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置忧阁》 第一章红豆骰子 是暮色四合的黄昏,置忧阁依旧安静的伫立在连玦巷一隅。暮光与霞色相接,天云一线。古色古香的铺面与这彩云相搭更显寂静。 就在岁安半梦半醒间,门口的风铃被重重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不悦耳。大概跟眼前这个哭得看不清路的女孩有关吧。岁安打着哈欠,用略带慵懒的语调客套:“欢迎光临置忧阁。”许是被一身华服,周身轻云环绕的岁安震到了,又或者是阁内光怪陆离的东西委实不少,女孩停止了抽泣。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人回到过去的东西?”正说着,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不受控制的滚落。 若是为了情,这便是爱到了骨子里。目光所及,心之所向,皆是对方。岁安叹了口气,千百年来为情来做交易的她见过不少。明明互相纠缠,互相拖累,却依然奋不顾身。图什么啊? 她是不懂,世间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羁绊。女孩看出了岁安的疑惑,向她娓娓道来那未完的故事。 “我叫何霁月,是尧城首富何南烛的女儿。十岁那年,父亲请了温家哥哥教我国学……”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何霁月眸中闪过万丈星河,喜上眉梢。 忽然恍惚,年仅十岁的何霁月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悄悄张望那个被父亲请来教自己古典诗词的大男孩。笑容明朗,稚气未脱。也不比我大多少嘛……何霁月想。 于是乎,在温颜讲课时,何霁月一会逗逗自家养的大猫,一会摆弄摆弄裙子,干什么都行,反正不听你说话。直到躲在门外偷看的何老父出来拧了她耳朵一把她才哭哭啼啼的端正做好开始听课。 见他掉了眼泪,本来波澜不惊的温老师乱了阵脚,身体反应比大脑要迅速,不知为何他竟伸手擦净了何霁月脸上的泪。温颜一直恪守礼法,唯有那一次逾了矩。 也就在那时,何霁月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上了他。 “那时他是唯一一个会给我擦泪的人。自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许哭,只有他照顾到了我的情绪。”何家的事,岁安略有耳闻。三代单传的何南烛至今膝下仅有何霁月一个女儿,为了老何家的未来,这何霁月自是从小被当作男孩教养,家教甚严。何小姐也是争气,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文,打着第一才女名号,名扬尧城。 也就是在何霁月名声大噪这一年,温家便因家庭变故举家南迁。恰巧又赶上何霁月高考之人生大事,温颜便将搬离之事瞒了下来。直到何霁月捧着高考成绩满心欢喜的去温家老宅找温颜时才知道温家已经搬离尧城了。而温颜这边又因自家奶奶乍到南方,水土不服住院了,温颜一直忙前忙后倒通知何霁月这事忘到脑后了。偏偏何霁月又是敏感的主,见温颜先是瞒着自己偷偷走掉,这么多日了又不联系自己,满腹委屈,干脆赌气把志愿填到了国界最北端的A城。等到温颜忙完相关事宜去找何霁月时却被告知她已经去大学报道了,电话打不通,A城又地域辽阔找一个人实在是大海捞针,两人也就这么错过了。人去城空这一词可以这么用吗?因为一个人离开了,所以整座城于她而言,所以就是空城了。 “我想回到他搬走前去问问他对我可有过心动。”何霁月说这话时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了下去。边说着,她从衣领拽出一个吊坠:琥珀制的一个小骰子(色子)色泽光润,小巧玲珑,其中点数以红豆代替。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红绳,将骰子推给岁安,说“这是刚拜师那会温家哥哥送的,以它为交换够量吗?”岁安将骰子在手心里掂了掂:“份量够了,交易达成。” 随即,岁安从身后货架拿出了一瓶药水递给何霁月,“睡前喝下,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时候。它会造成一个时间凹糟,你在其中是感觉不到外界时间流逝的。”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弄清你想直到的事,即使你选择留在那时,外界的事我也会帮你摆平。后面这句岁安没有说出口,多管闲事一向不是她的作风。 “喂,还不出来吗!”何霁月离开不久岁安,岁安对着门外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接着一位男子飘了进来,带进几分冷气。虽然那男子面色惨白,明显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仍掩盖不了他才华横溢饱读诗书所带的温润贵族气质。嗯,腹有诗书气自华。 “岁安殿下。”那男子作揖行礼。“温大诗人(温庭筠)少了一魄无法投胎吧?”岁安笑眯眯的摇了摇手里的骰子,“如果我没猜错,那温颜便是跑掉的那一魄吧。”虽是问句,语气却充满了肯定。果然如世间传闻置忧阁阁主睿智如斯,知晓天下事,温庭筠想。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那一魄是我放走去找小微的(鱼幼微:晚唐诗人,师从温庭筠。许是师尊日夜相伴,那最初的敬仰不知何时变为爱慕。又说唐代虽民风开放,但师徒之恋却不为世人接受,那段不为人知的两心相印只好不了了之。)我放心不下她。”温庭筠坦言,眉宇间充满柔情,“那时受王命限制,身不由己,只好用这种方式受她世世无忧。” 你予我一世情深,我报以生生陪伴。那孤魂告了别,便乘夜风悠然而去。 “好奇怪哦,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又推开彼此。”岁安摇了摇脑袋,窗外夜色已深,那对壁人此刻应该走到了一起了吧。她顺手将把玩许久的骰子放到身后的货架上,转身进了里屋。琥珀中嵌的点点相思豆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二章仙鹤 芙蓉帐,流苏帘。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四周大理石壁全用绸缎遮住,恐进了寒气。陈设之物全都是少女闺房所用,极尽奢华。精雕细琢的镶玉牙檀木床,锦被绣衾,帘上坠着流苏,尽显闺房之密。高雅又不是情趣,别致又不见浮夸,是岁安喜欢的类型。 在岁安踏进房门的一瞬,书案旁立着的铜鹤翩跹而起,飞至岁安脚边,说:“怎么样,岁安殿下?” “跟我先前的住处越来越接近了。”岁安没有被突然飞来的一团不明物体吓到,兀自走到镜前淡淡回复道。 洗尽铅华,妆颜褪去,依旧美的不可方物。 好在鹤早就习惯了岁安这么一副不悲不喜 疏离冷落的表情了,也不觉得无趣,依旧兴致勃勃的同岁安搭话,“话说你今天为什么帮那个何家小姐?” “没有帮啊,那是等价交换。”那头传来回应。 “那个破色子能值那瓶药吗?!!那可是时间禁术啊,能改写历史的,若是……”说到这时,鹤的声音微微带上几分颤抖。 它在害怕。 “若是温颜和何霁月在一起了,往后的人生便会随之改变。”略一停顿。岁安又说,“而我,作为施术者,会受到反噬。” 捕捉到仙鹤话里的颤音,她走到鹤跟前,安抚似的拍了拍鹤的头,“你见那玩意对我有用?” 确实没用。 不说别的,仙鹤本身是没有生命的死物,因被岁安赋予灵力有了生命。万物皆有道,这便是逆天的行为了,偏无论天谴还是天兵追杀,统统没有追查到岁安。 再说300年前有人请岁安续命吧,本来魂都不在体内了,交易达成后岁安立刻马不停蹄的去了阴界,愣是把人命从黑白二鬼差手里要了回来。估计阎王也没见过这种人来疯鬼见怕的,倒也没多为难岁安,干脆卖个面子把人放行了。十年续命期一过,岁安又笑嘻嘻的把人送回来了,这一来二去的还在阎王面前混了个眼熟。 看看,这丫头简直无法无天,逆天改命这种事都敢做……好歹也是仙界一公主阿。 一人一鹤似乎回忆起什么,许久无言…… “那…温庭筠的魂魄在人间游历多久了?”鹤又起话题,出声打破沉寂。 “估计有……七八百年了。”岁安掰着手指数算,半晌说道。 “那他会魂飞魄散吧,”仙鹤用嘴巴顺自己身上的羽毛,声音有些模糊,“魂魄不能在人间停留太久吧?” “那也是他自找的阿。”梳妆镜前的人躺上床回答道。月光透过窗纱照到岁安身上,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手如柔荑 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 齿如瓠犀。 随及,灯被吹灭了。 熄了灯就不许说话了,这是岁安定下的规矩,再大的事也得等床上那人睡醒再说。 …… 次日,天光出破晓。檀木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岁安却早不见踪迹了。只有书案上的字条知她去向——龙飞凤舞的字迹清晰可辨“我去阴间看看那温庭筠还能撑多久,做好早饭等我回来。” 昨晚还说温庭筠自找的呢,这不,还是帮了忙吧。嘴硬心软。 世间浮沉万千,还好身边人如清风明月,皎洁相伴。鹤想。 第三章阎王爷姓司名澄 山海有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日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 “司澄!”岁安踏进冥界阎罗殿时百鬼俱静,阎王阴着脸,正因某些事情训斥众鬼。那突兀的连名带姓的呼喊声貌似有些不妥…… 司澄置之不理,用一贯慵懒的姿态靠着背倚, 慢慢翻看生死薄。 众鬼差听到岁安对阎王直呼名讳也是吓到大气不敢出,无人敢上前搭话。 岁安这时才觉后颈发凉,那高高在上的阎王司澄是何等人物? 貌若冠玉自是不用多说,却身侧清净,不近女色。做事雷厉风行,年纪不大就掌管了冥府鬼界,行事光明磊落,九天神女无不倾心。可岁安只觉得可怕 司澄扬了扬手,示意众鬼退下。 “我可不是你那好说话的哥哥,什么事情都由着你胡来,”他带岁安到院内坐下,命人上了酒菜,“说吧,你又犯了什么错事?” 言及此处,司澄摆弄着白玉杯,又想起岁安三百年前从鬼差手下“抢”了一人的魂魄。说是帮忙续命,交易已经达成,还说什么好处五五分。明明小时候看着挺文静一丫头,怎么大了这般无法无天。 这孽缘说来也话长,司家和苏家时代交好,又因着父母都在天界就职,两家小辈来往更是密切。司澄和岁安哥哥岁琼一般大,而岁安整整小了两人一千岁。岁琼对这个妹妹宝贝的紧,给予她无休止无底线的宠爱。司澄也很喜欢这个可爱伶俐的小姑娘,与岁琼的宠溺不一样,他予以岁安无限耐心和关怀…… 只是在岁安一百岁的时候司澄就被调往鬼界任职,待他一步一步坐到万鬼之王这一座位上时已经过去五百年有余。 弹指之间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已经八百多岁了,那天她不由分说的从黑白无常手中为一凡人续了十年阳寿。待司澄赶到时,黑白无常已经被结结实实的绑在树上了。 虽说有五百年未见,但司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岁安。他记得她那双好看的双眸,似是揉了漫天的星辰在里面。 为人续命自然是要经阎王手的,于是司澄大笔一挥做了千百年来第一件滥用职权的事——为那凡人在生死簿上添了十年阳寿。是因为那交易达成后宝物五五分吗,又或者是因为幼时交情?司澄也不清楚。 …… “阎王爷……小的有事相求。”岁安作揖敬酒,打断了司澄的恍惚,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 许是那声爷叫的太顺耳了,司澄示意岁安继续说下去。 “有一个叫温庭筠的人,死了八百多年了,”岁安注视着司澄深邃的眼眸,略一停顿,继续说道“他丢了一魄,无法投胎,想为他在鬼界捞一鬼差当当。” 说起来司澄生的真是赏心悦目,用岁安所知道所有的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也是贫瘠的。黑发白衣,宛若巫山云雾般清新脱俗,置身彼岸花从中也掩盖不了他与生俱来的温润气韵。清澈的双眸时深时浅,浅的时候可以一眼望到底:深的时候,饶是岁安这种饱经世故的人也是看不透的。 此刻,司澄的眼眸浅的可以看到眼底的笑意。 “温庭筠可以写诗,可以作画……”岁安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两颊微微泛红,口齿不清的在司澄耳边絮叨。 “回头我查看下考罪石,若他在人界还算老实的话就考虑考虑。”司澄皱着眉头看这个一杯倒昏昏欲睡的丫头,在她头即将磕到石桌前伸手拖住了她的脸。 有花落到岁安肩头,巧笑倩兮的模样惹得司澄眸色暗沉,喉结微动,一时间他竟分不出是花更美些还是人更美些……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