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梦断长河》 一 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那应该是个一如既往的平淡日子——因为它平淡得没丝毫特殊意义。 然而,东汉中平六年的这一个冬日,却足以改变了孙姣的一生,以至于在她以后冗长的人生旅程中,令她频频回首,因千百次叹惋而心碎神伤。 那天,是这个四岁小姑娘和她的孪生哥哥孙匡的生日,所以,平日便活泼好动的她更是早早便起了床。穿过隔壁房间时,她听到了阵阵再熟悉不过的鼾声:不用猜,三哥孙翊又在睡懒觉了!她只能不满意地撇撇嘴再摇摇头,却没敢再去惊扰他:这家伙惹不得,性子急,三言两语不合就揍人,为此孙姣可不止一两次领教过他拳头的厉害。不过,在外头三哥还是死挺她的:就在几天前,几个淘气的孩子逮了只大老鼠吓唬她,急得她哇哇大哭。三哥看到后跟他们干了一架,虽然落了个鼻青眼肿,却也让那几个惹祸的家伙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晚,还因为那几个家伙的父母寻上门来告状,三哥还挨了息事宁人的母亲好一顿胖揍。不过,三哥的形象也因此在小孙姣眼里得到了极大的升华,让这小妹妹对他一贯的粗暴语气和态度变得适应和宽容大度了起来。 灶房里,这个家的女主人——孙姣的母亲吴氏正在准备着早饭,早起的孙匡端坐在餐桌旁,心无旁骛地练习着写字。孙姣挤坐到正在灶台下烧火的母亲身旁,一边烤着小手,一边纳闷地问出来:“娘,怎么没看到我大哥二哥啊?” 吴夫人将女儿拉到怀里动作熟练地帮她整理起凌乱头发的同时,回答道:“今天不是你们兄妹两个生日吗?你大哥二哥天没亮就上山去了,看能不能打到点野味给你们解解馋啊。” “大哥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了?”孙姣顿时不高兴地嘟起嘴;“他可是答应过再上山打猎一定要带我去的啊!” “你这孩子又胡说了不是?”吴夫人笑着呵斥道;“山上能有村里这么安全啊?经常有野兽出没,伤到你咋办?” 孙姣想想也觉得娘说的有道理,也就懒得去纠结了。随即,一个重大的发现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使她迫不及待地挣脱吴夫人的怀抱,几步冲到门外,大呼小叫道:“娘,你看到了没:下雪了哎!地上好厚的雪哦!还有树上、屋顶上……”。折回来直奔到孙匡面前,她小脸兴奋得直泛红,一叠连声道;“四哥,你快去看看——满世界都是雪,比任何时候都要美嗨……” “看到了!我早就看到了哎!”放下笔,孙匡一边帮妹妹系上下巴处的纽扣,一边好脾气地询问道;“是不是又想起了去年那些堆雪人、打雪仗的有趣事情了?” 见小心思被孙匡看破,孙姣干脆缠住他不放,恳求道:“四哥,你可是答应了我的啊:这一次一定要帮我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可不能也说话不算数哇……” 孙匡往吴夫人方向望了望,再对妹妹使了使眼色。心领神会的孙姣正欲向母亲展开攻势,吴夫人已经会意地开了口:“行行行,今天我就不过多干涉你们了。过一会吃了饭,让三哥带你们出去吧。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啊——不许再弄得泥猴子一样回来!” 望着顿时如逢大赦般欢呼雀跃眉开眼笑的小女儿,,再看看另一边笑得沉静的孙匡,吴夫人欣慰之余又止不住眩惑:这是怎样的一对小儿女啊?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嘛——儿子安分守己从不会惹半点麻烦,女儿却截然相反,把惹事闯祸当成是家常便饭——老天怎么没把他们倒过来呢? 冬雪初霁的瓦埠湖边,玉树琼花,格外妖娆。偶尔有鸟雀短促的啾啾声传来,搅乱了这寂静的画面。 “三哥,你走慢点嘛——我都追不上你了!”一阵稚嫩却悦耳的声音如银铃般响起来;“只有我知道上次看到的兔子洞在哪里,你等我我就告诉你……” “就凭你们比蜗牛爬得还慢的走法,还想撵上兔子啊?”孙瑜丝毫不掩饰对弟妹们的鄙夷,不过脚步终究还是慢了下来。 孙姣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白皑皑的雪地映衬得她小脸更加红扑扑的。回头望向仍在后头艰难跋涉的孙匡,催促着:“四哥,快点赶上来呀——那兔子就在这附近,我们今天一定要抓住它,可别让它再跑了!” 孙匡远远落在后头,气喘得跟牛似的,跌跌撞撞地走在雪地里,身上满是雪和泥水——估计摔了好几个跟头了。 孙翊百无聊赖下,索性取下腰间的佩剑一招一式地舞动起来,渐渐,他越舞越快,一簇簇白森森的剑光裹住了他高瘦的身影。所到处,那漫天的雪花恍如狂风席卷般飞溅飘洒…… 很少看到孙翊练剑的孙姣惊得目瞪口呆,小脸上满是羡慕甚至崇拜:只从大哥孙策剑术上学到点皮毛的三哥便如此了得,大哥剑法如何出神入化则可想而知了。这使她更打定主意:一定要使出软磨硬泡的浑身解数,央求大哥 将这些精绝的本领传授与她。 好一会,孙翊脸不红气不喘地收了剑,玉树临风般收了身形。孙姣愕然片刻,才回过神来又叫又跳地拊掌叫好:“三哥,这剑法你一定要教给我——呵呵,等我学到了这些本领,我就可以把村里那些坏孩子打得满地找牙了!” 望着她悠然神往的盈盈笑脸,孙翊摇头道:“你闯的祸太多了,我可不敢再助纣为虐,要不然娘多半会揭了我的皮。” “你可别忘了自己闯的祸比我多多少。”孙姣一翻白眼满脸地不服气;“大不了我去求大哥——以我的聪明劲,学起来绝对比你又快又好!” 她气鼓鼓的小模样使孙翊忍俊不禁,口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好好好,我教你还不成吗——回到家我就做帮你做一把木剑,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总行了吧?” 孙姣顿时眉开眼笑,但随即又想起来什么,望着刚在身边站定的孙匡,理直气壮地问道:“三哥,你也不能太厚此薄彼——四哥今天也生日,你打算送什么给他呢?” 孙翊为难地挠挠头:这兄弟根本就不是舞枪弄棒的料,就是个纯粹的书虫而已,自己能有的物件也勾不起他的兴趣啊。没奈何,他只能带着歉疚的口吻,转向孙匡道:“四弟,你先把你想要的礼物说出来——我有的我就给你,我没有的——我想方设法给你弄回来!” 孙匡连连摇头,满脸真诚道:“既然是兄弟,何必这样见外呢?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我就很满足了。” 看着这个从不愿给自己添麻烦的兄弟,很少动感情的孙翊忽然满心洋溢着感动,掷地有声地慨然许诺道:“哪一天你有什么需要了,尽管跟三哥说——只要不是摘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会满足你的要求!” “快看啊——三哥,兔子在那边!”孙姣指着不远处的菜地,兴奋得手舞足蹈。 在河边的一片胡萝卜地里,一只毛色浅灰的野兔支楞着长长的耳朵,虽然一动不动,小眼睛却满是警惕地望向他们这边。 就在孙翊张弓搭箭时,孙匡拉住他的手开口央求道:“三哥,答应我别伤害它好不好?” 看来这个兄弟又善心大发了!孙翊自然不忍心扫他的兴,放了弓箭稍一沉思后,从衣袋里摸出一粒浑圆的石子,胸有成竹道:“那就这样——我把它活捉了送给你当礼物吧!” 只见他的手略微一抖,那颗石子便激射而出。随即孙姣发出一声欢呼,那野兔蓦地四脚扑腾着倒在雪地里,显然已被击中。 然而,就在小女孩雀跃着奔近猎物时,那灰兔忽然翻过身,一瘸一拐地向水边跑去。孙姣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动作敏捷地穷追不舍。就在她伸手快扑到那一只可爱的小生灵时,脚下出其不意地一滑,娇小的身体顿时向冰冷的湖水中跌落下去。 眼睁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发生,岸上的两兄弟救助不及,只能不约而同地发出焦灼的呼喊:“小妹,小心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道白影忽地一闪,稳稳托住了孙姣下落的身体,再轻轻一弹跳间,已落回河岸上。 惊魂未定的孙姣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白衣少年怀抱。接触到对方那俊逸的脸庞和温柔的眼眸时,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小姑娘,忽然没来由地羞红了脸。 二 很快,孙翊已经飞奔过来,从白袍少年怀中接过孙姣,脸色因惊吓而苍白,急切地追问着:“小妹,你怎么样?小妹,你不会有事吧?” 孙姣听着他因紧张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由得扑哧一笑:“三哥,放心吧——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孙匡这时也赶了过来,握握妹妹的手又摸摸她的脚,仍不放心地问出来:“你真能确定没摔着哪里吗?手跟脚,还有头都没有磕到吗?” 孙姣从孙翊怀中一跃而起,反倒像大姐姐一样安抚着泫然欲涕的孙匡:“真没事!你看我手脚不是好好的吗——别担心了好不好?” 此时,孙翊才抬头开始打量起妹妹的救命恩人来,并随即涌上一层困惑的情绪:这个噙着一缕笑意伫立在他面前的少年,完全可以用“俊美”两字来形容。他也经常听到邻里那些情窦初开的姑娘们谈论大哥孙策出众的仪容——不过,不苟言笑的大哥应该属于种冷峻的美,而这个猛然出现在他们兄妹三人身边的少年有着的却是一份亲切得让人想不由自主去亲近的美。 一抱拳,孙翊朗声道:“适才若非大哥出手,小妹肯定已遭受不测——请大哥告知姓名,以便将来登门厚谢!” “举手之劳而已,小兄弟又何必如此客套?”白袍少年连忙还礼,略一思忖道;“这一带村庄的所有住户,小兄弟是否熟识?” “我家在此地居住有好几个年头了,绝大多数居民都比较熟悉。”孙翊热心而饶有兴趣地探询道;“这般风雪连天的恶寒天气赶过来,这个人对大哥肯定很重要吧?” “是啊,有很急迫的事情。”白袍少年牵住那匹毛色洁白的烈马,急切地问;“孙策孙伯符,住在这边的姚家集,不知道小兄弟认识与否?” 孙翊正要答话,冷不丁被在旁边的孙匡扯了把他的衣袖,同时给他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色,使他蓦然记起了母亲无数次的告诫:在陌生人面前千万不能泄露自己家的姓氏——父亲常年在外征战,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仇家,上门来寻仇甚至诛杀满门者肯定不乏其人。 就在孙翊犹豫的时刻,毫无心机的孙姣却惊喜交集地接过了话头:“孙策就是我们的大哥啊——大哥哥,你算是问对人了,想必你一定是我大哥的朋友了。” “那太好了!”白袍少年长吁一口气,对早就停靠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招呼道:“周善,你过来一下吧!” 一个年纪与他相仿、浓眉大眼的少年急忙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孙家兄妹三人,转向白袍少年恭谨道;“少爷,请问你有什么吩咐?” “你过去告诉王大爷:我们要找的人就住这附近,很快就能够见到了!”白袍少年俊脸上也不无兴奋,转向小兄妹三人,满是恳切道;“我们是从安丰县来的,离这里有一百多里地的路程,找你们大哥有要事商议——麻烦你们现在带个路。” “当然没问题。”又是孙姣积极响应;“三哥四哥,你们上那边的马车吧。我和大哥哥骑马走前头,给你们带路好不好?” 她指手画脚的小模样让孙翊无可奈何地皱起了眉头,也让身边的白袍少年为之莞尔,并饶有兴味地问了出来:“小妹妹,你骑过马没有?” “没有啊!”孙姣老实不客气的回答道;“不过,有大哥哥在身边,我还用得着害怕吗?” 一行人来到孙家院子外,孙姣脚刚一着地,便往屋子里奔去,边跑边喊着:“娘,快出来吧——咱家来客人了啦……” 被小女儿的大呼小叫吸引出来的吴夫人见到来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不由得微微有点发怔。 孙翊连忙跳下车凑到母亲面前,解释道:“娘,这些是大哥的朋友,从安丰县连夜赶过来的。” 从马车里抱下两个小女孩后,白袍少年忙过来施礼道:“伯母,这么远过来叨扰你们,实在冒昧了。” “你们既然是策儿的朋友,也就是自家人,用不着这些客套的!”吴夫人一边热情地将一行人往屋里让,一边吩咐着三个儿女;“翊儿匡儿,去帮忙把柴火烧起来,要做点饭给客人先填饱肚子,顺便让这两个小妹妹烤烤火去去寒气。姣儿去把凳子搬出来给爷爷和大哥哥坐……” 转眼间,孙姣便动作利索地从隔壁房间挪过来了木椅,白袍少年忙伸手接了过来让给赶车的老人家,催促道:“王大爷,这一路上您最辛苦,快坐下来烤烤火暖和暖和身体吧!” 周善跟着孙姣进了房间,关切道:“小妹妹,你用不着这么辛苦的——我帮你把凳子搬出来就可以了。” 孙姣却极难得地一定要亲力亲为,最后两人达成妥协,一人一头抬着那条木凳一起来到了灶房。凳子刚放下,孙姣脆生生的声音便响起来:“大哥哥,站着挺累吧——快坐下呀!” 小女儿难得的殷勤举动使吴夫人从氤氲的热气中抬起头,认真打量起这个剑眉朗目的少年来。很快,她唇边漾起了淡淡的笑意:看来以貌取人不只是大人的习惯,连这个平日里有点儿娇惯任性的小家伙亦不能免俗啊。 饭菜很快便弄好了,一荤一素一汤虽然免不了有些简陋,但对于奔波了一整夜早已饥肠辘辘的不速之客们来说却不啻于美味佳肴。周善与年岁更幼的小女孩吃得格外津津有味,倒是那年岁偏大的女孩端着饭碗噙着眼泪食难下咽的神态,显得尤其楚楚可怜。 王大爷更是满心酸楚,将两块肉片夹到她碗里,婉言劝慰着:“蒹儿,吃点东西吧!不吃饭怎么行呢?别忘了你爹娘怎么嘱咐你的——葭儿还少不了你的照顾啊!” 蒹儿顿时泪下如雨,纷纷落在原封未动的饭碗里。 白袍少年搁下碗筷,默默地踱到屋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又飘洒起来了,将远近的景致妆扮得银装素裹般圣洁。然而,有几人能知道这安静祥和的背后,曾有过那样个刀光血影的昨夜…… 当他折回屋里时,吃饱喝足的葭儿已经躺在王大爷怀里沉沉睡去。蒹儿呆呆地坐在周善身边,虽然眼泪已经干了,那份凄楚无助却依然让人心碎。灶膛里的火光犹自熊熊跳跃着,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伯符他们兄弟俩一大早上山了,估计还要过一会才能赶回来。”吴夫人看着满脸倦意的老人和孩子,提议道;“你们还是先去房里休息一会吧——一晚上没睡觉,不能硬撑的。” 抵不过困倦和女主人的盛情,王大爷和周善很快进入了梦乡,蒹儿在啜泣声中也终于睡去。白袍少年却了无睡意,便搬了把椅子守在小姐妹床头。孙姣也破天荒地婉拒了哥哥们出去堆雪人的邀请,难得安静地找出四哥送给她的纸笔信笔涂鸦着。 “爹,娘,我不要走——你们不要赶我走!”蒹儿忽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在梦中伸出手来无助地抓挠着。 白袍少年握住那双手,安抚地轻拍着战栗的小身子,直到蒹儿停止了呢喃和挣扎,才抬起头来,却猛然接触到一对盛积着深深同情的眼眸。 吐出一声微微的叹息,少年不由心中黯然:都是未谙世事的童年啊,这一对小姐妹却眼睁睁地看着痛惜他们的爹娘惨死在自己面前。如果不是他的鼎力相助恐怕这一老两小也少不了沦为屠刀下的冤魂。如今,逃得生天的她们,又如何能逃得开那血琳琳的场景投射给她们的阴影呢? 在少年陷入沉思中时,孙姣忽然停下手中的纸笔,凝神倾听屋外的动静。很快,她脸上堆满了惊喜地奔到少年面前,压低了声音道:“大哥哥,你不是要来找我大哥的吗——肯定是他们回来了!” 几乎同时,户外传来了爽朗的声音:“娘,我们回来了——今天运气还算不错,猎到了几只兔子还有一头獐。” 另外一个带着诧异的声音低沉地响起了:“奇怪了——今天怎么没看到咱小妹啊?” 吴夫人忙接过话头,笑道:“家里有客人来了,你小妹啊,在屋里陪着客人呐!” 白袍少年掀开门帘走出去,一对炯炯有神的目光也正好向他投过来,一份似曾相识的惊愕使两个少年都禁不住呆住了。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