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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同士》
推荐语 怪异带来的震撼
——读阿刀田高的短篇小说
潘自强
许多作家一生都在追求着。他们追求的是怎样超越自己,追求的是如何超越他人!
这是一种可贵的精神。因为有了这种精神,才有文学的发展、文学的创新、文学的丰富……日本著名作家阿刀田高就是这类作家之一。
在世界文学发展史上,日本的推理、悬疑、恐怖小说以其独有的艺术品质和辉煌的创作实绩占有重要的地位。我国广大读者对日本许多作家诸如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松本清张、森村诚一、高木彬光、仁木悦子、夏树静子、佐野洋、水上勉、赤川次郎、山村美纱、西村京太郎、铃木光司等十分熟悉,对一些作品更是耳熟能详。相比而言,中国读者对阿刀田高则知之较少。这并不是阿刀田高不优秀,而是人们的认知度需要有一个过程。日本著名文学评论家高桥敏夫说:“‘阿刀田高的王国’开始被大多数读者所接受,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那是一个‘大故事’从世间消失,迄今为止不多见的‘小故事’开始逐渐现身的年代。”90年代,我国台湾地区曾出版阿刀田高的短篇小说集。2000年以来,大陆有几家文学期刊和出版社先后开始推介他的作品。看来,以“小故事”见长的阿刀田高逐渐引起了人们的注意。2005年,珠海出版社首次大批量集中出版阿刀田高的短篇小说,99lib?这对广大推理、悬疑、恐怖小说迷无疑是一件幸事。
阿刀田高,1935年1月13日出生于日本东京。早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系。他于1969年开始发表作品,每年约发表10来篇。1979年对阿刀田高来说,可谓是一个划时代的开端。当时,他的小说《来访者》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同年,短篇小说集《拿破仑狂》又获日本最高文学奖直木奖。他由于获奖而受到鼓舞,创作热情十分高涨。据有关资料统计,阿刀田高在1979年一鼓作气发表短篇小说46篇,这个发表量是惊人的。1995年,小说《新特洛伊故事》获吉川英治文学奖。近几年,他曾多次担任日本直木奖等评奖委员会评审委员。
文学的发展,使文学题材的分工越来越细化。当人们从文学分类法的角度对什么推理小说、悬疑小说、恐怖小说等文学样式进行界定时,不能不说也存在着一种无形的限制。对于阿刀田高的作品,我们似乎很难将它归于哪一类。在他的作品中,大众文学的一些创作要素都能得到体现,或者说在某些作品各有侧重,某些作品兼而有之。他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的写作模式:灵异与犯罪共存,悬疑与恐怖交融,自然与现实物化,幻想与真实并行,他的作品是一个另类!人们似乎不认识其作品,阅读之余,不知应该怎样界定,神秘小说?怪诞小说?离奇小说似乎都不是!更多的读者则称他为“短篇小说异色之王”!阿刀田高的作品以独具的“异色”越来越多的受到读者首肯,他们认识了阿刀田高,也接受了他的“小故事”。
阿刀田高小说的题材是丰富的。他目光所及,大都写的是平民百姓、凡人琐事。作品不描写大起大落的激烈冲突,不展示血腥恐怖的感官刺激,而写的似乎就是你的邻居,你的藏书网
同事,你的亲人,你熟悉的陌生人,一夜短暂的幽会(《遭诅咒的男人》),一桩夫妻的矛盾(《不适合女人做的事》),一封离奇的信件(《干掉那个人》),一场传统的赛马(《优胜马情报》),一次偶然的车祸(《柳树下的预兆》)……不过,在平淡、抒缓、轻快的叙述中,往往是一江春水之下,涌动着万顷波涛;灿烂的阳光之中,暗藏着电闪雷鸣。作品在叙述中流贯着邪气和杀机,发生的一切是那样自然平和,是那样流畅静谧,但在其真实的描述中,告诉读者的恰恰是一场长期准备、精心策划的凶杀或者谋财、诈骗、复仇的故事,事件的结局让你目瞪口呆,心灵震撼!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年鉴编辑委员会的评委中岛河太郎说:“它揭露了潜藏在身边日常生活中的恐怖、神秘和骇人,翻阅任何一篇小说都会不由得吃惊!”此言不虚。
阿刀田高小说的内容具有神秘色彩。在世界上,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东西多得多。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结吗?大自然有神秘力量吗?天地之间有心灵感应吗?这似乎不是以描写人为己任的作家所探讨的问题。但是,一些神秘、离奇、悬疑99lib?的故事又往往成为作家写作的载体。他们借此诠释对社会、生活、人生现象的理解和认识。我感到,阿刀田高似乎受到西方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兴盛的超自然恐怖小说的影响,倾力于在神秘、离奇、悬疑的生活土壤中栽培“异色”之花。他的许多作品都充满了一种超自然、非理性的力量,如《落樱飞雪》、《死亡的气味》、《清爽的眼睛》、《预言研究》、《不可思议的声音》……作品告诉我们在人类生活的世界之外,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捉摸、无所不在、无所不晓的东西,它掌控、影响、参与我们的生活。作品写得越真实,越能营造出神秘压抑、紧张恐怖的气氛,使读者头皮发麻、脊背流汗,透不过气来。把非自然力量写得如此有魅力,是阿刀田高的成功!我们无意考察作家对超自然现象的真实理解和认识,但作品中透露出的作为人就应该敬畏自然、诚实生活、善待社会的劝戒则是有意义的。作家似乎有佛家的禅味,其用心良苦!
阿刀田高的小说充满了悬念。作为读者,面对枯燥、单调、乏味的生活,向来存在着求新、求奇、求异的接受心理,享受未知的魅力是他们精神生活的正常需求。我们应该尊重读者并满足干读者。阿刀田高是深深懂得如何满足读者的这种心理。他的每篇故事都充满了悬念,结构精巧,魅力无限,他可以将一个平平淡淡的事情设计成一个暗藏诱惑的故事,从开篇到发展,从发展到结局,一步一步将读者引入高潮,使你恍然大悟。对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部不可以掉以轻心,它可能就是一个暗示,一种铺垫,一把破解谜底的钥匙。阿刀田高特别檀长在故事的结尾处,通过叙述语言或者人物对话“点题”,制造令人大吃一惊或者毛骨悚然的阅读效果.作品体现出高超的叙述技巧。请记住这些作品,它们是《蜂蜜的香味》、《不适合女人做的事》、《优胜马情报》.还有《演戏》、《蛇》、《横祸》……翻开哪一篇作品.都不会让人失望的。?99lib?
阿刀田高是一位勇于探索的作家。他巧妙地将推理、悬疑、恐怖小说的创作要素完美结合,以怪异的风格,给日本文坛增添了一道耀眼的亮色。日本著名小提琴演奏家佐藤阳子说:“在阿刀田高的作品里.把两种毫不相干的极端要素浑然一体,这还是曰本文学中不曾期待过的。”当读者被动地接受那.99lib.些似曾相识、重复雷同、缺乏新意的故事时,阿刀田高打破了大众文学的低迷和沉闷,为广大读者提供了一种异样的阅读形式——怪异小说!
我们相信,这类作品将会越来越受到读者的喜爱。
湖底
一
登上圆木梯子爬上屋顶,可以看到山谷底部的细长湖面。
满山鲜艳的新绿染绿了湖水。太阳已经落山了,朝西的湖面一点点被黑影侵蚀,在漆黑的夜晚来临之前,湖面上映出了一时的佳境。
这不是天然湖泊。
它是人工水库形成的湖。来旅馆的途中还看到了发电站,看到了弯曲的钢筋水泥的堤坝。听出租车司机说水底沉下了一个小村落。
我来到这个旅馆已经有五天了。后天就要回东京,我打算在这里住一个礼拜。
因为黄金周一天也没有休息才得到的调休。我的工作是在食品批发公司看仓库。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诱人的岗位,实际上商品的进出很多,工作非常繁忙。
本来我就没打算一辈子看仓库。自己多少还是有一些野心的。
我的理想是写小说,夺取新人奖。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躲进山里的小旅馆,一心把自己的小说写好。
来到这里以后我发现自己落笔迟迟进展缓慢。
写小说这种事情不是因为有很多时间就可以写出来的。有时候时间多反而是使心情急躁而难以落笔的原因。
“还是明天写吧!”
脑子里抱着这样的想法,眼看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尽管如此,我已经写了一百五十页了。
“再写一百页左右就可以了。”
可是问题要看内容了。说老实话,对于这一点我没什么自信。
“景色不错吧?”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过头去一看,是旅馆的老板拿着两瓶啤酒站在那里。我还看见他另一个手提着的篮子里放着两只玻璃杯和一些下酒菜。
他的名字叫阿山。他姓山名,看上去就像个住在山里的男人,所以人们才叫他阿山。
阿山把啤酒和下酒菜放在圆木搭成的桌子上。
“喝吗?”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接受了他的好意。
阿山的年纪大概与我父亲差不多大。这样的年龄差距谈起来应该不会那么融洽,可是阿山的笑容像少年一般天真无邪,无疑是他的笑容缩短了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不,也许不是>..这个原因。
这种说法也许有些奇怪,阿山是个出色的成年人。他不单单是个喜欢大山的人,一定经历了许多人生历程,也懂得人情世故,绝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这是我对他的感觉。在这里住了四五天,我对他有了这样的认识。
并且心里觉得:“这个人,好像对年龄一点也不在乎。”
不是吗?对待年轻的我,他一点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样子来。这在日本人中应该是很少见的。
在日本人的道德观念中,年长者为尊。年轻人必须对年长者表示敬意,年长者也要作出一定的姿态来对待年轻人。对于外国的情况我就不太了解了,只是在美国电影中看到,只要长大成人了,大家就平等对待,在年龄上没有什么等级区别。阿山也是同样的做法。
“他是一个在人生道路的某个地方脱线的人。”
我对他有这样的感觉。
辞去城市里的工作,一个人来到山里的旅馆为住宿的客人服务。一年到底有多少客人来住呢?这是一个僻静的地方,附近又没有温泉,没有什么特色,看上去也赚不了多少钱。算上人工的话,明显是亏本的。难道他没有亲人吗?很难看出他的真实面目。
正因为经历了人生的挫折,才会对我这样不值得一提的人这么亲切吧?
虽然我与阿山之间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对话,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他产生这样的想象。
与他在一起喝酒还是第一次。
“写得还顺利吗?”
阿山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写作。
“还算可以吧!”
“多喝点,不够的话我再去拿。”
“真好喝。”
在这个瞬间,忘却所有的烦恼,欣赏着美丽的景色,喝着啤酒实在是一种美好的享受。但是在我的大脑深处总是不能放下写小说的事。我是为了这个才请了假来到这里的。
“从前这里是个很小的水库。”
阿山伸出手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就是从前这个湖的大小吗?如今就要画更大的圆圈了。
“哦,是吗?”
“七年前水库扩建,这里的景色全变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村庄沉了下去啊?”
“算不上是个村庄啊!只是一幢别墅和三间破房子,还有一条铺过路面的弯弯曲曲的小路,然后还有一个公用电话……”
“还有公用电话?”
他特意提起这一点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是啊!那是上一次修水库时造的。因为好不容易把电话线接了过来,工程结束以后还留着一些房子……”
“啊?”
“这里的雪下得不算太大,只是实在太冷了。所以当时特意准备一只寒冷地带用的电话亭,做工非常结实,为了防止寒风吹入一丝缝隙都没有,只有天花板上有一个透气的小孔。”
阿山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对这个电话亭做这么详细的说明。
不知道阿山是否留意到我的这个疑问。
“从这里看得很清楚。因为是绿色的电话亭,在绿叶的季节里有些看不清楚,但是到了树叶枯黄的日子里就看得特别清楚。”
说着,他眯起了眼睛。也许阿山就是看着这个观察着季节的变化的。
啤酒喝光了。
“喝日本酒怎么样?”
“我请客。”
“不用了。”阿山耸了一下肩膀下了楼。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还听出租车司机说过,十几年前这一带的山里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火。也许设置电话亭就是与火灾有关,让人们发现可疑的火苗能及时打电话报警。
阿山马上就回来了。这回他手里拿着一升的酒瓶和两个茶杯。他从口袋里拿出鲑鱼罐头和筷子,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开罐头的起子。
“怎么样?请吧。”
“真不好意思。”
茶杯变成了酒杯。
“好久没有尝到了。”
“什么?”
“鲑鱼罐头。”
我用筷子直接从罐头里夹了一块鲑鱼送到嘴里回答。
“好吃吧?”
“嗯。”
“我们不会忘记的。战争中要是能吃上这个就是最高的享受了。”
我父亲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果然阿山和父亲是同年代的人啊!
湖面渐渐地暗了起来。
远山的黑影清晰地浮现在晚霞映照的天空上,虽然距离很远,但是山顶的树枝都看得很清楚。
阿山突然吐出了一句话。
“有没有想过杀人的事啊?”
我惊呆了。这不是寂静的黄昏中应该说的话。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也许正是在这种时候,人们才愿意把自己内心的矛盾吐露给另一个人。
但是,阿山脸上挂着微笑。
“怎么了?”
“你说写小说的人就是写自己的事情吧?”
这倒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这次写的小说是揭露流通行业内幕的推理小说,其中有一半是自己平时的所见所闻,另一半是自己想出来的。虽然也有杀人的情节,不过不是自己的亲身体会。
“有一半是这样的吧!”
我只好这么解释了。
“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杀人呢?”
我陷入了沉思。
不过我倒是听说过有一位专业作家考虑将自己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然后再根据这些内容写出小说。
“老板你有过吗?”
我不好意思叫他阿山。
“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了一番以后说道:“我是比你活的时间长啊!但是人到了夏天就很难想起冬天的寒冷了。那种事情我大概没想过吧!”
“啊?”
“我很难再真实地回忆起年轻时候的心境了。”
原来如此,他第一句话的意思在这里。阿山年轻时肯定有bbr>过因为仇恨想杀人的时候。
我在等待着阿山继续说下去,他却沉默了。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吧?”
“那是很久以前了。在我来这里之前的好多年以前。”
“水库是在什么时候建成的?”
“以前的那个小水库?”
“嗯。”
“就在火灾以后不久。当时说还要进一步开发的。”
阿山是多久以前开始在这里住下来的?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的呢?
就在我准备问他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却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现在是已经沉入水底了,东京的学校的老师,在这里造起了别墅。那是一位画画的老师,他太太长得很漂亮。”
他边说边用手指着昏暗的湖面。
那里好像存在着故事的主人公。
“哦。”
“眼睛可大了。也许那是因为近视眼的缘故,她的眼神很有特点。光凭这一点就觉得她是个漂亮女人,那就有点危险了。”
他的故事开始带了点艳情。
“真的是那么漂亮的人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她与她男人之前的关系是不是融洽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比男人小十岁呢,感觉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有缝隙的。”
“缝隙吗?”他说的真巧妙。
夫妻俩并排站在那里,如果已经没有爱情的夫妻,从外表就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存在着缝隙。虽然我自己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不过应该有这种可能的。
“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哦,是吗?不管怎样夫妻之间的事情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啊!看上去做丈夫的对太太还是挺体贴的,做太太的好像已经讨厌她丈夫了。也不能说到底谁对谁错了。到了这种地步不一定要有许多理由。”
“是啊,有这个可能吧!”
“太太有了自己喜欢的人,经常出去会面呢。”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并不是亲眼看到幽会的现场,她经常在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把他叫到别墅里来幽会。这不是跟见到幽会现场一样吗?”
“是啊!”
“那男的总是自己开着车过来。从电话亭给别墅打电话,确认她丈夫是否真的不在家,总是这样的。我并不是故意盯梢,而是无意中看到好几次。那也许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吧?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哦。”
“男的姓龟田。是后来尸体浮上湖面以后,在报纸上看到的名字。”
故事一下子出现了悲剧色彩。
“是杀人吗?”
“这倒说不准。你是怎么想的呢?”
酒瓶里还有许多酒。阿山给我的茶杯里倒酒,然后再给自己倒满,又继续说了起来。
阿山曾经喜欢走夜路。
他走夜路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随便走走,边走边考虑各种各样的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有些醉意。
他第一次看到那位叫龟田的男人,就是在水库旁的电话亭附近。
晚上九点多钟。
这是一个基本上没有人家的地方。这个时候连过往的车子也没有。这条路在地图上找不到。
阿山走在昏暗的旧道上。路面虽然修整过,但是道路两旁还是泥路,旁边是游着小鱼的水沟。他正好走在一个山坡上,感觉背后的车灯靠了过来,车子从阿山身边开过,车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
“真少见啊!”车子开得很慢,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散步途中几乎碰不到人。难得有车子从身边开过去,一般都是疾驶而过。
又一次看见了红色的车尾灯,他知道车子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
阿山对这一带的情况很熟悉,即使没什么光线他也知道究竟。车子停在电话亭的旁边。
原来开车的人是为了寻找电话亭才放慢速度的。他知道电话亭就在这一带。
阿山看见了车牌照。
是东京的练马牌照。
电话亭里有一点亮光。
“奇怪啊!”
阿山歪着头有些想不通。
电话亭里不应该有灯光,很久以前灯泡就坏了。白天也几乎没有人用这个电话,不要说夜里了,根本就没有人从这里经过。这里有公用电话本身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好像是手电筒的光。
也就是说,里面的人知道这一带有电话亭,也知道里面很暗。所以才慢慢地把车子开到旁边,拿出手电筒走进去。情况一定是这样的。
电话亭上有一个半透明的塑料小窗,模糊地映出里面的人影。
“是个男的。”阿山从电话亭旁走过心里这么想。他看到的是剃着小平头的后脑勺。
里面的男人好像怕被别人看到脸。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阿山走了大概有一百米远回头一看,车子开了过来。
但是车子没有开到阿山的身边,而是往右拐了过去。那条路是一个小土坡,再过去四五百米就到底了。前面就是下条家的别墅。
下条家的先生在东京的学校里当老师,太太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
“哦,对了。”
阿山明白了,车子里的男人是到下条家去的,可能他来此地之前已经大致了解了附近的地理位置,主人让他找到了电话亭再打电话进去的。
“可是,下条先生肯定不在家啊!”阿山想了起来。
他与下条先生的关系并不亲密,只不过认识而已。今天傍晚他在水库附近的汽车站看见下条先生站在那里等车。他肯定上了那辆开往火车站的最后一班汽车。
他太太的美貌确实令人想入非非。
车里的男人大概有三十多岁。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应该不会是老人或者孩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位太太的兄弟或者其他什么正当关系的人,只是阿山觉得有些可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果仅此而已只有一次的话他也早就忘记了。可是一个月以后他又碰到了同样的情况。
车型有印象,牌号也是练马的,就是这个号码。
阿山产生了兴趣,这一次他走过电话亭旁仔细地把里面看个究竟。可是半透明的光线一点也看不清楚。此刻那个男的还是背对着他。通话已经结束了,因为话筒已经不在耳朵旁了。可能是在等阿山走开吧?
阿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车子还是跟上次一样往右一拐不见了。
上次已经来过了,没有必要再打电话问路,这样的话,电话的内容就可想而知了。
“现在过去行吗?”
“可以,来吧!”
那天晚上下条先生是不是在别墅里,阿山就不得而知了。
“是幽会吧?”
阿山想象着那位漂亮太太与影子一般的男人抱在一起的身影。
下条夫妇关系肯定不好。阿山有这种感觉。虽然他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夫妇和阿山之间的来往也并不是很多。
至少可以说从来没有看见这对夫妻亲热的样子,几乎看不到他们在一起走路的身影。
即使走在同一条路上也要稍微分开一点,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脚步也不协调一致。
阿山曾经看见他们两人在水库的堤坝上争吵。虽然听不见吵架的声音,但是从动作上就可以看出来。太太发疯一般地跑回了别墅。阿山与她丈夫擦肩而过,看见下条先生眼睛红红的,好像很气愤,又好像哭过,情绪非常激动。
“这对夫妻搞不好了。”当时给阿山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半夜三更男人来到别墅,像影子一样悄悄地,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
黑夜里车灯有些反光,为了看清车牌阿山还追着车跑过。
那男人每次都要打电话。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惟一的线索就是练马的车牌。从东京到这里开车只要六个小时不到,会不会是在附近工作的人呢?
阿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他认为人各有志,即使是不伦之恋也没必要去干涉。纯粹是好奇心促使他静静地观察着事态的进展。
就这样时间一晃过去了三个多月,就在宣布了出海的两三天以后,尸体浮出了水面。
不是阿山发现的。卖香菇菌木的人开车迷了路,不小心开进了旧道。因为想小便才将车停在路边,来到了堤坝上。
因为现在已经沉在水底了,先介绍一下当时的地形。
从旧道进入山里,要爬上水渠边上缓缓的斜坡。渠宽大约有十米左右,本来水流很急,为了调节水量水面上有几处白色的小岛。对岸是发电站,发电量是两千千瓦,属于小规模的设备。从这里继续往上走,水渠突然变窄了,接着渐渐连接到水池。虽然这里仍然是水渠的一部分,但是这部分被称为水池。这一部分的水相当深,水流也十分缓慢。
水池的上流就是水库的堤坝,一条细细的水流从墙面上慢慢地滑落下来。再上面就是从前的水库形成的湖。也就是说,从上流算起来应该是这样的顺序,湖、钢筋水泥结构的水库、水池、水渠。
水池的堤坝与旧道之间隔着一片杂木林稍微有些距离。穿过这片杂木林从旧道通往水池岸边有一条细细的石子路,这条石子路仅有七八米长的距离。电话亭就在石子路靠近旧道的那一头,旁边有一棵大树。从远处看过去这棵大树比电话亭还要醒目。电话亭被树阴遮住仿佛在拒绝人们的使用。
卖香菇菌木的人停下车撒完尿顺便看一看水泥堤坝。
他穿过石子路,登上堤坝,看见了脚下灰色的池水。右边高高耸立着堤坝的水泥壁。
就在他伸长脖子朝水池的下游看去,发现水面上漂浮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
他再仔细一看,好像袖口处露出了一只手。
“是尸体。”斜着身体换个角度一看,毫无疑问。
他赶紧返回原路。电话亭就在车子旁边,可是他没有看见。
卖菌木的人倒转车头,回到山脚的村里报了警。警官不多久就赶到现场。听到警车的警笛声阿山也来到池边。
尸体很明显地显示出溺死的特征。喝了大量的水肚子胀鼓鼓的,指甲上有擦伤的痕迹,被水一浸伤痕变白了。
从堤坝到水池的水面大概有三米,水泥堤坝几乎与水面成垂直的角度,要说危险也的确很危险,不过很少有人到这里来。
“是不小心滑下去的吧?”
水很深,稍微会游泳的人也许可以游着爬上来。
这里显得有些微妙。堤坝的墙面没有地方可以抓手,也许脚又被水中的什么东西缠住了。
“夜里这里是漆黑一片吧?”
“是啊!”阿山回答了警官的提问。
也有可能是慌乱中搞错了岸边的方向。
早晨下了一场大雨,也有可能因为雨天路滑男人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现在已经很难确定他落水的地点。草地上稍微有些杂乱的痕迹,就在从石子路爬上堤坝的地方。看样子警官认为他就是在那里掉下去的。
“是认识的人吗?”
“不。”阿山心里多少有些数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没过多久,男人的身份就被查清楚了。因为离电话亭不远处,有一辆插着车钥匙的车停在那里。
龟田尚雄,三十六岁。是东京旅行社的职员。这个男人为什么半夜三更要到这里来呢?大家都觉得奇怪。
住在别墅的夫妻俩恐怕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却没有任何表示。发现尸体以后没有,后来也没有。
也许丈夫真的不知道龟田尚雄的存在,这很有可能。但是,太太应该知道的,只是他们的关系使她不好出面说认识这个人。也许她以为只要装着不认识就不会暴露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了。
事故在当地的小报上登出一块豆腐干新闻。两天后村里的巡查来拜访了阿山。
“那人好像不太会游泳啊!”
“是啊!喝了不少水啊!”
阿山随便问了几句,他从中获得了一些信息。
解剖的结果是溺水而死。肺里的积水与池水一致。看不出一点受到外部袭击的伤痕。推定死亡时间为夜里十点钟前后。
龟田尚雄曾经结过一次婚,现在是单身,一个人住在世田谷的公寓里。兴趣爱好是开车兜风,所以经常开着车出去,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地。
因为工作关系外出旅行的机会比较多,但是他目前没有业务上的原因到这里来。
“只是开着车随便到了这里的吧?”
巡查好像不知道别墅的太太与尸体之间的联系。这是下条夫妇已经回东京去了。
好像通过东京所在地的派出所向他们了解了发生事故那天夜里的情况。譬如说:“你们认识龟田尚雄先生吗?”“你们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警察肯定会这么问的。
那位太太好像对警察说,事故发生的那天傍晚起她就一直待在别墅里没有出去,第二天中午湖里发现尸体的事情她是听说的。除此以外她再也没说什么。
阿山觉得还是她丈夫的行动有些可疑。
“她丈夫在涩川温泉与学生时代的老朋友们打麻将。他是傍晚七点钟左右开车离开别墅的,当天夜里就住在涩川温泉,不过后车厢里没有放高尔夫用具,因为一开始没有打算第二天去打高尔夫。到了早上回到别墅来取高尔夫用具。好像他来去都看见停在电话亭旁的那辆车,心里也觉得奇怪呢。”
这就是从下条先生嘴里问出来的要点。
晚上打麻将,第二天打高尔夫球,这倒是常有的事情。从这里到涩川也不是太远。下条先生还以为高尔夫用具已经放在后车厢便出发了,后来发现没有又回来取。这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阿山总是觉得有些可疑。
龟田尚雄是在夜里十点钟前后死的,正好是他麻将打得最起劲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他很难抽身出来。
“麻将一直打到深夜,第二天再打高尔夫球,身体倒是吃得消哦?”
太太和龟田之间的关系瞒得就这么严实,没有传出一点流言蜚语。
龟田尚雄那天一定跟往常一样是来见下条太太的,乘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肯定是跟她约好的。
尽管如此到了别墅附近还是要确认一番。
“现在过去行不行啊?”
“嗯,我正等着呢!”
接下来,龟田为什么要朝水池方向走去呢?下条太太肯定担心地等了一夜也没见到该来的男人。
“等等。”
龟田到底打了电话吗?要是打过电话的话,如果一直见不到男人的身影,太太肯定要出来看动静的。这时就会发现停在电话亭旁的车子……这里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尽管如此,这件事被认定为单纯的事故死亡,一年以后新的更大规模的水库建设工程就开始了。
现在一切都已经沉入水底。
二
阿山的故事结束了。听起来有些不得要领。酒瓶里的酒也只剩一两杯了,鲑鱼罐头也空了。
“再喝一点吗?”
“不,可以了。”
再喝下去的话,我肯定要醉了。醉酒以后肯定动不了笔。
“奇怪的事件啊!”我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是啊!”
“什么也没说吗?对警察。那位太太和死去的男人之间的关系。”
有可能阿山对那位太太一见钟情了,正因为抱有好感才不愿意将她推入绝境。难道我想错了吗?
“她丈夫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是啊!”
“可疑的还是太太这一方啊!与那个男人一起走上堤坝,再把他推下去就可以了嘛!”
“女人的力气好像不够。”
“那倒也不一定。”
乘其不备猛力一推不就行了吗?
“不,肯定不是那位太太。”阿山说得非常肯定。
“为什么呢?”
“哈哈。有一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啊!”
看来故事还没有结束。
“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水池和旧道之间有一片杂木林吗?”
“是啊!”
“前一天我看见那位先生在那里干了些什么。”
“他干了些什么呢?”
“当时没有仔细看。事故发生以后我想起来又到现场做了调查,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是发现电话亭的门拉手上有一个新的斑痕。把手也松开了。”
“后来呢?”
“譬如说先将把手换下来,然后再把旧的换上去。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懂。”我摇了摇头。
“譬如说一旦进去了就被反锁不能出来。如果不拿钥匙从外面开门的话就打不开,将这样的把手事先装在电话亭里。这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只要是五金店到处都有卖的。”
“哦。”
“水池的水面比电话亭的位置要高出许多。距离还不到一百米。用粗的尼龙管就可以简单地把水吸上来。先把尼龙管悄悄地拉到杂木林子里,出水口就设在电话亭上面的出气孔上。先把水引上来到了电话亭附近设法让水不流出来,只要用两块水泥块夹住管子就可以了。我不是说过电话他旁边有一个大树吗?在最佳高度上,以前有人为了放一个鸟巢筑了一个平台。我认为一定是利用了那块平台。只要将管子的一端放在电话亭天花板的小孔里,然后等人进了亭子以后把水泥块拿开就行了。”
“这样的事情能行吗?”
“能行。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干的。旁边还有竹子。只要利用竹子的弹性,水泥块完全可以飞出去。不管怎样只要下点功夫肯定能行。男人一进亭子水马上就流了下来,门也打不开。亭子里除了天花板上的一个透气孔以外再也没有缝了。亭子里装满水的话两分钟也不要的。”
“怎么使水停下呢?水要是一直流下去不就奇怪了吗?”
“是啊!不过这也简单。不是有水流到一定的量以后会自动关闭的开关吗?把这种开关装在尼龙管子的吸水口不是就自动停止了吗?”
“真的吗?”
“是啊!第二天一早那位丈夫回来拿高尔夫用具的时候用钥匙打开门,把尸体扔进池子里就可以了。说不定用了事先藏在旁边的小推车呢!”
“这样的话,门一开电话亭旁边不就水汪汪地一片了吗?”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道路旁边有排水沟,再说又正好碰到下雨。电话亭四周有些凹陷本来就经常积水。”
“安排得真巧妙啊!”
“根本就没人来的地方嘛!把卷尼龙管用的机器放在后车厢里谁也不会注意.99lib.t>的。”
“可是……”有些地方我还是没有搞懂。
“死亡时间是夜里十点钟,到第二天早晨不是还有六七个小时吗?这段时间里有可能有人路过这里吧?这种可能性至少不是零。这么一来对犯人来说不是太危险了吗?”
“你说得太好了。两三天前窗上贴了尼龙胶带观察过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半夜里即使有人路过此地门锁着也进不去,外面也看不见里面。”
阿山的说明很清楚。我的头脑转动不起来,大概有些喝醉了。
“那么那位下条先生是在什么时候设下这些机关的呢?”
“不引人注意的东西可能在几天前就设好了。最后的机关可能是在去涩川之前吧?当然,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个男人与自己老婆的关系,也知道他会现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事情。”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都已经沉入水底了。”
周围已经很暗了,风也渐渐变凉了。阿山开始收拾酒瓶等东西。
我笑着问道:“不会是你编出来的故事吧?”
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阿山拿着酒瓶和茶杯站起身来背对着我。
所以他没有听见我的话。我这么想。
他朝楼梯方向走了两三步回过头来对我说:“编故事,也许吧!”
他说话的口气很暧昧,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说完便下了楼梯。
回到房间以后我仔细回味了阿山的话。
“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编出来的。”
于是我得出结论:“阿山为我提供了写小说的题材啊!”
看上去他故意说得像真的一样。即使那个男人溺死在湖里的故事是真的,后面的故事都是阿山想像出来的。也许是阿山在没有人影的夜路上散步时,想着别墅里那位美丽的太太,脑子里编出了这么个故事。
三
两天以后,我离开了阿山的旅馆。
“谢谢你的照顾。”
“哦,记得再来啊!”
小说写了两百页,但我一点也没有信心。回到东京以后不管怎样一定要写完。后面的内容就考虑用阿山提供的材料,如果好好修饰一番的话说不定是一篇很好的推理小说呢!
因为没有及时赶上公交车,只好叫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好像也是当地人。
“以前好像是个很小的水库啊!”
“哦,是啊!”
“那家旅馆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像司机打听阿山的事。
“大概有十五年了吧?”
“听说那时水库里淹死了一个人?”
“你也听说了啊?”
“是啊!是个东京的男人?”
司机摇了摇头。
“不对,是99lib?个女的。是阿山的太太,长得很漂亮啊!听说夜里出去散步不知道为什么就掉进池子里了。”
我开动脑筋不停地思考。
阿山的故事里到底什么地方是真的呢?我想不通。也许里面隐藏着可怕的事实。
透过湖底是不是能看到什么呢?
我回过头去看了看,黄昏以后开始出现的灰色的云层将水库的所在隐藏了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出租车在山坡上疾驶,山很快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黏土般的女人
说起来章介从小就特别喜欢幼儿园老师。三十岁的人了,如果还这样说的话,也许会被人家说:“你是不是有些变态啊?”甚至连人格都会遭到别人的怀疑。
不过,幼儿园老师应该算是知识分子,做幼儿园老师的人大多数都性格温和善良,乐于助人。可以说她们就是将母亲作为一种职业来做的。她们中的大多数都年轻活泼,性格开朗,充满活力。所以喜欢她们不能算是变态吧?
小时候,章介不敢上幼儿园,就是幼儿园的山川敏子老师不厌其烦地上门迎接,耐心地劝导,才使他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能每天高高兴兴地上幼儿园的。现在他虽然已经不记得山川老师的长相,但在章介的心里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老师。他还记得老师夏天穿着夏季和服参加庙会的身影,简直是美艳无比,连孩子看了都会动心。
章介出生不久父母就离婚了。章介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所以性格有些懦弱,缺少男子汉气概。山川老师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值得敬佩的人。
有一天,章介被狗追得无处可逃,情急之中爬上了身边的一把梯子。那只狗是邻居家的,叫小白,平时跟章介很亲热,应该不会对他抱有敌意。小白是为了章介手里拿着的爆米花才紧追不舍的。
章介吓得一直爬到梯子的顶端,在旁边的树枝上坐了下来。没想到小白也顺着梯子爬了上来。章介抓起一把爆米花扔了下去,他想乘着小白下去抢爆米花的时候溜下去。这个主意倒不错。
可是小白不会下去了。它抬起头用充满困惑和伤感的眼神看着章介。
“有人吗?快来救救我和小白啊!”就在他大声求救的时候,山川老师及时赶来了。
章介高兴极了,可以说当时激动的心情令他永生难忘。
山川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又不顺路。
光是看见她跑过来的身影,就像是电视剧里的激动人心的镜头。穿着银色皮鞋的山川老师先把小白抱了下去,然后再一次爬上梯子,伸出雪白的双手拉住章介的小手说:“来吧,小心哦!”
章介身子一晃便倒在山川老师的怀里,他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
山川老师还教会了他捏黏土。细腻的黏土就像山川老师双手的肌肤一样光滑。这双手会捏出各种各样可爱的东西。黏土手工课是章介很拿手的一门课。
进了大班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山川老师辞职离开了幼儿园。大概是结婚了。新学期开学以后,章介在幼儿园里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山川老师的身影,等了几天山川老师还是没有来。
“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离别的痛苦。
负责大班的是留冈花惠老师,虽然长得没有山川老师漂亮,但是性格特别开朗,总是笑容满面充满活力。体操做得特别好,还会做空中腾空翻,这在女老师中很少见。
是这位老师教会了性格内向少言寡语的章介懂得了运动的乐趣。虽然章介对山川老师还没有完全忘却,但是她毕竟已经离开了他,天长日久也就疏远了。如今,他奔跑早幼儿园的运动场上便会对自己说:“留冈老师我也喜欢。”
现在他的心目中留冈老师第一位,山川老师已经变成了第二位。
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对章介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二年级的班主任是歇斯老师,开始还以为她姓歇斯呢,后来才知道因为她经常歇斯底里地发作,才被学生们起了这样一个绰号。就像绰号一样,她经常脸部抽筋大发脾气。她根本就不是章介喜欢的类型。后来也遇到了几位女老师,可是小学老师与幼儿园老师明显不一样。
她们的面部表情不一样。
幼儿园老师大多是眼角朝下弯着,不管是长相是不是这样,总之整天笑眯眯的,看上去眼角总是朝下弯着,一直是八点二十分的感觉。
而小学和中学的老师的面部表情看上去就是十点十分了,大多数老师的眼神都很严厉。也有可能是他运气不好总是碰到面相凶狠的老师。所以他看见女老师就害怕藏书网,特别是遭到老师严厉地训斥以后,更是吓得不知所措。
大概就是那时候的小学、中学女老师给他留下了可怕的印象,他才会觉得如果一直是幼儿园老师就好了。
踏上社会不久,他在磐梯高原的野营基地里认识的女朋友也是幼儿园老师。
“还是她最好啊!”
到现在想起她来还会后悔。是因为他的优柔寡断,她才与别人结婚了。
大概过了三年,有人劝他去相亲,对方的简历上写着职业是幼儿园教师,照片看上去也很漂亮,长得有些像山川老师。没见面之前他就暗自决定:“藏书网就是她了。”
没想到在他做出决定以后,对方却嫌他年纪太大拒绝了。双方还没有见面,相亲便宣告结束。也许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他一直觉得“那个人也不错啊”!
可以说,在章介的人生旅途中有许多地方出现过幼儿园老师的身影。而且每次遇到的都是美丽善良的老师。
虽然对幼儿园老师不能一概而论,因为她们的人品和容貌也有千差万别,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从她们中很容易找到章介喜欢的类型。眼角弯弯的,心地善良,充满母爱的,即使男人稍微有些窝囊也能给予悉心照顾。章介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意识到自己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
在他二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祖母因脑溢血不幸去世,比他年长七岁的堂姐来到他家照顾他们的生活。
堂姐名叫理枝,是个孤儿,除了章介父子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亲人。
以前在浦和的超市里工作,章介父亲看她可怜,便把她叫到家里来,对她说:“你现在的收入我会考虑的。一个人住的话,光是付房租也很不容易。”
虽然她还没结过婚,但是应该有过与男人一起生活的经验。这也是事后章介才感觉出来的。在章介眼里她是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女人,不过作为一个女人应该说她还算是风华正茂的。
有一天看见她洗完澡穿着浴衣从浴室里出来,章介忍不住在她背后拍了一下。没想到她转身笑眯眯地说:“我是没关系的。你年纪轻一定忍不住了吧?”
说着便.99lib?一头扑进了章介的怀里。丰满的乳房被挤得从浴衣里露了出来,章介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摸了上去。她还是那句话:“我是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吗?”
章介想既然这样的话,就捡个便宜顺势将她压在身下。
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瞒着章介父亲的。
理枝非常善解人意。她担心年轻男人要忍住性欲一定很不容易,便以身相许主动为章介解决困难。对章介来说,虽然她长得不怎么样,又比自己年长七岁,因为是对方主动献身,他也没有考虑太多便轻率接受了。没有想到父亲生了祖母一样的病倒下了,一年以后便离开了人世,这时理枝突然翻脸了。
“快点去登记吧!”
一开始章介没有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简单地以为:“她是想快点跟自己确定姐弟关系吧?”
可是仔细想想有些不对劲。
“姐弟之间不应该发生性关系吧?”
他脑子里只是简单地联想到伦理道德。
“登记什么啊?”
“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们可是堂姐弟关系啊?”
“堂姐弟也能在一起的。”
“你说的是结婚?”
“当然。”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吧?原来你只是想玩弄我啊?”
理枝的态度一下子严肃起来,原来那张圆圆的脸一下子拉长了,连声音也变得凶恶起来。
“我可不是这样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反正我现在从里到外都为你尽到了一个做妻子的责任。”
被她这么一说,章介想想也是事实。烧饭、洗衣服、整理房间,还要陪他睡觉。况且跟她上床的感觉也不错。
于是章介答应:“再让我考虑考虑。”
总算暂时应付了过去。
“我说,我们一定会幸福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看来她已经当真了。
“嗯嗯。”
要是否定的话,恐怕她马上又要翻脸,章介无奈地咬住下嘴唇嗯了一声。理枝马上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嗲声说道:“不要这样好吗?来,让我们和好吧。这次不算。”
章介以为她说的“不算”的意思就是:“现在上床也不会作为逼你结婚的把柄。”
于是他也就顺势与她再一次发生了关系,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甚至四次。不知道为什么,章介尽管不喜欢她,但一起上床的感觉还是挺舒服的。
后来章介才发现自己中了圈套。根本就不是什么“不算”,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这样的状态差不多持续了一个多月。
“不管怎样再这样生活下去总是不行。”
尽管有些迟了,章介还是意识到了。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话,章介总是要受到她的照顾,在她的照顾下,就会无意中放松对她的警惕,一碰到她的肉体就忍不住又会发生关系。
出门以后他决定找咖啡店的律子老板娘商量一下。
章节一开口就被她教训了一顿。
“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为什么?”
这是一个只有一个吧台的小咖啡店,位于办公楼较多的地方,晚上八点钟打烊。章介进去的时候已经快关门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律子虽说是老板娘,也只不过是受人委托而已。她自己说与章介同年,是个长得有些凶相的美人。对社会上的事情知道得很多。
“那不是你的家吗?土地和房子也是吧?”
“是啊!”
章介在父亲去世后继承了房产并支付了遗产税。
“你跟那个女人已经有肉体关系了吧?”
“是啊!是她自己送上来的,我也只好……”
他简单地把事情经过作了一番说明。
老板娘叹了口气掐掉手里的烟头问:“你脑子也太简单了。你家面积多大?”
“土地面积?”
“是啊!”
“大概二百坪不到。”
“是吗?这可是一大笔财产啊。一般的工薪阶层就是倒过来干一辈子也买不起啊!”
“嗯。”
按照当时的市价应该值两亿日元以上。
“你自己出来,让那样的女人留在家里,你考虑过将来吗?”
“可是,那是我的财产。都是用我的名字登记的。”
律子皱着眉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手“啪”的一声拍在吧台上:“你可不能这样掉以轻心啊!现在住在里面就会有居住权,对方就是抓住这一点呢。如果搞得好的话,就与你结婚,搞不好的话,就要房子。不管怎样最后居住权总可以拿到的。她的这种打算不是明摆着的吗?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啊?”
听她这么一说,章介才有些不安。
“怎么办?”
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跟理枝一起生活又不行。如果让理枝搬出去的话,她又会有什么反应呢?激动、怒骂,然后是色相勾引,但最后就不好收拾了。一会忧伤,一会狂乱,然后就有可能是刀子或者滚烫的熨斗飞过来。只要想到这些章介就没有勇气提出让理枝搬走。他从小就是这样的脾气,只要被对手一逼马上就打退堂鼓。被对手逼得凶了最多也就是脑子里想:“真不讲道理啊!”
运动中枢神经就像是被踩住了刹车动弹不得,思维也停止了,只是一味地感到害怕。最后取得胜利的总是对方。
“你是害怕吧?”
“是啊!”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那就让我帮你考虑一个作战方案吧!”
律子胸有成竹地笑着说道。
“真的吗?”
“是啊!明天是星期天。上午到我家里来一次。我家你认识吧?让我们商量一下对策。今晚无论她怎样引诱你都不能上当。回家以后你就盖着被子睡觉。明天随便几点钟都可以。你来之前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完律子吐了一口烟。说真的,在章介的眼里她看上去是那么值得依赖。
这个女人平时跟男客人吵架都敢举起杯子扔过去,可不简单啊!
“那就拜托了。你看,我就是这么软弱。”
“我也挺软弱的。”
“看上去可不是这样的。”
“真的。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坏女人。”
“这一点我知道。”
章介觉得她性格直爽,应该不会是坏人。
当天晚上他很晚回家,第二天一早连早饭也不吃就出来了。
律子住在小田急线附近的梅之丘,一幢楼梯在外面的二层楼房子。看上去就不是什么高级的住宅。她住在二楼,章介以前曾经开车送她回来过。
星期天早晨,街上静悄悄的。
章介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敲开了律子的房门。
“请进。你来得真早啊!”
“太早了吗?”
“没关系。不过你看我还没收拾好呢。”
房间里看上去已经整理过了。律子看上去也并不是没有收拾过的样子。她的这身穿着应该算是比家常打扮要时尚一些,淡蓝色的毛衣穿在她身上显得年轻又整洁。
“不好意思。”
走进单身女人的房间,章介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脱下鞋子。
“等一下。我给你冲杯咖啡。”
“在家里也喝咖啡吗?”
“是啊,我喜欢喝咖啡。还没吃早饭吧?这里有烤面包和水果呢。”
“真不好意思啊!”
“反正我也要吃嘛!”
律子看上去与平时在店里不一样,有一种新鲜的感觉。
“来吧,请。”
“那我就吃了。”
“还真懂礼貌啊!”
“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嘛!”
“你是哪里出生的?”
“世田谷。”
“是吗?真的?现在在公司里做什么工作?”
这些对话听起来就像在调查户口。
“是个小组长。我们公司只能算是二流以下的公司,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只能默默地干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聊以终生吧!”
“这不很好嘛。你喜欢什么啊?”
“电影,再就是旅游了。”
“上次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听说那些被称为白领精英的人也拿不到很多工资。只有拥有土地的人最好了。即使当了公司董事也不一定买得起土地。最近年轻女孩都挺精的,专门盯着拥有土地的有钱人呢!”
这一点章介也想到过。
“原来是这样啊,一般公司职员即使混得再好也不过如此啊!”
他们最多只能在离工作单位单程要花二个小时的地方买一块五十坪的土地,还要欠一身的债。虽说人生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赚钱,可是人们工作的第一目的还是金钱。章介已经拥有了那些白领精英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产。所以从三流大学毕业的他也应该没有理由太自卑。
“我,在樱上水那边有一间跟这里差不多大小的房子租给人家呢!”
“啊,真了不起!”
“老板娘是哪里出生的?”
章介问起律子的身世和迄今为止的生活。
他们谈得很投机。
气氛也很融洽。
“因为你要来,今天起得早,现在有些困了。”
律子伸了一个懒腰,顺势倒在章介的腿上。
毛衣的胸口露出了胸罩上的花边,里面是丰满的乳房。雪白的肌肤上看得见淡青色的静脉。章介的心脏加快了。
“真白啊!你的皮肤。”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了一句。
“真的吗?有些冰凉的感觉吧?”
“不会的。”
“真的是冰凉的。可能是体温低的缘故吧?不信你摸摸看。”
说着拉起章介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章介的心脏又是一阵激烈地跳动。
律子闭上了眼睛,她握住章介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双乳。章介拼命地压抑着自己体内的冲动。
就在章介犹豫不决的时候,律子微微睁开眼睛问道:“我好久都没做了。你,不喜欢我吗?”
她用少女一般羞涩的眼神看着章介。
章介不知所措,他担心如果自己乱来的话对方会突然翻脸。
“不,不是这样。”
“那你就说喜欢,就算不是真心的也可以。”
“那就喜欢。”
“还是没有‘那就’的好啊!”
“喜欢。”
章介想今天自己是来跟她商量事情的,应该讲点礼貌,更何况女人也不一定不喜欢那种事。
律子有些生气地盯着他说:“你也用不着安慰我。”
到了这个地步章介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帮律子脱去了身上的毛衣和裙子。
因为在榻榻米上章介感到膝盖有些疼。驴子的指甲很长抓得他也有些疼。
结束以后章介心里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难道真的可以这样吗?”
律子却笑着起身整理衣服扎起头发然后说:“我已经想过了。”
这时她才切入正题。
“嗯?”
“你不能太老实了。我来帮你解决。”
“解决?你打算怎么样?”
“女人看见女人就怕了。特别是现在住在你家的那种女人。她只能骗骗男人,对女人就行不通了。因为她的打算已经被我看穿了。你只要站在我背后看着就可以了。我们吃完午饭一起过去。”
“到哪里去?”
“不是明摆着的嘛。到你家去。”
她不肯在作详细说明了。于是他们一起外出吃了炒面来到章介家门口。
“没关系吧?”
“你担心什么呀?”
“那就拜托了。”
“好的。你只要看着就可以了。”
“我回来了。”
章介推开了家门。
理枝好像在客厅里看电视,也许她感觉到非同寻常的气氛走了出来。
“你就是理枝小姐?”
“是啊!”
“噢,是吗?你跟章介没有正式结婚吧?你不要以为章介老实,就可以让你随便摆弄。”
律子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说得那么突然,那么清楚,一点也不留余地。在旁边听着的章介都感到了她的威势,特别是“随便摆弄”这句话听起来简直令人震惊。
“你是谁啊?”
“我?马上就要跟章介结婚了。你不是就跟佣人一样吗?爸爸还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什么也不敢说啊?你给我出去。是不是想留下来在我们新婚的家里做佣人啊?要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雇佣你的。”
“什、什么?这是真的吗?”
理枝朝章介看过去,律子马上过来挡住她的视线说:“自己照照镜子看,老太婆的样子。比人家大七岁呢!”
说完“啪”的拍了一下门口的鞋箱。
不管理枝说什么律子都能比她多说三倍,论吵架的本事两人不是一个级别的。再说,理枝也知道自己理亏。因为她是欺负章介软弱想乘机逼婚。况且比章介大七岁也是事实,更何况章介从来也没有答应过与她结婚。还有一点就.99lib?是律子长得比理枝漂亮。不管是怎样的审美标准,理枝在这一点上的差距是很明显的。眼前惟一能够依靠的章介,听到律子问他:“你说愿意跟我在一起的,是吧?”
“嗯。”
他马上就点头答应。理枝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虽然理枝也坚持了一阵子,可是不到一个小时便败下阵来。
“我是想让你明天就走的,不过这样的话,你也太可怜了。那就限你在后天傍晚六点钟之前离开。章介他为人厚道一定会给你一点退职金的。”
她朝章介使了一个眼色又说了下去。
“不过你要是超过一分钟的话,这个就没有了。你是一点权利也没有的。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里了。”
这是她的最后通牒。
果然当天晚上律子在章介家住下了。这好像是为了在理枝面前表示她与章介之间的亲密程度。理枝哭了一夜。章介心里也很难过,因为一边听着理枝的哭声,另一边律子又要与他亲热。
“真可怜啊!”
章介心里刚刚冒出了这个想法,那边就感觉到律子锐利的视线。第二天一早章介上班去了,律子却说:“今天我不去店里上班了。”
她就这样继续呆在章介家里。不知道两个人在章介不在家的时候是怎样相处的,总之等到章介下班回家,理枝的行李已经整理好了。这天晚上律子又住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没去店里上班。
“不上班不要紧吧?”
“没关系。”
章介准备了一百万日元给理枝作为补偿。
律子却说:“只要一半就可以了。”
“可是……”
“你不要对她太好了。她四肢健全应该可以自食其力的。那种女人的脸皮厚得很呢。”
比指定时间稍微提前了一些,下午四点钟你不要对她太好了离开了章介家。
虽然章介心里有些不好受,可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根本就容不得他思考。
“干得不错吧?”
“嗯。”
“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庆祝什么?”
“你真讨厌。”
就这样章介又一次与律子发生了关系,律子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对章介说:“我把梅之丘的房子退了。”
“啊?”
“那不是浪费吗?”
“可是……”
“我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说着还白了章介一眼。脸上的表情在笑,可是剥了那张脸皮大概马上就露出狰狞的面目。
乘章介上班不在家,律子把自己的行李搬了进来。他们就这样开始了同居。
“店里的事怎么办啊?”
章介问她。
“那幢房子要拆了,本来就是没有前途的工作。”
她这么一说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章介的抚养家属。她不是个会做家务的女人,也许还没有章介会做呢。她高兴起来就出去做几天临时工,不高兴就待在家里玩一阵子。
“好像不是什么好女人啊!”
在章介眼里,律子最美的时候只是在他去梅之丘找她的那个早晨。那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印象。后来的都没有什么好印象。看着她凶狠地将理枝赶出去的样子,章介当时还是心存感激之情,觉得那都是为了自己。没想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实际上那就是律子的本性。人们普遍认为说话爽直的人一般都不坏,可是这种说法用在律子身上就不对了。这一点章介还是意识到了,不过有些迟了。
律子真的很可怕。
要是她发脾气的话,那就不得了。她总是能抓住章介最弱的地方发动攻势。章介的权益就这样一点点被她侵占。对章介来说也许还是理枝好一些。
“真糟糕啊!”
一眨眼已经过去了三年,章介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时律子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妻子,几乎掌握了章介所有的权利。
可是老天有眼,这时候让他认识了高濑宫子。
那天中午,章介来到新宿,他无意中在文化中心的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里面贴着陶艺教室开课的通知。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黏土手工课,也想起了和蔼可亲的山川老师。就在这时听见一个长得有些像山川女士的女人说:“对不起,我写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张申请表啊?”
那个女人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张粉红色的表格,笑容像天使一般和蔼可亲。
再看看她写在表格上的文字,职业一栏里填的竟然是幼儿园教师。
于是章介向工作人员打听:“男的也可以参加吗?”
“可以啊!”
“那也给我一张表格。”
就这样他一个星期可以与高濑宫子见一次面。
“怎么样?一起喝杯咖啡吧?”
下课以后章介向高濑宫子发出了邀请,宫子笑容满面地反问:“真的可以吗?”
她答应了章介的邀请。
章介对她虽然还不甚了解,但是在他的心目中她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皱眉头发脾气,也不会说粗话的女人,她是个为人相当和善的人。
“真是个黏土一般的女人。”
不管你提出什么要求她总是顺从地答应,从来看不到锋芒毕露的时候。章节心想,在床上她肯定也是有求必应的吧?
“我还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啊!”
随着见面的次数增多章介越来越喜欢宫子了。
看上去宫子也不讨厌章介,于是他们的关系一下子接近了。
“我结过一次婚了。”
“真的?那后来呢?”
“我丈夫去世了。剩下来的人生也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不会的,你还年轻呢。”
“已经三十四了。”
比章介大四岁。不过,年轻应该不是问题。
“我也结过婚了。不过没找到好老婆啊!”
“瞎说。”
“真的。再倒霉不过了。”
人世间没有比这句话再真实的了。
“我,喜欢你。”
宫子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以后,视线转向了天空。
“我也很喜欢你啊!”
温柔的女人和正在寻求温柔的男人,就像做工精巧的箱子和盖子一样正好合上。
两个人一起到伊豆的石廊崎去了一次。这是他们最初的旅游,也是最初的一夜。
“真想和你好一辈子啊!”
“我也是。”
她比山川老师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美好。
文化中心举办的陶艺课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既然已经到了这么深的地步了,再见面也就简单了。现在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思。
可是随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加深,章介的担心也成正比例地加重。
“要是被律子知道了该怎么办?”
这可是真的要坏事的。章介只要想到这一点心情一下子就会变得低落,简直就像跌入地狱一样。
宫子在任何方面都比律子强,只是吵架的本事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可以说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要是两人幽会的现场被律子撞上的话,章介自己不管怎样都能忍受,可是宫子就太可怜了。肯定要挨一顿臭骂,然后就是拳打脚踢,说不定宫子连性命也难保。律子发怒的时候真的很可怕,简直是凶神恶煞。这一点章介是深有体会的。
“怎么办?”
章介不顾一切地保守着他们的秘密。
“你最近有些怪啊!”
只要律子白着眼睛对他这么一说,章介就心跳不已。
“有什么怪啊?”
“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怎么会呢?讨厌,你尽说些怪话。”
“要是这样的话就算了。”
秘密不知道能守到什么时候。
每次与宫子幽会的时候章介就像上了天堂一样高兴,不过脑子里马上就会出现地狱的情景。最坏的事态,可能就发生在今天,也可能是明天。
“你有什么心事吗?”
宫子轻声问道。
“没什么。”
这一夜宫子像孩子一样开心。她不停地对章介说起新学期开学以后在幼儿园里开陶艺课的计划,学生不光是那些孩子们还邀请他们的家长一起来学。说到一半,她注意到章介沉闷的表情马上难为情地对章介说:“你看,我光顾自己说话了。”
“没关系。这次你要当陶艺老师了。我也去学。”
这句话刚出口章介就后悔了,他担心这样的话秘密马上就会被律子戳穿。
“算了。我不说了,还是听你说吧!”
“我?我又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可说。”
“你在公司里做什么工作啊?还没有听你说起过呢。”
“没意思的工作。与其做一个公司职员为了能出人头地拼命努力,还不如做个普通人更幸福呢。”
“这倒也是啊!”
“做一个公司职员要花一辈子赚来的东西,我已经从父亲那里得到了。”
章介觉得要得到普通人所拥有的幸福,首要条件就是必须有一个好妻子。
“要是宫子在自己家里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到一阵心酸。
他双手掩面眼泪从指缝中流了出来。他极力忍耐着还是没有忍住。
“怎么了?”
宫子的声音真的很温柔,大概因为是幼儿园老师的缘故。章介像孩子一样扑进老师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老婆实在太厉害了。”
哭了一阵子以后,章介擦去眼泪向宫子讲起了自己的婚姻和往事。然后就是现在的生活有多么无奈、多么可怜,要是两人之间的恋情让律子知道了又将如何,就这样向宫子全盘托出。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只要能见到你的笑容,我就是再苦也值得。”
“那我们的关系就到此结束吧!”
“不行。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
这回章介又变成了孩子一般向宫子撒起娇来。
“好了,我服了你了。”
章介不停地摇着宫子瘦弱的身子一直到她举手投降。她的身子就像粘土一般柔软。接着章介就扑在宫子身上他们又是一番云雨。狂风暴雨之后迎来了长时间的沉默,接着是宫子的自言自语:“我也太喜欢章介了。”
但是,现在章介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因为情况并不简单。总不能离开东京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他舍不得抛弃房子和家产。再说宫子梦想的陶艺课才刚刚开始。
过了没多久,律子外出旅游去了。
她经常这样一个人出去,泡几天温泉就回来。一般总是两三天的旅程。
可是,这次过了一个星期也没回来。两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回来。
章介想起她好像说过是到会津那一带的温泉去的。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坏事了。不,不,这不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事吗?章介觉得心中一阵骚动,可他还是去报了警。
“是蒸发了吗?”
“也许吧!”
“她有没有什么关系亲密的男人啊?”
“这倒没注意。”
看上去警察也不会特别热情地帮忙寻找。然后又过去了一个月。
“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呢?”
章介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从公司给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看看律子会不会来接听电话。
下班回家不敢摸自己的家门,担心门是不是已经开着,律子会从里面出来。
“啊,家里没人。”
当他确认了这一点一个人待在家里以后,又会不时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以及来往车辆的刹车声。
但是,律子还是没有回来。
三个月过去了。
六个月又过去了。
他与宫子依然那么恩爱,渐渐地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恐怕律子已经掉进某个山谷的深渊里死了吧?”
除此以外章介再也想不出什么可能性了。
宫子也会皱起眉头担心地问:“到底遇到什么事呢?”
“她就这样不回来,我就可以与你……”
听章介这样说,宫子马上会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说:“不许说出来。我们耐心等待吧!就这样。”
“嗯。”
宫子在幼儿园开办的陶艺课好像非常成功,听说其他幼儿园也来请她过去开课。宫子每天笑成了一朵花,像蝴蝶一样开着车子跑东跑西。章介有时候也帮她一些忙。
“这样的东西也有吗?”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觉得很新奇。
“我也是在NHK电视台的新闻里看到的,马上就下决心自费买下了一台。”
宫子的陶艺教室里有一样非常了不起的工具。章介也听说她买下了那样东西。看来陶艺课的工作已经正式走上了轨道。
这是一个移动式陶艺窑炉,装在卡车后面可以随车移动,到哪儿都可以带着两千度的温度。窑里正好是可以钻进一个人大小的空间。
“真是太方便了。”
宫子弯弯的眼睛温柔地笑着说道。
“这回真的是个好人吗?”
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从章介的脑海里掠过。
断崖
“那就一点钟吧!”他在宾馆大堂的总台订了一辆出租车。
离开车还有一点时间。盐野走出宾馆来到街上。
好久没来金泽了。眼前的大路上有不少新建的大楼。以前这里的楼房没有这么高,颜色也更灰暗一些。盐野的印象中金泽就是这样一个城市。
“一个雅俗共存的城市。”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这么想过。对于这种表现可能任何人都会点头称是。可以说这就是金泽的特征。
这里是加贺百万石的京城,历史悠久的古都风情至今还保留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友禅、漆器、金箔加工手艺、陶瓷器等各种传统工艺品都被完好地继承了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享受到敬茶的服务。茶道在这个城市的普及率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
不过,这个城市也很土气。首先是缺乏生气,人们的..生活节奏都很缓慢,问一句话要慢半拍才会有回音。看上去人都不坏,只是有些古板。如果想进入这里的社会,肯定会感觉出它的许多排外的地方。自然离这个城市很近,因为不远处就可以看得见山,但是冬天非常寒冷。这里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大城市。郊外还留有许多农田。大海虽然离这里也不远,却感觉不出港口城市的朝气。有些地方一直保持着传统的生活习惯,要想在这个城市里找出一些农村气息也不难。弯弯曲曲的细长小路就是这里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城市化发展的证明。
“钩形的拐角可多了。”
纪子曾经说过。马路一会往左拐一会乂往右拐,或者就是相反。
大概是为了防御敌人进攻,故意设计成这样的,使敌人不能笔直地前进。京城大户屋顶上的瓦片都是用铅铸成的,那是为了在敌人攻进来时可以作为炮弹。这些都是纪子告诉我的。
有关金泽的记忆都与纪子有联系。兼六园、成撰阁、武家大院遗迹、忍者寺等几个著名景点都是和纪子一起去的。还是在两人关系亲密的时候。
“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尾山神社屋顶上的玻璃窗,是用五色的工艺玻璃镶嵌的,漂亮极了。从前这里到了夜里会亮起灯为航海船只领航。
现在四周造起了高高的大褛,海上根本就看不见这扇玻璃窗发出的光芒了。
崭新的百货大楼。崭新的礼堂。
走进小路总算可以看见旧房子了。
路上有一个男人看着盐野显出了似曾相识的表情。盐野也点头打了个招呼与那个人擦肩而过。
“这个城市到底有多少人口呢?”
盐野在东京的一所大学里当讲师兼文字翻译。前年他翻译的一本书进入了畅销书的排行榜,所以他收到了来自各地的文化讲演会的邀请。这次来到金泽也是为了这个。昨天晚上在市民礼堂聚集了五百多名听众聆听他的讲演。
发现一家旧书店,盐野走了进去。
他只是顺着书架随便看看,逛书店是他的习惯。这里曾经有过一所旧制高中,他期待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书,但是没有。出门在外买99lib?上几本书就会增加行李的重量给自己添麻烦。
角落的书架上放着许多英语书,他顺便看了一眼。
“哎呀!”
他吃了一惊,伸手取下一本书。
米色的封面上印着一排黑色的标题“MID NIGHT STORIES”。
“为什么?”
盐野歪着脑袋有些想不通。
他翻开书页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留下什么笔迹。
但是他没有找到。所以,他想不通。
“怎么会在金泽找到这个?”
不知为什么此刻他想起了纪子。
这本书是原版书,在日本国内应该不会太多。那是很久以前,盐野是在丸善书店买的。会不会是纪子把藏书卖给了旧书店,正好被放在这里的书架上呢?
“我要这本书。”
盐野付了六百块日元买下了这本书。
落地钟上指着十二点四十分,可能是钟快了一些。
“我该回去了。”
盐野夹起书本朝宾馆方向一路小跑。
到了宾馆门口,出租车已经到了。司机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长相跟纪子多少有些相似。
“这种类型的脸在金泽还不少呢。”
纪子对着镜子说过。
“那就是出美人的地方啊!”
“瞎说。不过有个表妹长得很像我,经常会被别人搞错。”
盐野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些对话。
“请等一下。”
盐野对司机说了一声,到宾馆的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花。
深沉的红色,花香浓郁。颜色和香味都是纪子喜欢的。
“到八濑的断崖,大概要两个小时吧?”
导游书上是这么写的。能登一带的风景名胜,盐野还没有去过。
“是啊!”
司机看上去不怎么爱说话。
车子穿过大马路进入小路,眼前的瓦房多了起来。不一会车子又来到了河边。
“是浅野川吗?”
“哦,是啊!想去千里滨看看吗?”
“不了。直接到八濑吧!”
他只有这个目的。
上了高速公路以后车子加快了速度。对面开过来的车子不多。左边就是大海。
突然下起了小雨,刮雨器左右晃动着擦去挡风玻璃上的水滴。
“雨水可多了。”
盐野的耳边又想起了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女中音的歌声。
“《我的城下町》是金泽的歌吧?”
“哦,是吗?”
“不是吗?”
“谁也没有说不是啊!”
那还是在盐野当上副教授以后不久。
纪子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秘书,同时也是他的情人。他们从认识到分手大概经历了四年不到的岁月。当然盐野是有妻子的。虽然他不喜欢情人这种称呼,但是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合适的名称了。也可以说是不为世人所承认的恋人。
当时也是他翻译作品最多的时期,正好也是最忙的时候,盐野请纪子给自己当助手也是另有企图的。
不知道纪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是一个文雅知性的漂亮姑娘。门牙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缝,像兔子一样可爱。肤色白净是北方人的特征。盐野在市中心借了一间公寓作为自己的工作室,不久就成了纪子的住处。
纪子的英语能力虽然不是很强,但是她的事务处理能力特别优秀。像整理底稿或者是抄写稿件等工作都做得很麻利。
“《幽灵飞行》。”
那是与纪子一起做的第一部作品。盐野的专业是十九世纪的英国文学,翻译方面是什么都做。特别是一开始,大都是通俗作品。《幽灵飞行》是根据易斯坦航空公司发生的真实事件为题材写的。讲述了飞行员和机械师变成幽灵的故事。事故发生之前的那一段描述非常真实鲜明,节奏也很明快,内容很有意思。
盐野飞快地将译稿写在稿纸上,纪子坐在旁边笑着注视着他。纪子的工作 662f." >是把译文整理出来端正地誊写在稿纸上。这时只要两人的眼神一对上,马上就会拥抱在一起。
“不行。工作没有进展了。”
“通宵加班嘛!”
“那可不行啊,老师。”
恋爱总是在刚开始的时候最开心。在纪子的魅力的吸引下盐野不假思考地踏出了危险的一步。
“接下来就是《自杀狂患者》。”
盐野回忆着。完成这本书的翻译大约用了两年左右的时间。故事讲的是一个专门吃软饭的男人伪装自杀,一次又一次骗取女人的欢心。属于幽默小说。主人公的性格温和总是让人恨不起来,书中的对话也有些意思。
“像老师一样。”
“不许说傻话。”
仔细回忆起来,跟纪子在一起的作品都是一些“幽灵”呀,“自杀”啊怪里怪气的内容。
“草稿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你干什么啊?”
“我想留作纪念嘛!”
“不许你这样说。我们不会分手的。”
“可是……”
也许纪子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秘密的爱情开始出现了阴影。
纪子除了誊抄文稿以外有一段时间还为盐野代读过书稿。盐野写的关于美国大众小说的随笔获得了好评。为了写随笔必须阅读大量的作品,可是一个人实在来不及看那么多作品。
“能不能代替我看啊?”
“我行吗?”
“大致看一遍就可以了。只要把故事简介告诉我就行。无聊的地方跳过去,你认为有趣的地方就讲给我听。”
“知道了。”
令人遗憾的是纪子的英语能力根本就读不快。
当时交给她读的书也就两三本。
可是她很会讲故事,读完一篇短篇以后就能讲出故事的大概内容,还能说得有声有色。
盐野大都在床上听她讲故事。他的主要目的与其说是为了工作还不如说是与纪子一起亲密无间—的说话才是。
后来,盐野雇了一位男性代读,真的一点也没意思,那个男的一点也不会讲故事。不过恐怕不光是这个原因。
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纪子也曾经考虑过结婚的事。对方是金泽的资本家。
好像还订了婚。盐野也劝过她:“不是挺好的吗?”
“这样你就没有麻烦了吧?”
没想到纪子很不高兴。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只是考虑到你的幸福。”
“老师你真的以>..为这样我就会幸福吗?”
盐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就这样分手盐野也感到很可惜。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的。他必须为纪子的一辈子考虑。不能说盐野从来没有想过为纪子作打算。
尽管如此在他的内心深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除去麻烦的念头。秘密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破裂,而且已经出现了裂痕。最主要的是盐野的妻子已经有所察觉。
“还是应该把这件事情慢慢地了断啊!。”
不能说盐野没有自我保护的意识。
有一段时间纪子回到了金泽,几个月以后她又默默地返回了东京。那是一个雨夜,工作室的门铃轻轻地响了起来,淋得像个落汤鸡的纪子站在门口。
“我忘不了老师……”
她可能冷酷地解除了婚约。
她趴在盐野的膝盖上拼命地哭了很长时间。
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与您太太分手吧!”
这句话直截了当地从纪子的嘴里说了出来。
盐野可没有这个打算。他的确有些卑鄙,不过也没有什么稀奇。这就像一出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被重演了多少遍的肥皂剧,剧中的人物永远不会接受教训。的确很愚蠢,不过谁都会有愚蠢的时候。这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
妻子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也许是纪子故意这样做的,一定是的。纪子的性格变了。
情况一下子激化了。
“可恶的女人。”
盐野第一次这样看纪子。
尽管他知道是自己不好,可是眼前的灾难很明显是来自于纪子的攻击。
两人的口角多了起来。
纪子有时候像凶神恶煞般。一会儿憎恨一会儿嫉妒,然后就是破口大骂。
回到家里还有一副凶神恶煞般的面孔在等着他。
盐野束手无策。流言蜚语也在大学里传开了。无论走到哪里都得不到安宁,他只得辞去大学的工作成了专业翻译家。
他知道是他自己在自作自受,受到责备也是活该。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巧妙地平息这场风波。即使做不到巧妙,希望在不好的结果中有一个最妥善的解决方法。
“你已经决定了吧?”
朋友这样问他。
“嗯。”
“那就只有低下头赔礼道歉了。”
“知道了。”
还是回到自己家庭里去,他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
“纪子也应该想到这个结果的。”
不过不应该责怪纪子,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的。
“向纪子道个歉。”
不管她说什么都要忍耐。如果这样能让纪子出口气的话,也只能这么办了。
如果故意回避她的话,更容易激起她内心的愤怒。盐野觉得应该与纪子做一个了断。
纪子不在公寓里,好像回金泽去了。但是,老家也没有。盐野心里牵挂着却无法与她取得联系。从此纪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音讯全无。
“就这么结束了吧?”
如果真的结束的话,那就太好了。盐野总算可以松了一口气。
家庭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盐野为此做出了努力。
“不知道纪子现在在干什么啊?”
爱虽然已经消失了,罪恶感还留在他心里。望着北方的天空,有时候他会感到无地自容。
不过这种心情在妻子面前只有一味地掩盖。他必须装出一副早已把纪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的姿态。
盐野意识到自己装得实在太像时,就会想起纪子。
“要是纪子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时间久了也就淡忘了。滚开的水又恢复了平静的水面。
两年过去了。
盐野的翻译事业也渐渐走上轨道,每个礼拜他还在私立大学做两三个小时的兼职讲师。
突然有一天他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到金泽来一次,一定。”除了纪子以外他想不起来有别人。
他想起了一件事。
是在两人的关系被他妻子知道之前,纪子笑着说道:“我带你去能登看看,如果分手的时候到了,这就是最后一次。怎么样?”
“嗯。”
盐野认为这只是沉醉在爱情之中的女人说的醉话而已。
“那就勾勾手。”
小指和小指勾在一起。
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件事。完全是纪子的作风:她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没有结果,一定要认真地做个了断。
对纪子来说忘记过去的痛苦需要两年多的岁月。伤痕愈合了心情能恢复平静了吧?
他们不是曾经真心相爱过吗?随着时间的流逝心情也会变得温和起来。
“能登的大海真的很美,与别的地方不一样哦!”
“听说很苍茫啊!”
“是有些苍茫,不过那才好呢,充满了哲学性。光线从云层的间隙透出来的时候,简直太神圣了。”
这也是很久以前的对话了。
如果两个人一起看着大海的话,不知道会流出多少苦水呢。盐野想像着纪子的心情。
盐野也想见她。
如果这是纪子的心愿的话,他愿意成全。
但是,妻子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消除对他的怀疑。只要听到去金泽马上就要变脸。对于他要去 90a3." >那个方向的地方,妻子还是心存戒意。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一个谎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盐野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还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恢复起来的圆满的家庭氛围,基础还没有稳固,如果再一次背叛妻子的话……这使他想起了要遭报应的这句话。作为一个男人太无情了,再走错一步的话,悲剧又要重演了。即使与纪子见了面,也不知道她的心情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犹豫到最后,盐野还是决定不去金泽。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呢?”
有时候他会牵挂纪子,只是次数越来越少。回忆的内容也越来越淡薄。
有一天他收到出版社转过来的一封信。
“是读者来信吧?”
拆开信封一看,是似曾相识的笔迹。
“惟一的心愿也不愿意成全。纪子死了!能登金刚有一处叫八濑的断崖。如果到了金泽请一定去那里。扔下一把深红的玫瑰也不为过分,纪子也扔下了同样的玫瑰。”
盐野连读了两遍。
“难道她要自杀吗?”
他赶紧寻找纪子金泽老家的电话号码。
但是,当他把信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又否认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北方人的性格是刚强的,纪子就是这样,她肯定不会自杀。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大概是想给两人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吧?
“为什么到现在才……”
不过这样的做法还是符合纪子的性格。人类的行动都有一定的规律,即使是第一次的行为也能感觉出是否符合这个人的性格。如果可能的话,纪子肯定是想跟盐野一起到八濑的断崖去,把两束玫瑰扔下大海。玫瑰代表了他们两个人。
因为这一点也不能如愿,纪子只好一个人把玫瑰扔下了大海。“纪子死了”这句话,也许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再告诉盐野让他追随着自己来到这里,让玫瑰代表自己的身体投入大海。
纪子已经三十二岁了。
“还是像少女般幼稚。”
但是,如果不完成这样的仪式,纪子的心情就难以平静,就永远也长不大。
“真是纠缠不清。”
盐野这么想过,又觉得这样对纪子太残酷。至少盐野不应该这么说。男人还是应该和蔼可亲。
“如果到了金泽……”
在那时他打算了却纪子的心愿。
雨停了天气突然放晴。这一带好像经常如此。
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了蓝天,而且晴空万里。悔水在天空的映照下也变成了湛蓝色。
眼前出现了“羽咋”的路牌。
盐野拿起刚才在旧书店买下的那本书翻开。
他先看了目录。
书里一共收录了十二篇短篇小说。
这就是他让纪子代读时交给她的一本书。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当时交给她的那一本。
纪子当时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读完以后把内容告诉他。
内容带一点悬念,属于比较有趣的短篇集。
盐野自己虽然没有看过,因为纪子把内容介经得很有意思,所以他记得很牢。纪子一会歪着小胆袋,一会噘着嘴唇,反复做着这些习惯动作讲述了故事内容。每翻开一页,盐野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最贵的稿费》,到底是怎样的小说?”
哦,对了。内容讲的是不得志的作家要求出版社的主编捐高稿费,主编没理他。最后作家给主编写了一封恐吓信,逼主编把钱拿出来。这封恐吓信被误以为是稿件,获得了最贵的稿费,一个字大约一千美元。
“《母亲的愿望》,这是纪子觉得最有意思的那篇啊!”
半夜三更一个女人给医生打电话说“儿子的生命遇到危险快来救命”。医生拿起诊疗箱赶紧过去,却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举着手枪对着自己。女人的儿子参加了杀手组织,接到命令让他“把那个医生干掉,不然的话,就要你的命”,为了救自己儿子的命,女人不得不杀了医生……
“儿子的生命的确遇到了危险啊!”
“是啊,读完以后才会觉得,哎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真是上当了。”
“读到一半时,没有看出来吗?”
“是啊!看了以后才知道。”
“哦,要读到后面。”
无论哪一篇小说只要翻了前面两三页,再看最后一页就可以想起大概内容。《希望渺茫》、《贝迪的实验室》、《无聊的伙伴》、《最后的机会》等等,盐野都还想得起来。
司机转过头来问:“严门快到了,去不去?”
“严门?是好地方吗?”
“离这里还有三十公里就是能登金刚。也可以算是第一个风景名胜吧!”
“算了,就直接过去吧!”
不管怎样,盐野还是想快点到达八濑的断崖。
司机又专心开起了车。海岸线好像有些景点可看,车子进入山路穿过古老的村落。
盐野又翻过了一页。
“《电视节目》,这是讲女主人让她丈夫吃桃子罐头的故事啊!”
电视节目一点也没意思,丈夫无奈地回到寝室准备睡觉,接下来的新闻正好播出有毒的桃子罐头不小心卖出的消息,碰巧就是女主人买回家的桃子罐头。女主人憎恨她的丈夫,于是这个电视节目就变得意味深长了。
《同窗会的两个人》、《鳗鱼的故事》、《鸽子时钟》……然后就是 href='/article/2757.htm'>《断崖》。
第十一篇小说完全没有记忆。最后一篇是《太太是狼女》。看到这个题目就会想起它的内容。只有第十一篇作品的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苏珊·波特的 href='/article/2757.htm'>《断崖》。盐野习惯了英文的速读,很快就掌握了小说的大致内容。他对这篇小说的内容是完全陌生的。不像是一篇坏作品。
“奇怪。”
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到了。”
车子停了下来。
“这里?”
“是啊!”
门开了,盐野把书放在后座上,下了车。刚才看到的蓝天白云已经不见了。沉重的乌云快要压下来似的,四周的景色也毫无特色。
“从那里往左走就可以过去。”
司机用手指了指路。
一块木板上写着“八濑的断崖”几个字,还有一个红色的箭头。
杂木和茂盛的草丛中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请在这里等我一会。”
盐野拿起花束朝小路走去。
走了大约有五十米往左一拐,眼前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大海。
巨大无比的岩石耸立在那里。
高低不平的岩石顶部对着大海昂立着,波浪只能拍打着岩石的底部。
登上岩石往右拐的地方可以站人,再往前就是悬崖峭壁了,离开海面大概有三十米左右。
四周不见人影。
只有灰色的云层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在变换着颜色。
悬崖基本上是垂直落下的,一伸脖子就可以看见洁白的浪花在跳动。浪头退下时,还可以看见礁石的面目,等到下个一瞬间一个浪头迎面扑来白色的浪花四处散开,眼前的礁石便不见踪影。
盐野朝着蓝色的海面扔下了花束,一下子就无影无踪。掉下去的话是必死无疑。
他站在那里都觉得腿发抖。
“真可怕。”
一种莫名的恐惧,除了对断崖的恐惧以外,还有别的。
“苏珊·波特的作品 href='/article/2757.htm'>《断崖》。”
故事情节此刻出现在盐野的脑海里。
十二篇作品中为什么只有这篇没有印象呢?
“也就是说纪子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
这与盐野的恐惧有关。
“这本书是什么时候交给纪子的呢?”
他问忆起,两人的关系在四年里从明亮的色彩转向黑暗。开心的事情,痛苦的事情,一件件往事发生的时期就会有不同的意义。
记得这本书交给纪子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
妻子已经有所察觉,盐野的心里也在盘算该收场的时候了。
虽然没有特别认真地想过,至少也是考虑过。
就在那以后,纪子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看完了这本书。那一段日子正可谓是两人之间关系的一个转折点。从玫瑰色变成了黑色的过渡时期。也许纪子早就有所察觉了。
苏珊·波特的 href='/article/2757.htm'>《断崖》描写了巧妙的杀人计划。女主人公杀害了绝情的恋人,将他从断崖推下了大海。
女人手里有男人的遗书。
那是两人关系相当甜蜜的时候,男人在游戏中写下的。
“纪子也有。”
《自杀狂患者》的翻译的草稿。那是一篇记载着很多男人的遗书的小说。
盐野翻泽以后,让纪子誊写。
“草稿能给我吗?”
“可以啊,你做什么?”
“我想留着纪念嘛!”
那些草稿的某一页可以简单地变成盐野的遗书。笔迹也是盐野本人的。
把盐野推下悬崖,再将遗书放在岩石上,又怎么证明她自己不在现场呢?
“对了,她说过有一个表妹长得很像她。”
如果这个计划在纪子的脑海里出现过,她就不会把 href='/article/2757.htm'>《断崖》的故事情节告诉盐野。不是吗?
纪子的头脑里一定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到底是认真地还是……”
她认真到什么程度呢?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不过这个计划也不是那么容易实施的。
盐野想起纪子设计了这个计划就觉得可怕。她一个一个地具体地确认了计划实施的可能性,在黑暗中展开了想像,加深了对盐野的痛恨。
所以才不停地叫他来金泽的。
盐野如果到了金泽,纪子一定会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纪子为自己做好不在现场的证明,然后把伪造的盐野的遗书藏在口袋里。
就站在这个断崖上扔出玫瑰花束,笑着对盐野说:“到此为止吧!”
“嗯?”
“我不恨你。只想留下美好的回忆。”
“谢谢!”
盐野朝前跨了一步,眼前是广阔的大海。
纪子悄悄地靠近他身后。
“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盐野感到一切就像现实一样真实。纪子想不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这种可怕感觉。人心就像断崖一样令人厌恶。
盐野暂时陷入了黑暗的恐惧。
“咕终!”
一个轻微的响动惊动了他,回过头一看:一个女人就站在身后。
遭诅咒的男人
从新宿车站南口穿过甲州街道,朝代代木方向一直走到底,就是那家酒馆。门上嵌着双色玻璃,画着玫瑰花图案。
名字叫K。
不是第一个字母,是这家店的真的名字。好像也不是老板娘的名字。
“我接下来的时候,就这样。”
恐怕店里的内部摆设也没有动过,大部分客人也是老客人。
店里的生意不是特别好。
不仅如此,甚至让人担心是不是开得下去。
有时候,一些剧团的演员们会聚在这里热闹一番,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一两个人,有些死气沉沉的。如果一下子来了三位客人的话就算是生意兴隆了。
老板娘的身份也有些神秘。
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没有孩子。现在大概是单身,有时候会突然对坐在吧台的客人说一声:“帮我看一下店,我去去就来。”
然后急急忙忙地跑出去,过了一个多小时再回来。
客人如果想再叫一杯威士忌加水,就自己动手,然后再自己记账。下酒菜是罐头装的花生米和叫做柿种的零食。烤鱿鱼干和腌黄瓜之类的东西虽然也有,不过老板娘不在的时候就不能点。
“大概是男人在等她吧?”
目送着老板娘外出的背影,大多数客人都会这么想。
半夜三更的约会。
看上去有点像,不过还是应该选在其他时间里见面更好。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做不到这点吧!
“光靠这个店能过日子吗?”
会不会背后有人支撑着。
可是从来也没有人问过。来到这里的客人大家都有一两件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秘密。我有这种感觉。
我在这里可以算是正经人了。虽然在公司里是被打上叉的职员,到了这里却显得太出色反而有些难做人了。到这里来的人虽然没有钱,但都活得很潇洒。
我也在想:“同样是过一辈子,还是活得潇洒一些好啊!”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活得潇洒。
念中学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是个贫穷的家庭。
“你要是没出息的话,妈妈就没指望了。”
总是听到母亲的这句话,母亲的心情我能理解,所以我也做出了努力。
为了母亲我努力学习,考进了还算不错的大学,进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公司。母亲在五十八岁那年去世了,我肩上的担子也放了下来。
“这样就自由了。”
才想到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马上就与诚子结了婚,像中了魔一样。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小时候我一直有一个理想就是,也不要太有钱,能在东京的山手线以内拥有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就可以了。家里有个带草坪的院子,养着一条白色的狗,能听到钢琴声。虽然有些俗气,不过我难以表述的情结应该可以得到理解吧?从贫穷家庭的窗口看着高台外所描述出来的富人家就是这样一个印象。反正脑子里想的全是好事。
诚子真的就是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女孩子。
她的容貌和谈吐都显得有些超凡脱俗。是我先接近她的,发生了亲密关系以后对方也希望结婚了。
“这倒也不坏啊!”
我想。说老实话,如果在这里不乘上这班船的话,恐怕就一辈子也到不了希望的彼岸了。
人们都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感兴趣。就像总觉得隔壁人家的饭香一样。老是盯着对岸的花朵,却忘了身边的好东西。对了,譬如说能够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完全不必考虑什么方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使最后暴尸街头也没有人会说。
在著名的公司里工作,生活上虽然可以得到一定的保障,失去的东西也不少。再加上与富裕家庭的女儿结了婚,就更受拘束了。
诚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过日子。她就像是道德教育的化身,不光是对待自己,连我的事情也都要干涉。强迫我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的公司职员。她的热情非同寻常,而且在年年增长。
最初我还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她出生在一个好人家嘛!”
所以我顺应了诚子的感情。三年后,当初的爱情渐渐消失,我开始逐渐感到痛苦和压抑。
“大概这种生活不适合我吧?”
我实在无法适应诚子追求的生活方式。
“我需要更多的自由。”
我不愿意为了妻子和孩子,一辈子扮演好爸爸的角色。我也不在乎是不是能当课长。那点名誉和加薪又有什么用?
我只是渴望着能得到自由。
诚子一点也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大概因为她是一个只相信自己信仰的女人。
离婚?
诚子也不能接受。她认为既然结了婚怎么可以离婚呢?
很难找到什么方式能说服她满脑子顽固不化的想法。
“还是回到过去吧。你打算怎么对待我的人生呢?”
这是每次吵架以后必说的台词。诚子用歇斯底里的声音说道。
“我,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什么事情?譬如说?”
“用不着对你一一说明的。”
自杀吗?真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
我就像穿了一件尺寸不对的西装,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想办法能平静地与诚子一起过日子。
这是实情。
K的老板娘好像算过命。现在有时候也会把扑克牌摊在吧台上动脑筋。
“你有女人了吧?”
老板娘突然这么一问,吓了我一跳。
一年到头与诚子在一起让我忍无可忍了。连那张脸我都觉得讨厌,而且越看越厌恶。我住的公寓离X很近,从小路走过来要不了五分钟。阴沉沉的酒吧正好符合我的心情。酒钱也不贵,再说我也不光是为了品尝酒精的味道才来的。只要能打发时间,喝个半醉就可以。一个礼拜总要去露一次脸。
“哦,是吗?你算得出来?”
老板娘把牌摊在吧台上。
“你有太太的吧?”
“嗯。”
“你还挺认真啊!对方那个女人也开始动真的了。是个性格不坏的姑娘啊!”
她看着我的眼睛,表情非常认真地说道。
“年轻女孩?”
“也不算太年轻了。三十岁不到一点。正好是女人的一个转折点啊,这个年龄。”
被她说中了。
“这回的生日一过就是三十了。真讨厌。”
清美说过这话。
清美是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的老板娘。资金是她叔叔给的。这都是听她自己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阿丸的朋友开了一家咖啡馆呢,就在你们公司附近。你们公司开会的时候能不能去那里叫些外卖什么的,帮帮忙啊?”
那是一年前,因为诚子的朋友的朋友的关系,诚子托他过去关照一下。
“嗯,我到公司里去问问。”
通过总务课工作的朋友,公司开始与清美的咖啡馆有了业务往来。
“太好了。阿丸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我也搞不清楚,看样子阿丸是诚子的好朋友,来参加过我们的婚宴。
“真对不起你太太,也对不起丸山啊!”
两人第一次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清美注视着黑暗说了这句话。不知道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什么。丸山也许就是那个阿丸的姓吧?
“不要放在心上。”
我只能这么说了。要说不好的话,的确是太不好了。甚至可以说是最坏。
第一次看见清美我只是觉得她还不错,并没有多想。咖啡馆的次数去多了,关系就逐渐亲密起来。
有人说能成为夫妻的两人之间,天生就有红线相连,那么不伦的恋人之间会是什么颜色的线呢?我感到自己与清美之间存在这样的宿命。
心里一直在告诫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但还是越陷越深。心里的刹车失灵了。见面的机会越多自己的感情也陷得越深。也许是因为在性的方面特别和谐的缘故。
无论是什么不伦的关系都得不到诚子的谅解,更何况现在的关系,清美是恩将仇报。说出去的话,阿丸也会吃惊,诚子的面子也没地方放了。她的愤怒会达到什么程度,我是可以想像的。
所以我们的关系必须绝对保密。一旦暴露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完全破裂。
对于这一点清美也很清楚。
清美也在拼命地抑制自己的感情,到现在为止她都忍受着痛苦。不知道她还能忍多久。人心是会变得。随着爱情的加深这种忍耐也会变得更加痛苦。
“我不想让你回去。”
她开始向我撒娇。
“就在这里住一夜吧?可是不行啊!”
她也开始抱怨。
“要是能一起生活就好了。”
总有一天因为什么原因她会爆发的。我对自己的理性也不是很有信心。与诚子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即使表面上没有什么争吵,心却一点点被蚕食。爱情这东西连残骸也找不到了。
只要能舍弃一切就行。
抛弃家庭、离开公司,拉着清美的手离开这里。如果能够做到这些,简直是太了不起了。
当然现实生活是严峻的,不是那么容易做得到。况且也不知道两个人将来是不是能幸福。要是把这么多年积累起来的东西全都抛弃的话,今后还会留下什么呢?
“也许会后悔的。”
我失去了自信。
所以才沉浸在梦幻中。到K来喝酒可能也是这个原因。这里与我跟清美一起私奔以后常去的酒馆很像。
“哪一张牌上这么说的?”
被她点中要害,我赶紧问:
“也不是说哪一张牌的啊,你太太已经有些察觉了。”
这种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最近她的态度是有些奇怪。可是要是她已经察觉的话,一定会大发脾气的,为什么?诚子的心有些看不透。
我看了看吧台上的牌,发现两张Q中间夹着一张老K。
“这是指三角关系吗?”
“我不是看着牌来算的,只是看到牌就能集中思想,这时灵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麻烦了。如果是单纯地搞搞关系也就算了。女方相当认真了。你也对她比自己的太太更关心了。怎么样?讲得对吗?”
她的目光从牌上移开,眯着眼睛看着我。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结局会怎么样呢?”
“不好。”
“什么不好?”
“这我就说不清了,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哦。”
老板娘收拾起牌抬头看了看钟。
快到十点了。
“今天也不忙啊!”
“好像要下雨了。”
“我出去一次。你帮我看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她边说边做起外出的准备。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也许这就是这家店的规矩。
“你慢走。”
另一位客人开口了。
吧台旁还坐着一个人。我知道有个男的坐在那里,是个像影子一般安静的男人。老板娘基本上当他不存在。也有可能老板娘忘了除了我以外店里还有一个客人。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老板娘走了。
男的看着老板娘的背影,不知为什么露出了一丝微笑。嘴唇特别红。
“奇怪的男人。”
要是留下来看店的话,还是一个人的好。跟这么个奇妙的男人在一起,反而不好受。
“还是交给这个家伙先回去吧!”
但是在我还没有来得及采取行动之前,对方换了一个位子靠近过来,他看着吧台正面说出一句奇怪的话。
“你知道‘诅咒’,吧?”
他说的“诅咒”的发音有些奇怪,“TOROI”差不多。好像是一个古代国家的名称,也是一个服装的名牌。
所以我一开始没有把它与“诅咒”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也许还是用“TOROI”来记述比较合适。
“哦,你指的是什么?”
“是动物,动物。”
看不出这个男人的年龄。
年纪不轻。说他有五十岁的话,看起来是有五十岁。说他有六十岁也可以。
“动物?”
我有些疑惑不解地反问。
心里想他可能指的是猫或者狗的品种吧?
不管怎么说,我不喜欢这种话题。因为曾经在新宿的酒吧里遭到动物保护协会成员的纠缠。
我不喜欢宠物,动物园也不喜欢去。动物不过是受人利用的东西而已,爱什么不过是装装门面罢了。
“嗯。”
男人点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一种野兽的气味流淌在空气中,那气味环绕在男人的周围。
“还是早点回去吧!”
留在这里听这种无聊的话题,叫人难以忍受。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男人好像已经有所察觉,他用手势制止了我。
“属于懒猴的一种,它们会发出一种心灵感应。听听对你没有坏处的。”
说完他又歪了歪猩红的嘴唇。
最后一句留住了我。
“他可能听见老板娘的那番话了。”
我想,当然听见了。店里只有三个人!
“心灵感应吗?”
“是啊!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啊!黑色的小动物。”
他双手放在吧台上比划着大小,有小猫那么大。
“也不算小吧?”
“到了紧要关头,力气特别大。”
“是吗?”
不知道他讲些什么。他说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动作很迟缓,所以才被称为‘TOROI’的吧?不光是这个原因,对了,我不是说过吗?就是诅咒人,咒死人。”
“啊?”
我拿起威士忌酒瓶倒了一点酒再加上冰块和水。然后在账单上画上一杠。这可不能忘记,是根据杠数结账的。
男的也倒了酒,没加水。
“做一个草人,半夜里‘咚咚’地钉上五寸钉子,要诅咒的人就是两个.洞。哈哈哈……两个洞的话,就是指女人与两个人有关系啊!基本上都是这种事情。”
他说的“两个洞”听起来很下流,不过我倒是真的与两个女人有关系。
“你指的是刚才的话?”
我下巴朝着老板娘走出去的门口抬了抬。
“嗯,不过草人钉上五寸铁钉,不管钉多少也不起作用啊!我这里可是真家伙,肯定有效果。”
我重新观察起男人的侧面。
“这家伙在想什么啊?”
也许是个让人不能大意的家伙。说话的口气虽然很温和,说不定是个难缠的主子。先是客气地凑上来,肚子里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看不出他的来历。
可是外表看上去只是个小老头,要是吵起架来我也不见得输。
老板娘自说自话地帮我算命,算出了我的麻烦事。我既没有说算对了,也没有说算错了。不过看样子应该能猜出个大概。
到此为止已经很清楚了,问题在后面。
老板娘再也不肯多说什么,我当然也没说。只有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愿望。
“诚子怎么就不得急病死了呢?”
虽然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期盼着能有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的好运降临。
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对清美来说也不坏。女儿里佐是个懂事的孩子,一定会很快适应新的环境的。现在只有两岁,对亲生母亲的事也不是记得很清楚。虽然有些残酷,但是没有诚子也可以养大。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好运,只是我为了忘却现实中的痛苦做的梦。里佐的事我还没有考虑过。只是反反复复地希望:“诚子要是得急病死了就好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知道我的心思呢?莫名其妙地谈起诅咒杀人的事情。
我的脑海里有时候也会有这种傻乎乎的想法出现。还不止一次两次。
“你说的是‘NOROI’?”
我的发音更接近“诅咒”。
“是啊!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普通的黑色野兽,可怕的是作为诅咒的媒体。只要通过那家伙,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哦,有意思。”
听起来好像很深奥。
既然他说是野兽那一定是指哺乳动物。要说哺乳类动物的话,我基本上都能叫得出名字。即使没见过也应该听说过。
“‘NOROI’,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肯定是在编故事。说不定“NOROI”就是这男人自己。他受人之托作为诅咒的媒体。
但是马上就让他揭开谜底也实在没意思。对方在说野兽的话题,就当他在作比喻先听听。
“你养着的吗?”
“是啊!”
“怎么让‘NOROI’开始工作呢?”
“有意思。野兽这种东西啊,让‘NOROI’工作的时候只有在发情期,只能在发情期。”
“哦,原来是这样。”
“能派用场的只有雄的‘NOROI’,。在发情期故意不让它与雌的接近,也不能给它吃什么,只是让它闻要杀掉的对手的气味。让它闻三天就把它放了。不管它到底躲在什么地方,说不定是真的诅咒呢。然后……”
说着他做了个紧紧地卡进脖子的动作,睁开了。
“死因是什么呢?”
“就是窒息致死吧?”
“每次都成功吗?”
“基本上可以。最近你常看报纸吧?早报上是不是有死在床上的新闻?”
“看起来不过是个瘦弱的老头。”
“说不定是个杀手呢?”
我脑子里出现了这个脱离现实的想法。
如果光是在这个脏兮兮的酒馆里,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算太离奇。
“哈哈哈……你也研究研究‘NOROI’,的生态,到学会上去发表一下嘛!谁也不知道的野兽哦。”
我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那可不行,我做的事还是有些见不得人的。”
“这倒也是。能不能告诉我‘NOROI’的使用费要多少啊?虽然没有求你的打算。”
男人摇了摇头。
有可能“NOROI”也是有着这种红嘴唇的野兽。
“不行?是啊,对没有诚意的人是不能说价钱的。”
“就是这么回事。”
恐怕这个男人活到现在尽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吧?只要有人肯出钱什么事情都肯做,就是杀人也可以。
看上去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小老头,但是他身手敏捷说不定真的能翻墙入室躲进别人家里呢?
“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不过是一个骗子,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混饭吃。
他善于发现人的弱点。一定是听了刚才老板娘对我说的那番话,察觉出我现在两难的处境。
如果我开口托他帮忙的话,搞不好会被他敲诈。
“刚才的那些话纯粹是老板娘的想像。”
“不会吧?”
“我也是个男人嘛,喜欢的女人总会有的。但是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不好意思,‘NOROI’对我没什么用。”
“哦。”
男人点了点下巴说:“这倒也是,我也不多说了。你这个人遇到什么事情就是犹豫不决的。”
这句话倒被他说中了。只是被一个陌生人点中自己的要害有些不服气。
我也有话要说。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说这么多废话呢?我还真想看看呢,你说的那个‘NOROI’。”
我说话的口气稍微强硬了些,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就算他是个坏蛋,恐怕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就是个下三烂。养只黑猫,每天就是求它“把那家伙杀了,把这个女的杀了”。
“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告诉你一个信息罢了。”
他哆哆嗦嗦地嘟嚷着。
“啊噢。”
我突然觉得这家伙也许不是坏人。
这个时候如果我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的话,肯定会被大家取笑的。可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亲切。到底是怎么个亲切我也不清楚,只是凭自己的直觉。不但没有敌意,可以说还充满了善意呢。
“会不会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啊?”
童话里经常会有这种事。如果心中有愿望的话,就会有一个帮你实现愿望的人出现。即使被人嘲笑我也没办法。
“我回去了。”
男人把椅子踢开。
他站起身来显得个子更小了。肩膀上挎着一只黑色的布包,朝门口快步走去。他推开门朝外面看了看又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看,这就是‘NOROI’哦。”
他从包里掏出一团黑色毛球一样的东西一晃。
门关上了。
好像是个动物。
微微动了一下。有头还有脸,像一团破布。是懒猴的一种。
男人好像养着一只与众不同的宠物。
老板娘还不回来。
就这样回去又有些不好意思。
“再喝一点吧!”
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里不知道诚子会摆出什么脸色呢?我连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做过。与诚子在一起生活,不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世上的人说不能做的事情都不可以做。又不是小孩子。好像是为了遵守规矩而活着的一样。
过了十一点钟回去的话,一定要先打电话请示。如果不说好的话,说不定诚子会闹得把警察都请来的。
现在十一点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今夜我就造一次反吧!”
不好吧,还是风平浪静、若无其事地与清美相处下去吧!
“诚子也感觉出什么了吧?”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手伸向威士忌酒瓶。第六杯我是数过的,后面的就不知道了。在家里我是不喝酒的,也可以说是不能喝。
“真可怜啊!”
想喝的时候就喝,想睡的时候就睡,每才是最自然的生活呢。像动物一样的生活,人类真的应该感到可耻吗?遇到喜欢的女人一起上床有什么不对的?
“说起动物的话,刚才那只黑色的野兽。”
我没有仔细看,但是跟猫不一样,当然也不是狗。懒猴是什么样的动物呢?
“还是叫‘NOROI’,吧!”
对动物我不是很了解。黄鼠狼与貉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也许传说中的为诅咒做媒体的动物真的存在。
“如果真的存在就方便了。”
刚才那个男人说得太对了。在发情期不让它与雌的接触,也不给它吃的。让它处于得不到满足的状态,这样一来“NOROI”的本性就会爆发出来。让它不停地闻气味增加它对对手的仇恨。
“也不知道仇恨会不会加深。”
也许是因为爱得太深了才会起杀心。一开始好像说过是用心灵感应什么的,听起来好像是让“NOROI”直接去杀人。
我的头脑里又出现了不可能发生的想像。
对了,譬如说,我回到家里,发现诚子死在床上。我急忙打110报警。
“房间里打扫得很干净嘛!”
警察说不定会怀疑我。
“这是她的习惯。”
有许多证人都可以证明诚子有洁癖。
“还必须给自己做好不在现场的证明啊!”
如果在这一个小时之内被杀害的话,那我的不在现场证明就不充分了。
“刚才那个男的。”
可是到哪里才能找到他呢?那种家伙的证词警察能相信吗?
尽管有些可疑,但不是我杀的。诅咒杀人警察也肯定没办法。这么一来不就搞定了?诚子不在了,过了一周年我就与清美结婚。
“肯定会欣喜若狂的吧?”
清美欢喜的表情就在我的眼前。只要为了她让我下地狱也情愿。
“清美,真想拥抱你。”
昨天才见的面。想起这些我快要发疯了。
拥抱清美的感觉是诚子无法相比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恐怕诚子一定想过世上本来就不应该有性交这种事情。她只是为了应付,没有办法,为了要生孩子。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她也会摆出一副轻蔑态度:“是因为你想要我才陪你的,下流!”
清美是全身心投入的。一开始还有些怕难为情,后来她就会完全忘我地感受。清美和我,女人和男人,身体合二为一。绝不是比喻,到了最后的瞬间真的会产生这种意识。
轻微的气味,甜甜的,恼人的。
清美兴奋的时候可能会发出一种体臭,女人的味道。
“我要变成‘NOROI’,了。”
为了寻求她的气味悄悄地躲进她的房间,爱得几乎想杀了她。今夜再多喝一点吧。
“还是先打个电话吧!”
再等一会老板娘也该回来了。
“喝到她回来为止吧!”
我还想听听她刚才算命的结果。
我站了起来。这个店里没有电话。马路拐角上有一个电话亭。
风有些冷了。
“喂,喂。”
我还以为会听到责问的声音,可是不对。
“你在哪里?”
诚子的口气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因为工作上的应酬,要晚一些回去。大概十二点多。”
我一口气说完。
“诚子果然还活着啊!”
我想像了她死在床上的姿势。
“喂,喂,你听着吗?”
“哦,什么事啊?”
“你快回来吧!不得了了。阿丸刚才来过电话,她说咖啡馆的清美死了,是在床上窒息而死。真可怕,可能是被杀的。”
难道真的是“NOROI”潜入她的房间……诚子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沉着冷静。
恶习
昌一有个坏习惯——凡是遇到大事总是要往后拖,用其他事情来搪塞。
“这是你最坏的习惯。”
妻子道枝总是恶狠狠地骂他。从道枝的话里可以听出,昌一除了“最坏的习惯”以外还有许多坏习惯。
“到底哪一个才是最坏的呢?”
这个问题多想也没什么意思。与其考虑这个还不如先想一想:“烤面包炉多少钱一台?”
昌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着这个问题。脚底下铺着一大片报纸,大概有两平方米不到的面积。报纸上散乱地放着螺丝刀、钳子和烙铁。旁边还有一个被拆得五体分尸的绿色的烤面包炉,看上去根本就无法再恢复原样了。如果再买一个新的,大概需要五千日元左右。
“不知道电器店打烊了没有?”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
快八点钟了。
“好吧,去看看。”
昌一确认了一下房间里的门窗是否锁紧,然后穿上拖鞋出了门。
“晚上好!”
突然听见邻居太太向他打招呼,吓得他心脏差一点飞出喉咙口。
“哦,晚上好!”
他应付了一句,赶紧走出公寓的走廊。他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对方肯定觉得他有些奇怪。
“不过,那位太太应该不要紧。她心地善良,说不定还有点喜欢我呢。”
想到这些,昌一在电梯里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邻居家的先生年纪比太太大许多,看上去是个很难相处的男人。
“说喜欢可能有些过分了。”
昌一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妻子道枝总是说他:“你这个人就是个傻瓜>。不要靠近我,傻瓜也会传染的。”
这些话差不多成了她的口头语,不过道枝从来也不看报纸,昌一倒是看得很仔细。至少比道枝有见识。
邻居太太和蔼可亲,说话轻声轻气,还总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眼神也特别温柔,跟道枝完全不同。
“傻瓜真的会传染吗?”
会不会有一种傻瓜病毒,像感冒病毒一样通过人的嘴巴传染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不是这样的吧?”
突然昌一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很现实的想法,一个不愉快的想法。
他们结婚已经有五年了,还没有孩子。傻瓜虽然不能像感冒病毒那样传染,但是会遗传。父母要是傻瓜的话,一定会传给孩子的吗?道枝会不会是故意不要孩子?
不光是这个。去年春天昌一换到另一个部门工作需要经常出差。
“应该以防万一啊!”
她特意增加了生命保险的额度,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公寓是昌一父母传下来的。不算太大,只能住五户人家,其中四套租给了别人。光是房租就足够他们生活了。
“即使我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说不定道枝正盼着这一天呢,近几个月昌一想到好几次。
公寓在京王线的樱上水车站附近。
铁路旁有一家卖各种家庭用品的杂货店,那儿肯定有烤面包炉卖。关门时间应该是晚上九点钟。
烤面包炉。
昌一与这种电器多少有些缘分。
进公司以后被派往广岛工作,出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买了一个烤面包炉送给他。那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他把母亲一个人留在东京。
“这种东西,我不要,是住宿舍。”
“饿肚子可不行啊!总有下班晚的时候吧?面包和年糕什么的,有了这个不是就可以烤来吃了吗?”
母亲在东京车站交给他的,总不能当场扔掉。
此后不久母亲就因脑溢血倒下了。没想到烤面包炉成了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
应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这个红色的烤面包炉,不光是面包和年糕,鱿鱼十什么的都能烤。他曾经就着刚烤好的鱿鱼干喝着便宜的威士忌酒。
“那时候也挺自在的啊!”
一个人过日子很轻松,不管在哪里做些什么都随着自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说老实话,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不99lib?管搭上什么样的女人,还是客死他乡都是他的自由。
“没有任何家人可不好啊,太孤独了也不行。”周围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他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太孤单了。虽然轻松但是有些孤独,孤独却又轻松。不管怎样当时要是再仔细想想就好了。
人生不可能十全十美,完全是一个人的时间并不多。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真应该充分享受一下单身一人的轻松。至少要比与那种少见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要好得多。
但是道枝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的。
她皮肤很白,可能是因为表皮很薄,有一种独特的透明感。
“这个女人要是脱光了一定不错。”
任何男人都会有这种欲望。
这个优点直到现在也没有变。腿也是笔直的,脚脖子很细。出人意料的是瘦弱的身体却长着丰满的乳房,这一点实在不错。
要说性格嘛,对了。
“是个天真无邪的人啊!”
这是昌一对她的第一印象。
遇到不满意的事情,她就会下嘴唇一噘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她从来不隐瞒自己的感情。所以昌一才以为她是个天真无邪的人,可是好像有点不对。
她是个感情用事的人,特别是激动起来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从她嘴里吐出的尽是些恶毒的词语。不是女人说得出口的话。
“也许她是缺乏词汇吧?”
她不知道从她嘴里吐出的词语有多么伤人,不知道掌握说话的分寸。换句话说,她的满口脏话说明她的无知,也可以认为是她天真无邪。过了一会,昌一又觉得:“看来还是因为她心术不正吧?”
等到他醒悟过来时为时已晚,他们已经结婚了。
昌一看来,道枝身上一定隐藏着特别的遗传因子。每长一岁,就会有百分之十左右的性格变坏,大概就是这种遗传因子。
有空的时候曾经用计算器算过。认识道枝已经有七年了,如果按照每年百分之十的性格变坏的话,七年差不多就要减去百分之五十。感觉上也差不多。这么说,一开始还要好一些,现在变得越来越坏了。虽然变化不是非常明显,不过七年过去了明摆着下降了。
“要是再这么降下去,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昌一想到这点情绪就会低落。
“哦,对了。”
闻到拉面的香味他就会感到安宁。他想起来自己到现在连晚饭也没吃,肚子饿了。人要是肚子一饿,就容易发怒。不过现在已经饿过头了,感觉不到饥饿。
这是一家平时一直很忙的拉面店,他朝里面一看,有一个空位子。
“欢迎光临。”
“给我来一份饺子,再来一碗拉面。”
“是。”
说完,老板对着里面说:“饺子,追加。”
店堂里只有一条吧台,下面的地方就更狭窄了。只有老板和一个帮忙的女人。两只大锅里的开水在沸腾。两个人配合得很和谐。
“是夫妻吧?”
昌一到这里来过几次,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老板也每天吃拉面吗?”
戴眼镜的客人问。
“也不是每天吃的。不是不喜欢,不过早饭一般都是吃烤面包和咖啡的。”
对着拉面看了一天了,到家里肯定会想吃些别的东西。
昌一又想起了烤面包炉。
“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拿回来啊?”
道枝的声音又回响在耳边,语气相当恶毒,让人大吃一惊。那是痛苦生活的开始。
结婚以后不久,道枝在昌一的东西里发现有一只旧的烤面包炉,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的确是很旧的东西,不过也不是不能用的。再说那是母亲为他买的最后的纪念品。
“还可以用呢。”
“这是什么哦,已经有一个新的了。”
说着从自己的东西里拿出一只绿色的烤面包炉。
当然是新的看上去漂亮了。
“哦。”
“那么脏,烤什么东西了。”
“鱿鱼干什么的。”
“啊,啊!讨厌,讨厌!一股鱿鱼干臭味的烤面包炉。快扔了。”
“所以我说,这个专门用来烤鱿鱼干什么的。”说着,昌一伸手要去拿那只被扔在一边的红色烤面包炉,被道枝狠狠地打了一下。
“不行。公寓里怎么可以烤鱼。你看颜色挺漂亮吧?这个是山内老师送的。”
她怀里抱着那只绿色的烤面包炉。
山内老师的名字从道枝的嘴里听到几次。婚宴上那个人也来了,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阿姨。据道枝说她是个非常高尚的人,是她十分敬佩的人。
“别的人可不会从老师那里得到这种东西。”
“哦。”
也许是因为那个老师只送给道枝一个人,所以这只绿色的烤面包炉就显得特别珍贵了。
红色的烤面包炉马上就被扔了出去。接班的第二个马上就登上了宝座。
“让您久等了。”
饺子先端了上来,接着是拉面。
这个店既便宜又好吃,所以客人不断。甚至有人站在吃面的人背后等着。
昌一是觉得应该抓紧时间,可是一闻到拉面的香味就走不动了。
“不管怎样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想到这点就走了进来。但是现在可不是慢悠悠地吃拉面的时候。他只喝了一点汤就离开了位子。
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新旧交替的。
过了几年,新换的那台烤面包炉也用旧了。表面的绿色油漆被热量烤得鼓了起来,开始剥落。去年年底开始不知道哪里的接触不好,有时候就不发热。即便如此,道枝还是说:“还可以用嘛!”
看来她还不舍得扔。
也许根本就不是山川老师的礼物,而是从某个她喜欢的男人那里得到的呢?昌一不是没有想过。
“算了吧!”
那也是结婚之前的事了。
说老实话,对昌一来说比起结婚前的那些事,他担心的还是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穿过商业街,他走到了看得见杂货店的位置。
“啊?”
昌一停下了脚步。
店里的灯已经关了。
他还是走到店门口。
“哎哟!原来是八点半关门啊!”
这时他的耳边又想起了那个声音。
“反正你做起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了。为什么不先去买烤面包炉,要去吃拉面呢?”
让道枝知道了肯定会这么喊的。
“完了。”
昌一很尴尬,不过他马上又笑了起来。他觉得太滑稽了,究竟是什么滑稽他也不清楚,只是忍不住想笑,要是被人家看见还以为他疯了呢。
“道枝她不会知道的。”
再说,“也没什么来不及的。”
就是没有烤面包炉,一天两天的日子也能过。连这一点也想不到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了。
“可能是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吧?”
物理教科书上有一张狗的照片,因为食道做过手术,胃液从伤口淌了出来。
道枝不允许他做错事。做错事以后如果不赶紧考虑对策的话,就要一直听她唠叨下去。而且说话的口气也会越来越重。所以昌一一遇到什么事马上就付诸行动。上一次就是这样。昌一不小心把酱汤洒在地毯上了,道枝马上就大喊大叫,好像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昌一拼命地擦干净,再用电吹风吹到完全没有痕迹为止,道枝才平息下来。真没办法!也许是想到旧机坏了必须赶紧买新机,他才条件反射地跑出了家门。
“反正是要吃些东西的。”
吃饱了肚子心情稍微平静了。
“我回来了。”
昌一招呼一声走进家门。
“道枝到哪里去了?”
昌一双手抱在胸前夸张地摆出一副沉思的姿势。
脚底下扔着那只坏了的烤面包炉。
今天早上烤面包炉罢工了。
“是接触不好,等一会我来修。”
他没吃早饭就去上班了。
“哼,你根本就修不好的,我拿到电器店去修。”
道枝一开始就不相信他。
傍晚昌一回到家一看,不见道枝的身影。看见那只烤面包炉,他就打开工具箱准备修。
这是道枝喜欢用的东西,本来就感到很亲切。再说从前有什么东西坏了,都是在家里自己修的。修到一半道枝回来了。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你就到拉面店去吃吧。你不是喜欢吃嘛。哎呀,你在干什么啊?不要乱动好吗?”
“你不是看见了吗?我正在修呢。”
“不行!你不会修的。”
“你可不要小看我。就是有点接触不好。”
他用螺丝刀松开螺丝,里面的电热丝露了出来。看上去还挺复杂的呢。镍丝和铜丝接在一起的部分断开了,焊接处脱开了。
“用烙铁焊起来。”
这倒有些难度,因为从来没做过。
工具箱是抽签得来的奖品,里面电焊丝、电恪铁等一应俱全。
“试试看吧!”
方法还是知道的。
“你到底会不会啊?”
“你就放心吧!”
他擦去接触点上的脏东西,沾上一点焊接膏,融开焊接丝,听见“扑哧”一声。
总是接不起来。
为了做起来更容易些,他把接头拉了出来。
“扑哧。”
“扑哧。”
“不行。”
响起了两下不吉利的声音,镍丝弹了出来。因为是硬拆开来的,刚才还连在一起的地方断了开来。
接着他不停地奋斗着。
“怎么还没好啊?不是被你弄得更坏了吧?你这人就是不行。”
昌一感受着从身后射来的凶狠的目光还在不停地努力。
不管怎样总算焊上了。可是接上电源一试,还是不发热。
“你看看,你看看。”
“奇怪啊!”
“算了!我拿到电器店去修。你给我恢复原样。”
内脏已经全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东摸摸西弄弄,但昌一根本就没有本事再将它恢复原样了。
“好像是这样……”
不管他怎么样也放不进去了。
“怎么了?”
“不行了。算了,再买个新的吧!”
道枝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修不好了。”
“我早就知道的,所以我不是说过自己拿到电器店去修的吗?”
“这种东西现在谁还肯修啊?”
“不,有人会修的。快,把它装起来。”
“算了吧,这么个烤面包炉。”
“怎么了?你是装不起来了吧?你真是个笨蛋。总是这样的。鸽子挂钟坏的时候,水龙头坏了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给你装回去不就是了吗?”
他再一次拿在手里看了看,还是没有办法。
“笨蛋,真是笨。这,可不是普通的烤面包炉。你平时都是这样的,这是你最坏的习惯,也不考虑后果就先干起来,到后来就麻烦了,我还不知你有这么笨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本来就笨,我才说你笨的。有什么不对吗?”
道枝的脑袋里塞着一本骂人词典,她可以一直骂下去。特别是今天晚上最厉害。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啊?”
可能是因为肚子饿才会发脾气的吧?
“母亲也说过‘饿肚子可不行啊’!”
哦,可能意思有些不一样。
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去买个新的烤面包炉。”
想到这里他就出了门。发现自己肚子饿了,就去吃了饺子和拉面。
“哦,对了。”
果然总是把重要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道枝还在浴室里呢。
他打开门朝里面看了看。裙子翻了上去,腿的形状的确不错。
“她说得太对了。”
一点也不考虑后果就下手,到后来就麻烦了。这是最坏的习惯。
可是只有今晚必须做好。
“工具箱里肯定也放着电锯呢!”
手套与丝巾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一看,坐在靠窗位子上的女人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店里没有其他女人的身影。
我直接走到那个位子旁。
“我就是成田。”
做了自我介绍。
“下条圭子的妹妹。我叫隆子。”
站起来的女人的眼部表情与圭子有些像。在葬礼上应该见过面的,不过已经不记得了。
她今天下午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我想把姐姐借您的书还给您,能给我二三十分钟的时间吗?”
“是今晚吗?”
“最好是……”
“那就要七点以后了。”
“我没关系的。”
于是我们约定在神田车站附近见面。
下条圭子是在两个月前患癌症去世的。也许是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我借给她的几本书吧?
“真是诚实的人啊!”
我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虽然有借有还也是应该的,不过借出去的书还回来的倒是少有。我连借书给圭子这件事情也忘记了。
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书放在桌子上。
“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来参加姐姐的葬礼。”
她穿着淡灰色的套装,领口露出了衬衫的花样。穿衣的品位也与她姐姐差不多。
“不,约你这个时间见面,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叫了一杯咖啡。
“圭子多大年纪了啊?”
“四十一岁。”
“还不是去世的年龄啊!听说她工作挺顺利的。”
我是在十几年前认识圭子的。当时我还在四谷的公司里工作。公司附近有一家名叫“诗花”的漂亮的咖啡馆,我是那里的常客。“诗花”里有两位女服务生,其中一个就是圭子。还有一个叫阿瞳。
两人交替着上班。
因为我几乎每天都去,所以与她们两个人都认识,天长日久就熟了起来。
可怜的是圭子遇到了交通事故,一条腿残废了。那时她只有二十五六岁,肯定是痛苦不堪。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重新设计自己的人生。
“结婚肯定不行了。”
“那倒不会的。”
“这样一来也让我死了心了。”
于是圭子参加了编剧学习班,选择了编写剧本这一条路。以前就一直有这样的打算。我不知道那是一条有多么困难的道路。她一定非常努力,同时也具备了这方面的才能。七八年前电视节目表里开始出现了圭子的名字。
“她真努力啊!”
圭子在交通事故以后辞去了“诗花”的工作,我们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偶尔见一面,可以看出她过得还不错。
“我觉得自己选择了这个工作真是太对了。”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放着光芒。
好像收入也不错。
去世以后在报纸的一角还登载了几行报道,说明她也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地位。
“工作上非常顺利。”
妹妹隆子用手指擦着沾在杯口的口红印,轻声说道。
“是吗?真可惜啊!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是啊!不过,姐姐她好像很满足了。”
“哦?”
“是的。说起来当然是结了婚有了家庭,生儿育女是女人的幸福了,不过写剧本的工作姐姐真的很喜欢。”
“从前就听说她喜欢小说和演戏呢。”
“是啊!”
隆子说着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问道:“那种病是不是与体质有关啊?”
她看着我。
“你是说癌症?”
“是的。”
“到底怎么样呢?”
我暧昧地回答了她的提问。
我还以为她担心姐姐是因为癌症去世的,自己是妹妹,体质差不多的话,也会……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
“我想过,像那种病是因为天生就具有那种体质,不管怎样总会发作的。与过于劳累或者是不劳累没什么关系。”
我马上就听懂了隆子这句话的意思。记得以前我也考虑过同样的问题。
一定有天生的病因和容易生病的体质。过于劳累的话也许会早一点发病,如果原本就是这样的体质的话,早晚都会99lib?发病的。再说了,喜欢操劳的性格本来就是天生的,可以说是头脑的体质问题,所以说人的死亡年龄说不定就是根据这一点决定的。
“你姐姐知道自己的病吗?”
“大概知道吧。经常听见她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要是结了婚的话,现在正好是养育儿女的时候,如果在这种时候死了母亲的话,那才是悲剧呢。所以说,我不结婚选择了编剧的工作是选对了。’”
“哦,原来如此。”
隆子自然地抬起手看了看手表.然后说:“还记得这个吗?”
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副蓝色皮革的手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哦,对了。是我送给你姐姐的。”
“是的。听说是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
“嗯。你去过‘诗花’吗?就是你姐姐工作过的那家咖啡馆。”
“去过。当时我还是高中生呢。去过两三次。”
“阿瞳你也认识吧?”
“在店里看到过一次。”
“你姐姐和阿瞳都是性格开朗爽快的人,与我关系不错。我基本上每天都要去喝咖啡。”
“听说是这样的。”
隆子笑了笑。
“这两位女性您喜欢哪一位呢?”
也许她想问这个问题。
我的答案大概是两个都差不多喜欢,这是真的。再说我已经结了婚有妻子也有孩子了,即使喜欢也没有必要把关系搞得复杂下去。所以对我来说喜欢哪一个这个问题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去欧洲出差之前我可能对她们俩说过买礼物送给她们。对于我来说,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非常漂亮的手套。姐姐因为洁癖冬天也不喜欢戴手套的。”
“啊?是吗?这我倒不知道。”
“不过,她对这副手套特别中意。得到礼物时她高兴极了。一定经常用着呢。”
“嗯?”
“后来其中一只不小心丢了。当时我们家住在浦和,她记得到车站前的书店里两只手套还都在手里。快到家时,发现只剩下一只了。所以,又回去找的。”
“啊?”
看着并排放在眼前的两只手套,一定是圭子将丢失的手套又找回来了。
“后来她在路边发现了手套,捡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车祸。”
隆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咬紧了嘴唇。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很明显有些话不能再说了。要是没有得到这副手套的话,圭子也就不会遇到车祸,腿也不会残废了。
妹妹是为了这个来报仇的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人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无意中犯下罪恶。
“不,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故意来向您发泄仇恨的,相反是受到姐姐的委托来向您致谢的。”
“是怎么委托你的?”
“虽然是因为手套给自己落下了残疾,但是也是托这个福,使自己当上了编剧,她感到非常满足。要是像普通人一样结了婚的话,到了四十多岁就会扔下孩子死了。她让我把人生的难以理解的地方告诉成田先生,让我们两个为她高兴。‘我真得觉得这样才好呢。’这是我姐姐的原话。”
隆子很快地说完这些话,说完以后叹了口气。
“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才来的吗?”
“是的。姐姐还关照我把书还给您。”
我从桌子上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的确是我借给她的那四本书。
“你姐姐是看穿了一切才过世的啊?”
“我也这样认为。这个,可以给我吗?”
说着她指了指桌子上的手套。
“当然。你要当心哦。”
“没关系。谢谢您了。姐姐在病床上经常说,‘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啊,我只想把这个告诉成田先生一个人’。”
“我知道。在‘诗花’时,我们也经常谈论这个话题。”
“那就失礼了。这是咖啡的钱。”
“这个不必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隆子戴上蓝色皮手套,朝天空稍微举了举,然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我目送着隆子离去的身影,她身高也跟圭子差不多。
我将四本书放进包里,付了咖啡钱走出了咖啡店。追上去也来不及了。不过即使追上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痉挛。
气温太冷了,霓虹灯上积着云雾。
我在神田车站乘上电车,本来打算直接回家,可是中途又改变主意了。我在四谷车站下了车,走进了两旁都是小酒店的马路。
“到‘阿瞳’那里去看看。”
“阿瞳”在四谷三丁目,是个只有吧台的小酒店。
在“诗花”里工作过的另一个女人。阿瞳虽然结了婚,好像婚姻也不太顺利。三年前我收到一封来信,她说在四谷开了一个小酒店让我多多关照。一个月总有一到两次我会到那里去坐坐。
“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的呢?”
我是想到“阿瞳”那里把刚才听到的关于圭子的手套的事情说出来。
“她还是恨我了吧?”
不喜欢戴手套的女人,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了漂亮的手套用了起来。丢失了一只,在找到手套回家的路上遇到事故一条腿残废了。
“要是没有得到那副手套的话,就不会了。”
不可能没有这样想过。
虽然责任不在于我,但是圭子肯定恨过我。后来她立志成为一名编剧在那条道路上取得了成功,都是因为圭子的聪明和努力。到了那时候再回过头去思考过去的不幸,她才会认识到“也许那并不是坏事”。这一点无论是对圭子还是对我都是好事。特意让妹妹来到我面前,把手套的故事告诉我,也许圭子想对我说的是:“虽然我曾经恨过你,不过都已经过去了。你的好意变成了这样的结果。不过,人生真的是不可思议啊!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的原因,什么是不幸的缘由。我真的认为这样就可以了。”
我也应该坦率地接受她的用意。
躺在病床上的人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想像。圭子一定也曾经想像过自己的另一种人生:“自己要是结婚的话,会怎么样呢?”
从年龄上来考虑,圭子出车祸的时候恐怕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好像记得她对我提起过。要是那样的话,这种想像又更具体一些了。
“要是选择了那条路的话,也不会四十出头就早早死了。”
这一点圭子也一定想到过。
不过,这倒真的是不知道的。就像隆子说的那样,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就算多少有些差别,到了同样的年龄,还是会有同样的毛病。虽然有些搞不清楚,我也觉得有这种可能。
也许隆子的想法就是圭子曾经想过的呢?
圭子在病床上思考了很久得出了结论:“不管怎样我就是到了这个年龄就该死的与其结了婚留下幼小的孩子去死,倒不如选择自己喜欢的路,在获得一定成就以后..结束人生。还是这样的好。”
面对死亡,人的感情不会是那么单纯的东西,总是会在各种各样的想法中游移。心情会随着日子变化。
但是,对圭子来说,她是想说服自己觉得“还是这样的好啊!”
也许她的这种想法正是来自于那副蓝色的皮手套。
“只是,唉……”
我竖起外套的领子缩起肩膀叹了口气。今夜肩的很冷。可能我的身体也不太好。
令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还有一个理由。
“那副手套,一开始不是打算送给圭子的。”
知道这一点的,恐怕只有我自己了。
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了,要想回忆起当时所有的细节也不可能了。出差回国的途中,在戴高乐机场稍微有一点时间。
“也应该给‘诗花’的两个女孩子买点什么礼物。”
口袋里还有一些多余的法郎,换回日元还不如用掉算了。就这样我买了手套和丝巾。
当时我是打算把丝巾送给圭子的,因为总是看见圭子的脖子里围着丝巾。
不知道为什么会换了。我想不出有什么有力的理由。
现在能够模模糊糊地想起来的是,当时丝巾是放在一个比较大的盒子里包起来的,手套是放在一个小袋子里的。下班以后与朋友有一个约会,打算结束以后再去“诗花”的。
“东西拿在手里有些不好看。今天虽然是圭子上班,不过也行。”
就这样我把装着手套的小袋子放进了西装的口袋里。
可以说真的是一个小小的命运岔路口。
如果当时不是先要见朋友的的话,送给圭子的应该就是丝巾了。如果是丝巾的话,就不会像手套那样掉在地上了。
“晚上好!”
我拉开了“阿瞳”的门。
“哎呀,真是稀客啊!外面很冷吧?”
“是啊,真冷。”
店里没有客人。临时工的女子可能已经下班了。阿瞳一个人在看电视。
这是一个日式风格和西洋风格折中的小酒店。吧台的造型可以说是西洋式的,但是下酒菜却是汤豆腐、多春鱼、烤鱿鱼等,日本风格的东西比较多。
“喝酒?”
“热一热”
“好久不来了吧?你要多来看看嘛!”
“我是打算来的,可是没有顺便来这里的机会。”
“今晚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呢?”
“哦,圭子的妹妹来找过我了。”
“啊,真的?已经过了四十九天了吧?她有什么事啊?是个漂亮姑娘吧?跟圭子长得很像的。”
阿瞳摸了摸正在烫的酒瓶,一口气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听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什么?这么热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你也来一杯怎么样?”
“好吧,只喝一杯。下酒菜怎么办?”
“那就汤豆腐和烤鱿鱼吧!”
“是,是。”
“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啊?”
阿瞳一边动手做下酒菜,一边转过头对着我。
“还是你们一起在‘诗花’里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了。”
“我从巴黎回来给你们带了礼物吧?”
“是啊,一条颜色非常漂亮的丝巾。好像是叫土耳其蓝吧,对99lib?着光一照许多花纹就会浮现出来。”
“是啊!当时我送给圭子的是一副皮手套吧?”
“是的,我还记得。当时她可高兴了。”
“据说她是个不喜欢戴手套的人啊!”
“啊?是吗?她可高兴了。不过,后来她就出了车祸。”
“就是啊!听说是在回家的路上掉了一只手套,去找的时候遇到了车祸。她妹妹来告沂我的。”
“啊?”
阿瞳望着远处,轻轻地问道:“到现在才想起来?”
“讨厌。是来报复的吧?”
“不,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就是在车祸以后,她才开始学习编剧本,也还算成功了吧!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就不得不扔下孩子死去。还是这样的好啊!这好像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她妹妹就是受姐姐之托特意来告诉我这个的。”
“为什么?”
“嗯,为了什么呢?我好像既明白又不明白。可能是她想这样来讲述一番人生吧?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的原因,也不知道什么才是不幸的缘由。人的一生往往就是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发生变化。”
“是吗?”
“再给我来一瓶。”
“好的。汤豆腐的味道不错吧?”
我揭开砂锅盖子,用筷子夹起一碰就碎的豆腐送进嘴里。
“说老实话,那副手套当初没有打算送给圭子啊!”
“哦,是吗?”
“出国旅行时买的礼物一般都是比较暧昧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买回来再说。我买的时候是打算把手套送给你,把丝巾送给圭子的。只不过碰巧我带着手套到‘诗花’的时候,圭子在就给了她。再来一杯,怎么样?”
“好吧,我喝了。今晚反正也不会有其他客人来了。站着也累,我过去和你一起喝吧!”
阿瞳走出吧台在我身边坐下。
“汤豆腐也挺好吃的。”
“谢谢。那我吃了。”
阿瞳把调料放进一只小碟子里,倒上酱油,吃了一口豆腐说:“没想到我的手艺还不错。最近,好吃的豆腐很少啊!”
“在哪儿买来的?”
“请人特意运过来的。”
“哦,是吗?”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阿瞳用手指画着洒在吧台上的酒水,突然抬起头对我说:“你不要生气哦!”
“怎么了?”
“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才说的。我也托那条蓝色丝巾的福,有些……”
“出了什么事啊?”
“你不知道吗?我的前夫是个画油画的。”
“这我知道。听说他想当画家。”
阿瞳辞去“诗花”的工作不久,就结了婚,然后就是离婚开了这个店。详细情况我虽然不知道,大致还是了解的。
“不行,不行。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才能。你知道我也喜欢看画展的。我戴上你送给我的那条丝巾去参观画展,他突然上来打招呼,说我太漂亮了,让我马上就给他做模特儿。那就是我们恋爱的开端。一个糟糕透顶的男人,可是一开始怎么看得出来啊!肖像画也画得挺不错的,当时我还以为是你给我的那条丝巾给我带来了好运呢!”
“后来不行了吗?”
“就是。”
“怎么坏的男人呢?”
“不是对你说过吗?喜欢拈花惹草的,就是那种毛病。要真的是毛病的话,我倒可以忍耐,可是那家伙已经超越常规了。”
“要是手套的话,就不同了吧?”
“是啊!不会有人说‘你的手套很漂亮,给我做模特儿吧’。”
“那倒也是。”
我把酒盅里的酒慢慢地倒进了喉咙。
如果按照我原来的想法把丝巾送给圭子,把手套送给阿瞳的话……仅仅这一点小事就能使两个女人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吗?我实在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力量在作怪。在我们活着的日子里,肯定会遇到难以计数的岔道口,有许多可能性都在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前消失掉。
并不是现在突然发现的,想起消失的那几种人生的可能性,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的。”
阿瞳的一句话好像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什么呢?”
“我也曾经想过‘要是没有这条蓝色的丝巾,也许我就不会嫁给这个人了’。”
“嗯。”
“但是,人生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什么意思?”
“一开始就定下来。每个人的人生道路都是定好的,我们只是顺着往前走而已。”
“是吗?把丝巾送给了你,把手套给了圭子,只不过是碰巧啊!仅仅因为一点点小事,偶然变成了这样。我的心情会怎么改变呢?”
“不过,这只是成田先生自己的想法,本来就是丝巾送给我,手套送给圭子的。虽然中间有许多犹豫或者其他原因,但是结局都是定好的。也可以这么理解啊!”
“是可以啊!不过……”
“我就是这样认为的,不可能有另一条路可走的。表面上看上去是许多路可以任自己挑选,实际上选择的人性格和头脑都已经决定了。选出来的路也都是一样的。再喝一点吧,今晚本来就定好了要喝第三瓶酒的。”
“是啊!好像是定好的。”
“本来就是嘛!”
阿瞳回到吧台里面烫起了第三壶酒。
我跟阿瞳说得投机,回去已经很晚了。
外面下起了雨。
下车后看见车站前等出租车的人排起了长队。
“还是走着回去吧!”
到家大概有十分钟的路程。
走了几步,突然雨下大了。我没有带伞,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身上。返回车站又有些傻,就是回到那里等出租车的队伍也一定比刚才更长了。
我用上衣盖住头一路小跑起来。雨下得更大了。全身就像掉进了水池一般湿透了,水开始往下淌。
回到家里我冷得手脚也失去了知觉。
我马上泡在浴缸里洗了一把澡,好像反而不对了。也许我本来就有些感冒了。
到了半夜睁开眼睛,觉得全身发烫,头疼得很厉害。
用体温计一量,体温一下子已经窜到三十九度。
第二天早晨热度也没退,只得去看医生。
医生诊断是肺炎。
高热持续了三天,到现在还没有退。
迷迷糊糊之中我做了好几个梦。睁开眼睛我又想起了许多事情。我分不清梦境与想像之间的界限。
“当时要是把手套给了阿瞳,把丝巾给了圭子的话……”
我反反复复地想到了这一点。
尽管如此两个女?人的命运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就像阿瞳所说的那样。
圭子是因为自己太大意,总是会遇到一次车祸的。阿瞳就是没有围上那条丝巾在画展上也会认识那个男人的。
丝巾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我遭到雨淋,然后发高烧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要是圭子的妹妹不来找我的话,我昨天就不会去“阿瞳”的店里了,也就不会谈到那么晚,也就不会被大雨淋透了。
“不会因为这次高热死掉吧?”
如果这次死了,原因也是从送错手套和丝巾开始的。不,不是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的脑子里就像在放电影一样,许多没有结论的想像不停地浮现了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有发高烧的脑袋才想得出。
地震学入门
十二月份,某天下午。新宿。摩天大楼的四十八层。
我在文化中心的休息室喝着咖啡。是自动售货机自动倒进纸杯的那种服务。我坐在靠窗的位子。
晴空万里,越过一片屋顶可以清晰地看见丹泽一带黑黝黝的群山。这样看过去,东京竟然也离山不远。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富士山。
坐在我身边的也许都是到这个文化..中心来听课的。十几个女性,基本上都是女性。有的坐在一起看着讲义议论着,也有几个人在吧台那边走来走去。
一点四十二分。我看了看手表,秒针在急急忙忙地转动着。
“下一个瞬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看着秒针转动考虑这99lib?个问题是我的习惯。也许是因为总有某种预感吧!
接着又过去了一两分钟,一种奇怪的动静使我抬起了头。对了,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不,根本就来不及考虑。
在此之前周围已经开始晃动起来,纸杯倒了下去,我看见咖啡流了出来。
嘎嘎,咣当。
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摇得实在太厉害了。
有人在尖叫。桌子上的东西都滑了下去。花盆倒下了。
旁边一个女的钻到了桌子底下。
我站起来,马上就用手扶着桌子。震得站也站不住。前后比左右晃得更厉害,后来想想应该是东西比南北晃得厉害。
“真吓人。”
“怎么办呢?”
响起了广播声。
“本建筑物的结构抗震性能特别强,摇晃得再厉害也不用担心。如果用火的话请马上灭了。请在桌子底下或者墙角等安全的地方等待地震过去。”
好像是为了这种情况下特意设定的录音带。听起来语速很快且沉着冷静。
摇晃还在继续。
有几个人换了位置。
出入口处的墙边上围着几个被吓得发抖的人。他们手拉着手,表情相同眼神呆滞,嘴巴微微张着,脸色发青。
震动渐渐减弱,最后平息下来。
“大概持续了一分钟吧?”
感觉上大概过去了两三分钟呢,实际上并不长。
“啊,讨厌。”
“我最怕地震了。”
“快走吧!在下一次没来之前。”
气氛变得平和了一些。
大家把从桌子上掉下来的东西放回去。工作人员出来开始收拾。
可是恐怖的表情还没有从大多数人的脸上消失。
虽然喇叭里是那么说的。
我是记得书上说如今的高层建筑可以承受关东大地震的三倍左右的地震。但是这种事情到了地震真的出现的时候就没有说服力了。
再说即使这幢大楼没事,要是加油站爆炸引起火灾的话,眼前的城市马上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高速公路和地铁也不会太平的。
我想起了一件事:
前不久我一直住在山手线的五反田车站附近。我看见街头挂着的牌子上写着“这个地区的避难场所是大井码头”。从五反田车站到大井码头,即使是直线距离就有三四公里。算上道路的话,差不多就是一倍的路程。万一出了事的话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跑得过去。再说还有老人和孩子。
也就是说,无处可逃。万一出了事就只有“请你们去死吧”,只是这样的指示牌不便挂出来,才拿大井码头做幌子。退一步说,即便这种事情不要紧也不能大意。
要是大地震来了,东京肯定会变成哭声一片的城市。到处是火灾,一片慌乱,死伤不下几十万人。想起这些因为恐惧而抽紧了脸也是可以理解的。摩天大楼的四十八层上的摇晃可不是一般的。
地震停了以后,熟悉的工作人员摇着头走了出来。这个人的脸色也很苍白。
“很害怕吧?”
“吓死我了。电视上说是四级地震。”
“噢,是吗?我以为还要大呢。这里晃得很厉害啊!”
“这地方真讨厌。都快吓死我了。我要换工作,我,不行了。”
“哈哈哈……”
“老师你不怕吗?”
“咿呀,也不是不怕,只是来得太突然了。”
“哦。”
“不过你们平时不是都学过嘛,这幢大楼是抗震结构的不用担心。”
“可是晃起来还是很可怕的。晃来晃去要是一直晃下去的话,越来越严重该怎么办。光是想到这些恐怕也会没命的。”
她撅着嘴巴说道。
的确要是真的大地震来的话,也不能说抗震结构就是安全的。大多数建筑都很危险。肯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故。这样的话肯定会演变成大惨剧,救援的手段也基本上没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抱怨生不逢时,住在这个城市是自己倒霉。
是啊,这样惨痛的悲剧几乎很难遇到,也许我们就是害怕突如其来的惨剧。我换一个角度思考起来。
“地震的恐惧到底是什么呢?”
惨剧是很少发生的。除此以外还有更为常见的恐惧。说起来那就是想像的世界了。
突然摇晃起来,接着就是不停地晃动。就是那十几秒钟,特别可怕。险恶的印象在头脑里穿行,周围就像是预告着它的到来一样,可怕地晃动着。即使停下来以后想想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在晃动的时候就不一般了。
“要是越来越厉害怎么办?”
人的思维就一味地朝坏的方向想。恐惧在不断地增加。
虽然很少有悲惨的遭遇,但是这种恐惧谁都知道。在摩天大楼里工作的人每天都会被这种不安所困扰。
说老实话,还没有方法能解救惨剧。这是真的。不过回忆过去,在历史纪录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能减轻这十几秒钟恐惧的动人的插曲。
我要是把国外的故事告诉各位读者说“大地的震动本身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东西”,想来根本也是无用的作为。
这是发生在十四世纪中叶,意大利的首都那波利还是一个王国时代的故事。
当时这个长筒靴型半岛的中央是教皇的领地,周围分成几个小国或者是自治城市。不管怎么说这里都在古罗马帝国的脚底下,在基督教的统领下,商业也很早就发达起来,作为欧洲的政治、经济、文化和思想中心是各派势力争夺的重点。那波利王国也是其中有实力的一个。
从地势来看,只要回忆起委斯比奥火山的爆发和庞贝的沉没就可以知道,这里处于世界上著名的火山地带,所以地震特别多。据古代不完全的灾难年表统计仅那波利一地就有“一四五六年,地震,死者六万人”、“一六三九年,地震,死者九万三千人”等记载。地震多的地区,害怕地震的人也就多。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古代还是今天,也不分日本还是欧洲都是一样的。
商人阶层势力的明显抬头使得国王的威势更为强大。那波利的王子芬迪利戈成人以后,选定王妃成了人们关心的话题。
让什么样的血缘加入皇族中来呢?这在任何时代任何皇族都是不可轻视的大问题。毕竟只有聪明的母亲才生得出聪明的王子。
不难想像其中肯定遇到过许多曲折。从众多候选者中脱颖而出获得未来王妃宝座的是毕戈家族的伊莎贝特小姐。
听说毕戈家是个贵族,而且经营着众多贸易。也有可能是前几代人中的某一位做生意发了财,赢得了名誉。凭借经济实力成为贵族,作为当时的新兴势力很快与皇族有了联系。
当家的是个手腕高强的男人,具备了为达到目的不惜一切的冷酷。他是个感情起伏很激烈的人,发起脾气来周围的人很难一下子让他平息。
此人名叫马斯科拉·罗萨,喜欢戴红色的面具:不过只有在典礼上才戴这种面具。他的绰号的意思象征着他喜怒无常的性格。脸色会一下子由红变黑,随即便是火山爆发一般地大发雷霆。谁也拿他没办法,手段泼辣但不是一个人格完美的人,就让我们暂且称他为赤面公吧!
不过女儿伊莎贝特的口碑却特别好。面容就像清爽的百合一般既高贵又可敬,而且聪明。性格也是非常善解人意,纯洁善良,是个人见人爱的公主。甚至被人称为圣母玛丽亚再世。
不过这也许是从媒人嘴里说出来的一面之词。赤面公善于玩弄权术,肯定会讨巧地推销自己的女儿。外表的美丽虽然不假,可是内心到底如何就难以保证了。只要想像一下大户人家的女儿稍微有些神经质的样子就可以了。
父亲见女儿长大以后模样还算不错心里便打起了算盘。
“这倒可以派上用场了。”
肯定有些得意洋洋。
财力方面是有自信的。只要能与皇族攀上亲家肯定可以再上一个层次。凑巧女儿的年纪又刚好适合做王妃。
“这一对要是成功的话那波利王也不会吃亏的。”
这些算盘肯定都冷静地打过了。于是他开始策划,给有用的人送礼物行贿,有时候甚至用强硬的手段促使这段姻缘成功。
“伊莎贝特小姐真是太了不起了。她曾经巡访过七个大海,这么出色的小姐实在是太少见。”
一时间关于伊莎贝特小姐的优点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也是一种暗箱操作,让流言蜚语对自己有利。这是直到今天还不时地被人运用的一种政治手段。这种手段在结婚这件事情上发挥了特别显著的效果。
赤面公是相当执著的。只要再看看他以后的行为就很清楚。对他来说,女儿的爱情还不如这桩婚姻能给他带来的利益重要。
计划获得圆满成功,伊莎贝特小姐终于进入了王子的宫殿。
遗憾的是,这个阶段还不能算是正式结婚。只能算是试婚——也就是说在伊莎贝特与王子同床共眠了以后,王子对她满意以后结婚的事才开始具体化。这是古代的一种风俗习惯。财大气粗的毕戈家在婚姻这件事情上还是不能与国王家平等的。
这种时候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先把生米做成熟饭再催他结婚。
“就是当个小妾也没关系。”
要是能怀上孩子的话就更有利了,赤面公会高兴得跳起来。这个男人的目的是明摆着的。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总之王子对伊莎贝特小姐一见钟情。
当天夜里就一起上了床。
“不知道能不能过关。”
伊莎贝特想起父亲的嘱咐。无论如何也要讨得王子的欢心。但是这件事并不是一个年轻女孩能轻易做得到的。想起这个伊莎贝特就感到忐忑不安。
王子出现了,他躺在伊莎贝特的身边脱去她身上的衣服,分开了她的双腿。
伊莎贝特感到极度紧张。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啊!”
剧烈地震动。不单是床。整个房间都在摇动。
“地震了。”
想到这个伊莎贝特不顾一切地推开王子,极度的恐怖使她失去了理性。她脸色苍白全身发抖。
“怎么了?”
王子一边感受着地震的摇晃,一边看着伊莎贝特抽筋的脸。
新娘子两眼发直口吐白沫。
“啊!啊!”
她疯狂地大叫两声倒了下去。
“快来人啊!”
听见求救声伊莎贝特的奶妈赶来了。
“出了什么事了?”
王子用下巴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伊莎贝特,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伊莎贝特还在继续发作,可能是吓坏了。
“伊莎贝特小姐。”
奶妈把她扶了起来,伊莎贝特还是没有恢复知觉。
地震已经停了。
伊莎贝特被抬到别的房间接受了抢救。还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需要安静。遗憾的事,初夜就这么泡汤了。
这一夜王子恐怕都不会开心的。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王子想自己正打算好好享受一番的。
从小就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王子,指望他的忍耐和照顾是不可能的。
“伊莎贝特小姐特别讨厌地震,就是因为这个,没有别的原因。到了明天就没事的。今天夜里就请您多多包涵。”
在奶妈拼命地解释下,王子总算不生气了。第二天伊莎贝特就恢复了平静。
“已经没事了吧?”
奶妈问。
“嗯。”
伊莎贝特的回答有气无力。
“今晚一定要让王子大人好好疼疼你哦!”
“嗯。”
她是个听话的女孩。
到了夜里伊莎贝特就像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一样准备与王子重度初夜。
但是,不幸的偶尔碰到一块了。
就在王子压在伊莎贝特身上的时候,地震又来了。
嘎达。
床和房子都摇了起来。
“啊,啊啊!”
伊莎贝特的喊声比昨天夜里更可怕。
她一把将王子推下了床。眼睛一下失去了焦点,脸色发青,浑身抖个不停,比地震还要剧烈地抖动着。
被推下床的王子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给我滚!”
奶妈飞奔而来拼命地解释也消不了王子的气。
“她是中邪了。”
王子冷酷地说了声便回自己的寝室了。
尽管如此奶妈还是执著地请求获得王子原谅。不知道为什么王子答应再给她一次机各。可能是因为伊莎贝特的美貌吧?
这是第三个夜晚。
虽然这回地震没有来,但因为做爱的动作床开始摇了起来。
“啊,啊啊!”
相同的发作又向伊莎贝特袭来。
“滚,滚,给我滚!”
这回王子的愤怒非同寻常。他实在无法忍受了。王子身边的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也不肯原谅。大家都朝伊萨贝特翻白眼。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超过了奶妈管得了的范围了。奶妈不得不收拾东西带着伊莎贝特离开了王子的宫殿。
“实在很抱歉。”
“结果怎么会这样?”
听了奶妈的汇报,赤面公立刻满面通红怒火中烧,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直发了三天三夜的脾气,谁也不敢靠近他。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
他想起来就要发脾气。
奶妈在激怒的赤面公面前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可能是因为赤面公还没有死心,他需要奶妈继续摆弄伊莎贝特。
就是发再大的火,也不可能扭转乾坤。必须马上考虑对策才行。
赤面公派人给那波利王送去了亲笔书信和豪华的礼物,为这次的事情深表歉意,同时恳求能够得到谅解。可能他是想暗示国王这桩婚姻将给皇族带来莫大的利益。
那波利王接受了他的恳求。恐怕还要做一番王子的思想工作。
“一个月以后。”
这是国王给他们的时间。
到时候必须让伊莎贝特恢复健康回到王子的宫殿里。
话说回来,这里是堀口大学氏咏出的一篇佳作。题目叫“地震”。全文如下:
地震
妖艳的地震
震源地美学的中心性
有些急促初期微动
上下动
水平动
最大震幅
震动时间
余震
又是余震
死者
虽然妖艳的地震与真正的地震有些相似的地方,但是却有本质上的区别。可是,对十四世纪那波利的伊莎贝特来说两者之间有着难以区分的相似之处。
也就是说两次上床的时候,两次遇到真正的地震,这样一来害怕上床和害怕地震就合而为一了。藏书网两种震动变成了同一种感觉。激烈的摇晃的确很相似。上下动、水平动、余震、再一次余震,全都一样。
也许伊莎贝特的发作跟癫痫病差不多。
突然神志不清,身体僵硬,像木棒一般地倒下。持续地痉挛,然后就是昏睡不醒。经过短暂的睡眠以后,睁开眼睛多少会有些头疼。不会有什么大碍。
原因很清楚。
因为害怕地震。
“啊,开始摇了。一直摇下去该怎么办啊?”恐惧一瞬间上升一下子达到生理界限。
伊莎贝特的大伯母在地震受了伤成为残疾。对于地震的恐惧,伊莎贝特一定是从大伯母那里听说的。
“大伯母不能走路,脸上也都烧坏了。”
大伯母的样子可怕极了。伊莎贝特可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于是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恐怖的阴影。
不,不光是这些。
“恐怕上一辈子也遇到了大地震。看来有必要探访一下冤魂,进行一番慰问。”
研究东方魔术的博士仔细地调查了历史上有记载的世界各地的大地震,看看有没有美丽的公主死于非命的。
很遗憾,没有找出想像中的美丽公主。
再说,也不能肯定伊莎贝特的前世和现世一样都是美丽的公主。并且没人晓得轮回转世是按照什么规则实施的,就是普通人也会觉得这位博士的调查没有根据。
在赤面公执著地命令下那位博士只好从这个方位和那个方位观察发生过大地震的地区,逐个慰问地震中死去的亡灵,这么一来大地震的受害亡灵也得不到安宁了。
当然还召集了许多名医。
当时意大利的医学在世界上占有一流的地位,而医学本身也正处于从中世纪的愚昧终于朝着近代医学转移的变换时期。鼠疫和伤寒的大流行促进了医学的发展,在基础医学的领域里波罗尼亚的蒙迪诺给解剖学带来了一线光明。关于医学的历史虽然不能作详细地介绍,但是可以想像一下,当时的意大利半岛上存在着不少的名医。
但是,内科还不能充分与宗教和迷信分离开来,外科也只是理发店的工作。不正当的治疗也相当多。在患者与医生之间一定签订了不少支付治疗费用的协议,如果治疗成功的话那当然是皆大欢喜,但是效果不理想医生就不得不连夜逃命的事也常有发生。
不管怎样对手是赤面公的话,就很难有赢的机会。
“谁要是把我女儿的病治好了,我就给他丰厚的报酬。”
这句话也许没错,要是失败的话就惨了。雇主的眼神可是非同一般。迄今为止因为得罪了赤面公而送命的人、失去手脚的人、被驱逐出城的人举不胜举。再说癫痫在当时是不治之症,医生们都不敢接手。对于赤面公的苦境医学也帮不了忙。
赤面公心急如焚。
“因为是地震造成的疾病,医生也不能指望,就没有人能够除去伊莎贝特对地震的恐惧了吗?”
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无论如何这桩婚姻关系到赤面公的野心啊!如果能成为国王的外戚,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就可以玩弄权势于股掌之间了。
在下人们的努力寻找下,终于找到了名叫奥克卡比的老地震学家的家。奥克·卡比直译的话就是凹下去的大眼睛。不知道他原名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凹眼。当时地震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问还没有得到承认,研究者也是普通的匠人。就像他的绰号一样,果然双眼凹陷,看上去是个不谙世故的科学家。
“还剩下七天了,无论如何也要除去女儿的恐惧。到时候随便要什么都可以。”
钱这东西谁都想要。
凹眼住在屋后的小房间里,没有家人,从外表看上去跟乞丐差不多,绝不是他本人愿意打扮成这样。研究需要钱,日子也想过得好些,再吃点好东西,喝点酒。虽然性欲方面因为长期不用基本上已经没有欲望了,但是对于其他东西的欲望还没有消失。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生不逢时,因为地震学还没有得到世人的注目,所以只能过着极度贫穷的生活。
“要是成功的话,就可以得到金钱。”
凹眼像个孩子一般满脑子是大好事,失败的危险根本就没有考虑。
“知道了,我拿性命担保。”
他不知天高地厚地夸下了海口。
“人为什么会害怕地震呢?”
对于这个问题也许凹眼有他自己的解释,也有治愈的把握。听了病情介绍后,他马上说:“可以治好。”
正因为有信心他口气才会这么硬。
虽然凹眼研究过许多大地震的纪录,他本人却没有亲身体验过。作为一名研究者他一直在想:“大地震虽然可怕,还是想亲身体验一番啊!”话虽这么说,但这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体验到的。不幸的发生本来就是这样的。报纸上虽然每天都在报道交通事故,怎么我家的丑老婆就是遇不上。
总之凹眼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结论:“大地震是很少发生的。”
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科学的真意。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也是如此。据现代研究统计,八级以上的大地震每年平均在世界上只发生一次。那才是真正的大地震,但是世界很大,每年只有一次的话,也就很难遇上。实际与没有也差不多。奇妙的是Ms的数值与地震发生的次数有一定的关系,Ms的数值小一级的话,发生的次数就提高八倍。也就是说Ms7的地震一年发生八次的话,Ms6的次数就是每年六十四次,Ms5的次数就是每年五百一十二次。与中等规模的地震相比一大地震几乎很少。
十四世纪的世界比今天要狭窄得多,信息也不发达。威胁人类的不幸还有许多。危及生命的东西,除了生病、强盗、火灾,再就是得罪高官达贵掉脑袋。毫无疑问十四世纪与今天相比是个更危险的时代。能活下去也不是简单的事情。不相信的话,只要看看平均年龄就行了,比现在要早死二十年。只要知道大地震是不会经常发生的话,第一位的恐惧也就会降到第三位第四位上去了。
比起大地震来更可怕的震动开始以后人们都在想:“要是震得越来越厉害怎么办?再震下去就是大地震了。”
这就是恐惧的来源。
也许所有的恐惧都是这样,在地震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真可谓是自己吓自己。
这才是最关键的所在。
世上有许多害怕地震的例子,但是遇到的真正的大地震的人还是少数。前者如果有一亿的话,后者就只有一了。
也就是说一亿分之一的概率。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都是不必要害怕而害怕了的。我们对于地震的恐惧大都是因为“要是震得越来越厉害该怎么办”这种心理,基本上不会遇上真正的大地震。
凹眼隔着帘子问伊莎贝特,问完了以后就开始说服她。没想到貌不惊人的他,口才却特别好。
这就是穆特·特拉比。
这是一句德语。意大利语里面大概也有同样的说法。穆特是嘴的意思,特阿比就是治疗法,简称穆特拉。只要用嘴说些好听的话,不用采取什么措施就可以治愈疾病。不过,不是有“病从心来”这种说法吗?用嘴巴来治疗也是了不起的治疗法!
“以前您碰到过大地震吗?”
身份卑微的凹眼尽力寻找客气的字眼。
“没有。”
伊莎贝特声音虚弱地回答。
“那么您为什么会认为地震可怕呢?”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既然没有体会过为什么要害怕呢?
“那是因为从大伯母那里听到了各种各样可怕的故事。真的太可怕了。”
“可是您玩过秋千吗?害怕那个吗?”
“不怕。”
“为什么?”
“那不是明摆着嘛!秋千就是荡来荡去也不会越来越严重的。”
“就是这么回事啊!地震也是这样,发生大地震的次数几乎等于零啊!”
“真的吗?”
“真的。”
说到这里,凹眼把事先准备好的数字举了出来。虽然大地震总是成为人们的话题,给人一种经常发生的感觉,实际上发生的概率很少,危及人们住所的次数也几乎等于零。他故意把概率说得更小一些。穆特·特拉比总是要说一些谎的。
“啊,真的?”
女人都很相信数字,一本正经地摆出数据来一说,马上就会相信了。
“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害怕的。”
伊莎贝特在帘子后面不停地点着头,凹眼的说明她听了进去。突然她又反问:“可是,一摇起来还是很可怕的,真没办法。”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这也是女性常有的一种反应。
“就是这里。这是迄今为止的地震的记录。”
凹眼把一份资料从帘子下面传过去。
几张羊皮纸上记录着波浪形的线条。手画出来的黑线,每一根都是一开始上下波动得很厉害,随即就变成小小的波动,最后变成一条黑线。
当时像今天这样高精度的地震仪肯定还没有发明出来。
但是,凹眼这个无名的科学家想出了一个好点子。就像现代的地震仪一样他用波浪形曲线来描述地震的震度,光凭这一点就是了不起的发明了。当然与现在的地震仪相比要幼稚得多,也不能算是科学性的纪录。
现代地震仪中将震动机械性地扩大,然后用笔在卷筒纸上划出波浪形的曲线。凹眼的发明应该算是文学性的东西。
凹眼会抓住遇到过大地震的人问:“到底是怎么摇晃的?”
“一开始是摇摇晃晃,接着停一会,然后再是摇晃。比一开始稍微弱一些,后来就是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地持续一阵子。倒在桌子上的酒瓶一会儿往右滚一会儿往左滚。”
听了这番话以后,凹眼便拿笔在纸上画了线。
“是这样的吗?”
“噢,还真了不起。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就是说他具备文学性的原因。
话又说回来,我在学生时代跟法语权威川本茂雄先生学过语言。先生每次读完一篇论文总是把内容变成了用线画出来的图,看上去就像是方程式图表倒过来一样,像抓阄的图。一个论题与另一个论题对立,然后从中得出结论。这时,两条对立的线就变成了一条线。这时如果出现了斜线的话,就意味着结论中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点子。这个结论又会与别的线产生对立。就是用这种方法整理出一篇论文的论证结构。
“这样一方面容易记忆,另一方面也容易回忆。不过遇到论证结构不明的论文就麻烦了。”
凹眼的点子跟这个有些相似。先打听出地震的样子,然后再用线表现出来。在古代也只有用这种方法了。
不过看了波浪形示意图,即使不懂的人也能直观地理解:“原来地震就是这么回事啊!”
至少伊莎贝特马上就记住了这个波浪形模样的意思。空白处还记录着地震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伊莎贝特曾经听说过的地震都在这里。
“这又怎么样呢?”
不懂的人就是看不懂下文了。
“这是要提醒您注意。您只要一个个仔细看看就知道。哪一次地震不都是一开始摇得很厉害,随后就是差不多的,或者逐渐减弱的。比一开始大的摇晃是没有的啊!”
“噢,是吗?”
“您明白了吧?所以一上来摇摇晃晃的,然后再摇几下,这时公主您一定在想‘这样下去越摇越厉害该怎么办啊’的吧?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能的。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地震已经停了。绝对没有必要再害怕了。如果还有害怕的余地的话,就说明危险已经过去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啊!”
伊莎贝特重新看着那几张羊皮纸深深地点了点头。
据说癫痫体质的人大多具有超群的想像力和判断力。不管伊莎贝特的毛病是不是也是如此,从她对于凹眼的学说见解的理解能力来看,在当时应该算是聪慧的女性了。这一点还可以从接下来的故事里得到证明。
这个暂且不提,关于凹眼的见解正确与否,也就是地震是最初的晃动最强烈,人们害怕的摇晃,实际上已经是地震的尾声了。这个论题到底是否正确呢?
令人吃惊的是,基本上就是这样。简单地说,几乎所有的大地震都是如此。
地震是比常人想像的还要复杂得多的自然现象,采取详细的资料对照来看每一次都不一样。即使同一次地震,在不同的地点观察出来的波状图也不一样。所以严格地说,不能一概而论。
虽然地震大都分为前震、主震、余震三个部分,但这也不一定会在每一次地震中都能明显地表现出来。
再说前震大都很微弱,多数时候人体是感觉不到的。所以人们的印象就是主震一下子就出现了。前震很长是因为震中心很远,这样也可以认为主震就不大。在精密设备上观测的话,主震可以分为两个到三个大的震动。虽然第二次震动比第一次震动大的情况不是没有,因为波浪与波浪之间的间隙时间很短,人们就会以为是同一次震动,也就是将第一、第二、第三次视为同一次发生的震动了。这样看来,认为大地震真的突然而至的时候是因为第一次的震动最强烈。余震基本上只有主震的十分之一,无论哪一次大地震都是在一分钟以内结束的。
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躲在桌子底下。
“还在摇啊!这样下去越震越厉害该怎么办?”
这时其实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地震如果到了这个程度就没有必要惊慌失措了。
只要知道这些,你的恐惧心理肯定会减轻不少。我在新宿的摩天大楼能表现得镇静自若,就是因为有了这些知识的缘故。
伊莎贝特也是一样。
凹眼的学说有着充分的说服力。
“上次也是这样的吗?”
“是啊!”
“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必要害怕的。”
“是啊!”
只要脑子接受了,心里的毛病自然就会跑得无影无踪的。
“这下没关系了。”
伊莎贝特反复对自己说了几遍,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她的病已经痊愈了。
“太好了。”
赤面公高兴得欢天喜地,赶紧派使者去禀告王子,>?99lib.进洞房的日子再一次定了下来。
虽然凹眼巳经获得能得到谢礼的承诺,但是没想到这个刁钻的赤面公却说:“不等到初夜顺利结束还不知道呢。”
在捷报传来之前凹眼只有先回到他的破房子里等待。
“这下没关系了。”
这几天这句话已经成了伊莎贝特的口头语了,她就是说着这句话朝着王子的宫殿走去。
因为她相信,地震没什么可怕的。
那么,如果你也极度讨厌和害怕地震的话,即使没有伊莎贝特那么厉害,每次遇到地震都会不安地想到“如果越震越厉害该怎么办”的话,如果你是这种类型的人的话,就劝你将小说全部读完。
伊莎贝特也接受了。
也希望你能接受。大地震是突如其来的,如果还有空害怕的话,就不是大地震。从今往后的人生中,对于震动的恐惧一定会减轻不少吧?
但是,如果你觉得还是有些不能释然的话,即便你猜疑心特别强(就像总是想搞清楚戏法是怎么变出来的孩子一样),是属于追求真实的类型的人的话,还是请你能再继续看下去。
伊莎贝特到达王子的宫殿已经快到中午了。进洞房的时间是在傍晚。
还有几个小时。
伊莎贝特反复回味着凹眼的学术。为了从初夜的不安中解脱出来,有必要多加宽慰。
“啊!”
突然发出了恐惧的声音。
这时因为奶妈不在伊莎贝特的身边,具体情况没有人知道。
大自然告诉人们温暧的春天来了,尽管大地没有发生任何的震动,伊莎贝特还是剧烈地发作了。
等到奶妈发觉不对跑过来时,公主已经身体僵直地倒在地上。
“伊莎贝特小姐您怎么了?”
这次发作比前两次都厉害。
几个小时以后她苏醒过来渐渐恢复了理性,伊莎贝特目光呆滞地朝四周看了一遍。奶妈看着她没有指望的眼神问道:“您的头还疼吗?”
“什么?”
她拼命地开动着脑筋。
“伊莎贝特小姐您知道我是谁吗?您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啊?”
伊莎贝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要紧了。”
她说着脸上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没想到在下个瞬间她又大喊一声,随即发作起来。
奶妈只得再一次把她带回赤面公的公馆。
病情比上次还要严重,睁开眼睛就发作。
她连正常的日子都不能过了。
与王子的婚约当然是告吹了,事态根本就别指望好转了,赤面公的愤怒当然也是达到了最高级别。
“这全都怪你。”
他大喊一声便对凹眼拳打脚踢,周围的人主人的愤怒惊呆了,只好搓着手站在旁边看着。
“求求你发发慈悲。”
主人还是不停地打骂着已经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凹眼。
但是,不管老学者的处境如何,伊莎贝特不是已经接受了开导承认自己“不要紧了”吗?为什么又出现了这么激烈的发作呢?
因为伊莎贝特反复发作基本上不能恢复平静,连奶妈也找不出真实的原因。
过了很久,伊莎贝特的病有了一些好转,总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是啊!一开始真的觉得‘太好了’,因为摇来摇去的时候就没有必要害怕了,这种担心是没有了。但是仔细想想,最可怕的震动是没有任何前兆,突如其来的,所以就越想越害怕了。”
说着说着,伊莎贝特的脸色又开始发白了。
看明白了吗?
虽然长时间摇晃的时候没有必要害怕,如果知道最大的震动是突如其来的话,不是整天都要处在恐惧之中吗?如果一秒钟以后大地震就会来藏书网临的话,真是连一瞬间都大意不得啊!
伊莎贝特真的具有超凡的想像力和很强的逻辑性。
那么凹眼恐怕已经在赤面公那里一命呜呼了吧?也许不是当场死亡的,但是那些伤痛不是一个老人的身子能够扛过去的。如果能再多活一些日子的话,说不定他的功绩就会流传于世的。历史上肯定存在着许多被埋没的人才。
如果东京、大阪等大城市遭遇地震的袭击的话,这种恐惧一点也不会减轻。也许会遭遇比死亡更无奈的局面吧?只有一点,遇到地震的时候,它所带来的二次灾害要可怕得多。首先就是灭火,要做到不慌不忙。摇摇晃晃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禁猎区
一
“真木先生怎么还不来,他可是个不喜欢迟到的人啊!”
天亭的老板把大虾放在左手掌上,看着锅里的油嘀咕了一句。
油在慢慢地热起来。
看上去虽然没什么变化,可是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不是到了下锅的最佳时机。大虾放在面糊里拖下一下,滑下了锅。
“好像说要来迟一些,就先给我一杯啤酒吧!”
旗野脱去外套挂在椅背上对厨房里说了一声。
“挺忙的嘛,最近很少过来。好像还是上个月月初,一个人来了一次。两个人一起的话是什么时候啊?以前总是一起来的。”
的确有一阵子,大概一个月,有一次旗野和真木并排坐在吧台前,就像一对供神酒的酒壶。
“是因为你变了吧?川崎和上原的话,从银座过去都差不多的吧?”
天亭在银座旁边的三原桥附近。提起银座人们就会想起高级的各种店铺,其实并不都是如此。开在狭窄的后马路上的天妇罗店,是不会很贵的。天亭的老板做生意还算讲情谊,这里的天妇罗价廉物美是小有名气的。要不是这样的话,真木也就算了,旗野是不会成为这里的常客的。
“应该是川崎更远一些吧?”
“是啊,不过电车还算方便。”
“嗯。”
身穿藏青色带白点花布的女店员,把玻璃杯和一小盆蛋豆腐放在吧台上。
“请。”
“谢谢。”
旗野端起第一杯酒一饮而尽。
真木从川崎搬到代代木上原是一年前的事了。他把赛马场附近的房子卖了换成了公寓式住宅。
“真木先生是不是工作很忙啊?”
“不是,不是。”
旗野摇着头翘起了一个小指头。这个动作在日本就是有女人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
老板点了点头。
“真木先生是个勤快人啊!是才认识的吗?”
“是吧!”
“可是,通常都会带到这里来的,这次没见过嘛!”
“也许以后吧,你看着办吧,慢慢来没关系。”他让老板做几样菜。
“是。不过旗野先生在那方面倒没什么故事,是不是特别会隐瞒啊?”
“不不,我跟真木先生不一样。”
真木是个花花公子。
虽然离婚以后,一个人过日子跟什么女人来往都没关系,只是有些太过分了。他一直以银座的酒店为根据地玩乐了十几年也不厌。光是旗野知道的大概也可以用一只手来数了。
“不过,真木先生摆得很平的。”
“哦,是啊!”
旗野暧昧地点了点头。
老板把刚炸好的大虾放在垫了和纸的盘子上。淡淡的咸味,沾上萝卜泥放进嘴里。
“好吃。”
“味道不错吧?今天的虾特别新鲜。”
“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参加集训时看见菜单上写着‘天妇罗’。”
“哦?”
“我告诉高年级的同学‘今天晚饭吃天妇罗’,那个人最喜欢吃天妇罗了,他听了可高兴了。”
“是吗?”
“可是到后来被他骂了一顿。他说那不能叫天妇罗,是炸精进。天妇罗是指炸面拖鱼虾,而炸精进只不过是炸蔬菜丝饼。真的是这样吗?”
“是啊!这个问题倒是没有考虑过。我店里也有炸蔬菜啊!”
“山芋或者是紫苏叶稍微放在油里炸一下就端出来这种不算。主要还是海鲜类吧?所以提起天妇罗就……”
“我们先想到的是虾了,天妇罗就是炸大虾啊,集训时的天妇罗只有蔬菜吗?”
“是的。”
“哈哈哈……蔬菜也挺好吃的哦!”
“不过还是虾更好吃啊!”
“你与真木先生不是同一所学校的吧?”
“完全不一样。”
“那怎么会认识的呢?”
老板问这句话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真木先生打来的吧?”
我心想。果然是他。
“旗野先生,您的电话。是真木先生打来的。”
我接过套着布套的话筒,布套的布料跟女店员身上的衣服一样。
“喂,你怎么了?”
我问。
“不,不好意思。今晚大概去不了了。”
真木的声音有些结结巴巴的。
“出了什么事了吗?”
“嗯,稍微遇到了些麻烦。”
“是那方面的吗?”
“嗯,算了,明天再联系。下个礼拜我们再约。”
“好吧,保重。”
“不好意思,那就这样。”
说完,他急忙挂断了。
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觉得好久不见应该一起聚聚。
“好像来不了了,太忙了。”
“是这样的吗?”
和纸上的天妇罗变成了白身鱼。我用筷子将鱼一夹为二夹起其中一块送进嘴里,然后问老板:“没告诉过你吗?”
“什么?”
“为什么会与真木先生成为朋友的。”
“嗯,看上去也有些不可思议。我们做生意的见过的客人也多了,可是真木先生和旗野先生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啊!像这么没有共同点的朋友也真是少有。”
女店员也在旁边点头。也许她们也在一起议论过。
真木看上去潇洒倜傥,个子又高,爱打扮。旗野则有些土气。虽然旗野也不是总穿着同一套西服,只是不管穿哪一套看上去都差不多。
旗野是做瓷砖的公司的工程师,真木则继承了父母的土地造了公寓出租给别人。工作上两人完全不相干。真木喜欢打高尔夫球,旗野则爱好钓鱼。这一点也不一样。
“我们俩为什么会关系这么好呢?”
旗野自己也说不清楚,真木也肯定跟他一样,简单地说就是投缘。要是举起几个具体的例子也不是举不出,但是又都不像是真的。
“第一次是去苏联旅游的时候。”
“是一起去的吗?”
“不,根本就不认识,而且也不在同一个小组,但是在莫斯科被警察抓了起来,怀疑我们是特务。”
“哦,这个倒没听说过。”
“为什么会那样实在是想不通。只不过我们都是一个人在市内观光迷了路,正好两个人分别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的各一半。”
“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也不告诉我们。譬如说两个人分别看了一幢房子的左边和右边,或者是北面和,面,还拍了照。只是看到一边的话就没关系了,如果两边合起来就可以知道秘密了。”
“哦,原来如此。”
老板点着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说着这番话的本人还有些莫名其妙呢。
“也许那边的习惯就是不同类型的人组成搭档啊,肯定以为我们是同伴呢。我不认识真木先生,真木先生也不认识我啊,可是这个又被他们认为是伪装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反正有五年多了,大概六年左右。在警察局住了三天。哦,对了,有个人日语说得很好,是个眼神很可怕的调查官名字叫卡沙洛夫,就是那家伙搞错的。如果承认搞错的话,就是自己的错了,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我们整成一对搭档才罢休。别的家伙因为不懂日语也没办法。”
“真是太过分了。”
“就是过分。一起去的人都如期回国了,我们释放回国时也就并排坐在同一架飞机上。”
“所以才成为朋友的吗?”
“是啊,当时都无依无靠的。”
“那倒也是啊!”
“不过,简直就像电影一样。我就是要做特务也不找真木先生做搭档。”
“哈哈哈……”
喝到一半我换成了清酒。
平时一直都很忙的店,今天却特别空闲。老板也慢悠悠地做着菜。
“我们是遇到同一种灾难的命运啊!”
“哦,是吗?”
“是算命的这么说的。从苏联回来以后,刚开始并没有什么来往,可是真木先生对人都很好的。”
“是啊!像小孩子一样不讨人嫌,为人很单纯,这么说也许不合适,总之挺可爱的。”
问题就在这里,讨女人喜欢的原因好像也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单纯,不过他知道装单纯的效果。跟他打交道,旗野也看出了这点。
“嗯,一开始我也觉得是个有意思的家伙,甚至还想过他会不会真的是特务。在一起喝酒也挺有意思的。过了三十岁以后基本上交不了关系亲密的朋友,对方接近过来,我觉得也不错,就这样来往起来。”
“的确是这么回事啊!”
老板撅着下嘴唇点了点头,他是冲着“过了三十岁就交不了关系亲密的朋友”这个命题吧?
“两个人喝醉酒以后一起走在电通大道上时,被算命的人叫住说:‘看你们两个人的面相就是遇到相同灾难的人。’被他一下子说中了,就停下了脚步。”
“是苏联的事情被一下子说中了吗?”
“到这里还不能说他说得很准,但是后面也是。”
“啊?”
“起先我也不信,不过,后来真的被那人说中了。”
“算命?”
“算命的猜得没错,我们俩一起吃了牡蛎吃坏肚子。”
“哦,对了,听.99lib?真木先生也说起过。是生的牡蛎吗?”
“是啊!”
旗野喜欢吃日本菜,特别是吃鱼。真木则喜欢吃西洋菜,他喜欢带着女人到时尚的西餐厅去吃牛排。至于是不是为了吃牛排就很难说了。旗野虽然觉得肉也算好吃的,只是不喜欢西餐的做法,他认为西餐就是将本来蛮好吃的东西费工费时地弄得不好吃。
不过,两人在吃的方面也有一致的地方。那就是生的牡蛎和天妇罗。生的牡蛎无论是西餐的菜单上还是日本料理的菜单上都有,只不过调味料有些不一样而已。天妇罗要是分类的话也算是日本料理,但是可以说与西餐非常接近。
“听说那次生牡蛎你们不是在同一家店里吃的。”
“是啊!我是在新宿的割烹店里吃的,真木先生是在目黑的法国料理店。大概是在同一个地方进的货吧?”
“怎么会有这么碰巧的事啊?”
当时真的很吃惊。
旗野大概吃了五六个,真是充满大海气息的美味。
没想到三小时以后肚子开始疼了起来,疼得他七颠八倒,最后被急救车送到了医院,洗了胃以后还要住院观察两天。正好当天与真木先生约好见面的,就从医院打电话给他准备取消预约。没想到他办公室的女孩子轻轻地说:“吃牡蛎吃坏了肚子。”
旗野开始还觉得奇怪,心想:“她怎么知道我吃牡蛎吃坏肚子的呢?”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晚上肚子疼得脑子有些迟钝了。
“啊?真木先生也……”
“是啊!昨天吃了生牡蛎被送进了医院。”
还以为在取笑他呢!
出院以后两人一见面才知道。
“哎呀,实在是疼得难以忍受啊!疼得我是睡也不是坐也不是的,肚子里能吐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还想吐。”
“就像全身都变成了胃一样,不知道是疼还是苦。”
“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是。”
“那天晚上一起吃的其他人好像都没什么。”
“我也是啊!抵抗力怎么会这么差。”
“好像是在‘鱼波’那里进的货。”
“啊,我也听过这个名字。”
“是同一家的牡蛎哦。”
“果然是‘鱼波’不好啊!”
“算命的也说准了。”
“什么?”
“喏,不是说了吗?我们会遭遇同样的灾难。”
“哦,是吗?”
俗话说一不过二,二不过三。
“所以我们不是说过嘛,下次不能坐在同一架飞机的轮子旁。”
套餐的天妇罗已经上全了。
“下面再来些什么?”
老板把煤气的火苗调小一些问我。
“天妇罗的茶泡饭吧,饭少一些。”
“好,一碗天妇罗茶泡饭。”
天妇罗和茶泡饭怎么能在一个碗里和谐起来呢?旗野开始还不相信,是真木教给他的味觉体验。米饭的上面放上一块炸虾面饼,再浇上滚烫的煎茶。
“茶水的表面漂着油花?”
开始旗野还担心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没想到不错。听起来在炸得脆脆的虾面饼上浇上茶水就有些奇怪,但是一开始就不脆的炸虾饼就不行了。
“你是说如果乘上同一架飞机,遇到相同的灾难可就倒霉了?”
老板又提起刚才的话。
“是啊!掉下去的话,就真的是同样的灾难了。”
“不过飞机上还有其他乘客呢。”
“那就不清楚了。”
旗野抬着头用牙签剔着牙。
也就是说遭遇同样灾难的命运是指他们两个人呢,还是要把其他人也卷进来呢?虽然旗野对算命的不怎么相信,这一点倒是想听听算命先生的见解了。在莫斯科是他们两个人,吃牡蛎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呢。
“真木先生到底还是没来啊?”
“在电话里说过了,下次再来。”
又来了三位客人。老板开始准备三人份的套菜。
旗野就着酱瓜吃着天妇罗茶泡饭。
“一定是女人。”
真木的麻烦……
虽然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但是这方面的话却不大听真木说起,可能是有些难为情吧!
旗野不知道真木为什么像走马灯似的换女朋友,看不懂他的目的。
“大家不是都差不多的吗?”
“话是这么说。”
真木也不否认,但是言语与行动不一样,即使他想隐瞒也能看出点什么。不可思议的是倒没有什么大麻烦,最后一定是用金钱来解决的吧?
“真是浪费。”
旗野觉得那些钱不知道可以买几根好的钓鱼竿呢。
本来真木就与旗野不一样,是个有钱人,在金钱方面也要大方一些。女人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吧?
“我吃好了。”
旗野连酒也不经常在外面喝,在自己家里就着腌乌贼喝酒要便宜得多。天亭的料理虽然好吃,也是难得吃的。
“请下次再来。”
接下来再到关门很晚的书店转转,买本钓鱼的杂志就回去。
真木的确是为女人问题所困扰。
“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女人呢?”
有时候真木自己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与妻子离婚也是因为这个。
“你不行,这是毛病,一辈子也治不好了,要是能忍得住的人也就算了,我可不行。”
结婚第二年老婆就离家出走了,当然他也付了一定的赔偿,没有孩子还算幸运。
“没错啊!”
他心服口服。不过成了单身以后毛病愈加严重。
“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啊!”
他想。
这种说话可能显得太潇洒了,不过这部分的原因确实存在。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只看到她好的方面。
“这次肯定会遇到最好的女人。”
他总是这么想,甚至考虑过这是最后一次。她长得很漂亮,很温柔,性格好像也合得来。
但是关系越亲密情况就变得越厉害。用真木的话来说,就是女人在变。
“她能算美人吗?”
小鼻子再小一些就更好看了。他才发现这张脸看上去很贪婪。
这时候真木就会觉得,这个女人没有想像中温柔,是伪装出来的,性格一点也不好。
这十几年里他交往的全是些欢场女子,基本上都在银座一带。银座这里美女多,这好像是真木的信条。
很明显他只注重长相。
“不就是一张皮吗?”
旗野会说,那么世上就没有好东西和坏东西的区别了?毕加索的话也不就是一条线吗?
“再说,如果找了美人事后也没有麻烦。”
年过四十以后,他终于懂得了这一点。
美人总会有人追,如果这边嫌弃她了,她就会想:“也犯不着跟着这种男人啊!”
真木因为跟许多女人打过交道,有一种特别轻浮的风貌。女人能敏锐地嗅出这一点。
“这不是能长久相处的人。”
所以对方也不打算跟着他一辈子,这样一来麻烦也就少了。总是女人找准时机先离开他。
他初次进代代木上原的小酒吧“阿伽罗阿”就是因为有某种预感吧?
真木住在川崎的时候并不上自己家门口的酒店去喝酒。主要在银座,再说家门口也没有什么好酒店。住在当地的人大都知道他是地主的儿子。
搬到代代木上原的公寓以后他的想法有所转变。
“在自己家门口能有一处喝酒的地方也不错啊!”
离开闹市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有一块“阿伽罗阿”的招牌。店里的环境还是比较新潮的。
“这种店肯定有漂亮女人。”
猜不中的时候虽然很多,但他还是有些心动。应该值得推开门看看。
“欢迎光临。”
是个L型的酒吧,气氛也不错。
“是第一次。”
“请进。”
他走到里面在一只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运气不错。”
被他猜中了——这里有美99lib?女,是他喜欢的类型。看上去不算太年轻,三十岁左右。但是到了真木这个年纪,太年轻的女孩就不配了,三十岁左右的正好。
“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声音也很好听。
很好,简直太好了。
“条件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呢?”
不会是狐狸精变得吧?
“静香小姐,是昨天才来的。”
看似老板娘的女人做了介绍。名字听起来也不坏,安静的女人他喜欢。
简直就像猫见到了鱼干,真木马上就成了“阿伽罗阿”的常客。银座算什么,还是上原最好,天亭也没有必要去了。
静香跟她的名字一样文静,简直就是从前的日本女人,全心全意地为男人奉献自己。曾经结过一次婚,喜欢登山的丈夫遇难死了。老家在秋田,所以是秋田美人,她是为了生活才到酒吧工作的。
“从来没有做过酒吧的工作,我不适合那种地方。”
“不合适,不合适。”
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坏虫子盯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除了自己以外别的男人都成了好色之徒。
真木让她辞去了“阿伽罗阿”的工作,在他的招呼下进了一家有名的酱菜店当店员。
“真木先生,这女人真漂亮啊!”
“啊呀呀!”
“好像没见你这么谦虚过嘛!”
他很得意。
于是他们马上就有了男女关系。
生活费不足的部分真木拿出钱来给她贴补,她却执意不收。而且即使是数目不多的钱她也会表现出发自内心的高兴。
“一点也不世故啊!”
真木越看越喜欢。
自从两人有了关系,就爱得情真意切的,说起来还是静香更投入。
“我真的是太喜欢真木先生了。”
看样子一会儿都离不开了,事实也真的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恋爱吧?”
真木还不知道有这么执著的爱情呢。过去大都是真木这一方被人宰被人骗的,全是些痛苦的回忆,这次好像完全不一样。紧追不舍的爱情简直是太伟大了,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害怕。
他真的有些害怕。
“如果提出分手的话,这个女人会怎么样呢?”真木暂时沉浸在幸福之中。可是有一天,在一个凉爽的初秋的傍晚,真木去了一趟久违的银座。
街上开始暗了下来,大楼对面的天空看上去格外美丽,晚风也很宜人。
“真木先生,你好吗?”
有些面熟的女人跟他打招呼。
天亭他也去了。
“怎么了?好久不见了啊!”
这里的天妇罗就是好吃。
以前跟他好过的酒吧女郎带着客人走了进来。
“啊呀!”
对方笑着使了个眼色。
跟从前一样的香水味。床上的动作呢?很难为情的动作他们都做了。
女人肯定也在一瞬间想到同样的事。不过,她还是装着若如其事的样子对他说:“抽空也到我们店里来坐坐嘛!”
好像与他之间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仿佛在说男女之间的事简直不值一提,太轻了,太轻了。
“吃好了。”
“欢迎再次光临。”
出了店堂,凉风吹拂着酒后有些发烫的脸庞。霓虹灯漂亮极了。
静香回老家秋田去了。
这种解脱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静香执著专注的爱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不行啊!”
静香跟过去那些女人是不一样,不过这个“不行啊”的感觉却很相似,一点也没有不一样。
真木开始考虑离开静香。
虽然与妻子已经正式离婚了,但是真木对任何女人都没有说。对静香也是。
“我们是分居了,但是她就是不肯跟我离婚。”
真木亲身体会到这对一个好色之徒来说,可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可是因为一件芝麻大的小事被静香知道了真相。
“原来你是个这么喜欢说谎的人啊?”
从那时起静香的态度一下子变了。
爱情之路急转而下。真木真打算逃跑,静香却紧追不放。
静香弄来了真木的户籍登记表逼他。要说“逼”的这个比较偏激的动词用在静香身上又有些不合适。她沉默寡言,是用行动和态度来抗议。
有可能从什么地方打听到真木从前的那些女人的事。
“太过分了。”
她不停地哭泣,突然又抬起头来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真木,那张脸看上去就像个幽灵。而且会持续几个小时一直闹下去。
“我要出去一次,与旗野先生有个约会。”
她马上就摇着头大声哭闹。
“太过分了。”
这就是真木与旗野约好在天亭见面的那一晚。他实在不能放下静香一个人离开。
“我有了。”
她抽泣着说。
真木做过绝育手术,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那天晚上他总算连哄带骗地分了手,但是静香还是不肯善罢甘休。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真木开始感到厌恶起来。
“我肚子里有了。”
“这是不可能的。我不会生的,给你看医生证明也可以。”
这一次,静香也是把真木的户籍登记表放在眼前。她就是用这张纸表示:“说谎,跟我结婚。”
“你要是这样的话,我真的把诊断书给你看。”也就是用这张纸来抗议:“说谎,不可能有孩子的。”
真木想像过这样的光景。静香却咬定:“真的有孩子了。”
这么一来真木就说:“那就不是我的。”
“啊?”
接着就不得了了,她大哭大闹怎么安慰她也听不进去。真木感到束手无策。
哭了一个小时以后,表情尴尬地停下来了,对真木来说只要能不哭就谢天谢地了。
“没意思,一天到晚吵架。”
“是啊,我知道了。”
好像她作出了决定。
“大家都在说谎,就让我们好好分手吧!”
看样子情况有所好转。
真木觉得有些口渴,便端起冰块已经融化的可乐喝了一大口。
“不对。”
赶紧吐了出来。
可是,静香却表情怪异地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就是刚才真木去了一下厕所去坏了,静香今晚是做好准备从家里出来的。
二
“旗野先生怎么还不来?不过他总是要稍微迟一些的。”
天亭的老板把大虾放在左手掌上,看着锅里的油嘀咕了一句。
“马上就来了吧!”
真木脱下西装挂在椅背上。
“听说他去钓鱼了,难得到大海去>?99lib?。”
“平时都是在河里钓的。”
“上一次是旗野先生在这里等你。”
“嗯。”
真木的表情有些黯淡。
上一次和今晚之前的这段日子里出了大事。
可乐里的毒是氰化钾。真木当时是拼命地吐了出来,尽管如此好像还是吞下了一些。他一下子觉得胸口发热,痛苦难当,几乎失去意识。可能是因为受了惊吓出现了贫血症状,但是他还没有完全昏迷。
他看到了眼前静香把手放在胸口在痛苦地挣扎。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恶魔,他永远都难以忘记。
当然他受到了警察的调查和盘问,身上的脂肪也被榨去一圈。他忘不了静香母亲充满仇恨的目光。
“真是一场灾难啊!”
大概天亭的老板也想起了那件事,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
“还是钓鱼好吧?”
老板对着空位子说着,他指的是旗野。
“真是啊!”
“上次我们还提起呢。真木先生和旗野先生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为什么关系会这么好啊?”
女店员也在旁边点头。这也跟上次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啊,要说人品旗野先生要好得多了。”
“听说是因为在苏联被莫名其妙地抓去才有了这个缘分的?”
“是啊,我们是遭遇相同灾难的人。”
“听说了,吃了牡蛎都上了医院。”
“是啊!”
这时电话铃响了。这也是跟上次一样。
“真木先生,您的电话。是旗野先生打来的。”
“啊?”
真木急忙拿起话筒,还是套着那只蓝底白花的布套。
“不会是他也遇到女人的麻烦了吧?”
老板也竖起了耳朵。可能他们想到一起了。
“什么?从医院打来的?真的吗?太倒霉了。明天我去医院看你,可是声音听起来还好的嘛。哦,是骨折啊?光是这样也就算了,你多保重。”放下话筒。
“怎么了?”
“好像是受了伤。”
“噢?”
“我也搞不清楚,说是难得去了一趟伊豆的大海,跟朋友一起。旗野先生一直都是在河里钓鱼,从来也没去过海里。大概挂着了一条特别大的石雕鱼,被一下子从礁石拖到了海里,手腕骨折,脸也摔破了。要是礁石再高一些的话,恐怕就没命了。”
“啊?大海里的鱼真厉害啊!”
“嗯。”
真木嘴里嚼着滚烫的天妇罗。
老板笑了起来。
“两位都遇到了大灾难啊,不过不一样啊,鱼和女人。”
“是吗?”
真木咳了一声,心想:“果然是同样的灾难啊,就是不该改变猎场啊!”
从河里到海里。从银座到家门口。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不该冒险了。不能离开熟悉的地方。”
虽然他已经吃尽苦头,但是就这么回去的话又不甘心。
“到哪里去看看呢?”
在这之前还是先填饱肚子。
“来一碗天妇罗茶泡饭吧。”
“好,还是老规矩。”
“是。”虽说二不过三。
“就这么结束吧?还是继续下去。”真木还拿不定主意。
空洞
一
即使是绿色不多的东京,该树叶晃动的季节也一定会到来的。今年天气特别暖,也许是地球发生了变化。令人头昏脑涨的好天气持续了好几天。
广子的心情好极了。
一个星期前她才搬到这里开始了新生活。
住了很久的房子据说要改建,新年才开始就让她搬家。
她曾经担心找不到好房子。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新的住处虽然离街上比较远,房子也很旧,还是有几处令她满意的地方。还有一个小院子,如果搭一个花坛种上一些花,等到花开的时候该是多么漂亮的院子啊!
广子搬来这里的那一天,在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一把锄头和铁锹。虽然还没有决定种些什么,她还是用锄头刨松了院子里的土。
“到底该种些什么样的花呢?”
她拿不定主意。朝北的一块狭窄的土地,围墙很高根本就不是能种花的地方。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如果有朋友问起。
“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这个人的?”
广子一定不能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搬家以后她马上就和那个男的住在一起了,这是真的,感觉上就像广子搬进了男人的家里一样。
“什么样的人?是公司职员吗?”
如果有人问她,可以马上回答:“是的。”
广子总是在想,在有花的房子里,和公司职员的男人住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话就辞去工作,生个孩子自己带。对工作根本就没有什么留恋的。
男人早上离开家,晚上很晚回来。
广子因为上班的地方不远,总是晚一步出门,回家也总是广子在先。
“你不去登记吗?还是结婚好啊!”
如果有朋友的话,一定会这么劝她的。
这时广子一定会回答:“是啊,那当然。”
她对结婚的规矩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只知道结婚是爱情的证明。用不了多久广子也考虑提出来的,她不敢确定自己提出来以后,男的是不是会马上答应。
她心里有些不安。如果那个男的说“不行”的话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她希望这样的状态能持续一段日子,等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到了难分难舍的时候再提出结婚也不迟,这是广子的打算。
不,说老实话广子并没有认真打算过,她只要每天能糊里糊涂地过上开心的日子就可以了,这是实情。
“就这么可以了吗?不会后悔吧?”
谁都会这么说。谁都会觉得奇怪。
但是,广子的身边没有亲近的朋友。工作中的同事则不会关心别人的私生活。
很久以前她就一直过着单身生活。广子已经三十四岁了。
这时遇到了值得倾心的男人,没费什么劲就与她一起生活了,所以她高兴得不得了。要先品尝一番爱情的甜蜜,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同样的机会呢?
男人的名字叫铃木一郎。
竟然与广子初恋的男友同名同姓。这可能也是她很快就与这个男人亲密起来的一个理由。广子害羞地叫着:“一郎。”
还是称他为“你”或者干脆就是“喂”要简单得多。只不过清清楚楚地叫出“一郎”这个称呼,会给她带来满足感,让她充分体会到自己是与亲密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的。所以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叫起他的名字。在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她感到心中充满了幸福。
男人二十九岁。
因为认识以后马上就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所以对这个男人还有许多地方不了解。
“但是即使是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妻也会有不了解的地方的。”
她在单位里听说过,有人在十年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丈夫会打算盘这件事,还有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找到背上的一颗痣,再说一个人要想知道所有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因为有不了解的部分才会有乐趣呢。
“在一起的日子还没有几天呢。”
不知道的地方只有用想像来补偿了。广子喜欢这种做法。
就这样十几天的日子过去了。
一郎一点也不给她添麻烦。基本上都按照广子的愿望在做。
“就像塑料的一样。”
塑料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可以任意改变形的物体。
说起来也真奇怪,有些男人只要在身边一站就会令人感到不快,情绪难以稳定,紧张不安。广子对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的,就是对一郎不一样。他会根据广子的要求改变自己的姿势。
“没想到能和这样的人一起过日子。”
广子感到心情愉悦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住房是两室一厅的。虽然不大,但是其中一个四坪半的房间给那个男人做了书房。里面放着一个订制的书桌。书桌上有三个连在一起的抽屉,最下面的一个很大,大概有三十公分见方,只有这个抽屉上有锁。
“不准打开这个。”
一郎还是第一次对广子下了一道像命令一般的命令。虽然是背对着她小声说的,但是她听得很清楚。口气不是很硬,却有非同寻常的严厉。
广子感觉出这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
“是。”
广子虽然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却出现了莫名的不安。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在她的眼里这个抽屉突然变成了令她担忧的存在。
一郎不在的时候,她总是站在抽屉的前面,甚至会坐下去盯着抽屉看。
“这样真不应该啊!”
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为什么,总之就是不应该。从前就是这样的。
对了。譬如说浦岛太郎的故事。乙姬小姐说:“绝对不能打开。”
然后把玉手箱交到浦岛太郎的手里。当太郎破了规矩打开箱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都知道。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中也有过类似的内容。还是广子住在四谷的时候,宽敞的走廊上总是照耀着灿烂的阳光,令人心情愉快。有时候父亲会让广子坐在自己的膝头给她念书上的故事。眼前的院子总是开满了玫瑰或者是郁金香。可是,广子也记不清父亲念的那本书是不是一千零一夜了,有可能是在很久以后当上中学生时才看了那本书的。
细节她已经不记得了。
主人公是谁啊?
“是辛巴德吧?”
不对,好像是别的名字。
反正故事讲的是主人公来到一所大房子里,有许多美女住在里面。那些美女外出旅行之前对他说:“我们四十天以后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一定会觉得无聊吧?这里有四十扇门,你就一天开一扇解解闷吧!但是最后一扇门绝对不能打开。记住了,一定要遵守我们的约定。”
说完她们便出去了。
留下一个男人听话地一天一个开门解闷。门里有时候是鲜花盛开的景色,有时候是山珍海味,这些足以安慰那个男人的寂寞。
到了第四十天。
明天那些女人们就回来了。但是今天一天该怎么办呢?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了,说好了绝对不能打开的。
男人最后终于忍不住毁约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好像是从门里冲出了一匹黑马,男人骑了上去奔向远方越走越远。结局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他也不能回到幸福生活中来了。故事的大致情节就是这样。
其他还有许多相似的故事。潘多拉的盒子也是这样的故事。叫你“不准打开”的东西,绝对不应该打开。
每次站在抽屉前广子都是这么想的,可是越是这样对她的诱惑就越强烈。
“一定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她感到不安,情绪也变得烦躁。
她拼命地忍耐着要离开这里,等她回过神来一看自己还是站在抽屉前面。
不知道到底反复了多少次。
她知道钥匙的所在。要想打开的话,随时都可以打开。
她取出钥匙扔进了院子。
不过马上就捡回来擦去上面的泥土。
“我再也忍不住了。”
到她举手投降也没费多少功夫。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花香。
晚上的风还是那么温暖。一郎还没有回来。
广子一直站在抽屉前不动,手里握着钥匙。她也不记得这个姿势到底坚持了多少时间,总之站在抽屉前差不多有两三个小时了。
“不准打开。”
这句话又在她的耳边回响。
“最终还是要打开的。”
结局是明摆着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每个故事都是这样的。在这么强烈的诱惑之前没有人能胜利,还不如早一点打开的好。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把钥匙插了进去,转动了一下。
啪嗒。
是弹簧的声音。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想放弃的话,必须现在停手。”
手缩了回去。为了控制自己的动作,她拼命地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
时钟在不停地敲响,不能再犹豫了,先打开看看,然后就装作不知道。
她内心有两种力量在斗争。突然她有些失去知觉。
真的已经不能忍耐了。
她不顾一切地拉开了抽屉一看。
“啊?”
她感到狼狈不堪。
擦了擦眼睛再看。
抽屉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空间,深深地凹了下去。
“这不可能。”
无论她怎么看抽屉里都是空空如也。
她还伸手进去摸了摸四周。
关上抽屉重新打开一看,一点也没有变化。
“为什么会吃惊呢?”
因为她从前也碰到过这种事,一件令她讨厌的往事,因为不愿意想起才忘记的。对了,她把那件往事锁进了心灵深处的抽屉里了,根本就没有打算再看。没想到竟然一下子飞了出来。
她就是想藏也来不及了。
那是她上高中一年级的时候。
老师和同学的目光很尖锐,大家都在怀疑她,甚至用手指指着她骂她。广子真的感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她,她站在自己家里的抽屉前胆战心惊地回忆起过去的往事。
一旦想了起来,一件件不愉快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
信封、钱、生物教室。
信封里的钱是为了捐给残疾人设施募集来的。正好是年级值班长的广子把大家的钱收起来暂时保存。带在身边担心遗失,她就把信封放进了生物教室里那只带锁的抽屉里。当时打开抽屉看到的只有信封。她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信封放在抽,里面,还上了锁。旁边也没有人。
因为需要她和几个同学一起来到生物教室。站在抽屉前插进钥匙,转动一下。
啪嗒。
弹簧弹开了。
“没有啊,没有?”
抽屉空了。四四方方的白色空间深深地凹了下去。
“这绝对不可能。”
不管她怎么看,抽屉里还是空空如也。她把手伸了进去,把抽屉里摸了个遍。
“怎么了?”
“真的放进去了吗?”
“不会是用掉了吧?”
听起来声音里带着恶意,还有嘲笑。
她感到狼狈不堪。
她没有好朋友,总是遭到同学的白眼。没有任何人出来帮她 8bf4." >说话,大家都在怀疑她。
实在忍不下去了,她跑出了教室,一路跑回了家。
“我回来了,妈妈。”
妈妈不在。
但是,她知道家里放钱的地方,也记得那笔钱的金额。她把同等金额的钱放进信封,回到了学校。
她以为是她丢失的钱只要赔上就可以了。
那天那件事是解决了,不过难听的谣言却传开了。
“真会演戏啊!”
她开始还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呢。
即使听懂了,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这么说她。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可以用的钱。马上就会被戳穿的事,谁会干呢?
第二天被班主任叫了去。
“你真的放进了抽屉吗?”
“是的。”
“是被人偷走了吗?”
广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总之,钱是从抽屉里消失了,就像是变戏法,她放钱的时候应该没有被别人看见,钥匙又一直在广子的手上。
“就算了吧!”
捐给设施的钱是学生会自己决定的事情,与学校没有直接的关系,事情闹大了反而会给学校添麻烦。
“真没办法,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重要的东西不应该放在那种地方。”
二
此前学校里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偷窃事件,小偷也不可能找到。结果bbr>,老师就此事没有什么表示。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难听的谣言在学校里传开了:大家都说广子为了得到这笔钱演了一场戏。也就是说,她装出钱被人偷去的样子骗得同学的同情,然后把钱归自己所有,万一暴露了,父母也会替她拿出来的。
“总之她是不会吃亏的。”
“胆子真大啊!”
广子没有找到否定这些谣传的机会和方法。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是“那个人是个小偷”。
想到这一点,广子痛苦极了。
“是不是抽屉里有机关啊?”
那种东西一放进去就会马上消失的机关。
她后悔当时没有把生物教室的抽屉好好检查一遍。后来那些谣言传开以后,她连抽屉旁边也不敢去>了。她担心被人看见了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还是早一点忘记的好。过了很久以后,才从生物教室的书架后面找到了装着钱的信封。
有一段日子,只要打开抽屉痛苦的回忆就会在她的脑海里闪过。看见空空如也的抽屉,她有些害怕。
“也许是有带魔法的抽屉呢?”
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还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呢,没想到十几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又回到了广子的眼前。实在是太奇怪了,一郎的确说过“不准藏书网打开抽屉”这句话的。
“为什么里面什么也没有呢?”
只有里面放了东西才会对人说“不准打开”的。
“为什么是空的呢?”
仔细想想自己坐立不安地想看个究竟这件事本身就不一般。好像从抽屉里冒出一股妖气在勾引她:“快,打开看看吧!”
等她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奇怪。”
广子先看了四周,再朝抽屉里面看了看。她觉得有些非同寻常,洁白的凹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广子捡了一个小小的垃圾放进抽屉里。
“坏了。”
一郎好像回来了。
她急忙关上抽屉上了锁。
第二天早上等到一郎一出门,广子就打开了抽屉。
“果然。”
她感到有些害怕,但是又有些理解。
昨天放进去的垃圾不见踪影。抽屉底部又是白白的,深深的,无表情地凹陷着。
“一开始就不一般啊!”
从搬进来那一天起,这个房间的四周就隐藏着一种怪异的气氛。
首先,订做的书桌就有些奇怪。只有两条腿,另一半直接嵌在墙壁上,就像是从墙壁里爬出来的魔鬼固定在那里了。也许抽屉就是与魔鬼的胃部相通的一个巨大的嘴巴。广子心里产生了这么奇妙的想像。她打算再证实一次。
“放什么进去呢?”
不太显眼的东西。如果一郎打开抽屉一看,发现广子开过抽屉就麻烦了。
她来到厨房从火柴盒子里取出一根火柴棒,把它放在抽屉的深处。然后广子出了门。
在单位里她也一直想着抽屉的事,吞下的东西都会藏起来的抽屉,生物教室的抽屉就是这样的,这种抽屉正悄悄地藏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下班以后她赶紧回到家。
“我回来了。”
她打开房门对着里面打了声招呼,没有人答应。一郎还没有回来。她急急忙忙地直接来到四坪半的房间里,在抽屉面前作了一下深呼吸。
插进钥匙,转一圈。
咔嚓。
里面还是一个白白的四方形的空盒子。
朝里看看,用手摸摸。
“没有,没有啊!”
火柴棒也消失了。不会是一郎拿去的,因为跟平时一样他比广子先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尽管这样,广子还是问了一下晚回来的一郎。
“你今天一直在公司里吗?”
“是啊,怎么了?”
“我想给你打个电话的。”
可是,仔细想想广子连一郎的公司电话也不知道。所以就是想打也不能打,想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显得不自然,这个谎言也实在太蹩脚。
原以为一郎会注意到这一点,但是他好像没有反应。
“太好了。”
广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要往我公司里打什么电话。”
“嗯,我知道的。”
广子觉得与其问一郎在外面做了些什么,还不如自己想像一番开心呢。只要到了晚上能待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如果问得不好破坏了自己的想像就没意思了。迄今为止遇到的男人都是如此。
第二天早上一郎一出门,广子又站在抽屉前面。
她打开抽屉把一枚五百块的硬币放了进去。傍晚回到家一看五百元的硬币果然又不见了。
下一个早晨她把报纸折成方块放进了抽屉。到了傍晚果然又消失了。
广子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知道不管把什么放进抽屉,一郎不在家的时候肯定会消失的,也就不会被一郎发现了。
她看见院子里有一只死麻雀,就放进了抽屉。
她有些担心。
也许是因为心理上的抵抗。
也就是说,垃圾碎屑、火柴棒、五百元硬币、报纸,都是平时可以放在抽屉里的东西。也就是说,是符合抽屉胃口的食物。可能这个比喻不太合适。
但是,肯定不会有人把死麻雀放进抽屉里的。站在抽屉的立场上来说的话,死麻雀不是抽屉的食物。就像人不会吃五百日元的硬币一样,抽屉当然也不会吃死麻雀了。
但是,到了傍晚一看,死麻雀也没有了。
“一郎他知道吗?”
当然她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又不能直接问他,因为这是一个不能打开的抽屉。
但是,她猜得出来。
“他肯定知道。”
书桌上有抽屉的话,谁也不会愿意它空着。总会放些什么东西进去。
可是,放进去便会消失。一郎正因为知道这件事才会命令广子说:“不准你打开抽屉。”
当然这种解释还有难以理解的部分。
如果他发现放进去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肯定会问:“这个抽屉有些奇怪,你做了手脚?”
通常都应该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为什么不问呢?看来有一个只有一郎知道的秘密。
“会不会是一郎悄悄地从公司回到家里,把放在抽屉里的东西藏起来呢?”
虽然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但是有这种可能性。
凑巧广子因为感冒头疼,还稍微有点热度。要是硬撑的话也不是不能上班,她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送走了一郎以后她决定在家里休息一天。她把一只旧手提包放进了柚屉里。在床上睡了一天。虽然迷迷糊糊地躺在那里,但是应该不会有人进来过。
已经不用怀疑了。
第二天她又休息了一天。
出去拿报纸的时候发现,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躺着一只猫,用手摸了一下,不动,死了。
突然她冒出了把死猫放进抽屉里的念头。
“如果这也消失的话,就肯定不会错了。”
她有这种感觉。
猫才刚死,很肥。如果把这种东西放进抽屉里的话,无论淮看了都会吃惊的。这是她想像如果有一郎以外的人设下的机关的话。
到了中午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抽屉一看,猫的尸体也不见了。好像没有必要等到傍晚。
她把内裤放进去一试。
五分钟后打开一看,白色的布还放在原处。过了一个小时再打开一看,这回不见了。
她再一次把花手帕放了进去,等了三十分钟再看,还在里面。关上抽屉二十分钟以后打开一看,没有了。看来消失需要花费四五十分钟的时间。等到她搞清楚这点以后,她明白了。
“这点时间当然需要的。”
吃下去的时间,消化的时间。
她无理由地接受了。
下午门铃响了,她把门打开一条细缝往外一看。
“请问,您这里是不是参加了生命保险啊?”一个带着职业微笑的女人站在门口。
“不需要。”
她马上厌恶地把门关紧,脑子里出现了一个阴影。
半夜里她从床上爬起来告诉一郎。
“今天保险公司的人来过了。”
“哦,是吗?你还是参加的好啊!”
“我?”
“嗯。”
广子悄悄地观察了一番,他再也没说什么。接着她又问道:“今天早上我在院子门口看见一只死猫,怎么办呢?”
她有些激动了。也许一郎注意到了什么。
“哦。附近不是有个垃圾焚烧场吗?拿到那里去就可以了。”
广子无话可说了。
每天晚上他们都是抱在一起的,今天一郎却背对着她。
“累了吗?”
说着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被他粗暴地甩掉了怎么了?还是第一次这样。
“喂。”
“烦死了。”
声音也是冷冷的。
“喂。你这是怎么了?有不满的地方就说出来好了。”
“没什么,每天待在一起总会有厌倦的时候吧?”
广子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这倒也是啊!”
广子已经是三十四五岁的人了,人生的道理还是懂的。男女之间不可能每天都过着甜蜜的生活。一开始双方都有些顾虑,也都在忍耐。为了保持最好的关系都在做出努力。
要不了多久,就像水里滴人一滴黑墨水一样,出现了仇恨的征兆,而且一点点蔓延开来。到时候黑色的部分就会越来越大。
“刚才好像有一滴墨水掉了下来。”
还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顺着自己性子改变的,能愉快地相伴的男人了。从今以后关系就会越来越紧张。
她一夜不敢合眼。
脑子里出现了可怕的想像。自己太大意了。
那个什么都能消失的抽屉。
“不知什么时候把我也放进去。”
一郎不可能不知道抽屉的秘密。知道了还不说出来,就是为了把广子藏进去。
广子身上抖了一下。
广子自己好像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从猫的尸体放进去的那一刻起,到时候不知道是谁进去呢。这个谁到底是谁呢?答案只有一个。
“不能再犹豫了。”
玫瑰色的岁月已经祜萎了,一下子变成了灰色。
“为什么会让这种男人在自己身边呢?”
她也想不出理由。明明是广子借的房子,他却毫不客气地住在里面。
拌嘴的时候多了起来,一郎的存在令她感到厌恶。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一郎的眼神非同寻常。男女之间的关系一旦变坏,就会越走越远。就像走在坡路上。
“如果我不下手的话,他就要下手了。”
她明显地感觉到了恐惧。两人之间看不见的战争开始了。
“胜利了。”
恐怕是广子这一方稍微早了一步作出了决断。她发现一郎的桌子下藏着一把电锯。
电锯的发现,促使她下了最后的决心。那天夜里,乘一郎睡熟后,她便不顾一切地拼命勒紧了绳子。
广子把一郎的尸体拖到浴室里,再把他切成放得进抽屉的大小。
身体部分就把抽屉装得满满的。
“不要紧吧?”
放猫的时候好像很成功。
等了一个小时,她胆战心惊地打开一看。
“太好了。”
身体部分连血迹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是腿,然后是手臂,随后是头。
长得还算英俊,不是讨厌的样子。
“真的消失得不见踪影。”
曾经爱过的人。
没想到她流下了眼泪。
眼泪一旦流了下来,就再也止不住了。广子一直哭了几个小时。
接着是一阵无尽的寂寞涌上心头,就像一下子被人推进了黑暗的洞穴。
“是不是真的不得不这么做呢?”
她不知道。
“要是没有这个抽屉的话,自己一定还很幸福。”
到现在她才想起过去的那些美好的日子。
“这么好的人不会再遇到了。”
她恨自己不该憎恨他。
打开抽屉也看不见影子。
“我干了一件蠢事。”
她反复地将抽屉拉开再推上,推上再拉开,朝里面看。
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未来被黑暗和寂寞包围了起来。
不由得伸出去手指碰到了那个勒紧男人脖子的绳子。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她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了。
“哦,对了。”
用绳子系了一个圈,把自己的脖子伸了进去。
广子无故缺勤已经连续了四天,上司免得奇怪就上门拜访。
上司看见广子脸朝着门口,双脚离地吊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硬了,而且开始腐烂。手掌上沾了许多泥土。
葬礼非常冷清。
亲戚只有一个堂兄,没有朋友,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广子的孤独了。
“最近是有些奇怪。”
“不过,平时就有些怪的。”
有两位高中时代的同学出席了葬礼,她们对故人也没有多少深刻的印象。
“对了。募捐得来的钱不是不见了吗?在生物教室里。”
“打开抽屉一看,里面是空的。就从那时开始,她的样子就有些怪了。”
“是自己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肯定是的,大家都在怀疑,为了装样子才故意打开抽屉让同学看里面是空的。好像她是这么说的。”
“过了很久以后,在生物教室的书架后面信封出来了。钱还在里面。”
“那也是她藏起来的,装着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样子。”
院子的一角出现了一堆新土。看上去总有些不自然。有人用铁锹一掘,从泥土中挖出了猫的尸体和旧的手提包。
没有人知道一郎的行踪。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这里住过。邻居说偶尔听见男人的声音。
“树发芽的时候不太好啊。”
“好像是啊。”
今夜也可闻到不知来自何处的花香。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
从鸭川返回木更津的途中,车子在山里迷了路。
“请停一下好吗?”在女人们的要求下,车子停了下来。
灰色的房子,五彩玻璃的小窗,可能是村里的教堂。
可是附近又看不到村子。静悄悄的,不引人注目地建在那里。尖塔有些歪了,整幢房子看上去稍微带着一点疯狂。我们推开了那扇有些吱吱作响的门。
过了季节的海水浴。
说是海水浴也不是在真正的海里游泳。海浪很大,宾馆的游泳池就造在海边,我们在那里沐浴着被海风晒黑了皮肤。
提出这次活动的是千藤,他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开心:“今年去过海边了吗?”
都已经九月份了。
“哎呀,哪有空出去啊!”
“那就出去散散心吧!”
“也可以,几时?”
“这个礼拜六和礼拜天。”
正好那两天我有空。
“嗯。”
我总觉得有些突然。
原来是千藤有了女朋友,本来打算跟她两个人去的,连宾馆都预约好了。
“两个人去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要带朋友一起去呢,大概是想带个保镖吧。”
他女朋友是为了避免与千藤单独旅行吧?
“是男的吗?”
“不,女的,女的。所以我觉得这边是两个男的就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到哪个海边?”
“鸭川。”
“太远了。”
“你接下来不是还要干一年吗?还是看看大海的好啊!”
我一边在公司里上班一边准备辩理士的资格考试,已经考过两次了,就看明年了。我的持久力已经到顶了,无论如何也要考取资格自己独立。
提起辩理士,一般的人可能还不知道:有人听了这个名字会说:“噢,是什么都干的那种工作啊?”
总是与便利屋混为一谈,便利屋就是为人们提供各种方便的一种职业。
辩理士是代理申请和鉴定专利的工作,是一门非常专业的职业,资格考试的难度不比律师资格考试容易,也许还要难一些,所以只要考取资格对今后的工作就十分有利。怎样都是过一辈子还是想靠自己的实力拼一下。
千藤的目标是喜马拉雅的K2。他被选拔为大学OB组织的远征队员,征服喜马拉雅山顶已经不只是梦想了。
“我一定要去。”
他抱着双臂一个人在那里表决心。
如果问千藤有什么心愿的话,不用问,他百分之百会说就是K2登顶。
千藤的女朋友是麻衣小姐。麻衣小姐带来的朋友是里见圭子小姐。在旅行中我和千藤都一直称呼她的姓。
我们乘上千藤的车子一大早就出了东京,中午过后到达鸭川的宾馆。
千藤和我是高中以来的朋友,所以互相都很了解。我之所以接受了这种尴尬的角色也是因为看在多年的交情份上,不好意思回绝。再说接下来我还要苦读一年,这种散心也不坏。
千藤和麻衣小姐的关系到底是什么程度,如果不先打听清楚,在旅行中就不知道如何掌握分寸。
于是我问他:“人怎么样啊?”
“嗯,还可以吧!”
还是不得要领。
两个月前见面的时候千藤什么也没说起。最多也就是最近一年里才认识的关系,正好处于从女朋友变成恋人的分界线上。如果关系很亲近的话,就两个人去海边旅游了,要是不太亲近的话,千藤也不会叫她单独出去。
这些基本上让我猜中了。
麻衣小姐长得非常漂亮,一见面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了一番,发现她不光是脸蛋漂亮,身材也很好。个子不大,但是姿势很优美。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问道。
“嗯,也算是女演员的后备军吧!”
她歪着头回答。
动作优美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还只是演一些配角。”
千藤在旁边取笑她。
“到时候我会演主角的。”
她不服气地说。
看上去性格很倔强。不过不是性格倔强的人也当不了一流的女演员。我不是很清楚演员这一行,但是我想肯定是这样的。
里见小姐看上去很文静,这个人仔细看看长得也还不错,虽然没有麻衣小姐那么引人注目,但是脸型很端庄,长长的头发与她很相配。
女人的友情通常都是在长相不相上下的人之间才能成立。这么说也许会遭到女人们的训斥。
“里见小姐是干什么工作的?”
“在家里闲着。有时候做做临时工。”
“就是学做家务的那种吧?”
“做新娘前的准备?”
女人们的年龄都是三十不到一点,比起普通的适婚年龄都要大一些。
“新娘啊?是吗?”
“圭子想自己开一家首饰店,她父亲出钱,她会做宝石的设计,还会鉴定呢。”
麻衣小姐在旁边插了一句。
“哦,是想当实业家吗?”
“不可能。”
她摸着长长的头发不好意思了。
看来这将成为一次愉快的旅行。
四个人中的每一个人对人生都抱着某种期待,眼前都有目标。这就跟年轻一些的人不一样了,我们属于再创作,为了新的创造,我们需要一次小小的休整。
不过,海水浴并不需要进行深刻的人生讨论。到了宾馆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
千藤喜欢登山,游泳也很厉害;我却在游泳池里来回游一次自由泳就累得喘个不停;两个藏书网女人主要是日光浴。她们头戴遮阳帽,鼻子上架起太阳眼镜,还在鼻子上盖上一块白色的小三角遮太阳,身上基本不沾水。
“头发会弄湿的。”
“既然到了海边总不该不碰水吧?”
千藤分别抱起她们两人扔进了游泳池。
“啊呀!太过分了。”
不过,两个人还算会游泳。
没想到九月份的海边天黑得很快,我们提前出了游泳池去海滩散步。女人们身穿颜色鲜艳的夏威夷装,薄薄的布料下显出诱人的身材。
麻衣小姐唱起了歌:“现在已是秋天,大海里没有人影。”
唱到一半变成了女声合唱。
喝了啤酒吃饱新鲜的海鲜,稍事休息以后我们来到宾馆内的迪斯科舞厅。海滨的度假宾馆一般都有舞厅。
在这里麻衣小姐的舞姿也相当出众。
“你会的真多啊!”
“圭子也很喜欢的。”
“不行了,最近好久没跳了,腿马上就会发软,今天还游过泳,我累坏了。”
千藤的舞技也算是很棒的。他对这种场合很熟悉,跳起来虽然有些滑稽不过节拍没错,腰也扭得很合拍。
“这不会是喜马拉雅一带的舞蹈吧?”
“有可能。”
他扭得更起劲了。女人们觉得他的舞姿可笑,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愉快的一天。宾馆里的客人不多。千藤跟这里的事务长好像认识,让他给我们安排了三个房间。
女人们一人一个房间。两个男人要了一个大房间。
“千藤,不要打呼噜吵我。”
“先睡着就行了。”
记得上一次与千藤两个人出去旅行,我被他的鼾声吵得睡不着觉。
麻衣小姐提出:“换个房间吧,我们两个人住一间也可以啊!”不过这也挺麻烦的。行李已经搬进了房间。
“算了,算了。”
“那就晚安。”
“晚安。”
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我累了,为了听不到千藤的鼾声还是先睡得好。今天接受大量的紫外线,身体也充分活动过了。千藤在浴室里唱起了歌。
“我先睡了。”上床以后我马上就睡着了,不知道有没有做过开心的梦。
第二天我们一直在宾馆的游泳池里玩到三点钟才离开。因为麻衣小姐在木更津有朋友,她准备今晚和里见小姐一起到那里看看。男人待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可以回东京。
“去木更津的话还是穿山过去吧!”
看着宾馆墙上贴着的地图千藤说。
“路上好像挺危险的。”
“好像有好玩的地方哦!”
说是要看溪谷,还有不动尊什么的,一打岔就找不到路了。
“算了,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我们两个男的交替着掌握方向盘。千藤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时候,大多把身子靠后与后座上的人愉快地交谈着。
“不知道该怎么说啊。登山其实是一种最美的,也是最苦的最可怕的体育运动。也许有些王婆卖瓜的嫌疑,虽说美丽的大自然还有很多地方,但是都不能与喜马拉雅相提并论。好像看过了那里,就是死了也值得。真的,你们应该可以想像了吧,那种痛苦也可以想像吧,所以在派对上的友情才令人感动的。登山的男人不错哦,这是一种与大自然作斗争的最人性化的体育运动啊!”
“明年吗?”
长头发问他。
“是啊,明年九月份。”
“能被选出来冲击顶峰就好了。”
麻衣小姐插了一句。
“那就要看运气了。”
千藤嘴里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正在开车的我。
“你怎么样啊?辩理士的考试很难啊,明年最好能拿到那个圆图章啊!”
说完他看着大海。
“第一次考试是通得过的,第二次就很难了。我也要看老天是不是会降恩与我了。”
“一共有几次啊?”
“三次。.99lib?不过第三次就不是很难了,只是简单的面试而已。”
“听说里见小姐要开首饰店啊?”
“是啊!”
“打算怎么开啊?”
“一上来能开个小店就可以了。不过,位置不好的话也不行。”
“打算开在哪一带?”“当然是AAA地带了。”
“那是什么啊?”
“赤坂、青山、麻布。”这三个地名的日语的第一个字母都是A。
“原来是这样。”
“跟大家不一样的是,我的梦想只要有钱就可以实现了。”
“这才不容易呢。不管到什么时候。”
“问题就要看你父亲了。”
“是啊,父亲是希望我能早点结婚。”
“是吗?你父亲不是喜欢圭子能永远待在自己身边的吗?”
“这种想法也有一些,但还是希望我像平常人一样结婚生子啊。他没想到女儿已经早就跟平常人不一样了,我是打算先开店,后结婚的,如果运气好的话,跟大家一样。”
“有可能吗?”
“开店?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吧!一开始父亲连听也不想听,最近开始肯听我说了,因为我相信做生意的父亲的眼光,我还是希望父亲能对我说‘你应该干得好’这句话。”
“圭子具备做生意的才能,不要紧的。”
这个判断也许没错。在一起待了两天有些东西自然就显示出来了。
“现在女人是自由又大胆的。应该会成功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年近三十,基本上没有经验的女人要是简单地成功的话,那么生意场上不是就没有失败可言了吗?
“我也有害怕的地方哦。”
“我们大家都有近期的目标了。麻衣小姐的主角什么时候实现啊?”
千藤好像打算从麻衣小姐那里问出点东西。
“是啊,主角也是各种各样的啊!今后的一年中首先能成为地方公演的主演或者是大剧场的B角,我想做的就是这些吧!”
“经常有公演吗?”
“大剧场是一年一次。地方剧场的公演大概有三次。”
“我们一起去看吧?”
“是啊!”
玩乐以后等待着我们的是人生的正经营生。至少这一天我们四人是这样的。大家都各自对自己说“明天开始要加油啊”!
就在这时,窗外上坡路的位置上出现了灰色的建筑物。车子马上就靠近了过去。
“这是什么啊?”
“请停一下。”
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建筑。女人们也许正在找厕所。
“是教堂啊!”
麻衣小姐是这么说的。但是从外面看上去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尖塔的顶端连十字架也没有。的确是这样的,只是从门的结构看,正面两扇黑色的双开门,像是集会地点的结构。
一推门只有一边的门发出嘎吱的声音,开了。
“有人吗?”
“不好意思,我们进来了。”
女人们先后低着头走了进去。
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面积,面对着里面左右两边放着两排长桌和凳子。
正面没有墙壁挂着黑色的帘子。帘子后面好像亮着一盏灯,放出一个圆圆的光环。
“是礼拜堂吗?”
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好像画着壁画,因为光线暗淡看不清壁画的图案。虽然挂着吊灯,看上去却非常朴素。
突然,右边的门也开了。
“欢迎光临。”
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
身上好像穿着灰色的僧衣,也可以说不是僧衣,是一种家常穿的连衣裙。
古老的修道院,给人一种仿佛为了远离人世与时间隔绝的感觉。
但是,尽管这里属于山里,应该离城市也不会太远,这个半岛并没有多大,再说这幢建筑物里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不应该是修道院。
“发疯了。”
我觉得这是正确判断。
年龄相当大,大概七十岁左右,一个守着教堂的老太太,已经没有人做伴了。
“欢迎光临。”
她慢慢地朝我们这边走来,就像在念着台词。
“是。”
“嗯,我想过有谁会在今天下午过来。今天正是个好日子啊,今天。让我们祈祷吧,你们的心愿一定会实现。”
老太太自顾自地点着头。
千藤和我互相看了一眼,也许这是我们考虑着同样的问题,千藤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
老太太从右边的门后面走出来,好像在等着我们的到来。感觉上好像是突然从墙上……
再说我们四个人都胸怀热切的愿望,怀抱着对不久的将来的希望。老太太好像猜中了我们的心愿,真是不可思议。
我看不出到底她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这方面的知识我比较缺乏,千藤也跟我差不多,不过肯定不会是神社。教会一般不会特别强调现实的利益,对人表示“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搞错了吧?看来这个老太太的疯癫中掺进了各种不同教成分。
“不能为自己祈祷啊!就是啊,别忘了奉献的思想,不能有利己主义,大家都要为别人祈祷。这是最重要的,这样的话愿望就一定会实现的。你们来得正好。快,请吧!”
看来里面还有天理教和道德教育。
女人弯着腰径直走到里面掀开了黑色帘子。烟熏黑的祭坛和基督像出现在眼前。
“要为了某个人祈祷。”
千藤轻声说道。
“嗯?”
“要是为某个人祈祷的话,愿望就会实现的。”
“今天好像是这种日子。”
“好吧!麻衣,那你就为我能完成K2登山而祈祷吧!我为你能当上主角祈祷。里见小姐,那你就为这家伙能成为辩理士祈祷。你只要为里见小姐的首饰店能够开张祈祷就可以了。没有意见吧?”
千藤笑着小声地向大家下达命令。
一定。
千藤知识渊博,头脑也很灵活。女人们已经理解了他的建议笑了。
“不会有欺骗上帝的嫌疑吧?”
不管怎样道理上还是讲得过去的。
四个人不能为自己祈祷,要为别人祈祷。
“请吧!”
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说“既然到了这里,不祈祷是不行的”。
我们心里虽然有些不愿意,但还是从千藤开始,按照男人、女人、男人、女人的顺序走到祭坛面前划着十字,毕恭毕敬地低着头作了祷告。
我,真的是拼命地为“里见小姐的首饰店能够开店成功”做了祷告。
“你们真的赶上好日子了,你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愿神保佑你们。”
说完,她对着出口伸出了手。
“好吧,请。”
我们只有退出了。
关门之前我们回头一看,灰色的衣裳慢慢地从右边的门里消失了。她的背影可以看出她对自己长年持续下来的仪式有一种满足感。
“那是怎么回事啊?”
回到车上,麻衣小姐发出了疑问。
“嗯,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可是还是有点气氛的。也许愿望可以实现哦。”
“大家是不是认真地祈祷了?为自己是不行的,要有奉献精神,利己主义也是不行的。”
千藤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问大家。
“我祈祷了,祝千藤能够登上K2。”
“你呢?”
“嗯,我为首饰店能够开店成功祈祷了。”
里见小姐双手摸着脸颊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为了考出辩理士抛弃利己主义作了祈祷。”
“那太好了,我也为麻衣小姐能够当主角作了祈祷。”
“太可笑了,千藤你。”
麻衣晃着肩膀大笑不止。好像是为千藤想出来的好主意觉得好笑得不得了。
“还是有道理的。只要按照老太太说的做就可以了嘛。她说今天是好日子。”
“是不是星运特别好啊?”
“基督教与占星术到底有没有关系啊?”
“应该有的吧?”
“基督像倒是有的,那是什么宗教啊?好像是有些疯狂啊!”
“多大年纪了?那个女人。”
“超过七十岁了。”
“是不是有些痴呆了?”
“愿望能不能实现啊?”
麻衣歪着头问。
“会实现的。今天肯定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那位老太太一直在等待着人去呢。一百年才有一次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的日子。把这个日子浪费了不是太可惜了吗?但是,利己主义不行,一定要为自己以外的人的愿望祈祷才行。我们都做到了,一定会实现的。因为大家都为了他人的幸福祈祷了。”
在山路上开着开着便看见了去木更津的公路。
“真开心啊!”
“是啊,还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就下次再见了。”
“再见。”
我们在看得见木更津车站的街角上把女人们放下..了车,结束了海水浴的旅行。
那次旅行过去了差不多三年。
回过头去看看短暂的岁月,看来变化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啊。
夏天过去了。高楼林立的大街上秋天的气息正在悄悄地来临。
“你好?”
原宿的太田纪念美术馆附近有一家名叫“里见”的首饰店。店面不大只有一间门面,本过这一带的店铺都是这种规模的。
“哎呀,欢迎光临。”
店主当然就是里见圭子。
海水浴回来以后不久,里见小姐成功地获得了父亲的允许,找到了合适的店铺,等到春天开了张。
第一年是很艰难,现在已经走上了轨道。女主人眼角的皱纹虽然深了不少,看上去却神采奕奕的。本来脸就长得很端庄,现在看上去反而更漂亮了,长长的头发还是跟从前一样。
“还是很热啊!”
我工作的辩理士事务所就在北青山,所以从原宿过去的话必须经过“里见”,每次路过的时候总要朝店里张望,如果有时间的话,还会进去看看。
“生意不错吧?”
“还可以,喝杯咖啡吧?”
“可以吗?”
“可以啊。稍微拜托一下,我就在对面。”
关照一声店里的女孩子,里见小姐摸了摸长长的头发走了出来。
我们从咖啡店的窗口一边看着“里见”一边喝着咖啡,如果店里忙的话就可以跑过去帮忙。
“辩理士真的是很难考的考试啊!”
“嗯,还可以吧!”
“你真了不起。果然比公司职员好吗?”
我也是在海水浴的一年以后的秋天通过了辩理士的考试,取得了资格,接着离开了公司。
“那当然好了。”
眼睛看着眼睛,两人都露出笑容,不过马上就消失了。与里见小姐每次见面都会这样。
“那个教堂还在吗?”
“简直像做梦一样。能不能再去一次啊?”
“没有自信了,那位老太太也许死了吧?”
“嗯。”两人现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我们两人倒是都实现了。”
“是啊!”愁云涌上了眉头。
千藤参加了K2登顶队到了那里,从第二野营基地赶往第三野营基地的半路上遇到大风掉入雪缝里成了不归人。
麻衣那边也听不到好消息,这三年里一直都是。
“麻衣说要离开剧团呢。”
“是吗?她打算怎么办呢?”
“好像并没有什么计划。也许是结婚吧?不过,我们已经不是这种年龄了,不知道怎么办。”
可能她也不是经常见到麻衣的,也许两个人之间总有些什么矛盾的。
“只有中了一半啊,那个老太太的语言,大家一起都为了他人的幸福祈祷了。”
“是啊,可是……”里见小姐噘起了嘴巴。
“可是?”
“好像是完全猜中了。虽然我并没有全信,但是真的很可怕。”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什么?”
在鸭川的宾馆里我睡得很熟,就是有人捏我的鼻子我也不知道,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情。
“千藤先生和麻衣在那天夜里单独约会了。”
“啊,真的?”这倒是有可能的。
“千藤先生到麻衣的房间里去了。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看着里见小姐的脸说。
关系亲密的男女深夜在有床的房间里约会,会发生什么事啊?听不懂的人才有问题呢。
可是听不懂的是,为什么里见小姐现在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是后来听麻衣说的,大概在鸭川千藤先生向她求婚了。”
“噢。”
也许有过吧,可以想像。
“所以……”
我喝干了咖啡看着里见小姐,她像孤独的花朵一般笑了笑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在那里祈祷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他人了,即使是为他人祈祷,也跟自己的一样。跟我们不一样。”
“是这么回事啊!”
条件是为与自己无关的他人的幸福祈祷。
“真想再去那里看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昏暗的祭坛。
但是,也许那幢灰色的建筑已经消失了,不知为什么我有这种感觉。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