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西祁》 第一章马夫 北魏祥武四年,帝都太昌。 物华天宝,王气蔚然,这座修建于太祖年间的繁华帝都至今已历五帝,设官兆司,不失旧物,巍峨的城门历经风雨冲刷也显得愈发坚实厚重,昌阳门门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帝都气象。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谁会注意到一驾普普通通马车已经驶入了昌阳门,赶车的马夫是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人,他面容刚健英武,举手投足间颇有些英雄气,粗糙厚重的手中握着一根马鞭,一手拉着缰绳,跟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缓缓前行。 此人名叫杨政,是太昌城南京畿府杨家庄人,因祖传养马驯马之术,所以杨政的爷爷杨甫曾于大魏文皇帝曹章在位时做过几年的御马司属官,也算是吃过皇粮的富贵人家,后来魏少帝曹贺早夭,楚王自立南朝魏,而北魏为了抗衡南朝,于是在灵宗曹毅登基以后便精简机构将御马司裁撤了,可惜杨政的父亲杨钟明又不学无术,嗜赌如命将偌大份家业败坏的一干二净,他母亲一气之下离开了杨家从此杳无音信,杨政无奈只得靠上山砍柴和给大户人家养马为生。 杨政这次来到太昌城便是受了户部尚书王昂行之邀来给马看病的。 杨政策马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家高门楼跟前,石阶层层而上,朱红漆门上高悬金边檀木匾额,上书苍劲有力的三个鎏金大字字“尚书府”,看那落款居然是当朝书文道魁首李仁之的亲笔, 大门两侧各有一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巍然而立,门外还有一名衣着华贵的仆人伺候着,把豪门气派展现的淋漓尽致。 那名仆人看到杨政驾车来到门前,把头微微扬起,几乎是用鼻孔看着杨政,高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杨政跳下马车抱拳施礼道:“在下杨政,受了贵府王大人之邀来给马看病的,烦劳这位老爷给通报一声!” 那仆人见杨政态度恭敬,于是说了句,“等着!”便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那仆人便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了一个身形干瘦,贼眉鼠眼的老头儿,这老头儿是尚书府的管家名叫周元儿,人如其名,办事周全圆滑,伺候王昂行了半辈子。 他上前仔细打量了杨政一番,阴阳怪气的问道:“你就是杨家庄养马的那人家?” “正是在下。” 周元儿又斜着眼睛看了看杨政,说道:“那跟我来吧!” 于是杨政便跟着周元儿进了府门。 这还是杨政生来头一次进到这等豪门之内,心中好奇与紧张并存,他一路上见各种假山阁楼目不暇接,男仆丫鬟来来往往,他们见了周元儿都要点头哈腰,杨政转念再想想自己那家徒四壁的家和嗜赌如命的父亲,心中不由得一阵哀叹。 周元儿带着杨政七左八右的拐入了后院,只见这是一座跑马场,高大的西墙之下有一排马厩,里面有各种罕见的名贵骏马,就连那搭建马厩的木头居然用的都是昂贵红木。 杨政是爱马之人,见到这么多从前只是听说过的骏马心中惊喜,不由自主的就要走上前仔细端详,居然忘记了看病这回事儿。 只听周元儿一声暴喝:“你给我站住!” 杨政这才回过神来,他见周元儿气急,便赶忙赔礼道:“在下失礼了,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周元儿也不理他,指着马厩中的一匹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赤红色骏马,没好气的说道:“喏,那匹就是病马,它可是我家老爷花大力气从甘州弄来的渥洼神驹,最近不知得了什么病,不吃不喝,你去看看,看好了有赏,看不好就罚!” “还罚?”杨政吓了一跳,“在下来的时候没听说看不好要罚啊!” “怎的?到底能不能看?”周元儿的眼中顿时凶光毕露,那是多年欺压他人才能养成的眼神。 “能能能!”杨政连忙说道。 “那就少废话!看不好的话你就把马槽的料吃完再走吧!”周元儿丢下了一句恶狠狠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了。 现在偌大的马场只剩下了杨政自己,他生怕惊了其余骏马,于是便从褡裢里取出了些给马看病用的家伙什儿,小心翼翼的来到那匹渥洼神驹跟前。 杨政轻轻拍了拍那匹渥洼神驹的马头,他见这匹马体型健硕,通体赤红无一丝杂色,只有四只马蹄亮如白雪,不由赞叹道:“真是匹世间罕见的好马,单单这一匹便够穷人家吃半辈子了!可惜啊,入了这等豪门,只怕是你此生只能在马厩中度过了!” 而后杨政仔细察看了这匹马的病症,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它没有任何的疾病,杨政十分不解,他从小就跟马打交道,自问对马的各种病症都十分了解,只是眼前这匹。。。 杨政愈发不解,他又想到刚刚周元儿临走前说的话,心中不由一阵惶恐,叹息道,“神驹啊神驹,看来今天咱俩要用一个饭碗吃饭了!” 他稳了稳心神,围着骏马又来回转了一圈,等他走到骏马身后才猛然发现马腿上有一小块三寸左右的模糊不清的印记,他赶忙凑上前仔细观察那块印记,发现这印记是最近被人重新清理过的,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杨政也是读过些书的人,他喃喃念道:“甲贰。。。元。。。御赐。。。” “御赐!”杨政大惊失色,轻声惊呼道,“这是匹御马!” 杨政以前经常听爷爷讲起在皇宫喂马的日子,他也知道些宫廷中的御马类别,其中以“甲字”为尊,虽然甲字号的御马数量不多,但是每一匹都是世所罕见的珍贵奇骏,主要是皇帝坐骑,连皇子们都很少有机会接触,而后是乙字号,这类骏马数量同样不多,不过马的血统就要比甲字号次上不少,这类骏马通常用于赏赐重臣和大将,再往下的便是丙字号,这一类骏马虽然数量不少,血统也不如前两者高贵稀少,但仍然是市面上难以见到的或者价格昂贵的好马,这类骏马是用于赏赐各地优秀官吏和新科状元等人。 而眼前的这匹渥洼神驹明显是皇帝赐予的,而且还是最为珍贵的甲字号神驹,整个北魏这么多年来极少听说皇帝用甲字号的神驹赏赐别人。 杨政是聪慧之人,他细细想来,也只有前几年听说过一次皇帝用甲字号神驹赏赐大臣的事情。 杨政记得那是北魏祥武元年,新皇曹恒登基,北狄人企图趁虚而入,于是便兴兵八万攻打甘州城,甘州老将黄茂崇与两万北原军将士誓死不退,他们面对数倍之敌鏖战月余,最终将北狄主力击溃,力保北境防线不失,肃宗曹恒龙颜大悦便重重赏赐了老将黄茂崇与幸存将士,其中便包括一匹甲字号神驹。 杨政想到这些,心中忐忑不安,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印记,心中愈发确定这匹马便是老将军黄茂崇的坐骑,若是皇帝御赐甲字号神驹,那便是天大的荣耀,都恨不得在马脖子上挂块“甲字神驹,陛下御赐”的牌子,又怎么会清理掉这些字迹? 杨政想到这些,已经知道此马的身后可能有莫大的隐情,极可能是有关如今朝堂党争的大事。杨政不敢怠慢,暗自思忖道:“我就当没看见,就当没看见!” 俗话说“万物皆有灵”,更何况是这么一匹骏马呢,杨政已经知道了这匹马不吃不喝的根源是在于思念原主,不过这事情若是说破那可能会招来大祸,可若是说不出病根所在,治不好这匹马,那他可能就要吃草料,一时间陷入两难。 第二章晋王 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正在杨政左右为难之时,跑马场进来了几个人。 杨政凝神望去,只见方才趾高气昂的管家周元儿此时正卑躬屈膝的跟在三个人后面。 为首那人已有四十来岁,身形修长,着一身大红云金纹长袍,面庞精瘦虚浮,步伐有些不稳,一看便知是常年沉溺于酒色之人,若不是一身华贵衣袍和精致的装饰,当是一个病痨鬼一般的人。 左侧那人与为首之人年龄相仿,只是相比之下要强健魁梧许多,面庞刚毅,棱角分明,同样着一身华美赤色红袍,只不过是银丝纹绣,颇有些英武之气。 而右侧之人则是一位花甲老人,阔口广额,花白的胡须随风飘荡,佝偻的身躯上穿一身白鹤云纹紫袍,正是户部尚书王昂行。 杨政只听王昂行笑容满面道说道:“那匹渥洼神驹就在微臣家的马厩里,二位殿下请!” 只听左侧那魁梧之人笑道:“王尚书不愧是我大魏户部主事之人,连渥洼神驹都能弄到手,本王可要好好欣赏欣赏!” 又听为首之人阴恻恻的说道:“晋王此言何意?听你着话里似乎带着刺儿呢?” “王兄此言差矣!”魁梧之人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弟弟我打小就喜好骑马射箭,舞刀弄棒,平日里父皇的甲字号神驹也不给咱们欣赏,今天好不容易能在王尚书家见到这种神驹,这是有求于人,哪能说话带刺儿呢!” 几人的谈话被杨政听在耳中,他心中已经知道了来者是何人。 左侧之人正是当红亲王—晋王曹元佐。 而能被他称为王兄的人只有他同父异母的大哥,也就是如今的北魏太子殿下—曹元昌。 这二人正是北魏眼下最有权势的皇子。 杨政不曾想今日来给马看病,居然能见到远在云端的大人物,心中忐忑不安,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太子曹元昌指着杨政,问道:“王尚书,那是何人?” “回禀殿下,此人名叫杨政,是来给渥洼神驹看病的马医。”周元儿赶忙答道。 王昂行也问道:“莫非他就是南京畿府的那户养马的杨家人?” “正是此人!” 王昂行高声喝道:“杨政!见了太子殿下,晋王殿下还不快过来见礼!” 杨政从他爷爷那里听过如何见驾的规矩,于是连忙一路小跑的来到几人面前,跪伏在地,说道:“草民拜见太子殿下,晋王殿下!恭太子殿下千秋!” 曹元昌听他居然懂宫里规矩,心下诧异,问道:“你居然知道些宫规?” “回殿下,草民的祖父曾在宫中养过几年龙马!” “哦?”曹元昌来了兴致,“你爷爷叫什么?可在宫里造册?” “回殿下,小人的祖父名叫杨甫,在我大魏文皇帝年间养过几年龙马。。。”杨政说道此处戛然而止,他知道不能继续往下说了,再往下说便会触及到魏少帝曹贺,那是南北魏所有皇族的逆鳞。 “然后呢?养过几年御马之后呢?”不料晋王居然继续追问了起来。 杨政心思急转,只是说道:“回晋王殿下,后来小人的祖父因年事已高便受了先帝恩赐,荣归故里了。” 晋王曹元佐点点头说道:“怕是因为当年皇祖父裁撤御马司,你爷爷才丢了官职,不过皇祖父此举确实明智!” “那是自然!”曹元昌也自豪的说道,“皇祖父是何等人物!”他低头看向跪伏于地的杨政,心思一转,继续说道,“既然是因为皇祖父裁撤机构你爷爷才丢的官职,那就由本宫替父皇来补偿于你吧!” 言罢便从腰间取出来一块银锭扔在了杨政面前。 晋王闻言知意,冷笑一声,说道:“太子殿下想要替父皇行事是不是为时尚早,再者说,皇祖父裁撤机构是为我大魏,身为皇室子孙自然都要出力,本王便替曹家补偿于你!” 他说完居然也取出一块银锭扔在杨政面前。 杨政看着面前两块沉甸甸的银锭心不知道该拿哪一块,他索性心一横,便将两块银锭全收了起来,拜谢道:“多谢太子殿下,晋王殿下赏赐!草民受宠若惊!” 太子曹元昌冷冷说道:“晋王啊!本宫替父皇赏赐小民,你居然敢替曹家赏赐,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 晋王曹元佐却是哈哈一笑,依旧浑不在意的说道:“王兄说的哪里话!咱们今日相约来看马,这马还没看呢,你我倒是先争起来了,你身体不好,等下弟弟我先让你三箭!” 曹元昌顿时脸色铁青,变得十分难看,因为他常年沉溺酒色,故而平生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身体不好,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登基之时。 不待他反驳,晋王已经大步走向马厩。杨政也从地上爬起来,几人跟着走了过去。 晋王来到马厩前,连一眼都没有去看别的名贵骏马,径直走向那匹无精打采的渥洼神驹,这让王昂行没来由的心头一跳。 晋王来到渥洼神驹跟前,解下缰绳将它牵了出来。 这匹神驹在秋日艳阳道照耀下通体枣红,皮毛光亮,四只雪亮蹄子如同踏浪行波一般,十分引人注目。 杨政只见晋王曹元佐围着这匹马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是在仔细观赏神驹,也不知他有没有发现那块模糊不清的印记,只见晋王终于放声笑道,“真是一匹好马!本王真是喜爱它!” 王昂行赶忙谄媚道:“既然晋王殿下喜爱,那老臣便送于殿下!” “那本宫呢?”太子曹元昌面无表情的说道。 于是王昂行装傻道:“这…二位殿下就别为难老臣了!老臣才买这一匹骏马我那抠门的婆娘就将我骂的里外不是人!” “本王只是说些玩笑话!哪儿能真夺人所爱呢!”晋王也笑说道,“不过,本王还是想借两天,也好给家里人看看!” “借几天可以,老臣愿意借!” 三个大人物说的开怀,杨政在一旁担心的却是那块印记,他不知道晋王要借这匹马究竟为了何事,也不知道王昂行知不知道印记的事情,但知觉告诉他绝没有那么简单。 正在杨政出神的时候,一旁的周元儿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该走了。 于是周元儿和杨政便拜倒在地,恭敬说道:“草民告退” 三位大人物没有去理会他们,王昂行摆了摆手,让他们自行退下。 于是如同来时一样,杨政跟着周元儿七左八右的拐出了尚书府。 临行前周元儿突然问道:“这匹马的病看过了?得的什么病?” 杨政知道肯定不能说实话,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做打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于是他答道:“回老爷,这匹马是因长途跋涉而导致的劳累过度,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周元儿咧开嘴角难看的笑了笑,挥手说道:“行,你去吧!” 他这么一笑,反而让杨政倍感不安,总觉得有些脊背发凉,只是又想不通哪里不对,只得加快了回家速度。 第三章端倪 南京畿府离帝都太昌城约有三十几里路,与北京畿府,东京畿府,西京畿府呈众星拱月之势拱卫帝都,从行政级别上来看同隶属于帝都直接管辖,也就是说四座京畿府的最高文治官员是坐镇帝都的京畿文府,素日里一应政事皆由京畿文府治理。 而军方所属的武府则与文府不同。 本来军方在魏少帝曹贺登基之前也与文政方面相同,四座京畿府各有一位三品将军坐镇,四人各自统帅一万京畿府军,而统领这四位将军的是帝都京畿武府内的亲王或是国公。 但是在魏少帝早夭之后,当时统帅京畿武府的是楚王曹楚,也就是后来的南朝魏惠宗,曹楚在军方经营多年,他在大位更迭之时选好时机,率南京畿府的一万余人迅速南下,竟然一路势如破竹,直到自立为南朝天子,因为此事闹得干戈连年,故而当时北魏灵宗曹毅登基之后一方面为了精简机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京畿府的四万大军,于是便将京畿武府直接裁撤了,从此四座京畿府军方直接纳入御林军管辖,此举虽然可以避免京畿武府官坐大,但难免会让本来就统领五万御林军的大统领和皇帝处理更多的军务。 而当今的天子曹恒生性散漫暴戾,厌烦于处理这诸多的日常政务,故而他登基之后便又恢复了京畿武府,并命晋王曹元佐作为京畿武府官。 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傻,有楚王这个前车之鉴,他在命晋王统领京畿武府的同时,也命令东宫少师沈述周出任京畿文府官,意在两方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则可以轻松许多。 如今管辖杨家庄所在的南京畿府的三品云麾将军名叫黄延崇,他便是甘州名将黄茂崇的胞弟,因其兄长军功累累,又大力举荐于他,故而皇帝特地擢升他为云麾将军,并将南京畿府的一万余人交付于他。 而此时,黄延崇正带着一队亲卫在通往杨家庄的必经之路上,等人。 日已偏西,两侧树林的影子在地上被拉的老长,将这一队十五人的骑兵遮掩在阴影中。 大路上远远传来了一阵驾驭马车的皮鞭声,来人正是要回家的杨政。 杨政本就对今日的所见所闻心存疑虑,他出了帝都未做停留,赶着马车一路向南,终于在天黑之前快回到杨家庄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向他极速奔来,杨政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停下马车,只见一队骑兵已经来到他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的中年将军,他手持一柄长刀端坐于马上,威风凛凛。 杨政不知这队骑兵为何拦他去路,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一介草民,先给军爷打个招呼总是没错的。 于是杨政跳下马车,抱拳施礼,似笑非笑的说道:“草民见过将军,见过诸位军爷,不知诸位军爷拦小人去路所为何事?” 为首的那位将军正是黄延崇。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一名亲兵,那亲兵展开一张画像,又打量了杨政一番,而后冲黄延崇点了点头。 于是黄延崇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杨政,问道:“你便是杨政?” “正是在下!” “我且问你,你今日去了王昂行那老狐狸家?”黄延崇开门见山的问道。 杨政心头一跳,已经知道黄延崇所为何事而来,于是倍加小心的答道:“回将军,草民今日确是应王尚书之邀去给一匹神驹看病。” “那是匹什么神驹?” “是一匹渥洼神驹!” “马腿可有印记?”黄延崇闻言面露怒色。 “有印记!”杨政心中愈发不安。 “写的什么?”黄延崇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不少。 “写…写的…是…”杨政被问的心慌意乱,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 “快说!”黄延崇猛然间一声暴喝,声如炸雷,惊的胯下骏马长嘶。 杨政知道隐瞒不过,于是心一横,便说道:“印记被人清理过,小人只记得上面写着,“甲贰,元,御赐”,几个字,其余的便看不清了!” “好!好!好!尔等做的好大事!”黄茂崇已经暴跳如雷,手中长刀一闪已经架在了杨政肩膀。 杨政不知道黄延崇为何暴怒,但那明晃晃的刀刃却是在自己肩膀上,于是忙跪伏于地,告饶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黄延崇深吸一口气,略微平复了心绪,只是仍然气的浑身如同筛糠,他将那柄长刀从杨政肩膀上挪开,沉声说道:“起来吧!” 杨政从鬼门关逃得一命,他慌忙站起身,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你且随我回营!这几日就不要回家了!”黄延崇不待杨政搭话便勒转马头,而那队骑兵一拥而上将杨政的马车围在了中间。 杨政虽然有些不解,但他毕竟也是读过经史百家的聪慧之人,于是一边驾车一边根据今日的所见所闻暗自思索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竟然给他捋了个大概。 自曹恒登基以来,改年号为“祥武”,至今已有四年,祥武元年甘州名将黄茂崇击溃北狄主力,一战成名,加封为镇国公,这几年来他为了对抗北狄和西戎的进犯陆陆续续的扩充北原军,如今北原军军力已达六万兵,成为除了帝都禁军和京畿武府之外最有力的军队。 不过如今的天子曹恒散漫暴戾且多疑,功高盖主,必有祸秧,只怕当年的泼天军功如今已经酿成了重重的猜疑,而太子曹元昌又是暗弱昏庸的储君,内不能对曹恒施以劝谏,外不能有效的压制统领京畿武府四万大军的晋王曹元佐,更何况曹恒对于自己两个儿子的猜疑也是与日俱增。 父子三人表面和和气气,其实早已经背信离德,明争暗斗,四年来父子三人闹出的各种案子普天之下几乎人人皆知。 在这种凶险局面下只有军权在手才能让人安心,于是难免就会有人生出些阴谋诡计,或者是为了争取皇帝的信任,或者是为了剪除政敌的羽翼,又或者是为了笼络某一方势力,各种理由不一而足,都有可能成为祸起萧墙的原因。 而杨政作为一介草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来兢兢业业的过日子,没成想却被无端的卷入此事中,如今处理不当则会瞬间大祸临头,而他能够想到的,分析到的此事的前因后果也只有这些,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和更大的幕后主使就不是他能想到的了。 不过杨政所想到的这些也是他日后在此事中保命的路子。 第四章夜谈 从帝都太昌城出昌阳门向南八十里有一条日夜奔流的大河,因其发源于道家圣地乐云山,故而得名云熙河,南京畿府便坐落于二者之间。 杨政被一众骑兵裹挟着一路向南疾行,当夜便抵达了南京畿府大营。 他被黄延崇安顿在马厩旁的一间茅屋里,屋里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两把椅子,不过门外倒是两名甲兵守卫,好像生怕他逃了去。 杨政心乱如麻,在这茅屋中来回踱步,认真的在思索此事的前因后果与脱身之计。 正在他想的出神,黄延崇来了。不过这次却是卸了甲的云麾将军。 杨政匆忙上前见礼,只见黄延崇手中握着一卷宣纸和一封信。 黄延崇径直拉过一张凳子坐了,又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杨政,示意杨政打开看看。 杨政不解,他双手接过那封信和宣纸,借着昏黄的油灯徐徐看去,令他惊讶的是,那宣纸上居然画的正是自己的相貌,画纸右下角的落款竟然是晋王府的金印。 他愈发不解,抬眼看向端坐着的黄延崇,后者并未说什么,努了努嘴示意他再打开信读一读。 于是杨政取出那封信,细细看去,不料越看越让人心惊肉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滚落,险些将那封信打湿,后背也是一阵发凉,待他看完,双手颤抖不止的将那封信放回信封,惶恐的看向依旧端坐的黄延崇。 黄延崇从他手中拿过书信和画像,沉声说道:“只要你能出堂作证,我保你身家性命无虞!” “这…”杨政不知该如何应答。 “可如果你不愿出堂作证,那你就在这茅屋中度过下半生吧!”黄延崇环视了一圈茅屋威胁道。 他顿了顿,有些厌恶的又道:“再者说,你此番出堂作证乃是为了公道人心,你身为北魏子民岂能看着一代名将一代贤王被人陷害污蔑?你出堂作证也是为了你们这些老百姓不受兵戈战乱之苦!” 杨政见黄延崇这等粗人居然能用大义来劝说自己,而且说的头头是道,能把明明是为了争大位的龌龊事说的如此大义凛然,这番言辞绝不是黄延崇这种粗暴之人能想的出来的,怕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杨政自知力薄,无权无势,无法抗衡这些远在天边的大人物,只得先应下,日后再做打算,于是他说道:“草民愿意为黄茂崇将军出堂作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单单凭借草民的证词和渥洼神驹的印记,恐怕是难以为黄茂崇将军洗脱嫌疑吧?”杨政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是自然!单单凭这些肯定不够,不过你别忘了还有晋王殿下的助力!”黄延崇说到此处,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敬佩之意。 “可是……晋王殿下本就是京畿武府官,他若是卷进这桩事中来只怕于他更是不利吧?此事晋王殿下应当避嫌为上策!”杨政见黄延崇恢复了本来面目,胆子大了些,不似开始那般小心。 “你小子居然与晋王府师爷说的一样!”黄延崇猛地一拍大腿,“有意思!有意思!” 黄延崇兴致勃勃,只是杨政却没有那份心思,他只想着如何在整件事日后的发展中保全性命。 于是杨政又道:“既然晋王殿下理应避嫌,那如此说来,邀在下去给马看病又故意留下模糊印记之人是尚书府官家周元儿?” “也罢!既然你已经愿意出堂作证,又是个聪明人,那本将就把此事告诉你也无妨,只怕你不敢听!” “将军请讲!”杨政也拉过一张凳子坐了。 黄延崇瞥了眼闪烁不定的油灯,沉声说道:“一个月前,王昂行那老狐狸奉太子教令去甘州勘察民生,实则是为了调查我大哥,想抓些小辫子做文章,他们见我大哥麾下的北原军军力强盛,曾经试图招揽,但被我大哥严词拒绝了,因此他们怀恨在心的同时更怕我大哥这六万北原军投向晋王一方。” “我想,王昂行怕是白跑了一趟吧?” “那是自然!”黄延崇冲着西北方抱拳拱手,“我大哥可是陛下钦点的北原军大将军,他为人又正直,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小辫子!” “只是黄将军扩充兵力遭到了陛下的忌惮!所以急于和陛下拉近关系的太子殿下就准备用黄将军的性命来换取陛下的信任!真是人心险恶!” “你小子还真机灵!”黄延崇伸了个大拇指,继续道,“你说的对!可我大哥刚正不阿,生平没有污点,于是属于***的王昂行便准备从北市做文章,也就是你在信中看到的那些!” 杨政点了点头,思忖片刻,说道:“所以王昂行就伪造了黄将军与北狄王的往来信件,打算诬告黄将军私下与狄人通商,来谋取暴利用以扩充北原军军力,那匹渥洼神驹就是黄将军赠予北狄王的信物,黄将军心怀叵测。。。” 杨政说道此处,忽然惊道:“既然渥洼神驹已经在尚书府了,那黄将军岂不是已经惨遭不测?” 黄延崇异常愤怒的答道:“谁说不是呢!那王昂行与大宦官王午,太子曹元昌密谋,盗用陛下印玺,绕过中书阁,伪造了张圣旨,将我大哥锁拿下狱!万幸的是那天王昂行心情舒畅多喝了几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于是被那周元儿所察觉,这老头儿知道一旦事发便是诛九族之罪,所以他便向晋王殿下揭发了此事,也所幸有晋王殿下的大力支持,眼下我大哥虽然被关在甘州,但只要不进帝都,不被刑部定罪,那他们就不敢害我大哥性命!” 杨政听完前因后果,心中暗自思忖道,“从来没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这黄延崇究竟还是个粗人,只知道晋王曹元佐帮了他们,却不知为何帮他们,依晋王的为人,恐怕他在这几日,就要抓这云麾将军的小辫子了,以便通过黄延崇可以更好的控制黄茂崇的六万北原军!” “想啥呢!”黄延崇见杨政沉思,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杨政回过神来,坦然一笑,“既然是为卫护公道人心,那在下就出堂作证吧!只是这几日将军做事要小心一些,切勿被他人抓到把柄!” “尽管放心!我做事周到!”黄延崇见杨政有些聪明才智,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已经不似刚开始那般呼来喝去。 这也让杨政放心不少。 祁书——太祖本纪 杨政,字仁公,西祁太祖高皇帝也。北魏南京畿府杨家庄人氏,生于灵宗曹毅崇文七年戊申,年少聪慧,多读经史,通时事,晓大义。 其祖父杨浦于魏文帝曹章时任御马司属官,从六品,颇有家资。 杨政其父杨钟明,字英究,品行不修,英究嗜赌,坏杨家业,母离家无所踪,政终日于别家养马为生。 北魏肃宗祥武四年秋,政应时户部尚书王昂行邀,赴官府医马,揭雨寰门案,后被困京畿武府,险遭不测,幸得时云麾将军黄延崇相救,得以脱困。 雨寰之后,国主欲揽其为之任京兆府司官,政以家父病重为由,不肯出仕。 十月征粮,京畿文府官沈述周因雨寰门案与政有怨,故私加杨家庄粮税三石,民怨政,政其父不堪受辱,悬梁自尽,政遂上乐云山弢迹匿广。 祥武六年春,北狄兴兵,破甘州,下河川,与帝都相持,国主重臣惶惶,朝中无将,兵部主事顾祖恩主降,遭京畿武府官黄延崇杖毙,后延崇为国请缨,点四万京畿武府军于河川与北狄相持。 狄人善骑射,延崇终日不得破敌策。政得悉,单骑赴河川,出三进六退之策,骄其兵,误其意,延崇始得胜。 国主擢政任左军参赞,政得以初接军务。 祥武七年六月,南魏显宗曹广兴兵,江防大将军穆炳降南魏。政说延崇领兵,国主首肯,政与延崇遂再出征。 八月,天降大雨,延绵半旬,江北涝灾,军困翟老山,延崇与政结金兰,南朝破帝都,建后魏,改元“大统”,肃宗曹恒降,北魏亡。 九月水退,政伐南朝,败于云熙河,遇舟人葛洪才,洪才献策下江南,政以为善,复回翟老山,筑水寨。 后魏大统元年三月,政自封祁王,统水师两万,命延崇为先锋,洪才为参军,出卧龙江,计取水西关,连克七郡,又得方渝,邵冀,陈干,蒋鲁四将。 八月,后魏显宗迁都太昌城,令大将军英楚率军十万平叛,政不能敌,败于困龙滩,率残部投南江郡守曹墨。 曹墨随即称王,建都南江城,命政为水军先锋,延崇为步军先锋,渝,冀,干,鲁四将为策应,点水陆兵五万伐魏。 后魏大统二年三月,政破太华城,迎曹墨入南都,自立南王。 四月甘州府曹樊自立。 五月鲁州府曹琦自立。 八月冀州府曹爽自立,宁州府曹发自立。 十月后魏显宗禅位于太子旭,太子旭亲征冀州曹爽,败于行山,曹爽弑帝,率军直抵太昌,自封称帝,改元“雄武”。 十一月,南王墨背疮崩裂,薨于太华城,遗诏政任南王,政不从,扶立墨子曹轩为王,政任殿前大将军。 雄武元年,鲁王琦伐南王轩,轩时年八岁,欲降于琦,是命政统军先降以示其诚,政无奈,欲率军先降,延崇得悉,遂招诸将密谋曰:“尝闻鲁王凶厉酷烈,幼主若降必为其害。先王暗弱,若无大将军扶保,早已没于此世,大将军曾受先王之恩,方扶保幼主于鞍前,想我等自水西关追随大将军,历大小十余战,大将军待我等亲如手足,某必不能看他蹈火海之地,莫不如反幼主,拥大将军为南王!”诸将皆曰:“善!” 雄武元年三月十七,延崇与诸将以督察东江换防事为由,入金华宫,幼主遂诏政与百官入朝,幼主禅位于政,政大惊,怒斥于延崇,延崇即唤羽林军围金华殿,延崇与诸将拜曰:“幼主无德,大位当有德之人居之,大将军若辞,延崇当自戗于金殿!”诸将附议。 政终不得辞,受禅,封幼主恩南公,复立祁王号。 雄武元年四月,政亲统水陆八万兵战鲁王于东江,葛洪才献绝粮断水之计,大破鲁王,声威愈隆。 五月,政遣洪才说曹爽,南北共击鲁州,爽曰:“善!”,政即点兵四万北伐鲁王琦,连克十余城,鲁王琦降于爽,爽背信伐政,政不能敌,败于鲁州昏城,据守东江。 时有江湖人庆云进言于太祖,曰:“盖闻宁州松山有高士,复姓公户名微生,字仲文,道号云决先生,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鬼神莫测之能,将军何不求问于他?” 太祖深以为然,领参军葛洪才,星夜赴松山,见公户仲文,求问天下之事。 云决先生见太祖恳切,便与之谋划。太祖得天机,请云决先生出山共谋大事,云决先生遂出世。 雄武元年十月,参军葛洪才进言太祖,施稳定耕农国政,云决先生亲赴甘州游说于甘州王樊,樊深以为意,与太祖联兵抗爽。 雄武二年四月,甘州大旱,爽点兵四万伐甘州王樊,曹樊不能敌,遣使求太祖助力,太祖难以善断,询问于云决先生,先生曰:“敌虚我实,可!”太祖遂点水陆兵共十五万征讨于爽。 因曹爽昏聩,部下诸将颇有怨言,故难忠心效死力,月余,太祖克鲁地,转而西征太昌,爽不能敌,欲投甘州王樊,樊遂将其俘获,献于太祖,太祖赦其死罪,将其贬为庶人。 雄武二年八月,南地党邑,渝符共犯江南,太祖遂令左将军徐朝义平叛,次年三月得胜。 至此,太祖于雄武三年登基称帝,建国大祁,定都太昌,改元为“文定”, 封黄延崇为镇国公,公户微生为安国公,葛洪才为定国公,徐朝义为烈国公,陈玉虎为成国公,罗景洪为平国公,其余诸将官,众大臣皆有所赐。 文定次年二月,北狄犯甘州,太祖令镇国公黄延崇为左路,徐朝义为右路,罗景洪为中路,共起二十万大军征讨北狄,于八月平定,北狄俯首称臣,年年朝贡。 文定五年九月初三,太祖册立秦王策为太子,令各亲王就藩。 文定八年,冀鲁二州大旱,人相食,户部赈灾款银遭成国公陈玉虎贪墨,事发,太祖暴怒,拿陈玉虎下狱欲诛之,后因安国公公户微生进言,改判流刑。 文定九年六月,天降大雨,江水涨,船不能渡,恩南公曹轩与东江王曹樊反叛,克南都太华,称复魏。太祖命镇国公黄延崇兴兵平叛,两军鏖战一寒食,文定十年六月平定。 太祖仁德,夺二人封号,判流刑。 文定十五年二月,帝传位于太子策,命定国公葛洪才辅政,三月崩于坤德宫,享五十二阳元。 第五章谋划 一夜无事,次日一早,便有一名甲兵来传唤杨政,举止甚是有礼,说是黄延崇邀其往大营用饭,杨政欣然前往。 那甲兵带着杨政穿过层层营盘,一路走来,杨政只见一座座谯楼力镇四海凶器,一队队雄兵威压八极朔方,严整整是长枪大戟,齐刷刷是阔刀瘦剑,头鍪耀日明,金戈向天开,杨政毕竟熟读经史子集,见了这般军规,不由赞叹道:“真是一支少见的雄兵,黄延崇不愧是名将之弟,当真治军有方!” 那甲兵听他夸赞黄延崇,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咱家黄将军虽说是个粗人,但他待兄弟们却亲如手足,极少打骂!” 杨政惊讶的问道:“你直呼黄将军为“粗人”,不怕他知道?” 那甲兵摆摆手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咱家黄将军从不在意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他最素日里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些张口道德仁义,闭口仁义道德的酸儒!” 那甲兵顿了顿,又继续道:“在下从军前读过些书,粗通些礼数,所以将军特地派在下去请先生,再三嘱咐在下一定不要冲撞了先生!” “有这等事?”杨政对黄延崇的所作所为愈发感兴趣了,“你们黄将军为何要如此招待在下?” “这个。。。在下就不知了!”那甲兵挠了挠头笑道。 杨政又问道:“既然你读过书,那为何不去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呢?” 那甲兵叹道:“哎,说起这个,一来因为在下家境贫寒且学艺不精,怕把父母辛苦攒下的银钱打了水漂,这二来嘛!”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二来便是因为当今官场实在过于险恶,凭在下这些小把戏,入了仕只怕难得善终!” 杨政赞成的说道:“你说的也对,在下本来就是个马夫,却偏偏被卷入这些浑水中来,但愿能够保全性命吧!”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大营,还未进帐便听见里面传来雄浑朗笑声,那甲兵说道:“黄将军交友不计出身,所以一大早便将诸将官都唤来了,说是为先生引荐!” “黄将军真是性情中人!” 二人挑帐进去,见黄延崇端坐于正中,八名诸将官校尉分座两侧,身前桌子上摆着酒肉瓜果,左首空着一张凳子,黄延崇见杨政来了,便迎上去拉着杨政的手,笑道:“老弟终于来了,怎么一路这么慢?” “在下见将军军规严明,不由得多看了看,故而耽误了些时间。” “杨老弟说什么“在下”,我黄延崇是个粗人,没那么些细理,你既然来了,咱们就以兄弟相称,我虚长你几岁,喊一声大哥就行!”黄延崇豪迈的请杨政坐了,又举起酒碗说道,“军中不应饮酒,但今日之酒是为杨老弟接风压惊,故而满饮一碗,一碗之后便不许再喝了!” “喏!”麾下将官齐声应道。 杨政无奈只得喝了。 黄延崇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水珠,又用尖刀切了块肉,扎着吃了,动作娴熟,颇有些北狄人的作派。 杨政问道:“我见黄大哥有些北狄作派,敢问黄将军祖上是北狄人?” 黄延崇浑不在意地摆手说道:“我祖上便是中原人,因常年在军中,也钻研了些行军打仗的本事,我见那北狄人常用尖刀扎肉吃很是方便,时间长了便养成了这么个习惯!” “不知黄将军唤在下前来,所为何事?”杨政摸不准黄延崇性子,依旧谦卑的问道。 “你这个人!跟你说了喊我大哥就行!”黄延崇将尖刀拍在桌上,有些怒气的责备道。 “那,黄大哥让小弟前来,所为何事?”杨政试探的问道。 “这就对了!”黄延崇转怒为喜,“叫老弟过来也是为了商讨如何搭救我大哥黄茂崇!” 杨政心头一跳,给黄延崇使了个眼色,示意诸将官都在,不宜多说此事。 后者缺满不在乎的说道:“这里都是自己人,老弟放心,但说无妨!” “将军真是用人不疑啊!”,杨政赞了一句,而后吃了口肉,思忖良久,说道:“若想搭救黄茂崇将军,只得拿着证据面呈陛下,让陛下圣裁!” “这个我知道!”黄延崇点点头,“可是眼下除了那匹渥洼神驹在晋王殿下手中,其余的假书文,假圣旨都在太子手里,该怎么弄出来?因假圣旨在那王昂行手里,所以晋王殿下也只能暂时将我大哥保在甘州,在过一段时日,只怕等我大哥被押解进京,太子便会拿着那些证据去呈报陛下,到时候我大哥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此言一出,那些将官一片哗然,有的说,“率兵去甘州搭救黄将军!”;有的说,“不如反出北魏,投了南朝!”;也有冷静些的说,“在僻静处,派死士劫囚。” 杨政沉思良久,说道:“此事牵扯了皇族最有权势的两个皇子,不能硬来,否则会触了陛下的逆鳞,只会适得其反。” “那依老弟所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太子和王昂行下的套,那自然由他们来解最为合适!” “老弟说笑了,他们怎么会好心放过这个邀功的机会?” “大哥莫急,且听我说。”杨政居然自斟自饮了一碗酒,“太子曹元昌最大的心病在于晋王,只要能够解决掉这个心病,他就暂时不会再对黄茂崇将军有所动作!” “你是说,将祸水引向晋王殿下?”黄延崇瞥了杨政一眼,毫不掩饰的露出满满的鄙夷。 杨政否认道:“兄弟之意,并不是将祸水引向晋王,而是借这个由头混入***,骗取其信任,太子无能,许多事情都不能善后,若不是有陛下照料,东宫之位早已易主了,如今我们混入其中定能发现许多其它案子的马脚,届时用那些证据再掀旧案,太子首尾难顾,到时他已经是自顾不暇便不会再对黄将军动手了!” “此计虽好,可是要派何人去?又要抓哪件案子来做文章?”黄延崇急切追问道。 “大哥莫急!”杨政抬手安抚道,“我记得今年二月陛下曾下旨,勒令户部拨款五万两白银用于赈济冀州雪灾是么?” “确有此事!” “可是赈灾款银发放之后并未起到应有的效用是么?” “是,当时冀州民怨沸腾,最可恨的是冀州府与暴民勾结反叛,为此陛下还指派了鲁州王曹琦围剿叛军!”一位将官搭话说道。 “难道大哥与诸位也认为那里百姓是暴民,官府是叛军?” “老弟的意思是?”黄延崇扫了一眼诸将官,不解的问道。 “依我所见,那五万两赈灾款银根本就没有进到百姓的口袋里,而是被太子和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去了!” “有这等事!”帐内一片哗然。 “诸位细想。”杨政沉声说道,“冀州自古是粮草沃土之地,就算遭雪灾也不至于叛乱,何况还有五万两赈灾款银,这些已经足够冀州百姓度过灾年,可是为何他们还要反叛,最令人费解的便是冀州府军为何不去镇压所谓的“暴民”,而是勾结“暴民”叛乱?” 众人不解。 杨政又道:“依我所见,那些百姓根本就不是暴民,而是被逼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而冀州府军心存公道,不愿剿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便是抗旨,罪同谋逆,倒不如所幸真的反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路!” “这等事情,老弟如何得知?”黄延崇惊骇的问道,他毕竟是个粗人,想事情很难深思,其余诸将也都惊骇不已。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只是推测,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五万两款银肯定没有进到百姓手中,多半是被太子拿去了!” 黄延崇闻言怒极,“普天之下居然有这等不公之事!” “大哥莫急!”杨政再抬手安抚道,“这件事距离现在前后不过八个月,若是太子贪墨款银,那这么大笔银钱他肯定还能剩不少,我等只要查出这些款银的去向,太子将引火烧身,也可解了当前的燃眉之急!” “办法虽好,只是谁能查这件事呢?” “大哥忘了有一个人正是太子的死对头?” “晋王!” 第六章李光羲 青阳郡府位于冀州府,青阳城西门外三十里有一座青阳山,山中有座寺庙,名叫阳山寺,阳山寺主持法号觉远,是青阳郡一带远近闻名的大师,同时觉远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泰斗之一。 阳山寺外常年青松翠柏,山林茂密,景色宜人,故而一直以来登山游玩的香客和慕名而来的江湖豪杰都络绎不绝,但无论怎样,青阳郡毕竟只是座郡府,因此极少有朝中显赫前来。 阳山寺外一条山路直通山脚下,除了后山还有一条偏僻难行的小路之外,这便是唯一的一条路了。 这日,夜露未去,朝露初起,觉远老和尚便手持一串檀木念珠早早的站在了山门前,他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但寺里的沙弥们都知道,能让自己师父亲自迎接的人不是武林魁首便是世家大人。 日头轮转,转眼间便要日落西山,觉远和尚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在山门前站着,那些沙弥们时而会过来给他送些水,其实是担心他是否圆寂。 终于,红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西方,夜幕笼罩了大地,山路上的行人也早早都各自回家了,清爽的秋风从山中拂过,让人心旷神怡,只是风中夹带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拐杖声。 在门外等了一天的老和尚咧嘴笑了笑,他等的人还是来了,尽管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来人是一位老者,身形佝偻,面容干枯,眼窝深陷,拄着一根华贵的金丝云纹狮头杖,他身边有一名妙龄少女,身材婀娜多姿,举止之间媚色外露,毫无掩饰,如同风尘女子。 那老者吃力的来到觉远面前,气喘吁吁的骂道:“秃驴也不知道去接我!累死老朽了!”那女子见老者骂,便也狠狠瞪着觉远。 觉远捻着念珠,脸色虽然波澜不惊,但声音却有些颤抖的答道:“若心中向佛,灵山就在脚下,何必去接?” 那老者举起拐杖狠狠打了觉远肩膀一下,再骂道:“小畜牲出息了!敢跟老朽咬文嚼字,我没功夫跟你闲扯,这是晋王殿下给你的!” 言罢,他用拐杖示意了一下那女子,那女子便款款上前,从袖子中取出一颗光滑的檀木珠递给觉远。 觉远接过那颗念珠,面色如常的从珠子中取出一张纸条,借着明亮的月光看了,只见上面写着两个人名——“杨政,李光羲”。 那老者又狠狠打了觉远一拐,然后极尽做作的双手合十,阴阳怪气的戏谑道:“做完这次,你就可以修禅成佛了!” 觉远和尚终于面色肃穆,双手合十,念法号道:“阿弥陀佛!” 老者不再多说,他在那女子的搀扶下走下山去。 。。。。。。 青阳郡府官,名叫李光羲,四十岁左右年纪,为人耿直忠厚,因其秉公办事毫不徇私,是真正以民为主的父母官,故而青阳郡府被当地百姓称颂为“青阳青天府”。 此时,郡府司内后院莲池边正有两人在叙话,一人身着五品靛蓝青松秀柏官服,一人身着灰布长袍像个马夫,正是李光羲与杨政。 李光羲轻轻捻着山羊胡,说道:“晋王殿下这次派阁下前来所为何事?我青阳府一向不偏不倚,秉公办事。” “大人不要多想,晋王殿下派我前来自然也是为了公事,不会污了大人清名!” “你既然替晋王殿下办事,又怎么说污了本官清名?为人臣者,不忠!” “我虽然是替晋王殿下前来,但并不是替晋王殿下办事!” “那你替谁办事?莫非是北狄细作?”李光羲半开玩笑的问道,只是言语之间已有鄙夷之意。 “某是替天下公道办事!”杨政一字一句的说道。 “天下公道?”李光羲初时有些惊讶,但转而便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的说道,“天下公道安在?前年征兵,去年升稅,今年雪灾,就你一个无名无份之人也敢说替天下公道办事!真是笑煞人也!” 杨政任由他讥讽,面不改色的说道:“我一届草民尚敢言说公道,大人身居官位,享国俸禄,却不敢言说公道,我又有何羞愧!” 此言一出,李光羲脸色瞬间变幻不定,良久,再次问道:“不知晋王殿下派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为的是二月雪灾款银事!” “二月雪灾款银事?”李光羲心中了然,不过仍然故作惊讶道,“此事早已了结,难道晋王殿下觉得款银数目不对?” “自然不对,若是对了,又何至于冀州府军勾结叛军谋逆?” “想不到晋王殿下倒是有此想法,也真是难为他了!”李光羲叹道,“虽然本官明知他的目的是谁,但此事确如你所说,关乎天下公道。晋王殿下要查,本官也早有此意,只恨势单力薄,如今得到臂助,可以重新勘察此事了!” 李光羲话锋一转,又道:“本官虽可以助力晋王殿下,但绝不党附,这一点希望阁下转告晋王殿下!” “大人素来忠耿,在下自然明白!”杨政点头应道。 李光羲品了口茶,问道:“本官有一事不明,既然晋王殿下明知本官脾性,又为何要前来与我商讨此事?若是被本官查出些对晋王不利的事情来,怕是不好!” “其实并不是晋王殿下让在下来找大人,是某自己来的!” “什么!”李光羲手猛地一颤,瓷杯砰然坠地,“你怎么敢?” “晋王殿下本意是要某去行山郡勘察此事,某思来想去,觉得行山郡太过偏僻,素来贫瘠,若是去那里勘察怕是没有什么结果,所以某就自作主张找到了大人!” 杨政说的云淡风轻,李光羲却听在耳中却如同黄钟大吕,他惊道,“你这是抗命!难道就不怕晋王殿下开罪于你?” “某既有此行,便早已想好了结局,人各有道,只要追随本心,不做亏心之事,不发妄悖之言,又有何惧?”杨政自斟了一杯陈茶,淡淡说道。 李光羲摇头赞叹道:“阁下方才乃是高士之言,想不到居然可以从一个马夫口中听到!真是天下之大,卧虎藏龙!” 杨政也并不推辞,欣然接受,他又道,“既然如此,那明日起,就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以期早日还天下公道!” 第七章命不该绝 杨政与李光羲相处甚是投机,二人直谈到三更天才回客栈。 “哟,客官您回来了?”半停客栈当值的小二赶忙迎了出来。 杨政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在小二手里,边往门里走边说道:“等会来两盘小菜,一壶老酒,送我房间里来!” “得嘞!” 杨政与李光羲谈妥,心中畅快,觉得那五万两款银的下落即将水落石出。 因此事隐秘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查,故而两人决定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明面上由李光羲去青阳郡最大的钱庄“青云庄”和最大的镖局“故人归”去调查他们的账面出入,暗地里则由杨政走街串巷,去私访各处乡绅地主,意图从中查出线索,再逐层追查,毕竟越往上追查将会越困难。何况距离黄茂崇押解进京的日子也已经迫在眉睫。 不多时,小二将酒菜备齐,送到了杨政房中。 杨政掌起黄灯一面看着一本从李光羲那里拿来的旧书,一面自斟自酌,很是轻松自在。 转眼已近子时,偌大的青阳城万籁俱寂,北地秋风凛冽,乱卷起满地枯叶断枝,呼啸八方,寒鸦瘦鸟争相南飞,似乎深夜里暗藏着什么凶恶存在。 在狂风中有一个手持念珠的高大身影稳步前进,周围的狂风不能撼动其分毫,他周身尺余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狂风自然分向两旁,这人正是阳山寺觉远老和尚。 觉远手持念珠,口中默诵佛经,向半停客栈走去。他一点都不慌张,毕竟这都是做熟了的事情,何况他还有半夜的时间去做这件事。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件事他便可以专心吃斋念佛,早日修成正果。 在屋里自斟自饮的杨政丝毫没有察觉屋外已经布满的凛冽杀意,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斟酌那本旧书上的字句。 突然,黄灯一闪,居然熄了。杨政自觉被扫了兴,又估摸了一下时辰,知道该睡了,于是他起身,向床边走去,霎那间,杨政只觉得汗毛倒竖,脊背阵阵寒气刺骨,双腿没来由的颤抖不止,杨政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床边端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最惹眼的便是那雪亮的光头。 杨政惊骇之余正欲惊呼,只觉得被一股无形的杀气震慑,让他无法张口求救,艰难且本能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觉远老和尚从站起身来到杨政面前,双手合十,淡淡说道:“老衲觉远,来取施主性命。” “你是和尚?”杨政大惊失色,在无形压力之下他已是汗流浃背,面色焦黄。 “是!” “你既是和尚,自然要守佛门清规戒律,为何要开杀戒!” “既然施主问,老衲就应,出家人不打诳语!”觉远从袖中取出那串念珠,在杨政眼前晃了晃,慈眉善目的说道,“施主请看这串念珠,它共有九十八颗,这每一颗珠子都是死在老衲手中的一条人命,当然,是将老衲出家之前杀的人也算在内,今日再加上施主这一颗,那就是刚好九十九颗,做完这件事,老衲便可放下一身孽债,专心侍奉佛祖了!” “谬也!谬也!”杨政惊呼道。 “施主还有何话要讲,尽管交代,在你西去之后老衲必将完成你心愿!”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和尚!”杨政恐惧之极。 “既然施主即将辞世,那关于老衲的身世,告诉施主也无妨!”觉远拉过凳子坐了,示意杨政坐在他对面,后者扛不住他的威压,便也坐了。 觉远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啧啧说道,“真是好酒,老衲也只有在此时才能饮一杯!” “你到底是什么人?”杨政没有心思听他品酒,惶恐问道。 觉远淡淡笑道,“老衲出家之前有一个外号不知施主可曾听过?” “什么?” “铁笔判官!” “铁笔判官!你是铁笔判官!”杨政惊惧万分。 “正是老衲,不过那都是往事了!施主没必要如此大惊小怪!” “原来你出家为僧了!”杨政恍然道,“难怪当年令整个江北为之颤抖的杀人魔王消失不见了,原来你出家去了!” “当年那乐云山的牛鼻子老道张之敬勾结一代酸儒沈观来围剿老衲,更何况还有官府的海捕文书,老衲无奈只得出家!” “怕是没这么简单!”杨政最初的恐惧已被好奇取代了大半,他稳了稳心神,略加思索,又道,“若说你凭借一己之力能逃出朝廷和江湖的天罗地网,背后没有大人物相助,我是不信的!何况如今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要杀我,莫非你是太子的人!” 话刚出口,杨政转念一想,自己私下来查雪灾款银事,太子并不知晓,于是他顿觉有异,惊呼道:“你是晋王的人!” 觉远仍然慈眉善目的笑道:“施主聪慧,令人神往,可惜过慧易夭啊!” 觉远言罢,从袖中取出一根铁棍,微微一抖,那铁棍便伸又展出三节,足有一尺多长,且前端是毛笔状,正是那杆令人闻风丧胆的铁笔。 杨政回过神来,自知绝无生机可言,哀叹道,“吾命休矣!不成想我本市井草民,却劳动铁笔判官来索命!” 觉远将铁笔放在桌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时辰已到,施主尽快上路,老衲也好回寺清修!” 言罢,觉远用三根手指捏起那根铁笔,缓缓向杨政眉心戳去,庞大刚烈的气机灌注于笔尖,铁笔微微颤抖,如同一条要吐芯杀人的毒蛇,凛冽的罡风几乎将杨政面皮撕裂,强大的气机一旦喷薄而出,便会将杨政整个头颅炸裂,这也是当年铁笔判官惯用的酷烈手段,还美其名曰“一点彩”。 杨政闭目,准备受死。 就在铁笔即将触碰到杨政额头之时,突然间地动山摇,桌椅板凳乱做一团,巨力袭来,杨政顿时被甩出窗外,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就连功力深厚的觉远老和尚也经不住如此剧烈的抖动,被抛在地上,那铁笔自然是点空了。 杨政伏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一棵小树,抬眼望去,只见朦胧的月光下,山崩地裂,房屋倒塌,惊呼声,求救声,哀嚎声,以及房屋城郭崩裂声响做一团,声如炸雷,地涌白水,庐舍尽摧。 杨政脑海中闪过两个冰冷的大字,“地动!”,他死死抓住树根,将头深埋进臂弯里,只觉得青砖灰瓦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地动约莫持续了盏茶时分方才停住。 杨政甩了甩身上厚重的尘土,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见整座郡城已经少有完整的房屋,街边有三三两两的刚爬起来的百姓在找自己家人。 杨政忽然听到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赶忙走了过去,只见这喘息声正是方才要取自己性命的觉远老和尚,此刻他被一堆石块死死压住,嘴角不断流出黑血,气息微弱。 杨政略微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你撑住,我救你!” 不过他意识还算清醒,见杨政在救自己,费力的说道:“别费力气了,老衲已经不行了,你快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觉远语气急切,杨政也丝毫不怀疑觉远现在可以暴起杀人,于是急忙蹲在他面前。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觉远老和尚断断续续的说道:“施主,不要再查了,那案子不是你一介平民能担得起的!你命不该绝,虽然逃过了老衲这一关,但若是让晋王知道你还活着,那就会有无休止的杀手来刺杀于你,我虽然一生作恶,但毕竟也是佛门中人,如今大限已至,我劝你一句,不要查了!” 杨政不假思索的答道:“要查!冀州府军与百姓的那么多人命不能白白葬送了!” 觉远老和尚见劝他不住,只得说道:“既然你心志坚定,那老衲便为你指个去处,此处向南百里有一座山,名为松山,山上有一座紫清观,观主曹云殿定可助你一臂之力!” “曹云殿是谁?”杨政初听这个名号觉得耳熟,但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他低头看时,觉远已然气绝。 杨政便坐在觉远一旁,心中思忖道:“青阳郡地动,不知李大人是否无恙,我且去看看,如今看来是晋王要杀我,既然如此,那雪灾款银事必然与晋王有关,若是晋王已经知晓了我行踪,那李大人肯定也有危险,我先去找他商议商议,只是曹云殿是谁,听起来甚是耳熟!” 杨政起身欲走,又回身脱下外衣盖在觉远脸上,道了句,“告辞”,这才一路小跑着向府衙而去。 第八章蹊跷 “李大人!”杨政借着月光远远一眼认出了在人群中主导救灾的李光羲。 李光羲转过头来,见杨政无碍,搬着他的臂膀,仔细打量了一番,激动地说道:“杨兄弟没事,太好了!” 杨政指着断壁残垣说道:“这地动来的太过突然,在下十分挂念李大人安危!” “闲话少叙!”李光羲抬手止住杨政,“本官还不知有多少黎民遭殃,我先去救人!” 此时一名差役惊慌失措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大人,大人!少爷和夫人他。。。” “他怎么了?”李光羲心头一跳,连忙追问道。 “他们没能逃出来,遭难了!”那差役哭诉道。 李光羲顿觉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杨政手疾眼快赶忙将其搀住。 李光羲闭目稳了稳心神,虽然泪流满面,但仍然语气坚决的说道:“先救人!家中之事等这边安顿好了本官再去料理!” 杨政不由心生敬佩,也说道:“在下也来救人!” “好!” 于是李光羲下令调动所有幸存的人参与救灾,又用快马在很短的时间内将一条条政令下达到青阳郡各处,为了制止趁机哄抢财物的歹徒,他亲自坐镇在最富的那几条街,杨政也跟在其左右。 正所谓得道者多助,次日正午,局面便算稍稍稳定下来,外面的人也都在尽全力抢救幸存者,各处药铺,医者也都纷纷出手相助,甚至还有些江湖豪客开墙破壁,救人性命。 杨政见李光羲临危不惧,调度有节,暗自赞叹道:“若非君王昏聩,臣子无能,党派厮杀,李大人又岂止是一名郡府官!倘若有朝一日君明臣贤,李大人必能够腾蛟起凤,为王佐辅弼!” “杨兄弟,现在青阳郡遭灾,雪灾款银事该怎么查下去?你可有打算?”李光羲蹲在一处碎石堆上,浑身泥垢,如同老农一般。 杨政坐在他一旁,答道:“我打算去一趟松山。” “松山?”李光羲侧过脸不解的问道。 “嗯,去找一个名叫曹云殿的道长,李大人可听说过此人?” “曹云殿,曹云殿。。。”李光羲低头思索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问道,“莫不是当年少帝曹贺的第三子?当今圣上的三叔,秦王曹云殿!他居然还活着?” “啊呀!”杨政也猛地站起身,惊道,“确实是此人,昨夜听觉远老和尚一说,我便觉得耳熟!当年少帝曹贺三子夺嫡,先帝曹毅为长子,楚王曹楚为次子立南朝,秦王曹云殿为三子,当年的夺嫡之乱何其惨烈,坊间一直流传曹云殿死在了当时,真是想不到当年这位秦王居然成了方外之人!” “杨兄弟方才说觉远老和尚?难道他昨夜拜访你了?”李光羲诧异的问道。 “岂止是拜访啊!在下差点就见不着李大人了!”杨政感叹道。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于是杨政便将昨夜觉远老和尚与晋王的事情一一说了。 李光羲听完愤然而起,无法抑制的怒斥道:“这都是些什么事!晋王许你查二月雪灾款银事,意在搭救黄将军,搬倒太子,可如今他居然是雪灾款银事的直接参与者而且还派铁笔判官刺杀于你,这简直是荒诞!是觉得他高高在上我们都是可以任他拿捏的鱼肉么!” “李大人息怒!”杨政慌忙将义愤填膺的李光羲拽着蹲下,“我倒是觉得晋王这件事还有蹊跷!” “什么蹊跷?” 杨政随手捡了一块瓦砾在地上漫无目的的画着,“假如晋王是二月雪灾款银事的幕后推手,那他怎么会许我查这件事,若是当时直接将我杀在太昌城,那岂不是一了百了,又何必派铁笔判官再来刺杀?” “你的意思是,觉远老和尚说他受晋王指使其实是在诬陷晋王?难道他是太子派来的?”李光羲思索道。 杨政微微摇头,说道:“不是,我前来勘察此事***并不知情,更何况晋王也不会主动去告诉太子,因此绝不可能是太子派人杀我!” “那是晋王?若是晋王,那当时你在太昌,他有无数种方法杀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杨政与李光羲二人陷入了沉默。 良久,杨政终于试探性的开口说道:“李大人,你觉得会不会是晋王与太子如今有什么利益勾连,而在之前他们并未有什么利益交葛,所以晋王才助我查此事,如今他们二人有了利益勾连,晋王自然要投鼠忌器,铲除我!” “他们能有什么利益勾连?”李光羲思忖道,“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当红亲王,这二人势同水火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利益勾连!” “可你别忘了,还有陛下在他们头上!” “你是说他们之间有利益勾连其实是陛下所为!”李光羲本能的压低了声音,“可是什么样的利益才能让水火不容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呢?” “大位!”杨政沉声说道,“陛下与晋王,太子他们父子三人最大的心结便在于此,陛下虽然昏聩暴戾,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坐了这么些年的皇帝,更何况还有少帝曹贺这个前车之鉴,陛下是绝不可能让父子争国这种事再次发生!如今太子与晋王羽翼渐丰,又怎能让他不心惊,不疑虑!” “可是,大位只有一个!” 杨政点头,而后再次试探问道:“若是将南朝也算在内呢?陛下许给晋王南朝皇位,晋王就要替他征战,太子手中并无兵权,他乐意看到晋王与南朝打的两败俱伤,届时晋王示弱,太子无兵,这对于陛下来说,他便可以放心了,也是他非常乐意看到的事情!而至于晋王与太子的死活,他甚至都不会过于在意,毕竟还有景王,宁王,这么些皇子!” “所以说,晋王派人刺杀于你就是为了获取太子属下的文臣支持?” “八成是这样,晋王为了南朝大位将不择手段的争取太子属下文臣的支持,尤其是像户部尚书王昂行这样的重臣,而太子为了看到晋王与南朝两败俱伤,也一定会支持他,但肯定不会尽全力,他们父子三人各有各的算盘!” “如此说来,杨老弟你便有可能是晋王向太子示诚意的筹码之一了吧!” “大概。。。是吧!”杨政无奈的耸了耸肩。 李光羲却饶有兴致的看着杨政,直看的杨政心里发毛,后者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我越来越觉得你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他想什么你全都知道?难道你在陛下身边有耳目?” “我一介平民,怎么可能在那远在天边的地方有耳目!” “那你怎么知道的清清楚楚?” “从书中学来的!” “你这样的人要是当了皇上更可怕!”李光羲瞥了一眼说道。 “我要是当了皇上那肯定是一代明君!”杨政难得的豪迈说道。 “大言不惭!”李光羲推了杨政一把,“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眼下他们父子三人已经站在一起了!” “不会,利益勾连不能长久,更何况外面还有曹云殿这尊真神,盖闻秦王曹云殿嫉恶如仇,本是一代贤王,如今的大魏亟待中兴,只有此人能搅动这滩浑水,眼下必须先去松山拜访这位旧朝秦王!”杨政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此一来,黄将军那边短时间内也是无碍了!” “此话怎讲?” “晋王若兴兵南征,那北狄肯定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而黄将军作为一代名将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被他人构陷!” “你说的对,太子虽然想构陷黄将军,但他毕竟只是太子,而陛下此计无论他看得出看不出,都无法相抗,只能暂时收手!”李光羲赞同道。 二人相谈甚是投机,李光羲居然忘记了青阳郡地动这回事! “大人!大人!”一名差役急匆匆跑来,“西柳街伤亡人数已经统筹完毕,请您去验看!” 李光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牵过马匹就要走,自责道:“本官真是糊涂了!居然忘记了这么大事!” 杨政施礼道:“李大人快去吧,在下也要启程去松山了!” 李光羲闻言停步,伸出右手来,杨政微微一愣,旋即释然,也伸出手来,二人紧紧握在一起。 李光羲不曾挽留,更不曾客套,只是沉声说道:“若他日海晏河清,当与君一醉方休!” “好!”杨政再伸出另一只手,用两只手握住李光羲,坚定地说道,“当醉到五更!” “那便醉到五更!” 第九章紫清观 自七百里行山向南百余里,便是北魏帝都太昌城,再向南又二百里便是中原最波澜壮阔的大河之一,云熙河,云熙河始于昆州道教祖地乐云山,一路浩浩汤汤向东南奔流,最后汇入东江,两河交界处再折向北五十里,入了冀州界,有一座山,那便是松山了。 松山灵秀地,祁四百余年国祚始于斯,终于斯。 北魏祥武四年,秦淮松山。 闲园野鹤,云蒸霞蔚。崎岖不平的山路两侧多是青翠松柏,远远望去,这些垂拱而立的苍松劲柏绵延成低矮的翠绿城垣,又像一件玉器大师精雕细琢出的翠玉屏风,精巧且淡雅,刚刚下过的一场秋雨涤荡去了这件屏风上的世俗灰尘,使之在秋日艳阳的照耀下愈发清亮夺目。 松山翠绿玉珏之中,山涧溪水犹如珍珠点缀青玉镯,瀑布清泉潺潺流于松林中白石上,山中有寿鹿仙狐,丹鹤白猿,前朝有位词人曾写下“直节堂堂,看夹道冠缨拱立,群仙东下,环佩声急”这样的诗句来赞美松山逍遥世外之景象。 顺着山路继续走上约莫一两个时辰,一座不大的道观便出现在眼前了。 道观檀木门匾上镌刻的是清逸灵动的三个鎏金大字—“紫清观”,道观院墙也不高,门槛也不高,微微抬头便可看到观内升起的袅袅青烟,道观侧门外有一片菜地,里面种着各种菜蔬,还有两名小道童在打理,紫清观就这么安静地坐落于此,仿佛完全隔绝了山外的尘世喧嚣。 那两名小道童年纪相仿,约莫八九岁,都生的唇红齿白伶俐可爱,二人都身着灰布道袍,才这般年纪便有了些精灵机巧之气。 两名道童腰间各自挂着一块木制腰牌,各自刻着他们道号,一块上书“杲勿”,另一块上书“尔伊”,腰牌左下角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写着“老道张之敬题”六字,虽字体细小且言辞粗糙,但清晰可辨,笔法俊逸,一看便知是精于书文道之人所写。 “童子!”紫清观中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此人虽已年过花甲,但身形挺拔,着一身湛蓝色道袍,头带莲花盘云白玉冠,眼中精光闪闪,道袍无风自鼓,若是内行人一看便知是那功力深不可测之人。 那名为杲勿的童子抬头看了看时辰,问道:“师父,这个时辰,您不应该是在前殿里焚香么?怎么出来啦?” 那道长微微闭目,掐指算了算,眉头微蹙,自言自语道:“快下雨了。” “下雨?”那两名小道童疑惑的问道,“师父莫要说笑,这么高的日头哪里来的雨?” 那道长舒展眉头,笑道:“为师几时与你们这般说笑过?” “那,师父,雨什么时候下啊?” “快了!”道长顿了顿,赞道,“龙生云,水龙木易,耳挂紫袍!” 小道童不解,正欲发问,又见道长低眉长叹一声,道:“青龙短曲,山横水立!” “师父,您说什么呢?”年龄稍小些的尔伊问道。 那道长慈眉善目的说道:“倘若一会儿有人来,你们先问他姓名,他若是姓杨,你们便引他入说潮亭,便说我在那里等他!记住了?” “记住了!师父放心!”两名小道童施礼应道。 那道长点点头,转身回观中去了。 待师父走远,杲勿问道:“师父很少见外客,你昨晚伺候师父,他老人家又算卦了?” “没有啊!不曾看见!”尔伊挠了挠后脑勺,不解的答道。 “算了算了,干活吧,这菜再过几日便熟了!”杲勿扯了一下正在发呆的尔伊,两人便继续打理菜地去了。 转眼便是日沉西山,天色将晚,杲勿,尔伊两道童正要收拾了农具便要回观做晚课,只听身后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向后看去只见一个中年人向此处走来。 杲勿与尔伊对视一眼,前者上前见礼道:“善信来此处焚香?” 那人还礼道:“不,我来贵观寻人。” “可是来寻我师父?”尔伊又问道。 “敢问你师父尊姓大名?” “家师道号松云子,俗名曹云殿!” “对,那我便是寻他!” “那善信尊姓?”杲勿想起了师父的话。 “某姓杨,单名一个政!” “那便是你了!”尔伊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师父已在说潮亭等候多时了!” “家师知道某要来?”杨政惊讶的问道。 两名小道不约而同的点点头。于是杨政便跟着他们进了紫清观。 杨政过三清殿,出听风阁,进观星殿,便到了说潮亭。 说潮亭四周竹林密植,山石环绕,引山间溪水穿过八角亭,激起一些细碎浪花,杨政心中不解道:“这也能称作“说潮”二字?”。 他抬眼见亭中闭目端坐一老者,尔伊快步上前施礼说道:“师父,那人来了。” 曹云殿缓缓睁开双眼,看向杨政,目光复杂,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夹杂在其中,这让杨政心头一颤。 于是杨政也快步上前来到石阶下,见礼说道:“在下杨政,久闻道长大名,今日特来拜见!” 曹云殿缓缓起身走到杨政面前,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冲着两小童吩咐道:“你们去后院取些泉水,煮一壶松山黄茶来为善信解乏!” “是,师父!” 小童转身去了,曹云殿又道:“善信请进亭中一叙。” 于是杨政便于曹云殿对面坐了。 只听曹云殿又道:“善信心中是否不解贫道这小亭子为何敢称说潮亭?” “却有不解,请道长指点!”杨政见被说破心思,心下愈发惊讶。 曹云殿扶着花白胡须,说道:“盖闻潮者,地之血脉,随月消长,早曰潮,晚曰汐。观潮头一线,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万雷鞭之,万首簇簇,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挟雷,势拍岸而上,尽力一礴,轰怒非常,沧碎龙湫,非健儿豪杰不能搏之!” 不待杨政说话,曹云殿又低眉吟道,“贫道身如一叶舟,万事潮头起,水涨船高一任伊,往来洪波里。。。” “道长真是逍遥人!”杨政口中赞道,实则心中忐忑,于是他便也吟道,“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造物亦知人易老,故叫江水向西流!” 曹云殿闻言知意,便说道:“潮起潮落,韶华倾覆,言人各有道,如海波翻腾亦如松涧沉沉,知它云卷云舒,却又由它云卷云舒,故彰于大世为道,隐于山野亦为道,如此善信可清楚此亭来历了?” 杨政施礼道:“道长真乃仙人也!霁月光风令人神往!” “不过。”杨政又问道,“道长如何知道在下要来?” “自然知道!”曹云殿应道,“羽人昨夜观星象,见欃枪显于南方,又见天降紫气出坎门,自北向南而来,必是有水边贵人登门,略一推算,便知善信要来!” “贵人?”杨政不敢置信的问道,“道长说在下是贵人?” 曹云殿点头应道:“大贵之人呐!” “罢了!”曹云殿摆手道,“不说这些了!善信此行所为何事?” 于是杨政便将最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曹云殿听完,扶着胡须笑呵呵的说道:“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既然当年贫道的大哥,先帝曹毅便是这样一个多疑多杀之人,当今的陛下曹恒自然也是如此,至于善信说的勘察二月雪灾款银事与黄茂崇将军之事,这两件事牵扯过多,不能操之过急,当今朝堂之上无论风云如何变幻,究其根源还在于夺嫡之争,只要除去这个病根,一切沉疴自然都了了!” “道长真是一言中的!”杨政赞道,“可该如何去做,才能免于党争杀戮?” “善信可先在观中小住两日,容贫道从头细想!”曹云殿依旧云淡风轻的说道。 “如此甚好!”杨政欣喜万分的施礼说道。 第十章檄文 杨政见曹云殿并未推辞,虽然心中有了底气,但仍不知曹云殿为何要助力于他,只道是老道长尚且恋栈权位,并未深思,于是他便在紫清观小住了两日。 第三天一早,杨政正在听风阁与曹云殿商讨进京之事,下山买米回来的小道士杲勿和尔伊便叽叽喳喳的跑了进来,就像两只欢快的云雀。 两名小道童进门略略施了礼,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师父,师父,城里发檄文啦!” “对对对,还有征兵文书!” “别急,一个一个说!”曹云殿跪坐在草席上,笑呵呵的说道,“杲勿先说!” 小道士杲勿上前一步,又施了礼,说道:“师父,弟子与师弟今日去昏城买米,见那城门口贴着两张书文,弟子向那差役打听了,一张是陛下讨伐南朝的檄文,另一张是征兵的文书!” “檄文?”曹云殿放下茶杯,慈眉善目的问道,“你有没有抄下来?” “嗯,师弟抄录了一份!” 尔伊乖巧地从怀中取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给曹云殿。 “让羽人看看我那侄子写的如何!”曹云殿笑呵呵地接过来书文,缓缓展开来,又轻轻抖了抖,将书文伸展,直看的杨政心中焦急,他这才读道:“讨南朝檄 自元气肇始,厥初生人,树之帝王,以为司牧。 后,洪祚倾移,天降五曜,分裂郡国。买卖不得,规锢山河。反戾饰文,以为祥瑞。崩坏礼乐,亵文黩武。 幸天道应谶,故太祖高皇武帝崛起于草莽之中,奋发于寒舍之间,上应天命,俯顺万民。兵戈所向,莫无不降。山河归统,再造鼎司。 又历文帝,书文礼乐,蒸蒸升平。贤臣良佐,天下归心。 愤天下难久,南魏肃宗本魏室武官,享天家血脉,受万民牲食。嗟叹!其狂心益倍,南攻陪都。窃盗天玺,倾覆神器。凶横放逆,伤化虐民。 后南魏曹广者,子效其父,失伦常之道,弃天地之仁。饕餮放横,好乱乐祸。贪残酷烈,莫过广者! 今,朕曹恒,昭告天下: 京畿武府官曹元佐,上将军顾祖恩,明威将军樊章勇,云麾将军黄延崇,云旗将军郭丙祥,明铮将军周乙木等。发仁德之兵,起煌煌之师,携万雷之势,聚天下之义。讨万民之恶,伐凶贼之戮。继乾坤之统,兆苍生之灵! 北魏祥武四年八月二十八己戊。” 不料,曹云殿读完檄文抚掌大笑道:“羽人这侄子连檄文都不会写!还要伐南朝!” 杨政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南北两朝本是自家人,若曹恒写的是将南朝收归皇室,并许以曹广优渥,那就说明他是真心实意要伐南朝了!可他连自己的二叔都骂了进去,这分明是激起南朝将士的死战之心,要知道,羽人的二哥当年在军中的威望之高绝非常人可比,如今南朝尚有他的旧部在,又岂能不死战尽忠?” “如今看来,陛下还是以削弱晋王兵权为重啊!”杨政作为平民自然不能像眼前这位旧时秦王一样,直呼陛下名讳。 “你说的对!为避免国力空耗,给北狄西戎以可乘之机,看来羽人要早日进京了!”曹云殿把那张檄文捏做一团,又运起内力,将其碾为齑粉。 这令杨政十分震惊,他想不到曹云殿内力浑厚至此。 曹云殿又道:“青阳郡地动,晋王多半以为你已经死在了那里,你此时回京必然会遭横祸,你莫不如在这道观中多待些时日,待羽人将帝都的事情料理清楚了你再回去不迟!” 杨政低头思忖良久,十分坚决的说道:“道长本是世外逍遥人,却肯为了天下大义再赴凶险之地,若是某空留在此处心中必然时时愧疚,所以某也要与道长同赴凶险!” “罢了!”曹云殿见杨政态度坚决,摆了摆手说道,“既然你也愿意和羽人再回帝都,便说明你也是那重情重义之人,也不枉我此行了!” 杨政施礼作谢,又问道:“那你我应该如何回去?该如何介入到朝局中?又该如何结束当前纷乱局面?” “善信莫急!”曹云殿习惯性的抚着胡须,略略思忖,说道,“若想介入到朝局中去,那羽人便不能悄无声息的回去,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当今陛下的三叔,旧时的秦王曹云殿回来了!如此一来,曹恒再对我动手便是不孝,况且依着太子那沽名钓誉的性格,他必然会来时时探望,那你我便有了介入朝局的契机,至于晋王,他这段时日必然会领兵在外,即便知道你我回帝都了,他也很难脱身回来,再说了,你本就是一介平民,晋王也不会为了你而特地回来,毕竟南朝大位才是他的目的!” “道长所言甚是!”杨政点头应道。 曹云殿又道:“至于如何结束当前的乱局,羽人也已经有了打算!” “道长请讲!”杨政眼前一亮。 “青阳郡地动,朝廷必然拨款赈灾,眼下晋王不在帝都,所以赈灾之事陛下必然会交于太子去做,而你又和青阳郡府官李光羲相识,你和他知会一声,届时若是款银不到,或是太子差人贿赂李府官,那他大可放手去查,不用有所顾忌,你我在帝都牵制住太子即可!” “好!” “此外,李府官若是查实了证据让他也不要去上报刑部,因为刑部肯定也有太子耳目,他大可将证据公布于天下,尤其是帝都,届时民怨沸腾,民情汹汹,陛下就算有心包庇太子也无可奈何!” “那如此一来岂不是让晋王占了上风?”杨政问道。 曹云殿摇了摇头,胸有成竹的说道:“你忘了陛下为何派晋王南征?” “对啊!”杨政恍然大悟的说道,“若太子被打压,陛下自然也不会让晋王一家独大,在这件事中,晋王的人越是煽风点火越是对晋王不利!道长真乃仙人也!” 曹云殿闻言再次抚掌大笑,“羽人算什么仙人!若是羽人心中清澈,那早j得道飞升喽!” “那咱们何时启程?” “明日水龙腾飞,当是吉日!” 杨政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他只当是曹云殿又看了卦象,而自己又不懂,便没有细究。 第十一章祭旗 又过了几日,各州府军收到敕令后纷纷动身向东江北岸集结,一时间整个北魏旌旗招展日月无光,一派肃杀之像,各地大小城池也纷纷实行严查与宵禁。 南京畿府大营内端坐两人,云麾将军黄延崇居中而坐,左手边是旧时秦王曹云殿,而杨政则于三日前快马加鞭奔赴青阳郡去给李光羲传递消息了。 “秦王爷!”黄延崇冲着曹云殿拱手施礼,“眼下辎重队已经前出三百余里,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东江一线,末将明日也将跟随晋王殿下拔营向南,此时京中无人可助力于您,虽然您决定大张旗鼓的进城,可毕竟只有您与杨老弟二人,不知该如何闹得天下皆知?” “黄将军不必如此恭敬,羽人已是方外之人,早已经不是当年的秦王,此次重游故地也是为天下公道而来。”曹云殿抚着及胸白须云淡风轻地说道,“算算日子,那贵人今日也该回来了,刚好明日我那大侄子要为京畿武府军祭旗践行,那羽人便可于城外等他,当着全城百姓与文武百官的面去见他,岂不省去许多麻烦?” “秦王爷所言甚是!”黄延崇依然拱手礼赞,而后他又问道,“秦王爷方才所说的那位贵人,不知是何人物?” “你认识的!杨政!” “什么?”黄延崇惊讶道,“杨政?他一个马夫怎么会被您老人家称为贵人?” “你果真是有眼不识真神!”曹云殿笑呵呵的说道。 “此话从何说起啊?末将是个粗人,还得请您明示!” “方才羽人所说为天下大义而来,只是其一。” “那其二,其三呢?” “其二,便是羽人想真心助力于杨政!”曹云殿难得的认真说道,“杨政此人贵不可言,羽人而立之年上松山,今已有三十五年,这么些年来,羽人的山医命相卜五方术,唯有相与卜最精,前些日子,我在观星殿勘测天象,见南方突显欃枪,而江北则有王气升腾,**隐隐,此**出于天河,其亮如宝石,湛蓝天光亘古罕见,当是天龙出水之意,天降祥瑞。羽人的家师曾在我上山后不久便见到过此星!故而羽人掐指算来,此人当有三十岁左右年纪,水善生木更何况是天河之水浇灌,故而此人姓名中当有个“木”,而“杨”字正应了“木易”此象,恰逢杨政上松山,羽人初一见他便觉得王气隐现,所以认定那水龙木易定是此人!” “如此说来,杨老弟是水龙降世?”黄延崇不可置信的问道。 “此卦还有后半句!” “是何言?” “耳挂紫袍。” “怎讲?” “羽人只知是个“祁”字,至于个中缘由,则难以窥探!”曹云殿微微摇头答道。 “罢了,还是过去眼下这关再说!”黄延崇大手一挥,便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果然,杨政于午后方回,他一回来便被黄延崇迎进了中军大帐,黄延崇为了报答杨政为搭救他兄长而东奔西跑,甚至险些丧命的恩情而摆下酒宴,席间,杨政将青阳郡刺杀之事与晋王南征的真正目的一一说了。 他刚刚说完,便有一员部将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放肆,你是何人,胆敢惑乱军心!当斩!” 黄延崇抬眼说道:“休得无礼!” 而后又转头问向杨政,道:“兹事体大,杨老弟不可妄言!” “某所言,句句属实!” 黄延崇粗中有细,他又看向曹云殿,因为他知道,无论这位旧时秦王多么厌恶党争,多么欣赏杨政,这半壁江山毕竟还是曹家天下,可惜后者让他失望了。 只见曹云殿微微颔首,说道:“杨政所说,都是实话!” 这位云麾将军闻言,怒从心头起,捏着酒碗的大手微微颤抖,面色瞬间通红,横眉怒目,显然已是气极,而诸将也是一片哗然。 只听黄延崇怒喝道:“这都是些什么腌臜事!这不是拿我们将士的性命去玩弄权术么,亏得他们还是远在云端的人物,谁能想到做事如此不堪!早知如此,某这个三品将军不做也罢!” 见他还要说,杨政赶忙说道:“黄大哥息怒,当心隔墙有耳!” 黄延崇闻言,如同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没来由的恐惧从背后升起,他喃喃说道:“如今看来,某的话若是被听去,临阵斩将这种事他们也是做的出的!” 酒宴不欢而散。 次日一早,南京畿府便开始向帝都拔营,杨政与曹云殿则脱离了队伍,混在百姓当中。 转眼已是正午,昌阳门搭建了一座临时点将台,整整四万京畿武府军在下方列阵以待,两侧百姓熙熙攘攘,均手捧香炉跪伏于地,而大军前方则是列有文武百官,左首自然是一身赤色金云纹袍的太子曹元昌,右首则是一身兽面吞云亮银甲的晋王曹元佐。 战鼓三响,旌旗猎猎,只听内廷司官朗声道:“陛下驾到!” 众人跪拜。 只见有一位身穿明黄龙袍的半百之人缓缓登上点将台,此人便是北魏当今天子后来的显宗曹恒,他身躯微胖,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登台。 “朕!昭告天下!”曹恒有些吃力的朗声道,“南魏本我大魏疆土,曹楚叛逆,曹广酷烈。朕!故兴仁德之师,威武之兵,伐贼讨逆,天下归一!” “陛下圣武!陛下圣武!”晋王高声喊道。 而后所有人都一同高声呼喝,“陛下圣武!” 待三阵喊过,曹恒焚香祭天,又命禁卫押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 曹恒说道:“此人乃是南魏细作,今用之祭旗,祝我大魏雄师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吉时已到!祭旗————” 人头落地,鲜血喷溅于青底金龙王旗,台下百姓与万军齐声呼喝,只见晋王与京畿武府军冲着帝都三拜叩首,又冲着曹恒跪拜,晋王朗声道:“父皇保重,孩儿去了!” 于是翻身上马,各部将军也领队去了,大军调动,井然有序,金戈铁甲,撼山摧峰。 这时只见距离点将台不远的人群中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如同惊鸿般掠过文武百官头顶,缓缓落于点将台前,正是曹云殿。 曹云殿突然现身,惊了文武百官,更是惊了太子,禁卫军一哄而上,各持兵戈冲着曹云殿劈头便砍。 曹云殿不慌不忙,淡淡说道:“还是这般无礼!” 他身形不停,如同林中飞燕,一柄廘尾拂尘时而大开大阖,时而精巧克力,似那九天白练,又似山中溪涧,败光过处,铁甲崩裂,人影翻飞。只见曹云殿终于运起内力,奋力横扫,瞬间便将禁卫军逼退数丈,虎视眈眈而不敢轻易上前。 曹云殿收了拂尘,先冲着太子曹元昌笑呵呵的问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道:“我大魏以孝道立国,怎的后辈见了三爷不行礼呢?” 曹元昌此时认出曹云殿,惊呼道:“你是旧秦王!” 第十二章虚与委蛇 “正是!”曹云殿负手而立笑呵呵的答道。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太子毕竟是太子,也算有些机变,赶忙斥退左右,上前施了个晚辈礼,道:“小辈见过叔祖父!” 晋王听到点将台有变,也赶忙勒转马头复回,正好见太子居然对着一位老者施晚辈礼,心中震惊,抽出长剑,匆匆下马来到二人眼前。 曹云殿见晋王也过来了,便说道:“羽人突然现身,耽误侄孙军机,切莫见怪!” “侄孙?”晋王心思急转,他再仔细打量了一番曹云殿,也认了出来,当即将长剑放回鞘中,也施晚辈礼,说道:“三爷复回乃是我大魏幸事,何言贻误军机!” 此时位于点将台上的天子曹恒也已经知晓了这位突然现身的老道士的来历,心中百味陈杂,不知自己的三叔突然出现意欲何为,不过更多的难以置信。 于是他在内侍的搀扶下快步走下点将台。 曹云殿见状,匆忙向台上走,来到曹恒面前,强行按耐下心头厌恶,跪拜道:“老臣曹云殿参见陛下!现身匆忙,扰了圣驾,罪该万死!” 面对当下的局面无论如何曹恒自然也是要做做样子的,他赶忙亲自弯腰将曹云殿搀起,双手微微颤抖着紧紧握住曹云殿双臂,面色激荡的抽噎着说道:“三叔久别,朕以为,以为您早已不在世间,如今三叔复回帝都,朕也有了长辈管教,若是先帝知道此事,也当万喜!” 语气真挚,无可挑剔。 曹云殿见曹恒这般真挚作态,自然也是要回应于他,便道:“老臣避世已久,如今自觉大限将至,愈发思念陛下与老臣的侄孙们,故而回帝都重游,祭拜宗祠,参见陛下!” “好好好!”曹恒口中连说了几个“好”,心中盘算道,“秦王与我父亲有血海深仇,既然当年他已逃出生天,如今他已是年近古稀,回京真是为了祭拜宗祠?” 曹恒又冲着晋王道,“既然叔祖父你也见过了,那晋王你便出发吧!以免贻误军机!” “对!”太子曹元昌附和道,“晋王快出发吧,等你凯旋归来,咱们爷们儿几个好好聚一聚!” 晋王不得推辞,于是拜别了帝都,提剑上马而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隐藏于人群中的杨政。 曹恒又道,“此处不便说话,三叔可随朕回宫,朕命人为您收拾出一间偏殿,权且住下!” “好!还是自家人亲切!不过…” “不过什么?三叔有何疑虑尽管说!”曹恒笑说道,显得心情十分愉悦。 “不过,随老臣而来的还有一名贴身侍从,老臣也想带他住在宫里,也好有个贴身之人伺候!” “既然是三叔亲随,那自然可住在宫中!只是要懂些宫中规矩才好!” “那是自然!”曹云殿轻轻一挥手,杨政便从人群中起身,一路小跑的来到点将台前,跪伏于地,朗声道:“草民杨政,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这时户部尚书王昂行认出了他来,心中很是惊讶,暗自思忖道:“这不是南京畿府杨家庄的马夫么,几时成为了秦王爷的贴身亲随,莫不是他们早有联系?” 他转念又一想,“如此说来,秦王爷此次回京想必是何黄茂崇将军事多多少少有些关系,我需要提醒太子殿下才是!” 太子曹元昌终日沉溺酒色,早就将杨政此人抛之脑后,只是看着有些面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只听内廷司官,朗声道:“起驾回宫——!” 曹恒为表孝道,搀扶着曹云殿下了点将台,又拉着曹云殿的手邀他上龙辇,只不过后者自然拒绝了。 旧时秦王回京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帝都炸响,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在议论此事,有人以为旧时秦王复回帝都只是祭拜宗祠看望后辈,而有的则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妖,秦王曹云殿回京定有打算,也有胆大包天的人认为曹云殿回京是为了夺回帝位,人心隔肚皮,各有各的打算。 曹恒吩咐内廷司官将偏殿坤德宫收拾出来,暂且给自己三叔和那亲随住下,又下令工部重新修缮当年的秦王府,并回复了秦王名号,又加封为秦国公兼洪德叔名分,赐紫金麒麟云纹袍,加七珠玉冠,当今天子甚至每三日去见一次礼,每七日邀曹云殿入内宫喝酒品茶游园,不一而足。 一时间秦王曹云殿的名头冠盖京华,这一系列的恩赏甚至有隐隐压过东宫与晋王府的势头。 一切看似是当今陛下曹恒淳孝,太子懂礼,如果明眼人去看,则会发现除了秦国公与洪德叔的名头之外,一分实权也不曾给到曹云殿,尤其是以“皇叔年迈,不便见客”的理由阻拦想要登门拜访的朝臣们。 进宫之后,曹云殿便不再提起祭拜宗祠之事,终日于坤德宫中给杨政讲解兵法韬略以及治国安民之道,大有把杨政收为徒弟的意思。 转眼便是过去了几日,杨政见太子始终不登门,再加上不知李光羲勘察赈灾款银事到了何种地步,他不免心中焦急,常常忘记曹云殿传授于他的本事。 “你慌什么!”曹云殿运起内力将来回踱步的杨政按在凳子上。 “眼下过去了好几天,咱们这边还是毫无进展,若是再过几天李大人将证据公布于众,那岂不是会为他招来大祸!” “莫急!”曹云殿细细品了品眼前玉桌上的茶,啧啧赞道,“真是好茶!” 杨政霍然起身,“秦王爷,老道长,洪德叔,您老人家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呢!” “坐下!”曹云殿再次运起内力将焦急的杨政按在凳子上,缓缓说道,“你想想今日是什么九月初几了?” “九月初六啊!怎么?”杨政反抗不得,十分无奈的答道。 “三日后是什么日子?”曹云殿饶有兴致的问道。 “三日后是……”杨政略一思索便道,“三日后是重阳节!” 旋即他又失望地说道:“重阳节又能怎么,现在困于深宫之中!早知如此,某还不如不趟这趟浑水,回家跟我那赌徒老爹养马多好!” “胡说!”曹云殿斥责道。 他稍顿了顿,又道,“太子这几日不来想必是领了赈济青阳郡地动的差事,正在琢磨怎么狠狠捞一笔!但三日后九九重阳,而咱们又闹出这么大动静,太子于情于理都肯定会开登门送礼,你等着看吧,羽人自有打算!” “好吧!”听他如此说,杨政才心中稍安。 第十三章贿赂 九九重阳,一元肇始。 这日杨政起了个大早,按照曹云殿的吩咐去收拾庭院,以便迎接客人。 “太子驾到——”,门外传来了内侍的尖利嗓音 不出所料,太子曹元昌一早便来此处拜见自己的三爷。 坤德宫所有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见太子容光焕发的从正门大步走了进来。 曹云殿也身着朝服出迎。 太子一见到曹云殿便毕恭毕敬的施了礼,又搀扶住还礼的曹云殿,笑说道:“三爷不必多礼,父皇特地下旨,命侄孙先来坤德宫见过您老人家,而后再与您一同进宫拜见父皇!” “陛下厚爱,老臣不胜感激!” “三爷,朝拜过后当与父皇,侄孙一同前往宗祠焚香祭礼,然后再去魏山登高赏菊!” “好!”曹云殿欣然说道,“我们自家人今日一同赏菊!” 曹云殿用余光瞥了一眼在一旁焦急的杨政,于是端着曹元昌的双肘,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又道,“太子殿下几日未见,却有些消瘦了,虽然国事繁重,但也应多注意身体才是!” “不劳三爷惦念,侄孙虽然每日忙于国事,但一应吃食皆是内廷司官精心准备,也可补偿体魄亏空!倒是三爷您,年近古稀,多多注意身体才是!” “老朽承蒙陛下厚恩,封国公,皇叔高位,但毕竟还是方外之人,粗知些固本培元的法子,并无大碍!” “哦?三爷知道些固本培元的法子?”曹元昌顿时来了兴致,固本培元的法子对他这种常年沉溺酒色之人来说可太重要了。 “略知一二,太子要听便可吩咐东宫属官来,我告知于他便是!” 曹元昌笑着低声道,“三爷,这种事情怎么好被外人知道,若是传到陛下与晋王耳朵里怕是不妥!您老人家还是亲口告诉我比较好!” 曹云殿会心一笑,点头应道,“也对,是三爷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那我便明日去东宫寻你,如何?” “甚好,甚好!”曹元昌心情畅快,当即招手吩咐内侍,“去将本宫三爷搀扶上轿!小心一些!” 曹元昌为了调养身体用遍了可以搜罗到的各种名贵药材,可是再名贵的药材也扛不住终日荒淫,他也没指望曹云殿的法子有多大效用,只道是试一试,只是此时他却不知,东宫负责的三万两用于赈济青阳郡地动的款银已经被远在青阳郡的李光羲抓住了端倪。 “大人,大人饶命!” 从青阳郡的一座打谷场上传来了阵阵尖利的告饶声。 艳阳高照,周围除了维持秩序的郡府兵则其余皆是老百姓,他们熙熙攘攘,议论纷纷。 打谷场正中央载着一棵柱子,上面绑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文官李光羲手持马鞭威风凛凛的站在那人面前。 李光羲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胆敢贿赂本官!赃款又是从何处得来,贿赂本官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人眼睛滴溜溜的看了一眼四周,答道:“小人是青阳郡王庄人,名叫王三儿,祖上曾是生意人有些家资,却因这次大灾损毁殆尽,小人又听说朝廷要拨赈济款银,故而小人想先给大人些好处,也好求大人多帮扶帮扶!” “胡说八道!”李光羲狠狠抽了那王三儿一鞭,“我李光羲为官七年,青阳郡哪个不知本官廉洁!更何况王庄地处偏僻却土地肥沃,哪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做买卖的人家!” “小人真的是王庄人!大人明察!” “你衣襟外开,手指细腻,身材瘦小,声音却是尖利!怕是从帝都来的吧?”李光羲冷冷说道。 “李大人如此聪慧,不怕招来大祸么?”那人不再告饶,但是阴恻恻地低声说道,“既然李大人识破某的身份,那还不摆下酒宴歌舞待客?若是及时收手,某倒是可以免去大人的冲撞之罪!” 不料李光羲闻言仰天大笑,笑骂道:“你个腌臜东西,也敢来威胁本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光羲言罢又狠狠的抽了那人一鞭。 那人虽然疼的龇牙咧嘴,但仍然是压了极低的声音,恨恨的说道:“李大人一身穷酸文人狂悖脾性,某早就有所耳闻,你打死了某不要紧,若是耽误了上面的人的大事,怕不是李大人能吃罪的起的!” “上面的人?”李光羲心思一转,便喝退左右,而后也故意压低声音,“是何人?连本官都吃罪不起?” 那人见李光羲喝退左右,压低了声音,只道是李光羲被吓住了,便答道:“某是奉了太子殿下训令前来拜会李大人,太子殿下传话来,希望李大人能做个明眼人!” “愿闻其详!”李光羲压下心头怒火,附耳倾听。 那人便答道:“太子殿下训令,命小人带两名卫士押三百两款银先来“赈济”,此时那两人已经快到城外了!” “有这等事?那等款银到了先赈济城中百姓!”李光羲惊讶同时又有些不解的说道。 “大人切莫误解了太子殿下好意!”那人急忙摇头说道。 “请讲!” “这三百两款银是太子殿下恩赐于大人的!” “恩赐本官?可青阳郡地动以后,本官并未有何出色政绩,太子殿下为何恩赐?”李光羲想了解到往年这些贪腐之事都是怎样做的,他故作惊讶的问道。 “李大人廉洁,小人敬佩!”那人微微点头,以表敬意,“只是大人有时未免太过拘泥于古板,当今天下,要那么好的名声何用!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里办事才能顺顺利利!早就听闻李大人不止一次的因拿不出打点而被人拒之门外,对也不对?” 李光羲点头表示赞同。 “太子殿下曾说,“李大人高洁,这三百两款银全当一个敲门砖,事成之后还有十倍报酬”,李大人,您想想,当今太子殿下仁厚,对下属从来都是十分恩宽,您若是加入太子殿下麾下,依您的本事,那高官厚禄的风光日子指日可待!” “有理”,李光羲略略思忖,又道,“本官既早加入太子殿下麾下,那自然应该知道以往大家的打点都是如何分成,不然误了本官可如何是好?” “李大人既然愿意加入太子麾下,那这些事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记得千万保密!” “请讲!” 那人便答道,“以往的这类赈灾之事大多都是由东宫,州府,郡府,县府,还有各地司衙五处瓜分,自然是东宫拿大头,一般都是拿六成或者七成打点,其余四处各拿一成!” “而今太子殿下十分欣赏李大人,故而愿意多出一些,除了三千两白银之外,还许给大人调度到帝都任户部侍郎兼文华阁大学士!” “太子殿下真是一番好意啊!”李光羲亲手帮那人解开绳子,又朗声道,“本官真是冤枉了好人,为表歉意,当备薄酒一杯!” 李光羲一挥手唤来身旁侍卫,冲其使了个眼色,说道:“去府衙找些修缮好的地方,摆些酒菜招待客人!” 那侍卫心中了然,于是领命去了。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