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六合图》 第一章见火而逝,遇浪而生 汨江,自西向东贯穿渠国,绕鼎州而入海。 渠国定都鼎州,鼎州城汨水环绕,北依麓山,有“因汨而生,因汨而美,因汨而兴”的美誉。相传鼎州乃黄帝铸鼎之地,《渠史》记:“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州”。 鼎州城的建筑风格及为考究,以“天心十道”为设计理念,渠国皇宫居中,十条街道取向无论东西、南北,多与麓山朝对,以取“逐鹿”之义。城内房屋均以皇宫为核心,层层展开,形成“半珠式”、“品”字型、“多”字型等风格迥异的建筑群体,布若棋局。鼎州宅院融南北之长,大多采用单檐式木质穿斗结构,青瓦粉墙,雕花门窗,鳞次栉比,美轮美奂。 鼎州城内流行“前樟后楝”,居民多喜宅前种樟,宅后植楝,时逢四月暮春,楝树开花,满树淡紫色花朵从叶腋处发出,一蓓数朵,芳香满庭,淡紫芳华如烟,有诗云:“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槿篱竹屋江村路,时见鼎州卖酒家。” 与满城春色不同,鼎州城外的汨江上,舟沉橹浮,沸反盈天。火光之中冲出一艘楼船,旗幡残破不堪,各层女墙上插满箭矢,船身遭遇重创,重心不稳,仿佛随时要倾覆一般。 船头伫立的正是渠国开国名将唐肇仁唐郡公,只见他头戴凤翅兜鍪、身着紫花罩甲,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贯穿后背,正汨汨地冒着鲜血。此时他满脸血污,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远方火光冲天的江面。 “郡公爷,快走吧,属下誓死护您周全!”一位侍卫焦急地喊道。 “走......又能到哪里去呢?”唐肇仁缓缓摘下头盔,露出半白的头发,他甩了甩翎羽上的血污,“王校尉,镇国军还剩多少人?” “郡公爷,逃出来的不足二十,五万大军......都被活活烧死了啊,跳下船的......江流湍急,估计是活不成了!”王校尉哭喊道。 “五万大军......这可是渠国最精锐的大军啊!陛下您要臣项上人头,臣定当万死不辞,何必拉五万大军陪葬呢,此后又拿什么来戍边卫国啊!”唐肇仁盯着江面上的人间炼狱,凌厉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曾经威震四方的大将此时仿佛一个耄耋老者。 就在此刻,一叶小舟匆匆驶来,随即靠上唐肇仁的楼船,小舟走出一人,正是唐肇仁的心腹周参军。 周参军匆匆赶到唐肇仁的身边,顾不得行礼,哭喊道:“郡公爷,末将万死啊,没能护得唐家周全,末将赶到唐府时,皇上已以通敌之罪将唐家大小六十口人全部坑杀......只有府上四夫人上街采买躲过一劫,被末将救了过来......” 唐肇仁听罢,身体仿佛被抽干了一样,再也站不住,只见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子,在向面对皇宫的方向扑通跪下,脸上已满是浊泪。 唐肇仁缓缓拔出佩剑放在颈上,喃喃道:“微臣戎马二十载,破濠州、平东狄,大小战事未尝败绩,幸得皇上赏识,一路提携至代郡公,罢了,皇上之恩来世再报!” 此时,恶风忽起,一股扑天惊浪打在船头,唐肇仁握剑不稳,正当再次挥剑时,只见刚刚得救的四夫人死死握住剑刃,“老爷使不得!老爷使不得啊!臣妾......臣妾......已有身子了!臣妾不想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爹爹啊!” “你说什么!”唐肇仁须发俱张,突然想起先前遇到的一位高人给自己说过:“见火而逝,遇浪而生”。唐肇仁望着火光冲天的江面,波涛汹涌的大浪不断打在船头,喃喃念道,“见火而逝,遇浪而生......好一个‘见火而逝,遇浪而生’,苍天有眼,唐家有后,此子命苦,希望你能为爹爹报得此仇。”说罢,唐肇仁暗淡的眼神燃起一道凌厉之色,“周曜周参军何在?” 周曜强忍着悲恸的心情,左手覆裹右拳,指扣虎囗,抱拳揖礼,“卑职在!” “我且问你,几岁参军?我待你如何?”唐肇仁强忍着伤势,徐徐倚剑而起,背手挺立于船头,灼灼的目光盯着江面。此时的汨江恶风阵阵,黑浪滔天,似乎也无法撼动这一代名将的威势。 “卑职幼贫,身体孱弱,十三岁时家遭大难,爹娘病逝无钱安葬,恰逢将军在代州募兵,便自告奋勇来到将军帐前想讨个生路。”周曜轻声答道。 周参军此时的目光充盈着感激和温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继续说道:“记得那时帐外将士都嘲笑卑职道:‘你这黄口小儿,长得面黄肌瘦,镇国军乃渠国第一虎狼之师,岂是乞儿叫花收留之所?’卑职正羞愧难当之时,只见郡公爷喝退众人,‘休得胡言!镇国军有力能扛鼎之士,也有智计百出之辈,只要有保国安民之志,都可以来得我镇国军!’此后将军收留卑职收入幕府,教我识文断字,亦父亦兄,而后跟随将军戎马一生、建功立业,好不快哉,将军之恩卑职三生三世难以报答!” “好!唐某没有看错人,唐家遭逢大难,你可愿舍弃辛苦赚来的弃荣华富贵,护得我子平安降生?”唐肇仁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没有郡公爷,在下早已是一具荒冢枯骨,哪还有现在的首席幕僚周参军?卑职定当舍命保护少主平安降生!”周曜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放在胸口,像是说出一个生平最重要的誓言。 没过多久,只见几艘舴艋小舟迎着风浪冲了过来,片刻便将唐肇仁的楼船团团围住,小舟上的军士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弓箭指着楼船,看这形势,只待一声令下,一只麻雀也休想逃出这弓箭编织的牢笼。 “唐郡公可在船上?冯某奉陛下之命请郡公爷回宫,郡公爷您有任何冤屈可在凌云殿前辩驳清楚,冯某念在与郡公爷同朝为臣的份上定当帮郡公洗刷冤屈!”只见禁军统领冯跋毕恭毕敬立于船头,拱了拱手高声喊道,眼神里却露出掩藏不住的得意。 唐肇仁转头对周参军轻声说道:“你和夫人赶紧藏好,待我引开敌人,你们顺江而下去找太华山国清寺普智方丈,我当年于方丈有恩,你将此物交于普智方丈,他定当保我儿安然出生,乱世之中你多当小心!”说罢唐肇仁从怀内取出一只牛骨胡笛,郑重地交于周曜。 “夫人,你嫁入唐府不久便遭此大劫,为夫有愧于你,望你将我们的孩子好好抚养成人,夫人之恩来世再报!”唐肇仁拉着四夫人沈婠真的手,“此番必多辛苦,为了保护孩子,就让他随你姓罢,待他成人再将今日之事告诉与他。” 刚刚被救出四夫人深知今此一别,重逢不知何日,今日又遭此劫难,她并没有像平常妇人般哭哭啼啼惊慌失措,只坚毅地对唐肇仁说:“夫君保重!”便撕下衣袖简单帮唐肇仁包扎了伤口,随后同周参军躲进了船舱。 唐肇仁放开夫人的手,脱下甲胄,鸬鹚捕鱼般奔向船头一跃而下。 禁军统领冯跋仿佛早有预案,见状马上布置人手:“各将士听令,唐肇仁乃陛下朱笔御批的朝廷要犯,十人一伍,每伍一船,沿河索缉,此钦犯身负重伤,天黑之前必须捉拿归案!”众将士领命登舟,各舴艋小舟如莲花盛开一样沿着江心四面散开。 身边禁军侍卫詹隆对冯跋说道:“将军,天冷请回吧,那唐肇仁身负重伤,江流湍急逃不了多远,弟兄们一个时辰之内定能捉拿归案。” 冯跋望了一眼楼船,颇有深意说道:“暂且不能回,且随我去楼船之上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重要人犯。” 侍卫詹隆奇道:“将军,要犯唐肇仁已跳江潜逃,楼船上最多一两个唐肇仁的贴身侍卫,将军何必大费周章亲自登船搜索?” 冯跋哈哈抚须大笑:“老夫随唐肇仁征战多年,唐肇仁今日之举颇有蹊跷:唐肇仁虎魄熊胆,每逢绝境必将死战到底,断无悄然逃生之举,此乃其一。其二,渠国军士皆用草木灰调糊敷伤止血,我见唐肇仁跳江之时伤口已用丝布包扎,恐不是随身军士所为。其三,老夫适才拿话激他,恐怕他已知晓今日之事是老夫主使,仇人就在眼前,以唐肇仁之性,灭门之仇焉有不报之理?詹隆随我登船!” 第二章追魂索命 沈夫人和周曜躲在船舱里,听众军士领命远去,正待想法逃走之时,忽然一阵“笃笃笃”脚步声自远及近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颇有大将风范,但此时却像是一首追魂索命曲。 “咚”的一声舱门被踹开,只见冯跋哈哈笑道:“这不是唐郡公的首席幕僚周曜和新嫁入唐府的四夫人吗?夫人大喜之日末将还曾来到府上叨扰了两杯水酒呢!” 只见冯跋毕恭毕敬向沈夫人拱了拱手:“末将冯跋,参见将军夫人。适才唐将军一反平日作风,舍命远逃,末将就觉得有些蹊跷,不小心打扰了夫人,夫人可否告知缘由?” 沈夫人望向周曜,她相信智计百出的周曜此时定有保命良策。只见周曜用手指在船板上用水写下的“南阙门”二字,沈夫人抬头看了周曜一眼,似有所悟,战战兢兢说道:“夫君......犯了何罪,妾身委实不知啊,只是夫君刚才说道.....” 周曜忽然厉声喝道:“夫人慎言!此事关系重大,你可知说出来我们难以活命?” 冯跋见周曜打断沈夫人说话,随即大喝:“詹隆给我拿下此人!”待詹隆将周曜束缚完毕,冯跋活动了下手指,忽然一拳打得周曜满口鲜血,确定周曜暂时不能言语以后,冯跋随即对沈夫人温言道:“夫人休听周曜胡言,他乃朝廷要犯,说不说已是必死无疑。只要夫人将唐肇仁方才的交代说出来,冯某定在陛下面前为夫人求情,你也知道陛下对待要犯家眷一向宽容的。” 沈夫人看了看昏阙的周曜,心想周曜写“南阙门”二字必有深意,随即假装颤抖道:“将军确定饶妾身一命?只要将夫君方才的交代说出来,将军真的为妾身在陛下面前求情?” 冯跋点了点头:“决不食言!” 沈夫人思考片刻,下定决心断断续续说道:“妾身入府不久,对夫君的事情也不甚了解,只听夫君吩咐道,‘你逃出来后,随周参军去找鼎州城内雀儿桥的一个人,此人......与......南阙门......有莫大的干系,有此人照拂,你可以寻一安身立命之所’,其他的妾身就不知道了。” 冯跋听到“南阙门”三字眉眼一抖,忽然厉声道:“詹隆上前拿下此人,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南阙门大案发于天正元年,至今已过去十年,此案众犯皆以伏诛,如今哪还有什么重要人犯!” 沈夫人惊恐地向后退着,心想目前只能编个谎话,先保住自己和周曜的性命要紧。随即沈夫人从袖中拿出牛骨胡笛对冯跋喊道:“小女子句句实言,夫君说......只要在雀儿桥将此物交与一个姓赵的算命先生,他将引荐我去见一个‘南阙门’的重要人士.......将军饶命啊......” 冯跋将信将疑接过胡笛,仔细端详着,确认此物不是近几年新做的物事,旋即哈哈一笑,对沈夫人拱手愧声道:“夫人莫怪,方才末将有些失礼,只因夫人所说的事情实在过于久远。夫人拿着此物,带末将去雀儿桥找那算命先生可好?见过算命先生以后,末将必保夫人性命无虞!”随即冯跋对詹隆使了使眼色,一前一后押着沈夫人和周曜,迅速登上一艘舴艋小舟向鼎州驶去,渐渐消失在江面之中。 禁军统领冯跋负手于船头,虽然今日擒获了唐肇仁的幕僚和夫人,要犯唐肇仁也插翅难逃,但是冯跋毫无胜利者的喜悦,只见他眉头紧锁,死死地看着江面上如炼狱般的战场。自从自沈夫人口中听到了“南阙门”三字,那十年前的大案一直在冯跋脑子里挥散不去。十年前,在自己的谋划下,南阙门案发,族诛一公、剥皮两尚书,三省六部大小官员去其半也,牵连被杀者一千多人。此时春寒未消,扑面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气,仿佛无数哭喊的冤魂在耳边萦绕,冯跋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督促着禁军侍卫詹隆快些划船。 詹隆身长八尺,黑面满髯,眉目耸拔,额上四颗肉痣,成鬼宿之象,像极了吃人的罗刹。虽然是标准的北方彪汉长相,詹隆却是水性极好,只见他操舟急行,船身在大浪中毫无颠簸、如履平地。船到江边,詹隆对冯跋恭敬道:“船已靠岸,将军且小心下船。” 冯跋“嗯”了一声,右脚正将踏上岸边基石时,忽见詹隆猛踩船舷,小舟侧翻,冯跋“扑通”一声掉入水里。 詹隆随即像金刚一样足如铸铁、定住小船,挥手用橹猛戳基石,小舟迅速脱身丈外,像小鱼儿般滑入江中。詹隆一边摇橹,一边对惊恐未定的沈夫人和周曜说道:“见过夫人和参军,那冯跋功夫高深莫测,卑职不敢大意,相救来迟还请莫怪。” 周曜虎口脱险,哈哈大笑:“我只知郡公爷在冯跋身边埋了暗子,想不到是你詹隆,那冯跋今日折了夫人又折兵,肯定气得七窍生烟,哈哈......”周曜笑了一阵,看见沈夫人正担忧地望着孤零零的江面,脸色黯淡下来,对詹隆说道:“只是可惜郡公爷衷心护国,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詹隆你可知那冯跋如何陷害郡公爷的?” 詹隆低下头,喃喃说道:“希望郡公爷能逃出生天,渡过此劫......卑职惭愧,那冯跋心思缜密,重大事项皆亲自谋划,连心腹之人都不曾使唤,对于此事卑职毫无一丝线索......” 周曜轻声安慰道:“詹兄莫要自责,天道轮回,万幸的是郡公有后、夫人已有了身孕。郡公临行前托付于我去太华山国清寺找普智方丈,你可愿意随我护得少出平安降世?” 詹隆吃惊地望着沈夫人,见沈夫人点了点头确认此事不假,詹隆豪迈顿生:“卑职万死不辞!” 第三章明令缉凶 天正十一年腊月,距离冯跋灭唐肇仁镇国军已一年。渠国北边,徐州武郡已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武郡官府内,王太守坐在官府衙属之上,手捧着一只精巧的小手炉,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本杂书。 忽然一门吏报道:“禀报府君大人,冯将军差府中属官,有紧急公文相报!” 王太守一听是禁卫军统领冯跋派人前来,赶紧正襟安坐,慌忙升厅,与属官相见。只见属官拍了拍身上的风雪,匆忙说道:“小人是冯将军府上里心腹之人,今奉冯将军谕令,特来武郡捉拿三个要犯。小人临行前,将军亲自嘱咐,只教小人换马不换人,火速到本郡通知缉捕。此三人是唐肇仁叛国案重要人犯,其中一人是唐肇仁府上逃脱的四夫人,二八年华,面容清秀;另外两人是在逃军官,一人雄壮,一人瘦弱,将军限十日内捉拿押解回鼎州,若府君大人误了日期,恐怕将军要请大人去夷州岛上教化蛮夷,小人也性命难保,这是将军府上的谕帖,烦请相看。” 王太守看罢大惊,对属官说道:”冯将军之命不敢怠慢,只是将军何以确定人犯在本郡?再者武郡十二县,方圆数千里,那三人若是躲进荒山野郊,十日内怎能完命?” 冯跋的属官道:“凡是开客店的,均要置立文薄,冯将军前日得到密报说,在本郡发现行迹相似的三人曾住过两次客店,查访得知两次文薄上录用的是不同的名字,人犯定是在本郡。”说罢属官从怀里掏出一物事递交给王太守,说道:“此乃要犯账物,逃脱时被将军所得,大人可据此线索缉拿。” 王太守接过账物,仔细看去,见是一支年岁久远的牛骨胡笛,细细问了来历,才知道是唐肇仁的四夫人为了逃脱,以此物诓骗冯将军说要去见一个雀儿桥的算命先生。后来冯跋查访再三,确认鼎州城内雀儿桥根本不曾有任何算命先生出现,才知道被骗,便以此物作为缉拿案犯的关键线索。 王太守领了将军谕令,赶忙召集衙署中各官吏到机密房中商议此事。众官吏听罢像是箭射鸟嘴,钩穿鱼鳃,皆默不作声面面相觑,生怕自己当了出头鸟,领了这苦命差事。 王太守道:“你们这帮没用的闲吏!每月在我这领钱的时候倒是积极!平日看你们在赌坊青楼嗓门之大、吼得满城皆知,如今碰到难事,都做了缩头乌龟不言片语。我做到这一郡太守已是不易,如果你们办事不用心,祸害我误了此事,去到那夷州岛上教化蛮夷,你们也全部来陪我钓鱼!” 王太守身边众人说道:“回复大人,不是小人懈怠,只是这十日内凭一胡笛就要捉拿犯人归案已是天方夜谭。再说这武郡地广人稀,要犯若得到风声,逃出本郡,就衙门里这点人手,我们长了翅膀也捉拿不到啊!” 王太守听了,本来只有三分烦恼,见众人毫无头绪,又添了五分烦恼,只得在厅上来回踱步,闷闷不已。 旁边的何郡丞将胡笛拿在手上端详一番,忽然说道:“大人莫急,我看此事是福不是祸。冯将军自从除掉唐肇仁以后,权势熏天,在朝中已是无人掣肘,如果大人帮冯将军除掉心腹大患,这不是泼天的功劳?到时候且不说刺史,我看三公之位大人也可以坐一坐。” 王太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说道:“难道何郡丞有良策破解此事?还请速速道来。” 何郡丞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说道:“二十多年前,天下动荡,大量蛮夷胡掳蛮夷迁入本郡,下官曾经凑巧见有人吹奏此类乐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物应该是出于东夷九黎族!老朽当年负责为各蛮夷定户籍、划桑田,九黎族如今大多居住在下邳县,老朽愿带领公吏们亲自去一趟下邳县,定能捉拿归案。” 王太守眉开眼笑,说道:“本官如若升迁,何郡丞当记首功!”说完王太守便招呼众公人,安排捉拿要犯事宜。 第二日巳牌时分,何郡丞带领众人早早来到下邳县衙署对面的酒楼之中。 一小吏问道:“郡丞大人,捉贼要紧,为何不让下邳县令下令捉贼?却端坐在这这酒楼里喝茶干什么?” 何郡丞吹了吹茶,细细抿了一口,似有深意说道:“此事我自有安排,待会听我吩咐就是。” 不一会儿,只见一令吏从衙署中出来,何郡丞当街迎住,叫道:“刘县曹,请来此楼喝茶。”刘县曹见是武郡来的何郡丞,慌忙答礼道:“何郡丞相请,敢不从命。” 两人到酒楼内坐定,喝了两口茶,刘县曹便道:“何郡丞到弊县,不知道有什么公务?” 何郡丞道:“我连夜赶到下邳县,是为了来缉捕三个朝廷要犯。刘县曹久居下邳,可知道本县九黎族人居住何处?” 刘县曹道:“本县二十年前就陆续有九黎族人迁入,不知这九黎族人和朝廷要犯有什么干系?” 何郡丞道:“刘县曹分掌治安、巡捕之事,此事说与你听也无妨。昨日王太守接到冯跋冯将军的谕令,勒令十日内抓捕唐肇仁叛国案漏逃的三名要犯。据密报得知,此三人已逃到下邳县,如今可能被一位九黎族人藏匿,望刘县曹赶紧组织人手协助缉拿。” 刘县曹听完,内心大惊,一年前沈夫人和周曜、詹隆逃到下邳县寻找太华山国清寺普智方丈,自己和周曜、詹隆都曾是唐肇仁将军的老部下,当仁不让出面相救。当时沈夫人有孕,不便居住于寺庙之内,便和普智方丈安排三人到太华山脚一个农家小院藏匿。平日刘县曹在县衙里当差,顺道帮三人掩盖行迹,不想沈夫人不久前刚诞下一子,冯跋便追查过来。 刘县曹压下内心的惊恐,答应道:“既然那贼人逃到本县,此事非同小可,只是缉拿事项须县令亲自发落。我这就去禀报。” 刘县曹出了酒楼,马上上报了几件疑难公务拖住县令,自己则出了衙署,随后到了何郡丞所在的酒楼,对何郡丞说道:“本县大人处理了一早的公务,此时已午歇,还请郡丞稍坐片刻,待县令大人歇息好了,小吏来请郡丞大人相见。郡丞还请稍坐片刻。” 何郡丞眯了眯眼,笑道:“等一下也无妨,此事容易,本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刘县曹慢慢地走下了楼,假装在街上采买一些货物,回头看见酒楼上何郡丞一众公人端坐于楼上,便待绕过了西街,持鞭上马,匆匆往太华山奔去。 何郡丞见刘县曹下了楼,马上唤过众吏:“你们马上跟紧那刘县曹,本官与下邳县令相识多年,他从无午歇的习惯。本官早就知道那刘县曹与唐肇仁有旧,此番果然是刘县曹把贼人藏匿起来了。” 第四章逃出生天 二十年前,二十多户东夷九黎族人逃难到太华山下小庙村,他们到了此处以后,利用族内传承下来的古老技艺,依山建造了十多座穿斗式木质结构小楼。村内小楼顺山势而上,柱柱相连、枋枋相接、梁梁相扣,楼与楼之间通过木质走廊相连,族人可以自由往来其间。 此时沈夫人正和詹隆、周曜坐在小楼内,慈祥地看着丈夫的遗腹子,商量着起名的事情:“两位义兄,我们九死一生,万幸保住了唐家最后的血脉,不知给孩儿取个什么名字为好?” 詹隆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逗了一下,那孩子看了詹隆一眼,估计被他阎罗一般的面容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詹隆满脸尴尬地把孩子还给母亲,说道:“我看此子目光锐利、声音洪亮,唐郡公一世英豪,他的儿子定不在郡公之下。郡公爷气壮如牛,虎胆熊心,我看就叫唐牛虎好了。” 沈夫人噗呲一笑,对詹隆说:“詹兄武艺超群,取个名字却是不甚入耳。”詹隆讪讪道:“我一介武夫,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取名这种事还是叫周参军吧。他是郡公爷的首席幕僚,书读得多,还是周兄来取。” 周曜想了想说:“去年汨江之上,郡公爷曾说,为了保护孩子让他跟随母姓,那么就让少主姓沈。郡公爷又说‘见火而逝,遇浪而生’,可见少主依水而生。再加上少主生于‘辛亥年丙子月辛丑日’,形成地支亥子丑三会水局,八字亥子丑合而不化,正官格,看来要用五行属水的字。如今郡公爷下落不明,希望少主能寻找到郡公爷父子团聚,不如单名一个‘浔’字,夫人你看如何?” 沈夫人默默念了几遍“沈浔”,越念越喜欢,高兴地说:“就依周兄所言,孩儿就叫沈浔,寓意是能成功地找到他的父亲。” 此时在沈夫人怀中的小沈浔母子连心,仿佛知道母亲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挥了挥手,咯咯地笑着。 正待三人逗着可爱的小沈浔时,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门外何人?”周参军马上收敛了笑容,示意大家噤声,轻声问道。 “是我,刘县曹,有要紧事相报。”刘县曹急促地回答道。 周曜说道:“且进来说话。”周曜打开门,把刘县曹引到屋内,问道:“刘兄不在县里做事,慌忙到小庙村,有什么要紧事相报?” 刘县曹喘了几口气,说道:“周兄,冯跋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你们的藏身之处,差那武郡何郡丞引一帮公人来捉拿你们了。幸好今日早上我碰着刘郡丞,我只推说县令正在午歇,慌忙报与你们知晓。你们赶紧逃吧,我马上回去拖延何郡丞一阵。” 周曜听罢吃了一惊,拱手对刘县曹说道:“贤弟大恩难以为报。那何郡丞带了多少人马?早上是怎么碰见你的?”刘县曹把早上何郡丞相邀到酒楼的事情告诉周曜,只听周曜说道:“贤弟跟我们一起走吧,你回去恐怕性命不保。” 刘县曹道:“周兄何出此言?”周曜一边吩咐詹隆收拾包裹,一边对刘县曹说道:“刘兄有所不知,渠国律例规定:凡是到地方上捉拿要犯,以防走漏风声,必须直接报予衙署出示缉捕公文。那何郡丞在官场浸淫多年、办事老辣,岂会直接越过知县将此等要事泄露与你?恐怕他早已查知你我关系,骗你来报,然后召集人手尾随你而来。” 刘县曹大惊,说道:“我害了贤弟,这可如何是好?”周曜说道:“刘兄莫慌,我早已备好马匹,赶紧捡小路逃走。” 众人正准备逃离时,何郡丞此时已引着高高低低近两百人,都带了绳索军器、腰刀弓箭,冒着风雪,在小庙村口勒马肃立。 何郡丞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叫过一小吏说道:“你可看清楚了,刘县曹确实进了这小庙村?他可曾发现你跟随在后?”小吏说道:“小人一直盯着刘县曹,他确实进了村东口的那个屋子,村口拴着的就是刘县曹的马。刘县曹匆忙赶路,不曾发现小人跟随。” “你办事还算不错。”何郡丞赞赏道,“我看这小庙村砌有六尺边墙,只留有出口和进口。你赶紧领十人堵住出口,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只是这小庙村乃汉蛮杂居之处,我们领命办事,不要惊动了那帮蛮夷。” 何郡丞又留下十人守住村口,便领着十余个缉捕好手把东口的屋子团团包围起来。何郡丞确认诸事布置妥当,朝房内说道:“本官奉冯将军之命捉拿朝廷要犯,屋内众人你们已是无处可逃,赶紧出门束手就擒!诸位配合的话,本官教你们少吃些苦头。” 半饷,只见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何郡丞递了个颜色,示意破门捉拿。 两个官差走到大门前,发力大喊,双脚猛的一下朝大门蹬去,只听得“咚”的一声,大门却是反向朝外飞出,砸在两个官差胸口,随着惊心动魄的骨骼碎裂声,两个官差空中喷出一团血雾倒飞落地。就在此时,见门内冲出一个彪形大汉,正是逃犯詹隆。何郡丞马上发令:“射箭!”众官差马上放箭,随着嗡嗡的玄鸣声,十余支羽箭朝詹隆激射而来。 詹隆顺势一滚,抓住了门板护住身体,将羽箭全部格挡。趁着官差搭弓换箭的瞬息,詹隆虎臂一展,将门板朝最前面的官差大力扔了过去。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官差躲避不及,被门砸中小腹,心腹皆被震碎,各自捂着小腹倒地惨叫不已,眼看是活不成了。 詹隆呼吸之间连杀四人,见众官差又拽满了弓,赶紧避回屋内。詹隆回屋马上抓起一口朴刀,正待出门继续厮杀,却被周曜一把拉住。 詹隆满目充血地说道:“周兄,那帮公人纸糊一样、怕他做甚,别说一个小小郡丞,就是那冯跋亲自带兵前来,看我戳他二十个透明窟窿!且让我出去砍杀一条血路,你们随后速速逃离!” 周曜说道:“詹兄休要莽撞,官军势众,保护夫人和少主要紧。我有一策,你且找几个火把,然后......” 何郡丞眼看贼人骁勇,不敢大意,赶紧叫过小吏:“你马上把入口和出口的官差叫过来。其余的赶紧搬些柴垛、艾草过来点燃,把他们给我熏出来!” 不一会,屋子外的柴垛燃气刺鼻的烟雾,三十多个官差们在十步开外上满弓、勒紧弦,只待有人出来,马上射成刺猬。 被围困在屋内的沈夫人等人已是束好口鼻,大家都清楚,如果按照这种情形发展下去,不是被熏死就是出去被射杀,刘县曹一咬牙,道:“周兄,我和詹隆出去杀出一条血路,你护着夫人和少主快跑......” “诸位莫慌,再等一炷香,我们马上就可以转守为攻!”周曜眼中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何郡丞盯着烟雾弥漫的小楼,却见一名小吏声色惶恐地靠了过来。“何大人,大事不好了......” 何郡丞心中一紧:“怎么了?” 小吏指了指四周,说道:“小庙村的其他房屋......” 何郡丞抬头一看,只见小庙村其他的房屋也冒出了火光,九黎族的小屋本来全是用木材建成,冬天干燥易燃,此刻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蔓延开来。 何郡丞脸色铁青,盯着小吏说道:“你们办的好事,我叫你们不要惊动了那帮蛮夷,你们把人家房屋烧了做甚!” 小吏苦着脸说道:“小人只是点燃柴垛,没有烧那些蛮夷的房子啊......” 小吏话音刚落,何郡丞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二十多个九黎族壮汉手持弯刀,朝何郡丞冲杀过来。为首的九黎族长指着何郡丞骂道:“州郡贼驴!平日你们做官的欺压我们,今日又来烧我房屋,可道我们九黎族好欺负!今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切耳下酒!” 屋内周曜见九黎族和官兵砍杀在一起,马上叫詹隆、刘县曹腹背夹击。迁徙过来的九黎族本来就是九死一生打磨过来的好汉,再加上武功盖世的詹隆一冲杀,众官兵再也吃受不住,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护着何郡丞匆匆逃了。 周曜见沈夫人和沈浔无恙,对九黎族长抱拳说道:“多谢兄长解救。”九黎族长说道:“一年前普智方丈引你们来此,我看方丈也是我九黎族人才将你们收留。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引这么多官兵捉拿?” 周曜歉意说道:“还请兄长恕罪,我们本是唐郡公身边的人,郡公遭冤以后,我们不得已逃到此处避难。适才情急之下引燃了你们的房子,还请族长见谅。” 九黎族长努桑说道:“唐郡公浩然正气,对我九黎族亦有大恩。今日杀了官兵,我们也死罪难逃,我知道秦国有个地方可以安身,干脆我护送你们一起去秦国吧。”周曜大喜,谢过九黎族长努桑,便同九黎族一行奔赴秦国而去。 第五章百里负米,披毛取乳 十四年后,秦国扶风郡槐里县的跑鹿山中,一位氐族猎户藏在树后,他缓缓拓开弓弦,紧紧盯着眼前的鹿群。猎户随后慢慢靠近鹿群,他追逐此鹿群已经三天了,为了家里断粮几日、嗷嗷待哺的妻儿,这是今日离鹿群最近的机会,此箭不容有失。 只听得弓弦做霹雳响,弓箭做鹰隼[sǔn]鸣,数支箭射入一只鹿的肋下,被射中的鹿颤颤巍巍倒在地上。其余鹿大惊奔走,猎户发现林中居然还有一只鹿没有逃跑,他不容细想,搭弓上箭,准备再捕猎一只鹿时,只见此鹿居然像人一样,站了起来,挥手高喊:“阿翁住手!阿翁住手!” 猎户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披着鹿皮的少年郎,手中还提着一个水囊。 少年郎急忙掀起鹿皮,抹了抹脸上的鹿毛,走到猎户身前,对猎户道:“好险好险,差点被阿翁射中。阿翁把箭收起来吧,我住在附近西沟村,不是鹿。” 猎户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奇道:“小郎为何披着鹿皮,藏进鹿群中?这跑鹿山中猎户很多,你要是遇到其他的猎户可没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 “告阿翁得知,阿母近日得了眼疾,家里请不起大夫,有人说鹿乳可以治好阿母的眼疾,我刚刚正在鹿群中取鹿乳呢。”少年扬了扬手中的水囊对猎户说道。 猎户听完,说道:“你冒着危险,披着鹿皮在鹿群中取鹿乳,小小年纪就懂得孝顺母亲,真是一位有孝心的好儿郎。你住在西沟村,我听说西沟村有位少年自己采野菜做饭吃,却从百里之外背着米回家侍奉母亲,这个少年难道就是你?” 少年羞涩地笑了笑,“其实言过其实了,阿母出身南方名门,阿母吃不惯北方粝粢之食,奈何家贫,我只得到县里,将自己编的畚箕[běn jī]卖来换米给阿母吃。” 猎户感叹道:“果然是你,你孝顺母亲的故事已经传遍整个扶风郡呢。来,我送你下山。” “谢谢阿翁。”少年施了一礼,感激地说道。 树林中,只见氐族猎户扛着鹿,携着少年走下山来。 二人待走到村口,只见一华丽的牛车停在路边,车轮赤轮华毂[gǔ],车厢的每个角都用金箔装饰,车的侧面交络帷裳,车前后恭敬地站着四位仆从。 车窗缓缓拉开,只见一位头戴皂帽、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对二人问道:“叨扰二位,请问前面的路便是通往西沟村吗?” 少年回了一礼,说道:“正是,恰好我正要去西沟村,可以为您引路。” 中年男子谢到:“那就麻烦小郎了”。 猎户见状说道:“既然有人相行,我就不送小郎君了。”说吧把一半的鹿肉分好,交给少年:“今日险些误伤你,这一半鹿肉就送你与你阿母好好吃一顿吧。” 车上的男子奇道,“敢问阿翁,你二人一路下山,为何说险些误伤小郎君?” 猎户将方才少年披鹿皮为母亲取鹿乳、自己险些射杀少年的事情告诉了男子。 车上的男子听罢暗暗称奇,感叹道:“而今九州大乱,礼乐崩坏,想不到山中还有如此至孝的好少年!小郎请一起上车吧。” 少年后退一步,施了一礼道:“感谢先生相邀,我山中野民,况且刚和阿翁从山中出来,还是不要污了先生的车厢,我在前面领路便是。” 随后少年转头对猎户猎户感激一笑,挥了挥手说:“谢谢阿翁,欢迎有空来弊舍做客。” 车上男子看了看这位低头施礼的少年,只见他虽然看起来衣衫褴褛,年级也才舞勺之年,但少年容貌清秀,肤若凝脂,目如点漆,面对自己时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颇有名士风度,内心不由得暗叹一声“好俊俏的后生!此人必是我来寻找之人!” 男子挂起车窗上的帷幔,问道:“敢问小郎姓沈,单名一浔字?” 少年奇道:“正是在下,可是我不识得先生啊?” 男子回道:“哈哈,果然是你,你可知道你‘百里负米’的事迹已传遍州郡了。我叫陶卓,专职寻访孝廉,为国选材,此番正是来为拜见你的阿母和你的。” 沈浔羞涩起来,诺诺地说道:“其实没有百里,从槐里县到西沟村来回也不过五十里。” 陶卓哈哈一笑:“今日听闻你‘披毛取乳’之事,我很欣赏你的品德,更想好好地了解你了,且引路吧。” 说完陶卓有感而发,吟起了诗:“鹿乳治母疾,身挂褐毛皮。若不语箭手,山中带箭衣。” 就这样,伴随着陶卓的诗歌,沈浔随着牛车,缓缓朝西沟村走去。 第六章村中奇闻 此时已是“暖秋”时节,凉风拂地,玉露横天。西沟村也是一片秋色,远处的山中有成片的金色树林,树林脚下夹杂着黄腾腾的山菊花,山花竞相开放,仿佛在等待那纷飞的落叶。通往西沟村的小路旁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沉甸甸稻穗在这秋天里羞涩的低着头,随着风儿轻轻摇摆,好像一群妙龄女子在婀娜舞蹈。小路的左右长满了整齐的杨树,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杨树的落叶随着秋风“唰啦唰啦”片片飘落,洒满了小路,形成了一条金色的大道。 陶卓车行走在金色的小路上,车顶上的天空也金色树叶合围,仿佛给车顶加上了华盖。 阡陌小路不甚平坦,有些颠簸,陶卓本来心口有些烦闷,拉开车帘,看到眼前的景色不由为之一震,心中的烦闷舒缓了许多,不由得叹道:“想不到战乱连连的关中地区,竟有如此的世外桃源。”说完,陶卓看着山脚下田间有几个穿着不同服饰的胡人,有大人、孩子、老人,正在从田里把一袋袋谷子搬到路边,他们个个乐呵呵的,笑哈哈的,相互打着招呼,说着今年的收成,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陶卓不由得问沈浔道:“我看田间有不少各族胡人,他们为何不喂马牧羊,却在此佃作务农?” 沈浔答道:“告先生得知,西沟村里有各族胡人,包括氐人、鲜卑人、羯[jié]人、九黎人、巴图人以及乌孙人等。如今乱世,胡人受压迫更甚,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军户、佃客、百工湖、奴婢等,于十四年前随阿母避世于此。阿母教得他们开荒、选种、播种、耕耘、保墒、收割、贮藏等农务,他们便一直在这西沟村住了下来。” 陶卓叹道:“如今战乱不已、动荡不安,胡人大多是被高门士族压榨得‘肌肉略尽、骨髓俱罄’,你母亲将汉家的农作之法教会他们在此生存,这可是大大的福祉。” 沈浔说道:“家里清贫,阿母又身子不好、无法劳作,其实多亏他们救济,我可是吃胡人的百家饭长大的。” 说罢,沈浔随着陶卓的牛车走到了田边,只见一位九黎族大叔卸下牛犁,打着招呼说道:“沈浔,你身边的贵人是谁啊?你可采到鹿乳了?阿叔以前也是猎鹿的好手,可惜年纪大了,不能陪你去追鹿了。” 沈浔给大叔引荐了陶卓,笑着回到:“谢谢努桑大叔,这位是陶先生,今日是来我家做客的。我今日不光采到鹿乳,还有遇到一位好心的山中猎户,送了我半只鹿呢。”说完沈浔给陶卓介绍道:“这位大叔是西沟村九黎族族长努桑,正是他十多年前带领大家到这西沟村安居的。” 陶卓下车给努桑行了一礼,看了看努桑身边的牛犁,奇道:“请教大叔,我看你用的犁和南方的犁不一样,可否为我介绍下他的作用呢?”努桑大叔说道:“先生请看,此犁叫‘双长辕犁’。它是在原来的古犁上经过改良的,增加了犁底、犁柱、犁桦、犁壁、犁梢、犁辕。这种犁行进稳定,耕作迅捷,并且可使土翻置一边,只做一回顺次耕作,不必再做重复纵横交耕。更好的是,此犁可以只用一头牛牵引,比原来‘二牛抬杠’的古犁节省了许多牛力呢。” 陶卓端详着这“双长辕犁”,啧啧称奇,越看越兴奋,问努桑道:“请问此犁是何人所创?” 努桑答道:“就是沈浔的叔父,周曜周先生。”陶卓赶紧命仆人记下“双长辕犁”的样式,准备此行回去大肆推广。 过了西沟村的桑田,此时路已变得很狭窄,陶卓便下了牛车,吩咐仆人牵着牛车,自己随沈浔步行。行至一大槐树下,陶卓见两位胡人老者正在弈棋。 当时围棋在汉族高门士族间颇为流行,受朝廷官制“九品官人法”的影响,围棋也根据棋手的技艺分为九个品级:最上等得棋手叫一品,称作“入神”,以棋圣颜子卿、马绥明为代表。二品曰“坐照”,三品曰“具体”,四品曰“通幽”,五品曰“用智”,六品曰“小巧”,七品曰“斗力”,八品曰“若愚”,九品曰“守拙”。 陶卓从小聪慧,爱好下棋,14岁便入了高品,如今陶卓棋力已达五品“用智”,这是大部分士族都达不到的高度。陶卓心想,“围棋乃君子四艺之一,想不到这山野之中,竟有胡人会弈棋。想必两位老者粗通一二,在这山野中自娱自乐吧。” 陶卓看了看正在聚精会神弈棋的老者,不由得凑过去观战。 陶卓一看棋局大惊,只见二位老者用的居然是横竖19条线的棋盘,棋盘上可以放361子。有别于时下士族流行的横竖各17条线的棋盘,胡人老者弈棋的棋盘,整整比17条线的棋盘多了72个放子的点,从而使得棋路变化多端,双方的缴杀更为激烈多变。 陶卓细细一想,胡人老者用的棋盘,更引起了战术战略的变化。以布局为例,的17线棋盘往往开局“先据四道,守角依傍”,而在19线棋盘上,这就不一定是好的开局。 陶卓再仔细看二位老者的棋路,只见三尺棋盘上仿佛是激烈厮杀的战斗场:两位老者此时已化身军神,手中的黑白两子已然变成了破阵灭敌的士兵,一会缘边列阵、互为犄角,一会化身骑兵、雁行冲锋,一方如有胆怯必将无功而返,另一方如有贪婪就会被反噬灭亡。在这风云莫测、变化无常的棋盘上,二位老者智力的角逐、技巧的较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陶卓看得快意万分,随着棋局,陶卓的表情也千变万化:一会儿目瞪口呆、一会大惊失色、一会垂头丧气、一会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虽然此时已是暖秋,天气略寒,陶卓却已是大汗淋漓,衣衫尽湿。 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一个时辰,此局战罢,二位老者此时才发现身后站着的陶卓等人,连忙施礼道:“见过诸位,老儿虫篆之技,还望不要污了诸位的高眼。” 陶卓赶忙答礼道:“想不到二位非我汉家人士,棋技却是如此高深,真是让陶某大开眼界。敢问二老,此棋盘是何人所创,二人的棋艺又是何人所授?” 二老齐齐答道:“此棋盘正是你身旁沈郎的叔父、周曜周先生所创。他见村里老人闲来无事,便教此游戏。我们聊以自娱罢了,技术比周先生差得远呢。”陶卓听完谢过老者,心想这周先生教出来的胡人老者棋技如此了得,不由得对周先生更是敬佩万分。 看完棋局,陶卓随着沈浔继续朝山里走去,陶卓观山中风景,山不高却非常秀雅,溪不深缺非常澄清,山路陡峭,却也平坦。山中树叶在这个时节都褪下了绿色,除了一行人窸窸窣窣[xī xī sū sū]踩在树叶上的脚步声以外,山谷中偶尔几声鸟鸣,却显得山谷更加幽静。 翻过山头,陶卓忽然看到前面白茅小亭坐着两个总角小儿,他们的头发都梳着两个发髻,粉雕玉琢的样子长得十分惹人喜爱。只见其中一人吹笛,一人作歌道: 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 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 五色曜朝日,嘉宾四面会。 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 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 陶卓听得如痴如醉,心想:“此歌中唱的的‘膏火自煎’是《庄子》中常见的命题,意思是膏脂因为能照明而被燃烧,有才学的人因才得祸。这小儿所唱之歌,倒和我的经历颇为相符。那么作此歌之人肯定又是那才高八斗却隐居于此的周先生。” 陶卓转头唤来沈浔问道:“作此歌之人定是你那满腹经纶的周叔父罢?” 沈浔回道:“正是周叔父,他经常闲暇时,作此类诗歌教予村里小儿,他的诗词歌赋我也是敬佩不已呢。” 陶卓问道:“今日能否有缘拜会周先生?” 沈浔答道:“家叔在村里盖了一间学堂,平日就在学堂讲学授艺,入了村口就能看见他了。”陶卓喜道:“甚好甚好,烦请沈郎带路。” 第七章深山寻贤 陶卓和四仆随着沈浔在山中行走了不到一刻钟,便豁然开朗,只见山中包围着的一块平地,西沟村就建在这平地之上,其中氐族、巴图族、九黎族等各族不同样式的房屋散落之中,果然清景异常。 众人到了学堂门口,只见门上写着一副对联: 独善其身今日安,何须芳名垂汗青。 陶卓琢磨着这幅对联,联上的书法汪洋闳肆、笔力磅礴豪放,想到自己苦读数十年、却因为才名远播在朝廷上处处受排挤,无奈外调到这扶风郡任职。陶卓时常苦恼自己远离庙堂,一身安邦济世的抱负无处施展,今日看到此联,文字中隐隐传达出“只要能独自保持个人的节操,何须青史留名”的哲理,陶卓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触,不由得佩服写此联的人士的胸襟。 这时听沈浔唤道:“周叔!周叔!有贵客来了!” 门内走出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先生,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宠溺地摸了摸沈浔的头,见到陶卓,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对陶卓作揖到:“周曜拜会陶先生了,山中野人,蒙先生枉临,周某不胜愧疚。” 陶卓见此人身材瘦削、面带沧桑,虽然穿着打扮和时下士族无异,但是与那些出身名门、秀丽清雅的士族不同,此人却展现出一种久经沙场、拔地参天的气势,让人不觉生畏。 陶卓赶紧回礼到:“先生才华盖世,飞遁离俗,得见先生,实乃陶某毕生之幸。只是先生与我素昧平生,何以得知我姓名?” 周曜笑道:“陶先生官拜散骑常侍,为当今‘长安十友’之首,盛名远扬,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弊处少有外人造访,先生此番可是专为考察浔儿而来?” 原来,如今散骑常侍这个官职多由名士大儒担任,在朝廷之上,是皇帝的顾问,负责规谏皇帝的过失;在朝廷之外,则协助治理州郡,负责当地人才选拔。散骑常侍虽为尊贵之官,却并无实权,怪不得陶卓看了周曜的诗歌和对联有着同病相怜之感。 陶卓执礼道:“方今朝廷陵替,干戈四起,先生为何隐居于此教化胡人?以先生之才,为何不出将入仕,济世安民?” 周曜答道:“鄙人性喜幽居,疏懒成性,无意功名许久矣。好在沈浔天资聪颖,我将平生所学尽授予他,沈浔定能遂我平生之志。” 陶卓听罢正色到:“沈浔‘百里负米’已传遍州郡,今天又恰逢他‘披毛取乳’之事,此子定是德行兼备,孝感动天的好儿郎。只是不知他所学如何?” 周曜自豪地说道:“沈浔从小便熟读诸子,通涉经史;如今才十四岁,就已博通《五经》,尤其擅长《三礼》、《三传》,皆能背诵如流;《九章算术》亦略通宗旨。可惜周某不才,沈浔求知若渴,现在已无所授也。” 陶卓惊讶道:“《三礼》中仅《礼记》就有九万多字,《三传》中仅《春秋左氏传》将近二十万字,沈浔年岁十四,都能背诵?” 周曜答道:“沈浔天资聪颖,触目成诵,除了《三礼》、《三传》以外,《易》、《尚书》、《毛诗》、《论语》等儒家经典都能背诵,往往还能对书中提出自己的领悟,他有时提出的问题我都答不上来呢。” 陶卓笑道:“名师出高徒,听周先生之言,我忍不住要考校沈浔一番了。”周曜说道:“我看天色已晚,何不到沈浔家用膳,然后再慢慢考校也不迟。”陶卓回答:“如此正好。” 说罢陶卓随着沈浔、周曜朝沈家走去,众仆人牵着牛车缓缓随行。刚到门口,就看见沈母早早伫立等候,沈浔见到母亲,高兴地说:“阿娘,我已采到鹿乳,可以治你的眼疾了!” 沈母对沈浔关切地说到:“叫你不要去山里采鹿乳,浔儿怎么不听话。阿母这眼疾不甚要紧,休息几日便好,你去深山里可教我多担心!” 沈浔笑了笑,说道:“这不是平安归来了么,今日有贵客造访,我来为阿母介绍一下。”沈浔随即向母亲介绍了陶卓,沈母见有贵客造访,沈母赶紧把陶卓引入屋内。 陶卓见沈母上着右衽襦衫,下穿曳地长裙,襦衫和长裙上都有补丁,虽然衣着清贫,但沈母见了自己礼数周全、毫无羞赧[nǎn]之色,颇有大户人家的风范,陶卓不由得暗暗称奇。陶卓再打量着沈家,只见沈家家徒四壁,清贫如洗,西沟村有些胡人都住上了砖瓦房,沈浔一家还住的是草屋茅舍。虽然是沈家的草屋不大,但是屋内布局“一堂二内(一客堂在前,两内室在后)”,隐隐还是能看出沿袭了南方士族的传统。 沈母将陶卓引入独塌,并将四位仆人依次引坐陶卓身后的连塌之上,然后沈母跪坐给众人沏好茶,便匆匆唤沈浔到内室。 沈浔随着母亲到了内室,看见母亲拿出剪刀,说道:“今日来了贵客,你等我把头发剪下后,到苏合大叔家换点小菜和一斗葡萄酒来,他家酿造葡萄酒与西域贡品味道无差,用来招待贵客再好不过了。” 沈浔赶忙阻止到:“阿娘,《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今日贵客来访,好生招待招待便是,何必剪去头发啊?” 沈母着急地说道:“我从小教育要结交比自己文化高、水平高的人,今日来我家的陶卓是当世大儒,况且又来专门考察你的,为了你的前途,阿母的头发算得了什么?”说完沈母剪去自己的长发,交给沈浔去换酒,然后自己戴上假髻,去门外把陶卓的牛车拴好。看到牛车,沈母又想起家里没有喂牛的饲料,于是将自己床铺下的稻草席抽了出来,剁碎了把牛喂饱。 陶卓和周曜闲聊着,突然发现堂内有一个大缸,缸内铺满了细砂,旁边还有一些荻草,陶卓好奇问道:“请教周兄,为何屋内置一大缸,不装水却装砂呢?” 周曜介绍到:“沈家贫困,买不起纸笔,沈夫人便突发奇想,用池塘边上的荻草作笔,再将缸内铺满细砂作纸,从小在这缸里教沈浔写字。”说完周曜拿出几张沈浔的写的书法给陶卓观看。 陶卓仔细看着沈浔的书法,大为赞赏,说道:“我看正因为从小在细砂写字的缘故,如今沈浔在纸上写字时,常常因为笔中墨汁不足而留空白,反倒写出来的字形态细长,中有留白,颇具飞翔之势。想不到沈浔有如此贤母,阴差阳错练就了当时罕见的书法。” 说完陶卓又被客堂墙壁上的一幅图画所吸引,凑过去仔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墙上是一副《十九州地域图》,图上包含了当今司州、兖州、豫州、冀州、并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凉州、雍州、秦州、益州、梁州、宁州、幽州、平州、交州以及广州十九州的地理。图中除了各州的郡县、山川、河道、水文以外,还有注释有分率(比例大小)、准望(物体方位)、道里(道路距离)、高下、方邪及迂真(此三项代表地形起伏所带来的误差)。此图绘制之精确,涉猎之广泛,恐当时各国皇宫内所藏的地图都比之不上。 陶卓不由得问道:“此图是何人所绘,又是从何而来?”周曜谦虚道:“周某不才,沈浔从小喜兵法,善谋略,我教沈浔兵法时,口头讲解多有不便,便凭借记忆绘制此图用以和沈浔演习兵法所用。” 陶卓此时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此地图,仿佛见到了神州大地万千的历史,每一州每一郡都仿佛在对自己诉说着自己古老的故事,陶卓不由得对着周曜双膝着地,两手拱合,俯头到手,深深一拜:“周先生心怀四海,文韬武略,缘何隐居于此陶某不便多问,只是此图乃当时之宝,陶某斗胆求周先生将此图赐赠与我,让我用于教学研习?” 周曜赶紧扶起陶卓,嘴上答礼道:“周某何德何能,当此大礼。无妨无妨,此图便送与你,周某再画一幅便是了。” 陶卓喜从天降,赶紧命四仆拿出香樟木箱,仔细把地图收好,心中连连叹到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不一会儿,只见沈浔已经提着用母亲头发换好的小菜、葡萄酒回到家里。沈浔说:“今日刚好有鹿肉,就让我为大家做一道胡炮肉吧。” 只见沈浔将肥美的鹿肉切成细片,然后将鹿肉与葱白、仔姜、盐、浑豉、辣椒、荜拨、胡椒等作料调拌均匀。沈浔又取出鹿肚,洗净翻转过来,将腌好的鹿肉装进鹿肚里缝好。食材准备完毕后,沈浔在院子里挖了一个中部凹下的坑,燃火将坑烧热,随后取出灰火,将鹿肚放入,把灰火放在鹿肚上面,点燃灰火,大概过了一石米的时间,一道具有西域游牧民族特色的胡炮肉做好了。 陶卓吃了一小块鹿肉,不由得称赞:“想不到有如此美食,此肉香美异常,光我闻到味道就已经流涎咽唾,再细细一品,这胡炮肉真是肉嫰汤饴、香气满溢。” 说完陶卓又喝了一口葡萄酒,大赞到:“中国美酒甚多,用葡萄酿造的酒我还是第一次品尝。就说这葡萄,产于西域,虽然成熟于秋初,却带有夏末的余暑,就葡萄果肉的味道来说,甘而不饴,酸而不脆,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渴。把如此美味的葡萄又酿以为酒,香气浓烈,醇馥幽郁,善醉而易醒。其他地方的美酒,都无法和西沟村的葡萄酒相比啊。” 周曜在旁早已注意到沈夫人的头发已经减掉,凭自己对沈夫人的了解,定是卖了头发换了酒,便悄悄对陶卓说了沈夫人卖发换酒之事。陶卓听完大为感动,更对沈夫人钦佩不已。 第八章圣人体无 酒足饭饱之后,陶卓正色道:“沈浔,你也知道我此次前来是考察人才,你可愿意现在接受我的考核?” 沈浔跪坐答道:“沈浔愿听陶公教诲。” 陶卓问道:“‘人生与忧俱生’,出自何处?”沈浔不假思索答道:“此语出自《庄子·至乐篇》: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 陶卓点头,又问道:“何以器举瑚琏?”沈浔答曰:“《论语·公冶长》:子贡问日:‘赐也何如?’子日:‘女,器也’。日:‘何器也?’日:‘瑚瑚也。’夫子以瑚琏喻子贡,实乃瑚琏为接神之器。” 此题比上一题难度大上许多,陶卓问沈浔当今器皿中为什么首推瑚琏,实则是考校沈浔对《论语》的熟练程度。沈浔回答说因为瑚琏是宗庙祭祀中用以盛放黍稷的贵重之器,所以当今器皿中首推瑚琏。瑚琏平日非常罕见,只有熟读《论语》的学生才知道孔子曾经以瑚琏比喻子贡为国之栋梁。 陶卓见沈浔不仅回答了瑚琏的在论语中的出处,还将瑚琏的作用清晰地阐述出来,陶卓又问道:“《易》《礼》《诗》《左氏》,有何不同?” 沈浔回答道:“欲知幽微莫若《易》,人伦之纪莫若《礼》,多识山川草木之名莫若《诗》,谈论兵法战争莫若《左氏》也。”陶卓不由得暗叹沈浔对经书的独到见解,可见沈浔才十四岁,在周先生的教导下,对儒家经典研究之深。 陶卓又问道:“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此言何解?” 沈浔马上回答道:“出自《孙子兵法·计篇》。讲的是打仗重在谋略,打仗前就要谋略好,准备越周详胜算越大,准备不周详胜算就不大,没有准备,就没有胜算了!” 陶卓见兵法难不倒沈浔,再问道:“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者何﹖” 旁边的周曜听到这个问题,暗暗吃惊。因为当时儒学及其经典已成为官方学说,儒学已渗入到社会各层,是生活、教育、施政的主要依据。而陶卓的问题角度非常刁钻,他的问题意思是:老子说天下万物,以“无”为本,既然“无”的作用这么大,境界这么高,但为什么圣人不肯说“无”,而老子一直说个不停?光陶卓提出的这个问题,有这个疑问,就已达到“玄远”的意境,也提现了陶卓智慧之深,治学之谨。周曜不由得为沈浔捏一把汗。 只见沈浔思索良久,慢慢答道:“无形无名,万物之宗也。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 沈浔的意思是,“无”是万物的源头,是最高境界没错,但“圣人体无”,孔子是从自己的生命中表现出“无”,但无既然是超越的境界,就是不能讲的,是要做出来的,所以圣人不讲;而老子的境界还没有到“无”,老子还在“有”里面,所以他天天讲,天天讲就代表他不够,不够才要拼命讲。 陶卓听完大惊,因为沈浔的回答表达了“一般人决不可能‘体无’,唯有圣人才能做到”的意思。这个理论已经超越时代,说出了孔子和老子的不同不是“并列”的不同,而是“上下”的不同,是对这个时期儒道关系的新阐释。沈浔不仅融合儒道两家的异同,更提出圣人“体无”的观点,因此而使孔圣与玄性相联,既保住了儒家的地位,也不妨碍其追求道家之自然无为,可谓一举两得,而孔子也在沈浔口中成为玄化了的圣人。 陶卓听完沈浔的回答,哈哈大笑,仿佛化解了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高兴地对沈浔说:“沈郎冠绝群伦,语惊四座。老夫此刻才明白,何为‘圣人不居圣,不自居为圣人,如此才能称圣人’。沈郎为我解开了儒家与道家、名教与自然之间的矛盾啊。”此时陶卓已对沈浔的才学深感钦佩,虽然沈浔才十四岁,但陶卓对沈浔已经产生了忘年知己的好感。 陶卓对沈浔的才学考察完毕,便让仆人把装有地图的香樟木箱装上牛车,准备回家。沈母赶紧挽留到:“天色已晚,我已备好床褥,先生何不留宿一宿,待明天再回去也不迟啊?”众仆人也说道:“对啊,先生之前寻访良才,都是住宿一晚再走的,如斤天黑路难行,为何今日如此匆匆?” 陶卓笑道:“沈母请回吧,今日收获良多,不仅看到了沈浔‘百里负米,披毛取乳’的至孝之心,还见到了周先生发明的‘双长辕犁’、‘新式棋盘’,更听到了周先生的诗歌对联。还有沈夫人砂缸教字也是令陶某感动不已,况且为了陶某能吃到西沟村的珍馐美味,夫人不惜减掉了头发,陶某可不敢再叨扰你们了。更重要的是周先生所赠的《十九州地域图》,陶某迫不及待要好好回去学习一番。夫人请放心,沈夫人教子有方,沈浔的八斗之才为当时罕见,陶某回到扶风郡上,定当好好推荐沈浔。” 沈夫人听完也不再挽留,拜别陶卓以后,看着沈浔送陶先生远去的背影。这时沈夫人再也忍不住,转过了头,眼里全是泪花,想起沈浔从小没有父亲,这十几年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从来没受到过外人的称赞。如今自己含辛茹苦拉扯长大的孩子受到当世大儒的大加赞赏,仿佛看到自己辛勤培育的小草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值得。 周曜也在旁宽慰到:“夫人,浔儿已经长大了,他天资聪颖,智谋不逊色于古时张良。浔儿从小就雄心大志,已习得我毕生所学,定能成为这搅动乱世风云的大人物,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父亲。” 第九章新年寄愿 陶卓走后三月,新的一年到来了,因为今天是正月元日,是一年的开端,四时的开始,一月的开头,所以今日又叫做“三元”或者“三正”。沈浔和母亲听到鸡鸣就起身了,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沈母手巧,将彩色的绢和纸箭成人形,贴于窗户、屏风之上,象征着人入新年,面目一新。贴好剪纸以后,沈母按照当时习俗,把桃符、蒲苇编的绳索、神荼[shēn?shū]、郁垒[yù lǜ]的画像放在门上。当时,神荼和郁垒是民间信奉的两位门神,寓意一种消灾免祸、趋吉避凶的美好愿望。随后沈母拿出粟豆混入草木灰中,和沈浔将灰洒在房屋的四个角落,意味着招牛引马,表达在新的一年牛马成群、杂畜满圈的心愿。 沈母今日拿出给沈浔做的新衣裳,给沈浔穿戴整齐,然后用蜡将雄黄裹成药丸形状,做成“却鬼丸”佩戴在沈浔左侧的衣服上。随后沈母领着沈浔依次到西沟村各族各家拜贺。 先到的是九黎族族长努桑大叔家,努桑大叔早已候在门口,与沈母互道新年祝愿后,笑呵呵地说:“自那陶先生来西沟村以后,村里儿童都以沈浔为榜样。祝愿浔儿此后鹏程万里,为我西沟村增光添彩。” 沈母答道:“一切还是要感谢族长带领大家在西沟村安居,没有族长的收留,我们孤儿寡母不知道如今在何处漂泊呢。浔儿,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努桑大叔。” 沈浔对努桑大叔说道:“大叔救命之恩,沈浔没齿难忘。祝愿大叔新春万福,吉祥高照,百事如意。”努桑高兴地拿出椒柏酒和桃汤,和往日喝酒先长后幼不同,努桑按照元日习俗,先让沈浔喝了一口,意味着祝贺沈浔又向成人迈进一步,随后自己再喝了一口。 拜会完努桑大叔后,沈母带着沈浔朝周曜家走去,路还没走到一半,只见周曜高兴地拿出一封信,半路上截住沈母道:“夫人!陶先生来信了。陶先生说,自从上回来西沟村以后,他将沈浔的才名报到扶风郡上,如今秦国上下都知道西沟村出了一个叫沈浔的天才少年,甚至连秦国国主呼延傲都有所耳闻,可能会让沈浔做官呢。不过陶先生建议说,考虑到沈浔年岁尚小,建议沈浔先外出游学两年再入仕途。陶先生近期得知‘半国居士’陈璞决定在今年三月三日‘上巳[sì]节’的长安昆明池收徒,他建议沈浔可以去试试,如果能成为半国居士的徒弟,于浔儿毕生有益。陶先生还说,他近来一直忙于推广‘双长辕犁’和《十九州地域图》之事,所以不能来拜见您和沈浔,还请见谅。” 沈母惊喜道:“陶先生乃当世大贤,他如此看中浔儿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我也赞同陶先生所言,浔儿年岁尚小、心智未熟,还是多出去学习为好。只是陶先生所说的半国居士是何人,还请周先生指点。” 周曜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告夫人得知,陈老家世河东,乃具有通天之智的千古奇人。相传他曾在商山拜一位隐士高人为师,得《青囊中书》九卷,日夕研究,学成后陈老精通数学星纬、兵学韬略、游学势理、五行天文、以及阴阳算历卜筮诸学。最值得钦佩的是陈老精于心理揣摩,深明刚柔之势,通晓纵横捭阖之术。只是陈老性喜云游,不愿入仕,多年前,秦国国主呼延傲曾以半国之封地求陈老辅佐,陈老坚决不出山,所以世人又叫他‘半国居士’。陈老他一生周游四方,广交朋友,得到陈老教诲的都成为一世枭雄,如当今渠国皇帝慕北扬、秦国国主呼延傲、孤竹国国主燕非墨等,就连唐郡公都曾见过陈老一面,‘见火而逝,遇浪而生’就是陈老给唐郡公算命后说的。” 周曜说到唐郡公,沈夫人不由得眼色黯淡了下来,想起如今沈浔都已经长大了,可他父亲是死是活却一点消息都没,还有那外出寻访丈夫下落的詹隆,也不知及时能回。 正在这时,只见远处过来一人,龙行虎步快速走过来。沈夫人眼疾还没痊愈,正在仔细打量的时候,只听得沈浔惊喜叫道:“是詹伯父!詹伯父回来了!” 来人正是詹隆,十年前詹隆见众人在西沟村居住下来后,便主动到渠国去寻访唐郡公的下落,只见詹隆单膝下跪:“参见夫人、周兄,我本来打算除夕到西沟村和大家团聚,想不到大雪误了路程,还是来晚了一天。”沈夫人惊喜道:“阿兄不要多礼。我看阿兄沧桑了许多,此去十年必是很多辛苦罢,且进屋说话。” 说罢众人到周曜家,互相寒暄完毕,詹隆脱下黑色的裼[tì]衣,抖了抖里面皮裘衣上面的雪,对沈夫人说道:“詹某无能,此去渠国十年,还是没有探访到郡公爷的消息。好在我查到郡公爷是怎么被陷害的:十四年前,郡公爷战功累累,手下镇国军被渠国高层所忌。于是有五大重臣联合策划阴谋陷害郡公爷,他们分别是禁军统领冯跋、楚王暮云玮、陈皇后、陈皇后的父亲陈骏以及龙骧将军苏翼。当时渠国皇帝慕北扬找天玑阁算渠国国运,得到四个字“唐继慕后”,此五人阴毒至极,便到处散布说渠国要被姓唐的代替。慕北扬本来也忌惮郡公爷,便以换防为名,安排郡公爷带着镇国军从汨江回京。这五大重臣早已安排大军在汨江上设伏,随后便有了郡公爷和镇国军全军覆没之事。” 沈夫人伤心地说道:“那五人好狠的心,不仅将大军全部烧死,还把唐家全部灭门。”随后沈夫人又关切地问道:“詹兄和周兄的家眷都在渠国,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到五人的刁难?” 詹隆说道:“请夫人宽心,如今那五人忙着争权夺势,排斥异己,对于郡公爷的追查也是松了许多。我和詹兄的家眷如今只是被监禁,好在性命无虞。我在渠国不仅见到了犬子詹孝宽,还见到周兄之女周安瑭呢。” 周曜听完也松了一口气,将当日唐家之事全部告诉沈浔,郑重得对沈浔说:“如今我已经告诉了你全部身世,你父亲唐郡公为国鞠躬尽瘁,想不到为奸人所害。浔儿,你可愿意为父报仇?” 沈浔十几年来,已经得知才高八斗的周伯父和武艺超群的詹伯父都是父亲的手下,对于自己身世来历也略猜到一二,如今詹伯父查到仇人,便郑重地说道:“伯父请放心,我如今身负血仇,此后定为大家讨回公道。” 周曜赞许地点点头,对詹隆说道:“请詹兄放心,如今浔儿不仅尽得我毕生所学,反倒青出于蓝。你我二人再回渠国已是难如登天,但我相信浔儿定能找到郡公爷、为镇国军报仇。” 詹隆宠溺地摸了摸沈浔的头,说道:“诚如周兄所言,想不到一别十年,浔儿已经长大了,我在扶风郡一路过来都听说了浔儿的才名,真是欣慰不已。这个年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年,下一辈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周曜连连点头:“你我戎马一生,也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就不要操心了。” 此时只见沈母拉过沈浔,眼里噙着泪,郑重说道:“浔儿,周伯父和詹伯父为了我们家操劳一生,如今他们也是妻离子散,你可愿意此后救出二位伯父的家人?” 沈浔对着周曜、詹隆行了大礼,对母亲说道:“周伯父、詹伯父对我们恩重似海,即使母亲不吩咐,沈浔也会在所不辞,定会竭尽一切救出二位伯父的家人。” 沈母又对着周曜、詹隆说道:“浔儿自小没了父亲,全靠二位拉扯长大,如今浔儿已经十四岁了,今日又刚好是团圆之日,我听说周兄有一女,詹兄有一子,那么我今日做个主,让浔儿和周兄之女周安瑭结为夫妻,和詹兄之子詹孝宽皆为兄弟,不知二位可愿意?” 詹隆和周曜听完大惊,连连说道:“唐家名门望族,浔儿是我们的少主,我们只是恪尽职责而已,岂敢高攀。夫人请收回刚才之言,此事万万不可。” 原来当时属于门阀政治的顶峰,社会阶级观念深植于心,唐郡公属于高门贵族,居于最上层,而周曜和詹隆最多算寒门,高门和寒门之间严格划分,差若天渊,互相通婚、结义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虽然唐郡公下落不明,但当时唐家还是是高门大姓,如果沈浔娶周曜之女为妻,与詹隆之子结为兄弟,不仅对于周曜詹隆是巨大的恩惠,更是对于他们背后整个家族来说都是鱼跃龙门一般,从此周、詹二氏的宗族地位将提升一个台阶。 沈夫人正色说道:“唐家被冯跋灭门,如今哪是什么名门望族。妾身只知道如果没有二位相助,我和浔儿早已性命不保。今日之事,二位就休要推辞。” 众人相持不下,周曜只得说道:“如今群雄逐鹿,战乱不已,人命轻薄,一切都没有定数。浔儿又年岁尚小,要不我们就先答应夫人此事,待大家团圆以后,我们再为他们的操办仪式如何?”詹隆也在旁连连点头。 沈夫人高兴道:“那此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浔儿快参拜你义父和丈人。”沈浔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有了亲人,也是非常激动,恭恭敬敬地对詹隆、周曜行了大礼。众人喜气洋洋,依次到西沟村各族各家上门拜会、恭贺新年,在这正月元日的小庙村里,颠沛流离的一家人终于体会到了阖家团圆的温馨。 第十章槐里庙会 正月初七,槐里县将举行庙会,庙会将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此时通往槐里县的路上商贾云集,大家都希望趁今日庙会,将手里的货物卖个好价钱。沈浔也随着众商贾,牵着牛车,缓缓地朝槐里县驶去。沈浔的牛车上也装满了货物,那是沈浔和母亲闲暇时编的畚箕[běn jī],今日要赶去槐里县贩卖。 自从詹隆回到小庙村后,沈浔知道自己的仇人都是渠国权倾朝野的人物,那些人物对付自己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沈浔暗暗揣摩道:如今从周伯父那里学到了诸子百家、兵法策略,可是要对付这几个仇人,需要在朝堂上翻云弄雨,此间的权术手段必不可少。刚好三月三日“半国居士”陈璞要在长安收徒,陈老精于心理揣摩,善于权谋机变,自己一定要争取成为他的徒弟,可是要想在名士云集的收徒大会上脱颖而出,自己须得写一篇佳作才行。班固曾作《两都赋》,开创了京都赋的典例,写的是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其文典雅端庄,气势雄厚,骨力均匀,明绚雅赡,有汉代的昂扬风貌,我何不仿班固,以魏蜀吴三国的都城作一篇《三都赋》? 当时文人流行写赋,文章以双句(俪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的工整和声律的铿锵,同时注重用典和华丽的辞藻,如果写出了一篇好的赋文,这对于作者声望有极大的好处,比如潘礼就是凭借写出世人赞赏《秋兴赋》,一跃成为了“长安十友”之一。班固的《三都赋》分为东西两篇,《西都赋》以夸耀长安形势险要、物产富庶、宫廷华丽为主,《东都赋》则对东汉的都城洛阳进行美化和歌颂。沈浔要作的《三都赋》也属于京都赋,是当时最难写的一类文章,因为不仅需要文章对仗工整、用词华丽,还需要对魏蜀吴三国的地理风貌、树木禽鸟、社会百态进行充分的描写, 最后还要对各国的历史事件、是非得失进行辩证。 写《三都赋》对于才思敏捷、熟读百书的沈浔来说,也不是难事。沈浔决定写《三都赋》以后,便开始在路上构思了起来。 此时路上一位老者拦住了沈浔的牛车,脸色有些为难,问道:“你可是要去槐里县卖货?”沈浔答道:“正是,请问阿翁有事,需要帮忙吗?”老者说道:“老翁也是要到县里去。只是人老了脚力不便,小郎可否捎带老翁一程?”沈浔说道:“无妨,只是板车颠簸,还请阿翁坐好。”随后沈浔将老者扶上板车尾部,朝槐里县走去。 此时虽然是新年期间,但由于战事频繁,槐里县专门安排了城门校尉对进城人员依次搜查。快到槐里县的时候,沈浔看到众多人排在城门,人群长达几里,沈浔只得跟在队伍后面,等待进城。 过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就要排队进城,坐在板车上的老翁突然说道:“糟了,我好像有只鞋掉在来的路上了,小郎快带我回去寻找。” 沈浔脸有难色说道:“这好不容易排队到门口了,再回去找鞋恐怕耽误时辰,要不等我今天把畚箕卖了,给老翁买一双?” 老翁生气地说:“不成不成,等你这货物能卖完,我几时才有鞋穿?况且只有掉的那只鞋才合脚,新买的我穿不惯!” 沈浔无奈只得驾着牛车返途寻找。路过一座小桥,沈浔发现桥下就是老者的鞋子,高兴地说,“找到了!找到了!”然后拾起鞋子交拿给老者。 老者拿过鞋,看了一眼,却又把鞋子扔回了桥下,对沈浔说道:“小子,快去把我鞋子捡上来。” 老者如此的行为让沈浔有些错愕,但为了赶时间,沈浔只得依着老者的话,再去桥下帮老者捡回鞋子。虽然此时是冬季,桥下的水已经干枯,但是沈浔还是颇费了一些功夫才将捡了起来。 沈浔回到桥上,将鞋递给老者,老者又说道:“你这小郎好无礼,我行动不便,难道要我自己穿鞋吗?不然我再把鞋子扔下桥去?”说完老者把脚伸出来,意思是让沈浔帮忙穿鞋。沈浔见状,只得跪下来恭敬地帮老者把鞋穿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浔和老者回到了城门口,只见门口排队的人比之前更甚。沈浔担心耽误了卖货的时间,不由得着急地朝城门里望去。 老者说道:“小郎可是怨我耽误了你的时间?”沈浔连忙答道:“无妨无妨,时间尚早,慢慢等待便是。” 老者又说道:“看在你送我一程,又帮我找鞋的份上,我出十倍价钱把你货物买了如何?” 沈浔受宠若惊地说道:“不必如此,送老翁一程只是举手之劳,况且我要卖的畚箕有很多,你买回去也没什么用,待我到庙会上慢慢卖就是了。” 老者说道:“我家里人口众多,倒也是用得上。要不我出原价将你这车畚箕买了便是。” 沈浔想了想,说道:“如果阿翁真用得上,我可以便宜些卖给你。” 老者摸了摸口袋,对沈浔说:“那就这么定了。只是今日我身上没有带足钱,你今日申时将这些货物送到东门的西关路口,到时候我再把钱给你如何?” 沈浔心想今天运气还挺不错,遇到一个老者一下就把货卖完了,高兴地回道:“便依阿翁之言,我一定准时把货物送到。” 队伍快排到城门的时候,前面争吵了起来,只见一个辆板车被打翻,车上的羊皮、貂皮、牛犊皮、马驹皮等皮料洒在地上。城门校尉押着一个胡人,胡人苦苦哀求,可是他汉家官话说得不是很好,城门校尉也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吩咐身边的同伴一起把胡人抓入大牢。 沈浔想要过去帮忙,老者见状阻止道:“小子你过去能帮什么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赶时间呢。” 沈浔说:“那胡人大叔说的是乌孙族的语言,此语言我略懂一二,我想帮他翻译一下。”说完沈浔走过去对城门校尉说:“请问将军,此人犯了何事,为何要扣押他?” 城门校尉凶狠地说道:“小儿休要多管闲事,此人私带凶器,被我搜查出来了,定是胡人的奸细,须要押入大牢详细审问!” 此时旁边的胡人咿咿呀呀的苦苦哀求,沈浔连忙翻译说道:“将军且听我一言。这位大叔是乌孙人,我略懂一点乌孙语。他说这不是凶器,是他们平时吃肉用的刀具。”沈浔让城门校尉拿出刚才搜查到的刀具,解释道:“将军请看,此刀柄上刻有龙、虎、兽头、云纹图案,刀鞘用驼骨彩绘做成,这种刀没有杀伤力,属于乌孙族的配饰,是乌孙人吃肉时的剔骨刀。何况现在秦国和乌孙国交好,此人应该不是奸细。” 沈浔然后让胡人拿出通关文牒城门校尉查验。城门校尉细细检查一番后,见果然如沈浔所说,便同意放那胡人入城。 胡人见装,感激地对沈浔说:“感谢小郎君,我的汉名叫王平,我会记住你这个朋友的!”沈浔说道:“举手之劳罢了,我叫沈浔,进城后,希望你的货物能卖个好价钱。” 告别完乌孙人王平,老者脸有不快之色,对沈浔说:“叫你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倒好,耽误我许多时间。” 沈浔回到:“刚好我懂一点乌孙语,能解除一桩误会也是一件好事。” 沈浔和老者终于排完队,进了城门,老者对沈浔说道:“小郎你的货物都被我买了,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沈浔回道:“听说庙会热闹非凡,商品琳琅满目,我想去逛逛庙会。” 老者说:“庙会在城西,我要去城东,那我们就此别过,记得申时将货送到县城东门的西关路口。”沈浔说:“我记住了,到时我一定准时到。” 告别老者以后,沈浔朝西走了一两刻钟,便到了槐里县的戏台,这里就是庙会的所在。此时街道旁各族商贾云集,摊位上摆满了生丝、绸缎、茶叶、瓷器等各色货物,行人们熙熙攘攘挤满了街道,有的在与摊位老板高声讨价还价,有的在路边的小吃摊上品尝平日难得吃到的烤羊肉、酪浆、胡饼等胡人美食,整个槐里县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沈浔牵着牛车,找了街旁的一个空位,给牛喂了一些草料,便开始琢磨起《三都赋》来。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匆匆从城中出来,只见为首的喊道:“军情紧急!林县令考察城中防务,众人快快避让!” 眨眼之间,林县令的人马已经到了沈浔所在的街前,街旁商户纷纷避让,可是沈浔的牛此时已经受惊,沈浔怎么也拉不住,一头撞在了林县令的马车上,顿时马上被撞翻在地,狼狈不已。 众随从见状赶紧扶起林县令,见县令无碍后,指着沈浔骂道:“哪里来的山中村夫,冲撞了县令的车架,看我不抽死你!”说完拿出皮鞭,就要朝沈浔身上打去。 林县令赶紧制止道:“休得逞凶,军情十万火急,赶紧扶起马车,随我去西城!”沈浔跪在地上道歉道:“草民沈浔,冲撞了使君的车架,还请使君恕罪。”林县令转过头,好奇道:“你叫沈浔,可是来自西沟村?”沈浔低着头,答道:“正是草民。”林县令问道:“陶先生曾遍访良才,说我槐里县出了当世罕见的奇才,你可懂兵法?”沈浔恭敬答道:“草民不才,兵法略知一二。”林县令此刻身边正缺一个出主意的人,也不做多想,赶紧拉起沈浔道:“快随我上城楼!” 沈浔随着众官差上了城楼,听到林县令对身边的人说道:“我方才得报说百里以外的五苓夷叛乱,叛军聚集了两万人马,近日就要攻打槐里县,汝等随我查访众城楼,看下防务有无遗漏之处。” 众人赶紧领命,随林县令绕着城楼走一圈后,林县令问道:“城防可有遗漏之处?汝等有何御敌良策?” 此时身边的主簿、录事史、功曹史等众人都慌了神,皆默然不语。林县令又站头对身边一个军士打扮的人问道:“张兵曹,你身为郡县佐吏,主管军事防务,为何不说话?”张兵曹此时也是冷汗淋漓,喏喏答道:“那......那五苓夷凶悍无比,来去无风,槐里县所有军士加起来也不到两千人,恐怕守不住啊!” 林县令怒目圆睁:“区区五苓夷便将你等吓成这样,你们可知道,若是五苓夷刚叛乱就占了槐里县,对于城里百姓来说,可是灭顶之灾。何况我们身为父母官,在秦国国主那边也交不了差。” 沈浔见众人皆默不作声,整了整衣衫,上前答道:“使君勿慌,那五苓夷是最近崛起的一个异族,他们没有固定的政权组织,只是擅长骑马劫掠,所以我觉得大家不要把这次事件当做军事战事,姑且算作一次抢劫罢了。”林县令听完脸色稍缓,让沈浔继续说下去。 沈浔接着说:“既然只是一次抢劫,那事情就不难了。只要我们防住了五苓夷一到两日,他们碰了钉子,自然会散去。县里如今有两千军士,即便是正规军队来攻打也需要十天半月,何况是没有攻城器械,也没有粮草补给的五苓夷呢?到时候一边通知附近州郡加紧城防,一边上报国主发兵围剿,此次叛乱也就平息了。” 林县令听完指着身边的幕僚说:“一群只知道吃皇粮的硕鼠!关键时刻一点用处都没有,还不如沈家小郎君!”随后对沈浔和颜悦色地说道:“不愧是陶先生欣赏之人,请问沈郎,那要防五苓夷一两日,现在需要采取哪些措施呢?” 沈浔正色说道:“敌人估计今晚就能到城下,现在时间紧急,草民建议要做到以下几点:一、马上派出快马向附近县城求援;二、集合城内守军,以五人为一小队,每队设一伍长,平均分配在各方城楼巡逻防守;三、清点城内各守城之器械,并全部搬到城楼之上防御,如抛石机、木女墙、木擂、滚油等;四、我看西北隅城墙最容易攻陷,恐怕到时候难免被破城,最好是在城内增加建造一个斜城,并将县里所有人员、钱财全部迁入斜城,以备不时之需。” 林县令听完蹙眉道:“建造斜城需要不少人力物力,此事难办啊!”沈浔说道:“不难,首先,先将县里闲人杂役聚集起来,让懂筑城的工匠带领他们建造斜城;其次,如今县里有许多商家,可以号召参加庙会的商家捐出部分商品,如布帛、毛皮、香料、室内杂玩等,并以此作为建城工役的犒赏;最后,县里也有许多大户,可以让他们派出府里的帮工、婢仆等协助建造斜城。如此以来,大约半日就可以将斜城筑好。” 林县令听完沈浔条理清晰的建议后,也是雷厉风行,马上安排各方面的人员,按照沈浔所说一一照办。林县令甚至吩咐自己的仆人回去拿出自家的书画、珍玩等,作为建城的犒赏。 随着林县令忙完城内防务之后,沈浔才发现要到快到申时了,自己还需要将畚箕送到老者那去,便向林县令告了退,匆匆牵着牛车,朝东门的西关路口赶去。 第十一章版筑之法 到了约定的西关路口,沈浔见老者已等在那里,不等沈浔说话,老者质问道:“为什么你迟到了?” 沈浔赶紧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方才陪林县令考察防务去了,耽搁了一点时间。” 老者斥责道:“你与老人约定时间,居然让老人等你,小子好不懂事。这样吧,你今日戌时再将货物送过来。” 沈浔说道:“今日五苓夷作乱,恐怕不多时就会打到槐里县。要不我现在把货物送到阿翁家里去?” 老者怒目道:“我现在有事,管他什么五苓夷、六苓夷,你记得戌时把货送过来就是。”沈浔无奈只得答应老者,再次赶回林县令身边,协助布防。 林县令见到沈浔到来,着急地说道:“沈郎,如今建斜城的进度倒是很快,只是事情紧急,筑斜城所需的墙砖不够,这可如何是好?” 沈浔一时之间也没有主意,只得对林县令说:“墙砖需要现烧,如今时间紧急,只得先把斜城的地基筑实,砖的事让我再想想办法吧。”说完沈浔苦苦思索,但此事难办,沈浔也没有任何思路。 到了酉时,斜城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沈浔再沿着斜城转了一圈,顺道提出了几个改进的地方。 眨眼太阳就快下山,沈浔突然想起老者的话,心想这次干脆提前一个时辰去,免得老者多等。沈浔拉着畚箕,到了约定的地方,等了没多久,果然见老者来了。 老者见这次沈浔提前一个了时辰,终于高兴地说:“孺子可教也,你随我去拿钱吧。”随后转身朝一座大宅院走去,沈浔只得默默跟在老者后面。 跟着老者进得大门,映入沈浔眼帘的是一座园林,上书大字“见山园”,只见园内构石为山,高约十余丈,山上石径盘旋,古树葱茏,藤萝蔓挂,景色苍润,仿佛见到了真山野林。最惊奇的是此园内有白鹦鹉、紫鸳鸯、青鸾鸟等珍禽奇兽,叫声此起彼伏,好不悦耳。沈浔正在惊叹间,只见数十仆人,手拿着圆形柳条筐、粗绳子以及扁担默默跟在沈浔后面。沈浔见老者不言,也不好多问,继续跟着老者朝里走去。 过了“见山园”,沈浔随即来到了“听水园”,只见园中是一棵三人环抱的大柳树,柳树周围用一个圆形水池环绕,水池流水潺潺,发出“淙淙”的声音。水池之上雾气袅袅,岸边藤萝粉披,池上又架有小桥,在桥上可以看到粼粼水波和悠然自得的水中游鱼,别有一番情趣。听水园的仆人们见到老者到来,赶紧提着梆板、木杆、圆形铁头,默默跟在沈浔身后。 沈浔疑虑更甚,随之跟着老者到了“归田园”,此园的风景以田连阡陌、松林草坪、竹坞曲水为主,园内野卉丛生,种有瓜果素菜,配以山池亭榭,园里呈现出疏朗明快、朴素自然的风格。和之前一样,此园内又走出十余名仆人,每人手拿芦苇和石灰,跟在沈浔身后。 过了归田园,沈洵来到了园内的书房,此时老者忽然消失不见。沈浔正在诧异时,只见书房上有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沈浔亲启”四个字。沈浔打开信封,原来信中除了有购买沈浔畚箕的钱财以外,还介绍了一种叫“版筑之法”的筑城方法。 信中详细地介绍了“版筑之法”:第一步要用到“见山园”众仆人手中的圆形柳条筐、粗绳子和扁担,将夯土一层一层运送到城墙之上,然后将松而软的夯土加水进行湿润;第二部是用“听水园”仆人手中的梆板和木杆将土固定,这时再用圆形铁头夯打,使得夯土牢固;最后一步就是用“归田园”仆人手中的石灰将土加固,并用芦苇固定,这样建造出来城墙坚固耐用,防震防击,还不用担心雨水冲刷,短时间御敌的效果甚至比砖墙还要好。信里最后还告诉沈浔,这些仆人都会“版筑之法”,将听从沈浔调遣,帮忙协助筑城。 沈浔看完信,不由得喜形于色,对老者更是敬佩不已,连忙带着众仆人驰援筑城。 见到林县令后,沈浔将自己得知“版筑之法”的经历告诉了林县令,林县令大喜说道:“我之前在一本书中读到有一种不用砖的筑城之法,只是此法失传已久,想不到我槐里县竟有此等高人。那就事不宜迟,赶紧按此法筑城吧。” 在老者仆人的帮忙下,众人终于赶在夜深之前将斜城筑好。如林县令所料,果然没过多久,大地响起了令人心悸的震动声,两万五苓夷趁着夜色,打着火把,朝槐里县涌来,沈浔见状赶紧随着林县令上到城墙指挥。 五苓夷果然凶狠无比,仗着一股锐气,前赴后继地攻打县城。双方激战了没多久,只听得“轰”的一声,老城墙西北隅果然被攻陷,城墙坍塌数丈,众守将赶紧退回斜城继续防守。 五苓夷攻陷城墙以后大喜若狂,纷纷涌进城内。进了城以后,五苓夷却全部傻了眼,只见还有一座巍峨壮观斜城耸立着,衬映着火光,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五苓夷正准备好好在城内掠夺一番时,又发现城内所有值钱物件也被转移到斜城之内。五苓夷这时才发现折损许多人马,只是得到一座荒废的老城墙。 没过多久,各州郡的援军也挥马赶来,五苓夷请知不妙,只得匆匆退兵逃跑。斜城内的官员、商贾、居民等死里逃生,众人不由得大声欢呼:“贼人退了!贼人退了!” 众人在不知道谁的带领下,纷纷匍匐在地,拜谢林县令临危不惧,保境安民。林县令见状也是热泪盈眶,此时终于知道了沈浔的远见,对沈浔深深作了一揖,对众人说道:“大家请起,大家请起,你们也知道,今日能保住槐里县,最要感谢的沈浔小郎君。我现在宣布,新筑的斜城叫‘沈郎城’,以此感谢沈浔作出的贡献。”沈浔看着依次来道谢的城民,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十二章天玑阁 第二日大早,沈浔拜别了林县令,就要回程去西沟村。林县令劝沈浔道:“如今贼寇始平,沈郎还是在城里多待几日,等那战乱平息以后再回去也不迟。”沈浔以担心家中阿母挂念为由,辞别了县令,牵着牛车出了城门,便朝西沟村赶去。 沈浔走在大道上,因为战乱的缘故,一路上没有行人,残戈断剑横于大地,入目一片荒凉。周围的小村庄都没了往日的声息,除了断壁残垣以外,偶尔几只飞鸟从半人高的野草上略过,留下几声悲鸣。这是沈浔生平第一次参与到战争里面来,想起昨日守城的惨状,沈浔不由得蹙了蹙眉。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沈浔走在满目疮痍的大道上,突然看到远处有一匹迷途老马,正拉着一个囚车蹒跚地走着。沈浔看着这古怪的景象,不由得朝囚车走去。走近一看,只见囚车里锁了一个人,此人面相苍髯如戟,颇有古风清貌。只是此人现在衣衫褴褛,唇角起皮,脸上已是毫无生机,显然是被锁在囚车里很久了。 沈浔诧异万分,为何这荒凉的古道上有一匹马拉着囚车,而囚车里的人是谁?驾车的人为何消失不见?沈浔不容得细想,赶紧打开枷锁,给囚车里的人喂了几口水,连忙将此人扶上牛车,朝西沟村赶去。 到了村口,沈浔赶紧叫来周曜、詹隆一起帮忙把此人抬进屋里,沈母也听闻赶来,在旁边帮忙打理。过了好一会儿,囚车里的人悠悠醒来,见自己已被众人所救,赶紧下床拜谢。周曜赶忙阻止道:“尊驾不要客气,你的伤还没好,需要多多休息。” 被救之人看了看周曜,突然大惊道:“周参军!你可是镇国军周参军?”周曜也大惊,定睛一看,说道:“天保!你怎么流落至此,你不是在渠国做太史令吗?” 原来所救之人叫梁天保,是渠国的太史令,职责是掌管起草文书、编写史书之事,同时又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多年前和周曜同朝为官,互相交好。 梁天保和周曜此时已是激动地握着对方的手,在这天下大乱的时代,想不到老友以此种形式相聚,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斑白的两鬓,不由得感慨万千。周曜随后徐徐道出十四年前,如何逃出冯跋的追捕,如何躲在西沟村安居,梁天保听完不禁啧啧称奇,随后梁天保也给众人说起自己的遭遇。 原来梁天保早已致仕,几天前来到秦国拜访老友时,恰逢五苓夷作乱。五苓夷的首领听说梁天保擅长预卜先知和占星卜筮,便绑来梁天保要求帮忙预测出兵的吉凶。梁天保算了一算,对首领说道:“天有雨血,妖星现西方,太白昼现,中台星坼,此乃天文错乱之兆,大王只有修德责躬,方可化凶为吉,不宜再动干戈,如果逆天而行,战必失利。”五苓夷首领听完大怒,说道:“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我军心,到底有什么目的?”于是将梁天保锁入囚车,随军出征,并扬言说要梁天保亲自看自己攻下槐里县,然后砍下他的人头示众以壮士气。没想到五苓夷出师不利,首领在慌忙逃命之际,丢下了锁在囚车里的梁天保,随后梁天保就被路上沈浔所救。 沈浔告诉了众人自己帮助槐里县守城之事,梁天保听完感激道:“这样算下来是小郎救了我两次啊。第一次是小郎出谋划策抵御五苓夷,使我免遭砍头之罪;其二是半路相救,使我免得流落荒郊。多谢小郎君的救命之恩。” 周曜也给梁天保讲诉了沈浔的身世来历,梁天保听完大惊道:“想不到郡公爷有后!实不相瞒,我也是郡公爷之人,想不到漂泊一生,最后被小主公所救!”这时轮到周曜、詹隆和沈夫人目瞪口呆了,周曜说道:“真想不到,渠国太史令也是郡公爷之人。” 梁天保解释道:“多年以前,为了探听朝堂之事,我受唐郡公之命,开始筹建天玑阁,主要为达官贵人预测相术、卜断吉凶、勘定风水等。郡公爷遭遇不测以后,渠国朝廷在外缺乏护国良将,保家卫国;在内缺乏贤臣良相,朝廷内外都是龌龌龊龊,庸庸碌碌之人。由于渠国上下没有一个坐言起行的贤臣良将,导致这十几年间,枭雄柄政,窥窃神器,异族陆续进入大好中原。如今东北方被鲜卑燕非墨不费一兵一卒,占夺了去,建立了孤竹国;西北方又被氐族呼延傲逐渐并吞,成立了一个强国秦国。我在致仕以后,专注于筹建天玑阁,除了渠国,秦国、孤竹国亦设有分阁。既然沈浔是郡公爷之子,我今日便将天玑阁传与沈浔。近期我就在西沟村住下,专门教导沈浔天文、算历、三式、测验、漏刻等知识。” 梁天保说完将一个铜鎏金令牌交给沈浔,说道:“此乃天玑阁阁主之令牌,北斗七星之中: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天玑阁主理人事,所以天玑阁的名字便是来源于北斗七星之天玑星。我随后将写信给各地的天玑阁,通知他们你将成为新阁主这件事。” 周曜在旁边听完大喜,对沈浔说道:“梁先生是当今星象天文卜算第一人,他所著的《五行相书》、《易镜玄要》、《三世相法》等书皆是传世巨著,你好好跟着他学习,必将受益匪浅。”沈浔郑重地接过令牌,梁天保接着对沈浔说:“今日你我便以师徒相称,我将我所学皆传授与你,不仅是为了你的救命之恩,更是因为希望你能在乱世中建功立业。” 沈浔听罢对着梁天保行了拜师之礼,恭敬地说道:“学生沈浔,拜见师父。” 梁天保大喜,想不到自己刚刚遭罹苦难,却收到一位好徒弟,现如今天玑阁也有了传人,可谓后事无忧。 梁天保随即想起一事,问周曜道:“周兄可知道三年前‘六合图’已现世?” 周曜大惊:“六合图!梁公何以得知?” 梁天保说道:“我是通过天玑阁得知此消息的。”随即梁天保对满脸疑问的沈浔解释到:“‘六合图’乃上古珍宝,意指上、下、左、右、前、后天地六合。相传乃‘六合图’为黄帝所作,黄帝曾说,‘自昔古帝王,功成道洽,六合图出,乃封泰山。谨按六合图,王者德致於天,则甘露降。谨按六合图,王者德至於地,则嘉禾生。’这句话的意思是,每当天命之人出现时,‘六合图’便会出现世间,并告诉所有人谁才是当今的正统帝王。所以历朝历代都有传言:得六合者得天下!” 沈浔奇道:“世间还有能预测谁是帝王的宝物?” 梁天保正色说道:“确实是有此物。每当神州大乱、朝代更迭之时,‘六合图’就会出现世间,千年以来,各代帝王都是‘六合图’所预测之人,所以世人对‘六合图’深信不疑。就在三年之前,天玑阁观测到天象地理相继告变,有三日出自西方,径向东行,古帝都平阳地震,崇明观陷为陂池,水亦如血,有赤龙奋身飞去。最奇怪的是有流星起自牵牛,入紫徽垣,状如龙形,在平阳北十里上空向六个方向散去。我结合古书所述,便知‘六合图’已经现世,并在平阳县上空化为六个部分朝六个方向散落。如今天玑阁已查得,渠国慕北杨、秦国呼延傲和孤竹国燕非墨各得其一,还有三个不知所终。” 梁天保随后对沈浔嘱咐道:“如今世人皆知‘六合图’已经现世,各路英雄都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天选之人。现在我已将天玑阁交给了你,你也要仔细查访其余三个‘六合图’的下落。”沈浔恭敬道:“弟子谨记师父之言。”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