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兽变时代》 第一章时代序幕 那夜,地球搬家了,在未知空间安营扎寨。 这事儿很奇幻,不科学,但它发生了。 多年后,出生在兽变时代的孩子们总会问,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人们也总回答,和平时也没有不同,只是睡觉,然后梦醒…… 那夜,张浪睡在火车站候车厅里。 那时,他二十一岁,大三。他有女友,高中毕业晚会上表白的,然后开始异地恋。一个月见一次,一次比一次期待。 女友所在大学城市没有高铁,他只能坐火车,火车到站时间是凌晨一点,火车站到女友的学校有三十公里。他通常会在火车站眯一觉,再坐最早的公交到女友学校。 那天,张浪睡醒,立即看看时间,正好凌晨5点,距离公交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大厅内旅客寥寥,有人吃东西,有人睡觉,还有亲抱在一起的情侣…… 张浪睡眼朦胧,随意张望,转头时,却看直了眼——后排有位少妇睡得正香,睡姿是高难度——上半身在座位上,脚斜搭着另一座位的靠背——她穿的还是裙子…… 张浪面红耳赤,强行驱散眼中春光,心虚地左右看看,逃也似的出了火车站。 车站外,白茫茫一片,却是场罕见大雾。大雾能见度极低,最多二十步。二十步外,白色吞噬一切,大片大片的,像在融化。 张浪炽热的心被浇了盆冰水,彻底凉凉——雾这么大,六点那趟车八成走不了!不过,他心存侥幸,等太阳出来,雾会散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这场大雾在后来被称为“新时代的序幕”,预示着兽变时代的到来。大雾产生之怪、存在之久、成分之奇、作用之强,在未来很多年里都是个谜。 无数人看到了开始,却没等到结束…… 张浪心烦意乱,拿出手机,想给女友汇报情况,但手机也没信号。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越发沮丧,决定到附近汽车站确认情况。 一路上,天地皆白,四下沉寂。 张浪不禁想起幼年的经历。 他自幼学武,曾被爷爷扔到深山独自过了一夜,目的是——练胆。 效果如何姑且不论,那时的恐惧感却记忆犹新,而现在,张浪又有了几分当年的感觉。 他总觉得浓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汽车站也寂静无人,空荡荡的绿色大巴车在白雾里朦胧,黑色的野猫幽灵一样钻入车底,回头时目光幽绿…… 浓雾、空车、野猫,居然了几分惊悚片的视感。 张浪手心渗了汗。 “嗨,小伙子!你从哪来的!”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浪吓得差点叫出声,回头只见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人,一脸惊喜地打量着自己。 他也转惊为喜:“大叔!我从火车站过来的,今天这车还运营吗?” “难啊——”老保安感慨说,“我活大半辈子还见过这么大的雾,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什么情况咯。” “是吗,这可怎么办,我一个月才来一次!”张浪心沉谷底。 “我差不多两小时就下班了,回都不知道怎么回呢,我老婆一个人在家,怕是没法子去买菜咯……” 老保安不肯放过来之不易的说话机会,开始喋喋不休。张浪已没了说话的心思,随意附和几句,便告辞离开。 张浪正要进入火车站的大厅时,又有种被窥视的感觉,极真实、极强烈。 他霍然转头,视眼里空无一物,不远处,白雾汹涌,像海。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一只大猫缓缓走出浓雾,它通体雪白,唯有嘴边是红色,红色还在动,竟是血。 大厅内,那对卿卿我我的情侣不知去向,吃东西的肥胖男子还在大吃大嚼,活像个饿鬼投胎,春光外漏的少妇依然熟睡…… 张浪积压了三十天的思念,被堵在宣泄口门前,使其像找不到归路的幽灵,孤零零游荡在陌生又广大的世界。 直到他在厕所用凉水洗了把脸,五感才算复苏,之前忽略的声音也在耳内响起。 他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出了厕所,终于恍然——那不是岛国动作片里常有的声音吗! 果然是世风日下! 他联想到那对消失的情侣,心中无限鄙夷。自个儿恋爱快三年了,都还留着底线哩! “抢劫啊——” 一个尖锐声音突然响起,是站内小超市方向传出的。 张浪一惊,向那边跑去。 小超市门口已经围了三个人,他们指指点点正说着什么。张浪距离那边大概十来步时,那三人齐齐惊呼,只见一个穿警服的男子哇哇怪叫着从超市飞了出来,砸在三人脚下。 男子落地,卷曲成团,双手抱着一条腿连声惨叫,短短几秒内,他膝盖以下的裤子已经被血濡湿了,小腿不自然扭曲,显然是断了…… 超市内,是那名一直没有停止进食的肥胖男子。 胖子似乎更胖了,肥肉几乎撑破体恤,他双眼赤红,对着门外几人威胁似的怒吼一声,旋即低头狂吃,咀嚼声大作,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纷落如雨,只一人竟吃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张浪年轻气盛,又会些拳脚,见此情形拳头已是饥渴难耐,哪还忍得住?一挥胳膊就要冲进去,不料胳膊被人拉住,正是超市营业阿姨。 阿姨神情急切,一边比划着,一边吐沫横飞地说: “小伙子,别进去!那坏家伙太厉害了,他只这样一甩,警察同志就被他扔出好几米远呢!咱们先把伤员送到医务室,坏人就让警察来抓咯!” 那位警察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高大,体格壮硕,体重估计不下一百六十斤,竟被随手扔出几米! 那胖子的力气有多大? 张浪停下脚步,心里踌躇,倒不是他怕了,而是警察刻意压抑的低沉**,实在太凄惨。 张浪很快做出决定,俯身背起警察,问:“阿姨,医务室在哪里,我立刻把他送过去。” “我带你们去,那边路太复杂!”阿姨脱下围裙随手扔了,爽快说,“你们也别进去咯,帮忙去找找警察,叫他们多来人,抓里面那坏蛋去坐牢!” 后一句却是对另外两名旅客说的,二人也是点头同意。 张浪背着保安快步离开,经过座位时,却发现那位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妇,竟然还保持着头下脚上的高难度睡姿! 那么大的动静,她还没醒,不会也出什么事了吧,张浪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是,营业员阿姨的催促和警察的**,让他无暇多想,只得快步前进…… 第二章民警与护士 火车医务室藏得很深,深到“云深不知处”,七弯八拐,上楼下楼,一般人绝对找不到。 也许是错觉,张浪今天状态特别好,背着超过一百六十斤的伤员急走许久,也不觉得特别累。 “小伙子,那就是医务会诊室。”营业阿姨指着通道尽头一扇防盗门,“我要回去看店,你把他送进去咯。” 张浪应了声,急匆匆闯进去。 房间内,有个护士打扮的女孩趴在办公桌上,对着镜子里一颗痘痘发愁…… 挤还是不挤?这是个问题——对于二十出头的女孩来说尤其如此。突然而来的闯入者,让她手一抖,痘痘上一点白色破壳而出! 护士惨叫一声,愤怒中回头,不由一愣——这冒失鬼还挺帅! 张浪皮肤略黑,五官也只能说端正,但他自幼喜欢听些英雄侠客故事,日益熏陶下,眉宇间自有正气,双目明亮清澈,又是剧烈运动后,体恤半湿,胸间腹上显出块块棱角分明的肌肉…… “那个,美女!您先别发呆呀,有人重伤了!” “谁发呆啦!”护士又羞又急,也不忘反驳,转头一看伤员,惊叫说,“哎呀,老刘!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老刘大名叫刘志军,是火车站的值班民警。此时他似乎已经疼麻木了,黝黑的脸上挤出个惨白笑容: “陈丫头!你刘哥虽然没有人家小伙子精神,可好得也是一百六十多斤啊,你怎么就没看到呢?” 护士名叫陈栖桐,被调侃后也不在意,麻利地取来剪刀,剪开民警刘志军伤腿的裤管,不由惊呼。 那腿上鲜血汩汩,中间一根白森森断骨斜着刺出! 张浪也是低呼一声,目不忍视。 倒是刘志军本人安慰二人,轻声说:“预料之中,没事儿,比这重的伤我也受过好几次。” 陈栖桐对张浪急道:“这么重的伤,干嘛送这里啊!要送大医院!你赶紧叫救护车!” 张浪苦笑,解释说:“早试过了,手机完全没信号,外面又有大雾,车走不了,只能来这!” “是这样吗。”陈栖桐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我值夜班,不知道外面什么样。这下糟了,医生要九点才上班的!” “栖桐,你不是常吹嘘自己得过什么奖,拿过几次第一吗?”刘志军惨笑,“现在考验的时候到了,你马上准备手术吧,不能再耽搁了,不然刘哥今天就得成烈士!” “我来做手术!”陈栖桐的大眼睛扑棱棱直眨,犹豫中透出跃跃欲试,“真的可以吗,这里手术室很简陋的,我又从没实践过……” 刘志军表情一滞,但也没得选,慎重点头说:“你可以的,我信你!” “好,我马上准备!”陈栖桐是个行动派,决定后也不再犹豫,吩咐张浪说,“请你帮忙把刘哥送到隔壁手术室……” 张浪已经注意到,医务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这里可以看到挂着手术室、材料室、洗手间等牌子的小房间…… 他附身再次背起刘志军,钻进旁边挂手术室牌子的小房间。 刘志军伤腿牵动,疼得龇牙咧嘴,说:“小伙子,还没请教你名字呢,今天可多谢你了。” 张浪将他放到手术台上,笑着回应:“我叫张浪,哪有什么谢不谢的。你这样能为群众挺身而出的好警察,我们才要说感谢呢!” “职责所在而已!”刘志军苦笑,“今天算是阴沟里翻船了,真没想到那胖子力气这么大!” “他真的是把你甩出去了吗?”张浪好奇问。 “是的,像扔破麻袋一样,把我扔出好几米,腿也摔断了。”刘志军连连叹息,转移话题,“我看你体格挺强壮的,以前练过?” “嗯,家传的。”张浪点头,“不过我主要练习的是枪法,就是那种传统冷兵器——我曾祖父还用它杀过鬼子!” “那么厉害!你们家还是武林世家呀。” 刘志军边说着,边费力抽出腰间警棍,伸手又往身后摸,无奈腿疼难忍,求助:“张浪,帮忙把我的腰抬下,妈蛋,那玩意硌得慌!” 张浪连忙抬起他粗壮的腰,见对方艰难地从下方抽出个套子,里面竟然是只警枪! 张浪直勾勾盯着那流线型枪身,惊讶说:“刘哥,你还有枪啊,刚为什么不用,都被伤成这样了!” 刘志军笑着摇头:“对手无寸铁的群众用枪,不说纪律不允许,我也丢不起那个人……” 正说着,护士陈栖桐在外面叫,“那个——张浪?在里面墨迹啥呢,出来帮个忙!” 刘志军闻言一笑,对正要出去的张浪说:“栖桐就这么个急脾气,其实她人挺好的,你别在意……” “哪里会!”张浪笑着回答,大步走出。 陈栖桐迅速给张浪消了毒,又给他套衣服:“手术室里还需要你帮忙,先把这衣服换上,这是医生平时手术穿的。” 张浪也在这时才细细打量对方。女孩的脸又黑又小,有个秀气的鼻子,鼻梁却是塌的,嘴唇也略略上翘,幸好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为她添了几分灵动…… 他接过衣服,点头答应,却无动作。 陈栖桐催促:“愣着干嘛呢,快换了!” “栖桐,你能不能先出去……” 陈栖桐横了他一眼,端着各类工具快步离开。 张浪拿起衣服,心头感慨万千:今天早上称得上精彩了,见到各种奇葩不说,又见义勇为,还得客串护士…… 很快,栖桐风风火火闯进来,惊道:“哎呀,你怎么还没穿好!我都给整个手术室消毒了……” 张浪裤子提了一半,惊慌下,双手捂住要害部位。 “你捂啥呀!直接拉上裤子不就完事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浪红了脸,七手八脚拉上裤子。 “哟呵,你怎么穿红内裤呢,看着也不像本命年呀!”栖桐调侃。 张浪无言以对,脸红成了猴屁股。这内裤是在超市随意拿的一盒,当时压根就没看什么颜色,等发现都已经穿上,既不能退又不想扔,只能穿着…… 陈栖桐见他害羞,越发停不下嘴,好在她还记得有个伤员在等着,勉强收拾心情,交代起注意事项和操作流程。 对方学得极快,陈栖桐确认无误后,慎重说:“手术这就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她话音一落,医务室大门有动静,像有东西在挠,十分刺耳。 栖桐正要去开门,张浪却一把拉住她:“有点不对劲!” “啥?” 张浪皱眉摇头,他对危险向来敏锐,爷爷曾说这是武术奇才的特点。张浪也颇为自得,但这事解释不了,无奈下,他放开栖桐,暗自戒备。 栖桐迟疑片刻,终于开了门,门外空无一物。栖桐也是意外,回头正要说些什么。 “小心——” 张浪脱口而出,他的身体更快,一脚飞踹了过去。 栖桐还没反应过来,耳里只有破空声、咔嚓声,以及又尖又长的猫叫声。待一切尘埃落定,她感觉下半身有点凉,低头一看,顿时惨叫:“我的裤子——” 她的护士制服和裤子已被撕裂,腿上还有浅浅血痕。 张浪一直在戒备,当白影现身时,他已经做出反应,可还是慢了一点点,好在也只是一点点! 攻击栖桐的是一只白猫,很瘦,骨架却异常粗大,比普通猫大了一倍有余,面目狰狞,幽绿的眼睛冷冷注视张浪。 张浪不敢妄动。虽然只是一只猫,但速度比他快太多,一旦动了,这猫说不定趁机攻击栖桐。 猫也没动,它挨了张浪一脚,虽然毛都没掉一根,但也生出十分的警惕。 一人一猫对峙着,白猫的鼻孔动了动,突然一转身,闪电似的射向手术室。 张浪还没来得及松开气,栖桐已叫出了声: “老刘——” 第四章又入虎口 张浪堪堪跑出三步,猛然发现陈栖桐居然是向右边跑的!这姑娘显然是慌不择路,搞错了方向,那他妈是男厕所啊! 他欲哭无泪,又不敢喊停,只好调转马头,追了过去。 仓促间,还回头看了眼,那胖大怪物只顾撕咬,竟就这么不管急急如丧家之犬的二人。 张浪欣喜若狂。转头时,只见一道黑影自厕所扑出,一下将仓惶逃窜的栖桐扑倒,双手一分,女孩的衣服连带裤子都被撕开,衣衫纷扬间,道道血红在那洁白身体上显现…… 张浪目眦欲裂,手中仅剩的警棍脱手飞出。黑影头一低,警棍呼啸而过,张浪的飞腿也到了,速度之快令人目眩。黑影避无可避,被踢个正着,腾空飞出。 黑影一落地,旋即弹起,就像从未倒地一样。 怒火中烧的张浪也快得异乎寻常,几乎在黑影站起的同时,他从天而降,一肘重击黑影右颈。 黑影速度虽快,但似乎缺乏打斗经验,又被结结实实砸中,扑通倒地。 张浪没有再追击,退后一步。哪知那黑影连遭两次重击,竟还和没事人一样,在地上一窜而起,瞬间往后速退几步,拉开距离。 张浪这才看清对手的面孔。 那面孔依稀就是那对厕所野鸳鸯中的小个子男生!赤红双眼、尖锐獠牙,与那胖子怪物并无二致。但他却是瘦骨嶙峋,皮肤铁青,又是不着寸缕,两腿间那玩意儿挺立得像旗杆似的! 这是他妈的是怎么了!张浪愕然。 那怪物伸出铁青色细长脖子,张开獠牙森然的丑嘴,一种无法言喻的刺耳尖叫,被释放出来,像刀片刮玻璃的噪音被放大成百上千倍! 张浪首当其冲,头晕目眩,强烈呕吐感再也无法遏止,情不自禁弯腰呕吐。 怪物却不攻击他,旋风般转弯,又一次扑向捂着胸口,呆呆坐在地面的栖桐。 栖桐就像经历了一场恶梦,睁眼时又见恶梦再次扑来,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哭叫起来…… 张浪骤然惊醒,看清时,气血上涌,双目瞬间赤红。那怪物嘴里淌着腥臭粘稠的液体,黑瘦的躯干,已经趴在了栖桐洁白的身上! 张浪怒吼,不管不顾地扑出,抱着怪物,滚到一边,额头猛击怪物鼻子。 怪物不知是被打断好事,还是被撞了鼻子,发出一声更尖锐的鸣叫,音浪如针,根根索命。 张浪痛苦出声,但他已经暴怒成狂,一口咬在舌头上,借着那点刺痛带来的清醒,死死掐住怪物咽喉…… 栖桐身子一抖,清醒过来,木然转头,看清血人似的张浪时,她一边奋力爬起,一边哭喊,“松开呀,张浪,你松开——” 亲眼见到有被人吃,又亲眼见到女孩差点被侮辱,一切一切,让从小崇拜英雄侠客的张浪暴怒到极点。他掐着怪物咽喉的双手,是那样的用力,手臂几乎大了两圈,钢铁似的肌肉和经络像要挣扎出绷紧的肌肤…… 怪物不断挣扎,干硬的双手不停地撕扯张浪的手臂、前胸甚至脖子,每抓一次,必留下五道血痕。开始力大,血痕也更深,后来力气渐小,血痕也浅了……但,这时的张浪已和血水里捞出的一样了。 “松开呀——”陈栖桐掰着张浪有如铁铸的肩膀,无力哭喊。 突然,她感到地面阵阵颤动,回头一看,几乎吓晕。 那是多可怕的一幕呀!两米多高、巨人一样的怪物,朝这边走来。它的巨嘴前挂着帘幕似的粘液,丝丝缕缕的,濡湿着胸前厚厚血痂……它的步伐不快,走一步,地面动摇一次,呼吸也粗一分,但它始终坚定地向这边接近着…… “张浪——”栖桐尖叫,双手全力一拉,将张浪的双手从怪物脖子上扯开。 张浪眼珠一轮,也恢复了理智,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没有成功,严重失血和彻底脱力,使他难以动弹。 地面的小个子怪物只剩抽搐了,但不远处巨人怪物还在接近——它距离不到二十步! 陈栖桐甚至能听到怪物的喘息,能闻到那浓烈的夹着血腥的异臭。千钧一发之际,她找回了手术时的冷静和理智,咬紧银牙,蹲下身子,就要把张浪背起…… 张浪身高接近一米八,看着挺瘦,其实是肌肉太结实的缘故,此时又浑身流血,滑不溜手……栖桐失败了。 她身体趔趄,差点被张浪压到,她愤怒地说:“你别动!” “我动不了了——”张浪的声音很绝望,“栖桐,你走吧——” 栖梧没搭腔,大眼睛透着坚决与果断,她调整姿势,再次咬牙、再次用力——她终于背起来了! 她还回头看看怪物,怪物大概还剩十来步。她冷静地确认方向,艰难迈开腿,开始很慢,逐渐也快了,与怪物的距离一点点拉开…… 张浪感受着身体下柔软又坚硬的娇躯,感动、庆幸、疼痛一股脑儿涌上,眼角酸胀,眼泪夺眶而出,点点滴滴,滴在姑娘粘着血迹的肩头,冲洗出一个个硬币大小的白色…… 身后似乎又有动静,张浪惊恐回头,只见那个巨大怪物举起还在抽搐的小个怪物,双手一分,小怪物成了两半,血落如雨,怪物咆哮! 张浪转回头,又见前方白雾浓浓,看不清任何远方。恍惚间,他有种世界末日的觉悟。 陈栖桐全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埋头赶路,出了火车站大厅时,脚步越来越慢,踉跄前进。 张浪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再让姑娘背着就没天理了,他说: “栖桐,我恢复力气了,快放我下来吧!” 陈栖桐收到指令,像一堆被抽掉底层的积木,突然就跨了,二人齐齐滚倒在地。正是: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 张浪上半身血肉模糊,这一滚地,被疼个龇牙咧嘴。他不顾疼痛,爬起来去扶坐地上的栖桐。 “我再也不要背男的啦!”栖桐泪如连珠,哭诉道。 张浪费力地把她扶起,目光既是关切又是自然的扫描一下姑娘的身体。 还好,身上还剩内衣内裤!张浪侥幸,又感到腰上似乎多了一处疼痛,低头却见栖桐正掐自己哩! “你还看!老娘今天亏大了!”栖桐小脸上都是愤怒。 “我……” 张浪急中生智,三两下把前面已经成布条又有血迹斑斑的体恤脱下,不由分说给姑娘反着套进去。 “你疼吗——”栖桐大眼睛里亮晶晶的,柔声问,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张浪摇摇头,看着几乎垂到姑娘膝盖的体恤,心头酥**麻的,像有无数小精灵拿着羽毛在扫,伤口也确乎不那么疼了…… 栖桐红了脸,伸手扶着少年,说走吧。 张浪摇头,走到候车大厅门口,在身上抹了点血,写下几个大字——危险,勿入! 栖桐望着此时此刻还在善良的高大背影,心头一酥,点点的像要融化。 他们相互搀扶,迎着层层迷雾,向医务室走去…… 第七章救援到来 怪物穷追不舍,张浪拼命逃窜。一个是气喘吁吁,一个是饥肠辘辘,二者倒也半斤对八两,跑了个旗鼓相当,怪物的“骨头子弹”已经空了,但张浪的后背也已鲜血淋漓…… 毕竟还是人类的强悍意志占了上风,张浪突然感到地面一阵猛烈颤动,听到大得吓人的急促喘息。 他回头一瞥,那怪物正一屁股砸在地上,大口喘气,原来它顶不住了! 张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也是扑通扑通的,似乎要挣扎出胸腔的束缚,急吸几口气,余悸未消地向外面走去。 外面,栖桐急得五内如焚,见了张浪,一头扎进他**的流着汗的胸膛,趁去许多泪珠,又沾上许多汗水,仰起笑颜如花的小脸,又举起两手中的硕大塑料袋,献宝似的说: “看我拿了好多吃的哦!” 张浪看到那两只大塑料袋,白眼一番,差点气晕——那袋子里花花绿绿几乎都是些薯片和辣条,这顶个屁用啊! 栖桐看到张浪阴晴不定的脸色,意识到自己犯了方向性错误,委委屈屈说: “对不起,以前没怎么机会吃这些垃圾食品,现在一看到就忍不住……要不我重新进去拿点?” 再借十个胆子,张浪也不敢再进去了,无奈苦笑,说: “要命的事,干一次就够了,就吃这些吧!” 回到医务室后,他们狼吞虎咽,很快解决了两袋食物,张浪还喝了不少水,干干湿湿的,也有了种饱腹感。不久,他们实在太累了,重新堵死门窗,沉沉睡去…… 第二天,其实不能算“第二天”了,因为天压根儿就没黑过。张浪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惊醒,有个大嗓门在叫栖桐,又响起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张浪开了门,门口铁塔似的站着三个人,为首是位五十上下的军官,身后挺立着两名怀抱***的特种战士。 张浪盯着战士们怀中钢枪,心里发毛。曾祖与祖父都直接或间接死在枪下,让张浪自幼对枪械有种恐惧感。 此时也不例外,他失神了,傻傻堵在门口…… 军官也万万没想到房内会走出个年轻男子,还光着半个身子!又见这货居然还一脸傻样的杵着,顿时将一张本就严肃的黑脸拉成了茄子。 栖桐正好揉着眼睛走来,看到门口大眼瞪小眼的一幕,还以为起了冲突,连忙叫道:“林叔!你怎么亲自来了!小浪,还在那里干嘛,快进来!” 张浪慌忙让开,陪笑着请人入内。 军官正是陈栖桐口中的“林叔”,他似笑非笑地说: “陈丫头,怪不得这么多青年才俊你都不屑一顾,原来早就金屋藏娇了!” 栖桐顿时红了脸,忘了反驳,含羞一笑,低下头。 一旁张浪反倒出来解释,栖桐也辩解起来,并说了二人死里逃生的经历,还反复强调是张浪救了自己…… 林叔听了她的讲述,神色又是一变,再次细细打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张浪,笑着说: “好个小伙子,果然一表人才!” 他又回头对两位战士说:“你们要是有多余的衣服,就拿一套给这位勇敢的小伙子吧” 其中一位长相清秀的战士点点头,并对张浪笑了笑。林叔示意这位战士带着张浪和栖桐先出去,换衣服并吃点东西。 张浪听到个“吃”字,眼都绿了,却也没忘记向来人提起手术室的民警刘志军,林叔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尽管放心。 出了门,张浪的超常听觉发挥作用,断断续续听到原本不应该听到的声音,是林叔说的。 “……候车厅那边,带两名战士去看看,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张浪生长在和平年代,听到这样的命令,脸色都变了。同时,他隐隐感觉事情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片刻后,他们到了火车站广场。广场上,浓雾依旧,场面却是变了。 广场上,正停着两辆吉普和一辆大卡车,都是军用货,尤其是那辆大卡车,虽然后半部分隐藏在浓雾中,但光是那只模糊可见的前轮就有半人高,更有几名荷枪实弹的精干战士负责警戒…… 林叔正巧走来,指着一辆吉普车,笑着说:“战士们另有任务,我们等下乘那辆车回去。” 清秀战士从大卡车上方向走来,拿着一套衣物和一盒食物。张浪说声谢谢,接过东西,三下五除二穿完衣服、换上裤子,撕开那盒食物的包装,狼吞虎咽起来。 陈栖桐也拿了一块那种饼干模样的食物,却没急着吃,而是先帮张浪整理了印着“特警”字样的制服,端详一番后,才慢条斯理的吃饼干。 等饼干吃完,她扯扯张浪袖子,提醒说:“小浪,你慢点,这种压缩饼干常人吃一块就能顶半天,小心吃多了涨坏肚子!” 张浪正拿起盒子里最后一块饼干,回头呜咽几声,无奈嘴里实在找不出空隙,只好作罢,索性将手中饼干塞入嘴中…… 他扬着空盒子,费了半天劲吞下食物,喘气说:“你怎么不早说,我都吃了二十块!” “你本来可以只吃十九块的!”陈栖桐被他气笑了。 张浪耳朵一动,突然竖起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栖桐安静,轻声说,“那边开始了……” 陈栖桐大惑不解。原来,张浪听到了候车室里传出的枪声,他开始想象着几条子弹构成的火蛇,撕开巨人怪物的皮肉,钻入那罪恶滔天的躯体,又从背后钻出……几秒后,怪物巨大的身体倒在血泊中…… 而然,现实里的枪声告诉他——没那么简单!十秒、二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枪声在持续,各种声音里还有怪物的咆哮,以及战士们发出的“保持距离”之类的示警声。 张浪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要知道那些战士拿的可是***或轻机枪之类的武器,怪物居然能在如此强大的火力下坚持那么久! 张浪甚至觉得,如果怪物也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恢复能力,那普通人就完全无法与之抗衡了。 第九章道阻且长 一上车,他头皮发麻,对枪械的恐惧再次上涌,差点让他跳下车去…… 车厢内,泥塑木雕似的坐着二十多个特种战士,身上装备着各种冰冷武器,一个个的脸硬得跟石头一样。这些大头兵也搞怪,见到慌里慌张的大男孩,想逗他一逗,竟齐刷刷扭头瞪着他,目光冷冽得像一把把刀子! 张浪一颗心都蹦到了桑眼,恰好卡车突然启动,他不由自主踉跄一步,踩得“咣当”一声。 战士们哄堂大笑,震得车厢嗡嗡作响,听到笑声,张浪尴尬中也放松不少。 战士们热情洋溢,拉着张浪七嘴八舌问着他与怪物肉搏的细节——原来他们已经从林正明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一时间,“我操”“他妈的”“牛逼啊”之类口头禅响彻车厢。 张浪也轻松下来,觉得兵哥们和同学们也没有不同,只是脏话多了些……他也打听了不少情报。 原来,不光是这里,全国甚至全世界都出现了各种怪物。军人们创造性地称之为“兽人”,还简单分了类。 巨人怪物叫“暴食兽人”,因为他太喜欢吃了;小个子怪物被称为“尖叫兽人”,或“**兽人”,分别取自他极具杀伤力的叫声和完全被**支配的行动。 “‘尖叫’饥渴起来连男人也不放过呢!”一个战士提醒张浪。 张浪头皮发麻,他听力敏锐过人,却也有苦恼,最怕遇到尖叫兽人,要是被那玩意叫上一嗓子,估计当场就得晕倒,然后…… 张浪望着各位兵大哥,可怜巴巴的。 战士们拿出一副特质隔音器,给他戴上,并嘱咐这玩意不用摘下,按下左边按钮就可取消隔音。 其实这个还可以通讯,可惜由于这诡异大雾,信号最多传出十多步,而这正是人们眼睛能看到的! 张浪依言尝试几次,听着兵哥们忽而细如蚊虫、忽而大如洪钟的声音,小伙子放下心来,总算不用担心被爆了! 还有两类极为罕见的兽人。一类叫“梦魇兽人”,外貌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眼睛是闭着的,一副似梦似醒的样子,只要受到刺激,它就会释放一种未知电波,方圆十米内,连只蚂蚁都别想活。 “遇到这玩意,你别犹豫,立即逃命,但动静千万不能太大!”战士提醒张浪。 最后一类被称为“杀戮兽人”…… 战士们说到这便停了,心有余悸地说,“那是为杀戮而生的,你最好祈祷别遇到它……” 相关情况都介绍完成后,一个外号“铜锣”的大嗓门战士问: “小浪,你会用家伙吗?” 张浪点头:“我从小练枪法——是那种传统的枪!” 他话音刚落,车厢里又成了“我操”“他妈的”“牛逼”之类话语的海洋。 “可惜‘棍子’没来,不然你们两个武林高手就可以对决了……”外号“墩子”魁梧的战士遗憾说。 张浪连忙谦逊。 “工具箱,工具箱!”铜锣名副其实,破锣嗓子连喊,“你他妈给小浪做过个武器呗!” “我操,你他妈的能不能小点声,老子脑袋都炸了!”那名叫工具箱的战士不满说。 他在车厢尽头一个大铁箱里翻了翻,拿出两根一米左右的铁棍,说:“棍子那王八蛋人请了假,家伙倒是来了。小浪,你他妈运气真好,来,看看拿不拿得动?” 张浪接过铁棍,一根竟然有三十斤左右,不过这点重量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点点头。 工具箱拿回铁棍,双手一合两根铁棍竟然合成一根!他扬着乌光闪闪的长棍说:“不是一根,是两根合在一起,你能用吗?” 两根也就六十斤,张浪还嫌轻,又点点头。 车厢内自然又是惊呼一片。 很快,张浪下了车,铁棍回到了他手里,棍尖多了两把背靠背的军用匕首。 这是工具箱给他焊接上的,技术十分好,焊接口天衣无缝,就像它本来就应该是一杆两米出头的大铁枪,而且它还可以拆成两段背在身后。 大卡车很快消失在浓雾中,张浪久久凝视,信心十足。 前方固然道阻且长,但我们还有这群可爱又可靠的铁血战士呢! 车上不觉得有多久,其实一路上也花了三个多小时。时间紧迫,他背着战士们送的压缩饼干和军用水壶,拎起长枪,发足狂奔! 浓雾笼罩的公路上,时不时扑出大小车辆,都是抛了锚的,大车森然,小车安静…… 张浪一律不管,奔跑得如快马,风在耳边呼啸,畅快淋漓。 谁还没有个单枪匹马天涯的少侠春梦呢? 很快,张少侠急停脚步,四处张望。 没别的,压缩饼干吃多了,肚子疼!可这档口,哪去找公用厕所呢! 张浪最终在一片绿化树丛中选择屈服。他将身体压到最低,姿势不雅且难受,但还是一脸享受——实在憋太久了! 咚——咚——— 浓雾中,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张浪握紧了地上的长枪,熟悉的气味让他知道,前方来了一个暴食兽人! 庞大的黑影在大雾中突显,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行动间左右摇晃,层层叠叠的肥肉涌动如波涛,每走一步,地面便抖一分…… 这兽人居然已经接近四米! 虽然隔了近二十步,看得不甚真切,但那山峦崩塌一样的压迫感,吓得张浪心都提到嗓眼,便意全消。打算开溜时,他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没带手纸! 怎么就没有哪本书上写写,男女少侠们出门要带纸啊!他匍匐在自己排泄物上方,打算等兽人离开再想办法。 没想到的是,那暴食兽人屁股一蹲,居然也干起了和他同样的工作!当然,这混蛋没他那么纠结,直接在马路中央拉得酣畅淋漓。 动静十分之大,让张浪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谜语:脚踏黄河两岸,手持偃月关刀;前面机枪扫射,后边炮火连天! 浓烈的气味更是一言难尽,张浪强忍呕吐欲望,选择不拘小节——扯了一把树叶,迅速往后一擦,提裤拾枪,拔腿就跑! 那兽人正享受,竟就这么坐视张浪逃跑。 张浪越跑越慢,因为太快易迷路,也因为越走心越沉。 一路上,白雾茫茫,天地沉寂,一切都变了。植物们有的枯萎,有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动物很少见,见到的也是模样狰狞,看不出物种。 还有许许多多的兽人,大的小的,突然而至,凶残,狰狞,危险…… 这是怎么样的世界啊! 张浪突然停下脚步,嚎啕大哭…… 第十一章伊人何在 张浪终于见到活人了! 那是是一支庞大的队伍,由武装特警或民警护送着。 装甲车、警车、私家车,车连着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拖家带口,提袋抗包,人靠人,人挤人,人搀人,人扶人,在噪杂的喇叭声缓缓前进…… 开始时,张浪欣喜万分,逢人就打听女友学校的情况,可惜人们都摇头。 慢慢地,他心凉了,气短了,脚软了。 他看到了很多的脸,茫然的、恐惧的、麻木的、痛苦的、无奈的、死寂的,太多太多,就是缺了笑脸! 张浪失魂落魄,逆行到了队伍末端。 有个特警告诉他,不用去学校了,和大伙一起撤到安全区吧,学校那边有另一支救援队伍,这会儿都不知道到了哪…… 张浪谢绝了特警的好意,坚持要去。 他回望着消失在迷雾中的队伍,他默默道了声珍重,转身继续前进。 后续的路上,大喇叭的声音时不时就冒了出来,撤了工作已经彻底展开。 张浪一共遇到三拨千人以上的队伍。 虽然这点人,对于整个城市来说,是芝麻绿豆,微不足道,但对于未来,又是无比珍贵,不可或缺的。 然而,对于将群众集中起来的提案,市里高层也吵翻了天,最后还是市委书记拍了桌子,表示一力承担所有后果,这才得以通过。 后来有人统计,大撤离之所以效率低,除了警力不足、通讯不畅,天气阻碍等原因外,最大障碍竟是群众不配合。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的人们谁也没想到,这次降临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次遇到撤离人群,张浪总是满心希望地去打听,然后失望而归。 应该是特警们“清理”了沿途兽人,张浪顺利到达学校。 校园内,人去楼空,狼藉满地。 张浪在飘飘荡荡的浓雾里游走,找遍了校园也没找到女友,甚至没遇到正常人类,只有幽魂一样游荡的暴食兽人和尖叫兽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兽人更多了,更强了,也更不像人了。 有些暴食兽人已经长到四米以上,像一座座移动的苍白色肉山,嘴唇像野兽一样突出,四颗獠牙狰狞外露,人类的面部特征消失殆尽了;尖叫兽人的面部也一样,但身躯像缩了水,在一米三左右,瘦骨嶙峋的,皮肤呈诡异的铁青色…… 张浪对找到女友是抱有期望的,似乎很想和女友来一段末日求生的壮烈爱情。 身怀绝技的少年和美丽动人的少女,怪物横行的时代背景——这会是一番怎样的凄美动人呢? 可惜,事与愿违……张浪在校园里反复寻找时,天突然黑了!一种真真正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整个大地像被墨汁的海洋吞没。 这是人类无法适应的黑暗。 张浪无奈放弃寻找,手机早就没了电,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凭着过人的听觉与嗅觉,他躲开数次危险,爬上一棵高大异常的树木,用绑铁枪的绳子固定自己,打算在树上熬到天亮…… 不知何时,他从梦中惊醒。 夜静悄悄的,还是那么黑,他倚靠冰凉坚硬的树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眼前是汇聚了整个宇宙的黑暗。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父母。 父爱和母爱对张浪而言,是个奢侈品,一年到头只能享用一次,一次十天左右。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周围同伴们的情况都一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大家手拉手在乡间的野地里,快乐又顽强地生长…… ?他早就麻木了。 这种麻木直到去年春节后,才有所触动,让他察觉到自己这些年里,缺了一些本不应该缺的东西。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还没开学的他在村里闲逛,路过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时,那孩子冷不丁叫了声“爸爸”。 ?张浪扭头,亲眼看着孩子大大的、干净的眼珠儿,由期待变为茫然,最后都归于失落……他的心脏没来由一抽,眼角酸涩,转身逃离,泪水夺眶而出…… ?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里其实一直都藏着一个渴望父爱和母爱的小孩…… 虽然,当时因为奶奶病重,爸爸妈妈回了家乡。 但是,两代人之间已多了道鸿沟,那是缺失的十年的陪伴。 ?兽变初年的第一个夜晚,张浪没有多恐惧,却有太多的思念。 想念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女友、朋友,以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儿,他挨个去想…… 那是怎样漫长又深重的思念与黑夜啊! 天亮后,张浪放弃寻找,决定前往安全区。 他耷拉着脑袋,走在通往校门的道路上。 道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是以前常和女友走过的地方。 那时候,阳光从树叶间滴漏,斑斑点点的,在女孩洁白的脸颊和柔顺的发丝上跳跃…… “张浪?是你吗——” 一个女孩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击中失魂落魄的张浪。 他激灵一抖,难以言喻的喜悦席卷全身,叫道: “是我!青荷吗?你在哪里!” “我不是……小心!” 随着她的惊呼,两条黑影已经撕开浓雾,闪电一般扑向狂喜的张浪。张浪自幼练枪,反应何其迅速,脚点地面向后急退,手中铁枪顺势扎出。 黑影反应更快,虽然已在空中,竟也生生扭转身体,枪尖擦过它的胸膛,拉出一溜浅浅血痕。黑影尖叫,滚落地面,是个干硬的尖叫兽人! 另一个兽人已经直扑眼前! 张浪应对尖叫兽人已有丰富经验,怡然不惧,不跨前一步,枪尾“嗡”一声,呼啸弹起,生生将兽人砸落地面。 兽人像条败犬一样,呜咽一声,迅速跳开。 两个兽人齐齐尖叫,绕着张浪转起圈来,速度越来越快,以至于在与空气的摩擦中,发尖锐绵长“呜呜”声,周围的浓雾也被搅动,像一圈圈白色浆糊。 它们还不住嘶鸣,一声比一声高,张浪纵使已经开启耳机的静音功能,也被刺得耳膜疼。 这时,不知在哪的女生终于忍耐不住,惨叫出声,让张浪心里也是一惊。 这一分神,两个兽人抓住机会,同时扑起,一前一后扑向张浪。 那一刻,张浪的深厚武术底子显出作用,身体一个“铁板桥”瞬间下沉,堪堪躲过要命一击。 两个兽人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在空中热情相拥,发出沉闷响声,一齐儿掉落……张浪哪会放过这机会,闷哼一声,身体旋转,铁枪呼啸,像黑色闪电一样扎入叠在一起的兽人身上。 铁枪刺入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是种生涩的摩擦,就像扎入花岗岩里。 枪尖没入一半就止住,张浪怒吼,双手握枪,势必要一箭双雕! 垫底那个兽人也是个机灵的,生死关头爆发巨力,手脚并用下脱身而出,只一闪,便没了身影。 另外一个兽人是面朝着大地,下面一空,顿时被钉在地上。它也凶悍,背一拱,生生离开地面足有一尺,口中鸣叫声更是尖利。 张浪发了狠,猛地举起铁枪,又狠狠砸向地面,这么反复再三后方才停止,枪尖兽人终于完蛋。 “张浪,张浪——我是王婷,是‘长腿’啊!救救我——” 似乎是耳朵暂时失聪,女孩的声音显得歇斯底里。 王婷和张**友是同一个宿舍的,身高一米七出头,拥有一双令人羡慕的大长腿,也因此得了个“长腿”的外号。 张浪顺着声音寻去,第一眼就见到浓雾里、大树上垂着的穿着牛仔裤的修长双腿,然后才看到树干上的女孩。 “安全了,下来吧!”张浪站到树下喊。 “我腿抽筋了,动不了——”女孩都快哭出来。 张浪的记忆里,王婷似乎一直都是冷酷模样,现在想必已经急坏了。 他连忙说:“别急,我上去帮你……” 张浪将女孩背了下来,问: “长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青荷他们呢?” 第十二章危险升级 “他们已经和武警一起撤离了。”王婷说,“我在等人……” 张浪听前半截时,一直悬在空中的心也着了陆,听了后半段后又有些诧异。 王婷留着爽利短发,皮肤白皙,眉眼分明,鼻梁高挺,是个美人儿,只是嘴唇过于单薄让她透着股冷漠劲儿,何况她的话语本就不多。 “等人?”张浪顺口一问,“不会是男朋友吧!” 王婷沉默,蹙起圆润浅淡的眉头,细长细长的眼角堆起了哀思,单薄的双唇抿成一道浅浅的粉红,脸色也更白了。 张浪目瞪口呆,没想到从来都是生人勿近的长腿已经谈了男友,更没想到她为了等男友而错过撤离的机会! 张浪唏嘘,一个是等男友而男友未至,一个是寻女友而女友已走,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半晌后,他说: “我们先去安全区吧,你男朋友说不定已经去了……” 一路上,张浪问了些情况。原来学生们知道的不比他少,因为最初时小部分有线网络还没断,网络上有各种言论和视频,刚开始大家还不信,后来信息越来越多,甚至身边也出现了兽人…… 大伙儿这才炸了锅,哭爹的、喊娘的、逃命的、疯癫的应有尽有。好在最初情况不算太严重,在老师和一些有胆识的学生组织下,大家总算安定,直到军队到来,一干人等这才知道,这事儿大发了! 学校在城市北面,距离安全区只有三十多公里。 二人在凌乱的街道上行走,茫茫大雾将一切染成了惨白色,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还剩多远,短短三十多公里,让人有种行走在一望无际的白色荒原的错觉…… 第一次黑夜后,兽人的数量暴增,新变异的兽人有的还保持着几分人的理智,最初变异的却也更恐怖了。 暴食兽人中甚至出现了身高超过五米的,那是抵天撑地一样的存在,当它迈开巨腿时,张浪总忍不住瞥一眼地面,确认那里是否已裂开地震一样的巨大伤口…… 也是老天爷给人留了条活路,在兽人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的情况下下,人类似乎也有了奇异的变化,或者说进化。在这次黑夜后,这种变化就更为明显了。 王婷就有这种变化。 张浪本来还担心王婷跟不上,最初也确实如此,好几次,张浪都不得不为保护她,而挺身与兽人厮杀。 也许是这种或生或死的压力下,王婷反应速度迅速提升,短时间内,她甚至能跟上张浪的脚步。 张浪每每回头,就会看到这个眯着眼、咬着牙、抿着嘴,奋力奔跑的女孩,她的眼神是那么坚毅,神情又是那么倔强! 总会让人想起,她也曾经在一颗孤独的树上,度过一个漫长的、杀机四伏的夜晚,只为等一个人的到来…… 张浪更强大了。在生死搏杀和拼命逃亡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和枪术一刻强于一刻…… 一路躲躲藏藏,花费十多个小时,他们前进了不到十公里。 这路上,尖叫兽人数量最多,也最让人痛恨,这些时刻挺着“三条腿”的恶心家伙,来去如风,甚至还拉帮结伙,又十分猥琐,专挑软柿子捏——王婷就是那只“软柿子”…… 张浪就郁闷了,一不留神身边的姑娘就被突然从浓雾里窜出的兽人扑倒……还好最近几次,姑娘已经能勉强躲开,但她的衬衣已经是一条条的碎布了。 于是,张浪又一次奉献出自己的上衣…… 在赶走三个尖叫兽人后,张浪长舒一口气,突然间脸色一变,长枪斜指左侧浓雾,喝道: “谁在那里?出来!” 浓雾涌动,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出来,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实在让人过目难忘,他的鼻子太大了,简直像半个木瓜黏在了脸上,还是透着种通亮的红色!两条亮晶晶的鼻涕,在那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摇摇欲坠…… 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 “英雄,救命——” 少年名叫梁心,是附近一家食品加工厂的员工。 军队过来撤离群众时,工厂接了大单子,员工们在连续赶工。 工厂老板也是个胆大的,加上厂里没人变异,就直接让门卫紧闭了大门,说什么也不让进。战士们哪有时间跟他扯皮,直接去了下一家…… 老板见当兵的离开,文思泉涌,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天可塌,地可陷,工人不能下产线!” 不久后,人们陆续变异,展现出兽人的狰狞面目…… 最初,大家伙儿团结一致,努力逃生,其中有位员工也和张浪一样,变得力大无穷,他拆了车床上一把巨型闸刀,一路浴血,护着大家逃入厂房顶楼,又堵死了五楼楼梯间的防盗门,这才暂时安全。 后来,那员工不知怎么得知了老板隐瞒军队来撤离群众的事,气得破口大骂。老板想必是作威作福惯了,一时没搞明白自身处境,反骂了回去。员工气到极点,一把抓来老板,双手一分,将他撕成两半…… 他撕了老板后还不解气,抓起老板娘怀中幼子,狠狠掼在地面,将那可怜孩儿摔成一摊肉泥。几个有血性员工看不下去,出言指责,万没想到那人杀红了眼,又对着昔日同事大开杀戒…… 员工杀完指责的人后,见余下众人噤若寒蝉的模样,突然就悟了——国家都不管这里了,老子还顾虑啥? 于是,他登基了——没错,就是当、皇、帝!还创造性地自封“天霸王”,又封了几个王公大臣,接着是重头戏——纳后宫。美艳性感的老板娘成了王后——老板娘亲眼见丈夫和儿子惨死后,一直痴痴傻傻的,任人摆布…… 梁心都看在眼里,虽然他很想挺身而出,无奈细胳膊细腿的,都不够人家“天霸王”塞牙缝呢。但,当他的姐姐被选为“贵妃”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挺身而出的后果就是,被天霸王随手一巴掌抽飞,如果不是“贵妃”姐姐苦苦哀求,梁心这位新出炉的“皇亲国戚”就夭折了。 他醒来时,兽变时代的第一个黑夜已经降临。他被抽中的鼻子不仅不疼,反而有种暖融融的舒适感,世界像是气味的海洋,数不清的泾渭分明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孔…… 他闻到了姐姐熟悉的温暖的清香——正被暴虐的恶臭的气息包裹,他心如刀绞。他在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里爬动,顺着外面涌入的清新气息,确定了一个通风口的位置。他小心地搬来凳子,然后逃了出去。 第十三章正义必胜 他想去找军队,但世界是多么的大呀,鼻孔中又都是怪物们残暴腥臭的气息,刚满十五岁的他害怕极了。但想到被摧残的姐姐,他鼓起勇气,在恶梦般的世界里寻找出路。 天亮了。本以为已经走出很远的梁心,悲哀的发现自己这一夜只是在一公里之内打转,他失声痛哭。抹完眼泪后,他继续上路,直到两股气息闯入他的鼻孔。 有一股气息和天霸王有些类似,一样的强大,也有明显的区别,天霸王的气息像狂躁的火山、像发狂的大海,眼前这股像无声的高峰、像沉默的汪洋……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躲在远去观察。有怪物冲向了他们,那股强大的气息像旋风一样,围着弱小的气息旋转,打退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怪物们逃走了,梁心看到了希望——至少对方是一个能保护弱者的强者! 他讲述完一切后,再次跪倒—— “英雄,救救我姐——” 仅仅初中毕业的他,实在找不到更有力量的哀求了。 张浪听完后,又是愤怒又是荒诞——“我大清”都亡了两百多年,这他妈是哪来的遗老遗少啊! 听到梁心的求救,他有些犹豫,倒不是他怕了那位“天霸王”,而是救人容易,救人救到底就难了。这年头想活命就得去安全区,可他一个人护送王婷就已经勉强,哪能救得了“霸王国”那一大帮子呢? 梁心见他犹豫,‘梆梆梆”地磕起头来,像小鸡啄米一样,让王婷拉也拉不住。 张浪叹息,先救人再说吧! “梁心,你快起来,我们马上去救人!” 梁心大喜,正要爬起,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好在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勉强站立,,说:“哥,你真答应了吗?” “当然!”张浪扶住他,自信地笑着说,“我们一定救你姐姐他们,但你得先告诉我,怎么过去!” 根据梁心介绍,他们的厂房一共五层,第一层是仓库和冻库,二、三层是车间,第四层是办公室和会议室,最高层是老板一家的居所,也是大家最终避难的地方。 整栋楼里,除了第五层,其他都有兽人盘踞。 梁心也是顺着通风管道爬到了天台,又沿着着下水管,滑到地面,这才避免了成为兽人点心的下场。 张浪听完,越发头疼。 他们顺着梁心出逃时的管道上爬。梁心在最前,王婷居中,张浪压后,三人像一串蚂蚱似的,往上攀爬。 本以为五层楼不算高,但爬了才知道,这竟然不低于普通居民楼的七八层。这却是因为厂房里要铺设各种管道,还得兼顾通风和采光,所以建造得格外高大宽广。 爬到三楼时,张浪已经看不清地面,满目都是浓雾,白茫茫的,像在上浮、又像在下沉,又有非人非兽的嘶吼,渺渺茫茫、时远时近的传来,恍惚中,使人有种正爬向鬼蜮的感觉。 张浪忽然发现王婷的腿有些抖,关切地问: “长腿,你怎么样?没力气了吗?” “我没事,有点恐高而已。” 女孩的声音还是清冽得像一股甘泉,细细品时,也能发觉出丝丝的颤抖……张浪爬的越发小心了…… 终于,他们到了梁心说的阳台,下一步是爬过通风管直捣黄龙。张浪略一思索,决定自己爬在最前,梁心居中指挥,王婷在最后。 这通风管对于瘦小的梁心是宽裕的,而对张浪就显得局促。他将背在身后的两截铁枪合二为一,握着在手里,艰难向前爬动。 慢慢的,能听到模糊的声音,似乎有人争吵……再近点后,张浪分辨出那是个女人在怒骂,还有一个男人在叫嚣…… 越来越近了,争吵声,一字一句传来…… “杨明,杨亮,你们一定遭报应的!” “报应?我呸!我哥天下无敌,谁能把我们怎么样?你跳啊,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跳楼,你他妈的倒是跳啊——” 声音就在下方的房间,张浪里出口还有三米。 “你们——”女人停了停,“别忘了,正义——必胜!” 来不及了!张浪肌肉绷紧,用尽全身的力量猛地下按,轰然声中,通风管道在他的巨力下脱落。张浪像猎豹一样窜出,直扑窗户——窗户上,白色身影翻落…… 还是迟了一步!他来到窗前时,只看到女孩的白色身影被白色的浓雾吞没,他们的眼神在那电光石火间交互…… 那是多么留恋的眼神啊,对这突然残酷的世界的种种美好的留恋! 那一刻,张浪有种跳下去的冲动,跳下去接住那个想要活下去的女孩。但终究是晚了,那个女孩还是会比他先落地…… 如果还能再快一步,如果那个该死的通风管再宽一点,如果…… 张浪的心似乎也随着那个坠落,一直坠落,在深深地黑暗中。 姐—— 梁心撕心裂肺地叫喊一声,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 张浪陡然回头,死死盯住脸色煞白的少年,目光由痛惜变为震惊,又转为愤怒,最后归于冷酷,像两点历经千年万载的冰晶。 他弯腰捡起刚刚停止滚动的铁枪,冷冷扫视房间一圈。也许是窗户一直紧闭,房间里还没什么雾气。 这应该是卧室,门口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被张浪目光一扫,立即缩了回去;最里面是一张豪华大床,床前站着一个黄毛少年和几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床上斜躺着个壮硕男子。 男子应该就是“天霸王”,正捧着一本封面花哨的网络小说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全然到达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境界。 张浪突然笑了,问: “我很好奇,‘天霸王’究竟天下的霸王呢,还是一天的霸王?” “我操,你他妈是哪根葱?”床前的黄毛青年骂道。 “哎哟,我操!”他惊讶补充,“那不是梁心吗,你这狗日的还敢回来!你那个该死的姐姐为了你跟我哥闹翻了,刚跳楼了呢!真他妈扫兴……” “喂!”张浪出声打断,铁枪直指黄毛,“你知道为什么‘正义必胜’吗——” 黄毛愕然。 “正义必胜,因为总会有人去维护! 张浪怒喝,铁枪呼啸,一瞬间就到了黄毛少年胸前,“铛”地一声,门板似的闸刀荡开长枪,一蓬硕大火花闪现复又息灭。 “外号只是个称呼,越傻气,别人越轻视!” 闸刀的主人声如洪钟,“就像你,年轻人!敢独自来找我,你胆子不小!” 第十六章再难回头 杨明死了。 张浪没有欣喜,反而心情沉重。 他简单交代几句,立即拿了床毯子,钻入通风管——他从未忘记那个跳楼的女孩…… 当他背着女孩的尸体重新出现时,人们都聚集在客厅里,女人们已经穿好了衣服,地面上还有七个鼻青脸肿的人——都是杨明的追随者。 张浪将毯子里的女孩尸体,轻轻放到地上。梁心扑了上去,颤抖着掀起毯子的一角,看了一眼,缓缓将脸埋在毯子的一头,许久后,传出低低的呜咽。 周围的幸存者大多是妇女,听到这种极压抑、极凄凉的呜咽,顿时勾起许多沉重的哀伤,一个个面现悲色,纷纷落泪。 张浪心中一叹,独自走到另一个房间,他需要冷静。 食品厂的幸存者,除了被捆缚的七人外,还有三十人,二十六个女人、四个瘦弱男子。 这里距离安全区其实只有二十三公里,不算远。可迷雾和兽人让这短短二十三公里,变成摩西眼前的绝望的红海,张浪却没有分开大海的浩瀚神力。 张浪想了许久,觉得还是得找人去安全区求援。可自己肯定是无法离开的,该找谁去呢? “浪哥,那个……”有人进来,陪着笑说,“我刚才发现老板娘不见了……卧室那边有个暗门,您要不过去看一看?” 来人叫胡罗波,也是二十来岁,戴着眼镜,脸上满布痘痕,身材消瘦。这刻意的笑,让给他本就畏缩的气质,添了几分猥琐。 实际上,他和王婷一样,也是第一个黑夜后的进化者,力量远比普通人大,可惜胆量却在常人之下。他一直躲在人堆里,如果张浪没有出现,他估计要隐藏到天荒地老,半点也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因为,杨明崇拜力量,也畏惧力量,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稍有力量的人,除非你投靠他。 罗波不敢反抗,也不想投靠,只能躲着、藏着、装着孙子。 老板娘?张浪脑海中闪过一个披头散发、却身材绝美的女性身影,对于她的悲惨遭遇,张浪是抱着极大同情的。 外面如此危险,她为什么要走呢?张浪甚至怀疑,对方以为自己和杨明是一丘之貉! 这就冤枉大了!他有些懊恼,当时女人们都是赤身裸体的,场面实在太乱,都来不及安定人心。 事以至此,也只能徒呼奈何。 卧室在客厅另一边。经过客厅时,张浪看到了正安慰众人的王婷,他们相互点头示意。王婷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弥补了张浪的疏忽,让后者心里多少轻松一点,很庆幸有这女孩的存在。 暗门是藏在衣柜里的,是个小小电梯。张浪想进去时,胡罗波拦住了他,忐忑地说: “浪哥,你就这么下去?” “你要一起吗?”张浪问。 胡罗波赶紧闪到一旁,说:“我替你把风!” 电梯的尽头是个小小的地下车库,车库空荡荡的,地面留有车印,应该老板娘是开车时留下的。 一路顺风…… 张浪望着缓缓涌入的白雾,默念,转身…… “浪哥,怎么样?”胡罗波对从电梯走出的张浪,急切地问,“能出去吗?” 张浪点头,感慨:“现在出去也是个死啊!” “那怎么办……”罗波喃喃低语。 “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安全区求援!” 张浪话音一落,罗波的脑袋差点缩进了胸腔。张浪哑然失笑,眼前这位是指望不上了,外面的人又有谁能去呢? 梁心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这少年的鼻子之灵,张浪是领教过的,他去求救绝对能平安到达。 但,少年还沉浸在失去姐姐的悲痛中,张浪实在难以开口。 他思索着,往客厅踱去。 “浪哥!”胡罗波叫住了他,“你要不先洗个澡?” 张浪看看自己**的、粘着血迹的上身,恍然想起大家看自己时的一抹恐惧,笑着说:“都忘了这事,多谢提醒!” 卧室后面就有个豪华浴室,张浪痛痛快快地洗了澡,穿上罗波找来的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看笑容猥琐的罗波也顺眼起来,笑问: “罗波,你的名字可真有特色!” 罗波笑着说:“那是!我爸姓胡,我妈姓罗,这世上又有种叫‘胡萝卜’,我不叫这个名,那实在没天理了!别看我长得烂,我的兄弟千千万!”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萝卜哥!久仰久仰……”张浪作揖道,“萝卜哥,你是地头蛇,你觉得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罗波摸着坑坑洼洼的下巴,装逼道:“依愚兄之见,还是得求援!” “英雄所见略同!”张浪附和,“就请萝卜哥走一趟如何?” 罗波顿时脑袋一缩,原形毕露,说:“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张浪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王婷冷着脸走进来,前者心里一惊,以为又出了什么事,问:“长腿,出什么事了吗?” 王婷修美的眼皮抖了抖,她只是看嘻嘻哈哈的二人不爽而已,不过也没说出口,摇摇头说:“我把安全区的事和大家说了,大家都觉得的需要找人去求救……” “我和罗波也在讨论这事,可惜我又走不开……” “我去!”王婷咬着薄薄的下唇,一字字说,“我去求救——” “不行!”张浪断然拒绝,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罗波。 罗波两眼冒光,只差说出“女侠走好”之类的话,感受到张浪的目光,又假惺惺说:“我也觉得不太好……” “为什么——”王婷的声音令人联想到深山处倔强又清冽的泉水。 张浪直视她,说:“你的速度不够快,躲不开尖叫兽人。” 张浪说完就后悔,话太直接,这直来直去的毛病却总是改不了! 果然,王婷洁白的脸颊又白了一分,嘴唇上那浅浅淡淡的一线粉红颤动着,想反驳又无从反驳。 “那个——”张浪尴尬笑道,“这边也离不开你,还是请梁心去吧,他肯定能顺利到达,我去和他谈谈……” 客厅里,梁心的头还埋在裹着姐姐尸体的毯子上。 张浪望着少年单薄背影,恍惚有种错觉: 这对天人永隔的姐弟就像一片白色荒原上最后的两棵树,如今一棵枯萎了,只剩另一棵;那点孤零零的绿意,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独自面对整个天地的孤独和哀思…… 他蹲下伸手拍拍梁心的肩膀。后者抬头,机械地扭动脖子,空洞洞的目光定格在张浪脸上。 张浪搜肠刮肚组织的语言,一下就没了,艰难吐出两字:“节哀……” 梁心眼珠子动了动,说:“浪哥,我姐……” 话未完,他捂住嘴,啜泣起来,声音渐大,直至嚎啕大哭。张浪只是握住他的手,拍着他的肩…… 许久后,梁心止住哭泣,说:“浪哥,我想给我姐穿上衣服……” 张浪点头,和其余人说明情况,几个女人留下帮忙,其他人都回避。 最终,梁心在阳台上火化了他姐姐的尸体,也同意了去安全区求援。 临行前,他对张浪说:“浪哥,其实,在昨天前我还挺讨厌我姐的……” 张浪错愕,问:“为什么啊?” “因为她一直在唠叨,怪我没好好念书,坚持让我明年回去再读一个初三……”梁心苦笑着叹息说,“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张浪默然,片刻后,他对着渐渐消失在浓雾里的少年大喊: “我们是都回不去了!可人生不正是因为那无数个想回又回不去的瞬间,而让人如此难忘和不舍吗?” “所以,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