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怒江边上的乌合之众》 第一章 民国三十一年暮春,缅北野人山。 在无边的层林尽染,耸入云天的原始森林中。99式轻机枪有节奏的长点射与捷克式轻机枪稀里糊涂的乱射中。一支不知道要称为什么样的军队的军队在仅剩的一道防线阻击日军。 而在机枪的嘈杂射击声与38式步枪65子弹擦着头皮而过的各个散兵坑中,两块,这个愤怒而空虚,胸有点墨可都被恶毒堵住了的孤魂野鬼在冲他的同僚大骂。 “西北佬!别他妈扔手**了!” 这声痛骂愚蠢的抱怨起始事件来自于那个西北佬在散兵坑中轻轻抬起他并不宽广的胸膛,扔出了一枚柄式手**。而那枚手**本可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可它不偏不倚的撞击在前方不远的一棵树干上,而后猛然弹回。 轰! 爆炸的声浪在湿润甚至是泥泞的土层震开,谢天谢地,这一愚蠢的行为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西北佬冲着两块饱含歉意却又有那么一丝嘲弄的笑了一下,而后又要欠起前身。 砰……砰砰…… 三发77子弹从对面日军的99式短点射中喷薄而出,在西北佬的胸前开出了三个不规则的洞口。 在被这样口径,这样威力的子弹打中是很不幸运的,它的贯穿力足够把你扯到东,扯到西,让你做一个无法保持自我的灵魂缓缓上飘,升入似如喜悦与祥和之地。 不过在升入祥和之地之前,西北佬已经趴在地上血流如注,他的头侧着看着两块,两眼圆睁着,兀自像被割开喉管的牛羊一样喘着粗气,他胸前的泥土变得更泥泞了。 “老丑!”两块大骂,“别他妈乱射一气!你就像个东北乱炖!” “你……你他妈北平卤煮!” 回骂的那个人是东北人乌老丑。老丑长得不丑,最少和这组建起来就是为了阻击日军,活脱死鬼团的死鬼们比起来,他不丑。虽然他灰头土脸,可他毕竟长得魁梧,魁梧到无论他是吃草还是吃肉,你都不敢招惹他那种。 一个小时前上一任轻机枪手饮弹而亡,老丑这个四六不懂的人接替了前人的未竟之志。 他不懂什么,单发,短点射,长点射,扫射。对于一个只看过别人打捷克式的东北熊瞎子,只会一味的扣着扳机不放,然后对着他旁边空无一物,应当有个副射手的空地喊道,“**!**!” 随着时间推移,日军的火力中出现了89式掷弹筒,以及几公里外70毫米步兵炮的支援,在这种穷凶极恶的追击中,他们像极了驱赶绵羊的牧羊人,终于会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扬起那能打得你皮开肉绽的长鞭。 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死鬼团的人很识趣越来越少。 死鬼团,国民66军93师中曾没有的编制。在这场追击与被追击,猎杀与被猎杀中临时成立。说是团,实际连半个营人数都望尘莫及。二百多个脑袋在这样似乎用身体与尸体组成的屏障中已经折损过半。这段时间大概用了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和雾散后阳光浓烈的正午。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这炮炸的,像拢梳一样,树都倒了一片。团长昵?临时的那个?”一个人用的爬的方式爬遍阵地,用他的方式丈量世界,最终停在正瞄准反击的两块的散兵坑旁。这便是93师留下的唯一一个准尉军医——唐山人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河北唐山佬,虔诚的基督教徒。两块无心去思考他颠沛但虔诚的四十余年中是如何落得在缅北的丛林里爬行的下场。一嘴的唐山味倒也让两块这个北平人感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可当他给你下手治病的时候你就不会念他一句好,这个下手其狠的野路子医生,倒也配得上这支野路子部队。 “死了,早上。”两块无心去多余的思考哈利路亚到底要问什么。 “我说的是副的昵?” “副的也死了,掷弹筒炸烂了。” “哈利路亚,就你官最大了?” “大田螺最大,少校。” 在密集的枪声中你没法分辨每发子弹的来去,但是两块真的听到“嗖”的一声,或许是三八式,或许是九九式,也可能是刚刚很突兀的加入战斗中的92重机——他们牧羊人的队伍更壮大了,有了重机枪的加入后死鬼们的头彻底低垂将永远不能抬起来。 在这颗子弹飞过两块的头顶后,他听到后面有人在喊:“三儿!你哥死啦!” “二哥!” 一声撕破布似的嚎叫中,三儿,这个河南佬,没火喷的喷火兵,能喷的只有满腔怒火。爬向他二哥的尸体。头上过子弹,到处炸炮弹的战场他不该这样肆意妄为,但也许他把亲情看的比他的命更重要。 两块在短暂的空隙中很想问他的大哥去哪了,可最终没开口。这太恶毒,尤其是再这样命如朝露亦如草芥的缅北丛林。 他们嚷嚷着烦我中华天威者虽远必诛已经十一年了,但现在不仅打到了他们家门口,甚至打到了他们的中庭,还把后院顺势点了火,他们再无力嚷嚷,他们已如行尸走肉。 哈利路亚似乎还抱有一丝期望,于是挪动身子向爬向三儿抱住的那个尸体。 “别过来啦!脑壳都崩碎了!” 在这样炮火中还能镇定的用写实的方法诉说死法的人是山西人老陈醋,他姓陈,叫什么不重要,嘴里连拉带拽着山西话让人不得不叫他陈醋,而且还是老陈醋——因为他真的很老。 跨过了三十而立不立,越过四十岁不惑还惑,五十二岁的他依旧还没知了他的天命。 “哦!”哈利路亚点头,匆忙爬向另一边可能还救得过来的死鬼们。 喊胜利喊得嗓子冒烟,要活着的人还得把脑袋削尖。 两块猫进散兵坑中往这支并不太好用的汉阳造的弹仓中压着子弹。庆幸,在这样的可能是人生中最后一战中,它没出现卡壳,退弹困难以及炸膛。 “哈利路亚。”两块也不由得念了一声祷告那可能不存在的上苍。 在这样的新编师团中,美国佬和反应不快,增援不快,投降却比谁都快的英国佬的物资你干脆别想,如果有别的队伍吃不下的零碎,汤姆逊一连最多两支,M3喷油嘴你只能出现在梦里,他们自己人都不够分。加兰德与英77也成为了奢望,即便是老套筒,辽十三,快利和汉阳造,你能拿上一把也得记得焚香祷告。 第二章 “咔哒……砰……” 两块在被对面机枪的压制中拉动枪栓,狼狈的伸出散兵坑半瞄不瞄的发了一枪。 枪管冒出一缕青烟,徐徐的往上飘。在失神的凝视烟雾中,一枚由70毫米步兵炮发射的炮弹不知跨过了几公里而后坠落战场侧翼——它打偏了,最少目前看来是。 即便离着几百米,两块还是看到无数木屑被四散喷出,有一些飞向了他的附近,其中裹挟而来的还有已经枯竭的冲击波。 “草恁娘啊!” 这一声毫无素养且声势浩大如泼妇骂街一样粗俗的话来自倔驴——三十岁还是三十一岁可能他自己也记不清的山东佬,也是死鬼团目前唯一的马克沁重机枪手。 操纵这一个连带枪架重达百斤的杀人机器,他本人的脾气也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两块在从军的三四年年中发现无论轻重机枪手似乎脾气都臭的很,而且身边总有个维诺的副射手,但当机枪手被当做眼中钉而被日军集中全部直瞄火力送上西天,如果机枪还完好,副射手便马上摇身一变变为脾气奇臭的机枪手,再在人群中挑个倒霉蛋来接替原先副射手的职位。 相比于之前的捷克式机枪手老丑,倔驴无疑是幸福的,他有个负责供弹的副射手小咳嗽。 小咳嗽得名于他总是咳嗽,可要溯本求源的问年少的他为什么咳嗽,则是因为马克沁射击时的烟雾与蒸汽呛的不能自已。 “加水加水!草恁娘的92步炮!” 在倔驴的生生催促中,小咳嗽忙给马克沁加水,但日军的炮火又过来了,还是落在了侧翼。 两块急的大喊:“麻溜的!你一停日军就压上来了!” “我知道咧!”倔驴无心去转头回应两块,只嘟囔的大骂,“都是树,射界都挡住咧。” 日军似乎聚集的人更多了,在又一发炮弹落在两块这边的侧翼时,他们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目的。 日军的一支队伍已经没有耐心做这样的无聊对射,他们已经爬出了临时挖掘的简易战壕与散兵坑,向两块这边几乎没有火力部署的侧翼突进。 轰! 炮弹压得两块这边无法起身,本茂盛到处皆是荆棘,藤蔓,野草的侧翼已经被夷为平地——轰炸结束,日军要上来了。 “侧翼!老丑!”两块端起汉阳造嘶吼,这种正面拖住大部分火力而转身去攻击侧翼的做法日军屡试不爽,尤其是对这样一支已经接近溃败且无后援以及炮火援助的死鬼团。 就在两块试图去挽回死鬼团这边的颓势,尽可能的让老丑用捷克式压制住已经开始了冲锋的日军的时候,一个人在队伍正中扯着难听的嗓子大叫:“弟兄们,不要怕!我们冲上去!” 这样愚蠢的决定来自于死鬼团目前军衔最大的少校——大田螺。 大田螺叫什么田羸宋,两块就听过一次也没记太清,93师师长不太在乎的副官之一,没打过几次仗但因为此役紧迫而被临时安插在这其中,在临时团长和团副双双战死后,他俨然成为了阵地上最大的官儿。 但如果要细想一些,不过是在这样必定会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死鬼团中插入一个副官来稳定军心,让这的活人能够坚持足够长以及更长的时间,抛弃了地位从生而为人的价值来讲,他和死鬼们没什么区别,有个词刻在他们的左脸颊以及右脸颊上,这个词叫“弃子”。 可千不该万不该,这人是个十足的对自己能力以及对对面日军能力都没有正确估计的家伙。 随着那一声“我们冲上去!”两块的脸由担忧转至愤怒最后到发笑,要用什么话来制止这样一场几乎等同于自杀的冲锋?两块琢磨来琢磨去,只能如此喊道,“傻比。” 但真有人从散兵坑中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拿出中正式刺刀插在步枪上,对面日军的***重机枪,99式机枪便毫不犹豫的扫射这样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活靶子。 那些个冒进的家伙因为大田螺的此举变为了在空中抽搐一番便扑倒在地的尸体,子弹从他们的胸口开出个洞,从后腰窜出来,连带着把他们的肠子彻底绞断。 扫射之中,大田螺竟然毫发无伤,因为他刚一露头就看到他身旁比他爬起来快,站起来快的同袍们相继倒下,变成了一具具尸体似乎在告诉他:“此路不通。” 侧翼的日军喊着叽哩哇啦的日语,但用大拇指想想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万岁。” 他们从侧翼冲来,不会阻挡他们自己后方的机枪射界,还能压制住死鬼们这边的机枪,无论是用火力压制还是肉体压制。 大田螺似乎很想对两块的辱骂进行还击,因为这样的辱骂确实听起来很像是动摇军心,可就当他要还击的时候,老丑也骂道:“虎比玩意!”骂完了他又扣动捷克式机枪的扳机,对着汹涌而来的日军扫射。 两块也在还击,并且已经安装好了刺刀做好了白刃战的准备。 天突然暗了下来,一大片铅色的乌云遮天蔽日,将这异国他乡的太阳蒙盖上。 五月中旬的缅甸已经进入了雨季,这样的云彩只说明天要下雨,并且是马上,立刻。 两块甚至能感受到从树林缝隙中穿越而过的冰凉山峰,于这样的闷热中这实在让人舒服,即便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 身后呼的一阵风,两块趴在散兵坑中甚至以为山风到了,可一切都不是照他脑中进行的,这阵风的来源是一个人,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一个身形猥琐的人从两块后方的茂密丛林中连跑带爬的出来,嘴里喊叫着:“哇呀呀呀……” 这样的叫声让两块这个北平人不由得想到京戏里的净角,一个架子花脸在台上有气势的吼叫:“哇呀呀呀……气煞我也……” 事实上这人的脸也着实和大花脸没什么区别,连泥带水还有烟熏火燎后的融合倒还真像。 “哇呀呀……狗日的……脑瓜顶上飞子弹……我不剃头,我不剃头。” 鉴于这人的口头禅,两块决定叫他哇呀呀。哇呀呀一个比狗还标准的狗吃屎扑进两块的散兵坑,他竟然在傻笑,或者说在这样的战场中他还能笑出来,“哼哼……哈哈哈哈……可找着你们啦。”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