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山河志之风生水起》 序 眼前一黑…… 这就是自己的结局了吗? 姬扬用力睁开双眼,两支身穿不同服色的军队厮杀在一起。按理来说,自己的卫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以一当百,但现下如此多的敌人,能胜否?能生否? 回头一看,适才那个手持金瓜锤将自己打倒的壮汉,自己好像有印象的,是在江湖上叫得上名头的高手,但为什么他的姓名自己此刻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 或许是真的要死了吧。 死就死吧,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但自己堂堂魏王,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他又举起了金瓜锤,这一下是冲脑袋来的了。上一次自己的头顶金光闪闪,还是在自己的都城——陶郡加魏王冕的时候。 时间却流逝得很慢,慢到可以让他想很多事情。 一切,似乎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又或许,是十年前? 金瓜锤要落下来了。 一、天枢阁 第一局 亲政 斗虎豹老臣奋力,除西患新主立威 一、天枢阁 至和元年六月,烛阳无阙山。 山间的云,飘飘然托起千钧重的峰峦。青翠欲滴的竹,簌簌而过的风,婉转回荡的水,在乱世中装饰出一片天上人间。 山上少有樵夫,更鲜有人在此定居,但天下人皆知山上有一座宅院,翼然临于绝壁之上,宅院名号天枢阁,阁内有一妙人,能算天下事,却又不愿入世,座下弟子八人,人人皆有改天换地之能,各领一门,门下探子遍布天下,各门主对时事洞若观火又旁观者清。常有达官贵人乃至一国之主递上帖子拜山求见,但能见到门主的已是寥寥,更不要说面见老阁主,更多的时候,只能是乘兴而往,败兴而归。 好一个清冷的好去处。 今天的无阙山,却难得一见的灯火通明,大红的灯笼挂起来了,老阁主的琴声欢快起来了,上山的人也多起来了。 “门主,”一个一袭红衣的侍女走进一间竹屋,“老阁主命人来催,另外五位门主的礼物一早就上山了。”被称为“门主”的人把簪子穿过黑发,略整理一下墨色的衣裳,缓缓站起身来,衣袖随之缓缓露出一双纤纤玉葱,方知此人原是女儿身。 定睛一看,此人龙睛凤目,眉若柳叶,亭亭玉立,唇似樱桃。后人有诗云: 春至溶溶浸冷霜,倏而仙子落凡荒。 冰肌玉骨惊天阙,柳影芳泽纵月光。 一曲奏罢人寒暖,半杯说尽世短长。 回首问客客不语,缘此佳女确无双。 “门主”沿着盘旋而上如盘龙般的山路,走上无阙山峰巅的那间竹树环绕、娴静清幽的竹屋。推开门,屋中摆设颇为清简,除了入门处几只与竹室显得格格不入的漆箱,房屋中能看得见的只一张竹榻,一套老阁主亲自打的樟木桌椅,五六个小马扎罢了。竹榻上,侧卧着一位白发苍苍,面色却红润,精神矍铄的灰袍老人,正是这天枢阁的主人——天枢阁主黎机。 “师父。” “起来吧,今日便是你及笄之日了,这是你五位师叔伯送来的贺礼,打开看看。”鹤发童颜的老人拂尘一挥,指向身侧的那一个个漆了红彩的箱箧。 打开一看,样样均非俗物,大师伯送的是一块诏国绝世美玉,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二师伯送了剑谱上排名第十的断水剑,剑身修长,剑刃锋锐,经物而物不觉。 五师伯带来了梁国当年国乱时遗落世间的国宝东海软甲,是由精钢参杂东海瑞金——人世间最稀少也是最坚韧的金属熔炼而成,轻若无物,非神兵不能透。 六师伯的礼物是一套桑影坊坊主亲自印裱的,人称“帝王表率”的《先贤录》。 最后是八师叔的箱子,揭开盖子,里面是两个小葫芦。其中小的一个,葫芦通体泛红,装着八师叔用毕生心血,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光华调制而成的药丸,不仅可以强身健体,更有驱逐邪气之功效;大的一个,则是如黑夜一般的玄黑色,里面装着不是别的,乃是一壶百年陈酿,怎般得知?这八师叔写了个条贴在上面,白纸黑字的便是“百年陈酿”四字。 瑾雍之前的箱子都只是一瞥便过,到了这个停住了脚步,两眼放光,之前淑女的样子荡然无存,老阁主看了看自己这个最年轻的弟子,一半无奈一半宠溺地摇了摇头。 “今日你及笄,按照旧例,从即日起,坤字门便交由你亲手统领了,我向来不问世事,有什么大事,还是要和各位叔伯们多多商议,三思而后行。” “是。” “我本来想让你留在为师身边的,这天下动荡不安,各国纷争不断,你当真想要趟这趟浑水吗?” “师父,您亲授弟子的兵法权术,难道不就是让弟子以平生所学,为万世开太平么?” 老人走出竹屋,站在无阙山巅,看着山腰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云海,抚着石制的栏杆,“你看这天下,就好像这天上的云,来来去去,终无定法。这十年来,为师亲授汝课业,只是为了让你今后能看得更清楚。这世间的波谲云诡,暗潮涌生,唉——为万世开太平,又岂是一人之力能够改变的。乱世如斯,你清楚你要做什么吗?” “弟子清楚。” “真的清楚?” “真的清楚。” “天下万物,各有不同,为师不愿卷入尘世的纷争之中,就是因为这世上不是所有算得清楚的事情都能如愿以偿,人生在世,难免有不得已、不得不为之事,不愿意做,就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你说,你要入世,要济世,要给天下人一个安定的天下,既然心中已有定向,便不要辜负了一身才学,但记住,你的本领可以终结乱世,也能把天下推向另一个极端。你此次下山,是要为天下百姓开辟一个更好的天下,而不是为了心中的执念,为祸天下。” “弟子谨遵师命。” “今日你要下山,为师再问你一次,你想要的是什么?” “百姓安康,海内一统。” “嗯,以后的日子莫要忘了此言,为师不在身边,也要时时自省。再一个,你生性心软重义,然则江湖朝堂险恶,千万要步步小心哪。”“幸好”老人想。 “弟子,知道了。” “去吧。” “我一定可以做到的”,天枢阁坤字门新门主曲瑾雍背过身去,缓缓踱出了木室。 三日后,曲邑玉溪客栈。 “就这么些人了吗?” 客栈的天字甲号房并不算大,加之房内花花草草、各色物什,能给人站立的地方更是狭小,但饶是如此,房间里仍显得空荡荡的。 算上刚刚说话的“门主”在内,房里不过七个人。 “门主……恐怕能到的,都到了。” 数年以前的那场巨变,那自门主始的自上而下的疯狂,让这个探子斥候遍布天下,令各国敬而畏之的谍报系统彻底崩溃,沦落至此。 虽是天枢阁阁主入室弟子,但毕竟尚是十五岁的孩子,堂堂坤字门只有七人的现实让建功立业,匡扶治世的梦想突然显得那样遥远,瑾雍一时间不知所措。 “门主,”一位两鬓灰白交错,身着灰绿色长袍的中年人见新任门主眼神中露出一丝慌乱,忙接上腔,说:“赵国阅云轩的郎先生、西秦雨来山庄的任三爷还没来呢。” 郎先生,名叫郎其浩,在赵国国都贺州,官至府尹,在赵国各地设有九家阅云轩,说是酒馆,做的其实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活。 任三爷,名唤任诚,族中排行老三。任家本是宋国云州世族,后朝中失势,封邑被削,族人遭屠,任诚当时出使西秦,逃过一劫,遂留秦组立雨来山庄,开枝散叶,渗透西秦各府、县,素有“通天臂”之名。人们说,当年玉宝之乱鲁氏代宋的背后,就有雨来山庄的身影。 瑾雍脸色渐渐平静了下来。 “还未请教先生名号?” “老朽严增,是这玉溪客栈的掌柜。门主,莫看我坤字门而今人丁凋零,老底子还是在的,假以时日,定可回复当年的神采。” 瑾雍若有所思,当年?师父收自己为关门弟子五年来,从未提起过当年的事,师父不说,自己便也没有问,只是这个时候听见“当年”这两个字,不免有些好奇,又不免会心生几分迷茫。 严增见门主沉吟良久,心里暗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突然想起当年,当年的神采,不就是在那位天下闻之色变、畏之如虎的本门叛徒手下时的神采么?想到这里,严增背上的衣衫被刚出的冷汗浸透,他连忙匍匐在地,高喊:“属下失言!门主,门主饶命啊!” 瑾雍被这突如其来的求情骇了一下,但到底是天枢阁阁主亲传弟子,兵书上写的“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可不是白读的,表情在一瞬间便冷了下来。“你要我恕你的罪,你倒说说,罪从何来啊?” “这,门主就不要再消遣属下了。”严增把头磕得震天响,只是不说其中缘由。 “要我饶你的命,倒也容易,需答允我一件事。” “门主有事,吩咐便是。”严增见性命得保,满口答应。 “那么你是允了?” “莫说一件,便是一百件也是莫敢不从啊。” “若是反悔,可饶你不得了。” “是,是。” 瑾雍秀眉一挑。 “那好,我问问你,你刚刚说的当年的神采,究竟是怎样一番神采?” “这……” 严增背上得冷汗更多了。 二、当年 “门主真想知道,属下便如实说了。 门主应该知道当年的玉宝之乱吧。” “嗯,”这个名字瑾雍听师父说起过,那是玉宝二十八年的春天,西秦君武宗胤整肃西秦骑兵,组建了一支日后名满天下的火骑兵军团。玉宝二十八年五月,百年前那个关外的小部落攻破了大夏朝号称“固若金汤”的西境长城。成阳城被攻克,夏桓帝曹思出逃,京畿附近众多王公贵胄惨遭屠戮,侥幸逃出生天的也沦为难民。而两年之后,桓帝在宋国云州被京师逃难至该地的乱民围殴致死,给这场四百年未遇之变乱划上了一个句号。 “玉宝之乱之前,本门的门主还叫,柳,柳益。”尽管时过多年,但此刻说出这个名字,还是让严增心里有些发颤。“当时本门极盛时期斥候探子遍布天下,就连一国之君晚上用膳用了什么,如了几次厕都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这位柳益也是老阁主的门下弟子,当时出师的时候,老阁主曾说过此人乃乱世枭雄,但老阁主素不掺和俗务,当时也没有人太当回事。在玉宝之乱发生,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西境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东边。 他先是到了越国,见了天枢阁的另一位门主——时任越国司寇、坎字门门主张允,二人密谈了一夜。次日张允便保举柳益做了越国司空,总理军政,再加上老阁主的另一位弟子林启本就是越国公室,三位同门效力一国本是佳话,越国也一度被认为成为东土霸主只是时间问题。 但可怕的事情随即发生了,一月之后,越公与张允因一件案子起了冲突,事本不大,但三日后越公竟然下旨处死张允,尔后派柳益前往梁国交付国书,与梁王结盟。柳益到梁国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迟迟不回。待到回越国时,和柳益一同渡海的,还有梁国的大军。 “玉宝二十九年元月,已是梁国驸马的柳益获封梁国上将军,同年三月,柳益率梁军九个虎师、十七个狼师、三个龙师共四十万,战车千乘越过连桥直扑越国凤阳。驻守凤阳的是柳益的另一位师兄,越国奉阳君林启。奉阳守军仅三万人,但这林启是老阁主最疼爱的弟子,也是最得老阁主真传的一位,他用这三万人在奉阳城下死守半个月。越侯闻讯,立即发兵去救,却正中柳益围城打援之计,二十万大军中了埋伏,全数被歼,越王战死。越王死后,林启更回天乏力,寡不敌众,又抵抗九天后,终于城破。柳益意图招降林启,林启大骂之,后**而亡。”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场发生在此地的大战了。魏国**本是越国的羡阳公主,越国国破之时,其恰好返乡省亲,因其穿戴华贵遭梁国散兵追击,逃亡慌乱之中车夫驶车撞上山石,马车坠落深渊。闻此噩耗,先主明侯勃然大怒,玉宝三十年冬月亲率苍翎卫五万,另甲士十五万同陈、诏、昌平四国联军号称共三十五万迎击梁国。此战联军以五万苍翎精甲兼地势之利,诱敌深入,包围了急于立功,冒进三十里的梁国前将军梁烈及其麾下三万先锋,而后在曲邑南北两侧山坳上设下伏兵,截击柳益大部,苍翎卫左右穿插,猛击梁军两肋骑步结合部,将其分割。” “此计那柳益不是才用过吗?怎会上当?” “门主有所不知,当时大势,不由得他不救。那梁烈乃梁国上阳君,梁侯梁杞的侄子,他在军中说是前将军,实则是梁王派来的监军。柳益再有能力,于梁侯来说,到底是外人,倘若不救梁烈,即使凯旋,梁侯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原来是这样,瑾雍早在兵书上见过阴谋阳谋的区别,而这位魏侯用的便是阳谋,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但因他所攻乃敌之不得不救,故即便柳益再不想迎战也只能出兵,因为在梁烈冒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再者,柳益虽对伏兵有所提防,但他对魏军实力估计不足,欲与梁烈里应外合,中心开花。他终究没有料到魏国精甲苍翎卫的战力之恐怖。这支部队长期驻扎在鹿山之中,连本门的探子都探不到其虚实。当年两兵相接,苍翎卫如平地惊雷般横冲直撞,五万人摆成进攻队形,前军清一色的白马白甲,两军相接之时恰是正午,阳光照射其上,如天兵下凡般向着梁军中军直直插过去,梁左右军连忙回护,但苍翎卫无心恋战,不顾退路,眼里只有那面黑漆金字的“柳”字大纛。领头的正是魏侯本人,待冲到梁中军阵前,先主回身从走兽壶抽出龙头錾金箭,连珠子母,连发七箭,柳益武功也绝非泛泛之辈,他侧身躲过前五箭。谁知此时身前冲来一位溃逃的梁军骑士,柳益连忙回躲,第六箭正中柳益前额,第七箭当其胸穿过,钉入大纛旗杆,帅旗随之倒下,梁军遂大乱。 此战历时整整两天两夜,流血漂橹,横尸千里,时至今日,此地每至夜深人静之时,野地里犹有厉鬼呼喊之声。 梁军损伤惨重,最精锐的三个龙师全军覆没,斩首近二十万,俘虏十七万,最终仅三万余骑西渡回国告终。 但同时,联军损失也不小,在战斗中,联军伤亡过半,先主和他的亲卫队金隼卫一百八十人与大队被冲散,金隼卫以一敌百,为保卫君上几乎全部牺牲,先主也受了重伤。 此战结束之后,先主东渡攻梁,剿灭了本门那些当年随柳益东渡的叛徒以及与其暗通款曲的内奸。然即将灭梁之时,先主染上风寒,加之此前重伤未愈,至和元年五月薨于断壁残垣的奉阳城。” 听完此语,瑾雍沉吟半晌,在室内踱着步子,想起了师父当年教授自己兵法第一课时的教诲:“先知战之害,然后知战之利。”“战起于恨,恨起于不能得。” 柳益本一门之主,天下诸侯对其求之不得,却为了将自己奉行而不能行的霸道实行于天下,能对同门师兄痛下杀手,挑起列国大战,让天下乱局雪上加霜,百姓流离失所。 但魏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因爱其妻却不得不面离死别,君王之怒,流血千里。 欲而不得,大概是天下所有纷争的起源了,但想要终止战火,人心中的欲望又怎能消弭? 自己的理想,似乎在刚刚下山的那一天,就陷入了困局。 自己在随母亲逃难落荒之时,散兵抢掠百姓之事见得还少吗?杀人的杀人,放火的放火,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兵士与被洗劫一空的百姓又有什么仇什么怨呢?开战以前他们又何尝不是老实本分的陇上耕农呢?还不是给了他们一个获得自己本来从未可能获得的东西的机会? 师父说过,为万世开太平,非一人之所能为也。可是天下人都疯了,除了自己,又能相信谁呢? 三、魏侯 至和七年六月,陶郡魏阳宫。 一个穿着华贵、脸上犹有几分稚嫩的男子懒洋洋地躺在自己的宝座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台阶,一级、两级……这上升的阶梯他不知看了有多少次,臣工还未来到,姬扬独自一人享受着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雾还很浓,窗外阳光慢慢地透过清晨的浓雾,慢慢地晒进宫殿。 姬扬登侯位已经七年,境内倒也算是平安无事,从四年前的那场大战后,各国不得不休养生息,魏侯也就在日复一日的公文处理和可遇而不可求的“小事”中消磨了三年。 但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姬扬加冠的日子。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坐在这大殿之上,父亲母亲去世得早,自从姬扬继位以来,都是自己的母舅把持着朝政,但今日,他终于真正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他,要把权力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他,更要开创一个更加强大的东土,一个足以北震蛮夷,东慑强梁的东土。 “宣诸大夫上殿”,阶下的传令官们喊。文武官员鱼贯而入,分别在殿内两侧依次序而立。文官为首的,是先主最器重的相国文安国;而武官为首的,则是大将军,也是当今魏侯的母舅林选。二人一个温文尔雅、苍颜鹤发,一个虎背熊腰、剑眉虬髯。三年来,正是这两人撑起了新主初立、风雨飘摇中的大魏国。 自先主薨于征梁一役,魏国国力凋敝,虽有偌大疆土,然百姓深受战乱之苦,旷野阡陌,家家无不有丧夫丧子之痛。周边诸国视魏国如板上鱼肉,尽可肆意宰割。然林选、安国虽争权于内,外事上二人却能共御其侮。安国伐交于列国,林选屯兵于边境,诸侯逡巡而不敢越雷池半步,寥寥数年,魏国便重返大国之列。 不过少主老臣终究会有矛盾,臣子功绩越是卓异,主上威望越是分散,也自然会引起忌惮,更何况二人还是先主之臣,毕竟不是自己信任的心腹,其效忠的对象也是先主而非自己,终究难以为自己所用。故而三年来,魏侯一直想要用自己的人架空两位老臣,奈何文武臣工中多是两人羽翼,找不到下手的时机。 窗外渐渐猛烈的阳光穿透大殿窗棂的花刻投影在金黄的地毯上。“诸卿,”小魏侯生平第一次在朝会时自己开腔了:“自即日起,寡人亲统魏国一应政务,为扬我大魏威严,振怖诸侯,立不世之霸业,本侯欲讨伐西秦,众位可有良策?” 看着群臣面面相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手持笏板、白发苍苍的老相国上奏:“君上才刚开始处理朝政,有很多东西可能还不甚清楚,三年来我大魏国富民强,正是因为不肆意征战,休养生息所致,古兵书有云:‘不能尽知用兵之害者,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且我大魏地处四战之地,战端一开,若诸侯联军来犯,恐即使有大将军领兵拒之,也难免落到两拳不敌四手、寡不敌众的窘境啊。且七年前的那场大战,即便是以先主之雄韬伟略,国力犹损伤不小。战非小事,还望君上,三思。” “哼,你老头子想得到,难道寡人便想不到了吗?不妨,自有人站出来反驳你”姬扬心想。 果不其然,一身戎装的大将军坐不住了,剑眉一拧,站起来,用那如洪钟般的声音说:“相国此言差矣,那西秦当年兴兵侵扰王庭,我魏国按兵不动已是失策,而今西秦得寸进尺,竟然冒大不韪挟持天子,此时出兵名正言顺,以我大魏苍翎卫之力,定可一战功成,成就君上霸业。臣林选愿领兵为君上扫平西秦。” “大将军此言固有道理,但大将军想过没有,那西秦为何敢挟持王室,是因为他和西南的迟国结为姻亲,两国盟好啊,西秦有天下闻名的火骑兵,迟国的重甲士赤眉卫也是与苍翎齐名,若与两国开战,于我不利啊。还望君上慎思之。”林选、安国虽然此前一致对外时是战友,但此时国家强盛了,外患渐无,二人政见上的分歧便显现出来了。 “他迟国未必肯为西秦与我大魏撕破脸皮,虽说两国刚刚结为盟好,但迟侯好利,赔本的买卖他不做,且我今讨伐西秦,是以匡扶王室为名,若此时迟国入局,便是与天下人说,他迟国也是犯上作乱的叛贼,届时,可以兴天下之兵共讨之,如此利弊权衡之下,迟侯定不敢发兵。”二人吵得愈发激烈。 这正是姬扬要的效果,三年太平日子早就把自己这位母舅憋坏了,之前就想兴兵建立功业,否则虽有国舅之名,难免在朝中威望败给文安国一筹,今日君上亲政伊始便有战事,正好一显身手,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让外甥更加器重自己。而文安国则是看太平盛世对自己拉拢朝臣、建立威望、把持朝政有利,不愿挑起战端。 但二人争得热火朝天,却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少主也有自己的算盘。 林选出征,朝中定有墙头草误以为文安国失势,跳出来与其作对,这样文安国的实力得到削弱;而林选出兵在外,朝中之事定然鞭长莫及,可乘此良机,剪除其羽翼,扶持自己的心腹与肱骨,再者,西秦兵势正盛,自己稍加阻拦,若林选无功而返,则其威名必堕,自己再施以援手,便可收服朝堂。 姬扬发话了:“二位卿家所言皆有道理,迟国多年以来确是我大魏东境死敌,不得不防,但西秦进犯王室,罪不容诛,若天下皆唯唯诺诺,只会增长秦君武宗胤的狼子野心,与其待西秦与迟国联起手来再仓促应战,还不如主动出击,各个击破。故本侯意已决,无需再议。 大将军听旨——着令大将军林选领军十万讨伐西秦,即日出兵——” “可是君上……”文安国长跪不起。 “臣领命。”林选脸上掩盖不住欣喜之色。 “——但是不许带苍翎卫。” 现在,轮到两个人一起傻眼了。 “退朝——” 四、怀隘口之战(上) 魏阳宫中,一名参将匆忙奔上大殿。 “前线战事吃紧,大将军再请君上遣苍翎卫驰援怀隘口!” “大将军五日里连催了三次,定是前线有变,可有情报显示,迟国赤眉军有向东方边境集结的迹象,寡人不得不提防啊。” “可是君上,若大军陷在怀隘口,西秦与迟国夹而攻之,我大魏必然危若累卵啊!”大将军不在,排在武将班首的左将军李恪说道。 “也有道理。”年青的君主皱了皱眉,两道俊朗修长的眉毛拧在一起,就算没有苍翎卫,以舅舅的能力,也不至于在怀隘口就停驻不前啊。姬扬暗一忖度,眉头轻轻舒缓了,这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他是想对外营造自己消极怠战的假象,引秦军援军冒进入怀隘口以东的山谷之中,怀隘口地势狭窄,不利于骑兵大军团作战,以此可以削弱秦军火骑兵所带来的优势;另外还顺便向自己表达了不满,若自己不谙战事,还可以趁机获得苍翎卫的指挥权,若是大胜秦军,更能建立一番功勋,压老相国一头,也更让身为君上的自己治国理政绕不开他,真可谓是一举多得啊。 姬扬心里暗暗冷笑,难怪当年舅舅能以外臣内戚的身份,一跃成为统兵在外、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抛开军事才能不说,单这朝堂上的本事,莫说群臣,就是与自己也是相差无二。无怪此人能二十年之间,平步青云,一步步走进这东土权力的中心,于是,姬扬话锋一转,问:“文相国的病还没有好吗?” “回禀君上,文相国今日仍告假在家。” “如今战事吃紧,文相国身为朝堂重臣,偏偏在这个时候生了病,真是国之不幸啊。相国相国,这国即是相,相即是国。国不可一日无相,这样吧,待文老相国病愈,再议出兵之事。” 参将急了,林帅在他来时下了死命令,若是不见援军到来,便拿他的人头祭旗,“君上!军情紧急,还请速下决断啊!”“这出动苍翎卫乃是国家大事,没有文老相国为寡人把关,寡人不敢轻动。”看到斥候还想说些什么,姬扬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此事日后再议,不必多说了,寡人保证林帅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斥候满面狐疑,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一看站在王座上的那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不容置疑地盯着自己,只得行礼退下。 怀隘口,魏军大营。 林选在帅帐中,看着面前那幅巨大的地图与沙盘,一遍又一遍踱着步子,为何外甥刚刚掌权,就要如此与自己撕破脸皮,五天里催了三次,得到的答复都让他心中一凉,眼前大敌当前,国内又有隐忧,内忧外患摆在面前,让这位戎马征战近二十年的老将也不禁心生畏惧。 事到如今,反是不可能反的,也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死战。 只有凯旋班师,才不致满盘皆输。 这,也正是君上此计独到之处。 年纪轻轻,心思如此缜密,可怕呀,可怕呀,想到此处,林选心中又打了一个寒颤。 但此刻,他必须把精力放在眼前这场战事上。 他望向沙盘上的那座小小的城池,那座他脚下的城池——怀隘口。 怀隘口依山而建,两侧皆是鹿山的绝壁,外城厚二十七尺有余,高近五丈,城墙由鹿山石经精工巧匠打磨成型,墙面光滑,无处借力攀爬,城上强弓劲弩,滚石檑木,一应俱全;内城厚五尺,高二十七丈,城上五座掷石器,可发千斤石料,所向之处,鬼哭狼嚎,可谓东土西境最坚固之壁垒,向来易守难攻。但魏军此战意在进取,而非守成,因此,林选在此前一个月里特派遣游骑兵,攻克了怀隘以西的九座堡垒,夺取了鹿山进入西横平原的出入口,直逼王庭成京。 听闻此讯,武宗胤派遣其嫡子武栎为上将军,同老将耿远统率七万精锐火骑兵来援。七万火骑兵,声若雷霆,势如闪电,如同一把熊熊烈火从西烧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面对此等对手,林选丝毫不敢大意。以骑兵对步兵的优势,若是出关迎战,不仅难建尺寸之功,甚至会一溃千里,全军覆没。 所以,唯一的胜算,就是将火骑兵引入鹿山山谷之中,利用地势之利与其周旋,断其补给,待其自破。 只是这武栎也算是青年才俊,更何况有耿远这位随武宗胤东征西讨四十年统一西境诸国的宿将,哪有那么容易上钩。林选所设虚招诱饵,武栎一概不理,只是陈兵城下,与魏军对峙已近两月。 若是此刻苍翎卫在手,当有开关一战之力,又何必如此殚精竭虑? “邓鄄。” “末,末将在。”一个身形壮硕,面肉横生的将佐出列上前,正是前日里回国都求援的那位参将。 “此次求援不成,违背军令,该当何罪啊?”林选脸一沉,冷冷地看着这个匍匐在面前的壮汉。 “末……末将知罪,只是这君上说了……” “哦?你难道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吗?再者说,君上可曾下令免你死罪?” “这……请将军恕罪,末将,末将愿戴罪立功,为将军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好,准你戴罪立功,而今我军与秦军对峙已久,恐夜长梦多,再生变数,本帅遣你领北山营轻骑三千,截其粮道,迫其决战。本帅丑话说在前头,若汝得胜,攻可抵过,本帅既往不咎,若汝军败,两罪并罚,到那时,你纵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末将遵命。”邓鄄颤巍巍地接下令箭,急忙退了出去。 西横平原,秦军大营。 “师父,我们真的要一直守下去吗?我大秦立国百余载,向来靠的是横冲直撞,睥睨天下的豪气,若再这样对峙下去,恐怕我军士气必堕啊。”几日里,林选派了百余名营中口才最好的士兵在秦军阵前叫骂,年轻气盛的公子栎有些沉不住气。 “公子,如今魏国兴师来犯,看似来势汹汹,但前日我军得到线报,林选此次出兵,未曾带上苍翎卫,由此观之,魏国国内定有变数,我军此时应该做的,便是静观其变,待其内乱,再挥师伐之,定可事半而功倍。” “报——”两人的对话,被军需官打断。 “启禀二位将军,我大营粮草已断绝三日,辎重部队遭敌袭击,损失惨重,若粮食再送不进来,恐怕,恐怕……” “别扭扭捏捏的,说。” “恐军心动摇,于战不利啊。” “老师,这魏军不是都缩在山谷之中吗?这支劫我粮草的军队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林选老奸巨猾,着实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他要迫使我们主动寻求与他作战的机会,从而将我军引入山谷,利用地形歼灭我军,此计当真毒辣。而这支军队,应该是魏军在北山的驻军,其从山北而出,可瞒过我军岗哨,从而绕到我军背后,袭击粮草。” “既然如此,老师,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以粮草为饵,趁机歼灭这支小股敌人。” “嗯,可是之后呢?公子可有打算?咱们是迎战,还是继续相持?若魏军一再扰而不攻,我军又当如何?” “嘿嘿,本帅自有妙计。” “公子,这不像你的风格啊,平日里对弈,公子难道不是以直言不讳闻名学宫的吗哈哈。”老将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想起自己此前在学宫中讲授战例时,侃侃而谈的这位弟子,又看看他佯装卖关子自己却憋不住秘密的样子,不禁嘴角上扬。 “我军可袭其北山营!” 劫粮之计屡屡得手,此刻骑在黄骠马上的邓鄄心里暗暗庆幸,至少,自己这颗人头算是保住了。前日回营,当林帅看见那三千石粮食的时候的笑脸他现在仍记得十分清晰,那就是他的免死金牌啊! 今天或许是此战他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了,昨夜林帅召众将议事,论及此战旷日持久,劫粮虽然得手,但秦军并未见异动倾向,若想诱得秦军来攻,唯有以退为进,明日子时便要全军撤回怀隘口,让他立即将关外敌后的军队撤回。但他仍想再立一功。 此前的罪失算是将功折过了,但倘若今日再立一功,他便能升任中郎将,这对穷苦出身、一路摸爬滚打的他来说,意味着太多。 他想起五年前离世的老母亲,父亲早亡,他是母亲一手抚养长大的。这些年他在外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就是为了夺得军功,让母亲过得好一些。但倒霉的是,他在军中因没有靠山,每至战时,他总是被支去完成护送粮草这类危险系数高而没有功劳的任务,就连玉宝年间那场震惊天下的战役,他都因不在正面战场,没能立得半点军功,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就是凭着苦劳与资历,混到了一个参将补缺。然而连母亲弥留之际,他还因为被派去转运粮草,不在家中,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直到一个月后回到家中,才见到了托亲友帮忙为母亲立的那块极尽简陋的碑。他的母舅告诉他,母亲离世前最后的愿望,便是他能够光宗耀祖、接续邓家香火。此次出征西秦,是北山营参将丁父忧出缺,他才能上得战场,若能抓住这次机会,升任中郎将,那便是正式跻身高级将领之列,莫说光宗耀祖不在话下,到时衣锦还乡,上门求亲的自然也会是摩肩擦踵,但若是抓不住,林帅退兵,可能此生他便不会有再立军功、向上升迁之机了,一个候补参将,就是回乡,又有谁会把他当回事? 母亲的遗愿,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他立了军令状。 一个月内的第二次军令状,即使是在战时,也太多了。 谷外的平原上吹过一阵风。 但他并不在意。 抬一抬头,天气很不错,阳光灿烂、明媚。 等等!那是什么? 背阳的草丛里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耀眼得不正常——那是甲胄的反光!是利刃的反光! 可还没等邓鄄反应过来,那耀眼的光便随着一枝嚣张地划过空气的羽箭闪现在眼前。 邓鄄忙抽出佩剑,劈开羽箭。但更多的箭,像被捅了老窝的蜂群从草丛里射向这三千匹马、三千个人。 邓鄄仍在奋力地劈砍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箭枝,但在他的眼前,副将的官印破碎了,那块明晃晃的免死金牌也破碎了,只剩下一桩矮矮的断头台,一把滴着血珠的鬼头刀。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一个时辰之后,三千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两千五百具尸体,和五百名还喘着气的俘虏——其中包括他们的将领,邓鄄。 更加可怕的,还在后面。 由于头上的青铜狮盔揭露了其军官的身份,邓鄄被安置在一匹俘虏的瘦马背上,蒙上眼罩,双手反剪绑在身后,绳子的另一端分别牵在两位牙将的手中。 “除了他,剩下的,一个不剩。”一个端坐在马上,雄姿英发的红衣少年将军鞭子朝着邓鄄一指,说道。 自此,大魏北山营的编制,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我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武栎居高临下地对邓鄄说。 五、怀隘口之战(中) “败军之将,只求速死!” “你好好想想,人生在世,谁还没个活着的执念,你若有什么心愿,死了可就都完了。”武栎倒不着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邓鄄一怔,想起了母亲的遗愿。 是啊,自己一死了之、以身殉国没有什么,但母亲操劳一生,就为了让他出人头地,若真就这么死了,自己又有什么颜面去见九泉下的母亲?自己的故乡本来也不在魏国,也谈不上为国尽忠…… “只要你肯告诉我魏军北山营的具体所在,我不仅许你这辈子都用不完的荣华富贵,还可加官进爵,不论你原来在魏军是何职位,官升一级,赏银百两。在哪做官不是做呢?” 一片沉默。 邓鄄沉吟良久,游离的眼神忽然聚焦,盯着帐顶,舔了舔嘴唇。 “得加码。” 八月出兵,两军对峙三月余,而今天气已经是入了冬。 黑黢黢的怀隘口矗立在一片雪白的山坳中间,别有一番风味。天空渐渐暗了下去,城头橘色的火把成了冬夜里唯一的光。 城下魏国的军士们正忙着把关外的物什搬运入关,营帐、粮草、箭枝、拒马,一车车地经过吊桥,而高高的城门像一只巨大的漆黑的口,吞噬着一切。 城门上的林选看着这一片景象,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三个月来对峙于此,未建尺寸之功,不知君上那边会有怎样的反应。 “大将军,”一名参将上前,禀报道:“全军已经撤入怀隘口了。” “嗯,知道了。” “不过,北山营从今日辰时一刻离营,至今仍没有回来。” “什么?”林选硬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不好,要出事。” “速令各军进入战备状态,关闭城门!北隘口重点布防!” “是!”那参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说将要发生什么。 但林选知道已经晚了,话音未落,一片漆黑的北隘口突然亮起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随即,是万千马蹄声与羽箭破空的声音。 北隘口外岗的军士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关口的城门已经来不及关闭了,西秦的骑兵们已冲至城下,冲入城中。 西秦骑兵为首一人,正是新授的射声校尉邓鄄。武栎原本只是想着,袭击北山营,可在对峙中占得先手,让魏军不再出鹿山骚扰其补给,未曾想,邓鄄直接将林选退兵的决定和盘托出,又告知其怀隘北隘口的换防时间,武栎当机立断,考虑到山谷对骑兵的限制,全军分为八个批次出动,夜袭怀隘口,意在一战全歼林选大军,东进中原。 这邓鄄虽说官拜射声校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降将,武栎当然也清楚,自然是不敢轻信,便令他冲杀在全军之前。这邓鄄倒也不负众望,他领兵冲杀进那些昨日还与他以兄弟相称的人的营帐,如砍瓜切菜一般肆意屠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个个倒下的投名状。北隘口里手无寸铁的魏兵成片地倒下,即使有拿起兵器反抗的,也不一会便成了死尸。 唯一对秦军起到阻碍作用的,只有右将军闻晞和他的一百亲兵,但到底是杯水车薪,闻晞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成为秦军刀下的亡魂,而依然站立着的,踏着同伴的血迹继续战斗。有的已经被砍断了腿的,紧紧抱住一名敌军将其搡入火堆,与其同归于尽;有的杀成了一个血人,已经没有了意识,手中的刀依然在挥动……战斗中,闻晞遭到了近三十名秦军的围攻,他一手执龙泉剑,一手执绿沉枪,杀得秦军人仰马翻,沾着死,碰着亡,如入无人之境。这一切被站在远处的邓鄄远远地看在眼里,他冷酷地从走兽壶中抽出一枝羽箭,弯弓,搭箭,瞄准,却没有立刻放出去。他看着这个将军服色的男人,他们此前并不认识,一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参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右将军,而此刻,对方的命就在自己一念之间了。邓鄄忽然有一刻觉得自己这一天的经历是如此之奇妙,觉得这个世界人定的规矩是如此可笑。 他嘴角浮上一丝冷笑,箭破空而出,人应声倒下,随即被蚂蚁一样的秦军淹没了过去,简单,又残忍。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座号称东土最坚固之壁垒,以及其立足的这片大地,在西秦火骑兵的铁蹄下颤抖着、哀嚎着。 不到一刻钟,北隘口彻底宣告失守易主。 林选毕竟是百战名将,在北隘口的守军用生命争取到的一刻钟里,他组织起尚未失去斗志与理智的五千嫡系精兵,与卫将军庄原、后将军徐玄统领着这五千人用拒马、陷坑初步构筑起一道简陋但行之有效的防线。 邓鄄见状一怔,停下了攻击,收整部队。到底是自己的旧主、威震东土的老将军亲至,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其实岂止是不敢大意,他甚至还有些惧怕眼前此人。 而对面军中的林选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秦军来得这样快,他拍马上前,喝到:“邓鄄!汝这叛贼!还不下马受降,可允你速死!不然落在本帅手里,定叫汝生不如死!” 邓鄄低下头去,不敢搭话。 这时,秦军中拍马走出两骑,一位红袍金甲,胯下一匹枣红嘶风马,手中一杆狼头大钺,马上其人从眉宇间看得出年刚满二十,尚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双瞳异色,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而另一只却是墨绿色,一敛首,杀伐之气顿生,正是西秦君武宗胤嫡出的公子武栎;另一位则是苍颜白发,黑袍银甲,胯下一匹踏雪寻梅驹,手中一点亮银枪,近四十年的戎马生涯使此人脸上沟壑丛生,模样甚是可畏,原是西秦之狐,护国老将耿远。 “林贼,你也不看看现在的处境,犹口出狂言!” “来者莫不是武栎小儿?” “ 汝既识吾名,还不举兵来降,若是让本帅挥师杀过去,可就不好看了,哈哈哈。”奇袭之计得售,武栎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上了战场,西秦莫不是没人了?哈哈哈哈——”林选虽嘴上仍不服软,但他知道,武栎耿远齐至,定是秦军倾巢出动,面对五万火骑兵,自己身边却只有刚刚聚拢的五千人马,如若贸然撤退,定在敌骑兵的追击下溃不成军,逃也逃不掉,战也战不过,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但实力差距之悬殊,不由得他不心中打鼓。 “可恶!死到临头犹大言不惭,看我擒汝!”武栎终究年轻气盛,拍马便要冲杀过去。“公子且慢,”耿远终究是见过世面的老将,伸手阻住武栎,说:“这林选乃是东土宿将,恐其有诈,还是谨慎为上。”“老师您也看到了,如今我军已破其壁垒,只待冲杀过去,便能一战功成,此时不战,更待何时?诸军听令——随我杀贼!” 庄原徐玄正要挥舞兵刃向前抵敌,哪知秦军杀声震天,喝得魏军的马匹都不安起来,纷纷扬起马蹄,好像若不是骑士紧紧勒住嚼铁,它们即刻便要四散逃命去也。 马尚如此,人哪有不恐惧的道理?林选回头一看,即便是这些久经沙场的精兵、老兵,都掩盖不住脸上那紧皱的眉头与额上那暴起的青筋。 千钧一发,真的是千钧一发。 六、怀隘口之战(下) 魏西境长城,建立在大河分流的西岸,城墙不高,更是远没有怀隘口那般坚固,尤其是魏国将国境划至鹿山山脉之后,此地便少有战事,故也就未加修缮了。常理来说,此地驻扎的一千将士原是闲差,日子倒也悠闲。 可是这一日清晨时分,夜班军士正要换班,见到鹿山东山口,冲出数千骑兵,踏在白雪皑皑的杞西平原上甚是耀眼。军士连忙禀报西长城参将胡祎:“启禀将军,鹿山方向发现步骑兵数万,是否要点燃烽火?” “鹿山方向是林帅大军驻扎之地,怎会有敌人来袭?再探。”西境长城由于有怀隘口的存在,已经近三十年没有打过仗了,尽管此前就知道西境正在酣战,但胡祎打死也不相信以怀隘口的坚固,会被敌人攻破。 “禀报将军,该军离长城不到十里了!”又一名军士冲入大帐。 “命令各部准备战斗!通知诸将随我上城楼!” “将军!鹿山方向似乎还有异动!”走上城楼,一名百夫长指向山中升起的缕缕黑烟,区别于平日的炊烟,今日的烟尘似乎裹挟着冤魂的哀嚎,透露出几分杀戮的气息。 “拉起城门!” 仿佛是看见了城楼上人们想要拉起护城河上吊桥的举动,这数万将士为首一人唤来一名部下,嘴唇动了动,显然是吩咐了些什么。而后,那名部下同周围几人一并展开了原本护在胸前的旗帜,最大的那一面,黑旗银字绣着一个大大的“林”字。 “是林帅!”胡参将心中或还有些疑虑,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林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选一行进了城,胡参将忙上前询问。 林选长叹了一口气,望一望天空和远方升起的黑烟,不想回忆昨天那段经历的他陷入沉默。 前一夜。 秦军的冲杀声势浩大,如同雨季暴发的山洪,涌向魏军那临时的摇摇欲坠的阵列。 胜负已分,是的,胜负已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能用奇迹来形容。如狼似虎的秦军在冲至魏军第一道防线前,忽然放慢甚至停下了脚步。一晚之间经历如此重大的变故,即使是林选这样的宿将,也免不了诧异了。就在这五千魏军一起发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面黑旗,一面属于魏军的黑旗从北隘口北侧的山谷之间冲出,黑旗上用银线绣着一只夜枭,在黑夜中伴着四处火光闪闪发亮,随后跟着在黑夜中数不清的黑衣将士,他们从秦军侧面杀出,杀了武栎一个措手不及,加之该军以骑兵居多,人手还有配备一把小弩,一轮齐射过后,便换上马刀,秦军左翼竟被冲散,死伤颇为严重。 武栎耿远连忙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依托北隘口的城墙,重新列阵,严阵以待。 黑旗下的骑士们于是与林选部聚拢在一起,林选瞪眼一看,原来是当今君上伴读,刚册封的左中郎将张辅,而他带领的黑甲骑士,也是君上专为夜袭组建的一支部队,由于建军不久,人数不多,他们此前在军中只担任着巡逻查岗的任务。未曾想今日第一次出战,便出其不意,煞了西秦的威风。 “末将参见林帅。”这位眉目修长、眼角微垂、耳白过面、清秀之间隐隐有一股杀气的年轻人,“末将见北隘口起火,特领夜枭营前来助阵。” “好,好啊。”林选心中一盘算,他知道所谓行军打仗,最重要的不是人数多寡,兵刃利钝,而是心气。秦军经此一变数,士气必然下降,而魏军士气定然上升,此消彼长,全力一战,或有全身而退之机。 这边武栎沉不住气了:“不就是千来人马,也妄想阻我大军,看本帅将尔等一并剿灭!” “公子且慢——” “老师休要再说,莫忘了,我才是这大军的主帅!”武栎一回头,像一匹呲牙的恶狼,唯恐丢了这到口的猎物。 “林帅,您先收拢部队向西长城撤退,这里有末将顶住!”张辅说着,便要挥动佩剑,上前死战。 “我军现当有一战之力,怎可留你孤军在此,独自逃生?” “林帅!眼下阵脚虽将将稳住,然更多的将士们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倘若各自为战,即使能抵挡一阵,说到底在西秦人的骑兵手下便如待宰的羔羊,就是全部战死,也无法剿灭敌军,唯有退至城垒,依城而战,坚壁清野,方有破敌之法。末将自信可挡住敌人三个时辰,林帅莫要再迟疑了!”张辅坚定地说。 林选很清楚张辅说的是对的,他看了一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其身后的一千五百名精锐虎贲坚定的眼神,微一敛首,调转马头,呼道:“徐玄庄原听令,速速收拢各营兵士,向西长城方向撤退!”又一回头,对张辅说:“且战且退,休要死战。” “末将遵命。”张辅拱手,说:“林帅保重。” “保重。”一想到如此年轻才俊,可能一见即是永别,林选心中真不是滋味。唉!是自己大意所致啊!如此精兵良将,竟不得不……唉! 因此,此刻听人问起,他依然沉默。 像是在自责,为自己识人不明、拜拜葬送了这么多儿郎而自责。 又像是在默哀,为葬身怀隘的将士们默哀,也为自己人生的前景默哀。 而此刻站在怀隘口主城城楼上的武栎,则是另一番心境了。 自己出山之作,便击败林选手下十万魏军,虽然未能一战歼灭其主力,但终究是瑕不掩瑜,倘若假以时日,此战传遍天下,自己定当名声大噪,威震宇内。此战之后,不但世子之争自己可占得先机,若能拓土开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吃掉魏军西长城,那么往后进军中原,便有了跳板,真可谓是西秦立国以来之最佳时机也。 “命你火速前往玉州,将此信交于迟国国君,不得有误!”他向身侧一名信使吩咐道。 七、西境围城 陶郡,魏阳宫。 “报——”一名传令官冲上大殿,连夜疾驰百里返回都城的他体力耗尽,筋疲力竭,几乎向前摔倒在台阶上。“西境怀隘口破!十五万西秦大军陈兵西长城下!” “什么?”听闻此讯的诸位大臣面面相觑,未曾想那武宗胤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西秦常备军本就不超过十八万人,此一役出动十五万,可谓是孤注一掷。 传令官话音刚落,出人意料的情报却一件又一件地袭来。又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奔上议事殿:“迟国于边境屠我边民,溪谷方向有大军出动之迹象!” 众臣愈发惊恐,窗外日已上三竿,早就过了理应上朝的时候,但依然不见君上的身影。群臣像一锅沸腾的水,有摇头的,有叹气的。 此时,摄丞相权的御史大夫李祧从后殿走了出来,说道:“君上今日身体小恙,不能上朝,诸位有事向我禀告即可。”群臣显然并不怎么意外,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月余,但在此国家危亡之时,君王竟依然醉生梦死、不理朝政,怎叫人不寒心!适才就已有不满的群臣更是炸开了锅。 一名年轻人从文臣的班列中走了出来,笏板一横,朗声说道:“御史大夫,下官有要事要面禀君上,万望大夫允我入宫面见君上!” “君上有旨,养病期间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此乃关乎国家兴亡之事,君上也不见么?” “一概不见。”这声音冷得甚至不像人发出来的。 “若下官一定要见呢?” “君上说了,擅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倘若下官今日便要以死相谏呢?”说罢,这年轻人箭步上前,便要闯宫,一面跑,一面高声喊道:“君上!君上!”李祧只是冷冷一挥手,两名护卫将其拦下。 “文公子,君上有令,得罪了。来人,推下去,先收押了。”原来,这闯宫死谏的年轻人是君上的另一名伴读,文安国的孙子文宣。文安国告病在家之后,其子文矫以照顾父亲为由也未来朝见,只有新授丞相少史的文宣关心朝政,仍日日上朝。 两名护卫将文宣架下了大殿,虽然一拖出去很远,但大殿中的人们仿佛犹能听见文宣口中叫着“奸臣”、“误国”之类的字眼。 与此同时,西秦大营。 “报——启禀公子,迟国大军十万已屯兵溪谷,不日便将越过国境。” “这迟君还真是老奸巨猾,这是要待我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啊。”年轻的将军不忿道。 “公子莫急,即使不靠迟国,单凭我军之力亦可拿下西长城,逼迫魏君割地求和。”一位面目清秀的年轻人走进大营。 “曲先生来了,还望先生教我破敌之道。” “前日我门下探子送来密报,魏国国君不理朝政,朝中一片哗然,内援无望,而林选大军又刚刚受挫,士气低落,内忧外患。我攻城器具今日已尽数送达,明日全军出击,即使魏军不降,也不过强弩之末,可一击破之。” “先生真乃我股肱之臣,就依先生。” “传令各军,做好攻城准备!明日辰时出营,巳时发起总攻!” 次日,魏西长城下。 “林帅!林帅!”斥候一个箭步冲进林选在城中临时的官邸。近日来,林选虽因兵败,心灰意冷,担心君上随时一纸诏令,褫夺了他的军权。但大敌当前,他只能先把对自己前景的担忧放在一边,整日里整备城防,视察军容,探望伤兵,身心俱疲,今日本想一觉到三竿,却未曾还是想被军情搅乱了清梦。 “何事?” “林帅不好了,秦军于今日辰时开拔,向我长城开来,现已不足一刻钟路程!” “快命各军战备,火速就位!再派探马再探!” “是!” 林选草草披上战袍,急忙来到城墙上。后将军徐玄、卫将军庄原已经在那里了。 “林帅,”二人拱手。 林选一摆手,“形势如何?” “启禀林帅,敌军来势汹汹,方才探马来报,似是全军出动。我军军中多为前线败退下来的军士,将士们……” “说。” “是,将士们,多有怯战的心理。” 林选刚欲说话,却被一震耳欲聋的声响打断。 “杀!杀!杀!”未曾想秦军来得如此之快,眨眼间便已列兵城下。怀隘口之战后,武宗胤又给武栎填了十万精兵,意图一举打通逐鹿中原的道路,而魏军经怀隘一战,折损万余,更未算上溃散的军队,此消彼长,再加之士气天壤之别,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宿将,林选此时实在不知,自己能否守住这魏国西境最后的堡垒。 但他没有选择,唯有一战。 “将士们——我们身前,是凶悍的敌人,但在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是我们生长的土地,事到如今,已无其他选择!唯有死战!”林选高喊道。 “死战!死战!”城楼上的将领们一齐高喊,城楼上的将士们一齐高喊,初升的旭日照在城墙上,照在城墙上的人脸上,黝黑的脸庞闪烁着金色的光影,脸庞上不约而同地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至于城下,则是另一番光景,他们背对着阳光,阳光射下,只让他们的影子变得更大、更长,更可怕。他们心中所想,与几乎所有历史上站在他们这个位置上的人们一样,大概是攻入城内后,如何烧杀,如何发财,他们的眼中,可以看到的是一种异样的眼神,发着几乎透着绿色的光。 只等端坐在枣红嘶风马上的青年将军一声令下,这批饿疯了的恶狼就会冲杀上去,将这砖头撕裂,碾成齑粉。 “众军听令——拿下此城后,第一个杀入城中者,赏银万两,连升三级!”城下地势狭小,武栎将十五万士兵列成十五个万人阵,分批次向摇摇欲坠的西长城发起致命的进攻。 话音未落,像蚁群一样的秦军士兵就铺天盖地地涌了过去。 “放箭!放箭!”城垒之上的士兵们,为了自保,将手中的羽箭以最快的速度放了出去。一个负责搬运的小校因为过于紧张,脚下一滑,将自己搬上城墙的百余枝箭洒落在地。周围的将士们也来不及收拢箭枝,拿起一枝便射,面前是乌压压的人群,能让自己稍微有点安全感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武器,就好像一个快要被淹没的人,狠狠抓住漂到身旁的一块木头一样。 城上的投石机也开始投入战斗,由于武栎追求速战,意图尽快拿下西长城,给风雨飘摇中的魏国致命一击,因此此时的秦军军中并没有投石机这等重型武器,前日到达的“攻城器械”也只是云梯与攻城锤。那如山的石块从天而降,震慑住了秦军的先头部队,冲锋的脚步缓了,守军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但好景不长,因为西长城城防年久失修,城上的投石机更是多年未曾用过,高压之下,三台投石机的主臂相继折断。他们只有弓箭了。 但箭抵挡不了秦军的冲锋,一个倒下了,立马就有一个人顶上。秦军列阵之处到城下这一段短短的距离,尽管受到了城上倾盆大雨般的打击,依然很快被活的秦军士兵和死的秦军士兵填得满满当当。 云梯架起,攻城锤就位,我众而敌寡,西长城被攻破,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了。 武栎这样想。 但事情,在这一刻,发生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转折。 正当此两军酣战之时,身先士卒的林选发现远方烟尘又起。一队白衣白甲的骑兵从地平线上逐渐浮了上来。 “该死的秦人,竟然还有援军!”林选一剑结果了一名秦军将佐,心里暗自想到。 不仅是他这么想,秦军、魏军甚至是武栎都认为这是父亲派来的援兵。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支军队行至秦军主阵跟前,行军速度却依然不减。突然,队伍中一面金线黑纛竖了起来,旗上竟是一个大大的“魏”字,来者正是魏国精甲苍翎卫,而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大魏国主,姬扬。姬扬抬手一箭,正中秦军中军大旗旗杆,旗杆从中裂成两截,“武”字大旗缓缓倒在地上。 同时射向秦军的,还有苍翎卫将士的成千上万枝箭,同时倒下的,还有成千上万的秦军甲士。 一时间秦军阵下,杀声四起,鬼哭狼嚎。苍翎卫的白衣骑士像收割麦田一样收割着秦军将士的首级,每砍倒一名,嘴中犹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野兽一般。 城楼上的林选也看到了这一切,他忙命人打开城门,率领守军顺势杀出,里应外合,前后夹击,结果自然不必说了。 此一役西秦大败,死伤无数,流血漂橹。而西长城下平原地域狭小,夹击之势下,难有逃脱之机,犹是如此,这支虎狼之师仍然坚持了两天两夜,宁死不降者比比皆是,魏军虽占尽天时地利,依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西秦最精锐的骑兵兵团,最优秀的士兵与战将在这场战斗中几乎被全数歼灭,国力大伤,公子武栎、老将耿远被俘,再无东入中原之力。 随后,姬扬率大军长驱直入,收复西横平原全境,西秦百年谋划打下来的基业,一朝功败垂成,付之东流。 八、遇见 帝都成阳,议事大殿。 “臣败军之将,请君上治罪。”林选身负荆条,一走进大殿,急忙跪下。这一次若不是君上率苍翎卫来援,后果不堪设想。数百年来未曾被攻破的怀隘口丢在他的手中,君上的伴读好友也险些折于此役,林选实在不敢想君上会如何处置自己。 “舅舅言重了,”林选一进门,年轻的魏侯就从原本属于大夏皇帝的宝座上站起,待到他说完,恰好踱步到林选的跟前,姬扬伸手搀起自己的大将军,只见其两鬓多了不少白发,可想而知这场大战有多耗神费力,“此次兵败,罪在奸贼邓鄄,他是寡人让你带在身边的,故而要说有罪,有罪的也该是寡人,寡人识人不明。大将军于危难之中,收拢队伍,不致溃败,又在西长城死战御敌,何罪之有啊?” “君上,都……知道了?” 姬扬点了点头。 “臣谢君上不杀之恩!”林选对君上的明辨是非感激涕零,这些天,旁人的流言、秦军的叫骂让这位年近知天命的老将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时时惶恐第二天君上的使者就会来把自己解除军权,押赴陶郡候审,几时想过还有反败为胜的一天。感激之余,林选对自己的这个外甥又多了几分敬佩。 “好了好了,舅舅快起来吧,说到底您还是我的长辈,再跪下去,旁人都要骂我长幼不分了。何况大将军乃我大魏栋梁,日后我大魏吊民伐罪,平定四方之时,还要向舅舅多多请教才是。”姬扬恭敬道。 “臣,惶恐。” “好了好了不说这事了,寡人此次请您过来,另有要事相商。” “请君上明示。” “一来呢,咱们这一战打下来大片的土地,只是这土地本不是我大魏的,是皇家京畿,我们此次打着讨逆的名号,自然自己不能做逆贼,这土地还是需还给皇家,因此,也要拥立一位新的天子。只是玉宝之乱之后,皇室凋敝,这请天子回銮的事,还得舅舅多费心了。二来就是我此前和您说过的,寡人听说武栎军中有一位大才,故交战之时,他的随行扈从一律生擒,不许伤害,舅舅还记得吧。” “除了抵死不降者,武栎的随从,臣一律命人好生看管 ” “带寡人去看看。” “是。” “君上,都在这里了。” “好,舅舅军务繁忙,先下去吧,寡人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林选见姬扬如此说了,便一拱手,退下了。 林选走后,姬扬打量起临时牢房中这些半点不像俘虏的俘虏们,他们脸上的不见灰尘,更没有因为饥饿或拷打造成的浮肿或伤痕。他们的伙食亦与普通俘虏不同,有菜有肉,而不是水比饭多的清粥。 “不知哪位是武公子的座上贵客,可否让寡人一睹真容啊?” 俘虏们听见是魏国国君来了,大多放下碗筷,抬起头来,只有在角落里的一个公子打扮的,头也不抬,手也不停,犹自旁若无人地吃饭。 “就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输吗?”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饭吃完了,说吧。” “换个地方说吧,”姬扬挥了挥手:“来人,请这位先生到我帐内一叙。” “你怎么知道我的。”那人一屁股坐下,手往膝盖上一放,问道。 “还真是直接啊。”姬扬心想。“行,那今天寡人就跟你和盘托出。”姬扬摆了个“请”的手势,“来人,上酒!先生好些天没闻见酒味了吧,听闻先生好酒,今日特地开了瓶皇家府库封存的百年佳酿,还请先生品鉴一二。” 这招果然有用,那人本来眉眼间一股敌意与不在乎一瞬间荡然无存,两眼放光,哪还像个运筹帷幄的公子,倒像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酒的?” “这个问题,与你为什么会输给我的答案,是一样的。” “愿闻其详。”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场战争中,变数太多?因此虽然没有把握,但最好的选择就是以进为退,将计就计。” “难道不是么?” “但其实,寡人可以告诉你,这场战争的走向,寡人在七年前就已经算计好了。不只是这场战争,就连你,你之所以会来到西秦,会成为武栎的左臂右膀,会掺和到这场战争中来,都是寡人的安排。” “为何?”姬扬眉一挑,此人居然问的是“为何”,而不是“如何”,令他有些诧异。 “没有你,武栎不会那么轻易地获取邓鄄的身份,不会想出突袭北山,寡人也不会赢得这么顺畅,不会一战剪灭西秦全数野战军。不过在此之前,你难道不好奇,寡人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 “倒要请教。” “你身边那个严增,其实是我魏国的人,自先父伐柳益时,他兵败被俘,为了保命,便投在了我大魏门下。你下山之后,定会去寻他,而他会让你去西秦借任诚之力进入西秦的朝堂,而去西秦后,任三爷也定会将你引荐给他的妹夫武栎,你会成为武栎身边的亲信,而他看重你也肯定会发现你的军事才能。邓鄄是我让林选带上的人,林选看不上他,寡人也看不上他,军中不少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因此他心中定有怨恨,林选不想用他,军中又无其他闲人,便会让他来干一些与朝中联络之类的闲差,我再有意让他办不成这件事,林选定要借此或杀他的头,或免他的官,而此人是个孝子,其母虽抚养他长大,偏对儿子升官一事执念颇深,再加之寡人此前一再打压,如此,此人心中定然会生出怨恨。让他带回去的那封信中,我和林选说要留住他的命,让他戴罪立功,并点名让他去劫粮。”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提前知道撤营的消息,又怎么知道他会被俘叛变呢?” “他领兵在外驻扎,林选就算是看在那三千军士的份上也得告诉他让他早做准备,至于他被俘,就得得靠足下了。我让严增把邓鄄的全部消息都给了先生,先生自然会将其交给武栎,并给他出一个将计就计的计策。北山隘口易守难攻,你们定然要保证邓鄄能活着,并且要给你们带路,而魏国没有邓鄄留恋的东西,他的叛变也是自然而然的了。之后的事情,就是我装病,让李祧代理朝政,文宣一闹,西秦安插在我朝中的探子自然会有所行动,此时李祧只需关门打狗,正好可以将其一网打尽。可谓一举两得。 而我则带着我早就分批派去各地的苍翎卫经由小路在鹿山藏兵洞集结,待到武栎出营决战之日,便是西秦全军覆没之时。”姬扬说着说着,不禁眉飞色舞。 “所以为这一战,你逼反了一个孝子,牺牲了一员大将与数以万计的将士?”那人质问道。 姬扬并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寡人打消了武宗胤东进的幻想,换来了东土西境百年的和平,活下来的人不会感谢我,死去的人也没道理指责我。更何况,我有我的选择,他们有他们的。” “你就没想过万一迟国越过国界,举兵来攻该怎么办?若不是迟君谨慎,攻守易势,魏国怎能抵挡?” “迟国不会来援。” “为何如此确定?” “你道他是谨慎?迟君那是好利,一个人贪图小利,便不会有长远的眼光。” “你贿赂他了?” “迟君虽然好利,但也不是傻子,我若此时授以金银财宝,一则让他觉得我魏国空虚,二则让其感到此役有利可图,必适得其反。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语气严厉,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所谓陈兵十万于两国边境,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为的是让武栎觉得无后顾之忧。我还写了一封信给南渠国君,定下盟约,迟君倘若违约进犯,南渠国的精甲便会从东境直插迟国都城。同时,将剩下能抽出来的兵士由吾弟公子进、公子远率领开赴南渠边境。” “南渠边境?” “南渠国小势微,如此方能让我有限的兵力达到最大的威慑作用,迟国强盛,但也抵不过我军与南渠军合力攻伐,故必不敢轻举妄动。” “张辅也在你的可以牺牲名单之列吗?” “一切你们没有得到的,都在寡人的谋划之内,汝只需记住一点,寡人或有杀伐之心、一统之志,但绝非无情之人。”姬扬严肃地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告诉我这些干嘛?” “寡人早有听闻,先生志在救天下,然天下英雄逐鹿,纵先生之才学如宝珠,亦需明主,方可尽显其辉,故寡人想让先生,为寡人所用,因此班门弄斧,不知雕虫小技,可还堪看?”姬扬如在学斋中背书般洋洋洒洒掉起书包,这一下算是把胸中的墨水尽数倾倒出来了,生怕再说下去露了怯,一转头,问道:“先生的问题问完了,寡人倒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先生,先生,叫什么名字?若是先生不允,今日也算相识,日后若相见,也好拜会请教一二。” “严增没有告诉你?” “寡人要听你自己说。” “曲瑾雍。” 九、大战之后 成阳天牢 “君上,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嗯,寡人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二位,怎么,我大魏的伙食不合胃口?” “狗贼!我一时糊涂,折在你手里,堕了我大秦威名,你要杀便杀,何必在此饶舌?” “胜败本兵家常事,武公子金玉之躯,要是有了什么闪失,我没法向武世叔交代啊。” “哼,就汝等贼子心里那些小九九,假惺惺。” “诶,武兄这就错怪寡人啦,其实寡人此次来,是要送二位归国的。” “你说什么?”一直在牢房潮湿一角无言坐着的老人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弹了起来,一把抓住衣装华贵的君主的衣领。 “耿老将军,你这有些不合礼数吧。”年轻的君王故作愠态,一双眸子却盯着在一旁还未反应过来的青年人。 “噢,是,请君上恕外臣无礼之罪。”耿远说罢,整个人匍匐在地,用一种过去四十年从未有过的卑微到了骨子里的姿态,极尽能力讨好这位敌国的主君。 见此,武栎的眼中却充满了不解和愤怒。这可是他的老师、秦国的将军哪!怎么能对敌人如此低三下四、卑躬屈膝,尊严在西秦人的眼中一向比生命还重要。 姬扬看见了武栎眼中的不解和愤怒。 姬扬转过身,“现在,能吃饭了吧。” 成阳城西四十里地,残破不堪的京畿长城下。 早春还未来临,冰雪还没有消融。 凌冽的西风从远方的山谷一路吹来,冻得结结实实的护城河畔,有一树迎寒开放的梅花在风中凌乱。白色的雪色,红色的尚未凋零的梅花,交相装点着黑色的石,像白甲战士身上染了血。 城墙下,两顶金碧辉煌的麾盖立于新搭建的高台之上,数千手执仪仗的军士分立两边。麾盖下,坐着三个月前这天下的霸主,坐着三个月后这天下的霸主。他们中间隔着的,是土地,是百姓,是成千上万将士的鲜血,是王国兴衰的白骨。 一个本已两鬓斑白的老人,过去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让他的须发彻底融进了这片白茫茫的土地。此刻的他,仿佛从来没有过那段一马平川踏破关山的经历,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父亲,想要接回自己的儿子。 年轻人手一挥,身后的武士“请”来了已换上正常朝服的武栎和耿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向秦军的方向走去。武栎看看自己的父亲,又看看自己的老师,有不甘,有怨毒。 耿远看看自己的主公,又看看自己的高徒,有屈辱,有委屈。 二人走到高台下时,耿远突然抽出身侧武士的鞘中宝剑。魏国武士大惊,纷纷用长戈指着耿远,只等台上的主公一声令下,便要将耿远碎尸万段。 但姬扬并未张嘴,倒是耿远先张了嘴。他对着台上的老秦王说了些什么。 然后用宝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血花和雪花一齐落下。 一朵落下的红梅。 后来人们说,他对秦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愧对知己,唯有自裁谢罪。” 成阳城,魏军军营。 “臣张辅,参见君上。”挂了彩的军官见到自己这位从小玩到大的玩伴,也是自己的主公,连忙从地上站起来。 “诶诶诶,咱俩的交情,这么拘于礼数干什么,来来来,你受了伤,快坐下。” “多亏了君上让臣给夜枭卫装备的爪钩飞翼,也亏得当日秦军纵火烧粮,火风上行,末将与众军才能全身而退。” “嘻嘻,我在北山隘口下设了一座粮仓,又把消息提前放给武栎,他们自然是不烧白不烧啦。不过还是为难你了。此次功成,大将军给我说了,要给你记头功。闻将军此役不幸为国捐躯,右将军出缺,来,看看这套官服,合不合身。” “侯爷……” “诶,你这马上要改口了,前两日城下一盟,咱不是从西秦把王室迎回帝都了吗,这新天子一登基,迎驾之功,他好歹也得封我个魏公啊。”姬扬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点都不像此前在会盟上那个成熟稳重、冷静淡定的少年。 也只有在从小的玩伴面前,他能卸下身为一方诸侯的沉重担子,做一些他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情。 “好了,你好好养伤,待好起来,我还得靠你帮我打天下呢,走了,别送了。” 走出营帐,姬扬身后一名随从打扮的人一拱手,说:“这几日君上迎回王室,计杀耿远,心思之缜密,在下实在佩服,愿许驱驰,为君效犬马之劳。” “这就答应了?” “说实话,自严增劝我至西秦这七年来,武栎随对我礼遇有加,但其人终究有勇少谋,领军为将则可,若要为君,实不及君上之万一。且武栎其人,好色而寡德,自大而专断,瑾雍看在眼里,终有不忿。未见君前,瑾雍以为天下国君大多如书中所写,天下兴衰,国家浮沉,大多系于贤臣良将之身。今日一见,方知有如此主公,贤臣良将方有用武之地。 耿远之所以心愿赴死,一则是因为有失秦君所托;其二,便是武栎虽尊其为师,然阵前二人屡屡争执,今番兵败,武栎要想不被其弟武梃在夺嫡之争中压半头,定然要寻一替罪羊,加之武栎性情暴戾,耿远为让君上放武栎归国,低声下气,定不为武栎所容。耿远精忠报国,却落此下场,足见西秦君臣,不可成大事也。 不瞒君上,瑾雍虽然不才,此生亦想为天下苍生开创万世太平治世,现在看来,君上就是那可以结束这乱世的人,故瑾雍心悦诚服,愿为君上,为魏国鞍前马后,尽微薄之力。” “嗯,先生着实是个聪明人啊。”“这骂前主子也骂的太狠了吧,不过狠归狠,倒还算骂在点子上。”姬扬心想。 “既然情愿归顺,那总得有个表示吧。正巧,王室回归京师,不日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了。寡人是继续拥立那被武宗胤挟持的当今天子曹?呢?还是另立他人?王室虽然凋敝,但适合的公子也算是有那么几位。先生足智多谋,给寡人出个主意?” 曲瑾雍四下张望,听见眼前的主公直呼天子姓名,眼神里有些犹豫。 “这里只有我二人,大可不必拘谨,说实话便是。” “那在下就斗胆进谏,当今天子已为秦国所用,不能再为我所用。” “这是为何啊?” “在下斗胆问一句,君上觉得,武宗胤为何立公子?为天子?” “公子?性情懦弱,易为傀儡。” “非也,公子?只是为了保命,佯装如此耳。” “哦?何以见得?” “前些日子西境决战之时,西秦国内空虚,任诚曾飞鸽来书,信中说天子拉拢西秦二公子武梃,要趁武栎未归,杀武宗胤夺位。若非西境兵败,西秦上下一片恐慌,夺嫡之争定能让王室渔翁得利。此人大智若愚,且用心阴狠,断断不是最佳人选啊。” “那先生的意思呢?” “公子景是上上之选。其人笃爱丹青,不理时政。此等心有执念之人,利用起来也最为容易,给他一间画室,几个为他研墨铺纸的侍从,他便能专心作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攻花鸟虫了。” “你如何得知?” “巧了,那任诚也是个好画的,二人时常一齐切磋画技,交流书法。故而得知。” “那天子怎么办?” “哀这个谥号不错,很恰切。”说完最后一个字,瑾雍狡黠地看了一眼这个在大多数人面前佯装冷酷的一方诸侯。 姬扬看着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谋士,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十日之后,夏哀帝曹?崩,公子景登基,分封天下。 魏侯姬扬迎驾有功,晋公爵,加九锡。 魏大将军林选御敌有功,加太尉衔。 魏右将军闻晞以身殉国,以国礼厚葬之。 魏夜枭卫都统领张辅深入敌后,本战头功,迁右将军。 魏卫将军庄原,后将军徐玄随军出战,各有功勋,赏金银若干。 魏丞相文安国、御史大夫李祧监国有功、内除奸贼,各予嘉奖,赏金银若干。 魏丞相少史文宣仗义直言,为国死谏,同予嘉奖。 布衣曲瑾雍弃暗投明,授魏谏议大夫, 秩俸六百石,为表魏公礼贤下士之诚。 十、但愿海波平 龙毅元年三月,陶郡,魏阳宫 “君上,今日众臣的奏折都在这里了,请君上过目。”李祧、曲瑾雍二人捧着堆叠如山的奏折走入殿内。姬扬并未站起来迎接,原来,从年后西境班师回来后,一路颠簸,加之此前算无遗策,心力交瘁,竟染上风寒,卧床不起。 “老师,这些奏折抄一份给文丞相,问问他的意见,其他的,就由老师同谏议大夫商议之后,交内侍盖印发出吧。” “是,”李祧颔首道:“只是……文丞相近来也病了。” “哦?” “西境围城之时,臣同文丞相剿灭都城奸细时,曾有刺客狗急跳墙,刺杀文丞相。” “竟有此事!咳,咳咳。”姬扬一急,便要直起身来,可刚一挺身,就咳得前仰后合。 “请君上一定保重龙体。” “寡人没事,你接着说,咳,文丞相现在怎么样了?” “君上放心,幸有高人相助,刺客未能得手,文丞相只是受了惊吓,加之正处隆冬,文丞相又年事已高,故自君上班师之后,便在家休养。” “刘公公。” “老奴在。” “咳咳——命太医去文府替寡人看看丞相,咳,若是,咳咳咳,缺什么药,从宫里支,咳,便是。” “文丞相,咳,既然抱恙,那就麻烦二位了。” 李祧行礼,便要下去,瑾雍却一动不动,杵在原地。李祧以为瑾雍走神,连忙给瑾雍使了个眼色,瑾雍却没看见似的,不但不退下,反而向前走去。 “君上容禀,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上抱恙已有多日,倘若他国以为此时有可乘之机,举兵来犯,我大魏虽然不怵,但于百姓有害无利。” “咳,那爱卿可有,咳,高见?” “臣斗胆进药,此药有驱逐邪气,固本培元之能,感染风寒者服用,当有奇效。” “哦?呈上来看看。” “君上,这……于情理不合啊。”刘公公在一旁急了眼,这刘公公打姬扬小时候就跟在身旁,实是担心。这毕竟是外臣带来的药,就算无毒,只要是药性与此前太医调制的相冲,都难免对身体有所伤害,更何况君上此刻正是虚弱之时,要是吃了药有什么闪失,那这魏国可就要大乱了。 “那让,咳,太医来看看,咳咳,不就行了吗。” 刘公公连忙召来宫里的首席医师林太医。林太医一见此药,竟两眼放光:“此药,此药你从何处得来的?!” “乃是下官师叔赠予在下的礼品。” “你,你的师叔,可,可是姓房?” “正是,阁下怎知?” “唉呀,房先生是我师父。当年我家村中爆发瘟病,房先生不远万里前来救治,救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之后更是授我医术。这药便是房先生的毕生得意之作了,只是下官无福,仅在房先生座下修习三个月,加之才疏学浅,未能习得制备之法,实在惭愧。” “那么说……此药可用?” “可用,可用,当然可用,房先生药到病除的手段,整个东土也是知名的,下官的本事犹不及其之万一,真是可惜啊,当年要照顾家中老母,未能紧随先生左右……” “好了,太医不要扯东扯西了,既然可用,那老奴就喂君上吃药了。”为了避免林太医再聒噪下去,刘公公拿起药瓶,助姬扬服下药丸,便领着三位大臣出了宫。 “此药服下去后,夜里会发汗,还得请公公费心了。”林太医虽然唠叨,但毕竟做了多年太医,心思还算是细腻。 当日晚些时候,李府。 “小师妹,来陶郡这许多日子了,也未曾给你接风洗尘,早听师父说了,小师妹虽是女子,这酒量可是不错,正巧我府上有从老八那里顺来的美酒,来,府上一叙。” “师伯折煞我了,怎么敢与师伯同辈相称。” “哈哈,师父还真是有先见之明,怕你这小姑娘不愿意叫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老东西师兄,收了你母亲做徒弟,行了行了,不管这些了,喝酒去喝酒去。” 酒过三巡。 “师侄啊,想当初你及笄之礼时,我曾赠予你一本《先贤录》,还记得吗?” “小侄不敢忘。” “书里还夹了我给你的一封信,我当时就劝你来魏国,这君上毕竟是我学生,你毕竟是姑娘家,就算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好歹我这个做师伯的能替师父照顾你啊。可你却去了秦国,这是为何啊?” “师伯知道小侄此生的志向为何吗?” “愿闻其详。” “小侄幼时,不知亲生父亲在何处,上山之前,随母亲四处颠沛,又碰上乱世兵灾,四处匪患严峻,百姓流离失所,田无人耕,民无粮食。小侄是真的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的面前被饿死。这种事情,朝堂上的达官贵人怕是没有一个见过,就连师伯大概也只是有所耳闻罢了。 那时虽然小侄尚不懂事,但那个画面却深深刻在了小侄心中。小侄从小在这样一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安全感中长大,因此从那以后,小侄立志,此身虽为女流,然毕生所学,毕生所想,便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要让天下统一,让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只要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什么都可以做。 七年前的秦国,坐拥关外、京畿千里之地,火骑兵冠绝天下,而魏国刚与梁国大战,东境各国两败俱伤,虽说来到魏国,能有师伯护持,不说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以小侄之能,终归还是可以混个一官半职的。但秦国却是当时能够尽快结束战争的最佳选择。其实就算君上不打这一仗,武宗胤也会打这一仗,因为再晚东境各国就彻底恢复元气了。而倘若不是君上神机妙算,苍翎卫虽强,然魏国新君初立,难以服众,苍翎卫也是曲邑一战后重新组建,长久未战,怎抵得住关外的虎狼之师?” “所以你这么快就答应君上为大魏效力了?” “正是,百姓们等不起下一个一百年了,而有君上这等明君,加之贤臣猛将如云,能在百年内终结战事的,只魏国一家了。” “那倘若又有新秀崛起呢?难道你还打算再改换门庭?”李祧眉头一皱。 瑾雍一时语塞,沉吟良久,说:“天下何人能与君上相比?” “那倘若君上遭遇不测呢?人非圣贤,倘若君上一时失察呢?倘若众公子举兵叛乱呢?你便甩下这烂摊子,拍拍屁股再找下家么?”李祧心里突然浮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怎么和那个人的神态那么像?”他心想。 这一问,瑾雍又想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说:“我觉得我不会,但我说不上理由来,但私心想着就是不会。君上若遇不测,我定会挡在他身前;若他失察,我就死谏至他回心转意;若魏国遭遇不测,我也一定会倾尽我所有的力量助君上一臂之力。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好像是有点前后矛盾,此前我辅佐武栎之时,虽得重用,却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如此便好。”李祧看出瑾雍说得诚恳,不像是在糊弄自己,松了一口气,“但愿是我想多了。” “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想法,但如此想,就如此说了。近来为君上做事不足半年,再想起在西秦之时,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傻孩子啊,你莫不是爱上咱们这位君上了?你若有此意,我这做师伯的去帮你和他说说?正好君上也才刚刚加冠,未曾娶妻,年龄也合适。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好歹也是……”李祧在师兄弟中素来爱开玩笑,如今年近五十了,近日在故人面前,却还不改年少时的情状。 “师伯何出此言?我敬佩君上的贤能,愿意倾力相佐,乃是为的天下苍生,又岂是为了一己私情?更何况……何况若君上知我乃一介女流,定然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敬重我说的每一句话,事倍而功半。” “可你……你这也二十一了呀。你还真打算就一直这么女扮男装下去么?” “前人曾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说,瑾雍虽是女流,但也有大的报负,师伯休要再提此事了。”瑾雍作义正言辞状,李祧也不敢再说。 只是瑾雍啊,你的脸怎么红了?该不会是精神焕发罢! 十一、一个侠客 曲邑,玉溪客栈。 “三位爷,陶郡来的人已经和小的打过招呼了,您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小的就是。” 其中一个一身夜行服穿着的人挥了一挥手。 “好,那小的就先下去了。” “爹,咱们到底为啥要到陶郡来啊,一路长途跋涉,结果啥也没干就回去了。”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穿着夜行衣的人开口道。虽说未穿夜行衣,但脸上还是戴着面纱,只是听声音能听出来是个女孩子。 “珈儿,你不是说要跟着爹看看这江湖吗?爹这不是接到一个老朋友的消息,要来陶郡会会道上的朋友,怎么,后悔了?” “爹爹你还说,到了陶郡以后,你和桐叔把我一个人留在客栈里,自己跑出去打打杀杀了,我啥也没看到,害得我白跑了一趟。” “唉呀,爹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嘛,刀剑无眼,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不好和你娘解释啊。” “哼,什么时候爹爹也这么巧舌如簧了?回去我要和娘告状!” “珈儿你都多大了,今年过完生日,行完及笄之礼,你可就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小孩子气。” “我不管,你要是不告诉我,你们这次来陶郡都干了些什么,回家就等着挨打吧!” “好好好,你这个小祖宗。” 原来,屋中这三个人,分别是艮字门门主,也是东土侠客之首黎懈,黎懈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人称“隐虎”的岳桐和黎懈的即将十五岁的女儿黎珈。 黎懈本是云游天下的剑客,在老阁主的弟子中,他是性情最放浪形骸的,向来独来独往,不愿受朝堂权力的制衡,老阁主教他武功,再传兵法时,却不愿学了。谁知当夜,一老者入梦,与其相斗,黎懈不敌,结果那老人得理不饶人,逼着他在梦里背完了整一本失传已久的古书《太祖猷》,背至最后一篇时,那老人大呼“谬矣谬矣”,抄起木屐便要打他,竟被吓醒,未曾记全。待到醒时,这黎懈竟也不以为意,为老阁主抄写一遍后,就下了山。下山后也不当将军,反去做了游侠。 他二十五岁拜别授业恩师下山,三十岁前一柄舞阳剑,纵横天下无敌手,遂为众侠推举,成了名义上的群侠之首,并在乾字门每五年一会的群英大会上力压群雄,当世高手榜中常年排行第一。也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伙伴,岳桐便是其中之一。 那曾想这浪子在三十三岁那年成了家,一年后有了一个女儿,便是黎珈了。 此次他和岳桐来魏,正是受了六师弟李祧所托。高手排行榜上排名第四的西秦高手宇文思自曲邑之战之后踪迹全无,李祧怀疑他受秦君命令,在陶郡卧底,伺机刺杀魏国公室、高官以期里应外合,此人心思缜密,擅长暗杀,手中一柄短剑,名为独鹿,此前刺杀各国政要号称无一失手,是江湖人称“血蝠”的天下第一杀手。 而自李祧与文安国定计纠察国中奸细以来,秦国细作纷纷落网,李祧自己本是离字门门主,手下多少有些实力,宇文思不敢擅闯李府,但文丞相素来以清廉闻名,交往的也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倘若宇文思闯入杀人,仅以文府中那些家丁定是难以抵挡,况文安国乃魏国柱石,相较列国,魏国这数十年来内政清明,诸般政令多出自他手。因此李祧特请来自己这位二师兄来助自己一臂之力,保文丞相安全。 这黎懈虽然性格闲散,不愿掺入各国纷争,但嫉恶如仇的他却对文安国这位老丞相有着独特的敬仰。文安国虽为朝廷重臣,然其一来自己从不贪污腐败,二来推动吏治从严,让魏国治下的老百姓大都能够安居乐业,这一点黎懈曾多次听到魏国境内的侠客们提起,故李祧一提,黎懈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谁知二人会面时被黎懈这小女儿撞见了,黎珈虽年纪不大,但心志之坚却非常人所能及,尤其是在面对父亲的时候,硬要父亲带她见见世面。黎懈实在拗不过,又想到女儿功夫毕竟是自己亲传,虽说尚与一流高手有差距,但若对上江湖上二流的角色却是毫不逊色,宇文思武功虽然高强,但其手下再无人可跻身一流,加之女儿性格随自己,将来也是要闯荡江湖的,故而答应了下来。 李祧也答应等到了陶郡会帮黎懈照顾女儿,于是到了陶郡之后,黎珈被安置在一家严增手下的客栈里,客栈中伙计、掌柜均为好手。黎珈白天和父亲一同明面上是在街上闲逛,实则是在摸清文府周边的地形,也好早做防备。到了晚上,黎珈就一脸不情愿地被岳桐带回客栈交给客栈的掌柜“看管”起来。 两天前的晚上,宇文思孤身摸进了文府,与早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黎懈厮杀在一处,黎懈的舞阳剑天下无双,据传普天之下单打独斗无人能走过百招。 二人你来我往,初时宇文思尚有抵挡之力,十招之中或还能有三招进攻,但抵不过黎懈愈斗愈勇,不到八十合便败下阵来,料定眼前此人定是天下前三的高手,心知自己非其敌手,于是转身便逃。 宇文思早料到文府中可能会有高手防范,因此早就让自己此时为数不多的手下在周边埋伏,想着就算不能得手,好歹能逃得了性命。谁知那岳桐也是高手榜上前二十的人物,当晚送黎珈回客栈后,便来到文府周边清理了这些小鱼小虾。 宇文思不见部下前来接应,情知不妙,突然,斜刺里一柄短戟朝自己明晃晃地刺来!宇文思连忙闪躲,这一躲,步子便慢了,身后黎懈堵住了去路,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手中拿着两柄短戟的黑衣人,不是岳桐又是谁? 眨眼间,身后黎懈的剑也到了身后,宇文思身体尚在空中,又是将将闪过岳桐的短戟,此刻已是无路可退,眼见着就要受这一剑,谁想他竟不闪不躲,手中独鹿剑削向黎懈的手腕,黎懈回剑格挡,心中暗忖:“到底是天下第四,竟能忙中不乱。” 宇文思在空中连抖四五个剑花,一时间仿佛有四五个剑手同时向黎懈进攻一般,此招“百鸟朝凤”,乃是宇文思家传剑法集大成的一招,宇文思此时使出来,乃是希望出其不意,趁黎懈不备,疾攻武功较弱的岳桐,宇文思自忖自己杀手出身,逃跑的功夫是老本行,轻功不在黎懈之下,只要能逃出包围圈,自己就有把握在黎懈和岳桐手中逃出生天。 黎懈见此人竟能在空中反客为主,,而此前二人相斗之时,并未见到其显露出这般高明的功夫,纵然黎懈是一代宗师,大小战不下百场,那一刻也当真愣了一下。 其实单打独斗无人能与黎懈走过百招的传说已经在江湖上流传了许久,其实黎懈与其他高手之间的差距并没有这么大,只是一来众人听说过这个传说,心里不战先怯,已落了下风;二来黎懈的舞阳剑法剑意刚猛,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百招以内,难有敌手,百招以外,力劲便泄,便不如此前了。而宇文思这一式,又是全力施为,自然出乎黎懈的意料之外。 虽然如此,宇文思此前一番恶斗也是耗费不少,加之岳桐虽武功不及他二人的高强,终究是高手榜上第十二名,前后夹击之下,宇文思左支右绌,难以抵挡,破绽越来越多,先是后背衣衫被短戟划破,再是左臂被黎懈的剑柄砸中穴道,半边身体顿时发麻。 斗了不到一刻钟,宇文思的右手腕又被黎懈划伤,手中的独鹿剑落地,被闻声而来的魏军将士所擒。 翌日,李祧设宴答谢黎懈一行,然后,黎懈便离开魏都,踏上返回上虞的路了。 江湖的事告一段落了,现在该回家了。 十二、策定天下 陶郡,南书房。 难得地,在偌大的宫殿之中能找到这样一个雅致的所在。室内三面书架上放满了历朝史书典籍、各州府县志和一些姬扬喜欢的闲书。 南面正对窗户放置着一张木榻,窗外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种着几株墨绿色的竹子,竹子的绿中通着些许水墨的颜色,映在雪白的墙上,别有一番趣味。窗两侧垂下的两抹薄若蝉翼的轻纱,更是给整个环境增添了几分朦胧的意境。木榻上两个竹制坐垫,一张小方桌,方桌上一个纯铁的水壶,黝黑的外壳在下午橙色的阳光中偶尔泛起一点光芒,一副紫砂茶具,两个青色的瓷质茶杯,上面还盘着一小截春天翠绿的柳枝。 铁壶中的气泡从壶底颤颤悠悠地扩张,上浮,沸腾的水倒在茶壶中,此前与南渠结盟时南渠君送来的明前的龙井茶叶在砂壶里浮浮沉沉,书房被茶香的馥郁笼罩着。 泡茶的也不是别人,正是魏公姬扬。 天上的云缓缓从日光的一侧移向另一侧,仿佛从来不曾有什么急事,却不似人间,芸芸众生,熙熙攘攘,许多人心中最难的也是向往的事,莫过于偷得浮生半日闲,逍遥自在吃茶去了。 姬扬自从吃了房羽配制的灵丹妙药之后,身体日渐康健起来了,但今日他并不急着上朝,难得地在南书房烹茶赏景,感觉仿佛回到了未亲政时的自由日子。 “谏议大夫到——” “臣瑾雍……” 还没等瑾雍说完话,姬扬便一把过去将其扶了起来,“又不是上朝,何必如此拘礼?今日寡人,是特地找先生来陪寡人喝茶闲谈的,来,品品这上好的龙井,水乃是这陶郡出了名的玉露泉中的水,茶更是南渠国供给天子的茶中圣品,再加上……”或许是因为病刚刚痊愈,此前生病的时候憋了不少话,病好了又不能与自己身边这些公公宫女们说,姬扬这下一谈起茶,如数家珍地滔滔不绝起来,一点都不像此前那个冷冷的高高在上的王公诸侯了,瑾雍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嘴角向上扬了扬。姬扬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若是在平时,他应该会立马收起话匣子,重新做出一副人前的样子,但此时不知怎么的,他稍显羞涩地摸了摸鼻子,便不再往下说。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姬扬放下茶杯,拿出三个茶罐,分别装着的是龙井、大红袍、茯茶的茶叶,又说到:“听闻先生素精通茶道,今有一问,不知可否为我解惑?” “君上但说无妨,臣定知无不言。” “寡人近来虽得好茶,然不解个中滋味,心中疑窦渐生。龙井虽上品,然初尝其味涩,久而转甘,不可操之过急;大红袍颇具岩韵,可若非上等,三泡之后,茶色便褪;茯茶功效甚佳,可解病疾,然药性过强,非日常待客会友之佳选。先生说,寡人该先喝那杯茶呢?” “君上的意思,是先喝这龙井了?”瑾雍是何等天才,自然看出君上是另有它意,借茶代指国事。龙井茶色青,青为木,木在东方,东方各国中,南渠、陈本就受魏国制约,为魏国所用,越国刚刚由魏国相助复国,越侯林垚未亲政时还曾在魏国长住,自然也不是越国,那便只有齐国了,齐本非强国,然其幸得当世第一名将孔安平,在玉宝之乱中兼并周围各小国,拓宽土地,更借由乱世各国无心生产,靠贩卖粮食兵刃发了一大笔财,跻身当世第一流强国之列。柳益率兵西进之时,也因兵力时间均有限的缘故,并未进犯齐国,可以说这些年齐国已有跻身东土第一的势头,攻打齐国,倘若获胜,固然能让魏国一举成为众诸侯中最强的国家,且没有之一,但齐国军备齐整,此前更是未伤元气,而魏国接连两次大战,此消彼长,恐一时难以拿下,故姬扬拿捏不定,称其初尝味涩。 至于大红袍,其色赤,赤为火,火在南方,自然指的是西南边陲的迟国,迟国在列国中地处偏远,此前唯一的盟友西秦也被魏国一战击败,自顾不暇,此时若攻打迟国,固然能胜,但迟国土地多为丘陵难行,更不要说耕种了,就算打下来也没有什么发展余地,后劲不足,所以说,三泡之后,茶色便褪。 茯茶其色玄,玄为水,水在北方,指的则是北边的赵国。北边赵国自立国以来便是公国,实力自然不必赘述,赵公手下玄甲卫,乃是大夏最强之弓兵,玄甲卫虽不满两万,然其各个皆有百步穿杨之能,夏国立国之初常与梁国交战,能大败梁国百万大军,可以说靠的就是两万玄甲卫、五万苍翎卫、五万赤眉卫和三万青羽卫共二十万主力。可惜的是赵承平已久,赵军除北境边军外,训练战备亦废弃多时,近年与齐国大战,被孔安平训练的新军打得屡屡败阵,丢城失地,实力大不如前。如若攻赵,击败其南境守军自是不难,然其北境边军之战力仍不可小觑,就算取胜也得两败俱伤,何况关外戎狄虎视眈眈,若假此机突破北长城,一不留心便会造就中原大乱,让好不容易从战火中恢复过来的东土大地重新陷入一片火海,就算戎狄不趁机来攻,顺利拿下赵国之后,魏国北境便直接接壤戎狄,定要分去不少兵力提防驻守,于此后发展大有不利。 君上先拿出龙井,自是想先打齐国了。齐国实力为三国中最强,然只要突破其边关之后,其境内便无险可守,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问题就在于名将榜上排名第一的孔安平能让齐国边关那么容易就被突破吗? 这时,瑾雍开口说道:“君上先拿出龙井,想来心中已有定论了?” “也不一定,寡人也说不准,所以来问问先生的意见。” “臣的品味恐怕与和君上不尽相同。臣以为,当先喝这大红袍。” “哦?却是为何?” “这龙井与茯茶茶性相冲,然古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若先饮其一,固有所得,然若两股茶合而为一,其性猛烈,于我无益,非上策也。”这几句话看起来毫无逻辑,“茶性”之论更是无稽之谈,但姬扬听了却颇为受用。 “且大红袍虽后劲不足,毕竟无副作用,而且倘若功成,东南列国便成我板上鱼肉,岂不一举两得?” “哈哈,先生在说什么,寡人只是与你谈谈茶而已。”话虽然这样说,但姬扬露出的微笑却还是证明了瑾雍所谈正是他想听到的。 见瑾雍略显尴尬的样子,姬扬便不再玩笑,严肃道:“不过既然先生把话说开了,那寡人也不拐弯抹角了,就算如先生所说,先饮大红袍,倘若齐赵来犯,则何如?” “可命一使节出使赵国,予其金银珠宝以赂之。” “然后再用去年我对南渠那招?不行不行,赵王有大志,非南渠国君所能比也,且赵军实力虽不如前,然其依然是这东土强国,怎会心甘情愿为我所驱使?” “君上莫急,臣的意思是不必与其达成实质约定,只要将金银珠宝送到,此计便成了。” “哦?” “只要我们的使节对外大张旗鼓,让齐国人得知此消息,即令赵非我盟友,然孔安平为人素谨慎,几乎从未下过险棋,故齐必起疑而逡巡不敢出也。” 闻此,姬扬一拍大腿,道:“真妙计也!那便按先生说的安排,来人,召相国、大将军、御史大夫入见!” “列位以为此计如何啊?”姬扬将瑾雍的计划告知自己的三位重臣。 “君上,臣以为此计可行!”林选上次征西秦无功而返,姬扬虽未责怪反而嘉奖,但林选自己自然是想要将功折罪,以报君上不罚之恩的,故第一个表示赞成。前番兵败受辱,林选很需要这个机会来一雪前耻,重新恢复在军中的威望。 “君上,臣也以为此计可行,我军挟破秦之威,士气正旺,而迟国因噎废食,军中各将定不服迟君。且迟国此前助纣为虐,我大魏以天子之名伐之,天命所归,此真乃天赐良机,莫可失也。”李祧看了看君上身侧的瑾雍,知道此计八成是小师妹献的,且此计也确有独到之处,故也赶紧表示支持。 “臣觉得还需好好谋划一番才是,要将我国损失降至最低。”文安国历来是反对征伐的,但这次却罕见地没有表示反对。此前君上出奇计不仅解决了西境强敌,而且还肃清了朝政,文安国开始相信,这位年轻的君主有能力做出正确的判断,至于功劳嘛,他向来不在乎这些。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大将军——” “臣在。” “即日调取二十五万大军,十五日后东西两路并进,东路二十万大军就交给舅舅了。” “是。臣定不辱使命!”林选跪地接旨。 “西路寡人亲征!” “什么?”三人一脸惊愕,文安国道:“君上此前亲征虽得胜,然君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出啊。这,还请君上三思。” “是啊君上,征伐之事交给臣来做便是,怎敢劳烦君上亲出?”“丞相,大将军莫急,君上这么说,定然有君上的道理。”李祧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又在闹哪出,但看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就放下了大半。 “东路好走而西路难行,迟国大军定然集结于西境,要传出消息让其知道,寡人率苍翎卫千里奔袭从南鹿山中直插其首府,西境军心定然不稳,迟君也必然要将京城卫戍部队置于鹿山,这样舅舅的东路阻力定然减小。” “那君上也不该如此冒险哪,西路崇山峻岭,易守而难攻,况地形适于设伏,若君上有什么闪失,老臣不仅下愧对魏国百姓,上于九泉之下以无法向老主公交代啊。” “相国放心,寡人知道惜命,寡人说的西路,并非从鹿山出,而是走成阳道。如今京畿由我魏军驻扎,借道过境理所当然,成阳道一路地势平缓,且因为西秦与迟国交好,边境城防长久未修,苍翎卫一至,便如摧枯拉朽般直取南河平原,也是迟国唯一的产粮地,如此就算拿不下玉州,也可与之打持久战,立于不败之地。”姬扬愈说便愈意气风发,说着说着便不禁站了起来,外面射进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若如此说,君上也不必亲出吧,只需让君上车驾随军南下便可。” “不可,做戏还是要做全套,我前些日子挑了七千死囚,恕了他们死罪,让他们打扮作苍翎卫的样子,寡人亲自带领他们南下去鹿山,之后寡人的车驾就留在鹿山,寡人带几个亲随再从鹿山直接去成阳边境,现在各国在都城的密探都不少,虽说上次拔除了西秦的细作,但迟国探子要得知我留在陶郡还是比较容易的,相对而言,边城则不太可能有敌人的探子,所以寡人才要绕路而行。” “正所谓实则示敌以虚,虚则示敌以实,我认为君上此计可行。”李祧点头称是,姬扬的兵法悉是自己所授,见学生有如此造诣,李祧心中也甚是欣喜。 “只是君上倘若不在都城,倘若别国发难,遥隔千里,互通音讯效率太慢,不利应对啊。”谨慎的文丞相仍有所顾虑。 “那便请文丞相和老师多费心了。来人,拿我千秋锏来赐予文丞相。丞相,寡人征战在外,国内之事,还请老丞相多担待着些,寡人替我大魏子民先谢谢丞相了。”说罢,姬扬郑重其事地将锏交于文安国。 文安国一听这话,君上对自己如此信任,也不敢再行推辞,连忙跪地接锏:“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君上托付之恩!” “那便如此定下了,十五日之后,出兵,伐迟!” “现在,诸卿都还没用午膳吧,来来来,随寡人一起尝尝南渠来的厨子的手艺如何,哈哈哈——”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