之间时,某天清晨,两人的眼前出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如同枪尖一般的暗灰色突角,正是白令岛南端的马纳奇诺海角。 这是一片连棵树都没有的无垠冰原。 在这滴乳般的镜面世界里,那两团复杂的色彩,不管是那件看来有些神秘的黑貂外套,还是那如火般燃烧的绿毛,就连那身闪耀着朱赤与黄金光芒的太夫装,看上去也是如此的静谧与哀伤。 上岸之时,粮食已经所剩无几,由于疲劳与不安,两人的双腿也已经变得无力。此时,她们两人唯有肉体依旧醒着,心灵却早已陷入了沉眠,只会机械地向前迈动步伐。 不仅如此,云彩由西向北涌现,在天空中扩散开来,暴风雨将至的征兆已是历然在目。 到了夜里,两人相互拥抱,在裆之下相互取暖。在这样的拥抱之中,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异样之爱逐渐萌芽。 不久之后,当她们踏着冰封的旷野走到猎虎入海口,到达科曼尔多河上游的时候,她们得知了当年白令最后就是在这里死去的。 然而在她们到达了埋葬白令之处时,就如同昭示着一场悲剧即将到来一样,脸颊上划过了如沙般冰凉之物。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它如乳似雾的静静飘落了下来。 刚知此事的红琴尽管感到有些愕然,但在面对揭开千古之谜的狂热愿望前,这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两人相互激励着对方,凿冰掘沙,最后终于发现了已经冻结了的白令的尸体。 尸体两手抱胸,双眉紧缩,脸上的表情隐隐给人一种烦恼忧郁的感觉。 然而在她们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察看了一番尸体那冻住的腐肉之时,发现果然就像格里夫尼基所说的,上边写着EL DORADO RA的字样。 啊,果真如此啊。可如果要再次返回罗处和岛的话……就在红琴黯然思考之时,只见簪笄一只只地无声落下,抱在双臂中的弗洛拉的身子,也渐渐变得沉重了起来。 她已经用尽了浑身的精力,在这茫茫冰原的中央,即将静静地陷入沉眠。 红琴吃了一惊,敞开胸前的衣襟,想要让她暖和一下,但弗洛拉却微微一笑,紧紧地握住了红琴的手。很明显,对弗洛拉而言,最为不幸的瞬间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她在弗洛拉胸口和脸颊上哈着热气,发狂般地叫嚷着。 “打起精神来,弗洛拉,再坚持一下。你还能看到我的样子,听到我在说话吧?你这副憔悴的样子,实在是令我心痛。刚才,我已经查明黄金乡的所在位置。弗洛拉,你才是那座不灭的黄金都市——EL DORADO。” 一瞬间,弗洛拉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潮,死亡的阴影中,清晰地显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红琴接着说道: “话虽如此,但是既不必回罗处和岛,也并不在这座岛上,而是就在你的身上。其实,那句EL DORADO RA位置,是一件有关你、你母亲多拉和白令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虽然你的母亲多拉说自己是白令的堂妹,但在嫁给你父亲斯特莱尔之前,她与白令之间的关系很是暧昧。当时你母亲腹中怀着的就是你,而白令在弥留之际写下的名字,正是对斯特莱尔忏悔的标志。 “其原因就在于,EL的E,其实是把F给认错了,而后边的O字,则是腐肉上自然浮现的斑纹。当时,因为白令碰到了O字前边的肿包——弗洛拉你应该也很清楚,盲人对肿包之类的细微颗粒是很敏感的。所以他就越过了后边的D,写下了EL DORADO RA。 “如此一来,你应该也就明白了吧?那句话并非是在暗示黄金乡(EL DORADO)在罗处和岛上,而是将你的名字弗洛拉(FLORA)和你母亲的名字(DORA)连贯在一起。因此,你的父亲并非斯特莱尔,而是白令海峡的发现者维图斯·白令。心爱的弗洛拉,你的烦恼将会化为珍贵的泪水,滴落到你父亲的脸颊之上。” 弗洛拉心中怀着无限的感慨,呆呆地盯着红琴的脸。如今她连自己那淡淡渗出的泪珠滴落的力气都不剩了。 红琴紧紧地抱住她的脖颈,如同哄小孩一样,在胸口上轻晃着。 “在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便察知了你的过去……你那一头如火焰般燃烧的绿发,若非曾经遭遇过苦难和迫害的标记的话,那么又会是什么呢?你漂泊到尼布楚的铜山,辛劳工作,使得你的美发出现了那样的中毒症状。不过这事就暂时先放一放,我还是先把下手杀害横藏和慈悲太郎之人的名字告诉你吧。 “当时你看到的那只你父亲的手臂,其实并非真正的手腕,而是出现在窗户玻璃上的一种恶劣现象。虽然为了防止砒石蒸气扩散,你使用了硫黄气体,但它却溶入了积在凹陷处的水中,变得黝黑一团,所以原本笔直的东西,看上去就反而变得扭曲了。 “不管是在船上,还是在慈悲太郎的屋里,其中之一是盯上了你的一名蛮汉,而另外一人——如果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的话,估计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吧?” 说着,红琴脱下鞋子,露出了鞋子里的异样的脚。两脚上的脚趾全都向着外侧歪斜,唯有拇趾硕大得如同大锅铲一样。 自不必说,这正是裹足。 “看到这脚,估计也就不必我再多加解释,向你说明当时慈悲太郎听到的脚步声是谁发出的了吧?我在伊尔茨克的日语学校长大时,曾经遭到过一个对汉人抱有兴趣的俄国人的玩弄,留下了这样的伤痕。正因为如此,所以脱下木屐手无法扶到墙壁时,我就完全无法行走。弗洛拉,你知道我为何要把那两个无可取代的兄弟——横藏和慈悲太郎给杀掉吗?只要看看你穿上太夫装之后的身姿,就会明白这一点的。你是如此惹人疼爱,身为同胞却心存妒忌,我时而有如小姑娘一样烦闷,时而又会变得有如鬼神,既不安担忧,全身心地痴迷沉浸在爱的魔术中。人一旦向着恋爱迈出了脚,就会沿着其方向不停前进。什么正确与贞洁,它们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或许你的手已经再不能动,但选择了这洁白美丽的床铺,现在,弗洛拉,我为了不去熄灭你的灯火,故而环臂而抱……” 但是,弗洛拉清秀的脸庞并不见任何变化。她紧闭着双眼,也不知是已然睡着,还是陷入了永恒的长眠。红琴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光,在无法抑制的情欲的驱使之下她紧紧地抱住了弗洛拉的身体。 环绕在周围的山丘与岩石,既如不可思议的树木,又如争奇斗艳的鲜花,一刻刻地变白变高。 就这样,黄金乡的秘密,恶灵斯特莱尔,还有罗处和岛上的杀人者……全都化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色调,融入了神秘的长眠之中。 自序 尽管身为作者,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但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确实无法否认我对所写的作品存有一定的喜恶偏向。作品本身的巧拙姑且不论,在我个人比较偏好的作品之中,就包括这篇《白蚁》。其实,我最初最希望能撰写的,就是这样一种形式的小说。私小说——“将它灌输到一个女子的脑髓中去”这件事,若说得矫情些的话,可以说是自打很久以前就在梦想,希望能够实现的一大野心。 不仅如此,本篇中,我还提及了德国歌谣所特有的那种令人感觉极为亲切的低音。因此,不管我再创作出侦探小说式的诡计,再如何怒号,相信这话也都是绝不会遭到抹杀的。只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音域稍嫌高,而曲终之时,结尾的反响听来又像是啜语——如此精彩的和声,虽令作者.自己都为之心动,但最终还是未能完成。 我意识到本篇将是一篇眼光独到的曲谱>?,开始写后,前半部分于去年的12月16日完成,而后半部分则花费了其后大约十多天时间。因此,众读者对女主角泷人的绝望,将会有那漆黑的三十二音符的联想……此外,对力量与挑战的吐露,还望能唤起一种激流似的三连音符的想象。 本篇付梓之际,幸蒙江户川乱步、甲贺三郎、水谷准三位先生推荐,而松野先生为了 66ff." >替我遮掩贫弱的内容,特意 5bf9." >对本篇加以豪华装帧。我对此深表谢意。?99lib? 1935年4月 于世田谷寒舍 著者 序 骑西一家的流刑地 从秩父町翻过志贺坂崖,来到上州神原宿后,可以看到一条尘土漫天的红土路从镇上穿过。这是一条起自双子山麓农场,名为十石街道的道路。这条路在草丛间蜿蜒扭曲,向着高原延伸而去。而继续向前,以十石崖为分水岭,道路穿越上信国境而去。然而,在下到山崖底之后,从右手边的缓坡向前,竟形成了一片宽广的地峡。放眼望去,这虽是一片荒芜之地,但若仔细留意一番,就会发现沿着山崖脚下,分出了一条细细的小路。 这条小路被金凤花、风铃草和簪草等纤弱的夏花和带有尖刺的淫羊藿、空木等低矮草木覆盖着,以致其入口处都阴暗得如同树丛。因此,不管再怎样看,都无法轻易发现土地的表面。就算能够看到,地上也是一片浓黑的绿色。而这潮湿的土地,正仿佛有热气上冒一般,让人眼里有种黏液般的感觉。尽管如此,这条泥路只向前不足三尺,就没进了疾浪般的草丛。但路的前方——那块半里四方的缓坡,却是一片难得可贵的草木世界。由此向前,地面上散发着一股透熟而令人难以忍受的生气,这瘴气般的气息彻底覆盖、笼罩了草原,如帷幕般将之封锁。但此处最奇特的,则是这一带的风物中蕴涵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色彩。虽然这色彩明显不是那仲夏的饱和——如火般熊熊燃烧的绿色,但亦非是一种杂色,只能说是一种病理性的色彩。它会予人心灵一种冰冷打击,让人形成一种看见枯藤老树昏鸦的凄美心情——每当看到它时,一种阴暗抑郁的情感便涌上心头。 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过去,这片土地曾经历无数次的兴衰,留下了不计其数的血腥记录。而这里的弹左谷地名,同样也有着一段由来。天文六年八月,在对岸的小法师岳上筑造城寨的渊上武士头领西东藏人尚海,遭到自很久前便因人质问题而彼此反目的日贵弹左卫门珍政的进攻,最终灭亡。当时,上自家中男女老弱,下至町家众人,多达千名的俘虏全都被带到这个缓坡,处以斩首。随后,弹左卫门将遭斩者的尸体堆成数层,深埋到了地下。殆至明历三年之时,这片地峡发生了一场山体滑坡,那些早就化作泥土的尸骸,再次裸露出来。或许是因为扎根于那些腐朽不堪的尸骸中的缘故,这里生长的草木异常茂密繁盛。没过多久,其强烈的生气便将这片古老地峡中的死气吞噬殆尽。直至今日,这片草木的巨大与繁茂,依旧与往昔无二。啜吸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肥沃土壤,只要有一根树干高高垂下,立刻就会有许多茎干伸来攀附,就连枝干间的空隙,都会被树叶和卷须层层掩盖。树林中吸盘相触、尖刺交错,形状错落犹如犬牙,不久亦化作一种无声的梦呓,不知不觉间从色彩中渗透而出。 其中,鬼猪殃殃之类装备坚固的凶暴植物,甚至将那些羸弱草木的露珠吸噬殆尽,故而其茎节渐渐膨胀得有如瘤子肿块。一眼看去,就像是寄生在其余草木之上,时而展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奇怪样貌,时而生长得如同巨人。因此,鬼猪殃殃便形成了一种中毒般的黑灰病态之色。而且它还向着天空高高伸出枝条长颈,攀附缠结于上层,形成一种既非栅栏又非格墙,反而类似箭楼的形状。这样一来,便如同城寨似的守住了这片宽广地域。在其阴暗的下方,沉眠着无数纤弱的草木。此外,因这里空气不通,热气蒸腾,遂使花粉腐臭,枝叶凋朽。再混进各种小动物和昆虫的粪尿臭味,甚至会让你的视力都逐渐衰弱。因此,除了那些对这种瘴气抗性较强的大金龟子、马陆、蜈蚣或其他喜好这类不健康湿地的猛虫毒蛇之外,绝大部分生物都拒绝在这片区域中生存。 这一带的高原上的原野精气与荒芜气息凝聚一处,构成了一股世间罕有的鬼意。而作者之所以会如此执拗地不停记述这番情景,其意图绝非是满足自己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癖好。作者是希望正文之前,先竖起一种对本篇主题的转换面容的认识。这样说的缘故,是人类若能和物质同化,其必会首先选择草木。如此一来,草木的呻吟、晃动,就会变成其本人的呻吟、动摇,最终使人类与草木相合——不就是这样的一个结论?而说到这片原野的标志,尽管首先就会想到那些遭斩尸首的腐肉,但以腐肉为食的草木的根髓之中,或许会发生细胞变异,生长成异样个体。一旦从中尝到了甜头,这感触恐怕就会形成一种强烈的竞争意识,压迫其所到之处的所有生物。而今,栖居缓坡之底的骑西一家的凄惨命运,说不定亦正是这人类和植物间立场颠倒的状况所致。不,不仅只是单纯地唤起这些人们。这片原野的准确拟人化,就存在于鬼猪殃殃那充满奇态的生活之中。 这鬼草充满着强韧的意欲,不仅无愧其草原王者的称号,其力量更从来不会衰退,从不知饱,只一味凶暴向前。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每当其意念提升、欲求暴涨之际,外形却又会出现变化,不断发出慵懒的咔嚓咔嚓之响,表皮上出现数条如皱眉沉思似的褶皱,渐渐开始呻吟懊恼——那鬼草竟被奇形化了。 这明显是一种病理性的变化。众位没准儿会想,这世上哪里会有这般的植物妖异世界?但若试着在骑西泷人的心中创造影像的话,两者便自然合而为一。对这种神秘的相合,大脑是没有任何分析能力的,唯有一种分不清究竟是恐惧还是惊骇的异样情绪。然而,在本篇中,这绝非是将白蚁的齿声加以形象化。虽然这的确堪称一种特异之色,但那深藏地下、四处侵蚀,不久后便引发难以想象的自毁作用的害虫之力,恐怕不啻是白昼、黄昏——若论色彩的话,当然是白蚁的恐惧感更甚一些。 不过,作者却希望能就此笔锋一转,尽早开始骑西家与这片土地的概述,结束这一序篇。事实上,由晚春到仲秋,这片原野的深处浑如一座孤岛。值此期间,唯一的一条小路亦被不留间隙地封锁,更莫论任何的交通往来。目光所到之处,全被一层阴抑的火焰所环绕着。但若再向稍高处望去,则这阴沉色彩的周围,便会开始带有一种日冕般的光芒。目力所及之处,只见一片无垠的明亮翠绿。地峡在草原的前方,小法师岳的山脚处呈马蹄形迂回而去,很快就消失于南佐久的高原。然而这小法师岳上,却形成了几层不同的植被带,中腹附近生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冷杉林。林间散布着小小沼泽,闪闪发光的水面点缀其间。再往下,就会看到一处底部漆黑扁平,宛如积木堆积而成的建筑。 这是一处占山为王时代的遗物——乡土馆,中央坐落着带有高高望楼的母屋,周边有五栋小楼环绕,而其外又有一圈白壁土墙。若在炽烈的艳阳下远眺的话,水面上令人眩晕的摇曳晃耀,会将这整座建筑热浪般包裹其间,使人完全无法分辨其远近高低,土地、杂草看上去都宛如平静的水面一般,而整座建筑亦会予人一种飘摇其上的华美船体之感。如今,此处居住着骑西一家——话虽如此,但对这支世代以马灵教闻名的南信望族而言,此地就只能说是一处凄苦异常的流刑之地了。 然而,若要提起这骑西一家,势必要先从马灵教的兴趣谈起。此事始自文政十一年10月,当时骑西家的第二十七代——或因之前历代皆属同族近亲通婚所种下的孽果,这恐怖的报应最终降临到了当时的家主熊次郎身上。若以如今的神经病学来讲的话,便是所谓的幻觉性偏执症。这个月里,他的幻觉偶然和现实一致,结果众人跑到他说的地方挖开一看,果然就发现了该地埋藏着的马的尸体。此事后被形容成一种惊人的透视能力,被各个村落谈论不休,甚至席卷了江户。这便是“马灵教”事件的开端。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件事甚至成为了《马死灵柱之珂玲祝词》的首文,其证据就是“渊上村神野毛,马埋有上,尔雨之夜夜,阴火之立升依而,文政十一年骑西熊次郎依愿祭之”这一句。而这篇祭文对马的死附予神格,妄称是名曰五濑的神明显神。 然而,若论其布教本身的话,实属一种蛊惑人心的淫祠邪教。其中有一点还曾遭到当局的谴责非难,那就是给那些被催眠的信徒,暗示一种类似麻风病的感觉。因此,不幸被选中的信徒便会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遂被教主趁机收服。他就如同碰上千载良机似的,搬出一套令人难以理解的因果论,最后还会附上一句:只要不违叛、离弃灵神,便可永世再无犯病之忧。但实际上,这原本就是一种没来由的病,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复发之忧。这样的灵验结果,自会煽动信徒的狂热,使马灵教名噪一时。然而,就在这当口上,当局对其采取了管制。两年前的昭和×年6月9日,因刚刚恢复的驱逐、流放之刑恰好适合本案,骑西一家只好离开东京,返回了家乡弹左谷。 某夜,以板桥为中心,一阵无以名状的声响四处传播着,震撼了中仙道的各个驿镇。这响声既似雷鸣,又像是队列行进的脚步声。当一众黑衣人士出现的同时,旋律癫狂的神乐亦会骤然响起,向着四周散播开去。满脸皱纹的教主打头,长子十四郎及其身旁背负着奇怪竹篓的妻子泷人、次子白痴喜惣、女儿时江——以这五人为中心,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黑压压的人群。这群多达千余人的赤脚信徒们,张着漆黑的大嘴,相互将臂膀搭到身旁者的颈上,肩挨着肩,一脸热情燃烧的奇异表情。这不可思议的队伍,随着官方的佩剑之响,顿时崩坏一角。而后,这群人更加情绪激昂、脸色苍白。须臾,这团人便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四散开来。尽管信徒们依旧从黑暗中不停涌出,但当行至深谷附近的时候,大半都被驱散,至神原时,五人周遭再无半个人影。 就这样,一种悲壮之美,点缀了怪教马灵教的末路。而剩下的五人却又各自背负着特异的宿命。不仅如此,早在四年前——自泷人生下稚市,一族众人便对血缘问题有了一种可怕的疑惑。说不定,不久后便会连肉带骨全都溶化——他们开始畏惧一种骇人听闻的恶疾,而这顽固难缠的恶疾,若接触到了地峡那无以言表的荒芜、寂寥,自然就会有一种从根底涌上的、既可化为癫狂又可化为冲动的东西淤积起来。实际上,骑西一家从一开始就被泷人背上箩筐中的生物挫败,而其残骸亦被弹左谷吞噬得一滴不剩。 就这样,骑西一家与世隔绝,生活了两年多的时间,至今都未曾有过要打破这隐遁生活的念头。在此期间,这片地峡亦渐渐化作了另一个世界,不知何时开始了一种奇怪生活。这异样的感觉能看在眼里,却又无法具体言表。事实上,自迁至这山谷以后,骑西家的人便沾染了野性,其变化之大,甚至会令人怀疑是否认错了人。他们的身躯变得轮廓鲜明,而肤色则渗入了一种抹除不去的泥土气。男子们魁梧强壮,只需观其颈项,就能领略到一种不容侵犯的山野之意。两名男子如今都带有着密林的气息,他们那朴实木讷、信心十足的樵夫般的容貌,再难动摇。 因此,任何异常或病理性的倾向当然无从看到。但话虽如此,每每看到他们那异样的迟钝,总会令人心生猜测。事实上,那种能够腐朽人类精神生活、将其官能世界吞噬殆尽的力量的可怕之处,诸如散发恶臭、自己沉醉于自己种下的病根之类症状,是绝不会表现在那种洒脱的外表上的。不,若真的存在这种连反抗与感性都会遭到彻底根除的世界的话,那这股力量之中,不就存有真实的黑暗了吗?这是人类退化的极致。或许,居住孤岛之中或靠近极地的边境的人们必定会遭到它的掌控。然而正是这不知何时才会走到尽头的孤寂,使人类的意欲熊熊燃烧,在生存的前途中保留着一丝希望,但不久这类想法变得淡泊消亡之后,大自然的触手便会伸来,逐渐取代人类。这时,大自然就成了演员,而人类则只是背景。最终,人类丧失了雷打不动的自尊,如此才算是看到彩虹,那种醒目而栩栩如生的情感,开始从自然界展露微笑。尽管人们都认为这样的世界绝对不会存在,但一想到大地如此辽阔,说不定就当真存在,亦未可知。而实际上,如今骑西家的人们就已经成了这种奇异规则的俘虏,将在那漫无止境的孤独与懒惰中腐朽。 而大自然之力又是如何准确走进这些人的生活中的呢?头天晚上的睡眠中拧好的发条,到了每天早晨分秒不差的时刻——醒来后随即起身,从椽子下到佛堂的入口处,来回往返两次;四分钟后,从门厅外右数第五块踏板向下,踩着那里的泥土,去打开窗户……因日日夜夜都在同一时刻重复相同动作,不知何时,头脑中的曲柄和排挡便停止了工作。时至今日,只觉得像是依靠着一股巨大的惰性才动弹一样。这些人的生理之中,已经形成了一层无可动摇的毒素层,刚开始时,不管遇上任何惊异、奇怪之事,都不愿为之所动——虽然他们是寻求这样的一种韬晦滋味,但随着这期望渐渐淡薄,便幻化成了一种彻底异样之感。 但如此一来的话,有时就会出现如梦初醒似的神经敏锐期。每当到了这种时候,就会从这荒凉乏味、毫无闪光的倦怠中,传来一阵仿佛拖着锁链行走的奇怪响动。而这响动简直就是将层层卷附住大脑皮层,令人无法动弹的一种可怕旋律。这使他们战栗不止,领略到近乎疯狂的恐惧,不得不在这魔爪下仓惶逃亡。因此,就算是日常的对话中,亦会揣测口中话语的断句,抑或是在相同的步调中感受着花形文字或斜体文字般的、一步步在鸡蛋中迈开步伐似的,挣扎着摆脱这残酷无情的单调。这样一来,若不去创造出一种偏执,那么在这种无须思考、无所事事,甚至连眼睛都用不到的生活里,就根本无法脱离那种令人意志消沉、悄声无息的旋律的世界。 但与此同时,固有的反应也正在逐渐从他们的情绪和感情中消逝而去,最后变得只会在气象变化和事物形貌的驱使下,准确无误地展开行动。这种倾向在女儿时江的身上表现得尤其显著。她是一个活在将自然当成玩具世界的梦幻中的女子。每次空气变得太暖或太冷、太浓或太稀,就一定会生病……比方说黄昏之时,天空由丁香花色渐渐变成红色99lib.之时,在夕阳照耀下看到丸子云,不知何时,便会想起“我摇曳、我感受”这样的甜美诗词,心中闪耀着白昼般的光辉。但不久天色变得暗黄,云彩化为鱼的形状,向南拖曳成长条之时,时江便会从该方位上,忽然感受到一种无以宣泄的乡愁,心情随之沉寂阴暗。有时看到枯朽树洞里的蛞蝓,会忽然变得满脸通红,心中涌起一种性欲的冲动。有时,长满杂草的圆形山丘被阳光照耀出的复杂阴影,又会变成她眼中的幻影市镇。而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她对树叶的形状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敏锐感觉。松风草的叶片,其形状恰好像是一颗倒长的心脏,而分作两股之处,又如同分开的两指。每当看到这样的叶片,时江的脸色便会骤然一变,呼吸亦开始急促,整个人呆呆站在原地。这时,不管再怎样紧闭双眼,都无法抹除那恍若噩梦般的恐惧。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稚市的身上就长着这样一种畸形麻风斑痕的形状。 如今,长子十四郎和泷人生下的稚市已有五岁。这孩子天生一副令人两眼翻白的丑恶长相。若分娩时就变成死婴标本的话,倒也罢了,但他现在依然活着,故而一看之下,便会令人全身出现栗子大小的鸡皮疙瘩。虽然他容貌长得很俊,甚至令人不敢相信现在的十四郎便是其父,但奇怪的是,他硕大的榔头脑袋随着脸向上隆起,脑门大得异常。他头顶秃得如金佛般发光,长着两三条细长虫子似的皱纹,但后脑勺的一小块地方上,又残留着胎毛般纤细柔软的毛发。实际上,这对比总令人有种难以忍受的不快,就仿佛是在看一幅污秽的因果画,>难免会有一种“此事背后莫非有何残酷罪孽”的猜想。此外,若从远处看去,他肤色中亦浮现着无数的铅色斑点。但稚市身上最大的妖邪之气,其实却是源自四肢的指尖。一旦看见那里,之前一切妖怪似的丑陋就都不算回事了,那感觉就像是内脏的分泌连同渣滓都被榨干,堪称是现实丑陋中的极致。 稚市的两手状若搔痒耙子,左右双手都从第二指关节开始断开,拇指则有如一个肉瘤,其下脚的右脚上只剩一个拇趾,其余四个趾头全都溃烂扁平,看起来就如同包裹着一层肉色的绷带。而他的左脚丑陋更甚。左脚之上,只有一根拇趾硕大无比,弯曲得像是耳朵,而其末端又向着外沿反翘,使人不寒而栗。其余的四个脚趾中,中趾残迹无存,另三个早就蔫萎,如同长着三个阳具——不,比那个还要再细长、坚硬一些才对。因此,整个形状就像是一顶冠子,又或是鱼鳍。四肢上唯有这部分散发着令人生厌的铜一般的光芒,覆盖着一层虽污秽不堪,却又让人不禁想要伸手去触碰的皱襞与横纹。不仅如此,这奇怪的畸形儿非但是个哑巴,而且智力亦低得连母亲都无法分辨。作为生物,恐怕是没有比他更低等的了。而事实上,稚市天生就只具备着少得可怜的看和吃的意识。 因此,稚市在人世间呼出第一口气的同时,一家人的心就被揪了起来。不必多说,其原因便是这孩子畸形的四肢。这形状无疑是麻风溃疡。若翻开法国医生薛亚贝的名著《温暖国度的疾病》,用内页的“畸形麻风标本”和稚市一一对照的话,必能觅出多处相符。除此之外,稚市的两脚僵硬地张成蟹状,其爬动姿态亦颇有几分相似。 眼见稚市生得如此形貌,自难免有人猜测这是因果循环,更有人把这理解成那些整日遭受莫名恐惧残害的信徒对他们一家的报复。最后,人们总算从古旧的文书里,发现了足以否认那些近乎迷信的观点的事实。原来,此事全因教主阿藏之夫——也就是上代的近四郎,曾经为了祈祷,造访草津所在的麻风村落。自这之后,不管这病是遗传性的还是传染性的,也不管会不会胎内发病,这些疾病理论都放到一旁——骑西家的人们开始介意其身体的腐臭,从早到晚盯着自身的手脚,在惨淡的绝望中苟延残喘。 但这些人里,却有一个非但没半点恐惧,反而对这事嘲讽不已的不可思议之人。这就是十四郎的妻子泷人。她有着一种奇迹般的坚强信念,丝毫不为恶疾屈服,壮烈地与欲图将一家人彻底消灭的自然之力奋战,保持着坚韧的理性。这其中必定存有某种异常的原因。事实上,泷人心中一直有个巨大的疑惑,倾注着片刻不曾忘却的偏执之情,对此,她甘愿赌上自己的一生。她总是忍不住要探寻这神秘的土地,每当征服了其中一片,就会感到一种获胜的满足。但是,随着这疑惑渐渐膨胀,不久之后,恶疾、孤独、寂寥和这片土地的所有一切,都将酝酿出一种奇妙而不安的氛围。 一两次变容与人面树瘤 8月16日——自清晨起,这片地峡的上空便笼罩着一层纯白的淡云,空气中闷热难当,浸泡着整个人体。正午时分,八岳山脚方向的云层断开,弹左谷的碧空在云彩的缝隙间露出了脸。但没过多久,向着一侧层积的云彩便开始渐渐呈现出令人不快的铅灰色。这团阴云以溪谷的对岸为缘,缓缓向西北移动。不一会儿,一阵湿热的风刚从山巅吹下,宽阔的地峡中便响起了滚滚雷鸣。而当这团云彩靠近小法师岳一侧时,已变得极为稀薄。虽然一滴两滴的硕大雨点不时从天而降,但林木中已是一片秋景,昏暗里不停闪烁着泛黄的光芒。这时,有一名女子惴惴不安地在骑西家上头的一片沼泽之畔,远眺着云彩的动向。这女子看上去年约三十,没有半点脂肪,浑身枯瘦如柴。但不知何故,她身上竟散发着一种充满热情的感觉。她上身穿着一件污秽的筱轮骈单衣,下身则是一条连纹路都看不清楚的轻山袴。虽然衣服破旧肮脏,其面容却是理智敏锐,甚至带有几分冷酷,和她的衣着形成了鲜明对照。十四郎的妻子泷人,从一个小时之前,就寸步都未离开过沼泽水边。 不知为何,她脸上一派漠然,仿佛戴着面具。虽说这其中肯定有着那种令人难耐的忧郁和多次生育的缘故,但她这三十来岁人的身板,为何会变得如此憔悴枯槁?面容和四肢的脂肪消失无踪,整个人笼罩着一种凋零枯朽的树叶似的感觉。但如果细看的话,又会发现她眼角的光芒犀利敏锐。或因她总是不断盯着同一事物思索的缘故,其双眸清澈有如泉水。她的心中存有一股活力,使她不被那散漫、单调的生活所挫,得以不知疲倦地凝视、思索。这让她苍白的面庞上燃烧着熊熊欲望,不断闪现光芒,挑动着那不可思议的神经。或许正是因此,泷人的眼睛变得出奇的大。而随着肉体的衰弱,鼻尖变翘、嘴唇变薄,和毛虫般粗浓的眉毛相互衬应,原就带着几丝凶态的相貌,亦变得更加凛然。泷人的心中,一直有件耿耿于怀之事,这是一个长达五年的疑惑。因此而不时袭来的危机感,如今反倒成了肯定她依旧活着的唯一证据。事实上,她就是凭借这种感觉,坚强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要这疑惑出现一丝阴影,她便会不停挣扎,想要将它抓住。不知何时,因心理上失去平衡,她具备了一种不可动摇的心理疾病。然而,这在泷人心中激起千层浪的疑惑,究竟是什么事呢?讲述此事之前,容我先说说她和她丈夫十四郎的关系。 他们两人结婚很晚,泷人守身如玉,直到二十六岁;而十四郎作为土木工学的秀才,一直忙着洗马隧道的开凿,直到三十五岁都尚未娶亲。泷人的娘家是马灵教信徒,这便是故事的开端。自那之后,两人频繁往来,渐渐被对方的理智和聪慧吸引。刚开始时,两人住在隧道旁的官舍,没多久便拥有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世界。然而婚后一年,一场始料未及的塌方惨祸,将他们推进了无底深渊。尽管十四郎命不该绝,是当时被救出来的三人之一,但以此为转机,命运之神便开始用更甚于死的苦恼,对她展开了无情的捉弄。在因塌方而封闭的漆黑隧道中,十四郎因恐惧而发生了相貌上的改变。在经过了长达六天的黑暗生活之后,就连他的性格都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转变。面对这样一个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与从前相去甚远的人,泷人要如何接受眼前这丑陋男子就是她丈夫呢? 尽管从携带之物和身高骨骼上来看,都跟自己的丈夫相同,但十四郎彻底丧失了过去的记忆。一位聪明敏锐的青年技师,骤然间变成了一个连寻常农夫都不如的愚昧之徒。非但如此,他不仅变得虔心信奉之前他嗤为邪教的马灵教,包括他人格的变化,都对泷人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这样说的原因,首先是十四郎的脾气变得粗暴无比,整天沉溺于血腥的狩猎,甚至就连燔祭的供品都要亲手宰杀,表现出了明显的嗜血癖好。而另外一点,就是他变得对淫事兴致颇高,每天夜里,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那份矜持惨遭蹂躏、凋零谢落。面对那种有如禽兽般的掠夺要求——在对此习以为常之前,她曾无数次决心一死。祸不单行,当她翌年生下了腹中的稚市之后,就每年流产、死胎不断,她的肉体很快就开始了无尽的衰弱。何况,对泷人来说,这乘着魔法之风而来的男子,到底是不是她的丈夫,此事更让她困惑不堪。 容貌的改变、人格的变化——这样的事未必没有可能,但另一方面,没多久便得知了一件从根基上将其否定的事实。直到五年后的今日,这疑惑、苦恼的旋涡,犹未出现丝毫改变的..波纹。而自从泷人对此抱持了一种疯狂的偏执之后,恐怕这事便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不管怎样都无法从脑海摆脱。由此时起,泷人的生活与其说是如梦如幻,倒不如说是噩梦般的地狱滋味——而且还是那种最炽烈的滋味。或许对她而言,根本就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幻的差别。而五年里一直跟一个无法分辨是否真是丈夫的异样男子的同居生活,也使她无法分辨这生活是否是一种苦恼——或许,这就是一种令人感觉人类世界中是否没有限度的沉痛经验。但更加令人骇然的,却是泷人那无究无尽的执着。这筑造起她坚强的精神,不管外界如何改变,都不会抱有任何关心,只一味因其执念而活。因此,五年前救护所里的她和今日茫然远眺水面的她的差别,大概只是肉体衰老这微小一点。值此期间,每天都不停重复同样的循环,不管那令人心痛的喘息如何嘶竭,在她的有生之年,又怎可能会断绝? 这一刻,讨厌雷声的泷人抬头凝视了一阵天空,或许是对云彩的动向放下了心的缘故,她起身走进沼泽旁的小树林里。大概是发生了树疫,树林中长着一排树皮剥落、疙瘩起伏的红色表皮的老树。泷人一边数着老树的数目,一边向树林深处走去。过了一阵,当站在一棵形状犹如张开手脚的人一样的老树前时,泷人的双目中消失了光芒,脸上萌生笑意。而她的双唇间,则吟唱出了梦幻般的恍惚韵律。 “只需这般站在你的面前,我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你可知我厌恶雷鸣?唉,就算你不知道,我亦如是。每次到了这时,总会有一种重幕,裹住我的额头、眼睑;而我的双膝则像灌了铅般的慵懒。看,就是这样,双眼中会传来脉搏的响动。此时此刻,我眼中万物如抻如拉,好似你面上的瘤子,时时不停微笑。虽然有时我忍不住就会微笑,却又会立刻羞臊得满脸通红。你我之间,并未相隔千山万水。不知何时,我那长年里不停流淌的泪水,令我学会了这样一种奇异的修行。当我第一次在这树干中看到了你的真实面容时,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泪水,开始令我的心瘙痒难当,让我无法自制。尽管我明知这三重的奇异生活,到头来只是一场虚幻,但所知愈多,这梦幻就愈发变得无以取代。老公,那男的当真是你?还是正如我所猜的,其实是鹈饲邦太郎?如若有朝一日,我能把这事弄清,那我就不会到木瘤老公你这里来了……” 这棵槲树一侧的树皮一直被剥落到根,露出的表皮呈令人不快的红色,如同腐烂的四肢肌肉。其中央处有五六个奇怪的树瘤,起伏错致,犹如一张人脸。若让那站在树前,深情呼唤着这人面树瘤的女子戴上花冠,则眼前的这幅情景,恐怕会让人觉得是置身于铜版画的梦境。虽然泷人的话语听来柔情万种,目光却异常犀利敏锐,燃烧着足以贯穿一切的意欲之力。只见她胡乱撩起额发,趴到树干上仰头望着,依旧没有停止倾诉。 “当时获救的三人之中,不是有个名叫弓削的工人吗?他曾经告诉过我这样一件事。听说到了最后的第七天,当时就只剩下了你、技术员鹈饲和两名工人还活着。由于最初的一次塌方堵住了水道,而水壶里滴水不剩,所以那漆黑的环境中,最令你们痛苦的便是喉头上难以忍受的剧烈干渴。那里是温泉地带,虽然猛烈的地热使你们侥幸没有冻死,却让你们一刻离不开水。当时你迫不及待地找寻着洞壁上滴水的地方,而就在你找到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处间歇泉的支脉。虽然不时会喷出泉水,但随后又会立刻停歇,因地热而干涸。你把嘴唇贴在水滴的出口上,你的脸便伸进了那湿软的泥土。啊,我究竟该怎样表达我心中的这种奇异之情……我竟会向你讲述当时你的遭遇。不,或许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吧,否则就会变得跟那个把一切快乐回忆都忘记的白痴一样……” 说到这里,泷人再次噤口不语,目光也无力地落到了地上。这时,云彩的中心迫近了对岸斑鸠山的山顶,这微暗树林之中,开始闪烁起黄斑似的光亮。金龟子和团子蜂聚集成群,发出凶暴的嗡嗡声,向树林侵来。而这如同拖曳重物般的声音,令她联想起当初从远方传来的塌方之响。 “难道不是吗?我为了解开这可怕的疑惑,不知几次残酷地鞭笞我的神经。我的精神力行将告竭,却未曾衰弱,其原因让我不可思议,百思不得其解。为了了却这桩心事,我必须抓住每个阴影,对它展开一场盘问。你知道在你得救后,被人送到救护所时,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离开隧道的吗?当时大夫曾说,你在遭遇第二次塌方时,因恐惧而扯到笑筋,因那条大筋络出现异常,导致鼻子扭曲,眼窝也被向上涌起的肉所填埋。说到当时的那张脸,若是能剧中的恶尉(能剧中的奸恶角色),其轮廓倒还和常人相近。怎么说呢?如果在古时的伎乐面具中找寻,兴许还能找到那种奇丑无比又兼具滑稽的样子。尽管当时我因你相貌的改变而呆愣原地,但等我忽然扭头一看身旁,才发现技术员鹈饲先生的尸体上,也奇迹般地出现了相似的情况。不,在有人告知我那是鹈饲的尸体之前,我根本就无法相信我的眼睛——我当时心想那才是你,目光就如同被冻住一般,片刻不离那张脸。虽说那张脸也出现了同样的容貌改变…… “唉,同一场所的两次容貌改变——如此奇怪的符号,是否当真存在于人间?这些事姑且不论,当时鹈饲的那张脸,完全就跟你一模一样。相互比较着这两张容貌已变的面容,之前存在于我脑中的水分全都耗尽,只剩下那种可怕的疑惑,依旧回响在我干涸空阔的大脑皮层。至今依旧如此。现在的那个十四郎,其实是鹈饲邦太郎……而那具四肢只剩一半,腹部被尖锐的石块划开,肚肠流出的令人惨不忍睹的尸体,或许才是真正的你。也只有这样,才能令所有人信服。当时,你的口中说出了一句可证事实的话。你当时横卧在鹈饲身旁,不知你眼前的人是我,孩子似的不停催促我把你的眼罩拿掉。因为我看危险期已经过去,心想该不至会有大碍,便轻轻替你松开了眼罩的结。当我稍稍将眼罩挪开个缝时,你就像是忽然被晃到了眼睛似的,两手紧紧捂住双眼。还记得当时你脱口而出的是什么吗?不,那绝非是眼前鹈饲那惨不忍睹的肠子。你的口中,当时叫出了高代这样一个女人的名字。高代——我会不停地重复,直到你厌倦为止。”说着,泷人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痉挛般的笑容,眼里浮现出黯淡的疲惫。接着,她全身开始被针扎了般的抽动,一脸怜惜地摩擦树瘤。 “因此,我当然便从那天晚上起,对你出院的日子感到了莫名恐惧。其原因,或许就是我曾设想过被一个分不清究竟是你还是鹈饲邦太郎的男子给抱在怀里的夜晚。不,不仅如此,其后不久,我便查明了高代此人的身份。令人吃惊的是,此人是鹈饲的第二任妻子,之前则是四岛的女招待。虽然当时我感觉自己已经到达了这疑惑的终点,但由于其 4e2d." >中还存在着衣着和随身物品等要素,比方说那两人的身高如此相近,不管是否还有其他相互一致的特征,而一提到最终的结论,便会以一句容貌改变来草草敷衍。为了找到确凿的证据,每天夜里,我都在无助地摸索着那个男子的身高。” 泷人的情绪变得激动,不知不觉间呼吸也变得频繁。她不停舔湿嘴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想要摆脱这股逐渐高涨的热情,却只是徒劳无功。她横躺在柔软的苔藓上,对过去日子的美好回忆与现实的苦闷相互掺杂,开始不住地翻滚挣扎。 “卧室里比较身高——我天生容易害臊,一直没机会记住你身体每个细节特征。彼此间都有一种毫无必要的洁癖,我们都是太疏于锻炼了。但其中有件事我却一直记忆犹新,这件事就是那次在卧室里比较身高。也就是将腰骨的突起相互对在一处,看看双方的肩头和脚踝相差多少……因为与之前的你完全相符,所以我迷惘的程度就越发深了。毕竟一方已死,另一方也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因此就形成了一种两头不挨的循环论。到头来,两个人的幻象,一边发出疯狂的叫声,一边在我脑海中不停飞速转动。每次看到那张面具,脑海中就逐渐变得混乱,不可思议的幻影在眼前四处游荡。尽管如此,若我的力量无法左右这场命运悲剧,那到头来我就只剩下杀掉对方和自杀这两条路了。但若这样的话,那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理由。但这是无法办到的。在找出其间的差别之前,又怎能向着那影子般的东西刺下利刃?如此一来,那份执着便遮挡住了我的手,我依旧只能任宿命流转——生下死儿,让半儿的血块不停哭泣——每当温热的风从那片鬼猪殃殃的原野吹入山脚之时,心中就会回想起来,感觉到一阵栗然的颤抖。你不是说过,这是一种俄罗斯式的宿命论吗?在沙俄的士兵们感到精疲力竭时,最终跌进大雪,无任何反应,不动弹也不反抗……” 说至此处,她头顶上的檀香树梢上,忽如雪花般飘下了白色的花瓣,覆盖住了她的身体。当她察觉之后,便如同受了什么可怕的刺激似的,倏然跳起身来。 “所谓被掩盖之物,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一直隐瞒下去。而我最终亦下定了决心,反正不管倾向哪一方,都同样是无比阴惨的黑暗世界,为了了却此生,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查明那两次容貌的改变和高代这名字的主人。从那以后,尽管我很清楚这事情永无止境,却依然一天天掰指细数着那辛酸的夜晚,踏上了漫长的苦恼与怀疑的旅程。” 雷声响起,对面山峰上倾泻而下的骤雨声渐渐变强,林间四处吹起强风,大树倾斜、树梢伏倒。没过多久,小法师岳的树木便发出了异样的回响,呼应着余波。此刻,天地间寂静无声,那种令人难耐的湿度再次袭来。在这无以言喻的闷热中,泷人娓娓道出了一连串令人难以相信的话语。 “这其中,存在着许许多多光凭我这样一个女子学校毕业之人所掌握的知识无法突破的困难。但我并没有因此气馁,有关异常心理的那些著述,恐怕全都被我翻了个遍。结果,我总结出两种假设。其一自不必说……有关你容貌改变的事暂且不论,至于鹈饲邦太郎的容貌改变,估计是因当时的外力所致。我在埃贝尔哈德的有关世界大战的类例集中,找到了一种完全符合的例子。如果让一个身体壮硕的男子戴上一副皮带不合的小型防毒面具,而这个人又在突击之时扑倒的话,据说他脸上的肌肉就会在一瞬间僵硬成面具的扭曲形状。以前有篇侦探小说《后光杀人事件》曾提到,若在精神亢奋时死去的话,就会发生瞬间的僵硬。然而我却从全然不同的角度……或者说,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为别的,此前我也提到你啜饮洞壁上滴水的事,但当时印到泥土的脸形,其后肯定会因温泉停止喷出而变化。听工人弓削所言,他们一听你说有这样一处地方,鹈饲邦太郎就摸索着去寻找了。弓削说后来他听鹈饲说了一句‘有倒是有,却找不到水口’,而你则答道‘把嘴再向里贴近点儿’。就在这时,第二次塌方发生了。你当场晕了过去,而鹈饲邦太郎当时估计正把脸埋在之前形成的脸形上,全身变得僵硬。也就是说,就算你的容貌改变是纯粹出于心理上的原因,这事对鹈饲而言,就只能说是上天的刻意安排了。他当时必定是把脸深埋在之前你留下的脸形中,而突然袭来的恐惧则使他全身上下发生了僵硬。一个人的容貌变成了如同捏造出来的不自然形状,不正有力地支撑了这一理论吗?” 尽管其中飞散着炽烈异常的头脑火花,但在到达这一点之前的艰难历程,又饱含着多少辛酸的泪水?泷人的脸上不断露出追忆、得意和苦恼等极复杂的表情,沉默不语,旋即又接着说道:“而接下来说到你当时叫的那声‘高代’,这几乎无法拿出一种接近真相的假设。尽管我一直执着探求,最后总算抓住了这一点,但这句话被我继续思索之后,亦变得前后不分、乱七八糟。而我最后寻到的一丝线索,是塞迪斯《多重人格》所列举过的最明确的例子,那就是瞬间由盲目状态中解放出来时的情景。先天性白内障患者或长时间被封闭于黑暗密室中的人,若好不容易才从黑暗中被解放出来的话,那么在他们刚刚接触光明时,首先映入他们眼中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们首先会看到的,既不是线条,也不是角度,只是一团轮廓模糊、由色彩和光芒组成的混沌罢了。在我们年幼之时,眩影景之类的心理现象,必定会出现在妖异博览会中。或许,当时映入眼中的鹈饲的尸体,就出现了这种现象。就算不是这样,但不是还有一种俗称肠子舞的舞蹈吗?虽然这也是刚才所说的心理现象的一种,但从远处看来就像..是人脸或花朵的东西,待凑近一看,才发现其实是武士切腹或凄惨的杀人现场。也就是说,是一种随意放置的肠子的形状再添上色彩的一种错觉。如此一来,这世间就再找不出比肠子盘结更能令人产生无限联想的情景来了。 然而当时的鹈饲又如何呢?他的腹腔被岩石划开、挤碎,层层盘结成环的淡紫色的肠子,从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流出。啊,对了,你应该是不知道那种忽闪忽闪的灯笼形条纹的。依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异形之物。估计那其实是胆汁和腹腔内的血混进泥土,搅拌得如同泥浆一样而形成的。而当时肠子就盘结堆积在这种色彩含混复杂的汁液上。因此,若当时无法看清轮廓,眼中就只能看到一团色彩和光线的混沌,如此一来,或许——我就是这样想的——搞不好其实是这其中的某一部分,组成了‘高代’这二字的形状。自那之后,那个十四郎就再未提过‘高代’二字了。如果再继续加以深究的话,那么作为假设,这问题就更含混了。何况,从相反的观点来看,若说到潜意识的话,光凭之前的这些情况想要下结论,只会得出一种令人担忧的轮廓。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那再次苏醒过来的意识,会嗖然远去的吧。这五年里,肯定与否定的两种认识不停纠缠,而现在这个被我称为十四郎的男子,究竟是其中的哪一方呢?这就连只是聆听一番也会令人抓狂的疑惑,时而淡然消失,时而又展现出接近真相的姿态,就在这难以看透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我至今尚未疯掉,真让人不可思议。不,正因为有它,所以即便从早到晚面对着同一张脸——阅尽那张脸上的每个特征,就算想说些什么,也找不到可谈的话题——尽管这便是骑西家的现状,但在这寂寥的无底深渊中,唯有我能如此坚强,心中抱着一丝对曙光的期待而活着。但那一丝曙光若真的来了,我又该怎么办才好?我之前从未睁开过眼,当那浓雾散尽、天色放晴之时……” 泷人眼中的血管渐渐膨胀开来,之前笼罩着双眼的那种充满寂寥的怀疑光芒亦消失不见。她全身上下不可思议地充盈着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生命力,包裹着一层炽烈的意欲火焰。不知她心中想到了什么,脸上忽掠过一丝嫌恶,从树的表皮上往后跳开。 “你没闻到刚才那阵令人生厌的臭味吧?那个时候的你,是不会散发出刚才那样的树皮味道的。因此,若查明那男的就是你的空壳的话,我就只有一条路了。对,如果那男的就是鹈饲,这事情就说通了。但话虽如此,若事实真是这样,那对我这个片刻都不能离开你生存的人而言,这世界不啻是发生一场恶疾后的荒野。既不能是你,又不能不是你,无论结果如何,我心中的绝望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倘若你的.幻象消逝,倒不如让我像现在这样,心中怀着执拗的好奇,快乐地活在朦胧的梦中——说不定还是这样比较幸福。但是,如果就这样昼夜间不停思考这个疑惑,一想到其答案揭晓的那一天的恐怖,那么脑海里不断排列行进的语言行列便会变得凌乱不堪,就好像其中的名词和动词会一同消失不见。事实上,我感觉自己本身就像是只剩下脑髓,或即将被拖进狂人的世界一样,日益不安。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观念在我脑中闪过,紧紧拖住了我。想要避免这种情况,首先就要在两边都放上足以维持平衡的秤砣。我不能把这一片茫然如雾霭般的物质,单纯当成是一种暧昧之物,必须主动将它具体化,组合成一种机构。” 宛如灵魂与身体间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一般——话说到这里,泷人的浑身上下都洋溢出一种异样之情。而虻虫和金龟子——那些之前聚集到她身上的各种虫子也一齐颤抖着,拍着羽翅飞走了。 “而我必须首先说明的一点……只要在脑中反复联想现在的十四郎和当时鹈饲的脸,我心中就出现一种两者相互重叠的心理作用。这种现象叫做双重透镜像,在日常生活中时常能够体验。当眼中充满泪水时,美丽的事物会因光线的曲折而扭曲,而丑恶的事物也会变成端正的线条和形状。实际上,在18世纪的意大利小说中,当人们透过凸凹不平的透镜来观察麻风病患者,甚至可能会幻化为身材窈窕的美女……此外,还有一种名为忌隈的戏曲古谭,当一盏灯照亮了两张不同的脸谱时,若不仔细玩味脸谱的形状和颜色,在容易产生复视的远处看客的眼中,一旦它们重合,就会看到一种令人不觉惊叫的毛骨悚然的景象。事实上,我心中就存有这种现象,一旦想起那两张脸,不知何时两者便会重合。如此一来,或许是因为其阴阳两面偶然相符的缘故,它会变得光滑无比,就像是中古男旦的和善面容。啊,如此一来,我也终于得救,确认了那就是改变容貌之前,我其实连正眼都没瞅过的鹈饲的脸。因此,我心中对你的爱恋就会骤然消失,不管我采取如何残酷的方式,都只能从妹妹时江那里去寻求。这费解至极的转换,不管再如何思考,都会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自相矛盾的感觉。实际上,我十分清楚,它们两者都是有悖于自然本性的无伦欲求。当然了,我这原本统一的人格,也就彻底分裂了。而且如水螅一样,不管分裂成多少个,一旦彼此间分离开来,就会立刻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在我面对十四郎时,那个唯有在不可思议的心理中才会知晓的鹈饲邦太郎,会一直浮现在眼前,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卖春妇。而那颗总是与你形影不离的心,也随时会飞到时江身上,牢牢缠住那张与你一模一样的面庞不放。啊,你可千万别生气。现在与十四郎之间的肉欲世界,还有对时江这样的骨肉亲人的爱,全都是因为你离开了我所导致的。但再次追寻着你,不让两者相互对立的那一天,又该怎样将心中的均衡保持下去呢?此外,如果这种对立遭到破坏的话,如今的我要么变成狂人,要么动手杀人。请你千万不要为此悲伤——我只是针对自己的状态,本能选择了一种正确的手段。话虽如此,若换个角度思考的话,这也是一条理所当然的必经之路。刚开始在救护所里看了一眼鹈饲邦太郎的脸——从那时起,你就已经溶入了其中。对了,如果你看到稚市的话,也必定会感到震惊的。虽然那孩子是在你结束了最初的人生之后出生的,但他身上有着和你 4e00." >一样被白蚁啃噬过的痕迹。”99lib? 这时,雷云稍稍飘远,空气中的水汽也逐渐变得稀薄。天空中渗出了即将露出脸的太阳影子。沼泽的水面上,硕大的鱼儿跳动着。刷的一声,池畔的草丛中出现了一件异样之物。尽管那东西覆盖着锯叶似的锐利青叶,令周围波澜骤现,但之前那看上去如同白色的苔蓟花,抑或是鹿皮的斑点的东西,却嗖的一下动了起来。一件形状怪异、不知究竟是人是兽的东西,忽然无声无息地从其间探出了头。 铁浆狂 这团东西,正是令骑西家感到如同冰封般的恐惧、把一家人拖进绝望深渊的稚市。若此时他露出全身的话,或许其身影长得就如同奇虫一般。不祥的蒸气圈和残疾的身体一同运动,其手所碰之处,感觉就像是立刻便会变成什么带毒之物似的。然而,他丑陋的手脚藏在青叶的阴影下,令人不快的妖怪般的头盖模样也被其衬托渲染,完全无法找到变形的关要。裹在肚子上的黑肚兜不时闪现,使周围的气氛诡异绝伦。不知怎么回事,稚市如操舵机般猛然转动着两臂,不时望望泷人,疯狂地向着前方的树荫爬去。而在身后追赶着他的,唯有从槲树叶缝间射下的一线阳光。 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尽管她的眼睛浑圆,眼前出现了如此可怕的景象,但眼中却不见往日那种病态的、如同覆盖了一层膜的灰暗。 这,便是整个故事中最令人吃惊藏书网的奇特之处。 实际上,这种观念极为可怕。生下了一个身上带有恶疾斑痕的畸形儿——人世之中,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但泷人对此丝毫没有感触。不管再怎样大胆的想法,她的实际知识都远远无法理解,只能默默看着这奇特的畸形儿。纵然如此看着,她心中都波澜不惊。眼前这块从腹中掉下来的肉,以她看来,就像是无害的家畜,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事实就是如此冷酷。须臾,她向着树瘤张开双臂,露出了得胜般的微笑。 “竟然说那是麻风病?简直就是愚昧至极。那些人满脑子都是这愚不可及的想法,令人毕生叹息不止。他们轻易抛却一切,但这并非是稚市所致,只是无知——仅此而已。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扮出一脸认真的表情,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他们了。居然说是麻风病?不,其实他那令人不忍目睹的畸形,是我一手造成的。别说稚市,当时,就算是更加令人吃惊的东西,我的精神亦足以创造出来。这绝非麻风病。若要证据的话,就看看这个好了……” 说着,泷人抱起稚市,把他倒吊膝上,嘴唇贴着稚市的脚踝,爱抚般舔了起来。唾液潮湿地顺着脚踝往下滴落,感觉就像是脓液一样。然而就连这样的动作之中,泷人都保持着异样的冷落和镇定,舔够之后,又如同观察试管似的高高吊起稚市的身体。 “就是这样。只要稚市的这副模样不得先父遗传……这正是先父遗传。但除了你之外,我既没有恋人,也没有丈夫。那这先父究竟是谁?所谓先父遗传,一般是说前夫的影响,显现在与后继丈夫之间的孩子身上,大多数的例子都只是皮肤、瞳孔、发色或伤痕之类,而我这样的先父遗传则是稀世罕见——说是罕见中的奇迹亦不为过。那一瞬间让我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之深。比方说,如果蒙上两头牛的眼睛,让它们无法记住对方,相互交配。随后再将公牛牵走,解开母牛的眼罩,其后生下的牛犊,就会长出与后来和母牛同居的公牛相似的毛色。而对我而言,后来的公牛就是鹈饲邦太郎的四肢。当时我已怀孕四个月,而他的手脚就连指头都溃烂得令人不忍目睹,那情景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中。” 这绝对堪称一个只有泷人才知晓的秘密。而那个令骑西家惊骇莫名的恶疾印记,一旦查明了其根源由来,非但并不可怕,甚至还是泷人眼中一块惹人疼爱的印记。然而此时此刻,泷人脸上渐渐现出了一种孩子看到玩具般的神色,想要拧下其手脚的冲动逐渐变强。最后,她一脸嫌恶地把那个不停拍打着手脚的哑巴怪物扔进了身旁草丛。 “在你看来,稚市对我不过是一件玩物罢了。啊,玩物——如此一来,稚市的存在,与其说是命运,倒不如说是我这股孤独的精神力所发散出来的一种强烈的现象。这令我的心中更充斥了狠狠耍弄上一通的冲动。我对那团低能无比的物质曾施以各种训练,令我大吃一惊的是,虽然开始时我就尝试了适用于低能儿的测试,但之后我依然不得不再三降低难度。而令人羞于出口的是,获得成功的只有两种动物意识的实验——一种是制造一个多歧路,且长短不一的迷宫,让小家鼠从中通过;另一种则是除了蛞蝓外再无任何动物具备的背光性——方才你也看到了,一旦有阳光照射到背后上,那孩子就会发疯似的爬进草木阴影。这就是那孩子仅仅具备的神经。请你千万别叱责我,说我这个母亲太过残忍。首先这是因为你自己的失足,才会种下这不幸的萌芽。既然如此,再怎样不祥的黑色之花,要绽放的话就让它绽放好了。我的心中,不过只是存在着一种幻觉般的想法——无论是谁,心中都必定有着多愁善感的软肋。大人也好,孩子也罢,不管是谁,在这山谷之中,一旦离开了玩具,都是无法活下去的。” 泷人怔怔地望着在树荫下爬开的稚市的身影。玩具——宠物。眼下,稚市就如同蛞蝓一样背对着光,艰难地在迷宫里爬行——这不过是意识令他如此的。而不停跃动的泷人心中的苦闷,亦不可不聆听一番。若真的存在她活下去所必须具备的条件,那么不管这条件如何抑郁、肃穆,她都必须寻觅。然而,等到稚市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之后,泷人的目光停留在了身旁的一朵大蘑菇上,嘴里如同掰数念珠似的,讲述起了家里每个人的情况。 “接下来,我就给你说说孩子祖母的事吧。她至今依旧没有舍弃昔日的梦。迟早一天,马灵教会重回人世——她心中如此坚信,而那不可思议的力量,亦是与日俱增。但尽管如此,其肉体的衰老,却再也无可挽回。就像这朵长着白色触肢的蘑菇一样,额发散乱地下垂,遮挡住半边脸。然而她虽到了那样的年纪,却依旧不愿停止染白发,而且非常不喜欢我来这片树林,每天清晨在御灵所中祭祷之时,也把我视作污秽者,不让我入内,但这反而令我轻松不少。其道理,也正是因这树瘤的模样,看来就像是眼口溶化的麻风病末期的样子。但对我而言最可怕的,是前些日子她把我偷偷叫去,彻底决定了我的命运。就算现在的这个十四郎死了,我也不能离开这个家,要一直带着弟弟喜惣。因此,如果一直纠缠着我的就是那难缠的影子,我情愿将自己交到恶魔的手中。对,从那之后,我将那既无情义又无悔恨的针一直紧紧抱在胸前,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说着,泷人皱眉看了看树瘤的花纹,仿佛在身旁感到了十四郎当时的呼吸,而其身形也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一样。但泷人随后便抬头仰望着小法师岳突兀险峻的崖壁,说道:“而那个被定为我接下来的夫婿的喜惣,就如同那座山一样岿然不动。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整个身体就像雕像一般,长满了粗豪的肉块。尽管他一如往昔,稍稍有些愚鲁,却整天和兄长一道,在山野间往返穿梭。而他似乎也看透我这颗心的每个角落,为了让我成为他的媳妇,变得更加注重健康,千方百计想要比他的兄长活得更久——他心中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日夜不停锻炼身体。白痴的媳妇——这不知何时便会到来,如同明日之梦一般的影像,不停在我心中闪过。倒不如索性化作一团烈焰熊熊燃烧吧,这样的话,还……” 泷人的脸上掠过了面对某种场合的异常决心,她咬住嘴唇。但这强硬的情绪又忽然消解开来,一阵红光在她的眼中闪过。只见她轻轻鼓动着鼻翼,这种情欲般的冲动卷起了旋涡似的波澜,在她全身扩散开来。 “如今,时江已经成了家中唯一令人感到心痛的人。她如同失去了本体,只剩下倒映在泉中的影子一样地活着。那姑娘长了一张冰冷清灵的脸,只要水面稍有动静,便会躲藏得不知去向。因此,虽然婆婆总是一脸嫌恶,任性胡为,但一旦受到感动,就会慵懒地闭上眼睛,逃避无踪。对,也亏得我能明白此事。她就像畏惧兄长十四郎的凶暴一样,我在她眼中也——不,就连我在她的面前也不能粗声喘气,知道甚至就连她自己的心跳也随时可能会打破水面的平静,但除了时江之外,又有谁能让我寄托那份对你的热情呢?她的那张脸,完全就是和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她却又显得有些憔悴,脸上的阴影愁云过多,缺少你那种能将我紧紧抱住,甚至令我喘不过气的力量。如果我的这份执着,还能帮上一点无谓的忙的话,那便是让她变得更加与你相似。你觉得,我会想到些什么呢?我想到的就是铁浆。如今这世道,若有人擦抹铁浆的话,必定被人当成疯子或变态,但事实上,我心中的地狱滋味让我必须这样。而说到我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正如大谷勇吉的《颜妆百传》和三世丰国的《似颜绘相传》列举的一样,如若口含铁浆,男旦就不必每日腮上含绵,自会将脸部的明暗差别给消除掉。因此,所谓‘丰颊’这种长相,就是因皮肤的阴影被更浓的铁浆所吸收而生成的。但当我下定决心,向时江提出这要求时,她当场就把手中装有早铁浆的壶给摔到了地上,不停地颤动着肩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看到此情此景,更加刺激了我的激情,我猛然紧紧抱住她的肩头,那股不禁令我想要揉碎她肩头的低俗欲念,彻底占据了我的身心。自那之后,就连我自己也能清楚感觉到体内萌生了肉欲之芽,一种迟早一天想要像占据你一样,连同时江的身体也独占的欲望,在我心中开始抬头。那具雪白的肉体,化为腐败的酵母,令我的心开始腐坏。或者也正是因为这原因,我身边总会有一群嗡嗡鸣叫的蝇子和虻虫飞舞。但若把你的幻象移到其上的话,当然也就会想要连同那肉体一起占有。这不俨然就是一段不自然的旅程吗?” 说到这里,泷人忽然住口不言,脸上露出了充满悲伤的表情。但是在这悲伤之旁,就宛如有个魔法圈一样,眼看着充斥了其空虚,凄厉的响声高高响起。 “因此,时江越是闪躲,我就会越发焦急地想要把你的幻象牢牢嵌入,但恰巧当时我又在这树林之中,找到了这人面树瘤。这令我彻底平静了下来,就连那激烈的相克在不停地聚集,也一直没有发展到爆炸开来的程度。也就是说,那种用一层膜艰难地拴住了我的心的三重心理——把鹈饲当成现在的十四郎,卖春妇一样的我;还有在时江身上寻求你,却不知何时才能赶上的我;想要填补这空虚,找到了人面树瘤的我——这三种人格虽眼看着就像是即将绽裂开来一样,却又一直保持着那种对立。但若说到这其间存在的问题,如果终有一天——尤其是如果在我占有了时江之后到来的话,那就更加严重了。一旦查明那男子就是你的亡骸,我又将如何?追着你的幻影,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要是再被那妖怪给拖了回去,那将会是一件何其可怜的惨事!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说不定只好一直忍耐下去,承受着苦恼的煎熬,而如果那份苦痛对我过于压迫的话,那不如就以更强烈的力道,将其抛却。同时,这对喜惣也是一样。因此,如此看来,不去接近时江,或许才是为了将来的幸福着想。我这个女子,可真是陷入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绳结之中了。如果说唯有神经坚强如铁之人才能背负起苦恼这种东西的话,那么当然作为反语,或者迟早一天,我也会变成相似之人。不,这不过是在嘴上模仿罢了。虽然我的身体总是发出着如同患病似的呻吟,但心里却充满着你的幻象……” 说到这里,泷人的话语骤然停歇,她的身心已经全部投入了爱抚之中。她就像是疯了一样,用双手擦抚着那人面一般的树瘤,指甲盖变得通红。最后,指尖开始滴落鲜血。而她最终克制住这种冲动之时,天色已是日暮西斜,黄昏的山雾开始从山峰笼罩到沼泽的水面上。泷人把稚市放进往常的竹箩里,背在肩上,再次回望着那个人面树瘤。 “今天我就先告辞了。不过还请你放心,虽然姿色不如往昔,但我的身子却依旧健康。” 这时天色渐暗,黄昏悄然来临。八岳方向飘来的一抹黑色层云之间,一条金色的光芒照射下来,感觉就像是一泻千里的瀑布,蔚为壮观。夕阳的余晖照亮了骑西家住宅的小小一角,而后方涌出的黑暗,正无声无息地排挤着这片微亮的区域。当泷人来到离家不远处时,不知何时飘来了一股肉烧焦了的气味。这让泷人知道了兄弟二人今天也出门打猎,而现在已经回到家中。十四郎兄弟偷偷设下陷阱,时常能打到就连猎人也望尘莫及的丰富猎物。骑西家的住宅上满是饱经岁月风霜的痕迹,外表斑驳陆离,唯剩那昔日的雄姿,尚未彻底崩塌。整个宅院带着漆水的光芒,天井上的椽染和棚板已被烟火熏得分辨不出,到处都散发着一股朽木的气味。就在跨入门口之时,泷人忽感觉到一阵温热的风吹过衣角,使她不由得往后退开。这感觉使她心中那令人生厌的死产记忆苏醒了过来。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两眼眼珠被挖去、眼窝中汩汩流出漆黑之血的小鹿的头。门槛里边,传出了柴火烧得脂肪飞溅的声音,而相隔一扇门的厅堂里,则是一片令人觉得仿佛回到了太古狩猎时代的景象——一群退化到了只剩下凶暴食欲的人,正聚集在厅堂中。厅堂正中有个研钵形的凹陷,里边堆积着小山似的干柴和剥下的树皮,从刚才就一直冒着烟火。两根很粗的刺叉竖在两旁,刺叉上的铁棍上,绑着一具被砍下了头的小鹿身体。这头小鹿似乎还不满一岁,身子只有一条狗那么大,被捕兽夹夹住的两条前腿的关节已被夹碎,向着相反的方向弯曲僵直。从背脊到下腹,它身体正中央的地方有块很大的斑,脖须与身体的接合处也有一些较小的斑,看上去就如同一匹缟练。但奇怪的是,这两处并没有被血迹和泥土弄脏,而小鹿身上其他的鹿毛色的皮肤却已经发黑,染满了血迹。其中一半的身子或许是因为之前挣扎着想要逃跑,把身子擦到了崖壁上的缘故,泥土浸入了纤维之中,不停滴落着不知是血还是脂肪的东西。因此,小鹿的形状看来就像是被截断了一半的石灯笼,带着几分阴森的色调。 十四郎用右眼看着飞溅的脂肪。他的额头上斜扎着一条绷带,隔着那头小鹿,与阿藏、喜惣、泷人和躺着的时江面对面坐着。松柴的火突然腾了起来,整间屋子被火光染成了古铜色。黑暗之中,闪现着阿藏染过的头发和舔舌的喜惣那张血盆大口,小鹿的身体因受热而渐渐膨胀,食道中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两条鹿腿间变得透亮,垂下了分不清究竟是何物的脏腑。看到这影像,十四郎平缓地转动着铁弓。 “喂,吃块肝吧。看样子熟了。听说这东西对那种病最好了。”他冲着时江说道。时江只瞟他一眼,并未答话。她的目光中看不到半点意识,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感觉就像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屋里飘荡起一股皮毛烤焦的气味,毛皮被火烤得紧缩起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时江突然扭动着身子,尖声叫嚷起来。 “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我吃稚市的身子吗?这头小鹿的形状,简直就和那孩子的身体一模一样。与其就这样腐烂下去,倒不如干脆横下一条心,就像这样给烤了得了。这样一来,乌鸦就不会再来啄食,而那些山猫尸虫之类的也不会接近了。大哥,吃这块肝有啥意思呢?” 每当从什么形状上联想起那东西时,时江就时常会这样,把心中的痛楚给说出来。尽管此时她嘴上这么说,但脑海中似乎却又想着一些别的事情。她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各种鸟兽的名字,之后又连连摇头,似乎是摸索着什么。这时,阿藏张开牙齿已经掉光的嘴,打算用话语镇住时江。 “话虽如此,但你尝尝又不会有损失。听说小鹿的眼珠也挺不错的。时江,你就别在那里瞎闹腾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迟早一天这个家还会东山再起。” “好了,别把那些恶心的东西拿出来了。”时江高嚷着盖过了母亲的话,肩头随着抽泣不停震颤,“不过想一想的话,如果稚市没有出生的话,我们或许就不必受这样的苦了。听说那种病刚开始时,肌肤的颜色会变得像寒天一样通莹透亮。之后会不明缘故地感觉麻痹,这种麻痹感会在体内四处游走,之前所看的血管的血,会奇怪地变得黝黑。而等到麻痹感停在某一处时,那里就会浑浊得像白斑一样。但如果并不知道的话——搞不好或许直到临死都没出现,或者是这样不知何时已然到来——心里自暴自弃,想着要来就来好了,再或者出现特殊情况,终其一生也没有到来——这种让人心里没谱儿,自己劝慰自己的生活……大哥,不如你就横下一条心,死掉得了——对,死是死不了的,这一点我也一样。只要它在,心中就会涌起恶意的想法,如果到死都还没来的话,那就在临死之际高声嘲笑那种病……” 说到这里,时江的声音渐渐变低,最后彻底消失。但她的这番话,在四个人的耳中听来却又各有深意。母亲阿藏心中想着余生,倒也没受到太大冲击;泷人却大张着嘴,看着眼前的这场猴戏——她心里一定很想捧腹大笑,好好嘲笑一下他们这种滑稽的恐惧;而十四郎和喜惣对时江的悲叹根本就充耳不闻,径自争抢着各自该分得的鹿肉。十四郎要把沾到泥土的那一侧分给喜惣,喜惣也寸步不让,想要完好的那一侧。看见两人的唾沫星子不停飞溅到烤热的小鹿上,母亲阿藏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另外的话题,想把两人的注意力给转移开。 “争来争去,真够丢人的。还是小鹿的眼珠子好。要是有的话,喜惣你就快点去拿来吧。” “哪儿去找那种东西。”喜惣转过白痴特有的那种毫无表情的脸来,这种新的想法,让他把刚才的那番争吵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再次转动起串着小鹿的铁棍。 “从一开始就没有,估计是让乌鸦给啄去了吧。” “不对,是角鹰。那家伙最贪吃了。但话说回来,这一半怎?么说都不会给你的。首先,那捕兽夹是我设的。”除了食欲之外,就再无其他生活目的的十四郎非教白痴弟弟让步不可。 “什么?角鹰……”时江发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尖锐声音。但她的动作却全无气力,只呆呆盯着小鹿的脖颈。 “又不能拿来吃,你管它是角鹰还是秃鹫。时江,你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十四郎看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反问了一句。 只见时江脸上露出嘲讽般的笑容,说道:“不,没什么。只不过大哥你说过你要小鹿没伤到的那一侧,所以我就想说,不管其他人再怎么垂涎,都是不可能得到的了。不,仔细想想,既然来到了这山谷里,又怎能弄到?” 这句话听来是如此刺耳,而她这句令人费解的话,用意何在,亦是暧昧不明。但有着美丽斑纹的那一侧的皮毛也渐渐燃烧起来,过了一阵,鹿皮间滴下滚热的肉汁,变得跟另一侧完全一样。更加令人讶异的是,其后时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十四郎执拗地把刀刃插到那一侧,她也依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感觉就像是已经把刚才自己所说的那番话给忘了一样。但这种不可思议的转变,却终究不能只把它当成仅限于当场的精神上的狂乱。其原因就在于,这事之中,有泷人那如同魔法之风般的神经在发挥作用。 一个小时后,轻轻放下睡熟的稚市,泷人来到了时江屋里。虽然这间屋子并不与十四郎夫妇的居室在同一栋楼里,但因其一端与共通的蚕室相连,所以从外边看去,感觉就像是同一栋楼。而在这边的楼上,阿藏和时江同住一间卧房,因喜惣喜欢凉快之处,故而他时常睡在与小屋相接的破门板旁。这时,抬头看到泷人的脸,时江心中不禁一震——这么说并非因为其他,正是因为受到了往常没有的异样冷淡所慑。她不仅不像往常一样,一看到时江的脸就开始舔嘴,而且全身上下就像是化为了一种强烈的愿望,令人感觉到一种非人般的可怕。 “我说时江,”泷人刚一坐下身,就两眼望着对方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那片鬼猪殃殃的原野也是一样。就算是杂草,长成那副丑陋的样子,也是因为它们原本就是从死去之人的胸口长出来的。说不定哪天,你心里的可怕秘密就会原形毕露。” “你这都在说些什么啊,嫂嫂?我为何要这么做……”时江连连摇头,但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却已紧紧地揪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又是何苦呢?”泷人紧逼不放,沉着冷静地反问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知道‘高代’这个名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时江明显打了个激灵。这股冲动就仿佛把灵魂给带走了一样,她的目光变得呆滞迟钝,看上去就像熟睡的孩子。泷人看到这副情形,心中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残忍的快感。 “时江,或许是我问得有些过多了。但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的,在彻底完成之前,我是绝不能放手的。我这么说,当然并非是在胡乱猜测。或许你自己并没有发现,你有一种用几何线图把自己心中的想法给表现出来的癖好。如果说得复杂一些,这叫做数形式型,相反在遇到什么东西时,将该物与其他事物联系到一起的倾向就会变强。刚才你看到小鹿的外形,立刻就联想到稚市身上去了。然而那只小鹿的形状,却又强加给了你另外的一些联想,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其他的联想——当时你的耳畔就像是有人在窃窃低语一样,对你如此述说。也就是说‘小鹿’这个发音,包含在某件对你而言极为重要的事物之中。但当时你的脑海中却又没有立刻就清晰地浮现出那件事物,这令你的内心渐渐感到焦急,不知何时,一层云雾般的事物浮现笼罩住了你的意识表面。你只能找到它的尾巴,但当你伸手去抓时,又发现并非是你想象中的那东西。虽然心底之中确实存在有这样一个概念,但是又无法清楚地捕捉到它。于是,你只得在虚空之中摸索,所以你不停地重复着乌鸦、山猫、尸虫这类生物的名字。而就在这时,妈妈提到了小鹿的眼珠,而十四郎则说估计是让角鹰给啄去了。这对你而言是一个重要的暗示。受了这样的一下敲击,你的意识底层中反弹上来一丝启发。也就是说,那不就是TAKA加小鹿(KAYO)——高代(TAKAYO)了吗?时江,事情就是这样的吧?不,这绝非是推测。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会对十四郎断言说,断然无法得到带有美丽斑点的半片身子?” 这时时江已经再也抬不起头,彻底被泷人的不可思议的精神力给压倒了。泷人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之后,看着眼前那不再动弹的猎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想要耍弄一番的快感。 “时江,这是一种你无法摆脱的精神上的疾病。你在听到了这些话之后,就用那头小鹿的身体,描绘出了一个文字。究其原因,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有关这些数形式型的人的有趣故事。这是一段桥牌名人库努特·莱顿的轶事。虽然我对这种游戏是一无所知,但据说当时到了最后,形成了要以黑桃A来决一胜负的局面。当然,当时莱顿手里并没有那张牌,因此有些自暴自弃,甚至还赌咒说如果那张牌在他手上的话,他就当场把自己的心给挖出来。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伙人中的一个,偷偷瞥了一眼面前的落地灯座子。看到这样一副光景,莱顿把手上的牌往桌上一扔,指着那个人说,是他赢了。其原因就在于,如果把黑桃图案中的那个倒红桃的部分遮盖住,那么剩下的那一部分,不就像是个落地灯的灯座了吗?而这对时江你而言,与其相当的就是那只小鹿的脖颈了。被角鹰给啄了——这句话使得你的心中那鹿皮色的脖颈处,出现了一个孔洞一样的斑。因此这整句话,就被你截掉了一半,剩下‘高’(TAKA)字,使你联想起了十四郎他如今无论如何也遇不到的,那 540d." >名叫高代的女人的名字。如此一来,时江……”泷人的双眼中笼罩着异样的热情,一边吐出野兽般的气息,一边向着时江迫近。 “你究竟是怎么得知那个你绝对不可能知道、发生在隧道中的秘密的呢?只要不是十四郎说的……啊,莫不会是因为他已经恢复了鹈饲的意识吧?” 想到这里,泷人心中的那千头万绪的想法全都开始搅缠到了一起,之前几年来积累下来的疲劳一下子全都爆发了出来,使得她眼前发晕,坐都有些坐不稳。这时,时江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对嫂子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实话告诉你吧。不过嫂子你可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哥哥。老实说,和母亲在御灵所里对座时,哥哥他不时会提起高代这个名字。听过之后,我就在猜测或许除了嫂子之外,哥哥的心里已经有了其他的人。因为刚才大哥的做法太过无情,所以我便在不觉间提起了这事。嫂子,如今我们既然已经来到了这山谷里,这些事就已经完全成为另一个遥远世界里的事了,请你千万不要生气。如果哥哥他知道我对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那我可就真不知将会遭遇上些怎样的苦难折磨了。这件事还请你务必答应我,嫂子。” 由于害怕兄长的粗暴报复,时江不停地哀求着,但不知为何,泷人的头点下了一半,却又在中途停下了。泷人闭上眼,之后便再也不动。那个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解开的谜,终于到了真相大白的一刻。如果对刚才时江的那番话稍加解释的话,十四郎——不,鹈饲邦太郎在御灵所中自称镇魂归神,看着母亲的眼睛与其对座的事,只要是信徒的话,那么以前也必定有过。当然了,因为这是一种催眠暗示的手法,所以这也是宣泄其潜在意识的绝好时机。而她如果要给自己的第一段人生画上终止符,那么就必须让鹈饲邦太郎的存在,由幻象转变为现实。如此一来的话,那么其中就出现一段不为任何事物所填充的空虚,而这种空虚会令大脑皮层中哐哐作响。然而,这时泷人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不知不觉间,一种残忍的笑容开始扯动她的嘴角。这骤然从她身后出现的影子,虽然身上穿着华丽的服饰,但其容貌丑陋邪恶,令人不忍再看第二眼。这种念头告诉泷人“让他们好看”,令泷人的脖颈在中途停顿了下来。嫂子的这种样子令时江愈发感到不安,她一边犹豫着一边哀求。 “你就行行好吧,嫂子,帮忙包庇我一次吧。你就别再折磨我了,答应我吧。” “不,不,这我可做不到。无论如何,此事恕难从命。”泷人一味摇头,其举动恰如火上浇油,使火势骤然加剧。就在泷人以为时江不会再做声时,时江如喝醉了似的激动起来,颤声说道:“不,请不要再说了。我用行动向嫂子保证。我甘愿擦抹铁浆。就像嫂子你之前所期望的那样,我会擦抹铁浆的。而且我还会和嫂子一起,前往你向往的梦幻国度……” 还不等对方有所反应,时江便主动把镜子拿到了泷人已经忘却的早铁浆的壶前。分开两脚,在小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油脂,用它轻轻触碰门牙。不过只是一点点的斑纹,却令时江心慌得如同看到自己的裸体。它就如同私密处的黑痣,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挑起。虽然有些可笑,但随着那黑色的斑点扩散开来,时江开始野兽似的喘息,不停扭转腰身。不仅如此,尽管只有一支灯芯的油灯有些昏暗,但昏黄的灯光顺着额头射到脸颊,使得肌肤的纹理显得更加细腻。就连时江本人,亦被这妖媚的氛围吸引,再也无法停下沾有铁浆的小指的动作。以泷人的角度看来,对方的变化就像魔法般不可思议。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果用黑色把白色与灰色格子相间的空给涂黑的话,那么那些灰色就会一下子变白,而眼下的这情景,其色彩的对比也是一样。随着皓齿的光芒——消逝,取代了它的天鹅绒似的斑点,眼看着就在整张脸上渗透扩散了开来。不可思议的是,光亮照在脸颊的凹陷处细小的褶皱和阴影,令人不快地从底部摇动上来,在耳根附近留下了病态般的微妙线条。中间隆起的细肉翻起了波动似的感觉,令人觉得有些异样,看起来就像软缎似的纹理细密而肌肉结实的腰。泷人不知所措,只得为了不去看而合上了眼睑。黑暗之中,这景象又化为恐怖而夸张的容颜出现,就像是十四郎昔日的音容笑貌,将在那张脸上永久长驻一样。而在这种喜出望外的欢愉之中,不知为何,泷人却开始颤抖了起来。当自己的身心都被时江给夺走,眼前闪现出与十四郎一模一样的人时,这种新诞生的恋爱,不停地煽动着她的心。泷人再也顾.99lib.不上其他,这其间,在高烧魇魅中看到的幻影不停地纠缠着她,感觉就像是周围的世界正在渐渐离她远去一般,只剩下泷人和一股疯狂的情欲。但这时她的脸颊上浮现起残忍而狡猾的微笑,泷人的脸色变得就像之前一样险恶。如同一头狡猾而凶残的野兽,在静静地等着对方的接近。她的这种猜测正巧应验,擦抹完铁浆,忽然看了看泷人的脸之后,时江一瞬间便如丧失了心智般的瘫软下来。她已经失去了手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如果就连这想方设法让嫂子回心转意的尝试都不见功效的话,那么她又该怎么办才好?不知何时,一场兄嫂之间的争斗吵闹,便将使得她陷入凄苦的深渊。对时江而言,此时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孩子似的紧紧抱住嫂子的膝盖,不停地苦苦哀求了。 “嫂子,求求你告诉我。让脸变得柔嫩之后,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呢?求求你告诉我。” “啊,十四郎,你在哪里……”也不知刚才时江的话是否传进了耳中,泷人的双眼突然闪现起了疯狂的光芒。于是,在那异样的炽热尚未消退的脑海中,大脑皮层中不停地嗡嗡作响。就连泷人亦不清楚究竟是何时来到此地。她头发蓬乱,眼睑高肿,就像是睡着了般。 火烧弹左谷 最后查明了那男子便是鹈饲十四郎,泷人的感觉就如同身置梦境,知道自己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得到了满足。她靠在御灵所的门扉上,沐浴着月光。过了一会儿,那种异样的燥热渐渐消逝,她心中终于闪现了一丝苍白的曙光。它就像是一根因为那种兽性大发的亢奋而不停地疯狂摆动的针,其振幅渐渐变窄,最后终于彻底停止了摆动。迷茫之中,郁然出现了一种如履薄冰的惧怕。 其原因是——第一次听到高代这名字,是在十四郎还处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中,而后来时江听到这名字,则是在御灵所中。这都是十四郎意识混沌时发生的事,不免惹人惊骇。而泷人的手就在这惊骇之中,被拖向了御灵所的门扉。 推开房门,一种混杂着黑暗香气、充满霉臭的纸张气味扑鼻而来。泷人在门口伫立了一阵,之后她想起什么似的打开了头顶上的气窗,乳色的清新光线射进屋里,照得黑暗中的房梁和墙壁都呈现出白色,而其侧旁则泛着带有光泽的黝黑的光芒。眼前有一座用两根柱子区划出来的内堂,仔细一看,感觉黑暗正被向上追逼似的,木框整个儿的沐浴在洁白的月光之中。木框背后,各种形状的神镜就像是眼球一样,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背后的鸭居上,写有咒语的条符,贴得连一点儿缝隙都不剩,其中还有信徒捐赠金额的纸。泷人找到了一支蜡烛,泛黄的光芒照亮了屋子。但泷人心中却有些畏惧,屋里变亮后,她立刻便从内堂中拿来了一面神镜。她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把神镜安置在桌上,开始测量起了什么东西的高度。过了一会儿,她一脸不安地点了点头,又把火光凑近了背后的咒符,自己则往镜中看了一眼藏书网。一瞬间,她的膝头开始发软,浑身上下颤抖不停。 神镜所在的位置,就是平日阿藏念经修行时的座位,且如其高度正是她的眼睛的话,那么当然与之对坐的十四郎的关系中,就必定存在有唆使泷人之物。而实际上,泷人这次也因此被推进了毫无赎偿余地的绝望之中。这正是对泷人的疑惑的最终解答。泷人的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得苍白如纸。她向着自己心中的十四郎讲述起了结论。 “每当想起自己肤浅的喜悦,我心中就会充满无限的怜悯。我恨你——当初让我发下那残酷誓言的,正是你呀!只给我留下那具散发着野兽臭味的尸骸,自己却飞到不知何处,而且还如此对待自己的躯壳,这实在太讽刺了。时至今日,我曾多次听到你细99lib?微的足音,感到不安,而今天我亲眼看到了你的影子。在救护所里高呼‘高代’,正是因为周遭突然变得光亮,看到鹈饲的肠子而导致的。时江当时所听到的,是你在催眠中,念出了妈妈的瞳孔里映出的文字。法国心理学者贾斯特罗的实验里,不是也有着与此相同的例子吗?在催眠中,是能够念出映在瞳孔中的那一毫米大小的文字来的。请你转身看看背后。上边写着——反玉足玉高代道反玉——虽然当时妈妈的瞳孔里映出了‘高代’(TAKASHIRO)两字,但对如今这个已经认不了几个字的十四郎而言,那两个字也就只能念做‘高代’(TAKAYO)了。我说得没错吧?你心中明明知道,却耍了个坏心眼,故意不告诉我,狠狠把我给耍弄了一通……嗯,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那个十四郎体内,果然住着以前的你。还有现在应该活着的鹈饲邦太郎,当时就像你的脸一样,已经死掉的事……” 随后,泷人逃也似的出了御灵所,站在门旁,用潮湿的双手捂住了脸。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遭受着全世界的嘲笑。尽管命运本身就是这样的,但那样的逆转也太过突兀,太过戏剧化了。而方才那野兽般的欢愉,又是怎样讽刺的一出前戏?泷人感觉她就像是当着不认识的男人的面,被人扒光了衣服,心中充满了羞耻和恐惧,漫无目的地迈着蹒跚的脚步,在月夜的庭院中游走。她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上就像是压着什么重物一样。脑袋上的筋隐隐刺痛,她能够感觉到不停翻滚的沸腾之血,正在太阳穴与心脏之间循环流动。泷人不断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不能忘记的事,有时又突然像是被什么无法判断的观念所打动,大吃一惊。然而,尽管在此浑然忘我的期间,那种思考事物的力量不断挣扎欲出,但在瞬间之后,它便会再次沉入到迟钝不已的混沌意识中去。这时,她感觉一阵蒸气般的温暖擦过衣角,剧烈的疼痛从下边突然蹿了上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跨过了厅堂的门槛,看了看双脚下的那颗血淋淋的鹿头。一瞬间,一种可怕的观念如波涛一般压倒了泷人,使得她的身心全都失去了平衡,一下子便趴在了地面上。她的脸颊从草根上擦过,一边嗅着冰冷的大地的气息,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不断向她袭来的危险的耳语。 开始腐烂的鹿头散发出排泄物一样的异臭,令泷人回想起了那阵不堪忍受的产子之痛。但既然现在的十四郎果真发生过容貌改变,那么之前她不惜搞出那样一场游戏,最终移植到了时江身上的幻象,究竟又会变得如何呢?两个十四郎——这令泷人陷入到了进退维谷的难题之中。那种欢愉从天而降,一线光明射入了昏暗无光的黑暗之中。泷人就如同遭到梦魇袭击似的,慌忙站起身来。如果想在这片孤寂的地峡中,将有价值的人生给维持下去的话,那么就必须将那块肿包给除掉。那美丽与丑恶的两面,各自代表着十四郎的两种人生。但如果要将两者重合在心灵之上,那么擦抹了铁浆的时江,也与十四郎太过相似……现在的十四郎必须拒绝生存——这种癫狂,与其说是一种倒错,倒不如说是一种内心的大奇观。为了这不可思议的贞操,泷人必须在内心之中坚决地下定一个可怕的决心,为了十四郎,必须把十四郎给杀掉。但如此一来的话,即便除掉了十四郎,那么接下来就必须考虑一下,那个依旧在舔唇以待、垂涎欲滴的喜惣了。更进一步,就算把他们两人都除掉了,那么早已尽知其间一切的婆婆阿藏——千万不能忘了她那条在背后等着伤人的舌头。这三重的人物,在泷人的脑中互相盘结,又该怎样去将它们一一理清呢——而在一时之间,又必须给他们各自分工,为角色分配的事犯愁。然而,这各种各样的想法,在成长积累的同时,却又全都无法归结到一起,唯呈现出一种空想的形态来。这时,她突然感觉脑袋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随后便开始眼前发晕。 自打那场隧道中的惨事发生之后,她就一直念念不忘的高代的事,这一次又在泷人的面前化为了两个幻象。自打在鹈饲的肠子中出现之后,有时会在阿藏的瞳孔中映现,有时又会化为数形式的幻象,令时江感到恐惧。但最后采取这两种形态,泷人的企图正被引导着走向凯歌。光凭混沌无形的内心中的幻象来打倒对方——这难道不正是世人趋之若鹜却又难以实现的最高的杀人形式吗? 或许是因为午后的雷雨吹走了闷热湿气的缘故,深夜的山峡里,令人感觉冷气逼人,根本就不像是仲夏。头顶上那怪石嶙峋的山峰沐浴在月光之下,看起来如同身穿白衣的巨人。而山脚下那些突显着漆黑树梢的冷杉,仿佛是巨人手提的尖锐枪穗。这怪异的景象,就如同头脑中的病态梦境,却又令人不禁想要将它拖入现实中去。然而,这样的光景,却丝毫不能让走进母屋、隔窗眺望的泷人感到是一场游戏,这一瞬间,不知究竟是紧张还是亢奋,不安之情已经到达了极点。说到这里,我想有必要对泷人开始时看到的,十四郎房间附近的情况,用图例稍稍加以记述说明。其卧室位于蚕室的厅堂楼梯上的右侧。前方的走廊上,雨棚之上有横向开关的栈窗。而沿着走廊前方的楼梯下去,其大部分由枯草小屋所占据,因此厅堂自然也就成了钥匙状,一方通向门口,而稍微宽敞一些的另一方,连接着与楼梯相对的蚕室。这里也有一处带有扶手,较为宽敞的楼梯,其上方是蚕室,尽管两处楼梯相对,但蚕室就只有两侧的扶手……如果从靠近墙边的扶手拉上一条直线的话,那么其对面,就是楼梯的正中央了。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位置,使得十四郎身陷了死地之中。 泷人在蚕室的楼梯上呆站了好一阵子。她一直在绷紧着神经,似乎是在聆听着什么响动。或许是因为干草正在吸噬着空气中湿气的缘故,黑暗沾黏浓稠,不时吹来的风,令枯草发出铃铛一般的响声。但泷人的脚下却传来另一种响动。她不断地关注着那响动,退远几步就扯动一下绳索,操控着什么与人亲近的生物。而这生物,就是那个哑巴畸形儿稚市了。看到这景象,或许是泷人操控着自己的孩子,想要让他在丈夫之死中承担起些作用来吧?但在此期间,泷人依旧像往常一样,不停地在内心之中啜语。 “老公,我打算让那个丑陋的生物登上绞首台。如果说人格和记忆就是生存的全部,那么从死后的清静这层意义上来看,估计你也是不会责怪我的吧?不,这样一来,你也就能清静下了。到了最后,就让稚市来亲手割下让那孩子萌芽的东西吧。不久之后,那生物的眼中就必定会映出‘高代’这两个魔法的字来。在哪儿呢?而且它还出现了两次。对了,你是否知道‘反转性远景错觉’这心理学术语呢?你可以试着对折一张名片,然后斜着用一只眼睛来远望其内侧。它一定看起来就像是折过的外侧一样。也就是说,内角变成了外角,现在让那生物扭曲得如同月下山前的山沟一样,打着悠闲而可恨的鼾声。不过他马上就会醒来,之后又会被牵引着来到这里。你问我为何能说得就跟事不关己似的?难道不是吗?稚市和那男的之间,究竟又有什么差别?只不过他们一个是背对着光,而那男的却对此倾慕,具有着植物一样的向光性罢了。不,你马上就会明白了。那男的现在正睡在纸帐里——因为下边是高帘子,感觉要比普通的蚊帐凉快得多。虽然那纸帐是用祭祠文的废纸粘到一起,涂上柿漆制成的,但刚巧‘高代’二字,同样横跨着头和脚尖两边的上隅。那么,接下来我就来说一说,我提前关上栈窗,制止大钟的钟摆的原因吧。现在那男的虽然睡在纸帐里,但等到醒来的时候,他会感觉自己身在纸帐之外。不,这并非什么奇态,那只不过是因为那男的吃了小鹿的油脂,右眼无法看东西,而从栈间射进的月光,又刚好刷到了纸帐的一隅罢了。当然,其下方是一片黑暗,抬起头的话,头顶上的‘高代’两字看起来就像是在向外侧弯折一样,使他出现一种自己似乎身处蚊帐之外一样的错觉。因此,他会感到自己出到了外边,想要进到当中去,掀起垂下的纸帐膝行一步,虽然这次相反地出到了外边来,但他的眼前却设下了一个陷阱。你还记得以前在东京的本堂之中的那座大钟吗?我方才已经把它下边的长方形钟摆给停在十一点十分的位置上了。而如果它映出了纸帐上的‘高代’二字的话,那不正像是御灵所里的妈妈的眼睛吗?” 一边说着,泷人的目光一边不停地留意着十四郎卧房的方向。只要是走廊的昏暗处传来的声音,那么不管其巨细,她都不会错过。周围依旧如同这片地峡一样,万籁俱寂。她的全身上下,都已经因为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而感到疲累,就连那细微的无声之语,也开始带有了一种奇妙的干涸沙哑的感觉。 “因此,光从催眠心理的理论上来讲,那男的立刻就会陷入到看妈妈的眼睛时的那种昏迷状态中去。我也不清楚他会当场呆住多久。不,过上一会儿的话,他就会渐渐开始动弹起来。其原因就在于,随着月亮的转动,左侧的那高代的像,会渐渐变得淡薄。如此一来,身体当然就会向着右侧回转。而等到它彻底消失之后,他就会来到走廊上,那里还有另外一处设好的‘高’字,不断牵引着他向前。那就是稚市了。我受了时江在小鹿胴体上描绘之物的暗示,心中想到了一幅怪异无比的图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果在那个如同石灯笼一样的身体上,投下一股光照在背上,然后再投下一股光到两腿之间的话,那么其形状不就变得与‘高’字一样了吗?而这孩子的身体浮到黑暗中,由于惧怕两腿间射来的光,就必定会往楼梯上爬。受这影像的牵引,那男子在向前走动时,来到走廊的尽头,之后便会向下跌落。但那里却松缓地横拉着一条绳索,而且在相隔很近的地方还竖拉着另外两条。如果那男子的脖颈落到其中间的话,那么那里就立刻会形成绞索的形状。你的亡骸就这样一边回转,一边咽下了气。不过话说回来,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换作往常的话,这时候他必定会醒来一次的啊……” 泷人开始变得焦躁,而脑海之中也开始混乱了起来。如果让机会就这样溜走的话,说不定十四郎明天便会拆下遮住他一只眼睛的绷带。如此一来的话,那么实施完美犯罪——不去接触那令人厌恶的呼吸和血,便能结果掉他的机会,就必定会永远地消逝了。想到这里,泷人的眼前竖起了一道阴郁的墙壁,她开始憎恶起稚市那如同野兽一样的身体。然而就在这时,十四郎卧房的方位似乎响起了刷刷的轻响,令泷人的心脏咯噔抽痛了一下。热血涌上太阳穴,虽然嘴里发出了屏住呼吸的低声沉吟,但把这口气给吸进去的胸口膨胀起,就如同冰冻了一样。这根筋,就这样在泷人的体内不再动弹了。随后,又传来了两次拨动枯草似的响声。但泷人的神经已经敏锐到了就连这样细微的响动也能听出来的程度,听到这声音,她本能地把目光转向了走廊的栈窗。栈窗上的月光已经变得稀薄,就只有楼梯之上的一小部分,泛着如同细缟一样的光芒。时辰已到——这一瞬间,泷人在自己的呼吸中感觉到了一股血腥味儿,而这股冲动就像是注入了一股巨大的活力,手脚熟练地动了起来。首先,用脚把稚市踩在楼梯当间儿,两手紧紧握住之前藏在身上的两支筒龛灯,准备好随时点火。之后,她试着让光芒落到稚市的身上,在那感到惧怕而不停挣扎的畸形儿身上,那件魔衣上便清晰地描绘出了“高”字。但泷人却没有必要熄灭灯光,等待下次的真正机会的必要了。一看走廊,那里的黑暗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只见一个如同盖着层膜的人影出现在眼前,..走廊上的长板发出了哭泣般的吱呀声。 此时正值半夜之中。而且如果在这破旧古屋的死寂之中,听到这样一声响动的话,那么无论是谁,都会感觉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恐惧。但这反而给泷人带来了一种残虐的快感。她放开脚,让稚市自由活动。这个不可思议的畸形儿因为惧怕落在两腿间的灯光,用双手抓住了扶手的边缘,向着上边爬去。这时,泷人的心中回荡起了近似凯歌的高声回响。随着稚市逐渐走远,走廊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而一团轮廓模样不清的漆黑影子,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大。眼前这幅由儿子牵引载着其父的刑车,前赴绞首台的景象,若是此时泷人心中还残留有一丝同情的渣滓的话,那么她就必定能够听到父子之间无声相唤的沉痛呼声。然而,此时泷人就如同是在远眺彩虹一样,望着眼前的光景出了神,她数着自己上过的楼梯,得知十四郎即将走到走廊尽头之时,她就像被那一刹那间袭来的激情给压倒了似的,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耳畔传来呼的一声如同舞弓的响动,一阵感觉像是连地基也有些支撑不住的激震,令这个朽坏的家晃动了起来。整个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响声,其中还交杂着陀螺般的风声。而当这声音的振幅变小,渐渐远去之后,泷人感觉就像是之前的疲累全部爆发了一样,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她的计划终于成功了。 不知过了多久,泷人的脑海中响起了一阵车轮般的细微响声。这感觉就像是被夹住的衣角,随着齿轮的转动而被拖曳住一样,一种感觉想要拔开意识,从中脱离。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现在变得清晰,直至今天,自己就只做过一次尝试。为了重新鼓起勇气,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检查一下这次尝试的痕迹。尽管催眠中的僵硬依旧有残留,尸体硬得跟石块似的,但尸体的面部上带着静谧之梦的影子,平和得让人感觉并非是死于非命。泷人像钟摆似的晃动着两条垂下的腿,等摆动停止后,她就如方才看到钟摆时的十四郎一样,身体突然变得僵硬,一时之间,反复沉醉于这残酷的游戏中。过了一阵,泷人病态而神经质地抽动着双肩,开始嗤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你这样就行了。而到时候喜惣将会被说成是下手杀害你的人,妈妈那头也会以死在喜惣的手中下定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不过是捻死了一只闹得泉水不得安宁的青蛙罢了。你知道我在泉水边,等待到泉边来照影子的姑娘,等了有多久吗?而你在泉边又是大喘粗气,又是跃进水里,使得泉水的表面总是波纹不断,令那个我想伸手去抱的姑娘的身影,就那样消失不见了。但是,却再也不会从梦中愕然醒来了。不,不管再怎样讨厌我的神,都是无法用手指着我,说我就是凶手的。你想想看,取掉了那两根竖着的绳索后,那样脖颈上绳索一圈圈回转缠绕的尸体,又让人怎样认定是自杀的呢?那两条竖绷的绳索——这看似无趣的事物中,其实聚集着千人的神经。光凭一条横绷的绳索,是绝对无法产生那样的凹陷的。到头来,就只会以有人把在户外杀死的死者,搬进家里,伪装成自杀来下定结论。地面上并没有任何拖曳过的痕迹,而如果说到有谁能够搬运沉重的尸体,那么除了喜惣之外,又还能有谁呢?还有——啊,我是不是身附有魔法之力啊?那些不明真相的搜查官们,一定会因死后经过的时间而犯下致命的错误的。因此,如果将行凶时间就这样往回追溯上三四个小时的话,那么我当然就会创作出证明其时间的证据来。这,就是将你推落地狱的那只钟。也就是说,母亲的呼吸会被钟摆尖上的长长剑针所阻断,然后,再将停止的时刻设为九点半。如此一来,喜惣的行动就能毫不间断地解释清了。一开始在把哥哥叫出去的时候,看准时机把钟摆弄到手中——然后,在户外将死者杀害,在尸体的脖颈上缠上绳索,之后又在临近拂晓时刺死了母亲。而令此事更为方便的,是喜惣是个白痴这一点。如果再从我的口中,听说等到其兄长死后之类的事,那么这事就会被当成如同常人般性欲旺盛的白痴所为——这种坚持于一点的故事,必定会让那些搜查官颔首赞同。而这,却只需要指针不停地一圈圈转动就行。八点——九点——然后只需将长针设置为六点……也就是说,八、九、六这三个数字,会让所有的一切都宣告终结。” 八、九、六——这吟念之声,就仿佛有一只苍蝇似的,在脑海中激起旋涡,扩散开来。泷人的心中忽然感觉有些苦闷,怀疑起自己是否忘了些什么来。虽然不明其故的有些郁然,但那重压之感,却必定有着什么缘故——她的心中开始感觉到不安。但不管再怎样焦急,到头来都会被那如同苍蝇飞鸣般的声音给打断,使得泷人无法确认其根源何在。时间正在不断逼近,再稍微静一静——心中虽然如此想着,但她却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泷人先是往回拨动指针,然后再用手帕裹住钟摆拿在手里,向着阿藏的房间走去。 但那里也不见丝毫的光明。黑暗层层重叠,拂晓前难缠的黑暗阻断了前路。泷人横下一条心,将雨棚上的栈窗拨开了条细缝,一丝细如蛛丝般的光线从间隙中射了进来。它穿过蚊帐,落到了满是皱纹的脸颊上。泷人按捺着心中的悸动,就如同索命无常一样地默视着那张脸。过了一阵,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微亮的眩目,眼前之人正是阿藏。只见她大张着已经一颗牙齿都不剩的嘴,嘴里发出熟睡时的呼吸声。泷人的手——这样的杀人竟如此令人神经麻痹——机械般地动着,在钟摆上包裹上几层布,将其前方的剑针放置到牙龈之间,瞄准目标,猛地一下插进了阿藏的咽喉。然后敏捷地把棉睡衣盖到脸上,泷人将重心压在上头,因为钟摆的缘故,所以不必担心舌头动弹,只是四肢微微颤动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就这样,在相隔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丝毫没有惊动时江,完成了大胆的杀人计划,泷人再也无法按捺住心中高奏的凯歌。走出门外,只见对面的山顶染上了微微的晨光,夏日所特有的微暖曙光扑面而至。星辰一颗颗地由东边的天空向着天顶消失,当它们还剩下三颗时,一种迷信的想法侵袭而来。为了不看那后边的一颗,泷人闭上了眼睛。但是在漆黑一片的瞳孔中,她依然同样听到时江高叫着回应了她。泷人只觉得一种令人心痒难搔的幸福感迎面而至,但那种苦痛的感觉又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令她察觉到自己必须去履行那唯一仅剩的义务。十四郎的卧房里,泷人并没有感觉到死的沉寂。她一圈圈地转动着长针,然后——“八、九——最后再把长针设到六点……”就在泷人把指针设定到垂直,从钟盘上抽回手指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之前一直无法 8d76." >赶走的那苍蝇的鸣声戛然而止,从阴影中滂沱出现的不安笼罩住了她。开始时传来的是低语,随后渐渐拔高,慑住了泷人,使她无法动弹。然而她那病态的神经一一化作了其对象,开始讲述起令她难耐的回应。 铁浆——也有可能不是。即使是暗语,听说哪怕是与这最强发音同样刺激声带的话语,不是也会被压藏到其印象的阴影中去的吗?这种忘却的心理中,存在着极为严密的机构,即便是发音相同的话语,当抑扬顿挫稍有不同时,就会一时间全都被抛到记忆的圈外去。难道不是吗?因而八(HACHE)——九(KU)——六(ROKU)这一连串的强制记忆中,最开始的HA、KU和RO,或者盲点就设在铁浆(HAGURO)这观念中。泷人心中有关铁浆的知识如同泉水一般浸溢,那之前看似皱纹的东西,其实或许是铁浆斑的斑纹,而牙齿脱落,看上去就如同空洞一样的地方,也或许是缺齿的装扮术一样,铁浆的黑色使得它看上去就如同空洞一样——心中产生这各种各样的疑心,就仿佛有股难以抗争的力量似的,点缀了泷人的不安,这时,御灵所中,传来了清晨太鼓的咚咚响声,而这阵鼓声反转了泷人心中的不安,使她从欢喜的顶峰,摔落到了绝望的深渊。其原因就在于,这阵太鼓,除了有早起习惯的阿藏之外,是没有人会去击打的。 人类心理的奇异构造,最终误杀了时江——就连这最后的一丝意识,泷人也逐渐开始感觉不到了。已经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辛劳、希望和痛楚的她,只觉一只冰冷的手摸在额头上。时江不正是十四郎的真实写照,而泷人不是还把整个身心都托付在她身上的吗?如果连这最后的幻象也被夺走了的话,那么不久她也就会迈入那生满霉斑、树皮制成,散发着青草臭味的棺材里去了。但是,就连作为墓碑的回忆,她都已经失去了。 没过多久的一个清晨,一名过客看到山崖的脚下远远地升起了一团火光。尽管此人知道是有人家失火,但他却并不知道那场伴随着青烟一同消散而去的悲剧。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