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红寡妇血案》 古典推理文库之系列导读 ellry/文 现今的侦探作家,很少有作品能困惑我,但约翰·狄克森·卡尔总能。 ——阿加莎·克里斯蒂 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确可以跻身英语系国家继埃德加·爱伦·坡之后,三、四位最伟大的侦探小说家之列。 ——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兼评论家爱德蒙·克里斯宾 如果说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推理界天后,那卡尔就是天王。 ——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兼评论家安东尼·布彻
种类型小说。整本书就是一个大的谜团——解开谁是凶手之谜。而在此过程中,又包含着各式各样的小谜团——没有留下凶手脚印的沙滩、不可能进出的密闭空间、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待到最后一章,著名侦探娓娓道来事件的真相,读者才恍然大悟,感叹世间竞然有如此巧思。
自从1841年,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发表了《莫格街凶杀案》以来,侦探小说经历了一百七十余年的发展。这期间不仅出现了阿瑟·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达谢尔·哈梅特、雷蒙德·钱德勒等等……享誉世界的大师级人物,还衍生出了许多流派和子类型,比如解谜推理、硬汉侦探、法庭推理等等。这其中解谜推理是从埃德加·爱伦·坡时代便诞生的类型,历经一辈辈大师潜心雕琢,称得上是侦探小说中的正统,也被称作“本格派”——这是日语的说法,即正宗、正统的意思。
解谜推理小说在20世纪20年代掀起高潮,成就了侦探小说史上的“黄金时代”。在那个“名探满街走,名作天天有”的时代里,有三个家伙的名字最为耀眼,即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和约翰·狄克森·卡尔。他们笔下的作品,代表了解谜推理的最髙峰,时至今日还广受追捧。这时期作品的特色,是崇尚推理和谜团,要给予读者公平的线索,让他们和虚构的侦探角色,拥有同等解开案件真相的机会。诗人W·H·奥登就分析说:“(黄金时代)侦探小说的最奇妙之处在于:它恰好最能吸引那种其他形式的‘白日梦’文学无法影响的人——医生,牧师、科学家或者艺术家,这些事业上相当成功的职业人士,是典型的侦探小说爱好者;他们喜欢思考,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饱学之士,因此,绝对无法忍受《周六晚报》《真实的告解》、电影画报或者连坏漫画等读物的摧残。”读者借助阅读侦探小说,来获得智力游戏的快感。一旦能够先于侦探一步解开谜团,便像获得了无上的荣誉般兴奋。
藏书网眼睛,打量着整个房间:“先生,就是这样子的。并且,据乔治所言!只要小小地搜索一番,我们也许就能够査清楚整个案情!……我是说,也许,这里终究还真是有一个下毒机关。” “哦,我的天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现在,你该不会是在说那个?是你突然灵机一动想起来的吗?……你究竟以为,我们整个晚上,都在讨论什么?” 总督察泰然自若:“开玩笑固然好,不过,我的解释才真是独创的。你已经证明了,是吧?……”他得意地拿起纸牌,给众人展览着,“这张纸牌是从拉尔夫·班德先生的口袋里掉出来的。正是这样。就那个困扰我们的小羊皮纸卷而言——又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它不是从班德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呢?” “督察,我跟你说过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激动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给……” “不要急,先生。也许有一打原因,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带着它。让我继续讲。”马斯特斯举手制止了其他人的争辩,“拉尔夫·班德先生到这里来,是希望能使凶手上套。他所不知道的是,凶手已经下了套,布好了马钱子毒,就在这里的某个装饰品上,或者某一件家具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然后呢?……他中了毒,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口袋里,他准备了一份对凶手的指控,全写在那笔记本上。这时他想要做什么呢?……他可能禁不住想藏起那本笔记,藏在某个我们会先于凶手找到的地方,他只有那点力气。来把笔记本塞到某处——也许是藏在床里的什么地方,这就能解释,他摔倒的姿势为什么会是那样。当他从口袋中取出笔记本时,纸牌和羊皮纸卷,都被带了出来。纸牌掉到了他的旁边,而纸卷,纯属偶然,掉到了他的胸口。这就是整个事实经过。”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慢慢坐起身来。 “哦,还真是荒谬透顶!……”他重重地喘息着,“哦,天可怜见!……你知道,在我虚度的一生中,算是听过不少古怪故事,不过也就是现在,才总算碰到了一个公然违反万有引力和常识法则的故事。你真的相信你所说的,孩子?” “我真相信。在谋杀发生的时候,这里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窗户又盖着锁死的金属遮板,门口有五个人守着。好啊,那然后呢?” “如果我能告诉你问题在哪里,我会说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一声,转头看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突然问他,“你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但是,听起来简直太愚蠢了!……”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立即表示抗议,“对不起,马斯特斯,我知道对这事你比我们都懂。不过这太可笑了,你是说,他当时有足够的力气,跑过去藏起笔记本,把本子从内袋内掏出来,再塞到什么地方去,却没有足够的力气喊出来?……”她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这就好比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有力气把帽子扔到岸上以防损坏,却虚弱得没有力气呼救……如果他把纸牌和羊皮纸,跟笔记本一起拿出来,它们也会一起掉下来,对吧?……而且他是仰面躺着,我看到的。那么,在这一情况下,羊皮纸必须在空中盘旋,一直到他倒下时,再落到他的胸前。有点像小鸟儿嘛,你知道……现在你想把我撵出.99lib?房间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太可笑了!……” “镇定,朱迪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说道,“督察,我必须跟你站在一边,虽然看起来有点牵强。不过,即使我们认可其他一切说辞,你又怎么解释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汉弗瑞·马斯特斯淡然说道:“你知道,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什么。如果我说了什么,那也是因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坚决要求。不过,我听说有一种机械设置,能够复制人声……”他发觉到了听众的异动,低声窃窃私语和嘲笑,面色一变,“好的,好的!……某些人觉得有意思的话,尽管做鬼脸好了。现在都两点多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有活要干。我带来了三个人,我要按自己那种枯燥乏味的方式,把这个房间翻个底朝天。嗯!……想留下来帮帮我们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还有其他事要做,他说他要到曼特林的书房去,并坚持要求其他人跟他一起去。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锐利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紧紧盯着马斯特斯,一直等到大家准备走了,他才把手放到银盒子上:“你们已经检査过这个盒子了,你们说的,这个盒子没问题,是吧?……是的。那么,既然它已经不需要当证物了,能不能把这盒子给我保管?我很感兴趣。当然仅仅是因为情感系之,不过我觉得我就应该……” 马斯特斯伸出手来拦住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对不起,先生。现在,任何东西都不能随便动。当然,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让你拿走它,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想要这盒子的用处是?……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讲。”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他讲话虽然沉着冷静,然而那张长脸上,却悸动交织着几许先前难以解释、令人害怕的复杂表情——盛怒、绝望、恐惧以及十足的倔犟。竭力克制使他显得相当危险,仿佛在寻找准星。这种人很难归类:说话时还平易友好,转眼间就装腔作势,一会儿又令人毛骨悚然。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颤声说道:“不,我没有特别的意见。我不想要这个盒子。不过,里面……里面有一个微缩画,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着实很想……起疑心了?……哈哈哈哈!……我在瞎说呢!……” 马斯特斯一边费力地打开盒盖,一边偷偷摸摸地打量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他掏出那件迈克尔·泰尔莱恩已经见过的、褪色的金属物件。平平的椭圆形,不过三英寸长,金属外壳内包着一块象牙,上面画着一幅更小的微缩画。一边是一个女人的脸,另一边是一个男人的脸。画封在一片薄薄的玻璃后面,顶上是金制的小盒连接环,画像依然丰富鲜亮,线条纤毫毕现。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轻柔地取过画像,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也跑过来看。 “这是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用指尖擦拭着玻璃,“头一个死在这儿的人,还有他的妻子。想必我可以……” “让他拿着吧,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 他们走出房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路走着,一路仔细看着微缩画。她是如此着迷,几乎舍不得放手。不过,她还是递给了迈克尔·泰尔莱恩。 来自往昔的迷雾,首次在这房间里凝聚成形。这华而不实的房间中,仿佛满是做着生活起居动作的憧憧鬼影,睡觉啦,点蜡烛啦,对镜凝视啦,使得从中滋生的死亡,更显得阴森恐怖。 其中一张脸,来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削,带着一股子空想家的热情,温和到接近软弱的程度。他身后留着长发,脖子上扎着一条围巾,身穿扣子紧扣的棕色骑手上装。他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尽管画中人的脸涂得很红润,观者仍然疑心,此人其实脸色惨白,精神也只勉强算是正常稳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因为精神过度恍惚而突然崩溃。 女人的脸则截然相反,温和而自然,丰满而漂亮,一双带着拉丁风情的黑眼睛,脸上天生带着一种精明强干的神色,就像扑过粉的假发套,天生带着卷发一样天经地义。她的脸色是那种自然的红润,嘴型刚毅。 “你觉得她长得像不像我?”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出人意料地问道,“盖伊是这么说的,楼上还有一幅她的大肖像,不过,如果真的像我,我会很难堪。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不同,没有一处相似。如果我有那么一张肥脸,我真的要自己割脖子了。过去那些画家,为什么要让每个人看起来,都这么圆圆胖胖,双眼突出?……简直好像给他们的脸充过气,特别是那些法国人。才不要像呢,真找到相似之处,我不如上吊好了。” “噢……亲爱的,她可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说道。这两张脸一直在迈克尔·泰尔莱恩脑中作祟,即使当他们回到曼特林的书房后也没停歇。 书房门开着,从里面传来尖锐的咔咔作响的噪音,夹杂着阵阵闷声闷气的污言秽语。一个警察守在门口,饶有兴趣地向里张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声吆喝,把他打发到马斯特斯那儿去了。 借着桌子上的灯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和罗伯特·卡斯泰斯正俯在巴格代拉桌球台上。拉维尔正在专心致志地计算分数,进了二十个球才得了五百分,他气得破口大骂。卡斯泰斯看起来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全速把羸到的一堆银币,收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总得找点事做!……”卡斯泰斯喊道,朝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瞥了一眼,“他们打算把我们隔离开来,说不定有其他目的,反正就是不放我们出去。”他显得愤愤不平,“该死的,朱迪斯,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好像我是你沙拉盘中的什么东西!……我愿意帮助你、支持你,我愿意……” “别介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宽宏大量地安慰道,“你要知道,他大脑不做主了。他一直在喝威士忌加苏打水。哈,哈,哈!……他跟我说,老家伙,我要给她安慰,她反而一脚踢开。于是他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我问道,是啊,老家伙,你准备安慰她什么?……他回答,不是那个,是关于事情的原则。然后他又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啊呀!……我已经像个地道的英国人了,然而,我却理解不了这种英语。也许我再喝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会好一点。老家伙,让我来告诉你我要做什么——六便士一个球,我会十拿九稳地打败你,怎么样?” “把你那该死的桌球板拿到一边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吼道,“然后,嗯!先别走!……等一会儿。大家到哪里去了?曼特林在哪儿?” “躺着呢!……”罗伯特·卡斯泰斯很费劲地回答,好像在试着恢复神智,“听我说,我真想不到艾伦会这样。我可以这么讲,他是我们这群遭殃的人中间,最冷静的一个。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看起来彻底搞砸了,我真是搞不懂了。我……” “嗯哼!伊莎贝尔小姐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问。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摇头说道:“我想,她大吃了一惊。啊呀,她怎么啦?……看一看吧,都发生了什么!……我们在这儿的时候,她冲起来跑到桌子前。接着,她开始打开所有抽屉,把东西都扔到了地上。门口有个条子在站岗,他就跳过来抓她……” “住嘴,听见没有?……”罗伯特·卡斯泰斯说道,看起来很紧张,“一派胡言,不过,她真是闹得鸡飞狗跳。朱蒂,你这小妞得跟她说一说。她产生了多少有些疯狂的念头,说就是那些我和艾伦带回来的飞镖——不是箭,也不是矛,而是才两英寸长的小东西——说就是这些飞镖毒死了……” “当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轻声细语地问道,“我倒觉得,是你们在自吹自擂。” “是的,我知道。在你绝对有把握,反对我们的观点时,你自然可以这么说。”罗伯特·卡斯泰斯激烈地反驳道,“使之更加有趣的是,例如……” “他们可不比我更在意,你如何定义有趣!……”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马上插话说,“如果允许我直话直说,让你待在这宅子里,本来就够糟糕了,但是,我又不能赶你走,因为你碰巧是我哥哥的朋友。不过既然你在这儿,我希望你能表现出起码的体面。嗯,你可以狂饮滥喝,我肯定是阻止不了的,你也可以胡吹鬼扯……”她转过身来,直喘气,“你想见我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到底是想干什么,亨利爵士?” 罗伯特·卡斯泰斯停住了,直瞪眼,好像头晕目眩了。 “哦,天哪!……”他深吸一口气,“怎么回事啊?” 裙裾哗哗作响,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转身走出了房间。 罗伯特·卡斯泰斯呆呆地盯着门看,手腕一扬,然后又放下,慢慢做了个扔飞镖的姿势。迈克尔·泰尔莱恩本来以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要为这些胡话而咆哮的,没想到他倒在息事宁人。 “嗯……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知道,我倒是宁可哪里出麻烦呢。” “就是那些该死的矛!……”罗伯特·卡斯泰斯说道,“不过,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在笑,于是,我想……你看,她说她讨厌多愁善感。现在的女人,有些时候的想法很可笑,有些时候又确实是当真的。那么,你又如何能知道呢?……某天下午我来到这儿,嗯,一边给她胡扯关于这些矛的奇闻逸事,一边拿着矛在头顶上挥舞,忽然一不小心,矛扎中了我的手。我承认有那么一会儿,我确实有点不舒服,我想:我得好好把这机会利用起来,万一这矛真是见血封喉呢?……于是我说,朱蒂好姑娘,我快死了。接着我半真半假地,做出不行的样子,就像他们在艾尔姆斯所做的那样。我的老天,我真的很惊讶,到了这么一个又没有防守、又没有掩护的场子上,我能谈得这么滔滔不绝!…… “我跟她讲了我对她的感觉,接着说道,不过没用了,朱迪斯好姑娘,因为我已经时日无多,就快咽气了。哈!……”罗伯特·卡斯泰斯拱起胸膛,喜形于色地说着,“接着,她就跟我讲了很多话,这些话我就不重复了,这可不是绅士应该做的。不过,当我在此前一个星期,跟她讲同样的话,相对而言程度还轻得多,她却说这些话是‘令人作呕的胡说八道’。麻烦的是,你知道,她跑出去叫医生,还是其他什么人去了。接着,不幸的是,她很快就回来了,正逮住我偷偷地拿着酒瓶倒酒,我是想来一杯壮壮胆的,我本来应该是装作倒在椅子里,神志不清的。尽管我试着抓住她,酒瓶还是碎了……”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指碰碰鼻头。 “伙计,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发表了一番见解深刻、庄重严肃的高见,他的众多同胞,都是这么处理这一课题的,“我们应该极其谨慎、小心地对付女人,你本来应该慢慢来的。你应该铭记在心,做这种事情,就应该慢慢来。不过这当儿,已经没有可能再慢慢来了,再对这事伤脑筋,也就太迟了。” “得了,得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是不是接着她就哈哈大笑,就当是个玩笑,并自称早就知道了?……然后整个下午,你们是不是都表现得亲切友好?……两、三天以后,她是不是突然凭空发作,根本不跟你来往了?……”亨利爵士不厌其烦地摇着头,“嗯……哼!听我说,去你的!……我可不是来听这些无聊蠢话的。我想知道那毒药是怎么回事。” “我运气太背了,矛竟然不带毒。”罗伯特·卡斯泰斯闷闷说道。 “其他东西呢?” “哦,矛和箭都没有毒。我想艾伦的飞镖也不会有毒,不过,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告诉过你们,是吧,那老妇人刚才在大吵大闹。”罗伯特·卡斯泰斯摇着头,一脸无奈地喊着,“嗯,先是门口的条子,听到声音进来了,后来又来了一个警官和另一个条子,还有几个取指纹的,他们本来在前面的房间里比对指纹呢。他们把飞镖拿走了。尤金·阿诺德医生不得不把伊莎贝尔带到楼上去。我想她现在应该好了。” “够了,嗯。快走。是的,出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喊着,“你知道该到哪儿去,先不要离开这所房子……”他冲着罗伯特·卡斯泰斯吼了一声,“别,停下来!……”他拦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此时卡斯泰斯正喃喃自语着,跟在拉维尔后面,“今天夜里别再玩巴格代拉了,我们要你留在这儿听一小段家族史。” “家族史?哪一家的,老伙计?” “你们家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知道的,你没有告诉我们,你跟布瑞克斯汉姆一家是亲戚。”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瞳孔收缩了少许,不过他还是一脸讨喜的笑容,同时前额装出有些困惑的样子。 “我说,老伙计,你在开玩笑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吃惊地嚷着,“当然,我很荣幸,不过,谁说我跟这里的朋友是亲戚?” “警察说的,我也这么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回答,“你知道,我追根溯源査了査。我不认为还有其他人知道。艾伦肯定不知道。我认为我最好还是不告诉别人,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提这事。” “嗯,我会直说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忽然说道,“喂,不要搞得这么严肃嘛!……本来这也不算什么。我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份相当远的亲,是的,亲属关系远到一定程度后,我们反而能做很好的朋友。好的!……我告诉你,我到这儿来是想买东西的。嗯!……难道我想让我的朋友们难堪吗?……”他带笑环顾着一圈子人,“想一想,如果我这么说:‘嘿!……艾伦,老伙计,你得按我出的价,把这个或者这个卖给我,因为我是你的亲戚啊。’不行,不行!这可不是我们所说的君子之风,呃?……所以我就没讲出来。”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鞠了个躬说:“既然我们都知道,”他说道,“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称得上有君子之风的,那还不如就此罢休,不谈这个话题了。我并不介意。” “好啊!……真是太感谢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表示感谢,友好地回鞠了一躬,看起来他根本就没有被恼到,“今晚我灌了太多的威士忌加苏打水了,没有办法马上再喝一杯了,呃?……另外,我在想那个死得很惨的可怜家伙,真幸运不是我。你们找到什么了,我能问一下吗?……警察不肯说,但我很感兴趣。” “嗯……哼!……你有一个先辈,也对这种事情也很感兴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量着他,“你知道那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十八世纪的那个马丁·朗盖瓦尔做的?”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扬起了眉毛:“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么老的马丁·朗盖瓦尔,我可一个也不认识。我不认识任何比我叔祖还老的马丁·朗盖瓦尔。” “那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缓缓地说道,“如果你对家具没有兴趣,我想知道,你是否对油灰感兴趣?我知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挺感兴趣。” 顿时,这些听众变得一片死寂。已经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迈克尔·泰尔莱恩几乎忘记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曾经转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在她的起居室里,说过的这些话。那确实有震惊效果,却不是作用在泰尔莱恩料想的那个人身上。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仅仅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停顿片刻之后,他抬起手,轻轻地鼓起掌来。不过,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点烟的时候,火柴却烧到了他的手指。他骂了几句别具一格的粗话,转身把火柴梗扔进壁炉,借机把脸藏了起来。 当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又转过身来的时候,满脸的和蔼可亲,仿佛是用一层厚厚的石膏打出来的,太阳穴处青筋突起。 “灰泥?……”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重复道,“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先生,灰泥是什么东西?……我真是搞不懂。”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单词太生僻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灰泥。” “我的朋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极其温文尔雅地说道,“十有八九,你比他更明白什么是灰泥。我喜欢这些不为人知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故事。当我跟你们讲‘红寡妇’房间的故事时,我准备毫无保留地实话实说。我本来是不想坦白的,不过,这是你应该知道的。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能看到,这些死亡的完整线索。我准备挑战你一下。”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皱纹遍布的脸上喜笑颜开,他走近了灯光昏暗的餐柜。 “用一杯波尔图葡萄酒来清清嗓子。让我想一想,艾伦把酒放到了哪个格层里……”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知道:大家都在看着他,他说话声中某种古怪的腔调,使大家盯得更紧了。他身上有那种鬼鬼祟祟的魔术师的劲头。 看着餐柜的两个下门,他拧了拧右手那个门的钥匙,继续讲道:“你们一定得尝一尝艾伦的酒。为什么餐柜所有的门,都这么涩?……真奇怪。在这么暖和的房间里,门怎么会比某些人的脑子还要走形呢?……啊,就是这个!” 门嘎吱嘎吱尖叫着打开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后退少许,这样他的影子就不会挡住桌上的灯光。迈克尔·泰尔莱恩的目光,从乔治爵士的肩膀上越过,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正从餐柜里仰视着他们,眼睛睁得老大。迈克尔·泰尔莱恩看出是什么后,感到一阵放松夹杂着愤怒。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倒是咯咯笑了起来。 “酒肯定是在另一边……对不起,先生!……”他向几个人点头表示了抱歉,“我希望没吓着你。艾伦兴趣很广,对一些幼稚的事情,有着十足的孩子似的幽默感。借助那个假人,当着朋友们的面,讲述半真半假的逸事,他真是开心极了……也许我忘了跟你们说,我哥哥还是个水平相当高的业余腹语术表演者!……”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面说着,拉开了另一扇门。 第九章 传奇 “关于‘红寡妇’房间的故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源自一七九二年八月的巴黎。故事自恐怖统治时期发端,迄今尚未终结。” 他坐在桌子后面,灯光透过他身前的葡萄酒杯,打出了一圏红色的光晕。微缩肖像也摆在那里。他捡起来,向周围的四个听众,展示了那个年轻人的脸。盖伊的脸色跟画中人一样狂迷。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是我们这所宅邸的建立者的独子。那一年他二十岁,刚刚结束了在巴黎的一年学业,他的家信——模仿卢梭的文风,不过更加狂热夸张——中显示:法国大革命仍然是他的偶像。‘我们已经劳作了三年之久,’他在四月的信中写道,‘还没有到头,不过,如果上帝保佑的话,六个月以来,我们?完成我们要做的工作所流的血,还不及英国的民事法庭。我们新上任的吉伦特派政府,手段相对温和。当然了,有些极端分子,在那些臭名昭著的俱乐部里,自称“雅各宾派”,不过,M·罗兰应该会知道如何控制他们。’ “他的父亲——一个白手起家的有钱人,对革命的狂热程度不亚其子——似乎是嘲笑了这种观点,在几封白字连篇的书信中,他直言不讳地说:‘不拧断它的脖子,你是杀不死鹅的。’很明显他们闹僵了,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在一封信中,语调激烈地宣称:要跟他的亲朋故旧断绝关系,并且,今后一个子儿也不愿意,从有这样信仰的父亲手中拿。你看,他的话说得还真重,不过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傻瓜,还把这话当真了。一七九二年,他搬到了圣朱利安·普尔街一处简易宿舍,紧挨着塞纳河西岸。他穿着绒线长袜,头发不扑粉,就着牛油浸芯蜡烛读着卢梭的著作,跟别人分享面包和奶酪,经常出没于国民大会喧闹的旁听席间。 “当吉伦特派政府向奥地利宣战的时候,哪怕小孩子都会看出风暴将至。法国军队叛乱猖獗,经费不足,军官开小差成风。法国军队在敌军面前溃不成军,国内到处是暴乱叫嚣。奥地利裔的王后被告发了,拉法耶特引退了,马拉要求人头落地。当国王出来讲话,息事宁人,并戴上红帽子,在?99lib.暴民前面现身的时候,事态才有所平息。然后,普鲁士也宣战了,开始向巴黎进军。 “雅各宾派起义夺权了。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正在奥尔良门,这时从马赛来的人们进城了,他们‘背对着昏黄的落日,战鼓隆隆作响,口里唱着我听不懂的战歌。’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如此写着。在混乱之中,他因为大喊M·罗兰的名字而被击倒,在门道中失去知觉,躺了好一会儿,这时,民众高唱着那首世界历史上最有名的战歌,从他的旁边首次凯旋而过。 “不过,他还记下了其他的一切,他听见歌声使巴黎的山墙,一次一次地颤抖。八月十日,乔治·雅克·丹东横扫国民大会。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在自己的住处,听到了杜伊勒内方向传来枪炮声。他跑了出来,很快就听说瑞士卫队遭到了屠杀,国王和王后被劫持,但是他无法靠近,因为必经桥梁被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如何,国民大会被推翻了。在丹东、马拉和罗伯斯庇尔这三大巨头的支持下,断头台开始在革命广场上班了。 “就在这时候,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坠入了爱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顿了一下,面带讽刺地笑着说,“我估计这个傻瓜是情不自禁。他被太多假大空的雄辩吹昏了头,又饿得半死,不过,当他第一眼看到玛丽·霍顿斯的时候,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当时的情况很奇怪。那是在八月十六日,此前三天,可怜的矮胖子国王,已经被关进了丹普尔堡。那天是巴黎公社的集会之日,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正挤在围着巴黎市政厅的人群里,跟两三个人一起攀爬在一扇窗户上,听着里面的辩论。 “他听到罗伯斯庇尔正在激烈地做着演讲,此人正在要求组建革命特别法庭。‘那是一个一本正经的小个子,’他写道,‘脸色发青,又疙疙瘩瘩的,像黄瓜一样;站姿僵直,好像在为架在鼻端的那副眼镜保持平衡,讲话声倒是格外悦耳,接着其他人讲话了,我不知道是谁,有人在号召进行杀戮。’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试着尖声咒骂,不过他也差不多半疯半癫了,而且,整个法兰西还在回避他的理智。他用英语含混不清地讲了几句,别人明显把这些话,当成了赞成之词。兴奋之下,他被挤出了栖身之处,坠落进人群中,重重地摔在了扶壁上,痛得泪水直流。一个披着带帽斗篷的女子,扶着他站了起来。”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看出听众已听得入了迷。他举起微缩肖像的另一面,展示了那个女人那张精明强干的快活圆脸。 “她对他说:‘嘿,我会说英语,这个老爷肯定是疯了。’对此,这个傻瓜肯定是用法语吼了一句:‘打倒该死的雅各宾杀人犯。’暴民逼了过来。他背靠在墙壁角上,女人在她身后,这是近身肉搏,不过他还是坚守了五分钟之久,直到剑在墙上碰断了。人群蜂拥而上,却误抓了其他人。他发现一个小个子身着灰色斗篷,低着头,把他护出了人群。 “现在。他们来到塞纳河边,筋疲力尽,在油腻腻的河水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不肯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只说道‘不要再做傻事了。’可是她却吻了他一下,‘我们会再见的。’女人笑着说。 “想一想,这对一个充满幻想的年轻人的影响吧,他的脑子才因政治理想的破碎而幻灭,又得到了来自新爱洛伊丝式女郎的爱情奇想的滋养。一个未知女人,莫名其妙地忽然变成了他的女神,她是他剩下的全部。 “当天,他用最狂野的文风,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在一个凡尘女子的脸上,我看到了天使般的沉静。’老布瑞克斯汉姆对此大加嘲讽,并提了一些虽说实际,却很粗俗的建议,导致儿子一段时间之内,愤而中断了书信联络。在接下来的月份里,他离开了寓所,不再为结束杀戮而祈祷,而是徘徊于街头巷尾,苦寻她的芳踪,与此同时,狂暴的九月屠杀开始了。 “巴黎血流成河,但是,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却毫发无伤。人们嬉闹着给置身鲜花丛中的理性女神加了冕。 “就在那天晚上,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再次找到了那个女人。那是共和国元年的事情,他跟她相遇之处灯光昏暗,她正从丹普尔街上的一道门中溜出来,腋下夹着的东西形似账簿,以致他发誓认为,她是在从事某种救援行动。尽管看到他让她显得很高兴,但是,査尔斯还是往后退缩了一下。 “不过,他们还是去了酒馆,在那里,他看着这个凡尘女子天使般的笑靥,不禁头脑发昏。在她的建议下,她跟随着他来到了他的住处。他们在那儿整整待了三天,窗外风雨如晦,黄叶纷飞,室内其乐融融,风光无限。她干脆利索地对那女人说道:‘对,我们肯定要结婚的,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她仍然不将芳名告诉给他。第四天早晨,他还没醒来,她就偷偷地溜走了,只留下了一了张纸条。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顿时一筹莫展,傻傻地等着,直到一七九三年严寒的一月,他们砍了路易·卡佩——也就是前法国国王的头,他依旧没有再见到她。当时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亲眼看见了处决场面,他是混在暴民中间远观的,当时抉梯和望远镜都卖出了天价。他抽空跟人借了一个望远镜,以遥观落下的刀刃。他看到两个刽子手,裹在粗布罩衣里以防血污。当一个矮矮胖胖、像木桶一样的人物,一脸困惑地被推搡着上阶梯时,他的望远镜就被人扯走了。他还没有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路易·卡佩的头发就被别得高高地,压在头套里面。他被行刑人熟门熟路地推搡着向前,斜靠在断头刀下。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闭上了眼睛,只听断头刀砰砰砰三响过后,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尽管在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里,似乎无须执著于历史的精确,但这里仍须指出: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描述,和当时的史实记录几乎完全吻合。关于处决运作过程的细节,可参考M·L·Lemaitre的名著《断头台及其仆从》。〉 “当运尸车驶向前去收尸的时候,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踉踉跄跄地走开了。他想起了邻居嫉妒的咒骂,那人说,刽子手萨森事后,倒卖路易·卡佩的头发,都能够大赚一笔。现在,出于对这一流畅而专业的屠戮的恐惧,他开始想知道:屠杀的运作过程。这些堆积如山的头颅和尸体,被一起运走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他们的随身衣物是如何处理的,断头刀的刀刃多长时间,就要磨栃更换?尽是些不正常的胡思乱想。你能看到,从此以后,这种特性,就奇怪地深深植入了我们家族成员的性格之中,空想和务实搅和在一起,结果我很务实地研习魔法,艾伦却幻想于屠杀犀牛。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所住的地方,距离巴黎古监狱不远。有时他看见又一批犯人被带出来,赶进押运车里。这些人被火枪枪托捅来捅去,两臂反绑在身后。‘结果,’他在日记中如此写道,‘他们费了很大劲,才能爬进车里,很多人都是跌跌撞撞的。当旁观者嘲笑讥讽时,犯人敏感地觉察到,看客以为他们在害怕,遂紧紧地把手臂压在身后,以防颤抖。那个时候阴雨绵绵,严寒无匹。’此外,他开始大喝价格昂贵的白兰地酒。他给北码头酒馆友好的店老板,提了一个难题。他担心老板会对他起疑心,这个不刮胡子的年轻英国佬,钱包总是鼓鼓的,既不带帽徽,又经常忘记称呼别人为‘公民’。不过,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尚不值得浪费‘路易斯蒂’的宝贵时间,所以店老板待他也很客气。如果这个公民愿意看一看,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是怎么处置她的敌人的,就让他夜里到拉雪兹公墓那边的山丘,亲自去看一看吧,朝着篝火光很容易就能找对地方。 “这个英国佬——这个公民,于是就照着做了,这一情景此后再难逐出他的梦境。熊熊篝火既是用来照明,同时又用来防止疫病。地上挖了一排一排的长坑,坑内尸首错落。这些共和国的敌人,都被剥光了衣服,衣服被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名主管拿着账册,对之进行核査,然后被送走清洗卖掉。这个主管穿戴的蓝衣红帽,看上去都污秽不堪,鼻梁上长着一个疣子,口袋里塞着一个酒瓶,他是现场独一无二的、没有弄脏手的人。此后这惊心动魄的地狱场景,深夜里常常在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的眼前重现。 “另一幕骇人情景,则出现在二月初,当时已经有传言说,遭人咒骂的托利党首相要向法国宣战了,那一天,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跟着一辆押送车,一直走到断头台畔。两个刽子手中管事的那一位,是个肥胖威严的年轻人,有点儿油头粉面,留着整齐的长发,齿间衔着一朵玫瑰。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留在巴黎,只是为了一件事,他把那个神秘的女人,描述成他的‘圣洁光辉’,但是他前景不妙。他懒得看信,其中一封是他的父亲写来的,信中说:‘你必 987b." >须离开,我警告你,昨天在俱乐部,我碰到了S先生——可能是理査德·布林斯利·谢里丹,当时的外交次长——他喝醉了,不过发誓说,査塔姆会宣战的,已经把草案提交议会审议了。’ “对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来说,危机始于一七九三年二月三日。两天以前,玛丽·霍顿斯突然来到他的寓所,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疯了。他缠着她问个不停,玛丽·霍顿斯感动得哭了起来,只说:‘我不得不下决心,如果你还想要娶我,我们就必须从此离开巴黎。’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高兴地刮了脸,头一次脱下了贴身穿的、年代久远的绸缎背心。当天他们就结婚了,也没有见证人。(在理性女神的时代,这不算稀奇。)他没有看到她在登记表上写的名字,不过,她说她叫玛丽
..·霍顿斯·朗盖瓦尔……” 一个粗重的嗓音,突然打断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流畅叙述。迈克尔·泰尔莱恩一直在透过桌上的葡萄酒瓶,盯着台灯射出的耀眼红光,这时候不禁吓了一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插话问道:“朗盖瓦尔?你确定吗?……肯定不会错?” 故事的魔力犹未消退。台灯映照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身子朝前倾,手上夹的雪茄已然熄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不自然地擦着眼睛,他的笑容不见了。但是,被打动最深的,还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自己。迈克尔·泰尔莱恩觉得:这段叙述,已经成了他的生命本身。 “是的,她就是叫这个名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回答道,“从法律意义上说,她也有权叫这个名字。你会知道原因的。我的小小故事有意思吗,先生们?……我已经排演过好多次了。”他喝了一点波尔图葡萄酒,又开始讲述起来,就像某人略微惊觉后,重又沉入了梦乡。 “他叫了一辆高档出租马车,顺着塞纳河出城,来到了帕西村。他们准备在那儿的小旅店里,待上一个星期,然后再去英国。玛丽·霍顿斯带了一只箱子,装着她所有的财产。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问她:‘你难道没有父母吗?’她回答说,不要管,没关系。这个回答,让我们这个年轻的空想家很满意,他进入了一种几乎难以承受的幸福状态。他的日记自相矛盾。他说夜里他终于能够入睡了,睡得就像死人一样,在一种精疲力竭的状态下,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沉沉睡去,梦里只有他那光彩照人的妻子,而醒来以后,梦仍然还在延续。天气很溫和,丁香花已经盛开。玛丽·霍顿斯爱慕他,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崇拜她。单是站在山丘上,旅馆房间的窗后,一起看着暮色在塞纳河上降临,就足够让他们开心的了。 “接着,陡然间,田园诗烟消云散。即使在这么个世外桃源,他们还是听到了卖报小贩的叫卖声。玛丽·霍顿斯脸色苍白地走进房间,给他讲了最新消息。 “法国对英国宣战了。乔治·雅克·丹东咆哮着说,他要把该死的英国蛮子,绞死在圣安东尼大街的每一根路灯杆上。红帽子们出动了,店老板跑出去报告说,他店里有个英国蛮子。我们年轻的小傻瓜哄堂大笑,如同换了一个人。他想到豪猪勋爵的战舰,已经部署在了英吉利海峡,荡平这些人渣,就像吹散蒲公英花球一样简单;想到身着红衫、高大威猛的英国士兵列队前进,战鼓隆隆,呼声震天,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时不禁扬扬得意起来。 “哦,可是,玛丽·霍顿斯轻蔑地就打消了他的幻想,她说道:‘你真是疯了,小傻瓜!……我们必须躲起来。在我的房子里,你会安全的。’她讲了一句话,让他惊骇不已,‘现在你是我丈夫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让你离开我半步。我的东西,别人可不能碰。’ “玛丽·霍顿斯讲话的腔调,吓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跳。她雇了一辆快速驿车,想赶在消息扩散之前回去。 “夜幕降临时,他们又驶回了巴黎。大雨滂沱,街巷泥泞不堪。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还在奇怪,她的房子,从何而来,但玛丽·霍顿斯肯对他透露的,仅仅是半带吓唬地说:‘别忘了你是我的丈夫。’要不就是半带自豪地说:‘看到豪宅可别惊讶。’他说,他当时就有一种不祥之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他们快马加鞭,驶入圣约翰街时,街头集会的一群人拦住了他们,有人在喊,说只有贵族和英国佬才有钱坐马车。玛丽·霍顿斯探出头来,让马车上的灯照着,取下头巾,露出面孔说道:‘公民们,认得我吧?’让新郎毛骨悚然的是,喊话的人吓得掉头就跑。这些人忙不迭地求她原谅,很快就一哄而散。 “他们停在了圣约翰大街一处庭院内。房子绝对是豪宅。‘不过,’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写道,‘到处凌乱不堪,好像是才被搞乱的,大幅肖像画还扔在地上。’他惊讶地看到,仆人们的心态无比紧张,步态又无比优雅。除了某处传来模糊的谈话声,房子里非常安静。 “‘我父亲在吗?’玛丽·霍顿斯向一位拄着手杖、头发敷粉的管家问道。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暗想,这些贵族真是胆大包天。 “‘巴黎先生正在用餐,’管家礼貌地说道,又讲了几句贵族行话,‘一同用餐的还有一位夫人,他的祖母,以及从外省赶来的先生们,他的兄弟手足。他的五弟耽搁了,不过,M·朗盖瓦尔先生从图尔来了。小姐还没有忘记玛尔特夫人的生日吧?’ “‘我现在就去见他!……’玛丽·霍顿斯沉着嗓子答道,又对她的新郎说,‘那是我的曾袓母,老专制,明天就要九十七八岁了。见到我们家里的人,你算是找对时间了。你等一等,我先去见他们。’ “他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内,房间内的双扇门,明显是通到餐厅的,隔着门就能听到高声的谈话。尽管他有些哆嗦,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原来娶了一个贵族,不过他并不担心。隔着门,他听到谈话的调门,突然变得又高又急,他还听到手杖在地板上敲击,听到玛丽·霍顿斯高声嚷道:‘他是个英国绅士,还很富有!……’过了一会儿,她跑了出来,涨红着脸,喊他进去。 “房间里打蜡上光,富丽堂皇。你可以想象今天晚上看到的房间,镀金纹饰都是崭新的,椴木大桌上美食热气腾腾,六张椅子围在桌边。不过,桌子边还有第七张椅子,像个宝座似的,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睡帽的干瘪老太婆,鼻梁高耸,化着浓妆,一手端着高脚红酒杯,一手拄着拐杖。其中五个人又矮又壮,长发用灰带子系着,明显是兄弟。第六个人感觉像是某个狡诈的穷亲戚。这些人见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后,顿时一阵交头接耳。接着,这几个兄弟中最年长的那位,一位身穿绿色骑手上装、目光锐利、头发灰白、挑剔讲究的男子,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英国公民,你必须明白,’他说道,‘我女儿的婚姻,着实让我们吃了一惊。现在的问题是,应该把你投入大牢、严刑拷问,还是接受你加入我们的家庭。我和我的兄弟们,可不能因为我女儿一时突发奇想,而拿我们的地位来冒险,更不要说拿我们的人头来冒险了。’他伸手托出鼻烟壶,看着那个狡诈的矮个子,‘不过,在我们决定之前,马丁·朗盖瓦尔,给我们的客人搬一张椅子来。布洛瓦先生,给他倒点酒。’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阵发寒。所有这些冷酷的面孔,此刻全都盯着他呢,他感觉这些人,好像长了六打眼睛,到处都是眼睛。他注意到他们的手,都洗得洁白发亮,这年头,谁还会注意这些细节呢?……只听其中一位笑着说道:‘也许是你的人头,我的伙计。拿着这杯酒。尽管如此,啊呀,我还是喜欢你的!……你肯定在热恋之中,不怎么在意加入我们的小圈子。’ “老女人开始训起人来。‘讲话自豪点,路易斯·西尔!……’她敲着拐杖说道,‘我们这个委员会,截止到去年九月为止,已经有一百零四年历史了,是由大墨纳克亲自传给我公公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正在池塘边喂鲤鱼。他跟我说话了。他传给我们,是因为那个傻瓜勒格罗,那家伙喝醉了酒,还玩枪弄剑的,结果把多佛瑞尔的脑袋给劈成了两半。路易斯·西尔,你这个该死的!……’老女人冲他喊了一句,‘至于英国佬,为什么不行?……我女儿还嫁了一个音乐家呢。如果小玛丽·霍顿斯想要他,那就让她称这个心。而且,我喜欢他。到这边来,英国佬,亲亲我。’ “现在,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开始感到,既古怪又恶心。‘朗盖瓦尔先生,’他对玛丽·霍顿斯的父亲说,‘朗盖瓦尔先生……’ “‘朗盖瓦尔?’玛丽的父亲尖刻地说道,‘为什么用这个老姓氏来称呼我们?……只有南方我们家族,那些身份可疑的旁支,还在一代接一代地用这个姓氏。嗯,那么,难道说小玛丽·霍顿斯没跟你讲,我们的真实姓氏?’ “餐桌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吹得烛台里的烛火直颤。他们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劲儿地敲着桌子,酒都泼出来了。只有玛丽·霍顿斯的父亲一脸严肃,手指轻轻地叩着鼻烟壶盖。新郎怎么也想不到,这阵狂笑如此震天动地,竟然快赶上开工的煤窑矿井了;不过,他们总归还是些很友善的家伙。 “他怔怔地看着,房间内的灯光开始扭曲变形,众人的眼睛好像也出现了重影。接着,他目光转到了房间对面的门,有人端着一大盘烟熏羊肉进来了。令他恐惧的是,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看到,他就是那个举止高雅、体态丰腴的英俊小伙子,齿间曾衔着一朵玫瑰的那个。 “再然后,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就感到: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做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发现自己正扯着嗓子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公民!……’老人说道,朝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的小伙子点了点头,‘那是我的大儿子,他已经顶替我的活计了。至于我们,公民,我们是桑森家族,世袭执掌全法国高等法院的行刑之职。’” 讲到此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突然停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讥讽一般地环顾这群听众。没有人讲话。他们听到厅里的大钟在敲响半点钟。 “你们肯定很久之前就猜测过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接着说道,“但是,我觉得很有必要,这么细致、深入地讲一遍,这样才能够把接下来,发生的惨剧说清楚。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必须重点说说。这些人并不是恶魔,连坏人都算不上。恰恰相反,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他们完全是一些个性鲜明的好人,他们想方设法,让这个陌生人舒服一点,即使他们不以为然,但是,仍然尊重他的敏感心理。他们同意给他庇护,当时这样做非常危险,但甚至连玛丽·霍顿斯的父亲也被说服表示同意。若非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本人动摇不定的念头,若非老玛尔特·杜勃·桑森从中作梗,这桩婚事本来可能会天长地久的。 “桑森一家有活计可干。他们干活计,他们也讨论活计,很自然的,财务问题至高无上。他们根本没有刺探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想法的意图,虽然他是这样估计的。甚至头一次一起进餐时,就别指望他们会有所收敛,闭口不谈活计。 “在玛丽·霍顿斯坚定而雪亮的目光注视之下,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们也许还读过,查尔斯·亨利·桑森先生写给司法部长的许多封信,这些信还保存在巴黎。你们会发现,这些信可算得上是法国大革命期间,最令人发指的文件了,这恰恰是因为信本身,根本无意于写得惊世骇俗。他经常激烈地抱怨国民公会,不能足额负担他的开支,诸如木工啦,更换钝掉的刀刃啦,在履行职责的时候,他们父子的衣服经常被污毁啦等等。他们要求他对某人施加酷刑折磨…… “很好,但是,这需要一个助手,除非相关费用到位,不然,他是不会实施的。有时候,这些争论听来滑稽得荒谬,不过为什么呢?查尔斯·亨利·桑森不是小说中那种夸张的虐待狂,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致力于靠他的活计捞点外快。尽管在家中平易近人,但他在外面庄严肃穆,撑着一张惨白的面孔,戴着高高的冠冕,他心里可清楚明白,金钱这东西,向来容不得感情用事。 “尽管如此,可怜的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注定死于疯狂。”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长叹一声,环顾众人说道。 “一开始,他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可能是惊吓过度反而麻木了,也可能是硬挺着装作不为所动,并且他还深爱着玛丽·霍顿斯。他太过傲气,对玛丽·霍顿斯根本问不出,类似‘你事先为何不跟我讲’之类的话。头两个星期,他一直躲在桑森家的宅子里,这两个星期他没有写日记,只给父亲写了封信——‘如果这封信没有被截住的话,火速设法把我们带出法国。’然后,他又开始做噩梦了,这一次玛丽·霍顿斯的形象,跟他们搅和到了一起。她从来也不提这件事,只是说:天可怜见,让他在这儿躲得好好的。逗笑的叔叔们被召走了,这意味着他们在外省有活计干了。 “嘴巴紧闭,身处奢华落寞之中,跟老亨利、小亨利、玛尔特·桑森夫人还有玛丽·霍顿斯待在一起,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纵使在大白天,也身陷噩梦般的恐怖之中。有一天,他在厨房新看到一堆衣服;又有一天,他不过是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却都吓得够戗……他就是如此控制不住自己。他父亲那边,依然没有回音。 “三月十一日,法国建立了革命法庭,开始了真正的恐怖统治,连断头台都忙不过来了。十六日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中,喝得酩酊大醉,悄悄溜出门去准备自首。不过还没走上十步,他就撞上了小亨利·桑森——后者是个正派的好人,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亨利连哄带骗,从身后把他打晕了,轻轻巧巧地把他背了回来。一会儿,玛丽·霍顿斯脸色蜡黄,怒气冲冲地跑来照顾他,此后好几天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接着,他收到一封偷偷送来的信,是他父亲在伦敦的律师写来的。他父亲去世了,也许是因为中风,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不实的消息,说他儿子被送上了断头台。总之,他死了。信上说,必须把他的继承人偷送出法国。办法还是有的,不过考虑到事情的危险性,他只好耐心地等候着后续消息。 “当他把这封信拿给玛丽·霍顿斯看时,她正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像个贤惠的主妇一样,指挥着仆人们干活呢。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们两个人之间,应该还是有些温存的。‘若非我那该诅咒的自我,老天知道不该怪她,但仁慈的上帝啊,我又如何战胜我自已呢?’ “或者,以我的观点看,主要症结倒是在玛尔特夫人。她对于桑森世系非常自豪。当她自以为看出了,那些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从来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之后——其实,如果他真把心里话说出来的话,反而会好得多,反而会使他们宽心了——她憎恨这个年轻人,甚至超出了他可能想象的程度。 “到了三月份,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深恐命不长久,遂越发憎恶起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来。她的房间内放着椴木椅子,还有那硕大的镀金天鹅绒床。在大床罩下面,她支起身子坐着,身边的灯芯草蜡烛,发出绿莹莹的微光,照在她没有涂粉的脸上,她脖子周围围着一圈法兰绒布。当她坚持要见他时,他不想去也得过去。这时,她就会给他讲那些陈年的恐怖故事,什么刽子手有时候会失手啦;什么别人会送贵重礼物给她丈夫,希望他下手利索点啦;那些礼物她还一直保存着……反正都是这一类你能想象得到的恐怖事情。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每次都是沉静地听着,离开的时候,他又谦皁地给她鞠躬,但这使她更加怒气冲天,因为她觉得自己又一次白费劲了。 “其实,这些是非常有效果的。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根本忘不了,那个飘着药味的阴暗房间,灯芯草蜡烛光映照下装水蛭的罐子;根本忘不了玛尔特夫人戴着那顶花边小帽,嘎嘎怪笑,还有放在粉红床罩上,那只青筋密布的手掌。 “四月底,消息来了。加莱港下游四英里处的海滩附近,泊着一艘单桅帆船。最好能够伪造护照,通过巴黎门禁和沿路关卡,但这必须冒风险。玛尔特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处于弥留之际,也许她就是听到了这消息,才会奄奄一息。她让玛丽·霍顿斯整日整夜地待在她的床边,她知道如何像揉捏面团一样,慢慢地揉捏玛丽·霍顿斯的神经。‘在外甥朗盖瓦尔的注视下,她向她展示那些奇特的金银盒子’,后来他在信中写道,‘一度让她对着十字架发誓。我是从亨利那儿听说的,他深受其扰。’ “当他们最终搭乘一辆封闭马车,悄悄地离开法国的时候,玛尔特夫人的狞笑,仍然在他们的身边萦绕。他们的旅程似乎挺顺利。系着白色交叉皮带、端着刺刀的士兵们,在车窗外闹腾片刻之后,巴黎的大门就向他们敞开了,他们离开了这座诡谲的城市,来到了郁郁葱葱的乡间。你也许以为,这时候,他应该会髙兴得叫出声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写。 “我们后来从他夫人那儿得知,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已经沉浸于漠然之中,他将披风一直拉低,遮住了眼睛。站在船头,玛丽·霍顿斯搭着他的手臂。当他再次闻到泰晤士河的淤泥味道,看到阴沉的伦敦城市,沿着阴沉的伦敦河渐次展开,他仍然置身于怪异情绪中难以自拔。哪怕是看到圣保罗大教堂,高高耸立于樯桅之上,听到最能抚慰人心的熟悉乡音,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仍然毫无起色。他只是写道,律师跟他们在码头会了面,深深地向他鞠了躬。这个拉弗斯先生看见他后,委实吃了一惊,匆匆说道:‘先生,你走时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已经成为大人了。先生,你要看起来更年长一点才合适。’”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抬头望着他的众多听众。 “现在,你们肯定以为,这个故事会有一个快乐的结局。一段时期之内,确实如此。不堪的记忆会随着时光流逝,渐渐变淡和暂时忘却。既然他晚餐总是暴饮红酒,那记忆纵使出现,也只会在深夜酒醒之时。他们的生活富足优越。除了讲话尖酸刻薄以外,玛丽·霍顿斯总体而言,还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太太。他们同床共枕,相敬如宾。接着,大约是他们回到这所宅子一年半之后的一天——请记住,这是一个夏日的悠长午后——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终于看见它了。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正在下楼梯,外面有个轿子在等他,突然,他就看到了高大的运尸车,沿着楼梯徐徐而上,跟他碰面了。车子如记忆中一般,浸满了鲜血,无头的尸身因车子上楼时的倾斜,而纷纷向后滑去。他回头跑上去,看运尸车是否开进了楼梯顶头的卧室里,不过,车子已经消失了。 “那一夜,这对夫妻终于交恶反目了…… “相似的幻觉不时出现,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全都记录了下来。很明显,折磨这个可怜家伙的,就是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一开始,他本人也明白,这些只不过是幻像罢了,麻烦的是,他老是看见这些东西。一天夜里,正在怀特俱乐部玩牌时,他又看见了两、三个查尔斯·亨利·桑森的刀下死鬼,突然穿门而入,在他身边的桌旁坐下。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家门半步。 “一七九六年七月二日——同年年初,玛丽·霍顿斯生下了一对双生孩子,一男一女——传来消息说,老玛尔特夫人在百岁生日之前不久,因为咽喉炎发作,突然就辞世了。她留下了一道古怪的遗嘱,将自己房子中的所有家具,都传给了她的曾孙女玛丽·霍顿斯。这些家具将一股脑儿运到英国。在她咽气之前,她口授了一封信给马丁·朗盖瓦尔(她似乎给此人提供了一笔可观的费用),让他把信转交给玛丽·霍顿斯。玛丽·霍顿斯念完信以后,就把它随手烧了。尽管她只有一次提过信的内容,可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封信。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并不反对把家具搬进来。他开始研习《圣经》,并发现了《圣经》的一些奇特作用,他也没有反对玛丽·霍顿斯独自与孩子们睡在一起。后来,她开始把那个死去的泼妇当成了偶像……嗯,我们可不知道。 “剩下来的部分,我要故意讲得草率一点儿,因为你们凭借想象,差不多也能够完成了。我们知道,玛丽·霍顿斯夫人是在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之前过世的,死因不明,不过,家族记录说是自然因素。 “关于受诅咒房间的传说,说无人能在其中独处的,似乎源自玛丽·霍顿斯患病的时候,照看她的一位女管家。在与丈夫诀别的时候,玛丽·霍顿斯脸上原本那种蜡黄的憎恶之色消失了,她亲热地吻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轻轻地跟曼特林勋爵讲了一些话,女管家只听到了‘亟需’两个字。然后,她要求把窗子打开,这样她能够看一看日落。 “日落使玛丽·霍顿斯回忆起了塞纳河畔的往昔,那时候,他们才新婚燕尔。最后的时候到来时,她紧紧地抓住了丈夫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手,好像在努力发出一个警告。不过,她没有再说下去。两个孩子紧紧地偎依在了玛丽·霍顿斯的身边,即使她不再应声,他们也不愿意离开。他们害怕父亲,还有那跟在他身后的马车中的那些幻影。” 第十章 吹箭管和腹语术 轻声的讲述停止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两手交叠着,安静地搁在桌子上;迈克尔·泰尔莱恩不得不使劲摇了摇身子,以驱散那个故事带来的吓人阴影。故事讲得太逼真了,就像戴着墨镜的盖伊一样真实,故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一部分。听众们身子放松地向后靠着,椅子一阵嘎吱作响。 “好的,先生们!……”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举起手来,抢在其他人之前评说道,“你们会说,那里无疑会有一个死亡机关,是吧?……你们会说,这是在老玛尔特夫人的授意下,由工匠马丁·朗盖瓦尔先生悄悄地制做的,然后,带着如何除掉她的疯子丈夫的说明,一起送给了老夫人的外孙女……” “嗯,那你有疑问吗,伙计?……”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问道,他在费劲地点燃那根熄掉的雪茄烟,“最后一刻,她试图警告他,不过没有来得及。是的,老女人在马丁·朗盖瓦尔的注视下,向她展示那忽然‘银盒子’,或者类似的东西……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今晚我们碰到了好多银盒子嘛。” “我认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暗示道,“你们并没有发现,盒子上有什么异样之处,是吧?……” “没有!……没有机关或者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除非……”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嘟嚷道,眼睛斜过去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如果这时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一声惊呼,猛地拍了拍脑门,他们就会知道他又走神了。可惜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镜后面的双目,像鱼眼一样瞪着,一副似有所悟的模样。 只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还别说,真是个精彩的故事。”他仿佛在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仔细推敲着这个故事,“你说的那些血流成河的情景,还真是骇人听闻,我极少用这个词的,不过,这倒不是让人关注的所在。要点是我们应该同情,那个脑子坏掉的、可怜的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还是同情他的妻子及其家族。嗯,你们哪个也不同情,你们所同情的却是‘往事’本身。这就是整个故事最吸引你的地方。” “是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磕了磕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点执拗地说道:“我等会儿再来回答这个问题。”他明显地走题了,转头对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你曾经问我,那个银匣子有没有什么名堂。是的,真的有。” “不过,我们都已经认可……”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认可那个盒子里没有毒药暗器,从来也没有过。所以在这个案子里,我只问匣子有何名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冲着迈克尔·泰尔莱恩,轻轻地点了点头,转头望着家具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拉维尔先生,你是马丁·朗盖瓦尔的后裔,你想到什么了吗?” 非常奇怪的是,和蔼可亲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倒是受这个故事影响最大的人,而且还都是一些负面影响。他一直坐在那儿,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阴暗不定,已经超过了仅仅受故事影响的限度。 是他想象更丰富,更加相信迷信,更加神经过敏,还是什么原因?……他仿佛知道,自己砍死了某个人,正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以为我掌握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呃?……”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喃喃地开始说道,面色阴郁,突然,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或许,或许。关于什么盒子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我厌恶的是故事中,有关断头台的部分。听着!……如果你们亲眼看过什么人上断头台,你们就不会这么轻飘飘地说事了。我是见过的。”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到这里,用手帕擦了擦上嘴唇,勉强说道:“你们这些英国人,可以满不在乎地,谈论什么断头台,那是因为你们现在,不用断头台来处决杀人犯。英国用绞刑来处决犯人,我跟你们说,你们真该觉得庆幸!……” “为什么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为什么?……嗯,因为有人要被绞死了,难道不是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问道,手帕仍然捂在脸上,他转头去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是说,老伙计,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你觉得有烂掉的下毒机关的玩意儿了。啊,呸!……你找到了吗?多少年前,我的先人找到了吗?……天哪,根本没有找到!……”他两手一拍,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也许曾经有过,尽管我根本不相信。不过现在不同了,那个名叫拉尔夫·班德的家伙,是因为其他原因死掉的。那个条子说他死于——你们怎么说来着?——对了,他死于印第安马钱子毒。难道你们认为,多少年前那个老家伙,会知道南美马钱子毒这玩意儿?……”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环顾着周遭,眼光从众人脸上掠过,他带着讽刺的笑容摇着头,“天哪,不,根本不会!……” “这句话,”在他们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厉声说道,“才是今夜这个宅子里,人们所说的头一句有理性的话。” 迈克尔·泰尔莱恩飞快地转过身来,面朝阴影。他没有听到门开关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已经在那儿,站了多长时间。在昏暗的灯光中,这个人更显得身材魁梧、令人生畏。他一副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模样。 “‘理性’,我就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轻轻点头说,“哦,是的,盖伊,你刚才讲的鬼故事,我大半都听到了。实事求是地说,一点儿也没有吓着我。”他打了个响指,咧嘴笑了起来,眼神虽然还很疲沓。他挪到桌边,“伙伴们,盖伊就喜欢哗众取宠。他的鬼故事只能吓唬吓唬小朱蒂,他倒搞得煞有介事,就像演说一样。嗨,乔治?……”他冲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打了个招呼,转头望着自己的弟弟,“盖伊,你在喝什么?波尔图?……你又钻我的餐柜了?”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两眼直视:“有时候,我们都爱好哗众取宠,至少我可没有模仿,你在跟那个假人对话的时候,那种优雅风趣的谈吐。不,我可没烦它。它还在餐柜里。” “嗯……哼!……我们正谈到那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讲道,这时,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正打开餐柜,疑神疑鬼地向里张望着。 “你弟弟说你很擅长腹语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问道。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先是有一点疑虑,继而又显得很开心:“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们这些警察还真是奇了怪了!……隔壁一个可怜的家伙,刚刚死在那里,你倒稳坐在这里,谈什么腹语术。嗨,我敢说这肯定是你们的一种花招,是吧?……很狡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点了点头,俯身从餐柜里拿出一个假人来把玩着,“也许,不过……”他举起假人,笑着展览到众人眼前,“是的,这是杰米。我有时候也把它拿出来。想看看它是怎么干活的吗?”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坐了下来,掏出假人,假人红色的脸上,是一种傻乎乎、乐呵呵的表情,曼特林勋爵一双警惕的眼睛,开始转来转去瞄着他们。 “以前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会腹语术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主动讲道,“这个人叫伟大的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他说腹语术的‘传音’技巧是个神话。他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们所有人往后站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要求道,“如果离得太近,效果就不好了,该死!……好的,好的。杰米,我要你好好地、专心地听着。我想问问你……好的。”他突然打断话头,不耐烦地转头对门外说道,“喂,肖特?怎么啦?……你想要干什么?” “对不起,先生……”管家肖特的声音紧张地答道,“你最好马上过来,那个督察正倒在‘红寡妇’房间的地板上,看起来好像死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咒骂一句,腾地跳了起来,烟斗从手里掉了下来。迈克尔·泰尔莱恩直跑到紧闭着的房门前,这才听到身后的哄堂大笑。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直跺脚。 “先生们,那就是我哥哥的幽默点子,”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动不动地说道,“我想,他刚给你们做了个实际示范。”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抹去笑出的眼泪,把假人又叠了起来。 “好啊,果然有人上当了。”曼特林勋爵笑着举起手,冲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连连摇着,“打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别搞得这么如临大敌似的!……”他发牢骚道,“今天晚上,我可没有情绪来拿杰米表演,不过我想:我也让你们见识过了。怕了吧,嗨?……哈哈哈!……”他得意地笑着,转身面向自己的弟弟,“盖伊是对的,还真是实际示范。我让你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假人身上,这样你们就不会疑心,我其实是要打房门的主意。接着,当我打住话头,直接朝门那边说话,你们就以为我真是在跟人说话,同样对别人的回答信以为真了……”他面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说,“当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朋友的话也是对的,你是没有办法把音传走的。你所做的,其实只是像变戏法一样,运用这一技巧。人们难以判断发声位置,所谓传音,其绝大部分内容,都是障人耳目的表演。你对某个方向讲话,接着,做出一副侧身聆听的样子。然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么……怎么说来着……这之间的距离感是准确的,听起来就像是来自他们以为,声音要来自的地方,于是他们就相信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死死地盯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气喘吁吁地想去摸烟斗。不过他又停住了手:“嗯……哼!……很好啊。这么说就是表演啰?不过你是如何搞出那声音的?……那可不是表演。” “感兴趣了吧?……那就对啦!……”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扬扬自得地说道,“这需要大量地练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其中的原理:全靠‘声音下潜’。现在听我说——看我嘴张着吧,我要打哈欠了,看见没有?……”他张大了嘴巴面对着观众,“当我的嗓子,处在打哈欠的位置时,我同时还能够说话。接着,我把舌头后卷到嗓子眼里。舌头退得越后,发出来的声音,也就显得越发的远,更远更深,是吧?……这都是腹肌在起作用,你要像咳嗽一样收缩腹肌。这部分倒容易,难的是嘴唇不动,还能把话说出来。嗯,你要做的是发出类似讲话的声音,比如:‘他们……’嘿,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啦?看起来好滑稽。” “沉住气,伙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惊讶地看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你是说,靠那个‘声音下潜’,你就能发出来自任意距离的声音?” “没有那么神。我是指——你没有看出来吗?……其实距离只限于这个。举个例子吧,把你的注意力,转到某个屏风或门那儿,然后朝它讲话,..让你以为声音,应该是从那里传来的。当然,声音肯定不如正常讲话那么清楚。而且,声音越是显得远,就越是模糊不清,直到……”他突然顿住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突然打住话头,两眼瞪得大大的,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了,紧接着,他脸上的雀斑好像要从皮肤里,蹦出来一样闪亮着。他一个接一个地,盯着那些客人。 “你这个傻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满脸怒容,一字一句地说道,“难道你还没有明白,你已经一五一十地,讲出了今天晚上,这里所发生的奇怪事情的真相!……”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向前迈了一大步,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走了进来。马斯特斯无疑已经注意到了房间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他两眼扫了一圏,“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好像要采取行动的样子。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抢先阻止了他:“孩子,我们正在听人讲一些,非常有启发的事情,全是关于往事的。他们可以等一会儿。搜查进展如何?找到拉尔夫·班德先生的笔记本了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有点暗自得意:“先生,我们进展很顺利。不,我们没有找到那个笔记本,不过,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査清楚,那个‘声音’是如何鼓捣出来的。不过,如你所说,他们可以等……” “督察,看到了吧,我哥哥差点中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见缝插针地说道,手掌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握起,“我希望你最好给我们,露出一点口风。有没有可能,声音是通过腹语术搞出来的?” 尽管努力自制,有一瞬间,马斯特斯那张阴沉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强烈的惊讶神色,吓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嘴里叽叽咕咕的,身子直往后退,一直靠到了餐柜边上。 “腹语术!……”马斯特斯又说了一遍,好像脑子里在斟酌这个想法,“嗯,腹语术!……啊,腹语术!……”马斯特斯突然心里一阵激动,手舞足蹈地点了点头,“好,没问题。先生,你当然清楚按规定我不允许……” “孩子,总督察打算告诉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吸着烟斗说道,“他们这些警察,对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事情,甚至提都不能提。马斯特斯是个聪明的家伙。不过,他可没有特别注意你,曼特林。至少现在还没有。” 马斯特斯清清嗓子:“曼特林勋爵?……谢谢你,爵士先生。”他点头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表示了一下,庄重地对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是这样的,我正在找你呢。你知道,这里的每个人,我都录了口供,除了你和拉维尔先生。如果我们能够快一点把这事办了,先生,今晚我就不会再麻烦你了。当然,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检査那房间要拖得很晚……” 曼特林努力平息粗重的呼吸:“好的!非常好!……督察。是的,非常好。我……哼!……好的,接着来吧!你想知道什么?……该死的,我要跟你说,我可没有干那件事!……” “不是的,先生。”马斯特斯轻轻摇头说,“现在,我是想问问飞镖的事。” “呃?飞镖?……什么飞镖?” “南美飞镖,先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从你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来给了我的手下。”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那些抽屉,看见有个抽屉,锁上还插着钥匙,显得很吃惊。 “你知不知道这些飞镖,是用马钱子毒浸过的?” “还真他妈有点搞笑……嗨?……”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暴怒地骂了一声,“哦,不,不是说飞镖,我是指——对不起,罗伯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知不知道,这些飞镖,都是用马钱子毒浸过的,先生?……我警告你:飞镖确实都浸过毒了。警察局的法医已经走了,不过,我的人给他打了电话,把飞镖送过去了。布莱恩医生刚刚打电话回来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烦躁起来:“答案……嗯,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我是说,我假定它们应该有毒,如果没有毒,这些吹管飞镖有个屁用!……这就是我把它们锁起来的原因。”他愤怒地吼了一声,“不过,那些野地里的泥腿子,一般都是一些骗子。他们希望人家以为他们的东西是浸过毒的,这样就会比较高看他们。而通常情况下,即使武器没毒,割到了或者刮到了,也会引起感染,接着会导致破伤风,这就是所谓‘喂毒’武器浪得虚名的原因。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毒,不过,我还是把它们锁起来了,真是可笑……” “这样子啊,先生。”马斯特斯嘟囔了一句,“那么,总共有几支飞镖?” “八支。听我说,告诉你的手下,小心点弄那些飞镖,懂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严肃地警告马斯特斯警官。 “在抽屉里只找到了五支,先生。”马斯特斯告诉他。曼特林猛一扬头,他们两人面面相觑。 “不对,有八支,”曼特林气呼呼地坚持说道,“肯定是八支!……跟你说,我亲眼见到的是八支,就在上个……” “是吗?上个什么?” “正在想呢,我记不起来了。一个礼拜,还是两个礼拜?……天哪,我记不清楚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连连摇头说,“不过,搞笑的是那把钥匙。我上次见到它时,它还在我的钥匙扣上,不过,我也不记得上次,是在什么时候看到它的,现在钥匙倒插在抽屉锁上了。该死的,为什么有人要……我是说,督察,今晚早些时候,它还不在这里呢。” 马斯特斯仍然面无表情地做着记录。他考虑了一下,问道:“嗯,勋爵先生,你刚才说——吹管,飞镖,难道你也有吹管吗?” “啊哈!……是这么回事,呃?……”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大愚若智”的表情,看着马斯特斯,不怀好意地斜了斜眼睛,“你以为那个自称为‘艺术家’的鬼东西,是被吹管、飞镖什么搞死的?……天哪,这倒比什么‘诅咒’之类的说法好一点。”曼特林勋爵笑着点了点头,“听我说!……吹管不见了,真对头。我说……” 马斯特斯来回乱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视着他。 “即使是我这个老家伙,也不得不承认:事态很严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着说,身子不安地扭来扭去,“马斯特斯,这么说有根据吗?……或许你在搜査时找到飞镖了?” “没有,爵士先生,我必须承认:类似的东西,我们搜索中一无所获!……”停顿片刻之后,马斯特斯表示承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被他这种虎头蛇尾的行径,搞得气急败坏,他怒吼起来“连一点飞镖的影子都没有。可惜,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哼!……吹管也没了。因此……” “听我说,孩子,你找到什么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眼看着他一丝不苟地,记下吹管不见了,“你看起来趾高气扬的。莫非是找到了指纹?” 马斯特斯头也不抬地,继续记着笔记,脸上装出一副欢欣鼓舞的表情。可算碰到一个案子,让老家伙跟他一样被难住了,他显然很享受这一点。 “大量的指纹。我应该说,差不多每个人的指纹都有。他们都进过那个房间,先生,在……嗯!……你联系我之前。那个事先把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的人,小心翼翼地戴着手套……也许是为了不把手弄脏。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找到了,他的一些蛛丝马迹。” 马斯特斯说得非常轻松随意,迈克尔·泰尔莱恩感到,他是在故意说给房中的某人听,使某人心里哆嗦一下。 刚说到这里,马斯特斯督察长又猛然合上笔记本。 “非常感谢,阁下。今晚我不会再麻烦你了,除非你有什么建议……” “老天,我根本没有任何建议!……”亨利·梅利维尔怒吼着跺了跺脚。 “很好!……”马斯特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倏地转身对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那么,拉维尔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蹑手摄脚地踅过去,鬼鬼祟祟地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又蹑手蹑脚地踅了回来,咕咚地喝了一大口。他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马斯特斯看在眼里,温言说道:“不要紧张!……你知道,在我们国家,我们可不会一有疑心,就把人逮起来。只不过是个简短的陈述。” “我发誓,先生,我对此事真是一无所知!……”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大声申辩着,“我真不知道。我有不在场证明,我知道,对我不是很有利。不过,即使我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也不会去杀这个可怜的班德。”他耸了耸肩,“就是这样。我跟其他人一起坐在桌子边,我不认识拉尔夫·班德先生,以前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到此为止吧。不介意我再喝一杯酒吧?” “一点儿也不,先生……”马斯特斯面带微笑,打了一个手势,“不过不是说餐桌那儿的事,我想问你那之后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他们的?” “十一点半,我们听到应声之后……天哪,我再也忘不了那声音!……”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叫着,“我听说,那时候他早就死了,这可对我有利。” “你离开他们之后,自己又去了哪儿?” “回我房间了。我有两封电报要发到巴黎去,我还要写一个便条。我用房间里的电话,向西联公司交代了发电报的事。我也写好了便条,我下楼刚把便条放在大厅里的桌子上,就听到有人尖叫。”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仔细端详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讲话的声变得很低。他照着笔记本,又问了一个问题:“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你知道,我正在做査访,他们告诉我,你的房间就在案发地点的上面一层,在前面……在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起居室的隔壁,对不对?……是的。嗯,我并不认为,你经过时会往里面看看,或者跟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上几句,或者做其他事情……” “我没有跟她说话,没有。门是开着的,她坐在椅子里,背朝着我——你知道,坐在壁炉前面——而且,她的头是这个样子的。”他说着低下了头,下巴直靠到胸前,做出一副丑陋的表情——那明显表示在打瞌睡,“我觉得她是睡着了,于是就没有打扰她,直接走过去了。哈!……呃?……” 在接下来的一段意味深长的寂静里,马斯特斯瞥了一眼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笔直地坐着,两只手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马斯特斯轻声说道:“这样子啊。那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你当时坐在哪儿呢?”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瞪大了两只眼睛,尖叫一声:“我不懂你的意思,督察长!……盖伊?……盖伊他不在那儿。” “你弄错了,朋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非常冷静地对他讲道,“一句话,你不可能看不到我的。我估计你没有进房间吧。如果你有什么疑问,问我姑妈好了。”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不安地扭动着,开始不以为然地摊开两手,他非常焦虑地大声嚷了起来:“听我说!……我现在要明确地跟你说!……我可不想给任何人惹麻烦,而且,你是我的朋友,不过,我实在不想向这些条子撒谎!……”他涨红了脸,“他们会把人投到牢房里去的,天呀!……我可不想撒谎。老伙计,你不在那里……很抱歉这么说,不过我朝里看了,你根本不在里面,除非你藏到了橱柜里面,或是类似的地方。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当时就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盖着印花棉布被单。”他宣称道,死咬住这一点不放,“从被单后面,我看到了她的头顶心。呃?不过,你肯定不在那里。不在。” “对不起!……”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评说道,抬起一边肩膀,“两个人的话,要胜过一个人,你知道。” “我认为,我们必须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再谈一谈,把这件事情搞清楚!……”马斯特斯镇定自若地说道,他转头应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一句,“谢谢你,拉维尔先生!……”然后,马斯特斯注视着所有人,高声问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下楼去,把便条放在大厅桌子上的——是在午夜左右吗?这样子啊——那么,你又再次经过那门口喽,这次你朝里面看了吗?” “嗯……没有。我没注意。哈!……”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摇着头苦笑了一声,“我想当时门是关着的。是的,我想我注意到了门是关着的,不过我不很肯定。” 汉弗瑞·马斯特斯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把铅笔放进口袋里,仿佛大功告成似的,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宣布:“今天晚上,我就麻烦你们这么多了,先生们,除非有人想再找点事?没有吗?”他回头瞥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后者正紧紧地绷着脸。 “我要回家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然宣告道,“我要坐下来好好想一想,还从来没有这么需要过。听我说,都快三点了。”他朝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眨了眨眼,“你们两位准备去哪儿?……安斯特鲁瑟,我知道你住得离我不远,那就一起边抽烟边走吧。还有你,博士小子,今天夜里这么大的雾,你不可能一直走到早上,走回肯辛顿的。瞎扯!……跟我来,到我家里对付着睡一睡。我也需要有人陪我谈一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转脸望着马斯特斯,冲着他喊了一声,“马斯特斯,出去到大厅里,让我们几个私下里聊一聊。” 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跟主人说道别话,还是要费点心思的。 “晚安,今晚过得非常好。”这话听起来有点不着边际。 他跟主人握了握手,咕哝了几句。 他们全都心不在焉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房间内徘徊着,刻意回避盖伊那张木然的面孔;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着。憎恨的气氛犹如烟云一般笼罩着,仿佛打倒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他两手紧握,头一直低着。 房间外面的大厅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穿着一件毛领子已经被蛾子啃坏了的旧大衣,脑门后头扣着一顶老旧、笨重的大礼帽,正在跟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争论着,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也加入了进来。 “嗯,先生,你回家好了!……”马斯特斯说道,活像纵容的警察,在对浪荡街头的酒鬼讲话,“不把那个吹箭的模样调查清楚,我们这边是不会结束的。那玩意儿……唔!……我敢打赌,它一定是个小东西。除非査个水落石出,否则我不会轻易发话……啧,啧……什么话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会去你的办公室。”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愤不乐地咳嗽着,“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是谁干的,怎么干的了?” 肖特给他们拿来了大衣,服侍他们穿上,并陪他们走到大门口。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挥手让肖特走开。柯曾街上仍飘荡着影影绰绰的轻雾,迷蒙了街灯。雾气盘旋过来,迈克尔·泰尔莱恩不自觉地一阵发抖。 “到那时候,肯定可以!……”马斯特斯督察对他们得意洋洋地说道,“只差一、两个小问题……小问题,就差不多真相大白了。” “那么是谁干的?”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听我说,亨利爵士!……”马斯特斯咧嘴一笑,“如果你愿意,可以说一说你的看法,并给些建议吗?”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奇怪地抬头望着马斯特斯。 “我知道这一点!……”马斯特斯说道,“首先,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让人困惑的东西。其次是因为,我到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房间,发现他有一件真正的日本晨衣……”他得意洋洋,轻轻拍了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肩头,“明天早晨,我会把我掌握的证据,拿给你看的。晚安,先生们。当心台阶。” 关门的时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就像一个管家一样鞠着躬,身后是昏黄的灯光。 第十一章 窗户上的人 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坚持下,迈克尔·泰尔莱恩在布鲁克街那座大宅子里过了一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想找个人聊一聊。 他开始大吐苦水,说他是怎么惨遭迫害的。他说,他妻子长期待在法国南部,偶尔回家一趟,家里就大门洞开、高朋满座,来的全是一些他不想打照面的家伙。他两个千金霸占了他的汽车,坐着车去参加聚会不说,还总是凌晨五点回家,并在他的窗户下大按喇叭,搞得他只好探出头来,破口大骂。还有战争部那些浑球吝啬无比,不肯装电梯,害得他要爬四层楼,更气人的是,有些狗屁不是的权贵,偏偏不肯采纳他有关罗森塔尔密码的建议。 实事求是地讲,这所宅子是那种华而不实、阴冷无比的处所,似乎只适宜用来搞接待。大部分时间里,只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仆人住着。不过,他所抱怨的汽车喇叭吵得人睡不着觉,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直到五点半,他才让迈克尔·泰尔莱恩上床睡觉。此前他把泰尔莱恩带到一处阁楼里,那是他的私室。低矮的房间内,书本一直堆到屋顶,挤挤塞塞的全是一些落满灰尘的纪念品。在凌晨这段迷糊不清的时间里,迈克尔·泰尔莱恩根本跟不上,此人无休无止的话头和名堂,这些与此人那张泥塑木雕般、僵硬的面孔恰成对比,简直显得有点孩子气。 例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拉出了五花八门的游戏棋。这些棋子花样繁多,其中尤以海战棋特别难玩,跟国际象棋一样,规则复杂又费脑子。迈克尔·泰尔莱恩清楚地记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火光中,领口松开,一杯劣质咖啡放在手边,除了偶尔吸一吸黑烟斗,脸部肌肉一动不动。迈克尔·泰尔莱恩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破防御,杀得七零八落,所有的主舰全都丢了,几次搞得肝火上蹿。迈克尔·泰尔莱恩只耐得住性子埋头继续。他仔细琢磨,费劲地下着,不停咒骂着棋盘上的这些小小炮舰。后来他总算又重建起了,还算过得去的防御阵形,这时他已经全无睡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刻不歇地唠叨着。他很快又换成了玩令人费解的字谜游戏,从历史人物的遗嘱中,找回文词和离合诗。他在房间里蹒跚来去,翻捡书籍,向迈克尔·泰尔莱恩念名人语录,说泰尔莱恩作为英语教授,理应答得出来。这个博学的教授终于抓狂了,开始拿自已所掌握的冷门生僻知识,来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几乎就要难倒他了。他俩敲桌子、吹胡子、瞪眼睛,直闹到五点半。 最后,迈克尔·泰尔莱恩接过半杯威士忌,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只觉得大脑似乎被放到甩干机里,狠甩了一通。他快要睡着了,才想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压根没有提手边这桩案子。 “你真是太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是我碰到的最好的华生。”他又补充了一句爱尔兰格言,说在他宅子里仍然有效,“想要威士忌,只要在地上跺两脚。仆人会懂的。” 睡了几个小时以后,迈克尔·泰尔莱恩感觉好多了,遂回家去换衣服。之前曾说定,十点钟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白厅的办公室碰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也会过去。 早晨天气阴沉,并不太冷,迈克尔·泰尔莱恩在皇家骑兵卫队那儿左拐,穿过一片拥挤的办公区,就来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俯视泰晤士河堤岸的,又一间阁楼私室。这一间与布鲁克街那一间很像,不过,一捆又一捆扎起来的、堆得老高的文件,显得灰尘更多一些,壁炉架上方挂着约瑟夫·富歇的肖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脚高高地跷在桌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大声地发着牢骚。 “坐下吧,小心那张椅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把电话一脚踢到了一边,“听我说,我很担心,担心得不得了。我是在昨天夜里,我们下海战棋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也许我应该有所行动。接着,你睡觉后,我坐起来又思考了一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息着说,“也许,我应该提醒一下马斯特斯。该死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他叹息着说,“不过,这个可怜的家伙,毕竟是个小伙子,我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有些不明白。” “你在说些什么啊?”迈克尔·泰尔莱恩睁大了两眼,惊疑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做了一个看不懂的手势:“是关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你不明白,对吧?……”他看着迈克尔·泰尔莱恩,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尊容,“嗯,马斯特斯很快就要来了。我想我可以看一看,他的案子进展如何,那也让我放心不下。我……去他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抱怨着,电话响了,是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上来了。听到这个,他平静了下来。 矮矮壮壮的准男爵,动作僵硬地走了进来,穿着比平时更招摇的大衣,脸上的表情不太像匹克威克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了起来。 “是的,你说得很对,是比较麻烦。”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道,坐下来调匀呼吸,“曼特林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吃惊地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 “他不知道你这儿的私人电话号码,打电话到你家里,又没有人接。他说这根本不关警察的事。我希望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想告诉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张大了两眼。 “哦,没有再出命案,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但是,这件事有点乱七八糟。”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烦躁地说,随意挥了挥手,“他讲话也不像平时那样条理清楚。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昨天夜里,罗伯特·卡斯泰斯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两个家伙,差一点儿因为互相斗殴而送命。” “呃?……哦,真是荒唐透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睁大了无神的眼睛,“稳住,嗯,孩子。你真听清楚了吗?罗伯特·卡斯泰斯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这两个都是好家伙啊。除非……怎么发生的?” “马斯特斯和他的手下,大概是在我们走以后,半个小时离开的。这时候,宅子安静下来了,除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以外,其他人都睡了,是艾伦送他们出去的。”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叹息着摇头说,“马斯特斯没有在那房间里留个警卫,我想这真是个愚蠢的疏忽。想想吧,也许,有人想把在那房间里,设下的下毒机关移走呢?……仅仅是个简单的预防措施……”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没精打采地说道,“这个简单的预防措施,是我故意让他不要留的。”他轻轻摇着头,“哼!……我还以为,他不会听我的话呢。嗯?……”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加快语速说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上楼睡觉去了。晚上他酒喝得太多,一躺到床上,他就睡着了。后来他被噪音吵醒了……那种噪音肯定响了一阵子了——当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打开灯,听到楼下已经闹开了锅。家具打翻了、摔碎了,诸如此类。那时候大概四点二十分。他拿了把枪冲下楼梯。”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呵着气说着,“我估计当他发现,噪音来自‘红寡妇’房间以后,他差一点就要掉头躲开了,尽管他自己不承认。接着他听到了罗伯特·卡斯泰斯在黑暗中大吼大叫:‘我抓住他了,我抓住他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打开餐厅的灯,拿着手电筒走了进来。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那里翻滚,木头地板嘎吱作响。”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一边说着,抬眼注意了一下他的两个听众,见他们都在认真地听自己说话,感觉十分欣慰,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拿手电筒照过去,有人啪的摔倒在地上,还有人像旋转的盘子一样,从桌面上滚了过去。然后他就看见罗伯特·卡斯泰斯站在灯光下,喘得说不出话来,房里搞得一团糟,他脸颊上还有一道严重的伤口。他们打开煤气灯,这时候,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在桌子那一面苏醒过来。认出是拉维尔,卡斯泰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这样说的。”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再次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盯着他。 “我也许早就应该知道!……”后者喝道,挥舞着拳头,“我也许早该知道的!……不过,我没想到他会做得出……现在我有话要跟你们讲。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有一把刀,对吧?……也许他还有一把很长的钢锥,差不多像针头一样又细又尖?”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把帽子推回头顶:,问道“你究竟怎么会知道的?……千真万确。你说的两样东西都找到了。锥子,你是这么称呼的,艾伦说是个有把手的织针。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断定,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是用这个来杀人的……” “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奇怪地歪着光头。 “对。你还记得吧:当夜的餐桌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就坐在拉尔夫·班德旁边?……嗯,艾伦说: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带着这个东西,浸过马钱子毒的,就在拉尔夫·班德离开之前,借着餐桌的掩护,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就用这个,扎了班德先生一下。不过他只是轻轻刮破点皮,毒药过了一段时间才发作,在应该发第一?次应声之前,拉尔夫·班德就毒发身亡了。接着那里有某种类似留声机的设备,放出回应声……”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正说着,突然发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脸上,现出奇怪而扭曲的形容。 “哦,你不要这么一脸苦相!……我知道这很荒谬,或者说听起来很荒谬。”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轻轻摇头说,“不过,艾伦对那个有关腹语术的指控,实在太令人抓狂,差不多精神错乱了。此外,这事也许真的跟那锥子有关系……”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停顿了一下,望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见对方还是一脸不悦的神色,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继续开口往下说。 “不管怎么说,还是接着往下讲吧:他们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样东西,谁也解释不了。他在手帕里包了一打橡皮泥棒。你知道——就是那种在伍尔沃斯商场就能够买到,经常被孩子们搞得,到处都是的玩具橡皮泥。你如何看这东西?”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情绪好了一点。他将身子往后倚,靠在那张摇摇欲坠的转椅上,挪了挪脚:“我只说我能够解释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想用它来换下油灰,肯定是这样……不要忘记,那些你们尚未见过的油灰,孩子!……这东西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尽管我打包票,这对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来说,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唔!……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还真知道不少那个房间的秘密。他知道那个诱骗装置……或者说,那个曾经起过作用的诱骗装置。我想知道的是……”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脸都是莫名其妙。 “该死,伙计!……”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说道,“我们讲话,是不是应该前后一致一点?……那里要么有诱骗装置,要么没有。你曾经想方设法,让我们正儿八经地相信,那里没有这个东西。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嗯,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息事宁人般地说道,“我们不要再纠缠于我的想法了,还是来解决这个更加重要的问题——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和罗伯特·卡斯泰斯是怎么想的?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打起来的?他们如何解释这一切?……总之一句话,究竟发生了他妈的什么事?” “这一点艾伦没有跟我说清楚。”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轻轻摇着头说道,“很明显,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不愿意说。他巳经遭了很大的罪……同时,他也使别人遭了罪。那场架打得肯定很利索。他不失体面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把他锁在了里面,搞得拉维尔差不多要发疯了。至于罗伯特·卡斯泰斯先生……”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从他那双粗眉毛下面,抬起眼来偷偷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粗短的手叠起又松开,“至于卡斯泰斯,他也不愿意多说。他说他在那房间里,等罪犯进来自我暴露……” “顺便问一句,他怎么会碰巧在那宅子里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头问道,“他又不住在那里,对吧?” “他不住。别人都以为他走了,很明显地,他后来又偷偷溜回来了,他大概是有前门钥匙,还是怎么进来的。艾伦说他扯了半天,说什么要‘混出点人样’。”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冷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有人拿着电筒潜进了‘红寡妇’房间。于是,我们的英雄就起来了,那人刚进门,就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该死的蠢货!……他为何不能……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恶狠狠地盯着响起来的电话,“知道会是谁吗?……是马斯特斯。精神抖擞,死缠不放,要过来对我这把老骨头说‘这样子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挥舞着拳头,“该死的,我要掀开他的皮,把这句话给扯出来!……好的,好的!小可爱,让他给我爬上来!……如果他找到了最后的证据……” 马斯特斯警官上来了,他明显有所猎获,因为他面露喜色,刚刮过胡子修过面,脸上容光焕发,摘下帽子后,头发散发出一股生发水的味道,好像是专门打扮了一番,要有意引人注意似的。 “啊,先生们!……”总督察兴奋地说着,把公文包放到了桌子上,“大家早上好!……先生们,正如你们所料,早上我又做了点事儿。新的线索,你们想知道吗?……嗯,是的,在相当程度上不妨这么说。” 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尖刻的目光瞪视之下,马斯特斯坐了下来,接过一根烟。 “准确地说,我对拉尔夫·班德先生的私生活,进行了一番调査。并且,虽然没有增加新的东西,它还是确认了我的案子。他住在布鲁姆伯利,一家小小的私人旅馆内,靠近精神康复医院,以防医院临时要他去。我跟他的女房东聊过了,确证了我的案子……全都确证过了,先生们,哪怕是像鸡眼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哪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好奇地问道。 “鸡眼,先生们!……”总督察解释道,举起一只大鞋子,笑容可掬地检査着,“我希望你从来没有生过这毛病。这玩意儿会搞得非常麻烦,对于……” “够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猛敲桌子说道,“到此为止!……该死的,关于这个案子,我已经听过不少叽里呱啦的废话,还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说这样不堪入耳的东西。我受不了了。听我说,马斯特斯,难道你是想跟我们说,班德是被治疗鸡眼的药毒死的?” “好的,好的,先生!……我就要转入正题了。”马斯特斯连忙打住,面带苦笑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禁不住要学学你故弄玄虚。”他收起笑容,公事公办地说道,“就这个来说,我本来是想说明,这个年轻的家伙很勤奋敬业。你记得吧,一开始我总以为,他是特意要进那个房间,然后,可能中了他以为是疯子的那个人所下的机关。像他那样性格的人,真的会这么做的——小毛小病,我想,他会最大程度地扛着。有一次他严重腹痛,他们都以为他是阑尾炎犯了,而他依然坚持上班,对其他人提都不提。他说如果提了,会使精神病人注意力分散,也许是胡说八道,他说甚至可能会得跟医生一样的毛病,哪怕是像鸡眼这样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他并不是阑尾真有毛病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没有。嗯,那么,那你为什么,要瞎扯这些胡话?” “因为,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汉弗瑞·马斯特斯冷静地说道,打开了公文包,“我带来了两份证据:一段细线,还有一张照片。靠这两样东西,我要告诉你: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是怎么实施谋杀的。我敢说他肯定疯了,才会因此而受到惩罚。” “不过,先生们!……”马斯特斯津津有味地继续说道,“为了……咳!……演示这一过程,请让我首先说一说,我遇到的明显的困难,再说它们是怎么起作用的。那么!……现在这是那房间。” 马斯特斯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完美的正方形。最靠近他的一边,他标上“门”,对面是“窗户”,左手边是“壁炉”,右手边是“空墙”。 “那么,你们看,我们马上看到,如何又多了一样不可能发生的事。门口有人守着,窗户毫无疑问,都用金属遮板牢牢封住了,窗闩已经锈死在插口里。我和我的手下一开始,就检査过了烟囱,上面一点点的地方,就装着封闭的栅格,差不多全被煤灰堵住了,不可能通过。哪里都没有密道。” 马斯特斯得意地为他的听众,展示了现场那个神秘的房间构造,强调案发现场是绝对封闭的。 “这样猛一看,好像房间里肯定哪里得有点名堂。我是说……下毒机关。”马斯特斯坚定地宣称,“嗯,先生们,我和我的手下,把房间……咳!……整个地捋了一遍。事实明摆着,没有那种东西。” “你确定吗?”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认真地问道。 “断然无疑!……”马斯特斯狠狠挥手说,“接下来另一个难点,看起来是,尽管那里听到了声音,并且有人中了毒,然而,每个人却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并且,先生们,如果你们允许我这么讲的话,我是通过常识,来解决了这一难题。首先要做的是,尽可能破除某些人的不在场证明。这并不太难,因为其中两个人,其实并没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他们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有众多旁证的支持,仅仅是两个人,互相证明对方的话而已。我很肯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在撒谎,并说服他的姑妈帮助他说谎。 “我首先回忆起,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作证词时候的古怪举止。虽然古怪举止本身并非证据,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她离开我们之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突然之间,她大发脾气,指着那扇窗子,非常痛苦地说:‘你们肯定它真是从里面锁起来了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背对窗口的灰暗光线坐了下来。 “讲得不错,马斯特斯,”他皱着眉头咕哝道,“我看你的讲话习惯,倒有一点像我了,不过确实讲得不错。嗯……哼!……我也想过这一点,不过……于是,你就想到要检査一下窗户,是吧?……” “因为我还想起来,尸体所躺的地方!……”马斯特斯轻叩桌面说道,“呃?……死者躺在床的另一边。并不直接与窗户形成一条直线,而是在床和墙之间,靠近窗户的位置。 “这样子的话!……”马斯特斯环顾着听众,仔细认真地强调说,“嗯,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诸如‘窗户是否真锁上了?’之类,古怪的话呢?……于是我对自己说:,假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曾经离开过她,并且承认他从窗户看进去,发现拉尔夫·班德先生已经死了。他发誓说自己与此无关,因为窗板都锁死了。接着,他就求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给他做不在现场的证明,以使他不被怀疑。会不会是这样子的呢?……”马斯特斯望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便自问自答起来,“在本案中,她也许怎么做就是怎么说的。咳!……人站在窗户外面,能够很容易地看到里面,只要眼睛贴着窗子。因为窗户上有一道道水平的槽口,是让空气流通的,这些槽口大约有四分之一英寸宽。那么……” “等一会儿!……”乔治·安德特鲁瑟爵士插话道,“那么,外面不是有窗框和窗户玻璃吗?……哦,想到这个,我想起来……” “房间内有气流,就是从那里来的。”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他对此记忆犹新,“有些窗玻璃破了。” “确如其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了点头,“那天深夜,我也注意到了,那时候雾变浓了,有一些雾飘了进来。嗯!……”他点头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和我的手下拆掉窗闩,把百叶窗打开了,没有打扰屋子里的人。后面的窗户——你们还记得吧,那是非常高的窗户——是由一块一块长方形的玻璃板拼起来的,每块一英尺长、半英尺宽。板子落满了灰尘,看上去黑黢黢的,除了其中一块,那一块不见了。窗户中间位置的一块板子被撬掉了,干得很利索!……下面最难的活,是把窗户拆松抬起来,这玩意儿沉得像石头。 “接下来的事就显而易见了。这里已经是屋背后了。窗户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还没四英尺宽,对面就是另一所房子的一堵空墙。嗯,从窗户到地面还有一段距离,那里有一道壁架——就是那种又大又宽,建了给墙壁加固的东西——就在窗户的下面,离通到?后门的台阶不远……”马斯特斯两眼炯炯有神,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调查,“看哪!……有人就可以从后门走出来,攀到窗户那儿,把脸贴着百叶窗,透过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来个一览无余。然后……哎呀,接着,我一下子灵感来了!……”马斯特斯得意洋洋地说道,咔咔晃着他的公文包,“如果他能够隔着窗户看,隔着窗户听,那他肯定也能隔着窗户说话。他绝对能发出那种模糊不清的喊声,又不是讲话,只是应答声而已……不妨这么说,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马斯特斯督察长中断了片刻,得意扬扬地猛吸了一口气,冷静地从公文包中,掏出几张纸片,说道:“事实上,亨利·梅利维尔先生,我知道是他干的。这里是指纹的放大照片。”马斯特斯把手中拿着的一张纸递过去,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得意地炫耀着,“他在窗户那脏兮兮的玻璃上,留下了两枚清晰的指纹。我取到了指纹,又跟他留在红酒杯上的指纹做了对比,那是他在书房里喝波尔图用的,两者一模一样。” 第十二章 消失的飞镖 “当然了,并没有什么好夸耀的!……”马斯特斯接着说道,他已经开始飘飘然了,故意不以为然地摇摇手,“哈,哈!……仅仅是例行调査——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亨利爵士。咳!……不过实事求是地说,他这么做真是太容易了。他唯一要冒的小风险就是,房子外面的其他人,可能会听到他的喊声,但那风险微乎其微。 “首先,他是把嘴巴贴着槽口直接对房间里喊的。其次,你肯定知道雾有消音作用,远在那个小小的……怎么说来着,死胡同里,到大街上就听不到他的喊声了。再次,他的另一面是一堵空墙。就是这样子的。” “恐怕还真是这样子的。你完全可以为此夸耀:没看到事实真相,我们都是傻瓜。”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擦擦前额说道,“好,非常好,绝对好!……不过我仍然不太相信……”他望着马斯特斯说,“听我说,你知道,你只解释了应答声,你可一点也没有提谋杀过程。” 马斯特斯督察长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后者仍然一言不发,只从摇椅上抬起身来。他像一个眼神不好的蝙蝠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到壁炉前面,用火钳夹了几块煤扔到火上。接着,他就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火焰出神,眼镜一直滑到鼻子前面。须臾,他点点头道:“对,很好。恐怕你是逮住他了,马斯特斯。” “恐怕?……”马斯特斯睁大两眼,惊奇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嗯……我是说,并不是所有方面都让我满意,其实我认为,你可以讲得更好一些。”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着头低声说,“不过事实的关键是谋杀。谋杀是怎么做的?” “是这么做的,”马斯特斯总督察得意地回答,“用吹管把一枚毒镖,通过百叶窗上的槽口投射进去。” 他品味着“投射”这个词,好像他已经把证据摆在了验尸官面前。是个好小子——汉弗瑞·马斯特斯。当然,手握几张王牌,他有时会有点自高自大,不过,为什么不呢?…… 马斯特斯继续得意地说道:“等一会儿,先生们。你们马上会说:‘可是没有发现什么飞镖呀。’非常正确,房间内没发现任何飞镖。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解释的。”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爵士皱眉说道:“我说,马斯特斯,你一大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 “对极了,先生。让你发话,叫博物馆原始武器部的人帮帮我。那个先生提供的帮助很有用,我拿来了!……”马斯特斯伸手进公文包里摸着,“两种南美吹管。短一点的这个——我敢说,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这里面还有几枚飞镖。你们不必害怕,这些飞镖都没有毒。” 他把一根管子放到桌子上,那东西看上去像褪色的竹枝,不过三英寸长。他把两枚黑木条放在管子旁边,只有一英寸长,一端略尖。 “首先,你们会问,他站在百叶窗后面,能不能看得见发射飞镖?……”马斯特斯点头大声说,“是的,可以……而且还会增加他的准度。百叶窗上的气槽,大约有两英寸间隔。一个普通人,嘴巴含着吹管,对着某个槽子,面朝前,会发现他的眼睛,正对着上面一个气槽。透过气槽向明亮的房间内看,就像看着步枪准星一样。他只需要掌握吹管使用技巧就行了。来看看这个飞镖,跟曼特林勋爵桌子里的镖完全一样。拿起来看一看,先生,你注意到什么了?” 迈克尔·泰尔莱恩很惊讶,这小木条远比他估计的要重。他用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试了试镖尖,发现它像针尖一样锋利。 “是的,好像以什么方式做了加重处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同意道,从他手里拿过飞镖,“这样分量更沉,射得也会更准,但那又如何?……我们需要你解释的是,为什么隔着窗子,射进飞镖以后,飞镖又消失了。打住吧,马斯特斯,这比那锁起来的房间,还要说不通!……” 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匆匆摇了摇头。 “你能演示一下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说道,他看到马斯特斯两眼放光,狡诈地点了点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步履蹒跚地踱到角落里,堆放杂物的地方,拖出一架高大的屏风,屏风页是用厚厚的硬纸板似的材料做的。他把屏风竖起来,掸掉一些灰:“有折叠刀吗,马斯特斯?……好的,接下来,在屏风上面开几个槽。这屏风没那有扇窗户高,但也差不多够了……这当然会毁了屏风,我晓得你那爱好整洁的脾气,会反对这样做,不过别管了!……你站在屏风后面,对着哪个人吹一镖。如果你能一射出来,就把镖弄没了,嗯……你以为你能吗?” 马斯特斯像个自鸣得意的牧师似的,高昂着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用吹管射豌豆就吹得准极了。”督察长拍着手说,“而且……我已经试过这东西了。我肯定能做好,先生,因为该有的材料都齐了……我要比你们想要的,做得更好,先生们!……” 他蓦然说道:“这使我回想起你在瘟疫庄里上演的那出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过,现在是我在表演。先生们,你们中来一位,坐>99lib?到那盏灯照着的椅子里。我要站在离屏风十英尺以外的地方,再吹出一枚飞镖,然后我要让你们自己告诉我,当感觉到飞镖击中你们后,飞镖是如何消失的。” “别,如果你能行,那我真是活见鬼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现在听我说,孩子,那已经超过了打击报复的限度了。如果你用那玩意儿,戳中了别人的眼睛怎么办??” “保证只射外套,先生!……”马斯特斯举手说,“力道不会重的,根本不会刺穿衣服。”他看着几个人,征询他们的意思,“好吗,先生们?……” 接着发生了一场争辩,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和迈克尔·泰尔莱恩两人,都争吵着要坐到那儿去,显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参加了争吵,不让他去——不让试验搞下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起来,最后只好抛硬帀。迈克尔·泰尔莱恩运气好,胜出了,一开始他就不安地,感觉到他会赢。 这时,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正欢欣鼓舞地,在屏风上开槽子。 “这是我看过的,最他妈愚蠢的木偶戏表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我希望在我们玩的时候,正好有人进来,真希望这样。正好今天有几个奥地利公使馆,戴大礼帽的家伙要来见我,他们看见了以后,如果不写信给弗洛伊德讲这事,我就不相信了。好的,好的。现在你要我们做什么?” “把桌灯打开,先生!……只要我能够看清楚他就够了。”马斯特斯得意地说道,头从屏风后面探出来,像个摄影师似的,冲着对面点了点头,“好的,博士,请把那张椅子从桌子旁边挪开,我要能直接看到你。坐在椅子里,面朝那扇远离我的窗户。就这样。不要看屏风,直到我让你看……我要往后退几英尺。”传来一阵脚步声,“你们两位先生站到一边去,直到有动静,才准看屏风。准备好了吗?” 这是那种你坐下来,一不留神,就突然把你往后一搡的转椅。迈克尔·泰尔莱恩好不容易坐好后,直瞪着对面那扇窗户,窗玻璃上反射出他背后的光。他听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低声咆哮着,寂静中也听得到火焰在噼哩啪啦地胡乱作响。他低头朝下看了看,他能看见沿着堤岸来往的车辆,烟雾弥漫的泰晤士河,在远处查林十字区那儿转向入海。 这时候,微弱的喃喃声传入耳中…… 突然,什么人在他背后喊起来了,然后说话声变成了假嗓子:“救命啊!……泰尔莱恩,看在上帝的分上,救命啊……” 他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忙不迭地跳起来,一边抬起身子,一边抬头转脸去看屏风。 正当迈克尔·泰尔莱恩抬起头来,亮出下鄂之际,某个东西亲了一下他那个部位,带来一阵尖锐的剌痛。 片刻之间,比片刻还长那么一会儿,迈克尔·泰尔莱恩站在灯光下面,眼睛瞪得大大的,脑中一片空白。屏风上的槽口后面,有东西动了一下,一切都结束了。 接着,他用巴掌捂住脖子,可是,他竟然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说,很抱歉,先生!……”马斯特斯在屏风后面嚷道,“我的准度,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好。是的,我算是刺中你了,不过这甚至还没有刮胡子划到了那么严重呢——问题的关键是,你有没有看到什么飞镖?”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乔治·安斯特鲁瑟各自分别站在他的身边一侧,迈克尔·泰尔莱恩仔细看着。他抖了抖衣服,看了看身自己的后,扫过地板,一无所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去,恶狠狠地指着他。 “你故意的!……”他宣告道,“马斯特斯,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大声喊,于是他掉过脸来,抬起了头。这时你正好射他……” “正好是拉尔夫·班德身上,唯一有划伤的地方。”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说道。他们面面相觑。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所说的玩木偶戏的人,小心谨慎地伸出了头,这时,迈克尔·泰尔莱恩开始用一种相当不雅的语言,对他咒骂起来。马斯特斯似乎很得意。 “我很高兴你也是这么以为的,先生!……人们开口大骂,往往是个好迹象。”马斯特斯由衷地笑着说道,“对不起!……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了做得对路子一点,你知道,我必须做得让你……” “我不介意!……”迈克尔·泰尔莱恩厉声说道,其实他最最介意的是,那声把他吓得够戗的叫喊,“只要那东西没有毒。” 他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外套,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不过,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杀人犯要这么来一嗓子,我们这些坐在餐厅里的人,却都听不到。”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脸迷惑地说道,语气已恢复常态,“最重要的问题是,他是如何把事情搞定的。嗯?……” “我来拿给你看。”马斯特斯得意地说,他伸手劝住了他们,“别,现在先别看屏风后面,谢谢配合。” 马斯特斯说着,走到屏风外面,对着他的听众。 “医学报告是今天早上出来的,证实了我的想法。拉尔夫·班德先生死于注射进血液的马钱子毒素。身体上唯一的伤口——或者说针眼,就是下巴下面那点痕迹,肯定是那个地方。不过,我一开始以为,肯定是之前弄出来的……咳!……”马斯特斯咳嗽一声,转向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记得最让我们困扰的地方吧,亨利爵士?……至少,我是觉得困惑的。就算是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而且是先麻痹肌肉的那一种,班德先生为什么连呼救都做不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笨重的身躯,在房间里拖来拖去,急躁地做着手势,“嗯……哼!已经够清楚的了,肯定是射中了颈子,一下子就把喉咙声带全麻住了。不过……” “确实起作用了,你看!……”马斯特斯点了点头说道,“就在拉尔夫·班德被莫名其妙地蜇了一下,觉得奇怪的时候。呃?……你看到泰尔莱恩博士的反应了吧。他……嗯,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如果是他在那个房间,他很可能会向窗户走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跟他说话。紧接着毒药就发作了……嗯,先生们,看看这个吧。我发现这个挂到了百叶窗上。” 马斯特斯说着,拿出了一个信封,从里面抖搂出来一些东西,抖到手掌上,再伸出手来。 “你叫我们看什么?……”乔治爵士凑上前去,注视着马斯特斯,当即愣了一下问道,“除了你的手,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对着光看一看。这儿,好,现在你看到了!……”马斯特斯动了动手,“手感比头发略重一点,不过一样的轻巧,柔韧度也差不多……”他提起丝线,对着光,以使他们看得更加分明,“这根线是黑色的,大约两英寸长。这是一股,或者说一缕日本人造的劣质丝线,强度足以让人惊讶。” 他把丝线放回信封,走到屏风背后,摊开两手返回:“把光转到我这儿来,不然,你们肯定看不见。这儿我放了四码长的两股丝线,达到了两倍强度。把这些线全都放在手背上,也不比蜘蛛网重多少。对头!……其中的原理——就像小孩子的玩具枪,见过吧?……我的孩子就有一个。”马斯特斯笑着说,随手拿起了那些劣质丝线,“要玩这个伎俩,你得对那个适度加重的飞镖做点手脚,在它的尾部,绕上一英寸丝线,用胶黏好。你来到窗户跟前,把丝线通过槽口放进去,这样四码丝线就松垮垮地挂着,很简单。没有人会发现,因为丝线接近透明,而里面只有晃眼的煤气灯。”马斯特斯一边说着,随手做着演示,“你把丝线的一端,系在自己的身上,或者绑到其他什么安全的地方,另一端已经用胶粘在飞镖上了。飞镖轻轻地放进吹管,里面带进去一、两英寸的这种蜘蛛网丝……你大喊一声,让里面那人走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跟窗户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而且,中间没有家具挡着。接着你就吹射。飞镖刺入但没有卡住,或者就算卡住了,也非常轻。”他拿起吹管,装模作样地凑在嘴上,“在那个可怜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你就开始收回丝线,一直又回到槽口处……”他果然往回扯起了线头,“接着,你就能绝对肯定地说,他是死于那房间内的某种东西,说下毒机关在起作用,说房间的诅咒,一如既往地凶残有效。” 马斯特斯有限的雄辩,最后变成了一阵咳嗽。他把连着飞镖的那根丝线,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重新放进信封。 “咳!……”他又加了一句,“就是这样子的啊。” “你知道,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脑袋里正在琢磨的话是:‘这他妈的全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孩子,我有几分知道,一个以捣鼓这些五迷三道的装置为乐的人,会想出这样的主意。哦,我可不是瞧不起人!……”他愤怒地顿了顿脚,呸了一口,摸着自己的大秃脑袋瓜子,“就我目前所见而言,可怜的老盖伊,真是更加难逃其罪了,因为,这是诡计能起作用的唯一途径。你打破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你证明了他在窗户外面,对着里面说话,因为有清晰的不可否认的指纹。而且,最后,你还能从那个滑稽的小玩意儿,追踪到他那儿去……” “我能啊,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昨天晚上说过,”乔治爵士忽嘀咕道,“什么真正的日本……” “丝质晨衣。是这样子啊。已经非常陈旧,很多地方都磨坏了,稍微一拆就要散架。我发现这件衣服,挂在他的衣橱里,”马斯特斯笑着说,“这种丝跟放在我口袋里,那种松松垮垮的东西一模一样。他可能是从晨衣下摆那儿拆起,弄到了好几英尺强度,很高的两股或三股的丝线。另外还有什么呢?一把玻璃刀,先生们!……衣橱顶层藏着一把玻璃刀。最后总算通到他这儿了吧,呃?……” “坐下,伙计,不要再晃来晃去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 迈克尔·泰尔莱恩相当奇怪,为什么他们都像笼中困兽一样,来回踱着步子,为什么?……为什么要不言而喻地,坚持认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有罪?回想起那嶙峋的面容,高耸的前额,密布的皱纹以及病态的笑容,泰尔莱恩知道:这绝对不是面善之相。 “是真的,”他承认,“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看起来最有可能,是遗传了他的怪癖的人。从他给我们讲的故事里,可以知道,他本来就对那个?99lib?房间垂涎不已。”马斯特斯点头说,“是真的,很可能是他在夜里,秘密来到那个房间,使之恢复旧貌,也是他扼死了那只鹦鹉,因为它在他经过的时候,就会尖叫起来,也是他割了那条狗的脖子,因为狗总是对着门叫,这样就有可能会暴露他的行踪。”马斯特斯频频点头,强调自己的论述,“是真的,当拉尔夫·班德先生发现他的怪癖时,他做得出杀人这种事,而且,还是用那种古怪的方式。即使他疯了,他也仍然像他的祖上亨利·桑森一样,精明强干又有头脑。是的,他各方面条件都吻合。只有他可能是凶手。”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很固执地摇着头:“讲得虽然有一定道理,不过照你所言,他还有一些行为难以解释。他杀了拉尔夫·班德,对他究竟有何好处?其他人也可能,会发现他的怪癖的。” “是的。只因为……他可不是这么想的。” “此外,如果他这么精明强干又有头脑,为什么在拉尔夫·班德先生无疑死了很久以后,他还要站在窗户外面,代替班德作答?……如果我们接受马斯特斯的方案,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马斯特斯自我陶醉地笑着。 “犯罪心理学不是我的强项,先生们!……”他说道,“不过,说到有头脑,这倒是最简单的问题……他这么做,当然是要确保在其他人发现班德之前,拉尔夫·班德笃定死了。即便是毒物学专家,也说不清楚对特定人物来说,什么时候毒药一定会发作,什么时候就错过了服解药的时机。” 马斯特斯沉吟着,望着几个人说道。 “你们应该记着,拉尔夫·班德倒下来的地方,从窗户那儿是看不到的,太偏到一边了。现在,假定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在十一点十五分,班德先生刚作出过回应以后,射的那枚飞镖,接下来发生的是,拉尔夫·班德离开了他的视线。到了十一点三十分,他也许死了,也许还没有死。如果你们没有听到正常的应答,你们肯定会急忙跑进那房间。假如这个可怜的家伙,一直挺到那时候还没有咽气,在死前说了些什么,吐露了真相?……” 马斯特斯环顾着他的几个听众,见众人都屏息听着,他得意地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咳!……不会,不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肯定会一直等着,直到他确定:受害人毋庸置疑地死僵了。十一点四十五分那次回答,自然也是出于这一原因,之后他就跑了。为什么?……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就是简单的常识,我认为是确凿无疑的。嗯?……”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已经拖回转椅,坐了进去,哀声讲道:“我说,马斯特斯,难道你忘了那个笔记本?” “先生,我已经为那笔记本烦了很久了。”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说道,做了一个亲切的手势,“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们不要再管它了。” “哦,我承认我甘拜下风。我唯一想指出的,是缺了这一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闷声闷气地说。 “是吗?让我直言不讳地问问你,你什么时候亲眼见过那本子?……有其他人见过吗?……你能发誓说事实上有这么个本子存在吗?”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喃喃自语,瞪着桌子,没有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确确实实,你是这么一个厉害的大律师,先生,反而没有掂量一下,自己的证据分量几何……”总督察得意洋洋地笑着,“如果你站在法庭前面,把你的证据呈上去,接受交叉质证的话。晚餐前一个小时或更早一些,你看到这人胸袋前有一个突起。你故意撞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你自以为存在的笔记本。这不能算证据……”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怒气冲冲地大声喝道,“即便假定:当时的确有类似的东西在那里。很好,此后你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见着拉尔夫·班德……” “哦,是的!当然!……我接受交叉质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即便晚餐以前,那个口袋里的确有东西,有什么办法能排除,他这段时间里,没有把它拿出来?既然你后来没有再碰过他,你能发誓:他吃晚餐时口袋里还有那东西吗?” “你是说那个鼓起?……我让你来回答,如果一个家伙穿着一个衬衫,坐下来吃饭,他的胸口难道不应该明显地鼓起来吗?我能听到老古皮·豪威尔雷鸣般地抛出问题,一边说,一边冲着我摇铅笔杆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阴郁地摇了摇头,“该死的,你搞得太讲法律,不讲理性了。我当然不能发誓说,确实有这么一个笔记本,因为我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好比一个男人不能发誓说,他搂的是自己老婆,就因为当时黑灯瞎火。”他烦闷地挥舞着手臂,“呸!……我告诉你,马斯特斯,我知道肯定有这么一个本子。不过,至于在餐桌上……” “犹豫不决?……”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偷看着他说道,“我们是不是被督察长先生给打败了?” “恐怕如此。在书房里的时候,他口袋里有个笔记本,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不过后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环顾了一下室内的人们,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对头,我这个老家伙,不得不无奈地接受这一比分。马斯特斯和常识先生,这一局得的分是500:1,我们唯一能向他投出的,就是那个小小的羊皮纸卷。不过,那能驳倒他所有的证据吗?由于某种奇迹——你看不出来吗——那个小纸卷跟黑桃九一样,也许是在拉尔夫·班德先生自己口袋里的。由于某种奇迹,他也许把那东西拿在自己手里,并在临死前的剧痛中,放到了胸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烦躁地骂了一声,“该死的,像古皮·豪威尔这样厉害的律师,也许会说,拉尔夫·班德就是这么做的,好把注意力集中到,认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就是凶手上来!…….99lib.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当时在窗户上留下了指纹,并且巳经证实了,留在百叶窗上的线头也是他留下来的。所有汇集的证据,都说明只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有罪,即使那个小羊皮纸卷证明……即使那个小羊皮纸卷证明……小羊皮纸卷证明……小羊皮纸卷证明……羊皮纸卷证明……羊皮纸卷证明……纸卷证明……纸卷证明……证明……证明……” 突然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哼哼叽叽地,反复念叨起同样的句子来,就像留声机卡盘了一样,声音逐渐变弱。他僵硬地坐着,手扶着桌子边上,瞪大了眼睛。 “哦,我的老天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小得不可闻。 他背对昏暗的天空,一动不动地坐着。室内没有人讲话。足足有一分钟,大家一声不吭,接着,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吓得迈克尔·泰尔莱恩跳了起来。 电话是从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在大英博物馆的办公室那里转来的。听筒里,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疯狂的声音大呼小叫着,还没有等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告诉他们,他们差不多都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大家发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竟然死在了“红寡妇”房间里。毫无疑问,他是被谋杀的,因为他的后脑勺被砸扁了。他滚在床底的远端,那个褪色的银匣子,还躺在他的手边。 第十三章 秘密抽屉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见状,立刻打电话报告了警局,等他们坐着马斯特斯的车赶到柯曾街,警医和其他警察差不多同时到了。 迈克尔·泰尔莱恩难以忘怀他们的车子,是如何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拥挤的街道上,其他车辆如何动作迟缓地勉强让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马斯特斯挤坐在前排。 路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只开了一回口。他说道:“杀手公然现身了。我非常担心,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疯子,不过不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我不知道真相。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对事实真相,产生了一点模糊不清的微弱灵感,不过,距离明白真相,仍然遥远得很。我昨天晚上猜想的东西,也许事实上与主要问题没什么联系。而且,该死,如果我昨夜早点告诉你,也许仍然能够阻止这一切。” 柯曾街上的闲人,已经聚起来了,有事业心的卖报人,在曼特林宅前大声吆喝曼特林丑闻的新闻。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气喘吁吁地过来开了门,经过昨夜的折腾,此人看起来肌肉松弛,满是皱纹。他把他们快速让进门内,向旁观者挥舞着拳头(旁观者非常享受到事发现场,来亲身感受这耸人听闻的报道),又摔上了门。 “没有办法直接打电话给你!……”他略微有些急躁地抗议道,“跟博物馆那些人扯了半天,他们才肯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去哪儿了,接着是一大堆——”他揉揉红眼睛,愣了一会儿,加上一句,“可怜的小家伙。” “让我们来看看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没头没脑地说道,看到别人动情,他总是不自然。尽管马斯特斯一脸迷惑,他倒又是通常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了,“你在电话里讲得不清楚。是谁,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为什么不尽早报告?” “刚刚半个小时以前,我跟你说过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激动地说道,“我和鲍勃·卡斯泰斯一起发现他的。我们进来找线索……” “找什么线索?”马斯特斯厉声问道。 “嗯,任何线索。你知道,只要这线索能证明拉维尔……”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顿了一下,冲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警官点了点头,“你见到他,我再告诉你。”他变得阴冷冷的,扯着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腕,“我们正在窗前打量,鲍勃·卡斯泰斯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指着那里,床底下伸出的一段鞋尖头。可怜的小家伙,我……我真希望没像抓贼一样,把他一把扯出来。当看到死的是谁以后,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又伸出脏手揉揉眼睛。 “嗯,来吧,你们认识路的。他死掉有一会儿了,都冷了。” 掉过头来,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引着他们,穿过了冰冷刺骨、繁华艳丽的大厅,白天,这里看起来尤其显得凄凉。这个宅子有一种日积月累、慢慢熏陶的险恶氛围,自老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首次见到幽灵以来,它就是一直这样的。因为是大白天,迈克尔·泰尔莱恩能够从木器状况,看出这地方有多古老了。 鲍勃·卡斯泰斯在餐厅里等着他们,他用力扯着自己牙刷状的胡子。卡斯泰斯才看到总督察马斯特斯一边脸上肿胀失色,而后者已经开始活跃起来。他盯着卡斯泰斯沿太阳穴下来的、那道扎上绷带的伤口。 “请你给我们说一说,先生,”鲍勃·卡斯泰斯说道,泄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报告说:一个人的脑袋被砸扁了,接着我就看到,有人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鲍勃·卡斯泰斯尽管面容枯槁,但还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抗议,让迈克尔·泰尔莱恩无端联想起,好心却办了坏事的狗。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先发制人地堵住话头:“哦,没什么!……”他满脸鄙夷不屑,“那是昨天夜里,他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打昏的时候弄的。马上就告诉你经过。”他忽然好99lib?奇地望着马斯特斯督察长,“你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现在可怜的老盖伊还……来啊。” 尽管百叶窗扇已经打了开来,靠在了“红寡妇”房间的墙上,满布污垢的窗玻璃板,仍旧使房间昏暗不堪。一道光柱从窗玻璃缺口处斜射到地板上,微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舞动着。房间内靠近门的地方一片狼藉,一张椴木椅子腿都掉了,另一张椅背劈开了,椅座裂了一条宽缝。桌子被远远地拖到了旁边烂掉的地毯上,好像被胡乱犁过一样沟壑纵横。 “是我和拉维尔干的,不是……”鲍勃·卡斯泰斯说道,他指着光柱那边。突然他好像手受伤了一样,直直地垂落下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踏过这片狼藉,走到床远端的阴影中;迈克尔·泰尔莱恩跟在后面,但是没有跟多久。 他们从床下拖出来的尸体,差不多就躺在先前拉尔夫·班德所躺的位置上,只不过这一次是脚、而不是头朝着床脚。尸体上满是灰尘和绒絮,这些东西已经在床底下,积聚了差不多有六十年。而且,因为尸体在拖出来之前,就已经僵硬了,两条腿还绞在一起,手掌摊平放在胸口,之前凶手是把手压在脸下面的。 除了下巴歪到一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很平和。盖伊的那副墨镜,也掉在了地板上,打破了,尘土密布,不过他的眼皮,盖住了那躲在眼镜后面凝视世界的目光。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脚,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尸体旁边,踢到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马斯特斯:我自己差不多也要说出‘可怜的家伙’这样的话来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声吼道,“死在床底下,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跟死在阴沟里一样可悲。这是什么?…… 8be5." >该死,我们就不能打开灯照照这地方?……”他匆促地搜索着,顺手抄起一个小物件来,“啊哈!……这是我们的老朋友——银匣子。”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举起来,“现场一开始是什么样子的?看到什么东西了没有?” “我可以告诉你,我点了一根火柴看床底下。”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没精打采地说道,他不愿意靠近床边,“还记得昨天夜里,我拿过来的那把锤子吗,那把我以为要用它来开门的?—看一看床底下,你们就会看到那把锤子。我……我记不得当时,我把锤子丢哪儿了。我忘记了……” “没关系。我还记得!……”马斯特斯说道,他戴着一副手套,在床底下摸索着,“是我们用那把锤子和凿子,来拆开百叶窗、撬松窗户的。我们把它们放到了床上……我敢说,那上面全是我们的指纹。天哪!……”总督察喃喃自语道,脸上怒气冲冲,“这桩事情……他死了多久了,亨利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跪在地上,气呼呼地要开灯,马斯特斯抬起了撬松的窗户。房间内破败的繁华,头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外面仍然日光昏暗,不过房间里最终还是,照到了人间天光。 窗外,穿过狭窄的过道,迈克尔·泰尔莱恩看到一堵空砖墙。人的面孔仿佛被日光洗刷得褪色了,房间如同早晨的剧院一样华而不实。向下面俯视,他看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抬起尸体的脑袋,检査后脑壳的伤痕,他赶忙移开视线。 “哼!哈!……死亡时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着,“死亡时间,现在就说的话,我估计在八到九小时之前,非常接近八小时。现在的时间是……让我们看一看……正午刚过。这家伙被杀死于凌晨四点钟左右,上下相差不大。” “四点钟?……”鲍勃·卡斯泰斯叫道,满脸惊恐,“你是说今天早晨四点左右?” “估计是,”马斯特斯点头说道,忽然仰起头,惊讶地望着鲍勃·卡斯泰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嗯?……” 鲍勃·卡斯泰斯手伸到后面去,摸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椅子,好像很惊讶地没有摸到,然后盯着尸体,“你是说……我在这儿的黑暗中,正等人的时候,他就一直死在床底下,而我却不知道?” “对啊,先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回头想一想,还真是吓人啊,是不是?……如果你跟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是在四点二十分打起来的,好像我之前听谁说过,照这么说,那时候,凶杀案才刚刚发生。最好跟马斯特斯说一说这件事。这些砸烂的家具咄咄逼人,对他来说,跟砸烂的人头一样糟糕。” 鲍勃·卡斯泰斯走近窗户。尽管他从来也不是特别帅的类型,现在更加面无人色,瘦削的身体裹在一件布满灰尘的棕色大衣里,但此人却仍显得诚实理性、不失可爱。他与这个房间并不协调。迈克尔·泰尔莱恩思忖,这个年轻人虽然冒冒失失、单纯可爱,但他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之死的深切体悟,却要强于曼特林勋爵。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好比低音大鼓,鲍勃·卡斯泰斯只不过像糊里糊涂,跟在后面的新兵蛋子。卡斯泰斯走过来,看看尸体,马上又走开去。 “听我说,”鲍勃·卡斯泰斯迟疑道,“我认为可能会有人,半夜偷偷地溜进来,要拿什么东西……” 马斯特斯掏出笔记本:“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卡斯泰斯先生?” “嗯,去他的,我已经听你这么说过了!……至少,你们当中的一位这么说过,那时,你和你的手下还有其他什么人,正在这儿把房间弄得一闭糟,还在拆百叶窗。”鲍勃·卡斯泰斯挥动着手臂嚷着,“但是,你很快就断定一切正常,也不打算费事留个哨。我说,你对自己的声明不起疑心吧?” “没有的事,先生!……”马斯特斯面容严肃地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正在听着?” 鲍勃·卡斯泰斯涨红了脸:“呃……嗯,是的,在某种程度上!……当时我正在闲逛……” “为什么?”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好奇地望着鲍勃·卡斯泰斯。 “是这样的,如果非要我说的话。昨夜我又跟朱蒂吵了一架。你们知道,自从我用矛刺自己,并自称中了毒以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昨夜她很生尤金·阿诺德的气,而每次她生别人的气,她都会跑过来找我。她直接回到老话题上,昨夜又是这样——就在她上楼睡觉之前——她又老生常谈:‘为什么你不能混出点人样?’接着她说,‘不过,我估计你是扶不起的阿斗。其实,你还不如个稻草人。’当时我气得要发疯了,因为尤金·阿诺德就趾高气扬地站在旁边,老像是手里抓着银行存单似的……” “镇定一些,卡斯泰斯先生。我需要事实,如果你愿意说的话。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鲍勃·卡斯泰斯考虑了一下:“必须直接说出时间,是吗?……书上是这么说的。我很肯定是他们三个人刚走的时候。”他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迈克尔·泰尔莱恩以及乔治·安>?99lib?斯特鲁瑟爵士点了点头,“那应该是两点五十分左右。我记得时间,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和她说这么多话。我和朱蒂·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直待在图书室里。我们出来进大厅时,正好拉维尔准备去睡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之后不久也上楼了。过了一会儿,尤金·阿诺德医生走了下来……他之前在安慰那个老女人,或者说某个老朽。就在这时,朱蒂·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出了关于稻草人的话。接着我突然起了个念头:‘假如我找到了凶手呢?’” 鲍勃·卡斯泰斯握紧了拳头:“正当朱迪斯小姐和那个——正当他们在说——那些说滥了的甜言蜜语时,我走出大厅,到餐厅里去琢磨这件事,也想打听一下警察的动静,我都听到了。”他笑着望了望马斯特斯,“突然间我想到:‘我的老天,万一是阿诺德杀的人,并且我逮住了他!……’” 马斯特斯抬起头来:“你以为是阿诺德医生……”马斯特斯说道,总督察眼中发出一道好奇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跟我们中的任何一位一样可疑,不是吗?”鲍勃·卡斯泰斯抗议道,他坐立不安,摇摇晃晃,“是的……不,我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一点。”他匆匆摇着头,两手轻轻一挥,“问题是,他太聪明了,不会去犯谋杀罪,这是我不喜欢,这头猪的众多原因之一。不过我希望他有罪,如果你们想探究真相,那么,就像其他人一样,他有可能有罪。就在这时,我打算在那个房间内等他一夜。我就大大咧咧地离开宅子,你知道,然后又回来了……”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不过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极不耐烦地插话进来,打断这些不相干的话:“该死,没什么好奇怪的,根本没什么的。鲍勃有钥匙。我们计划出去旅行时,有大量的杂务要处理,他有时一天要进出二十趟。” “是你这么说的,先生……”马斯特斯轻轻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呢,卡斯泰斯先生?” “我道了一声晚安,跟尤金·阿诺德医生一起离开了宅子。接着我跟他说,我要往另一方向走,但很快就借着雾偷偷溜回来,跟踪他……” “跟踪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该死,跟踪他干什么?” “嗯,我在..t>扮演侦探,不是吗?……”鲍勃·卡斯泰斯笑着扮了个鬼脸,“我觉得他可能会做些见不得人的事,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必须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上床。他回家了,该死的……接下来我又回到这里——这时候,已经接近三点半了——艾伦刚送你出来,”他冲着马斯特斯点了点头,“还有其他两个警察。于是我竖起衣领,站在街道对面的门廊里,一直等到整个宅子全安静了下来。我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所有的灯都熄掉了,我开始穿过街道。正当我走近门口的时候,二楼某个房间的灯亮了。” “那是谁的房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厉声问道。 “就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我……”鲍勃·卡斯泰斯迟疑着,两眼瞪得大大的,“听我说,我现在才想起这一点!……那时已经四点过了一会儿。不过,如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 “嗯哼!……你知道,孩子,肯定不是盖伊开的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十分肯定地说,然后,他又望着鲍勃·卡斯泰斯问道,“那么,接下来呢?” 鲍勃·卡斯泰斯在讲话之前,仔细地回忆了一番:“我又退了回来,心情极糟。我浑身冰凉湿透,差点就准备甩手不干了。那个房间的窗帘拉着,我能看到某人的影子,在窗帘后面走来走去……” 对迈克尔·泰尔莱恩来说,浓雾迷漫的大街上,窗户亮着黄光,一个并非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影子,在窗后面走来走去,这副景象要比仅仅死了两个人,更使曼特林宅邸显得凶险可怖。 鲍勃·卡斯泰斯打着手势:“接着灯关了。我想:‘只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醒了一次、两次,也许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要冒个险。’于是我就这么做了。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很担心,因为我害怕盖伊……”他再次涨红了脸,“就是说,害怕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他又顿住了。 “说啊,先生?……”马斯特斯焦急地催促道。 “以后再告诉你。”鲍勃·卡斯泰斯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嗯,我进了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我承认:当时,我开始害怕起来。”他气势汹汹地瞪着两只眼睛,“你曾经半夜里黑灯瞎火,到过这样的地方吗……我点了几根火柴,就这么一点亮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不过,我决定既不坐下来,也不背靠什么东西站着。我就站在这儿等着。” 鲍勃·卡斯泰斯一边说着,走到房间中央,缓缓地向四周看着,好像很难将它现在呈现的这副肮脏的面貌,与昨天夜里划火柴时,自己所看到的恐惧联系在一起。 “接着,天呀!……我到这儿还不超过十分钟,就听到有人穿过了过道。那家伙拿着一个手电筒。”鲍勃·卡斯泰斯哆嗦着说,环顾了一下周遭的听众,“我感到冷静了点,当我看到这是……” “是谁?快说!……”马斯特斯焦急地催促道。 “是人!……”鲍勃·卡斯泰斯回答,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棕色的眼珠子有点鼓了出来,“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估计我失去了冷静,因为我当即朝那人打过去。他的手电筒掉到了地上,接着……”他咧嘴微微地笑了笑,“我喜欢老拉维尔,不管艾伦怎么说,他打架的功夫一流。”他看到曼特林勋爵张嘴要插话,连忙打了一个手势,“打住,艾伦,他没有用刀子剌我!……他手里抓着刀子,只是意外!……他扔了刀子……”鲍勃·卡斯泰斯轻轻摇着头,“此外,如果他四点钟已经杀了盖伊,那这个没脑子的,二十分钟以后,为什么还要再溜回来?” “你这家伙很勇敢,鲍勃!……”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纵容地说道,“不过,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呃?对不对,嗯?……你是在等什么人回来,是吧?……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他那张大脸变得严峻起来,“让我来告诉你,督察,他身上带着什么。” 他仔细地描述了发现的刀子、那把“带着把手的织针”,还有几根橡皮泥棒。 “你知道吗……”马斯特斯问道,“他拿着那些东西干吗?” “一无所知,伙计。不过,我们只要抓住拉维尔先生,我们两个,并给他来一点严刑逼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部分我就不记了,如果你不介意,先生。”马斯特斯放下笔,冲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做了个怪样子,随即转过头来,冲着鲍勃·卡斯泰斯继续问道,“那么,你是在四点二十分,听到了吵闹声再下楼的。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听到并起来了吗?” “除了伊莎贝尔,所有人都起来了,她喝了安眠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冲着妹妹和仆人方向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继续说,“我叫仆人们回去睡觉,我和朱蒂尽可能地,给老鲍勃处理和包扎了伤口。”曼特林勋爵面上带着不悦,“不过,天哪!……我们一点也没有想到……”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指着尸体,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不在,你没觉得奇怪吗?”马斯特斯奇怪地问。 “哈,没有!……他不会来烦这些事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说,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说,这个可怜的家伙的坏话。”曼特林把手插到口袋里,走到床边。他带着一丝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尸体,“而且,我们还必须向他道歉,他根本没有想怎么样。”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勋爵先生。”马斯特斯严肃地说。 “就算你不懂的话,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会明白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连眼睛也不抬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解释一下。我知道,别人都以为让我动脑子,就像让公牛算算术一样,客气一点,也会说我这身筋骨和想象力,都跟公牛差不多。我承认:昨天夜里我大吵大闹,确实跟公牛差不多。不过所谓‘富有想象力的人’,往往很不宽容,对于想象力的理解,是相当狭隘的,除了他们自己的那种,他们不承认别人也有想象力。当他们突然发现:店伙计或菜贩子,也会跟他们想同样的东西时,往往会大吃一惊。也许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反而必须隐藏起来。也许这就是我害怕这房间的原因所在。看看他!……”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着,抬手指着尸体,“我认为他疯了,或者至少有一点精神失常。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不过可以确信:他肯定没有杀过任何人。当然了,如果我要假装,对他的死亡……或者说安息,没有感到一点点欣喜,那我真是个肮脏虚伪的猪猡了。倒不是因为他经常让我紧张,其实,他让所有的人都紧张,也让他自己紧张。该死,你为什么要说起‘氛围’!……你知道他总算开不了口了,难道不觉得这整个地方,变得更加轻松了,更加透气了,更加自由了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一脸疑虑地,望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冷笑着说:“你说得有点意思,先生,但是,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 “就事论事?……”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问道,先扯起了公牛嗓子,很快又放低声音,“昨天一整夜,我都在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疯了,疯到要去杀人了!……我的弟弟,跟我以及我爸爸、妈妈流着同样的血!……要不是事出有因,我不会讨厌医生,也不会容忍尤金·阿诺德,我会立刻把那个叫拉尔夫·班德的家伙给拎出来。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发现了他的底细。我担心他们会发现盖伊有什么问题。昨夜,拉尔夫·班德先生被杀以后,鲍勃·卡斯泰斯悄悄告诉我,说看见班德偷偷溜出了盖伊的房间……而我们又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似乎在追踪什么人……嗯,我必须装聋作哑。” “你说什么?……”马斯特斯厉声问道,“拉尔夫·班德先生从哪儿溜出来的?” 鲍勃·卡斯泰斯插进话来。“现在再说也无关紧要了!……”他说道,“实话实说吧,我看到这家伙的神色,就知道他肯定是上去偷鸡摸狗了,然后,我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他望着警察那边的人,两手一摊,“我说,这又怎么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鲍勃·卡斯泰斯苦笑着,环顾了一遍他的听众,然后缓缓开始说起来。 “昨天夜里,晚餐之前一、两个小时,我刚刚到这儿,准备到楼上去梳洗一下。我看见拉尔夫·班德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那边探出头来,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走廊两侧,好像是不想被人看到,然后就闪身出来。我朝他径直走过去。我注意到他脸上表情古怪。这家伙正在专心地,摆弄外套袖子上的纽扣,所以,就没有怎么注..意到我。他在纽扣上绕了好长一段线头,或是头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线头?……”马斯特斯腔调奇怪地重复了一遍。 “线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他们交换了一下目光,“他在用线头干吗呢,卡斯泰斯?” “用线头?……没有啊。他只是拽掉线头,从身上掸掉,别人都会这么做的。”鲍勃·卡斯泰斯笑着摇头说,“然后他就跑开了。怎么啦?” “听着,马斯特斯,不要否认这一点,因为,你自己还在特别强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指着总督察说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晨衣旧了,走线散架了,口袋边缘满是没有拆散的线头。”他一脸肃然地大声说道,冲鲍勃·卡斯泰斯打了一个手势,“哦,继续!……如此说来,你碰巧从百叶窗上,找到这么一段单股线头,就不奇怪了,是从口袋里来的。拉尔夫·班德先生一定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内找什么东西,他的手卡在了口袋里,袖子纽扣缠住了线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霍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冲马斯特斯问道,“你是在百叶窗的什么位置,找到挂住的那截线头的,伙计?……快说啊!……” “线头挂在槽口的一段锯齿状的边缘。它……”马斯特斯犹豫了片刻,突然面色一变,惊叫起来,“咳!……你不会认为……”总督察喃喃说道,皱起眉头,“是拉尔夫·班德自己身上的线头,卡到那儿的吧?……他袖子的纽扣上,还缠着一段。接着,也许——注意,我是说也许——当你们把他丢在那儿,在他中毒之前,他走过去看百叶窗是不是闩牢了。这是你所想的吗?……接着他袖口的线头,就挂到了窗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步履蹒跚地踱过去,盯着窗外射进来的灰白亮光。 “烟消云散!……马斯特斯,我真有点惊叹啊。”他说道,“好一套漂亮十足的理论,本来是个全倒,现在半途滚下球道,变成洗沟了。凶残杀手用蜘蛛丝线,把飞镖拖回来,还有用处吗?这整个一套精彩假设还有用处吗?……本来是无中生有,现在又化为乌有。” 马斯特斯清了清嗓子。 “不要否认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举起大拳头警告道,“这可是全新体验,孩子。我以前碰到过耍花招的凶手,不过,拉尔夫·班德倒是无出其右,最能耍花招的尸首。他自已已经留下那张黑桃九,耍弄了我们,那个羊皮纸卷,说不定也是他耍弄我们的方式。这新花招肯定也是他耍弄我们的手段。” “能否跟我们说一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一脸疑惑地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不会说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点激动地说道,“关于这个飞来飞去的飞镖,无论谁让我说,我也不会再讲一个字了。孩子们,不久之前,我们还在我的办公室里,上演了一出戏,回忆起来真叫我这老家伙脸红。今后,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还有人有可行的建议吗?”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火气,又被激发了起来。 “两眼一抹黑了,嗨?……”他猛地说道,“眼前看不到清楚明白的事实了?……去审拉维尔吧,就该这么办。关于我们家族的疯病,已经说得太多了,没什么,不过拉维尔跟这个也有关系。”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愤怒地吼着,“我的弟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昨天夜里跟我说过了,他叫我要小心。那还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活着的模样。他警告过我,为什么还总盯住我们中的一个?……其实,当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那小子进了这座宅子后,狗才被屠掉,这整个肮脏的事情才开始!……想一想看,其实以前也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怎么说,他为什么要来呢?放弃整整三周的工作,只为来买一些三文不值二文钱的旧家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看着众人问道,“嗯,接着呢?……而且,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他昨天夜里的奇怪行径吗?他在找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答道。他讲起话来怒不可遏,阴气逼人,其他人赶紧转过身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指,指着床上的银匣子,他补充道,“这就是他要找的,只不过他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惊诧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他在找什么东西,不过找错地方了。他要找的东西被拿走了。要我给你们看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捡起沉重的匣子,步履蹒跚地走回窗户旁边。他站在那儿,盯着褪色的金属,别人看到了一幅头戴老式大礼帽、身穿毛领外套的剪影。 “你们所有人,问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要半夜潜入这个房间?难道你们没有问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大声吼代,“你们要问一问: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找什么,接着再问一问,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在找什么,以致他要黑灯瞎火地溜进来,使别人有机会从背后 6293." >抓住他的领口,砸扁他的脑壳。”他望了一眼他的所有听众们,喘息着大声说,“其实不需要费多少脑筋。马斯特斯,昨天你在这里,还记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看到我们捣鼓这个匣子,急得差点要歇斯底里了。该死的,难道你没有留心,他千方百计地做工作说服你,好让他把这东西带走?……你没让他拿,所以他就回来拿这东西。” 马斯特斯和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为什么呢?……我一直让你注意这东西,我一次又一次地说,这盒子有点名堂。可是你自始至终,都在不动脑筋地回答:‘不过,这里面并没有下毒机关啊。’非常正确。如果是那样的话,盒子还能有什么名堂呢?总之,你以为这鬼东西是哪一种匣子?” “嗯?……”马斯特斯说道。 “是珠宝首饰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而且,可能有活底夹层。” 他对着光,一下子把盒子举起来,手抓着盒底猛拉一把。盒子下面的雕饰处,弹出整整五英寸,现出一层浅浅的抽屉,一个东西像蛤蟆一样蹦了出来…… 众人直往后蹿,这才看到一只皮袋掉在了地上,袋绳已经被扯松了,内装的东西漏了出来。迈克尔·泰尔莱恩从光彩夺目的一小堆东西里面,分辨出五颗钻石,其中两颗镶在厚重的金饰上,还有一个红宝石鞋扣。 “这就是玛尔特·桑森吹嘘的,别人送给刽子手的首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地、骄傲地说道,“这就是他在找的东西。” 第十四章 玛尔特·杜博特的椅子 “如果我现在听到的铃声是门铃,那一定是警医和取指纹的那帮人来了,他们肯定会妨碍咱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道,“这样,如果你们想听一听我琢磨出来的。关于‘红寡妇’房间的诅咒的完整故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他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呃,等一下?……首先,哪个人把那张刻着‘巴黎先生’的椅子拎起来,一起带走,我指的是凳腿掉下来的那张。这张椅子在我们要复原的故事里,起着重要的作用。”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茫然弯腰捡起皮袋。袋子还是新的,他抄起里面的东西,当他摊开手掌的时候,这些东西在他的手掌心里流光溢彩、光芒四射,成为这阴暗房间中,一个耀眼的亮点。尽管迈克尔·泰尔莱恩对钻石一窍不通,但是,他还是看得出来,镶在金饰上的那两颗钻石,足有鸽子蛋大小,看起来光洁无瑕;另外两颗带点浅蓝色的辉光,被做成了耳环;最后一颗大钻石未做镶嵌,切工优质,光彩照人。红宝石鞋扣几弯成半圆柱形。此外,还有一颗玫瑰形状的蓝宝石,上面带着的银针脚断了,好像是从谁身上扯掉的。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抚摸着最大的那颗钻石,嗓音嘶现地说道:“这东西至少有八十克拉,说不定是一百克拉。卖钻石的叫这种钻是‘宝石钻石’。卡鲁尔珠宝店曾给我看过一次。哎呀!……你这个人啊!为什么……” “把它们放进你的口袋里吧,它们现在是你的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粗声打断话头,吩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本来想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留着盒子,好找到这些东西的,哪知反而让他死于非命。”他用力把盒子的抽屉推上,“这么说来,你看到了一百克拉,对吧?……我满脑子都是古怪的画面。我看见可怜的家伙,穿着锦衣华服,哆哆嗦嗦地爬上了脚手架,扯下一些东西来给刽子手,好让刽子手下刀快一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挥舞着粗胳膊嚷嚷着,“他们里面还有女人,看到耳环了吧?……这是你的遗产,孩子。你想要吗?” “我在想,”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喃喃自语道,“关于这些案件的动机,我们是否并没有完全搞错……” “动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眼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喘息着说。 “是的。为了财富而杀人,倒不一定是个疯子。”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点头说。 “嗯……哼!……这也是我所想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着头喘息着,“不过这是个疯子,杀了人却把财富丢在一边。拎着那张椅子过来吧。”他抬起头,冲着外面嚷了一嗓子,“谁去喊一下拉维尔,也要他来听听故事。” 一群人默不作声,踏过狼藉走出房间。鲍勃·卡斯泰斯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看,并抓起了那张只剩下一条腿的椅子。 外面的大厅里,肖特吓坏了,刚给警察把门打开,马斯特斯就停下来,对警察指点了一番,接着他又跟其他人一起,走进书房。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开了书房中央的大灯。鲍勃·卡斯泰斯跑去叫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过来,以显示他们并没有记仇,他坚持重申此事。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把珠宝倒在书桌吸墨台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他们的后面,大礼帽放在旁边。他坐着两手挠了一阵那颗大秃脑袋。 “事情是这样的,我听到这事的大概情况以后,就一直坐着在想。”亨利爵士继续说道,“我感到困惑的是,这件事不太像是某个偶然的诅咒,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我是指:一八二五年十二月,那个年轻的姑娘在婚礼前夜,突然决定要在那房间内过上一夜。她是由一个疯子爸爸养大的,从小就生活在对那房间的恐惧之中。尽管与双胞胎兄弟相比,她还算是比较坚强,一直在照顾她那软弱的兄弟。然则……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与此联系在一起的,就是那个最大的问题:为什么在那个房间内,独自待过的人中,只有某些人才会送命?……不管是根据魔法巫术的法则,还是根据理性可能的法则,事情都说不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环顾着他的听众,大声说道,“即使排除超自然的成分,同意下毒机关的说法,这事情同样难以理解。机关肯定是稳定不变的,无论是谁,碰巧挨上去都会被剌到,它不会走来走去地挑选受害者,也不会羞羞答答地,不让旁人看它工作。然而,只要有不止一个人,这个机关就会变得对人无害。 “我发现了答案:一八二五年那个女孩的奇怪行径,事出有因,她想独自待着也事出有因。事实上,每个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目的肯定都是一样的。不是这个机关想要这些人独自待着,而是这些人想跟这个机关独自待着。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是其他人谁也没有见过的东西——在寻找的过程中送命了。找什么呢?……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烦躁了咳嗽了几声,“嗯,我想起来两样事情,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一八二五年十二月,是十九世纪最严重的金融恐慌爆发的那个月,玛丽·布瑞克斯汉姆的未婚夫是个珠宝商,他的生意后来就破产了。” “不过,听我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举手抗议道,“我们都认定了,那里没有下毒陷阱。认定这一点还是在……” “镇定,我就要说到那一点了。有人有表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朝他的听众问了一句,点了点头继续说,“嗯,之后的受害人怎么样呢?……”他转脸面对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一八七〇年,那个名叫马丁·朗盖瓦尔的家具商,从图尔远道而来。他跟之前那个制作了房间中、某些东西的朗盖瓦尔是亲戚,此人还可能有家族记录,但是,他本人不承认。他此行表面上是要跟你们的袓父做生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指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他坚持要住进那个房间。他跟老曼特林在那儿,一起待了几个小时,都一切正常,却只单独待了一会儿就送命了。 “同时,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爷爷在这几年间,似乎也没有疑心过什么东西。而这个坚强的老小子,这个心狠手辣的工场主,突然间变得罗曼蒂克起来,在这个房间中待了一夜,果然又送命了。他找到了线索,这一线索,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重要之处是,有个东西藏在那里,它简直价值连城。 “就要说到那个困扰你们的问题的答案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了一口气,很欣慰地笑着说,“下一代的代表——后来以‘买最好的’而闻名的那位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知道那里面肯定有什么鬼名堂。他召来他的同代人,拉维尔公司的拉维尔,来检查这些家具。拉维尔检查了,他甚至还带走了几件做进一步检査,接下来我们听说……” “没发现任何问题。”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笑着摇头说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呼哧呼哧喘着气,掏出那个他几乎不抽的烟斗。 “孩子,你那简单的脑瓜子,到现在还没有开窍?”他问道,“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我们只知道,他说他没有发现。”他中断片刻,白费力气地点了一番烟斗,接着说道,“该死的,在所有这些汗牛充栋的家族记录中,我都没发现这位‘买最好的’曼特林勋爵,有过翻找东99lib?西的行为!……他有多么了解拉维尔家与朗盖瓦尔家,以及朗盖瓦尔家与布瑞克斯汉姆家族的近亲关系?……不过,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是知道的,他不想被守护财宝的毒药给伤到,他打算得到这些硬通货。谁来把那张椅子递给我。” 马斯特斯两只眼睛,几乎不能从这些迷人的宝石上移开,他频繁地清着嗓子,拿起破椅子快速检査了一遍,然后平放到桌子上。椴木上褪色的铜扣件,在灯火下闪着光芒。从椅子背后俯身过去,他手抚着褪色的红椅座。红椅座外面一圏是椅边,椅座底有几英寸高,外侧画着鸢尾花的图案。 “把你的折叠小刀给我,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下面我也只能走一步、猜一步了。”他抚摩着那把漂亮、珍贵的椅子,“昨天夜里,我就打量过这张椅子,那时我就想,除非没有名堂,否则肯定在这张一家之主的椅子里。但是,我没有发现陷阱,因为现在没有了,老拉维尔已经修过了。看好啦!……” 打开折叠小刀,他用刀尖轻轻顺着鸢尾花图案滑着。忽然,刀尖挂住了什么。他稍稍用力往里按,刀尖开始进去了。迈克尔·泰尔莱恩看见,木头上浅浅地凸起一道轮廓,一道圆形的轮廓,好像是一道小活门被顶开了。圆片的尺寸刚够把一个手指头撮起来塞进开口。 里面有东西噼啪作响。 “也许非得搞坏才行,油灰粘住里面的木头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你们会注意到:油灰还相当新鲜。好了!……” 圆片顺着内部的铰链,向上、向外顶出,半开半闭。有人不自觉地骂了一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笨重的身躯晃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挪动着小活门。那里面,他们只能看到一层油灰。 “挺利索的小玩意,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这个十八世纪的马丁·朗盖瓦尔,他还真是个行家。你就把手指头塞进那里,去取东西出来……”他突然抬起头,望着马斯特斯吩咐一声,“而且,六十年前,老拉维尔已经把里面的毒牙拔了出来,封了起来,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了。” “你是说,先生,那里面原来放着珠宝?”马斯特斯问道,“既然是那样,如果他想要这些珠宝,他为什么没有拿?珠宝还在啊。它们只是不在这里面,而是在另一个盒子里。”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折叠刀挖着。 “嗯——哼!……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老好人盖伊处理过了,这就是油灰还很新鲜的原因。至于为什么老拉维尔,没把我们刚才见到的拿走,建议你来挖出这些油灰,然后,我们再来看一看,能否作个猜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马斯特斯轻轻挥了挥手,“你也许需要一把小凿子,这东西很结实。”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开始干起活来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说道:“当然,直到我们听到盖伊讲那个老玛尔特·桑森的故事,我才对这事萌生了清晰的灵感。 “记得那个老泼妇向玛丽·霍顿斯·布瑞克斯汉姆展示‘金银盒子’的那一段吗?那一段根本就没有提什么下毒陷阱,而是在讲珠宝,以及她所吹嘘的‘厚礼’。此外,如果你简单地把一根毒针,安插在盒盖里面,你很可能会杀死不小心打开盒子的、不相干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别人只有中招以后,才能看到诱饵,那么,把珠宝放在里面又有什么用?必须是个真正的陷讲……诱饵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就等着要等的那个人。还记得‘亟需’那两个字吗,玛丽·霍顿斯根据那老泼妇的遗嘱,在临死前,最后跟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所讲的?……我估计那几句讲的是任何人都爱听的话:‘如果你亟需钱用,就如此这般。’而老好人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本来就有个习惯,喜欢事无巨细地全都记下来,可能提到了这事。该死的,如果他曾经对桑森一家爱好钱财,而嗤之以鼻的话,那老玛尔特算是报了仇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摇头说,“她可以在坟墓里,一直等到他经济状况恶化,而且……嗯,马斯特斯?”他突然回头喊了一声警官。 “油灰不太厚,先生。要看看吗?”马斯特斯抬头应了一声。 一眼看来,里面的空间又窄又浅,你能够把两、三个指头伸进去,伸到指关节的部位。小洞呈漏斗形往里缩,尽头是个油灰封住的小缺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吹了声口哨:“谁来把那最大一颗的钻石拿来!……当然,我懂!……一颗漂亮的大宝石,就是塞在那儿的。你顶开外面的活门,把手指头伸进去,把钻石往外拔——于是,那古老的指甲盖诡计,就再次运作了。我跟你说过那是马丁·朗盖瓦尔的专长。针头弹出来,于是……”他作了一个手势,“嗯……哼!……难怪身上找不到痕迹。钻石塞得非常紧,根本拔不动,你还没有停下来,毒性就发作了。外面的活门掉了下来,又……” “不对头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吼道,激动地努力弄着里面那颗钻石,“太小了,肯定很容易就穿过了后面那个堵着的缺口……” “正是如此,简直太对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最大的一颗已经不见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六十年前,就把它装进了口袋。”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哼哼的喷鼻声。迈克尔·泰尔莱恩掉过头去,看到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昂首阔步地走进门来。他穿着一件色彩艳丽的晨衣,尽管下巴肿胀,脸倒没有像迈克尔·泰尔莱恩所预料的那样,受了多严重的伤。不过,他确实看起来脸色通红,半醉半醒,好像他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叫。他打量一番众人的面孔,突然激动起来。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简直是大声狂笑。 “岂有此理!……”他说道,带着一副放松的表情,“你们太可爱了。我给你们带来了好多好多麻烦,呃?……我诚心诚意地道歉。”他冲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不过有一件事,你说,我那好多年前就死了的老爸爸,曾经偷过东西。我可不喜欢听到这种话,话又说回来,你根本没有本事证明这一点。” “沉住气,你这个傻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再对拉维尔说道,“嗯,放心吧。我可不认为,有人想去证明这一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所找到的,已经足够补偿他的了……要说的是,如果你准备说出真相。”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他把手放在罗伯特·卡斯泰斯的肩头,后者正陪着他。 “当然,我会告诉你的,老伙计,不管怎么说,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冲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说,“我这么做,还是为了我的好朋友罗伯特,虽然他给我下巴来了一老拳,可是我也并不怪他。最后,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实在不想被人家说我杀人了。”和蔼可亲的神情消退了,他变得紧张起来,“那很不好!……听我说!你们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我昨天夜里,带着那些工具,进入那个房间。刀子是用来开……那个的。你们所说的‘织针’,是用来到处捅一捅,找到藏东西的地方。黏土是用来更换油灰的,如果我找得到它的话。”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再一次让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安静下来:“嗯,孩子,我们不会再说一个字,来诋毁你的老祖宗了。我们干脆讲:他根本就没想过钻石,他在这个椅子里,发现的是一颗大卵石。不过你来看看桌子上,来看看我们找到的这一堆卵石。这几颗小的一定是藏在那狭小的开口内,排在那颗大个子的后面,就像珠宝商展示给不懂行的人看时玩的名堂。那你老爸为什么不把剩下的拿走?”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个老家伙!……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想到,还有人在那一个,就已经足够的情况下,还会傻到在里面,放上更多的东西。他不知道老玛尔特曾向玛丽·霍顿斯承诺过,只要她让她的疯丈夫去找那些珠宝,她就把那些卵石全给玛丽·霍顿斯……”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大嚷,“我可以告诉你,我怎么认为我爸爸这个老家伙,是如何忽略掉这些钻石的。现在请告诉我。你所找到的其他卵石中,有没有一、两个带着扁平金衬的?” “那就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随手一指旁边。 “啊!对极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挥舞着拳头,激动地说,“有一张珠宝清单,我在图尔见过。后来他看见了清单,才知道错过了那些小个子。金衬插在那个狭小开口的后面,挡在其他珠宝的前面,他还以为跟椅子上的饰边一样是铜的,也是一种装饰呢。于是,他料想除了大个子钻石,就没其他……啊,呸!……”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道,摇晃着脑袋,像拿破仑一样交叉着双臂。 “那么,你就没有想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呼吸重了起来,“你站在警察面前,且不说我了,就不感到一点点紧张?……你承认了……”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打量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才不怕你呢。”他微笑着说,“说到法律,我自己干过什么?……我确确实实是半夜走进了一个房间,既然我是你的客人,那又有什么不对?我确实是拿着一把刀。嗯?……也许我只是想削苹果,嗯?……你不知道这些卵石,那是你的责任。”突然之间,他变得焦躁愤怒起来,“看看你自己!看看我的朋友鲍勃·卡斯泰斯!……现在你会跟我讲什么君子之风?……啊,呸!……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人。”他藐视地望着曼特林勋爵,“我问你,就算我们试着了解对方,又有什么用?……我赢了,就欢呼;我输了,就骂娘。所谓‘君子之风’云云,就像劝世良言,每个人嘴上都承认,但是,没有人会真正遵守。好是很好,但根本不切实际。” 奇怪的是,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这番高论,有效地缓和了现场的紧张气氛。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看看鲍勃·卡斯泰斯,两人突然一起大笑起来。迈克尔·泰尔莱恩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的东道主,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好啊,法国佬!……”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认为,卵石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被杀一事,你还有什么实在的意见?……要知道,你也可能是凶手。” “你认为是这样的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大声嚷道,目光转向马斯特斯。 “我认为,拉维尔先生,你需要解释很多事情。如果你确实有话可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们。”马斯特斯厉声说道,“你是在找那些珠宝,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也一样……” “那么,我拿到了吗?没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两手一拍,指了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他揍了我一顿,就是这么回事。他把珠宝从椅子里取了出来,放到了那个银匣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严肃地问道。 “我的朋友鲍勃·卡斯泰斯告诉我的,就在刚才。”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开始老调重弹:“我认为,卡斯泰斯先生,还有你,勋爵阁下。”他指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如果你愿意,你们应该能给我帮个忙。能否帮我去找伊莎贝尔小姐和朱迪斯小姐,告诉她们,我想在这儿见一见她们?她们应该知道发生的事了吧?” “还不如换句话说——置身事外。”鲍勃·卡斯泰斯挠挠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对不起,督察。是的,朱蒂知道,可怜的小东西,不过,伊莎贝尔还没有醒呢,艾伦。” 等到门关上之后,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先生,我不否认,在椅子和珠宝,以及其他相关方面,你干得确实漂亮。不过,你有没有意识到,线索是在哪儿中断的?……确切地说,案情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关于下毒陷阱的最后一点,可能也被排除掉了。我们刚刚还排除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站在窗外杀人的任何可能性,理由……你也已经知道了。”他站起身来,看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那么,线索是在哪儿中断的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桌子上的椅子拿走,再次坐了下来。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他问道,翻着鱼目一样的白眼珠,四处打量着这里,“哦,我不知道。我们倒是取得了不少进展呢。令人满意,博士。我们知道什么呢?” “如果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把这些珠宝,从椅子中取出来,又把它们藏到了匣子里。”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那么,他肯定就是那个在半夜里,悄悄打开房门,进入房间的人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了:“肯定是他!……自始至终,难道有人怀疑过这一点吗?……肯定就是他,实打实地就是他,除他之外别无可能。”他重重地点着头,“不过,这根本不能证明:就因为那一点,他就非得杀掉拉尔夫·班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某人悄悄溜进一个房间,把里面的家具擦得亮堂堂,嗯?……这不见得就是精神失常,只不过是有点古怪而已。我不会这么做,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画立体派油画,也不玩合约桥段,或者热衷天体主义。这些消遣在一个普通人看来,都会有一点疯疯癫癫的,不过,也没有哪条法律,要求把搞这些消遣的人,全部抓起来关进疯人院。” “确实如此。”迈克尔·泰尔莱恩点着头同意了,他张大两只好奇的眼睛,“不过,杀鸟屠狗又是怎么回事?” “啊!……是的!是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说,“如果你能证明这一点——反正你有办法证明,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干的。那个巧夺天工的、收发飞镖的点子……嗯,也搞砸了。让我们看一看……嗯,哪些是我们确信无疑的。”他举起粗短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扳指头数着,“其一,他半夜里来到‘红寡妇’房间擦拭家具,把钻石藏到了银匣子里。其二,依据你那些取指纹的手下,所提供的确凿无疑的证据,他事实上曾经在拉尔夫·班德死的时候,站在‘红寡妇’房间的窗外。” “什么?”汉弗瑞·马斯特斯吃惊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该死的,伙计,这是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也证明过了。你画蛇添足,加了个想象中的丝线系在飞镖上,不要仅因为这一点被否定了,你就把其中真正有用的部分,也弃之不顾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厉地批评着,“你可不能把真正给我们,提供了信息的这部分给丢了,你有没有想到:从这部分出发,能做出相当惊人的推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眼放着光芒,欣喜地注视着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 “从窗外旁观,当然他确实是在窗外旁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兴奋地说,“假如是你有这么一堆钻石藏在那里,你认为:那里是这所宅子里,最为安全的地方,你要确保那个特别好管闲事的拉尔夫·班德先生,千万不要找到它们,那你自己也会站到那儿去。你知道为什么昨天夜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会这么狂妄自大了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手一拍,高声笑道,“对证据一目了然,无所不知,他俨然把我们,全都当成了可怜的傻子。伙计,盖伊不是杀人犯……不过,他目睹了凶杀经过。”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难以置信地,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嗯,爵士先生,”他咽了一口口水说道,“嗯!……你知道,我已经收回了我自己的理论。那么,如果他看到了凶杀经过,你不会打算说,他不仅站在那儿隔岸观火,而且,还在拉尔夫·班德死后代他应声?” “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静地说道。 “不过……等一会儿,先生!……”马斯特斯有些想不通了,举手制止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么说,你认为,他跟真正的凶手勾结一气,在犯罪前后,他做了凶手的帮凶?” “才不是呢。我是说,他看到了凶杀的经过,看到了诡计奏效。我是说,出于他自己的考虑,在与真正的凶手,没有任何联络的情况下,他做了那些回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道,“我要告诉你的是,孩子……”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手摊平放在桌面上,一脸肃然地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 “一些极其模糊的思想的萌芽,正在我的大脑里扎根,而且,它们每一分钟都在生长。我开始明白是谁有罪了;我开始明白,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为什么要做,诸如模仿死人的声音之类,明显疯狂的事情了,其实背后有冰冷的理性支撑呢;我明白了为什么昨天夜里,他要为凶手打掩护。”他叹息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凶手可根本不领情。那人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可不是为了珠宝,不然珠宝早就被偷走了。盖伊知道得太多了,不得不死。”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做了一个生气的手势:“你说的那些,对我们有用吗?那只能使事情更加糟糕。如果之前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谋杀的情境,那么,现在再来看看吧!……窗户不仅仅是锁得牢牢的,还有一个没有参与谋杀的人守着。门也有人看着……其他通道也一样。那么,如果盖伊看到杀人犯在那房间里……” “我可没有说他看到了杀人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马上插话说道,“我只是说:他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因此知道是谁杀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绕了一圈,又直接回到了某种不需要任何人值守,就能发挥作用的机关上?”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一脸无可奈何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重地点了点头说:“而且,还是在一间绝对无害的房间内,我的孩子。看看怎么来找到这一机关,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讨论过程中,他们差不多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给忘记了,他因而有些坐立不安,大声咳嗽一下,说道:“有关技术的讨论,你们说得非常好,但是,我不懂到底说的是什么。不过,你们还打算问问我吗?如果不想问,我要走了,去弄些东西吃。”他面容变得有些凝重,“倘若你们想问,我肯定知无不言。现在这所宅子里的人,已经不欢迎我了,我没有理由待在这儿,但我会知无不言。”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知道一些东西?” “也许吧!……”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冷笑着说,“我从来不是主动向警方,提供信息的傻瓜。” “不过,我们可以施加压力,把话从你那儿榨出来!……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盯着桌上的珠宝,“且让我们把你昨天夜里的故事信以为真。你在四点一刻至四点二十之间溜出房间,下了楼。你碰到其他人在宅子里溜达了吗?” “呃?……老天爷啊,根本没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大声说“否则我根本不会去了。” “你昨天夜里说过,你的房间在宅子的前面。离盖伊的房间近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奇怪地望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问道。 “就在对面。他的房间在大厅对面。”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说道,“怎么啦?……我告诉过你,我没有见到他!……” “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不过,假定你一直在注意着这个房间,对吧?……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灯光,什么动静,或者其他此类情况?” “我可以给你打包票:没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严肃地大声说,“我的伙计,不然我就不会去了,嗯?……”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刚刚准备说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出手制止了他。 “很好,拉维尔,除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小眼睛,突然变得精光闪烁,“你打开话匣子,准备告诉我们什么?……该死,你可不要抵赖!……”他冲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大声说,“我一直在盯着你。你想告诉我们,你一直在权衡利弊,想着说和不说哪个更好。你脸上不怀好意。为什么说到飞镖时,你要凑得这么近?……快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甩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立刻开始对答如流。迈克尔·泰尔莱恩觉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本来就想说了。 “好啊,我告诉你。我有什么理由,要隐瞒真相呢?……”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大声说,“昨天夜里,我假装对抽屉中的飞镖,引起的那场骚乱大惊小怪——我所说的那场骚乱,是由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发动的——不过我实际上并不惊讶。伊莎贝尔小姐只不过是猜测,而我却是实实在在地知道。我现在可不想,再把这家丑藏在衣橱里了。总共有三支飞镖,还有一个吹管,被人从那抽屉里偷走了。我知道是谁拿的,我看见了。” “你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激动地说道,他咽了一大口口水,“吗呢,到底是什么人拿的?……” “是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拿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大声说道,“当时我亲眼看见了。” 第十五章 最后的线索消失了 听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供述,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甚至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都不例外,大家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拉维尔那张涨红的脸庞。没有人在意房间中穿行走近的脚步声。 既然话已经讲出来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的怒气,倒像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下来。他看上去既固执,又紧张,又羞愧。他慢慢地把放在嘴边的手掌缩了回来。 “是的,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边捶着桌子边大声说,“我本来以为:它不会伤人,不过突然之间,我发现它还真的会伤人。是的!……我不是个有君子之风的人,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实在是因为我被那个她关心的人,在那个房间里揍得够戗,这我一点儿也没有忘掉,否则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你们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喊道,“现在我倒希望,能够说我是在撒谎,不过,老天在上,我可根本没有撒谎。” “她关心的人?……”他身后一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啊?” 慢慢地,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手不再捶桌子了。他掉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声音平静、自信,人未至,声先闻。 只见尤金·阿诺德医生穿着规范的晨礼服,两手放在身前,轻轻地挥动着,冰冷的眼睛若有所思..,他那张宽大英俊的脸庞,略微向前倾着,好像在听什么私房话一样,走到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身边。 “我无意中听到了你说的话,”阿诺德医生继续说道,“不过,我还不确定有没>有听清楚。” “快一点,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促声说道,以致于迈克尔·泰尔莱恩几乎都没有听清楚,“把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叫来,还有卡斯泰斯。快把他们两个人叫来!……我特别想看一看,这个三角恋是怎么回事。让他们站在门外,能够听到里面说话的地方,直到我咳嗽,否则不要让他们进来。” 尤金·阿诺德医生瞪着桌子上的钻石,和红宝石所发出的熠熠闪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严肃地,用手指头拨动着这些珠宝。阿诺德的目光往下扫,看到了散架的椅子,然后掉头向上看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此人正一脸鄙视地打量着他。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脑科医生啰?……”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所说的‘君子之风’,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东西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毛病?……是的,你肯定听到了我说的话,我宁可自己没有讲过这些话。我说过……”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嚷了起来:“只不过随便闲聊了两句,你没看出来吗?……正好说到碰巧的地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是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更喜欢你,还是喜欢卡斯泰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尤金·阿诺德医生控制住自己,朝其余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彬彬有礼,谦恭有加,几乎到了……迈克尔·泰尔莱恩新想,可不是奉承拍马的程度,因为,这与他的架子就不搭调了;不过,至少也到了心腹知己的程度。尽管这样,听了这话,他还是气得鼻孔紧绷:“亨利爵士,你认为这话题无关紧要?”“看是在什么情况下。我估计你听说盖伊的死讯了。”“当然,朱迪斯打电话告诉我了。所以我才尽快赶来了。”“嗯·哼!家门不幸,对吧?” “坦白地说,亨利爵士,”尤金·阿诺德医生掸了掸手,“我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昨天夜里我走之前,我已经向你暗示过,要你亲眼去看一看的事情。就我个人不太成熟的观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一直受先天病态机能所苦,并发癫痫,最后导致充血症。” “危险吗?……”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一脸担心地问道。 尤金·阿诺德医生态度谦恭,但有些不耐烦:“我亲爱的先生,为什么所有的外行,都以为每一种躁狂症,都是杀人躁狂症?……我是说,当然了,这种毛病有一定的危险性,危险性主要体现在:影响患者的正常社交,导致患者产生对事物的错误观念,需要被排除在正常生活之外。当然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充血症,也可能会出现身体上的危险,不过这不是要点。”他高声说道,“我相信理想国,我是一个‘萧伯纳主义者’或者说是‘威尔斯主义者’,随便你怎么说啦。在一个管理良好的国家中,精神疾病患者应该遭受身体组织的解体——也就是说,那些康复疗法不见效,也就是治不好的人,应该被处理掉。当然是采用无痛的方式。”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吸了一口烟斗:“哦,毫无疑问。无痛方式,是的,我们要用我们自己,明明白白的脑瓜子,来审判他,把他推进毒气室,在他坟上写上‘上帝不怜悯你,我们同样如此’。我说,你还真是冷酷无情啊,医生,是不是啊?……” “我并不多愁善感,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们还是不要来谈论这个话题,好吗?……”尤金·阿诺德医生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说,“我本来是有些事情,要告诉你的,不过很幸运,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死,使之变得没有必要了。我估计你认识威廉·佩勒姆医生。” “佩勒姆?……哈利街的那个?……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点了点头,咳嗽一声开了口,“他有点傲慢自大,总的来说,还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怎么啦?……” “我本来请他今天下午,四点钟打电话过来,看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尤金·阿诺德医生笑着说,“我是打算打打下手的,至于引领业界潮流……”他耸了耸肩。 “带他来!……带他来,你们两位还可以共同地,对另一件事做做诊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俯身向前,对尤金·阿诺德医生轻声说道,“孩子,我真想知道,你的并不多愁善感能走多远。”他身子前倾,肘支在桌上,拳头顶着脸颊,“你的未婚妻被人指控,说她杀了人,听到这个消息,你该有多么惊讶?” 尤金·阿诺德医生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手一直在拂着外套袖子,听到这话后停了片刻,继而垂了下来。他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这话荒谬得让我惊讶。” “嗯!……拉尔夫·班德先生被马钱子毒毒死了。我们有证人说,看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三枚马钱子毒飞镖和一个吹管,从桌子抽屉里取出来了……”亨利·梅理维尔爵士看着医生,见他脸色变了,手动了动,他连忙劝止,“别,我知道你准备问什么,不过,在你白费口舌发问之前,最好还是先更好地了解一下情况!……这可不是开玩笑。” 尤金·阿诺德医生清了清嗓子,他现在不那么自信了:“这……这真是……” “疯狂,你准备说这个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点了点头,“也许是的,你知道,从字面意思上说。也许还不是?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真是难以置信,这是我要说的话。”尤金·阿诺德医生激动地嚷了起来,“朱迪斯射毒镖?……老天哪,伙计,也许你也应该指控我。你知道,我跟她在一起。” “为什么不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彬彬有礼地说道,“已经有人指控你了,孩子。” “嗯,这我也管不了。不要管我了,还是说朱迪斯吧!……”尤金·阿诺德医生猛地说道,他脸上现出一阵激动,扰乱了他平静的面容,“我进来的时候,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说的就是这个?我跟你说……” “好小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打了个响指,“我正想听这个呢。你是如何理解社会正义的?……如果她有罪,那怎么办?” 尤金·阿诺德医生退后少许,低头考虑片刻,给人一种异常冷静的印象。他的手略微抽动了几下,接着他决心开口了。 他讲话声音低沉压抑,却有一种骇人的赤裸的诚恳。 “我确实跟你没处好,”他说道,环顾四周,“跟你们所有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并不喜欢我。这我也管不了,我甚至并不反对这一点……不过你们是否认为我是铁石心肠?……”他两手一拍,轻轻摇着头,“尽管你们都不相信,我确实爱那个姑娘。我绝对肯定她什么也没有做,总之那没有关系。”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起来。 想到这是暗号,迈克尔·泰尔莱恩瞥了一眼房门。马斯特斯打头站了出来,看着这两伙人。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慢慢走了过来,罗伯特·卡斯泰斯跟在后面。 在房间明亮的光线辉映下,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可爱面容明艳照人。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洁白无瑕的美肤,衬托着一头金棕色的秀发,蓝眼睛平视着,面无表情,眼皮红红的,看得出哭泣过的痕迹。不过,她看起来并不担心害怕。她两手交叠着抱在胸前,两手隔一会儿就拂动一下。 “我听说,我被人指控了。”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到底是什么内容啊?” “镇定点,拉维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声说,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差点就要发作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目不转睛地看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我来说吧……差不多类似于某种谋杀指控,女士,不过,我们目前还走不到那么远。有人说,你从这张桌子里,拿走了三枚毒镖,你拿走了吗?” 尽管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看上去有一点畏缩,但是,她自我控制得很好,看起来仿佛还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手也不再拂了。 “这是谁说的?”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环顾屋中,问了一句。 “我说的,我说的!……”马叮·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道,“抱歉!不过我看见了。” 罗伯特·卡斯泰斯瞪大了眼睛。他走上前一步,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掉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停下来了。她那谜一样的目光扫过他,又转向阿诺德医生——尤金·阿诺德喜滋滋的——接着转向马斯特斯。她问道:“我说,督察,非得要我马上回答那个问题吗?” “你要否认这一点,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小姐,是吧?”马斯特斯冷冷地问。 “完全正确!……”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着,眉毛皱了一下,“嗯,我估计我最好还是回答。是的,是我拿走的,连飞镖带吹管。”沉默片刻,她接着说道,“我是十天前拿走的。那是下午,我出来的时候,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正好经过大厅,实话实说,我还担心他看见我呢。”她冷笑着望了一眼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那天早上,在艾伦没有起床之前,我从他的钥匙圈上,把抽屉钥匙取了下来,我知道他不会注意钥匙不见了。昨天夜里,听说拉尔夫·班德先生死了,我非常害怕。在一片混乱中,我跑上楼去,拿了钥匙、吹管、还有剩下的两枚飞镖……” “剩下的两枚……”马斯特斯叫道,手伸进口袋里摸笔记本,本子差点从他的手里掉下来。 “是的,我想把它们放回抽屉。”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点头说,“我拿着这些东西,悄悄地溜到这里。钥匙卡住了。我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见有人过来了。于是,我就把钥匙留在锁孔里,把其他东西藏了起来,正在这时,盖伊进来了。” 说着说着,她脸色开始涨红,不过清晰的讲话声,仍然镇定自若。 “接着,他们要我们两人,都到‘红寡妇’房间里去,此后这个房间里,一直挤满了人,我当时找不到机会,把东西放回桌子里。我想我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不过这确实是我拿的,我能够承认的,就是这么多。” “我的天哪,朱蒂,你没有拿。”鲍勃·卡斯泰斯激动地说道。 “我拿了。那又怎么样?”她看着他。 他缓缓坐到一张椅子里。他先是回望着她,然后目光又游移开去:“嗯……我想说的是……让你受惊了。”鲍勃·卡斯泰斯无奈地摇着头,“我是说,突然告诉你这样一个消息……这家伙该说什么呢?我是说……”咕哝声越来越低,接着他干脆停住了。 尤金·阿诺德医生笑了起来:“朱迪斯,你这么轻率,迟早你会遇上麻烦的。”他批评着说道,“我不赞成搞恶作剧。事实上,我认为你是个傻瓜。不过,让我开心的是……”他的笑声有点假假的,但非常放松,“关于身边的面孔的心理学研究。好的,好的,我们还是不要胡说八道了,让警察干他们的正经营生去吧。” “一点不错,”马斯特斯说道,“你把那些东西,藏到哪儿去了,小姐?” “在……在艾伦和死犀牛的那张照片后面,书橱顶上。”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迈克尔·泰尔莱恩本来感受到了,传递过来的、凶猛、强烈的感情危机,现在也放松了下来。她的目光在拉维尔、卡斯泰斯和阿诺德三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出去,你们全出去!……请出去吧。是的,我当真的,我当真的!……”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歇斯底里地嚷着,“走啊!……有些话我要跟这些人讲,可不想让你们听到。你们走啊,不然我要死命尖叫了!……”她忽然调过头来,对着未婚夫尤金·阿诺德医生喊了一声,“对,还有你,尤金,你们都一样,谢谢,谢谢。” “听我说,我可不相信……”卡斯泰斯开始说道。 “你下定决心了吧?”尤金·阿诺德唐突地说道,“那就走啊。” 此后,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两眼热泪盈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猛抽烟斗。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则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迈克尔·泰尔莱恩突然一时冲动,站了起来抓起她的手。 “谢谢!……”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紧紧地抓着迈克尔·泰尔莱恩的手臂,“我很快就好了。我讨厌做傻事。我看着你的脸,知道你在想什么。当然了,刚才是装装样子的,我不过是想看点东西。” “好多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嘟哝道,这时她咧嘴一笑,飞快地擦了擦眼睛,“我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看来你刚才是故意做样子,来试一试某人的。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脑子发傻到,要偷那些飞镖……”他回过头去,冲着警察那边喊了一句,“马斯特斯,找到什么了吗;?” 总督察喘着粗气回到桌边,他放到桌上的,是两枚飞镖和一个短吹管,非常像他公文包里的东西。 “现在我们要略略解释一下,小姐!……”马斯特斯阴郁冷淡地宣告道,“我一直疑心这些飞镖,现在好像总算回到它们这儿了。这里是你所说的‘剩下的两枚飞镖’。你会承认,据此非常容易做出推断。第三枚在哪里?” “在内政部化验师那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巴纳德·丹普尔爵士,政府首席法医,在他那儿。” “在……”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张着嘴,一时无言以对。 “是的。你不会真以为我用过它们吧,是吧?”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冷笑着,两眼望着马斯特斯督察。 迈克尔·泰尔莱恩端来一张椅子,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坐了下来。她皱起一边眉毛,表现出一种厌烦而又顽皮的玩世不恭,而她涨红的脸,则显得有几分羞愧。 “这……这听起来确实很傻,嗯,我巴不得不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很羞愧地摇头说,“不过,我当时真是气坏了,一时气极,我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鲍勃告诉过你们,他是如何耍我的吧?……就是用墙上的一根矛。这个坏蛋假装矛是有毒的,故意用矛刺了一下自己的手,于是我…… “没关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变了脸色,变化无常地抬起头来,“不过,我心里想:‘好啊,你这家伙,你要为此付出代价。’接着,我想起来了这些飞镖,他真以为它们浸过毒。然后我偷了钥匙,仔细看了看飞镖。其中五枚的头子上,有一点棕黑色的硬膜。” “这就是马钱子毒。”马斯特斯点头说道,“这么说,这些就是我们手上的五枚。它们原封未动。嗯,小姐?……” “剩下的三枚,看起来很干净,不过,我需要把情况弄清楚。哦,等一下,难道你们不明白我要做什么吗?……”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好奇地望着这些人,“一旦拿到一枚,我知道肯定没有毒的飞镖,并且搞清楚,吹管也没有问题后,我就要把这些东西放回原处。然后,我要把鲍勃·卡斯泰斯这家伙叫过来,重提这个话题,让他给我演示吹管是怎么弄的,然后,假装无意中用没毒的飞镖刺他一下。然后,我就要看一看,当他不再卖弄,真以为自己中毒时,我们英雄大胆的先生,到底如何表现!……”她得意地笑着,“你们不觉得我有权以牙还牙吗?”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笑得嘴唇都扭歪了,“不过,我没必要这么做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马斯特斯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非常好,小姐。不过你能够证明吗?” “绝对可以。你看,我给内政部化验师写了一个条,然后跑去找他……”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声说,“你们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如果你们想打,那儿就有电话……”她随手指了指旁边的矮桌子,“等我下次再去时,他告诉我,其中两枚绝对没有问题,就像处女一般纯洁……管它是指的什么意思。另外一枚含微量的马钱子毒,他说,如果我不介意,他想留着它做做试验。当然,我就把那枚给他,带着两枚没有毒的飞镖回来了,就是那两枚。他甚至还把这两枚煮过了,做了消毒处理。”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话声抬高了,又气愤又疲乏。 “哦,我知道现在坐下来,跟你说这个话,确实很骇人,要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就是被这种东西杀死的!……”她满脸凝重之色,“而且,盖伊……盖伊他也死了。毎次想到这个,我都以为自己要疯掉了。至于死去的拉尔夫·班德先生,特别是用那种马钱子毒……” 马斯特斯没把握地拣起一枚飞镖,看了看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又把飞镖放下,接着又几近绝望地,扫了一眼墙上的长矛。 “这不合情理,根本不合情理,我说!……”他激烈地说道,“听我说,我都开始怀疑:凶手究竟是如何用马钱子毒,毒死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更不要说你了。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所有八枚飞镖,如果情况属实,现在都已经査清楚了。没有人碰过它们。”他转身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先生?……首先,飞镖与谋杀案毫无关系。其次,飞镖也没有毒。那……那么该怎么办?”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注意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正盯着桌上的珠宝看,满脸既是艳羡,又是惊骇,她一直在偷偷打量这些珠宝。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哼一声,把珠宝推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面前。 “不知道,马斯特斯,有点困难,是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道,“不用说,你最好把你自己的化验师找来,査一査这里的其他武器。不过,我越是想你那该死的飞镖,和你那该死的理论,我就越倾向于,相信自己原先的判断。我是指那个笔记本,我也是指那个羊皮纸卷。你说其中之一是幽灵,另一个是玩笑。不过,它们还真是解开案情的钥匙。”他盯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差点把这个忘了。你有没有把羊皮纸上那段题词抄下来,给你博物馆的专家们?” “我找到了一个这方面的权威,发送给他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点头说道,然后得意地称赞着,“贝娄斯是我们的专家,如果有名堂,他肯定会发现。不过,他住在多赛特郡的乡下,要过几天才能发来答案。”他笑着说,“此外,他是那种学者中的幽默大师……为什么不能暂时不谈拉尔夫·班德先生,来专心致志解决可怜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问题呢?”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赶忙说道:“这也是我想说的。谁在意拉尔夫·班德呢?……你一直在谈的,都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这是如何做的,那是怎么干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一种平淡无奇的行为,一种简单的行为,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所用的,只不过……你知道的!……”她差点又要哭出来,指着这些珠宝说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跟我提过这些东西了。如果听我的,就该把它们扔进垃圾箱。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死的时候,就在找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昨天夜里的事呢?” “好的,如果你愿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耐心问道,“你上床以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或者其他类似的动静?” “没有。”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肯定地摇了摇头。 “看到什么光亮了吗?……有没有发现有人在走动?” “没有。我累死了,什么也没有注意。我一上床就睡着了,直到楼下的打闹声吵醒了我。” “这样的啊。那么,我还能问你什么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们想抓住凶手的蛛丝马迹,只有灯开着,其他人都看得到,我们才能査到他的鬼把戏。”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望着所有人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我们还是平心静气地,再回到拉尔夫·班德的事件上吧,即使你不想,我们还是要回到他那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说,“有没有注意到,他带着本笔记本?”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捋了一把头发:“我……哦,我不知道!……记不得了,我也想不起来了。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他。他……”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又像平常那样,突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身子一惊。 “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要我去找伊莎贝尔,不过,能否把时间往后推一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抱怨道,“她身体仍然很虚弱,尤金·阿诺德医生说她要静养。要传达的意思,我都传达了!……嗯,该死的,有人说你偷了我的飞镖,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定,老小子!……”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他咧嘴一笑,“真的没有什么,我已经把事实澄清了。或者说:只要马斯特斯打了刚才,他要打的那个电话,我就能够澄清事实。不过,他们不愿意集中精力,调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死因。他们老在问我什么笔记本。”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望着警察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顿了一下:“笔记本?……什么笔记本?” “我自己也说得烦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评说道,他正在一脸严肃地,整理着自己外套上的蓝宝石别针,“不过我还是得再啰唆一遍。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拉尔夫·班德先生有没有带着一个笔记本?……没有?也许没有?……嗯……” “我没有……噢,是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突然说道,眼神带着几分疑虑,“天哪!……我见过的!……” 不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回应,似乎鼓励了他。 “我确实见过那个东西。是一个大皮本子,上面还有他的姓名首字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肯定地点了点头,“昨天夜里,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这本子在桌上。” “继续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催促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快点告诉我们!……” “不要大惊小怪!……一个本子有什么奇怪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烦恼地摇着头,继续说了起来,“昨天晚上,我正上楼换衣服,那时候时间还早。我正想告诉他,因为要搞这么个试验,所以,晚餐可能比较晚,如果阿诺德来接朱迪斯出去的时候看到他了,可不要泄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把头伸进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房间,靠门是个卫生间,他就在里面。我看到他的衣服放在外面,口袋里的东西都铺在桌上:怀表、钥匙,诸如此类,桌上还有个大本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脸沉了下来,“我以为:他是用这个本子画草图的,他说过,他是个艺术家。这家伙就像你刚才一样大惊小怪。当我往卫生间里看的时候,他正在刮胡子,听到我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剃刀在脸上割了一个大口子……” 很明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并没有理解,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对他的四个听众,所产生的巨大的影响。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充分消化了这话的含义以后,说道:“嗯……哈!……小心一点,先生!……你确信:是他自己割伤了自己?” “当然确信,有什么好否认的?……怎么啦?……”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惊奇地望着他的几位听众,“我还帮他涂了碘酒。看起来只是剃刀尾巴,碰了一个小口子,却在洗脸池里流了好多血。他没有怪我,不过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仔细想一想,勋爵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严肃地望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问道,“你注意到了没有,这个口子是否在脖子上,紧靠左手边下巴骨的位置?”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想了一会儿,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两边:“是的!左手边!……我想起来了,因为我站在洗脸池旁,离他较远的一边。这又怎么样?” “我算是受够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说道,“我已经超过了痛苦和悲伤的限度。我算是绝对彻底地受够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琢磨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番发泄和抱怨,是否真心实意,他讲话的腔调变得生硬迁就:“你看,勋爵阁下,我们陷入了一团糟。拉尔夫·班德尸体上唯一的伤痕,就是下巴下面的这个小切口。班德先生(无疑〉是因为被剌,导致毒药进入血液而死的,毒药致命只花了十分钟。不过,如果几个小时以前,他刮胡子的时候,就割伤了……嗯,那毒药就不可能,是从那个伤口注入的了,不是吗?……呃?就是这样子的。” 他悲伤地转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嗯,先生,一开始调査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还跟你开玩笑来着,现在我不开玩笑了。”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一脸无奈地说,“首先我们发现,没有人使用过飞镖;接着我们发现,即使用过,那飞镖上也没有带毒;现在我们发现,即使飞镖上带了毒,也没有伤口可供毒药注入。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就是这个样子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能给我这个老家伙,倒上一大杯烈酒吗?” 第十六章 皮下注射器的针头 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个老家伙,是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吃的午饭,有好些没事可干的下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都是在那儿消磨的。 第欧根尼俱乐部坐落在帕尔摩街,与资深保守党人俱乐部正好面对面,资深保守党人俱乐部无比喧嚣吵闹,绝大多数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成员,都疑心重重地认为:对面这个俱乐部里,值得警方来好好看一看。 关于第欧根尼俱乐部的许多陈年笑话,都是在这儿诞生的。必须承认,这里有许多貌似行将就木的人,坐在抉手椅里呼噜呼噜睡大觉。不过,这里的厨艺相当不错,其酒窖更佳。楼下的房间,除了访客房间外,都必须毫不通融地,执行第欧根尼俱乐部的部规——“本俱乐部内,仅限使用拉丁语,否则请保持沉默。”因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发现这条规定,有利于坐而沉思,当然也可能仅仅是呆坐着。 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午餐,畅饮了一番博恩红酒,他们在访客间里,一个窗口眼的位置上,舒舒服服坐了下来,两人之间放着一张供临时书写使用的轻便小桌。他们又开始讨论起来。 窗外,三月的天气再次变得阴冷异常,雨水沿帕尔摩街飞溅而下,路过的俱乐部会员们,想都没想过撑开卷起的雨伞,就勇敢地低着头冲过去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在等乔治·安斯特鲁瑟来电话,告知多赛特郡的专家捎来的消息。 “我倒不指望那有什么大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评论道,他正用蓝色的铅笔,在便条纸上随便地涂画着,画的全是丑化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的漫画像,“不过,至少是一件可以继续做的事,说不准还是一条线索。”他喃喃自语地说,“该死的,这件案子像地狱烈火一样,烤得我咝咝作响!……虽然对于是谁杀的人,我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可我却看不出来,这个诡计是如何运作的,而且……” “现在问你是谁没用吧?”迈克尔·泰尔莱恩惊奇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一点用没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他故意给最近一张画中的马斯特斯,加上了一双耳朵,这双耳朵如此之大,连不置可否的迈克尔·泰尔莱恩,也觉得吃惊,“你也许不相信我的话,我却是这么想的。有什么想法吗?” “我正在思考,运用文学联想的可能性。”另一人说道,吸了点酒,又猛抽着烟斗,他变得思辨起来,“不,这些念头,不需要如此有力的评论。还记得这段话吧:‘塞壬女妖所唱的歌,阿喀琉斯藏身妇女丛中所用的名,尽管是令人畏惧的谜题,倒并非超越所有的猜想。’顺便说一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真是个迷人的大美人啊!” “听我说,你这个老色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开眼睛说道,“你难道……” “我才不是老色鬼!……”迈克尔·泰尔莱恩庄重地说道,“我都五十岁了,她才三十一岁,我对她的感情,就好像一个溺爱的叔叔,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只是很不想看到她,把感情浪费在那个头重脚轻的假正经的医生,或者那个可爱一点,但却迟疑不决的年轻猎象人的身上。我开始上年纪了。”他无奈地摇着头叹息着,“在我的青年时期结束以后,我对这个假模假式的现代社会,所说的那一类事情,顿时失去了兴趣,我曾经这么告诉我自己。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你:如果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用她在鲍勃·卡斯泰斯割伤自已的时候,看他的那种眼神看一下我,你也许就会看见,我乐得会在每个口袋之中,都插着一瓶香槟酒,在哈佛广场中央大跳伦巴。”他边沉思边吸着烟斗,“算了!……还是让我来看一看,对这起谋杀案,我能否给你一些新启发。” “你已经给了好多新启发。不过请继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打了一个手势。 “你想要找出拉尔夫·班德的死因,很好,为什么不从文学的角度处理这一问题?” “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听我说啊,博士。你要么是酒喝得不够,要么就是喝得太多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文学的角度?” “是这样的。你已经认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当时就站在窗户外面,眼睛贴在百叶窗上,看到了拉尔夫·班德死去。”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脸严肃地说,“你说他没有看到凶手,但是,他却看到了凶杀经过,其中有些东西,后来还让他猜到了凶手的身份。安静!……”他举起手来,冲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了一个手势,“嗯,写作描写性文字的合理原则是:你走进一个房间,是什么一下子博得你的注意力,或者说吸引了你的眼球,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一组东西,是颜色,是家具,还是灯饰,或者此类的东西?……这就是生动描写的本质所在……” 迈克尔·泰尔莱恩声音低沉,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肃然说道。 “那么,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从百叶窗那里看进去,他看到了什么?……什么是他注意到了,而我们从其他角度,所没有注意到的?如果你透过百叶窗来看,你的视线是受限的,视线受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视角的限制,他只能看到房间中的一小块。就在那一小块地方中,拉尔夫·班德被毒药命中了。”迈克尔·泰尔莱恩下结论道,很满意自己表述的方式,“因此,我们就要在那一小块地方寻找。”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放下铅笔。 “说得真是不坏!……”他点了点头说道,“唔!让我想一想吧。我没有到那个窗户的外面去,不过,我曾经站在背靠百叶窗的地方,因此,我可以看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吟中,猛地一抬头,正巧看见外面街上,有个人冒着雨赶了过来,“啊哈!……我们就是要找那个家伙!……”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中断了思路,指着窗外的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后者正冒着雨,低着头,大踏步走向俱乐部前的台阶。 “他到过窗子外面,他能告诉我们。”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刚把他的涂鸦作品,面朝下放在桌上,马斯特斯就进来了,正好听到了这个想法。 “你是说,亨利先生,”他掐着下巴猜测道,“拉尔夫·班德先生的何种动作,向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显示了犯罪的手段,并让他猜到了凶手。同时也说明,只要我们能够找到这一手段,就能够直接指向凶手。当然喽,那假定了杀手自己实际并不在房间内。” “至少我以为:我们必须接受这一假定,否则,我们就找不到人来怀疑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坚持着说道,“让我们先来到现场。你站在百叶窗外面,眼睛透过那块打破的窗户玻璃往里看,你的视线受到了限制。你看到什么了?” 马斯特斯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顿时朦胧了。他的手摆到左边,又摆到右边,然后握紧了。 “鬼东西!……哎呀!……”他惊叫一声,“一条直线轨迹……向前铺开,是这样的。不过,并不是直通到对面的门那儿。左边的床还有其他东西,你都看不到;右边的壁炉、梳妆台还有其他东西,你也看不到。你能看到的,除了对面的门,就是一长条的地毯,还有……”他一边嘟囔着,脑子里仔细回忆着,“等一下,先生!……你们把拉尔夫·班德先生带到那个房间,让他待在那里,他做了什么?” “他从桌子边上,抽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就是那把标着‘巴黎先生’的椅子,我们已经把它拆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说,“它就在那一头,如果圆桌也能够称‘某一头’的话,正好跟窗户一条线。”他点了点头,两手穿插在胸前,“后来我们进来,发现他死了,椅子还在原地。只是椅子被挪得面对桌子,还向后拖了一点。”他那双直愣愣的眼珠子里,突然射出一道模糊的光芒,“继续说,孩子!……” 总督察点了点头:“是这样子的。而且,透过百叶窗,你能够看到椅子,还有圆桌上,一、两英尺的地方:门、地毯、椅子、一小部分桌子,再没其他东西了!” “这么说,不管他是中了什么圈套;总之,就发生在那一点空间内,在看得见这些东西的地方。”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开始激动起来,“要从窗户里看得见他,他只能在门和窗户之间的直线区域里移动。根据椅子的位置,假定他正坐在桌边,写着什么东西,侧面朝着窗户……那么,视线尽头就是一堵空墙!……”他茫然地补充道,两手挥舞着做着示范,“不单是这样,你巳经检査过了所有的这些东西,而且,你发现它们都没有问题,是吧?……桌子、椅子,甚至地毯、门和百叶窗。” “不过,重要的是:那里要有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疑心某个人有罪?……”马斯特斯挥舞着两手推论道,“要知道,除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没有其他人在此之前,曾经进过那个房间。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这个家伙,做了何种动作,它必须确定无疑地,能给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提供线索。”马斯特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唔!……我是说,先生,不可能仅仅是突然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样的动作。那东西得确定无疑到,就像朝下巴上揍一老拳,或者狠狠地踩上一脚,或者……”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差点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引起一场丑闻,还直接导致了俱乐部秘书要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退出俱乐部。 若说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大喊大叫,只怕并不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那只不过是一句相当和缓的惊呼,根本不像那种震得他的女打字员,如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一般,怒吼咆哮,不过这句话一出,连门童都跑出来,打听出啥事了。 “鸡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桌边站起来喊道。他接下来说的话,简直叫人听不懂,至少迈克尔·泰尔莱恩宣称他听不懂。 他是这么说的:“妈的,这就是秘密所在,不过,这还只是一部分秘密>?。洗脸池中的血,坚守岗位,而且特别是鸡眼的线索……先生们,我就是一头驴。我真是一个傻得挂相、难以言喻、不可救药的蠢货。如果我从今以后,再露出一点自大的苗头,你们只要走过来,跟我轻轻说一声‘鸡眼’,我的自大立刻就萎缩了。”他看到马斯特斯吃惊地站起来,一脸惊愕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马斯特斯,我不是跟你说的!……你早上已经开过鸡眼的玩笑了,那么,该死的,我就要回报你一下!……嘿嘿!……” 坐在椅子上的马斯特斯,急忙往后一闪。 “浑蛋,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梅利维尔先生!……”他松了口气,又探回身来,“但是,我并不介意你大呼小叫。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你白天所看到的。”他咧嘴一笑,“而且,只要我没有必要担心,我就不过分好奇。我只想提醒你,现在已经差不多三点半了,我们说好要在四点钟之前,赶到柯曾街的。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最好还是动身吧。” “好的。不过,我要先打个电话,不要问我的用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地叫着,两只脚狠命地跺着地面,把椅子撞得吱嘎乱响,“拉尔夫·班德住的那个私人旅舍,究竟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White Fraira,在蒙塔果街。我记得电话号码是博物馆区0828,找安德森夫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搓着手,摇摇摆摆地出去了,马斯特斯转身面对着迈克尔·泰尔莱恩,再次咧嘴一笑。 “很高兴看到这老家伙,又好转起来了。自从皇家猩红谋杀案以来,还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苦恼过。如果他找到自信了,他很快就又会故态复萌了。” “你觉得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迈克尔·泰尔莱恩好奇地问。 马斯特斯假装耸耸肩:“说不好,先生。我所知道的只是,现在还烦不到我。不过,你说,房间里面的东西完全无害,这一点非常正确。在他面前,我是不会承认的。”总督察摇了摇头坦白道,“不过,我在形形色色的怪点子上,徒然荒废了时间。我曾想过地毯也许有问题,或者地毯本身有毒,或者上面有毒针,诸如此类的东西……没用!我还想过,这家伙自己的笔记本里藏着小刀,或者是针头,或者其边缘很锋利——可惜,这样的本子,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最后一个念头,我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个故事说:某人在书本的书页上下了毒,受害人舔指头翻书,于是,就把毒药吃进了嘴巴里。 “不过,那也被否定了,那玩意儿他吞下一加仑,也不会有事的。至于笔记本 5185." >内的锋利边缘,也绝对没有痕迹。说明有这么回事。当然,在什么地方应该有痕迹,只不过我们找不到。如果我们找到了,就会知道的。” 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担忧地盯着外面的雨。 “尽管如此,总还是个点子!……”他说道,“为什么笔记本找不到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瓜子沉吟了片刻,“另外,不知道你有没有,在锋利的纸边上划伤过手?……那东西比铁器割伤的伤口还要细,还要干净。那东西确实能够伤人,不过,除非在伤口看到血迹,不然,没有人能找到伤口。你的警医检査过这一类痕迹了吗?” “我不知道!……”马斯特斯督察长不安地说道,“而且,天哪!……你倒让我担心起来了。非常可能。在这件案子中,我巳经听说了太多的机关陷阱,跟你说,不戴上厚厚的皮手套,我真有点不敢碰,那该死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了。” “嗯,让我们再来说一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吧。”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笑着朝马斯特斯督察长点头致意,“我们走后,你还留在宅子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新东西?” 一无所获,马斯特斯解释道,除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询问过了每一个人。 在楼下睡觉的每一个仆人,夜里都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东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和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在打闹声传来前,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们就鲍勃·卡斯泰斯四点钟,看到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房间内的灯光,作了进一步询问,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回答说:他压根就没有见到过那灯光,不过,考虑到他直到接近四点二十分,才从房间里出来,这也毫不奇怪。 至于医学证据,马斯特斯总结道,也没有任何启发。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死于锤子两下重击,造成的颅骨骨折,锤子是在床底下找到的。锤子上发现了三套指纹,艾伦和肖特的,这两人晚上早些时候,都拿过锤子,还有马斯特斯自己的。 另外,他们还发现了一个新的事实,这一莫名其妙的骇人事实,倒是解释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下巴的奇异错位。他的下巴骨被锤子砸碎了——明显是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倒下以后故意砸的。 迈克尔·泰尔莱恩还在不安地,思忖着这一野蛮行径,这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完电话回来了。他帽子扣在后脑勺上,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巳经叫了一辆的士,载他们去柯曾街。但即使这样,他在雨中行车的时候,还是默不作声,因为他们担心,再次踏进曼特林宅邸之后,会不会又像前几次一样出现新案情,他们都畏惧曼宅的氛围。 尽管管家肖特开门的时候,显得比较激动,屋中的一切却相当平静。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正在大厅内等着他们,她的歇斯底里已经平歇了。 “是的,我有些东西要给你!……”她回应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眼色,“也许是证据。跟我来……”她转身朝屋里走去,“不,不是在图书馆里!……盖伊在那里。”她语调奇特地说着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一个活人一样,“殡仪员在那边。他们很会讲话,让你几乎忘了,他们到这儿来是干吗的,不过我还是受不了。” 她把他们带到了休息室,休息室的装修,与房中沉重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风格很般配,到处摆放着滴滴答答作响的时钟,唯一的照明,就是壁炉中的炭火。 “佩勒姆医生来了……就是哈利街的那个。他在书房,现在和艾伦待在一起,把艾伦哄得团团转。”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继续说道,“艾伦……嗯,艾伦完全成了新人。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还坚持让他到这儿来,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死后,他来有什么用呢?” “没用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慢腾腾地问道。 寂静中,只听见时钟滴答响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脸色一片惨白。她站在壁炉边,头抬着,脖子拧得紧绷绷的。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知道你这话,让我怎么想吗?……你准备让他来査明,我家里还有某个人疯了?” “不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以一种古怪而执拗的腔调答道,“你的思路不错,不过方向搞反了。我必须査明你家里某个人其实没有疯掉。女士,我可是认真的,无以复加的认真。你知道,我这整个案子,都必须仰赖府上某个人,完全、彻底的神智健全。”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眼睛直望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有些人以为:最好证明那个人疯了,这样好不受其害。我不这样想。如果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现在就……”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说着,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一边去了,“这……这个新证据是怎么回事?”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探身往壁炉架上够去,讲话声音有些颤抖:“要不是因为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姑妈的主妇本能,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东西。伊莎贝尔现在巳经下楼,四处游荡去了。她看起来鬼里鬼气的,脑子里琢磨着什么念头,又不肯讲出来。不过,她可放弃不了自己的主妇本能……那才是伊莎贝尔。看到那些旧床单和床幔……你知道是哪儿的……”她双手一拍,轻轻摇了摇头叹息着,“她要求把这些东西,立刻弄出去烧掉。里面全是臭虫,她说这宅子会臭虫成灾的。”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着直皱眉头,“仆人们干脆就不肯碰这些东西,直到她贿赂了肖特,鲍勃也来帮了把手。他们把床垫拖开,床垫全都烂掉了,有个东西从床垫缝里掉了出来。是最近才放进去的。”她身子向后一闪,指着壁炉架说,“就在那儿,自己拿吧,我够不着。”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探身往高高的架子上摸去,他拿下来一个细长的、包在手帕里的东西。 “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我哥哥的东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补充道,“很久以前,他用它来注射某种疫苗。我已经把这东西全都忘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就着火光,打开手帕…… 里面包着的,是一个皮下注射器。细细的玻璃管子里面,插着一根活塞,里面还剩三分之一管的液体,是一种黄褐色的水剂。 第十七章 能送人上绞刑架的证据 “鲍勃·卡斯泰斯说,他知道,你们肯定会检査这些东西,来取指纹。”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继续说道,她的两只眼睛瞪着玻璃管,管子中的液体在火光照射下,发出一种黄褐色的光,很像毒蜘蛛的颜色,“于是,我们用手帕把这东西包起来了。” “好小姐!……”汉弗瑞·马斯特斯努力用一种感激欣赏的语气说道。他举起针头,“不过,我可以发誓:这根玻璃上肯定没有指纹,只有模糊一片。这是……”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蹒跚着走来,从他手中接过针头。他拖出一张椅子,坐在壁炉旁边,把手帕对折几下,折成长条放在膝盖上。处于危险之中时,他那刮刀状的手指头,总是异常灵活,他挤出两滴黄褐色的流体,嗅了嗅,又尝了尝。 “这是马钱子毒!……”他愤怒地大声说道,“是粉末与酒精的混合溶液。很简单,从武器上把毒药块刮下来,捣碎了,再溶于从药店买的纯酒精内。这就是你要找的,马斯特斯。” “你是说,有人用这东西,杀了拉尔夫·班德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惊异地喊道。 “这还不是要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执拗地坚持道,“这东西显然对案情有所启发,不过,你还是错过了要点。”他大声说道,“凶手为什么没有用这东西,再次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呢?如果凶手想延续‘有关房间的诅咒’这种传奇,为什么不给盖伊也来一针,让他像以前的受害者一样死掉?……他为什么要用锤子砸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脑袋瓜子?……这可不是预先策划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头晃脑地,自顾自地问着。 “你知道,凶手没有自带锤子准备杀人。锤子事先已经放在那儿了,马斯特斯用它打开窗户以后,就一直把它放在床上。不过,凶手又怎么会知道的呢?” “比如,”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压低嗓门说道,“如果一开始,就是他把锤子拿到房间里来的,他就会知道。不过,先不要操这个心了。先生,这使整个案情又来了个大逆转!……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如果是用这个注射器杀死了拉尔夫·班德,凶手肯定是亲手拿着,自己干的。”马斯特斯说着顿了一下,寻思片刻点了点头,“等一会儿!……除非这溶液毒性很弱,凶手在班德离开餐厅之前,就剌过他了……” “在哪儿刺他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沉默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再次用手帕,把针头包了起来,还给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 他继续说道:“我可没有说过,这东西是用来杀死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我提都没有提过拉尔夫·班德。我所问的是,说不定能为你査清楚真相,提供一点儿启发呢。为什么不用这东西,来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来发挥一下,我平时喜欢讲的、富有想象力的常识吧。盖伊昨天夜里,偷偷溜下来找钻石。凶手——我们不妨出于奇想,称他为桑森——手持这个小注射器,偷偷地来找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突然之间桑森意识到,也许是在跟盖伊打了个照面,或者是在偷偷跟着他的时候,他那精心筹划的整个计划,或许还有疏漏。万一盖伊被刺时,大声嚷嚷起来,吵醒了一屋子的人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注视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神情怪异地说道,“好的!……正巧床上放了一把锤子。桑森打算用锤子,一下子打晕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再来开始工作。马钱子毒会完成剩下的任务。不过没搞好,桑森仅仅使用了锤子。请注意这一措辞‘仅仅’。嗯……哼!……嗯?……”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耐烦了,他大声抗议起来:“先生,我觉得这无关紧要啊。也许中途被打断了。” “也许啊……也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盯着炉火沉思道,“其实完全可能,这就是实际原因,尽管你会注意到,桑森完全有时间,好好地狠砸几下。不过,我想:他可能是试图弥补一个疏漏之处,结果又引起了另一个疏漏。”他低头沉吟着,缓缓开口说道,“假定桑森打晕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这个伤痕并不显露,或者事后也不会被人想到。比如说,这仅仅是注射的马钱子毒,是在头皮上注射的,被头发遮住了。很好!……第二天早上,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先生到了,看到了尸体,他会想什么呢?……快说!……” 马斯特斯督察长皱了皱眉头:“怎么啦,先生,那时,我会认为是盖伊自己……” “一点不错,你会断定是盖伊杀了班德。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很疑心,就是他干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十分满意地点头说,“你肯定会极富逻辑性地说道:‘凶手要么就是自杀了,要么是作茧自缚,被自己下的陷阱套住了。感谢上帝,案子就这么结了。’伙计,既然你已经构筑了,一条天衣无缝的证据链条,来证明盖伊是凶手,为什么还要劳神费力,再继续往下査呢?……你不会继续的。我也不会……该死的,桑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么说,他还真是个蛮可爱的凶手!……”马斯特斯嗤之以鼻,“能够诬陷别人有罪,他居然还不满意!……”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僵住了。他只是空洞木然地说道:“不过,有时候会这样子。不要紧,让我们过去,跟佩勒姆医生聊一聊吧。唔,哈!……”他忽然转过身去,对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手一挥,大声劝阻着她,“镇定,你就留在这儿,女士。我准备跟你的哥哥说,你有话要跟他说。他知道这个注射器吗?……很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转身冲着督察长打了个招呼,“嘿,小心一点,马斯特斯。” 书房里烟雾腾腾,充满了友善的气息。威廉·佩勒姆医生逍遥自在地,坐在一张大椅子里,此人一头银发,体态丰满,亲切随和,举止如首相一般高贵。佩勒姆医生跟人会谈,永远彬彬有礼,讲话永远客客气气,差不多快把别人的礼貌言辞都榨干了。 他两根指头之间夹着一根哈瓦那粗雪茄,肘边放着一杯雪利酒,身上唯一能反映其职业特点的,是一副黑边眼镜。他一边跟对面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滔滔不绝地讲话,一边还把这副眼镜,放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好像要否定它的存在似的。 威廉·佩勒姆医生有时候略显自高自大,不过,他确实非常能干。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简直被佩勒姆忽悠晕了,忙着给大家发雪茄,根本没在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带信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要找他,后来还是佩勒姆医生劝他离开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走了以后,威廉·佩勒姆医生戴上眼镜,抽了一口雪茄,身子往后靠坐在椅子上,逍遥自在的红润脸庞上,一副亲切和蔼的神色。 “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扬起黑眉毛招呼道,“见到你真高兴,即使是在这么一个糟糕的情况下。”他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不过好像是想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场,他的脸色又轻松起来,“你知道,我们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吧。自从在格朗德比那件案子上,你确证了我的想法以后,就没见过面。协会开会你也不露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嗯……好的。我过时了,比尔。”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你还能有脑筋,跟上时代和疾病的发展。该死的,看看你自己!……”他低头看看自己未熨过的裤子,又努力斜眼看着领口,那胡乱系着的皱巴巴的领结,“你那雅致的服饰,说得很清楚嘛,我的就不谈了。不要紧。你见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了,有什么不对吗?” 威廉·佩勒姆医生耷拉下了一边眼睑。 “胡扯,伙计,”他说道,“全是十足的胡扯!……”他微笑道,“尤金·阿诺德医生跟我说,我应该发现不了什么问题,不过其他人看来,坚持说有问题。”他挥动着大手咂着嘴说,“至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这家伙没有什么严重的大毛病。当然喽,有一点轻微的神经官能症,这个我们肯定能治好,至于其他的……” “关键词是这个‘当然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这些家伙,就是有这个毛病,我讨厌你,也就是冲着这一点。”他摇着秃脑袋冷笑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一个心理完全健康的人,你搞了这种精神谋杀,还没有人能找到证据反驳你。”他笑着朝威廉·佩勒姆医生点了点头,“不过我很满意。比尔,在这件真实的肉体的谋杀案上,我需要向你咨询。请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站在被告席上,有绝对无疑的证据,说明他杀了他弟弟,你会同意绞死他吗?” 讲这番话的时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压根就没抬高嗓门,而迈克尔·泰尔莱恩心里却一阵发寒。这些难以言喻的东西移动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话语中所暗示的东西,稳步穿过迷雾,最后汇集成真实的恐怖。这所宅子里有某样东西在悸动着,这东西也许从十八世纪开始,就被埋葬在了这里,细细的就像一线血流,一代流向下一代:一头是法国大革命中,那位浓妆艳抹的老泼妇,正在为一些金盒子而沾沾自喜,另一头流向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现在的曼特林勋爵,此人正因为犯下谋杀的罪行,而慢慢地走向了绞刑架。 房间中的这种寒意,变成了真正的寒气。甚至连威廉·佩勒姆医生也感觉到了。他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仔细地把雪茄搁到烟灰缸上,然后张开嘴准备说话……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起来。 “不,你不会这样干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声音说道,“你不会真想这么干的,是吧?……”这声音是以一种哀求的哭调喊出来的,接着又变得宽慰起来,“当然不会的。真正糟糕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吧?我是说真正糟糕的事。”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看起来病恹恹的,好像是什么内心的折磨,逼得她违心地下定了决心,她好像非得说出来,否则就不得安宁。她现在重新又恢复了,昨天晚上早些时候,所拥有的那种威严。此前由于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死,这一威严溃不成军。 迈克尔·泰尔莱恩试着找个词,来形容那双惨白的蓝眼睛里,所传递出来的表情:眩晕的?还不够完备。着了魔的?过于戏剧化了,太容易使人联想到,无韵诗中描写的那种不着边际的悲伤,又缺乏那种直率的辛酸。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挺直了身子站着,瘦长的脑袋上,银发梳成整齐的波浪形状。她的嘴里流露出一种憎恨,也许是恨她自己。 “我听说你在这儿……”她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转而又对马斯特斯说道,“我必须来见你。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艾伦?……我向你保证,女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平静地说道,“他不会有任何事情的。是的,以老天爷的名义,我这样保证!……”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听了这些话以后,看起来大感放松,在他为她抽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过非常奇怪的是,她嘴巴流露出的憎恨加强了。 “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你,不说的话,一刻也不得安宁。有时候我以为,我再也睡不着觉了……我知道你是谁。”她打断话头,看了看佩勒姆,“我也能猜出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不过,目前这还是警察的业务。 “在我说这些不得不说的话的时候,请不要打断我。关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情况,昨天晚上我向你撒谎了。他求我跟你们说,他跟我在一起,我就这么说了,因为我喜欢盖伊,喜欢得不得了。不过,你们知道他现在不……”她略微做了一个手势。她一身黑衣,料子比她侄女穿的要薄一点,显出了..她的瘦骨嶙峋,“我接下来要讲的,都是我不得不说的。 “我侄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杀了他的弟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我现在知道了,小狗的喉咙也是他割的,因为我见到了他,干那桩事情所用的刀子,那把刀子现在还没有洗呢。不过,这与杀死弟弟行为,可不是一码事。”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眼直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恶狠狠的手势:“是你亲眼看着他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吗……女士?”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脸色更加灰暗了,她轻轻地摇着头说:“不是,因为我不敢跟着他下来。另外,我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不过,我会跟你讲,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昨天夜里,最后,我终于上床了,不过,我并非整夜一直在睡。我很少能一睡一夜。当你像我这样年近七十,你就知道这种滋味了,身体内每一块骨头,都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感觉却火烧火燎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喘息着说,“我慢慢地醒来了,渴得难受。如果就这么躺在床上,有人能给我端一点水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他,我都乐意。还不是一点水,得端一大罐。我真想开怀畅饮,我也知道,如果要喝水,自己必须得起来,走到外面的卫生间里。最后,我还是起来了,穿上了晨衣。当我打开房门……” “当时是几点钟,女士?……”马斯特斯问道,他好歹还算知道,这番话该讲得相当温和,“你能够回想起来吗?” 然而,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却好像被这打断给吓坏了:“我……我不……或者说,是的,我知道。我想,差不多很清楚。我桌上有个夜光钟,是接近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她喘息着点头说,“当我向大厅中张望的时候,一开始大厅黑洞洞的,后来我就在艾伦房间门口,看到了一点亮光。”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着,望了望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转头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她说话的口气既坚定又异常沉重。 “接下来我要跟你们说的,听起来很荒谬,既不合情理,又又矫揉造作,如果你们理解我的意思。但是,你们必须得知道这件事,这样你们才能理解,我当时如何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动也动不了,更不要说在那当儿,采取什么措施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喃喃自语道,“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我自己的父亲刚在那房间里被毒死不久,有人送我一本童话书,作为圣诞礼物。我敢说,对于绝大多数孩子来说,这书无伤大雅,不过,很久以后,我才学会阅读,之前我都在研究这些可怜的、扭曲的插图。对我来?说,生活于那个房间,以及活生生的恐惧的阴影下,这些图画都是真的。那些杀戮根本不是轻松无聊的故事,而对绝大多数孩子来说,也许确实如此。”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两眼和蔼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追忆之中。 “那些树林都是阴暗且多有光泽的,就像真正的森林一样;那些女巫都在恶毒地盯着我;色彩艳丽的酒,都是有毒的;那些抢劫犯都不是人,而是怪物。有一个特别可怕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轻的新娘,穿过森林,去见她的新郎,她来到了一个小屋,那里……”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两手紧紧地握着:“我不想再讲这个了,我只想说,我以前一直想象,这个房子里面,一定都是一些抢劫犯,围着圆桌狂欢,桌上摆着毒酒,房子里还有他们打算残杀的新郎。这是一个梦,一个……噢,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它一直阴魂不散。我昨天夜里看到的,那可不是一个梦。 “我向那黑暗的大厅里张望,看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房门口有一点亮光。艾伦拿着一盏小电灯,是那种矿工用的长筒状的,旁边绕的线网,照得他身上到处是细细的影子。他看起来比平时要壮实两倍。他穿着黑色的晨衣,衣服领子是红色的,他在大厅里到处张望着。当他转过脸来四顾时,一道光照亮了他的脸。我能看到他脸上的雀斑,和他那粗粗的脖子,他的红发被汗水浸湿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珠子,惨白吓人,转来转去的。他并没有笑,不过,看起来他好像有意想笑。当时我就知道他疯了……”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长叹一声,轻轻地摇了摇白发苍苍的脑袋瓜子。 “他走出去,动作非常轻,一手拿着灯,另一只手上,我看见他拿着一个注射针管,玻璃针管里,还有一些黄褐色的液体。他戴着黑棉手套,下楼梯的时候,他喃喃自语着。 “现在问我啊!……”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哭起来,“问我为什么不叫出声来,为什么不去追他,为什么不发出警告!……我只能对你说,我做不到。我根本无法动弹。”他遗憾着长叹一声说,“也许当时我晕过去了,尽管我自己不这么认为。接下来,我所能够确证的事实,就是大厅里又黑了下来,那一点点亮光,在楼梯下面渐渐变小了。往日的恐惧又回来了,活像那本书里的一幅画。 “接着我想到的就是……盖伊。盖伊在哪儿?”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激动地喊了一声。 威廉·佩勒姆医生再次拿起了雪茄,他好奇地研究着它。 “你在担心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与其说是在问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不如说在陈述事实,“为什么呢?” “我只是在讲述!……我并不是在解释。”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相当可怜地答道,“因为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知怎么地,摸进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房间。一开始我不敢开灯,不过,我发现开关就在我的手边,我关上门,冒险打开了灯。他的床是空的。”她深吸一口气,“接着,我知道,我必须下楼去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然而我做不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盖伊的空床,不断地给自己壮胆,然而,我仍然做不到。”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冷飕飕地叙述着自己恐怖的经理,“我的大脑当时开始发急,视线也模糊了。我关掉灯,再次摸向大厅,试着给自己壮胆,走下楼梯去。接着我起了一个念头……这有点儿像是一种妥协感,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如果我能走进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房间,在那儿等他,等他上来时跟他面对面,也许一切都不会有事了。”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到这里,张大两眼环顾着她的听众。 “这可是最糟的念头了!……我想,等他进来的时候,我要打开灯,直照着他的脸,不过我却受不了这种黑暗。而且,房间中还有一种怪味。”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喘息着说道,“于是我关上门,打开了灯。接着,我就看到了开着的抽屉。” “什么……开着的抽屉,女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五斗橱最低一层抽屉。抽屉大开着,吸引了我的注意。”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飕飕地说道,“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我再也受不了了。” “首先,我看到里面有一把刀子。是那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旅行带回来的大型猎刀,刀子没有洗,一些狗毛——红棕色的——还粘在刀刃上……”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寒气,她环顾着自己的听众,“哦,是的!……还有一个笔记本。是那种黑皮面的笔记本,所有的页面都撕坏了,封面上有两个烫金字母——‘R·B·’”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不过,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好像没听到。她两只手抱着头,好像受伤了一样:“我……你看,看到这个,我再也不敢留在那儿了。空气中浓浓的都是……”他摇头叹息着,“我关掉灯走了出去,准备回我的房间,才走到半路,我又看到灯光上楼梯来了。 “好害怕!……我吓得差不多发疯了。就好像大庭广众之下被逮住,背靠着墙,面前是长枪。我一步也走不动了,抉着墙跪了下来,因为我觉得,他是冲我而来。虽然他就从我身边几码远的地方经过,他倒没有看见我。”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哆嗦着叹息道,“他关上他房间的门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了他的面孔,他在微笑着,我听见他在说,感觉就像在对我说一样:‘这是为他而干的,理所当然。’这是我听到的看到的最后的东西,先生们。”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完了自己那天晚上的恐怖经历,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 “藏书网我已经记不起来,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房间里去的,不过,我至少还是自力更生做到了。因为,你看……我现在还活着。”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极度疲劳地,把头贴到椅背上,静养着,呼吸相当急促。看起来她要大哭一场,才会放松,不过,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已经哭得太多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端详着她,两手交叠抱着腹部。 “马斯特斯,你马上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平淡地说道,“上楼看看那个抽屉。”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脸色苍白地跑出去时,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倏然睁开眼睛。 “你不相信那里有这些东西,亨利爵士?”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吃惊地问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礼貌地点了点头。 “哦,是的,女士。我倒是想它们在那儿,也许还有其他东西呢。”他转过身来,“嗯……哼!……你有问题要问吗,佩勒姆?……” “我亲爱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威廉·佩勒姆医生说道,清了清嗓子。他看起来泰然自若,其实并不是真的泰然自若,“我亲爱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是你的领地,不是我的。更确切地说,是警察的领地。目前,我还没有问题。” “嗯,我只想问,女士:早在昨天夜里,你看到那一幕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相当怀疑,你的侄子有罪?……你是不是以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爵士就是那个疯子?而且,当你看到他走出来,你虽然吓坏了,但并不感觉意外……嗯?” “是的。你说的这些话,我现在都同意。”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整以暇地,轻轻抚弄着手指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你这些话,是在四个证人面前讲的,女士。不过,你也许不会……事实上,如果马斯特斯发现了证据,你肯定不会只讲,这么一次就够了。如果让你出庭作证,在老贝利法庭的证人席上,你能够再重复一遍吗?” “哦,天哪,不!……”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叫起来,“我不能再讲了!我……” “不过,你讲的是真话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严肃地问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我必须告诉你。”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声申明,“不过现在你知道了,现在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拿艾伦怎么样,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唔,这取决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吞吞吐吐,说话犹豫了起来。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瞪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吃惊地大叫着:“天哪!……你不是想要逮捕……你不是想要,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像个普通犯人一样,把他逮起来吧?……”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在马斯特斯脸上,看到了这番奔跑追逐的结果: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手里拿着一张大手帕,里面裹着几件金属制品,这些东西彼此碰撞,发出不祥的声音。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下子弹起来,把脸转开去。 “抽屉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亨利·梅利维尔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讲话声相当嘶哑,“我们逮到凶手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说着打开手帕,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桌上:一把沉重的猎刀,褪色的刀刃上,仍然留着曾经用来杀狗的证据,一本黑皮封面的笔记本,一个小封口瓶,还有一个镍制的扁酒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手帕一把抓起瓶子,闻了闻里面的东西。 “氰化钾!……”他低吼道,“真是个狂人窝点,手边的工具,就能杀了所有的人。我有点怀疑这是辅助武器。”他检査了一下酒瓶,拧开盖子,又嗅了嗅,“樱桃白兰地,大约有三分之一瓶。其他事说不好,不过樱桃白兰地,能有效盖住氰化物的苦杏仁味。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活页夹,活页纸..明显从镍制固定环上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两张纸还挂在环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翻来覆去地检查着本子。 接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冲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微微地眨了眨眼:“嗯,孩子,下面轮到你了,这会儿我不会妨碍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我想,已经非常清楚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头笑着说,“当然了,我现在还没有逮捕证,不过,我还是得先问一问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也就是现在的曼特林勋爵……” “那就问一问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阴郁地点了点头,“他就站在你的身后。”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站在门口,有些茫然。罗伯特·卡斯泰斯站在他的一边,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挽着哥哥一边胳膊。 “我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脱口说道,环顾四周,满脸迷惑不解,“什么……肖特刚才说,你冲到我的房间里……你在……”突然他指着桌子,“你从哪里拿到……那些?” “从你的房间里,曼特林勋爵先生!……”马斯特斯粗声粗气地说道,“你之前见过这些东西没有?” “这是我的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点头回答道,他说不下去了。他瞪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接着又瞪着罗伯特·卡斯泰斯,“从我的房间里?……是在哪里?……” “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里,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严肃地说着,两眼直视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再说……” “不过,我从来没有用过……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大声嚷道,攥紧拳头复又松开,“不过,我不用这个抽屉,我跟你说!……我不用这个抽屉。抽屉太难开了,卡住了。你知道抽屉卡住了。”曼特林勋爵怯弱而又固执地,向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求援,“是卡住了,不是吗?……你要跟他们说卡住了。我不用它……”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举起一只手来,打断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话:“等一会儿,先生。我必须告诉你,你的姑妈——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已经向我们提供了证据,能证明是你谋杀了你的弟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我们在你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些器具,足以提起其他指控……”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慢腾腾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目光掉转开了,她不愿意跟他对视,而且,她还哭了出来。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即西欧按在的曼特林勋爵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他低着头,用他那双细小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接着,他拳头再度松开攥紧,他缓步走向前去……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尖声惊叫起来。罗伯特·卡斯泰斯一下子没有抓住他,而汉弗瑞·马斯特斯则轻松随意地,站到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面前。总督察比曼特林勋爵足足矮了两寸,因此汉弗瑞·马斯特斯的手,也只是轻轻搭在这个大块头的胳膊上。不过,罗伯特·泰尔莱恩却看到,汉弗瑞·马斯特斯突然沉下了肩膀,做好了准备,只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再向前走近一步,他就能拧断曼特林勋爵的胳膊。 “好的,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抚慰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不要胡闹了,我希望,我们不打算动粗。唔!……我在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先生:我有义务告诉你,现在,我没有逮捕证。不过我必须请你,跟我一起到总部去,接受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谋杀案有关的讯问。你可以请律师,除非我的上级同意,否则不会正式逮捕你,不过,我还是要建议你,安安静静地跟我来。嗯?……”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顿时停住了,身上那股煞气一瞬间就泄掉了,他的虎背熊腰也耷拉了下来。他好奇地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好像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开口说话了,带着那种陌生的,相当孩子气的哭腔。 “你想要我干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迷惑不解地小声问道,一边直摇头,一边打量四周,“我说,伊莎贝尔……你为什么要扯那些谎话编派我?……我什么也没有做。你为什么非要他们绞死我?……神啊,救救我吧!……”曼特林勋爵激动地说道,“我……可……根本……什么……也……也……没有……做。”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望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对他轻快地说道:“这样子啊,先生,如果你能够把话说圆就行。我确信,我们都想帮助你。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吃惊地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 “你的……呃……帽子,你知道,还有其他东西呢?……呃?……”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笑着点头说。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完全像个孩子似的,伸手摸了摸脑袋。 “呃,是的,我的帽子和外套。”他冲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了点头,忽然回头怒吼起来,“肖特呢?……快把肖特喊来,把我入大牢的衣帽拿来。”他愤懑地顿足吼着,“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安安静静地去的。我会……” 其他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转身向门口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这所该死的宅子里。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起目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他们仍然能够听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用陌生的声音,继续喃喃地说着:“我说,你为什么非要他们绞死我?……我……可……根本……什么……也……没有做!” 第十八章 洗脸池中的血 在以谋杀兄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为由,正式拘留及非正常逮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也就是曼特林勋爵之后,这件开始以“红寡妇谋杀案”而闻名的案子,进入了最后、也是最骇人听闻的阶段。 此案依然保持低调,没有任何一家晚报,对此案的最新进展置喙一言,然而,整个伦敦却谣言沸腾。就某种意义上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崩溃,就好比大厦倾圮,比那还要糟糕得多。 迈克尔·泰尔莱恩正准备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会面,共进晚餐,此时他的心情,与仍在下个不停的冷雨一样,沮丧透顶。 晚上七八点钟,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比舰队街更寂寥了。西堤区空寂了,狭窄的街巷顺着山坡蜿蜒而下,通往路德门环形广场方向,只有偶尔的巴士呼啸鸣笛而过,以及零星的行人踽踽跫音,才会打破这里的寂静。此外还有无处不在的微弱噪音,都追踪不到来源。晨报尚未轰隆隆开机印刷,绝大多数饭店铁门紧锁。少数仍然还在开张的饭店,藏在圣布莱德教堂背后,那些烟雾弥漫的十八世纪小巷子里的、那所“绿人酒店”,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特别钟爱的。 七点半钟,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出租车冲上了马路牙子。“绿人酒店”的临街窗户灯火通明,楼上包间内的壁炉火光闪闪烁烁,映照在窗帘上。迈克尔·泰尔莱恩很想理清思路,却有点儿剪不断,理还乱。下午宅子中的场景,依然活灵活现历历在目,使他难以认真思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点令人失望,他当时一言不发。 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收监是否明智?马斯特斯表现出满脸疑虑,然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此的回应,仅仅是一声咕哝。他暗示这事情无关紧要,然后就踱步走开,讯问仆人去了。 那所宅子里的其他人呢?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和罗伯特·卡斯泰斯根本不相信,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会与杀人案有任何关系。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立刻跑回了房间,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则一直缩在房间内。 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出租车正急驶着去赴约。在这个下着冷雨的夜晚,行驶在这片陌生而剌目的街区内,泰尔莱恩只感到一阵全然的沮丧。迷蒙的蓝色暮光笼罩着整个城市,河滨马路的朦胧灯光下,一朵朵蘑菇形的雨伞,在人流中迷离地闪着光,査林十字街区附近的人行道上,撞击和呼哨声连绵不断。生平第一次,他倍感孤独。当发现了这一点以后,他自己也觉得很惊讶。 孤独?……此前,他一直活得相当自足,他冷眼旁观,却从不被触动。现在不一样了,并不令人愉悦,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他上了楼,走进“绿人酒店”二楼的房间时,略微感觉好一些了。在一间地板打磨过的私室内,他找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两个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眨巴着眼睛看着菜单,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则在炉前暖着手。马斯特斯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紧张不安的模样。 “我告诉你,真是糟透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转过头来坚称道,“我跟局长说过了,他很担心,因为他也会像我那样干,不过,他仍然感觉不好,因此,他劝我不要这样做。”马斯特斯转过头去,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满地说,“哎呀,亨利爵士先生,你怎么能像木鱼一样,坐着不动?真是稳坐钓鱼台啊!……我确信我是做不到的。如果我们逮捕了那位绅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要在贵族院前面,举行一场正式的审判——因为谋杀罪审判一名贵族——这可真是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多少年我都没有听说过了。问题的要点是:我做得对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挠了挠鼻子,宽慰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说:“嗯,好的,你现在还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他笑着摇头说,“我是说,还没有正式逮捕这家伙,这样你就不会犯下大错,除非他自己出问题。而且,你不会犯错的。” “犯下大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可思议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下令逮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自己给老布克打过电话了,就在我到这儿之前。他正在跟内政大臣谈话。他说在他们这里,把事研究解决之前,让你自己先看着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顿了一下,大叫侍者,“我可以五赔一跟你打赌,最晚明天他就会出狱……”他忽然指着菜单问道,“海龟汤怎么样?” “这么说,先生,你认为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在对我们撒谎喽?”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惊奇地叫道,一面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没有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出人意料地答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从火边腾地蹦开,好像火烧了他的裤腿似的:“不过,慢着,先生,这是实实在在的较量!……如果我们能证明她并没有说谎……”马斯特斯犹豫着点了点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嗯,我是说,你知道,对此,我自已也有所怀疑。她明显恨曼特林勋爵。不过,万一她说的是真话,那么,这些物证和旁证,都可以派上用场了。” 侍者端来了雪利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咳嗽起来:“啊咳,啊咳!……”一直等到其他人都呷起酒来,侍者也离开了,他才开口道:“恐怕你还没有发现:下午的证词中,最有趣的部分:关键事实一字不提。让我们不带个人感情因素,客观地审视一下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证词。假定这个老女人,关于昨天夜里,看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下楼的整个故事,都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夫人信口编造的;假定她希望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因精神失常犯罪,而被关进疯人院,所以才在本案中,捏造了一些不利于他的故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望着督察长,“马斯特斯,如果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撒谎了,她撒谎的手段还真是高明。听我说,她今天早晨已经知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是被锤子干掉的。嗯,如果她想嫁祸给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为什么她要编这种温汤水的故事?为什么她要说,她看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拿注射器悄悄下楼,而实际上他又没有用那玩意儿?而且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为什么她不干脆点,一不做二不休,说看见他是用锤子犯案的?……照现状来看,她只不过说此人半夜在宅子里闲逛。这可不是能送人上绞刑架的证据。”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做了一个手势:“真是的,男爵先生!……很自然,这是一桩狡猾的把戏……” “胡扯,伙计,胡扯。指控他谋杀有什么狡猾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大声叱责起来,“如果你说她在撒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没有犯罪,那你就必须说,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那些东西,放到曼特林勋爵的五斗橱抽屉里栽赃的。一把血污的刀子,一本偷走的笔记本,还有一瓶氰化物,这有什么狡猾的?……如果你想这么来重重叠叠地堆积证据,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可以判他绞刑的一件罪行上,把功夫做足?”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你这么说,好像五斗橱抽屉里,所有这些东西都无关紧要……” “确实无关紧要!……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孩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言道,“你手上究竟有什么?……你有一把沾了狗血的刀子,嗯?……即使你把这案子做成铁案,你也只能以残忍虐待动物为由,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关上几个月,我还很怀疑能不能关成。其他呢?……一瓶氰化物,这玩意儿什么也证明不了……” “不要忘了笔记本。”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惊呼一声。 “我的小老弟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相当怜惜地评说道,“先前,这是你的幽灵鬼怪和冤家对头,现成倒成了你的忠诚盟友。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打算指控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也就是曼特林勋爵杀了拉尔夫·班德?……如果你确实这么打算,你首先得说清楚,那个密室诡计是如何运作的,否则你根本不敢面对陪审团。而这恰恰是你难以做到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了摇头,一脸不悦地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烦躁地对他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不在场证明,仍然一如既往的有效,仅仅有不利于他的疑问,是打破不了这一证据的。标着R·B·字母的笔记本!……那又怎么样?如果这个家伙发誓说,这两个字母代表着罗伯特·布朗宁,甚至是荣耀,或不列颠,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谁能证明,这就是拉尔夫·班德的笔记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滔滔不绝地讲着,更显得烦闷不已,“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自己是唯一见到笔记本的人,是唯一能够证明:死者拉尔夫·班德有这么一个笔记本的人!……”说到这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抬头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你手头就有大量的证据,这不假,不过每一项证据,却都又疑点重重,对你不利。”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满嘴污言秽语咒骂了一通,然后说道:“那么,先生,如果你以为我抓曼特林是抓措了,为什么当时不阻止我?为什么不……” “因为抓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不仅没有害处,而且很可能有大大的好处。因为到了明天,你的官帽子也许就会被加上桂冠,而不是被扔进纸篓。因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了一眼笨重的金表,总结道,“现在已经快八点了,半夜之前你也许就会抓获真凶。” 迈克尔·泰尔莱恩和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顿时面面相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圆脸上,满是兴高采烈,“嗯……哼!……” 侍者端着汤来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挥舞着调羹赞道:“啊哈!……这正是我想要的。我以你的名义留了句话,今天晚上要在这座宅子里,把所有的线索组合起来。我要做一个小小的试验。马斯特斯,你最好叫几个人在手边,让他们带上家伙也没有害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严肃地说,“这家伙是个杀手……可能会铤而走险。这家伙,我可是由衷地敬佩他,施展了舞台上所能见到的最佳演技。精彩极了!……哈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了一阵,忽然看见了汤,连忙低下了头,“不过,不要让这话坏了你们的胃口。尽情享用吧,伙计们。要加盐吗?” 餐厅外面,蒙蒙细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着,风开始越刮越冷。尽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以非比寻常的劲儿,尽力挑动话头,但汉弗瑞·马斯特斯和迈克尔·泰尔莱恩两人,都没有什么谈兴。马斯特斯的车顶漏了,他们意兴阑珊,无精打采。 九点出头,车子驶到査尔斯街,来接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乔治爵士兴奋地爬进后车厢,嗓音都嘶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 “我们住多赛特郡的专家发来的,”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喘着气嚷嚷道,“十分钟以前才拿到。其中部分解释,还是叫人看99lib.不懂。例如,‘红龙’到底是什么妖怪?” “红龙?……”汉弗瑞·马斯特斯咕哝着重复了一遍。他们转弯驶向伯克利广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就着仪表灯读电报,马斯特斯从他肩上探过头来,“什么红龙?和案子有何关系?” “嚯,嚯,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不,不要看了,马斯特斯!……”他突然抬起头,粗暴地吼了一声,“闪开,该死的!……你现在要让老家伙,好好地表现表现,你再这么看,车子就要撞上去了。”他戒.99lib?备地叠起电报,“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个了。引经据典谈冷僻知识,这对你并不公平,马斯特斯,而且这只不过是证实了我先前的认识。该死的,我是说……” “不过,这究竟起了什么作用?”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好奇地问道,“我相信我开始,发现了部分的真相。听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开始发现,这案子里为什么要流这么多血,或者说看上去流了太多的血。马斯特斯,你知道,这句铭文‘Struggole Jaiusque Lectuate’,以及其他的话,还真是中世纪的一道符咒,它用来对付……” “喔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叫道,转过头来,与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怒目而视,“你们这些家伙,难道没有听到我说,不要说话了吗?即使你有什么想法,也不要告诉别人。” 车子在柯曾街曼特林宅邸前面突然停住,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言不发,满脸疑惑。前面一点点,还停着一辆蓝色小车,两个人从车内出来了。汉弗瑞·马斯特斯走向前面,对他们简单扼要地交代了几句,这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拳猛击门铃。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到这两个便衣警察走过,便把其中一位叫到旁边,飞快地下了些指示——这些话看起来把警察吓坏了——就在这时,肖特打开了大门,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光彩照人地走出来迎接他们。 “你们听说了吗?……”她问道,“他们要释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了!……是局长亲自给我们打的电话。”她兴奋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随时随地他都会回来,我还在等他吃晚饭呢。你没有听见吗?……他自由了。他们说证据不充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温和地说道:“好的,好的!……不要再闹下去了。我想他们肯定会这么做,你知道。事实上,是我建议布克这么做的。你告诉其他人了吗?” “是的——肯定!”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迟疑了片刻,瞪大两眼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惊问道,“怎么……难道我不该说吗?” “当然可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笑着说,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听到了以后,都是什么反应?”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睁大了眼睛:“反应?……当然了,他们很开心!……”她笑着点了点头,“确切点讲,除了伊莎贝尔……”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顺头问道,“伊莎贝尔现在在哪儿?” “在楼上她自己的起居室里,跟佩勒姆医生和尤金·阿诺德医生在一起。”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笑吟吟地说,“遵照您的吩咐。其他人还在吃晚饭。你们要来吗?” 他们除去衣帽,迈克尔·泰尔莱恩脱下外套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抖。相似的氛围又回来了,不过,这一次时钟的指针,将一直爬到终点。 对于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明亮干涩的目光,迈克尔·泰尔莱恩微笑回应,不过,他觉得喉咙一阵发干。跟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乔治爵士和马斯特斯,他快步走进了餐厅。 除了空着几张椅子,其余的就好像昨天夜里的事件精确重演了一样。蜡烛在餐厅桌上燃烧着,歪歪扭扭,越烧越短,一如前夜,烛火陷到了烛油泊中。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和罗伯特·卡斯泰斯面对面地,坐在桌子的两边,两人之间现在充满了敌意。此外就没其他客人了。 通往“红寡妇”房间的白色双扇门关着。看到新来的人茁现在门口,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叉子当啷当啷地碰出了声音。 “晚上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故意漠不关心地说道,“吃好了没有?……那么,谁进入‘红寡妇’房间,去把煤气灯打开?……我要给你们演示一下,可怜的老拉尔夫·班德,究竟是是怎么死的。” 一片沉寂。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脸色惨白,从他身边直往后退到了桌边:“这不是……” “这根本不是跟谁开玩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不悦地说道,“特别不是跟某人开玩笑。最好进来打开煤气灯,马斯特斯,找个东西站在上面。你所有的展览品,都放在公文包里了吧?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着,冲着大门外面喊了一声,“你们所有人都进来。” 迈克尔·泰尔莱恩越来越不安了。他发现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自己,也根本不想在黑暗中,走进那个房间,虽然他打开双扇门的时候,努力咧嘴一笑。他们等候着,他往黑暗中摸去。接着一道刺目的光线射出房间,腾的一声,马斯特斯跳下桌子,然后他擦拭着前额出现在众人面前。 “舞台准备好了,亨利爵士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粗声大气地说道,“那么,接下来呢?……” “我……我可不喜欢这个!……”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扔下了餐巾,突然来了一句,“我看这像……像一个陷阱。我是说,设好了专等某人的,不过,我不知道究竟在等谁。” “是的,专等某人的。”罗伯特·卡斯泰斯表示同意,向众人艰难地咧嘴一笑,“不过,你们不能全都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身上推了,我的好朋友们。我们已经听局长说过了。你是对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一起走进房间,这次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不肯再挽着迈克尔·泰尔莱恩的胳膊。 房间已经稍作整理过了,毁坏的地毯还保持着原样。空荡荡的床架,看起来像是拆得只剩龙骨的船,打破的家具搬出去了,桌子也重新立好了,剩下来的椅子摆在周围。 “只剩下四张椅子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说道,“从其他房间搬几张过来,每个人都坐下来,我想要大家都舒舒服服的。”他忽然举起一只手,高喊了一身,“等一下!……‘巴黎先生’,椅子已经拆散了,在昨夜那张椅子所在的地方,再放上一把椅子。在桌子那一头……跟窗户一条线……就这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举手指挥着,冲着警察点了点头,“唔!……拉维尔先生,你来坐在里面,呃?……现在你坐的位置,恰恰就是昨天夜里,拉尔夫·班德先生中毒时的位置……”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跳了起来,他负伤的脸上,再次变得惨白。 “根本不要紧,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一脸轻松,丝毫不动声色地说道,“亨利爵士说过,坐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他那双大手一用劲,又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给按坐了下来,就好像在按那种打开盒盖,就弹出小人来的玩具一样。 接着,他打开他的公文包,开始往桌上摊开那一大堆器具。而罗伯特·卡斯泰斯则去拿椅子。 精致的椴木桌面上,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怪东西,包括注射器、刀刃发黑的刀子、密封瓶、扁酒瓶、揉皱的黑桃九、羊皮纸卷,甚至包括一段黑线头。这桩离奇案子中,所有的这些古怪线索,全?t>都快要走到终点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椅子中摊坐开,成功地点燃了烟斗,用烟斗杆子指着这些展品。 “看看这些东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建议道,“我所调査过的两桩最皁鄙的罪行,所留下的废物垃圾。女士们、先生们,不过这些废物垃圾,泄露了一些信息。我就要给你们演示,它们透露了什么。” “你不想……你不想要其他人来吗?”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小声地说道,她坐在离桌子稍远一点的地方。 “不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不要,现在还不要。几分钟后……或迟或早……你们都会上楼去,有人会去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话。这一对话,如果真的发生的话,将会非常有趣。对话的结果,也许会更加有趣。不过,目前……”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望着他的一众听众,冷笑了一声。 “今天下午,我突然灵机一动。很遗憾地说,并不是靠逻辑推导出来的。也许有点逻辑,如果我能够适当地,把所有事实组合起来,不过,下午我一直只是坐着,沉思所有这些难住我的事实。真是一种疯狂的联想。一个小细节——天哪,仅仅是一个小细节——从案子一开始就非常迷惑人。太他妈的简单了,谋杀拉尔夫·班德先生的诡计,实在太简单了,以至于真相过来踢我们时,我们都拒绝看它一眼。 “今天,马斯特斯督察长冲进我的办公室,大谈拉尔夫·班德是如何勤奋工作,不顾鸡眼和阑尾炎的折磨,但我还没看出这一点。我当时对马斯特斯大吼大叫,这家伙已经掌握了谜题的全部答案,自己却不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息一声,冲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轻轻地摇了摇头,“拉尔夫·班德得了严重的普通鸡眼,对任何人都不提。班德认为:自己也许得了阑尾炎,但是,他仍然嘴巴紧闭,这个该死的傻瓜,以他那蠢不可及的傲气,照样跑来跑去。 “就是这样,昨天夜里,我原本也很可能会发现这一点。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神态,好像别人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剂。那种表情……唔!……并不紧张,准确地说,是一种疯狂的痛苦。那种在嘴巴里滚舌头的名堂。接下来,我看到他吃晚饭……”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吃啊!……”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激动地喊道,“就是说,除了汤什么也没吃。” “除了汤。当然了,除了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声音很空洞,“然而,我却笨得看不到这一点!……不过,今天下午,你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吗?……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讲他的故事时,你还没有理解,事情的真相吗?……拉尔夫·班德先生在刮胡子的时候,曼特林不期然走到他面前。班德吓得跳了起来,结果,剔须刀割伤了自己……连洗脸池都溅上了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地说,“你能够想象,刮胡子割出的口子,把血溅到了洗脸池上,那人的衣服却没沾上一点?那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血?那么,血是从哪99lib?里来的?……拉尔夫·班德先生不肯告诉你们的,到底是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急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停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嗯?……”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好奇地问道。 “血是拉尔夫·班德先生自己漱口时吐出来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木然地讲道,“他不说,是因为他牙龈发炎了,刚刚让牙医开过刀。” 第十九章 手铐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腾地站了起来,好像被某种缓慢的爆炸,一下子托起来一样。 “浑蛋,我开始明白了……”他喃喃道。 “是的。很容易,不是吗?……今天,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一遍又一遍重复——说昨天夜里,拉尔夫·班德的胸袋内,不光有那个本子,还有其他东西。直到今天下午,我才恍然大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起来,环顾着他的一众听众,他发问了,“什么东西会跑到胸袋里去?形状扁平,像个大笔记本?什么东西放在他>99lib.口袋里的笔记本后面,被本子藏了起来?……说啊,谁来说一说!……如果你看到这个家伙,胸袋里有这么个东西鼓起来,你自然而然地会想到什么?” 泰尔莱恩的记忆飞速闪回:“噢……我想起来,当时,我以为是什么东西了!”他回答道,“第一眼看见拉尔夫·班德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个放在口袋里的扁酒瓶。” “嗯……哼!如果你早一点提到这个就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满地点头叹道,他转回头,对着众人继续大声说,“不过,现在来看一看,这整个案情是多么清楚,多么简单,多么叫人心碎的容易啊……”他自顾自地慨叹着,“我一开始思路就搞错了。我让其他人和我一起坚信,马钱子毒不可能是吞下去的,因为吞下去马钱子,不可能毒死拉尔夫·班德。这确实是对的。在普通情况下,确实不会毒死他。不过,我没有意识到的,也是所有人都在找的,是牙龈上的这个小伤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咧开嘴,露出了自己的牙齿,“也许是因为长了智齿,牙龈很容易感染,下午的这个伤口,造成了他的死亡。血液!……当然了,毒药流进了血液里,比用注射杀了他还快。我们检査了他的全身,但绝对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注入毒药的伤口,我们怎么才会注意到,牙龈上的藏书网口子这点小细节呢?即使验尸官发现了,牙龈的轻微发炎,他也不会注意这点小事的。一旦毒药在血液中发作,你就发现不了它是从哪儿来的。 “不过,该死的,我本来应该发现这一点的!……难道你不记得了吗,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边吼着,一边努力点上烟斗,“今天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是如何一致同意,毒药一定是从他刮胡子的时候,留下来的小伤口里注入的?我们说肯定是那样的,因为毒药直抵发声肌肉,立刻麻痹了声带。明白了吗?……它当然起了这个作用——因为毒药是从牙龈发作的。不过,我不停地摸索,不停地琢磨,想找到某种邪恶的精巧装置,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最简单的装置: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扁酒瓶喝酒,却不知道酒瓶中的白兰地,已经被下了马钱子毒。 “看看桌子上那个洒瓶!……看上去根本没有问题,是吧?……我现在就是喝一大口,也根本不会伤着我。不过,因为一个瓶子里装着氰化物,一个扁酒瓶里装着櫻桃白兰地,傻瓜的那点脑筋,立刻把这两样东西联系起来了。扁酒瓶里并没有氰化物,却有马钱子毒。拉尔夫·班德坐在这儿的桌子旁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从窗外看着他。盖伊所见的,正如某人曾说的那样,一定是明显得就像在下巴上来了一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说,“是这人在喝酒。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看到拉尔夫·班德毒药发作,奔突挣扎,倒地不起,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盖伊无意中听到,有人把这个扁酒瓶藏书网给了拉尔夫·班德先生。”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挥舞着拳头,两只脚狠狠地踏着。 “至于所有那些可爱的不在场证明呢?……当然了,一群人都坐在这房间的门外,开心快乐地聊着闲天,带着天底下最过得去的不在场证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息着,摇头叹道,“拉尔夫·班德踩中了死亡陷阱。当牙医给他注射的可卡因或奴佛卡因失效后,疼痛开始发作,班德迟早会喝酒的。他会喝,是因为有人之前告诉过他,白兰地里加了麻醉剂和解毒剂。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了。此人说的倒是真话,白兰地中确有一种液体,能够一劳永逸地消除痛苦。”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惊讶地瞪着他,脸色灰白。 “不过这个‘某人’……”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嚷道,“究竟如何才能确保,拉尔夫·班德在进房间之前,不会从扁酒瓶中喝上一口?……还有,之后扁酒瓶是如何被偷走的,是的,还有这个笔记本?”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能告诉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细若无声地说道。 一片死寂中,煤气灯的咝咝声,听起来吵得很。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再次立起身来,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吱吱作响。 “这么说,这个老女人……”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愤怒地吼着,“这个老女人,终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勉强立起身来。 “我们一起上楼去,看看她怎么说……”他回答道,“是的,我们所有人。可别说了不算,连退堂鼓都不要打。难道你们现在还不放心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轻轻摇着大大的秃瓢脑袋,“这里只是个房间的空壳,仅仅是旧家具旧墙纸的组合,并无危险致命的东西。所谓的‘诅咒’,不过是出于想象,所谓的‘妖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诅咒已经解除了,房间是无害的,甚至有点儿孤苦伶仃,该死,连它最后一点有趣之处也被剥除了。对此你们不高兴吗?” 朱迪斯·布99lib?瑞克斯汉姆走开去了,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她脸色苍白,面颊上却带着几分剌目的色彩。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茫然地瞪着桌子,罗伯特·卡斯泰斯的面孔木然,一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设法引领他们出去,他们也没有反对。 迈克尔·泰尔莱恩预感到:真正的恐怖还没有来临。那些记忆,不会轻易放弃这所该死的宅子,它们现在还会牢牢地,附着在人们的大脑里,尽最后的努力去荼毒他们。然而,灯光倒很平静,外面大厅里的陈旧木饰,也并无威胁感。他们正踏上那宽大无比、铺着地板的楼梯,楼梯…… 接着,在楼上、大厅内,他们听到了说话声。是佩勒姆医生的声音。声音流畅古怪,尤其诡异的是,尽管发音很清晰,但听者根本听不清楚,那说的是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猛给他们打手势,让他们噤声。他向宽敞的大厅前面走去,那里的电子蜡烛光线,暗淡地照着寒冷的白色墙壁,那里的地毯是深红色的。流畅怪诞的声音时起时伏,穿过幽暗,传入耳际。 只言片语渐渐能听懂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听得浑身冰凉。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就站在他的一边,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则站在她的另一边。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吓得差一点儿尖叫起来,就在这时候,汉弗瑞·马斯特斯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她,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没等迈克尔·泰尔莱恩表示抗议,他们已经站到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的起居室门口,他们瞪眼看去…… 他们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背朝门坐着,面前是快熄掉的炉火。伊莎贝尔就坐在一张印着图案的大沙发椅子里面,卷曲的银发,从椅背上探了出来。她上面的壁炉架上,放着一台座钟,钟的指针一分钟才跳一下。房间里一团漆黑,只有壁炉火光闪烁,几英尺外的桌上,还放着一盏加了遮光罩的台灯。他们看见威廉·佩勒姆医生,身处炉光边的阴暗里,面对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俯身朝向椅子,他们只看到他眼中的闪光。 像某人突然蹦起来一样,座钟的指针蓦地跳了一下。威廉·佩勒姆医生身子进一步前倾,他平静的面孔异常专注。 “我非常想免除你的痛苦,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说道,“所以,你只要简要地回答我的问题。你下午是不是跟警察说过,昨天夜里,你看见你的侄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里拿着注射器下楼?” “是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回答的声音陌生、空洞而又机械,头一动不动。 “你说的是真话吗,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我不得不说。” “不得不说?……”威廉·佩勒姆医生轻轻点了点头,“那么,实际上你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样,亲眼看见你的侄子下楼?” “没看见。”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点头说。 “你也没有在他的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你所描述的那些东西?” “没有。”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依然老实地摇了摇头。 座钟指针跳了一下,迈克尔·泰尔莱恩身边,也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他这才意识到,威廉·佩勒姆医生正在施展催眠术,这是他的专长之一。 “那么,我来告诉你事情经过,你告诉我,我说得对不对。”威廉·佩勒姆医生望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缓缓地说道,“某种意义上说,你是被迫说这些话的。别人详详细细地给你讲了这个故事,要你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别人要你今天下午五点钟,准时将这些内容,讲给警察听。你别无选择。是谁要你这么做的?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缓缓地张开了嘴。 门被猛地撞开了,有东西从阴影中一跃而起,穿过台灯所发出的微弱光线。有人在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脸庞边,清脆地拍了一下巴掌。她尖叫一声,扭曲的脸庞从椅背上抬了起来。 “快进去,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在那边!……” 那东西茫然地在房中奔突。一瞬间,迈克尔·泰尔莱恩瞥见一个便衣警察的面孔,在阴影中忽隐忽现,还有手铐的闪光。泰尔莱恩被人从身后推着,一脚绊到了跪垫,碰到了椅子,又被人群挤向前去。 有人摔开房间的边门,他跟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冲进了前室。窗外,雨中的街灯隔着玻璃,照进来朦胧的光线。一团阴影挣扎、扭打着,穿过房间,稀里哗啦撞在梳妆台上,最后轰然倒地。 “抓住他了!……”黑暗中有人喘着粗气,咔嗒一声把手铐锁上了,“开灯,先生!……把灯打开……” 迈克尔·泰尔莱恩离开关最近,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开关。 灯亮了,他直眨眼,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脸孔都瞪大了眼。接着,他看到梳妆台上,一套银制梳洗用具翻倒在地板上,整整一盒足有三十件精致器具。 汉弗瑞·马斯特斯和他的手下,正在扶着一个人站起来,那个人仍然架子十足,尽管手腕上铐着手铐,依然煞有介事地拂拭长裤。 “交给我们了,爵士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讨好地,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说过他是凶手的。” 然后,在自己身上抹灰掸尘结束后,尤金·阿诺德医生直起身来,那张平静、苍白、英俊的脸上,一副冷漠的表情。 第二十章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而沉思 尽管时方三月中旬,伦敦的夜晚却现出了几分春意。 布鲁克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家里,长条形阁楼房间的窗户大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缩在破烂沙发一角,抽着熄掉的烟斗,领结摘掉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劣质咖啡摆在手边。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坐在边上,拿着一杯啤酒。他面前的桌子对面,迈克尔·泰尔莱恩怒视着棋盘,棋盘上满是标注着数字和战舰名称的棋子。沉重的书堆上,时钟探出头来报时,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进攻!……”迈克尔·泰尔莱恩咕哝道,推动一艘潜艇,“听我说,你不是想说这家伙已经认罪了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要求裁判。 “我输了!……”他酸溜溜地承认道,亮出一艘轻巡洋舰,把棋子扔下了棋盘,“你什么意思,认罪?……到底谁认罪啊?你在说谁?……”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耐烦地向后靠去。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他问道,“我和博士整晚都坐在这儿,听你大发牢骚——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说,先生——就希望你能开诚布公地,说一说尤金·阿诺德医生的事情。要完成我的报告,我还得了解许多东西。”他转向迈克尔·泰尔莱恩,郁闷地说道,“他认罪了,先生,只因为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否则他肯定会跟我们,在法庭上舌战。而且,我并不介意承认,尽管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场,我们还是有可能会输掉官司。事实上,我们所掌握的、不利于他的证据,要少于他编造的不利于曼特林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懊恼地叹息着,恳求似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然而,他却找到了一片带锯齿的马口铁皮,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他有足够的勇气杀人,却没有同样的勇气坐牢。”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叹息着摇了摇头,“他以为他快要死了。他叫来了牧师和霍洛威监狱的狱长,以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公事公办、以及扬扬自得的口气宣称,他认为他最好做个陈述。他们没有告诉他,他其实死不了。不过现在,他肯定是要上绞刑架的。私下里讲,对这一点,我的良心可一点不觉得有负疚……间题的要点是……亨利爵士,如何……”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棋盘推到一边。 “我会给你十分钟,来谈谈这个案子。不过,我可不想再谈它了。”他抱怨道,“不,马斯特斯,这可不是矫情。我真的不想再谈它了。这个案子远称不上是我成功破案。不仅仅在牙龈问题上,我犯了一个错误,而且,此后,尤金·阿诺德医生如此拙劣的把戏,我本来应该立刻就识破的。让我羞愧不堪的是,我竟然没有。你将会意识到,不是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懊恼地冲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挥舞着手臂。 “其实,凌驾于所有问题之上,有一个事实个简单、具体的,绝对的事实,能够说明,只有尤金·阿诺德医生,才可能实施这两起谋杀。嗯……哼!……”他眨巴眨巴眼睛,闷闷地注视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你敢说你会吗?……不过,为了再给你一个仔细考虑的机会,我准备替你从头分析一下。” 正在这时候,楼下响起了一阵隐约而又急躁的门铃声,接着脚步声跌跌撞撞,摸上了黑暗的阁楼楼梯。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探头进来。 “我来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嘟囔道,“你说过,不到深夜不要来的。在玩什么游戏?……你宅子里难道没留个人吗?我得自己摸上来……” “这么说,你还真是不想谈这个案子,亨利爵士?……”汉弗瑞藏书网·马斯特斯督察长不怀好意地笑道,“你难道不是安排好了这个聚会,然后,直到以为,乔治爵士肯定不会来了,才准备开始说?” 这是个战术错误。他们现在只好来努力安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此人正高喊着:马斯特斯你这头忘恩负义的猪猡,大拳头在他鼻子底下直挥。一番努力之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重又恢复了平静,并且开心地抽起烟斗来。 “好的!……”他阴沉地说道,“我现在要继续讲了,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不要以为我想讲这个。唔,哈!……咳咳!……嗯,那么…… “尤金·阿诺德,我的伙计,他疯了。这并不是从法律角度说的,甚至也不是根据他自己的、马口铁罐似的廉价规则。并不能够通过合法的手续,确诊他精神失常,根据现有的社会秩序,甚至都不能叫他古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慨叹着说,“在他那种脑筋不违法的情况下,我们经常还会认为,这种脑筋很优秀,首先会把它抬到劳斯莱斯的档次,一会儿还会给它塑碑立像。他那种毛病,就好比一本格言书得了病,像他的脑筋一样烂掉了。”他吐出一口烟,烦躁地咳嗽两声,大声宣布着,“简而言之,伙计,他有着将军的毛病,却没有部队听候差遣;有着金融家的毛病,却没有企业可供管理。 “我把这种毛病称作‘一根筋’。他整个人生都必须安排得像表格一样井井有条。事物对他来说,不是常识就是非常识。如果不属于常识,这些东西就不着调,就得被他扔开去。他决定自己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非得拿到。他一意面对事实,脱口而出的,就是‘以事实为准绳’那类说辞,当然,这些话跟他的自我毫无关系。任何有常识的现实主义的先知,都不会很喜欢这些事实。他要的某些东西,有很好的借口。嗯……哼!……”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了一声,表示出非常不满的情绪。 “假如要违反资产阶级道德或资产阶级传统,来达成这些目的,只要这个超人,能够遵照他的法则,并且精明到可以欺骗,那些只配侍候人的可怜虫,那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已经习惯于把别人批得一钱不值,以至于他的自我已经所剩无几。这个可怜的傻瓜没有认识到,只要全人类都在共享,某个傻念头或者某个幻想,即使知道真相,却仍然愿意共享这一幻想,那么,这东西就比想打倒它的傻瓜,要有价值、要美好得多。” “然而!……”迈克尔·泰尔莱恩沉思道,“有人指控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偷飞镖的时候,他还支持她……”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阴郁:“嗯……哼!……如果我还没有确信他有罪,单凭这一点,也会给我很强的暗示了。他性格转变得太突然,太不协调了,表演也太拙劣了,我差点儿要直告他收敛一点。你看……” “镇定,先生。还是从头开始。”马斯特斯建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我第一次跟他讲话的时候——当然,我承认,并不是确凿的怀疑,因为我还没有想明白,那个诡计是如何施展的。而且,每个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只不过,因为我暂时失去了,对我的‘坐而沉思’方法的控制,我没有像后来一样,把这一点太当回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摇着头,连声叹息着,“然而,就在他告诉我们的事情中——特别是关于拉尔夫·班德先生出现在宅子中,这一事实——我嗅出了一点不协调、不真实的味道,这味道如此之强,以至于刚才我只能反复说,我不想谈这案子了。 “是他把拉尔夫·班德先生带到宅子里来的。他是班德的老板,班德的领主,他们怀疑有人疯了,然后,拉尔夫·班德来这儿待了一段时间——足够找到充分线索,发现是谁疯了。然而,尤金·阿诺德医生却说,他根本不知道,拉尔夫·班德怀疑的方向。即使我可能勉强相信,阿诺德从来就没向班德问过这事——特别是这件事情,还关系到尤金·阿诺德医生的未婚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时候,我也绝不会相信,尤金·阿诺德一点不知道,那天夜里,他们打算在‘红寡妇’房间里玩的小游戏。该死的,打开房间的计划,已经讨论了一个礼拜,难道拉尔夫·班德不会首先,去向尤金·阿诺德咨询吗?…… “所有这些疑点开始汇聚起来。拉尔夫·班德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坐进那个房间,甚至甘愿冒玩牌出老千的危险?说他‘勤奋敬业’似乎难以解释这个行为。如果他们都认为,那房间里有个机关陷阱,这东西如何才能通过让拉尔夫·班德置身其中,来帮助班德找到他要找的疯子?……这东西的模样和气息都很古怪,所有这一切的背后,我相信我看到了某人的手迹。 “你知道,尤金·阿诺德医生只知道……或者只承认知道这么点东西,真是太异常了。他在这座宅子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他跟这些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然而,他却一点儿不知道,谁的脑瓜子有毛病。拉尔夫·班德只花了个把礼拜,就找到了疯子,而尤金·阿诺德医生——他的优秀上级,花了一年多都没有找到,这也太不合情理了。你看他是多么起劲地,要维护社会正义!……我都能看见他面颊偏到一边,两眼射出那种拥护常识的现代乌托邦的光芒,沉着冷静地说道:‘如果这宅子里有个狂人,这人必须被适当地限制起来。’ “如我所说,我坐而沉思,我对自己说道:‘听我说,可不可能尤金·阿诺德那个家伙,不希望疯子被人发现?’如果他是个正常人,而且想把事情掩盖起来,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不过,他却把拉尔夫·班德带进了宅子。为什么啊?为什么?…… “然后我想到:‘先不要先入为主的针对阿诺德,让我们想一想,如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或者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被确诊是疯子,对他有什么影响?让我们想一想,这会对尤金·阿诺德医生的生活和未来,带来什么改变?……’嗯,好的,如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被确诊发疯了,这将成为一个不幸的事情:幼子关进了精神病院,可怜的家伙拿不到一点遗产。在这一情况下,尤金·阿诺德医生的未来和前景,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是说,有个精力充沛,很可能会长命百岁的大哥,挡在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和英格兰第四或第五大财富之间。”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接过马斯特斯递给他的咖啡,吃惊地问道:“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他说道,“整个计划的要点,是要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这个真正发疯的人干掉,再设法让他哥哥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因为杀他,而被确诊为精神失常?……艾伦会被关起来,于是,尤金·阿诺德医生的未婚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就能够继承尤金·阿诺德医生所垂涎的这笔钱了?” “不是,不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阴郁地说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这才是有关常识的部分,这才是其中最邪恶的部分,应该会给你指引探寻的方向。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将被诊断是精神正常的。所有的计划都依赖于,诊断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杀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时候,他是精神正常的……你了解有关精神失常的法律吗?”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看了看督察长汉弗瑞·马斯特斯,后者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为,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有点拿不准地答道,“疯子……嗯,在一定程序上被视为死亡了,他的财产应该移交给近亲,至少转由近亲管理。” “不是,我的孩子。根本不是这样的。在相关法律制定之前,过去确实是这么操作的,这造成了很多问题。”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息着摇了摇头,“而现在,冻结某人资金的最好方式,是使他被宣布为精神失常,这样就没有人能够不当管理这一资金,甚至说根本就没有人可以碰它了。他的资产接下来,就被精神病院的专员所控制,某种大法官委员会,掌管了大部分资产,这样,他可爱的亲戚们就没法玩把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完这些,转头望着他的听众——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如果凶手的目的,仅仅是把某个人投入精神病院,以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能够继承遗产,那么,他应该杀掉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再嫁祸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这个真正的疯子。假定真是这么做:艾伦死了,大家相信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有罪,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一旦继承‘曼特林’——布瑞克斯汉姆家族的财富,就被负责任的医生们关了起来,而财富会一直冻结到他康复或者死掉。换句话说,让真正的疯子作凶手,根本达不到目的。” “不过,拉尔夫·班德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为什么要杀他?”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焦急地问道。 “镇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道,“不要着急!……你的听品太差了。你把老家伙的进度都打乱了。”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寻思着,“让我回到初次对尤金·阿诺德医生起疑心的那一段,按照顺序把事情说清楚。这些疑点——我承认这一点——有一段时间一直原封不动,直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被杀。 “不过我发现,自己还是维持着尤金·阿诺德医生有罪的想法,为了验证这一想法,我就问自己:‘如果他有罪,在拉尔夫·班德被杀死的案子里,他是从哪儿搞来马钱子毒的呢?我们所知道的、仅有的马钱子毒。’我自语道,‘是从飞镖上来的,而所有的飞镖都有案可查,都原封未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怨恨地,用烟斗指指戳戳,“对这一点,我迷惑了好一会儿,仅仅是因为,我没有掌握你所了解的信息。后来我发现了这一点。我打听到聚会那天夜里,就在我来到之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对你们所说的话。想一想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烦躁地望了他的听众一眼,“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正在谈论那些喂了毒的武器——特别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和罗伯特·卡斯泰斯从南美拿回来的那些箭。艾伦那时怎么说来着?” 迈克尔·泰尔莱恩脑子中的鲜活的记忆被唤起了,他甚至连语音语调都回忆起来了。 “是的!……”迈克尔·泰尔莱恩回答,“他说:‘这些东西没有毒。尤金·阿诺德医生把所有的箭都检査过了。’” “嗯……哼!……他检査过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坐回去,同意道,“就像以前老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检查‘红寡妇’房间里的家具一样:他悄悄地取走了毒药,并且自个儿留了下来。” “留下来是因为……”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吃惊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因为这项计划,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了,早在拉尔夫·班德被带进宅子之前。拉尔夫·班德像个傀儡一样,被用来推进计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说,“这样,根据我的推断,我发现尤金·阿诺德医生可能拥有马钱子毒。事实上,也只有他才有。但是,我不能确定就是他,我找不到确凿无疑的证据。后来我领会到了,不久之前,向你提过的某些东西。还在我们听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死讯之前,我就意识到,肯定是尤金·阿诺德医生有罪——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谋杀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我是在想到,躺在班德胸口的那个小羊皮纸卷的时候,认识到这一点的。 “嗯,毫无疑问,那房间门户紧锁,坚不可摧。我就不需要再重复这一点了。先生们,真相一定是有一个根本没有进入房间的人,采用死亡陷阱的方式,实施了谋杀。是的,认识到这一点,我还得绞尽脑汁,研究解决‘笔记本消失了’,这一显然令人吃惊的问题。如果没有其他人在那个房间里,那么,本子是如何消失的呢?……当我想到了简单的真相,我是如此震惊,差点冲动到猛踢自己,用《新心理学家》里的行话说,这已经达到了虐待癖的程度。真是荒谬透顶,难道我是傻瓜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嚷道,“拉尔夫·班德面朝上躺在地上,小羊皮纸卷摆在他的胸口。这东西能到那儿的唯一方式是……” 说到这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停住了,环顾众人,他对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吼了一声。 “嗯?……好好回忆一下,发现拉尔夫·班德去世的那个时刻。已经清晰地呈现在脑子里了?……好的。是谁先走到尸体那儿,去俯身査看的?” “自然是尤金·阿诺德医生!……”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不过,他是沉默了许久才开的口。马斯特斯点点头,又做了一条笔记。 “自然是尤金·阿诺德医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吼道,“那么,他先做了什么?” “他叫我们所有人退后。我们都这么做了,”乔治爵士说道,“包括你自己。” “那么,当他俯身査看尸体的时候,你能看到他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开眼睛继续道,“你能观察到他的动作,或者说……除了他的脑袋,你能看到其他东西吗?……你不能。”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那么,为什么不能呢?因为他藏在那张其大无比的床后面,那床把拉尔夫·班德挡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他的脑袋。 “就这样,这个聪明的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愚弄了我们所有人!……如果床小一点——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吐出一口香烟。众人都面面相觑,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骂了一句,叹息着半天没话说。 “那么,小羊皮纸卷为什么会在我们发现它的地方?因为,那东西本来就在拉尔夫·班德的内袋里,笔记本也在那儿。尤金·阿诺德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笔记本,和那个该死的扁酒瓶,随即把它们顺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么做的时候,他把羊皮纸卷一起带了出来,纸卷落到了拉尔夫·班德的胸口,就在我们后来发现它的地方!……这就是那个东西能移动到那个位置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说,它是从拉尔夫·班德的内袋里掉出来的。这花招就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完成的,既简单又老套,然而却愚弄了我们。这下你们理解了,为什么尤金·阿诺德是所有人当中,唯一可能有罪的人了吧?” 汉弗瑞·马斯特斯轻轻地点了点头,满意地拍了拍笔记本。 “好家伙,尤金·阿诺德医生!……”他评价道,“正如你所说,先生。他就是这么招供的。牧师告诉我,他招供起来又骄傲又得意,说我们智商太……”马斯特斯愤然地顿着脚,咳嗽了一声,“嗯,他说了许多这类的话。不过他说,他一点也不知道羊皮纸卷的事,宣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他并不认为那东西重要,也就没去冒险,把那东西也装起来。顺便问问,它究竟是什么?”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咕哝道:“你问那题词?……是一道对付牙痛的符咒。我推断,肯定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在津津有味地,用那些魔法研究成果,来开拉尔夫·班德先生的玩笑——他不是向我们承认了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是的,盖伊知道班德在注意他,他从来没有想到:拉尔夫·班德能够发现他的问题,并且……” “先不要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到底是谁在主讲?……而且,你说得不对。”他对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吼了一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其实害怕这个江湖郎中,可能会发现他的问题,这一点你很快就会明白,不过,也不是因为那些魔法研究。”他轻轻摇了摇头,“嗯……哼!他的确是在开拉尔夫·班德那个小子的玩笑。这是那个专家发来的电报。顺便问一句,安斯特鲁瑟,我留下它作个纪念品,你不介意吧?”他从口袋中摸出揉得皱巴巴的电报纸,“电报内容是:‘把注意力转向红龙,去找到它。这是列奥三世对付牙痛的符咒。’而且,真该死,现在想起来,谋杀发生的那天夜里,我脑子里还真的在想着这个红龙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望着他的客人,苦笑着说。 “还记得吧,我走进宅子的时候,我正在抱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某人发明的拉丁填字谜。还记得其中一条,指的是公元八百年,教皇列奥三世给査里曼大帝的一套魔法祷告和符咒集。‘Endio’——这……这就是难住我们的,那个谜面的意大利化拉丁文答案,它的意思是‘红龙’。不过,我并不是要拿什么生僻、冷门的深奥线索来刁难你。我还是要坚持说:真正的线索,说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应对行为。当时我在继续……” “不过,如果这是一条对付牙痛的符咒……”迈克尔·泰尔莱恩插话道,“而且,还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送给拉尔夫·班德的,那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应该很清楚,拉尔夫·班德牙龈感染的毛病。” “孩子,他确实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同意地点了点头,“哦,是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转回头来,面对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说了起来。 “当我挑出尤金·阿诺德来当凶手,我还进一步认识到,也只有尤金·阿诺德医生是凶手的时候,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行为才能说得通。想一想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若有所思地慢慢说,“回到谋杀开始之前:假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正在像拉尔夫·班德监视他一样,也在监视班德。他不仅知道拉尔夫·班德正在受牙龈感染的折磨,最后不得不在那天下午,去动手术做了处理,而且,那天傍晚,当尤金·阿诺德医生顺便来访拉尔夫·班德时,他还可能也在拉尔夫·班德的门口,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盯尤金·阿诺德盯得很紧,因为阿诺德是拉尔夫·班德的上司,他以为:他们俩正在谋划,要正式确诊他为精神病人。 “从案情一开始,就要把这一点考虑在内。如果我的推断正确,尤金·阿诺德一开始,所谋划的整个罪恶计划,与后来的事情发展相当不一样。他自己简单直白的目标,是干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并且诬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使正常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因此而上绞刑架。伙计们,他采取了一套惊人的做法。先杀人,再栽赃他人,这是在犯罪领域所做的最狡诈、最危险的勾当。因为能够确凿无疑地,证明他人有罪,要比证明自己的清白难得多。为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就够难的了;难上加难的是,要采取手段,使你想要送上绞刑架的那个人,肯定搞不到不在场证明,或者能自证清白的清晰证据。如果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你倒证明不了自己,那你就作茧自缚了。这一双重困难,从一开始,就让尤金·阿诺德医生大伤脑筋。这一双重困难使他认为,不宜直接杀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再凭运气让别人以为他哥哥是凶手。 “有没有读过那些漏洞百出的侦探故事?那里面说:某个无辜的人,即真正的凶手想送上绞刑架的人,差点儿真的上了绞刑架,就因为谋杀发生的那一刻,这个无辜的家伙,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个把钟头,或者被某个作假的电话,引诱得出去闲逛了。嗯,现实生活根本不是这样的,而尤金·阿诺德这样一个实际的人,当然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无辜的人找不到一长串的别人,来证明他在哪儿,这种日子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特别是像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这样大名鼎鼎的爱运动、爱泡吧的人,单凭他的外貌特征,已足够让他在去过的地方,一眼被人认出来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哪怕是在夜里,想凭运气达到目的,都太过于托大了。于是,尤金·阿诺德医生想到,解决这一困难的唯一途径,就是通 8fc7." >过死亡陷阱干掉受害者,这样不管替罪羊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都没有什么关系。 “真是老天保佑,祈祷显灵,有消息说要打开那个房间了。如果有人被毒死在那个房间里,在此情况下,看起来很像是某个现代的凶手,用非常现代的马钱子毒,重设了古老的死亡陷阱……”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机会来了。不过,他究竟如何才能,用那样的陷阱逮住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呢?……他做不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知道得实在太多了。事实上,既然他根本不知道,古老的陷阱在哪儿,也抓不住机会,溜进去布置陷阱,他又如何能够逮住任何人?他被封闭在外——除非打算谋杀的这个受害者本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提供帮助。 “这下子你明白,拉尔夫·班德为什么非得死了吧?……只为了提供一种伪装,班德就不得不死。警察必须得相信,那房间的某处有某种装置,即使他们找不到它,通过这种装置,现代的凶手即使不在那儿,也能够用它来杀死受害人!……一旦坐实了这一点,哪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能够找来全苏格兰场的人,给他做不在场证明,只要伪造了足够的不利于他的证据,说是他设置的陷阱,那么,他还是得上绞刑架。拉尔夫·班德先生死于马钱子毒,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紧随其后。我不认为尤金·阿诺德医生对拉尔夫·班德,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拉尔夫·班德只是一枚开局的棋子,一着稳棋,一个必要的牺牲……我说得对吧,马斯特斯?”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清了清嗓子。 “根据这个,亨利爵士先生……”他翻动笔记本回答道,“尤金·阿诺德医生改变了最初的计划……咳唔!……如你所言,确实是的。他开始的计划非常好。他老早就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房中,把注射器给偷走了,在里面放上了马钱子毒溶液。知道他准备做什么吗,先生?……他准备跟班德先生商定,在纸牌上做手脚,好让拉尔夫·班德先生走进那个房间,班德实际就是这么做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慨叹一声,冲着他的听众,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在他带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出去吃晚餐之前,他准备到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房间里去忽悠他。他准备说:他发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那儿,偷到了大量的马钱子毒;他说有秘密通道,能够通到那个房间;他还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打算:不管是谁在那个房间里……咳!……守夜,他都要给那人来上一针。尤金·阿诺德先生还说,他们能够有效地,阻止那样的事情发生。接下来,他拿出那个小注射器,打算骗拉尔夫·班德先生说,那里面装的是马钱子毒的解药。如果拉尔夫·班德先生一走进那房间,就给自己来上一针,即使有人想给他注射毒药,他也会安然无恙。不过,他要记住:千万不要在进房间之前注射,否则解药可能会失效……” “而注射器里,实际装的是马钱子毒?……不过,这个该死的呆瓜!……”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勃然大怒,“假如班德非常紧张——换任何人都一样——事先就给自己打了针怎么办?……就算他忍住了,没有提前打针,假如他死的时候,把注射器掉到地板上,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们会把这案子当成自杀的!……尤金·阿诺德肯定不能确定——如果他确实像你们说的那样谨慎——他会第一个接近尸体,或者说,在他把注射器偷走之前,没有人会发现那东西!……”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平静的笑容,他的表情非常淡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可没有说:尤金·阿诺德医生是个杰出的罪犯!……”他回答道,“他只是说,他是个机灵的罪犯。这可有天壤之别,先生,如果你能够理解这一点,你就可以入行了。达特姆尔监狱里关满了机灵鬼……”马斯特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不过,不管怎么说,尤金·阿诺德医生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即使他手边没有更好的方案,他也准备终止这一计划。” “感染的牙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挥手示意,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要说了。 “感染的牙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点了点头,“是的,尤金·阿诺德医生前一天听说,拉尔夫·班德准备给牙龈动手术,并听说了动手术的时间。嗯,接着呢?……一点点白兰地里面,放一剂马钱子毒。阿诺德必须准备自己的借口。‘我可不喜欢我的手下效率不高,’尤金·阿诺德医生简洁地说道,‘给感染的牙龈动手术,还有会一直持续到夜里的疼痛……’ “明白了吗,先生们?……换了阿诺德以外的任何人这么说,别人都会觉得他头脑有病、小题大做。不过,拉尔夫·班德先生了解尤金·阿诺德医生,或者他自以为了解。这些话恰恰是阿诺德平常挂在嘴上的。‘你给牙龈动过手术了?好啊,’他说道,‘可卡因失效后,疼痛就会发作。拿着这个扁酒瓶,里面的混合物,能够缓解疼痛。’——嘿,马斯特斯?——‘你冲着感染区域大口灌着喝,更容易见效。不过,你走进那个房间之前,可一口也不要喝。我可不喜欢看到你在别人面前,用扁酒瓶猛灌白兰地。’尤金·阿诺德医生滴酒不沾,这一点应该有人注意的——‘而且无论如何,在深夜之前,疼痛都不会发作的。’哦,这一招很傻,像绝大多数自信的凶手,所做的一样傻。不过,这一招却奏效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吐了一口痰,慨叹一声。 “这个点子的唯一优点是——你明白吗?当拉尔夫·班德喝酒以后,就会把扁酒瓶放回口袋里。这样看起来很自然,任何人都可能带着酒瓶,比带着注射器自然多了。作为一个医生,他算好时间,准备及时赶回——你记得吧,因为大雾差一点迟到了,不过,他和那个姑娘——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早早地就往家赶了,如果不是路上耽搁了,一准儿会早早地到家的…… “作为一个医生,我再重复一遍,无论如何,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第一个检査尸体。他可以坚持走到尸体那儿,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到死者外套下面。因为,你在找的是穿刺工具,而不是扁酒瓶……”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清了清嗓子说:“他说,他还有个一模一样的酒瓶,先生,一个没有下过毒的。他准备在尸体被抬到另一个房间的时候,换下那个有毒的。不过——他立马就有了这个机会,在床的掩护下,他偷到了有毒的酒瓶——他本来没有指望,会有这个机会……于是,他干脆就拿走了。” “不过,为什么要偷那个笔记本呢?”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嗤了一声:“因为笔记本中,有不利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内容,这就是原因。而且,他可不想让盖伊被人怀疑为凶手。让我们再回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你现在应该能够理解他的行为了。当尤金·阿诺德医生把装满酒的扁酒瓶,交给拉尔夫·班德的时候,他正在偷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能够解释了……” “我们有没有听到说,尤金·阿诺德医生那天晚上见过拉尔夫·班德先生?”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插话道,“如果我们知道,尤金·阿诺德曾经跟他面谈过……” “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跟我们讲的话里,你难道没有听到,说尤金·阿诺德医生打算顺便去见拉尔夫·班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走进拉尔夫·班德的房间,吓得班德被剃刀割伤了颈子,他明明白白地跟拉尔夫·班德说,如果晚上他看到了尤金·阿诺德医生,千万不要跟他提起‘游戏’的事情。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到这里,愤愤地咳嗽着,“这是又一件我觉得可疑的事情。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为什么要这么做?此人又不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是尤金·阿诺德医生的……哈!……手下,除非这两个人,曾经在一起交换过意见。”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着,环顾着他的听众,慨叹一声。 “不管怎么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偷听到了这一悄悄话。当然,他并不知道扁酒瓶有什么问题。不过,后来,在拉尔夫·班德进入那个房间之后,他走下去监视班德,一来要确定,他不会无意中发现那些珠宝,二来也要确定,拉尔夫·班德不会发现任何线索,来证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就是打扫那房间的人,并且杀了鹦鹉,是要……” “什么,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杀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吃惊地问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摊开手指,仔细地检査着:“嗯,你知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还是有点理智的。半夜里,鹦鹉多舌,家犬吠叫,都可能使他暴露,从而使他的珠宝财富,提早被人发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而且,就在那时候,盖伊也特别担心,担心得不得了,先生们。因为我估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顿了一下,对马斯特斯督察长喊了一声,“报告上是怎么说的,马斯特斯?……拉尔夫·班德已经发现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用来杀狗的那把刀,尤金·阿诺德医生就是这样拿到刀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头表示同意:“先生,那是傍晚时分,罗伯特·卡斯泰斯看见了拉尔夫·班德先生,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房中所做的事。他在那件走线的晨衣口袋里,发现了那把刀子,他拿走刀子,给了尤金·阿诺德医生。结果尤金·阿诺德医生就把刀子收了起来,这个解释很令人满意。” “这样,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密切关注拉尔夫·班德在那房间中的一举一动,也就不足为奇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叹息一声,“接下来,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要假装帮助凶手。盖伊先生看到,拉尔夫·班德从那下了毒的扁酒瓶中痛饮一口,然后突然毒发倒地,他便恍然大悟了事实真相。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当时就悄悄地待在窗户边——他看在眼里,悟在心间。也许他还喊了班德。”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一声,自顾自地点着头,唏嘘不已。 “不管怎么说,拉尔夫·班德倒了下来……离开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视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声长叹,突然吹了一个口哨,“我的天哪,多好的机会!……这肯定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乐翻了天。这个准备把他送进疯人院的医生,杀了自己的助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亲眼看见了一切!……”他大声地说道,望着自己的听众。 “敲诈?……先生们,在他发现了真相以后,他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把他,送进疯人院了!‘把你的走狗撤走,’他会对尤金·阿诺德医生说,‘再也不要用你那些测试,和猜疑来烦我了,否则……’” “难道别人不会,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这样的指控,当做是疯话,对之不以为然吗?”迈克尔·泰尔莱恩问道。 “不会,不会,我的孩子。只要在理智的警察们,进退维谷的时候,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能够成功演示出,这一实施谋杀的唯一可能方式,就不会被当成疯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坚定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他们也许会认为,他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不过他所讲的内容,会使警察对尤金·阿诺德医生的疑心堆积如山。他疯不疯无关紧要,不是吗?……在此之前,尤金·阿诺德医生就有充分的理由要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现在,他更是必欲除之而后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息一声,“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站在窗户外边,模仿拉尔夫·班德的声音,也正是因为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之前猜想的理由,当时,马斯特斯以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就是凶手。‘他不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要花多长时间才会断气。’马斯特斯以为是盖伊自己使用马钱子毒时,就是这么说的。不过,既然他根本不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中的是什么毒,对于毒药的药性,他自然更是一无所知了。让班德去死,这个该死的家伙!……让这个‘包打听’痛得伸长舌头、浑身痉挛,直到一命呜呼。 “这个‘包打听’果然去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想要他去的地方,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可不想,在还有一丝机会,抢救拉尔夫·班德的时候,就让别人发现他。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当尤金·阿诺德医生听说,死人应答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他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吗? “于是,我们进入了下一桩罪行,来看一看尤金·阿诺德医生为他最后的行动,所进行的一番准备。它们泄露了天机,它们笨拙不堪,也正是这个时候,我确定无疑地,发现了作案动机。尤金·阿诺德医生的计划:是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一个人,待在那个恐怖的杀人房间里,然后,他就用那个旧注射器剌他。他不需要再小心翼翼了,我们已经断定,在那个房间里,有某种隐藏的装置。不过,尤金·阿诺德首先还得做一番准备,好……” “嗯?……”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现出不可思议的奇怪表情,和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起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他得准备好,让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第二天说什么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施展催眠术,是为了给精神病人治病,而他得利用催眠术来下指示。当然,如果不是她内心深信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真的有罪,他的催眠也不会有效果。我必须检验这一点。你知道这个老把戏,一个优秀的催眠者能够这么说:‘就在明天三点十分,你要给某人打电话。’如此这般说上一通。‘而且,你要忘掉,这是别人让你说的。’ “尤金·阿诺德医生在拉尔夫·班德被杀的那天晚上,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单独相处了很长时间。当然,有些事情通过催眠,是可能叫别人做的,而有些事情肯定做不了。通过催眠,你可以叫一个人,用橡皮匕首剌别人,因为那人潜意识里,知道这只是橡皮的,不过,你却没有办法,要人用真正的匕首刺。通过催眠暗示,你可以让一个人某日到他朋友那儿去说:‘我刚从红色的苏联长途旅行回来,我在那儿坐了几天牢。’因为这个人的内心,有可能会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了这种事,这与他的个人性格,也没有什么内在矛盾。然而,你却不能让一个人说:‘我愿意发誓证明:约翰·安德森把我兄弟刺死了……’除非他自己真心相信约翰·安德森确实干了。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真心相信了,但是,她却嚷道:‘我非得告诉你,不然我不得安宁。’她接下来进行的冗长叙述,听起来不像是她本人在说,倒很像是从某个心理学家的花招口袋里,倒腾出来的东西。这整个富于奇想、过于详细的关于‘我儿时的经历’,以及其余一切的叙述,说话声虽然是她的声音,而尤金·阿诺德医生才是那留声机的唱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到这里,望着他的听众,他向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注意了一会儿,对方的脸上,现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必要再说了,是吧?……那血污的刀子、撕掉纸页的笔记本、扁酒瓶,还有那瓶做样子用的氰化物,都是尤金·阿诺德医生在谋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之前,故意放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房间里的,那时我们都在楼下。他命令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在谋杀发生之前,讲了那些话。如果事后她不承认讲过,我们也根本不会奇怪,反正有一大堆证人,能够证明她的确说过了。” “不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房间内的亮光又是怎么回事,那可是实实在在出现的光呀?”迈克尔·泰尔莱恩还是满心奇怪地问着。 “这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夫人的真实行为。她那天夜里真的起来,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内査看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除非那里有某种可怕的、潜伏的记忆,有某种声音,她能够听得到,又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有某种东西让她痛彻心扉,却一直难以捉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诡秘地笑着说。 “你可能会问——就像我下午问你一样——为什么明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是被锤子砸死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偏偏要说,当时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拿注射器,走下楼梯——此人实际上连门都没有出——这一问题的答案,也就是我所发现的,凶手行为的解释——这是尤金·阿诺德医生在对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进行催眠的时候,对她所施加的暗示:当时,他是准备用注射器的。不过,当他讲到要点时,这个可怜而又愚蠢的阴谋家,突然发现……” “发现?……”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张大了两眼,震惊地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迈克尔·泰尔莱恩也一脸莫名其妙。 “发现,如果他使用注射器,我们就会想起:马斯特斯自己那天下午,所提出的设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定有罪,要么是他所设的死亡陷阱,误杀了自己,要么就是他自杀了。如果哪儿出了问题,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没有提交她的证词,那么,尤金·阿诺德医生就完蛋了。他仍然得继续冒险。他本来能够进行到底的,然而……”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很对,亨利·梅利维尔先生。他本来想用锤子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打晕的,但下手太重,一下子把他打死了。当时盖伊的下巴咬死在一起了,他没有办法继续……” “下巴咬死在一起了?……”迈克尔·泰尔莱恩插话道,“那跟注射器有什么关系?” “嗯,先生,这两桩罪行——拉尔夫·班德的死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死——它们得有所相似,不是吗?……两个人都必须是中了马钱子毒而死。然而,在拉尔夫·班德先生的身上,没有找到伤痕,所以,他们也不太可能在那一个嘴巴里,找到注射的痕迹。他也准备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嘴巴里,注射马钱子毒,就注射在牙龈上。你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已经指出过,我们以为,那房间里有某种死亡陷阱。嗯,当尤金·阿诺德医生伪造证据,说他看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拿注射器,悄悄下楼的时候,估计我们并不会以为,他只是要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胳膊上,或者其他地方来上一针。我们会认为:他是去给他的死亡陷阱再加药的。也许我们永远也发现不了,这个神秘的陷阱到底如何运作。 “不过,即使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确实没有亲手注射毒药,我们还是会如尤金·阿诺德医生所愿,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送上绞刑架。这就是尤金·阿诺德医生所能做的最佳设计了。而且,再加上其他证据,他认为已经足够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说着点了点头,忽然露出一种嘲讽的笑容,“不过,你看,他撬不开盖伊的下巴。” “这样就解释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突然道,“为什么他要一锤子,砸烂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下巴,他本来要撬开它?……不过他做不到,于是他又连砸了几下了事,也可能正巧,被走过来的罗伯特·卡斯泰斯先生给打断了……不过,等一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突然举起手来,面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脸疑问地说,“尤金·阿诺德医生是怎么进入宅子的?……罗伯特·卡斯泰斯一直在外面监视着大门呢。” “他又没有监视‘红寡妇’房间的窗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道,“你忘了吗?……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已经把窗户撬开,并且修整好了,想要偷偷爬进去,实在非常容易。你忘了吗?……那是底层的窗户,你可以从另一边的街上,走进那条死胡同,再爬上窗户。”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自己叹息一声。 “哦,尤金·阿诺德医生自然是回家了。罗伯特·卡斯泰斯跟踪的妙点子,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更不用说尤金·阿诺德医生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摇了摇头,“他是回家了——不过,很快他又回来了。他安排了在那儿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会面。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得意洋洋地威胁尤金·阿诺德医生说,自己要告发医生。而且,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莽撞地以为,他自己完全能够对付得了尤金·阿诺德医生。实际上,他根本对付不了尤金·阿诺德医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喝光咖啡,说道,“不过接下来……你知道,尤金·阿诺德医生也对付不了了。”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出现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子;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满脸怒容,看起来很不安。最后,这个矮个子男爵终于转过身来。 “我只有一点,仍然不明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道,“尤金·阿诺德医生为人这么谨慎,既然他的未婚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我不朋白,他为什么还要进行这番艰难的尝试,实施这番冒险的把戏。”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连连摇着头,“我们都看得出来,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罗伯特·卡斯泰斯先生有意思。假如她真的改变主意了,他所有的这一切,不就白干了?……那么,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自己又开始盯着,这些漆成蓝色的战舰棋子了。他迟钝麻木地想到,只要出动那艘有重无畏级战舰掩护的布雷舰,也许就能击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港口防御。他的头很疼,眼皮也沉重起来。他记起不久之前的一次会面,于是就开口了。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回答,“会站在她丈夫一边。” “她的丈夫?……”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不可思议地喊道。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接下来他们都不做声了。 “她跟尤金·阿诺德医生已经秘密结婚了,他暗示了这一点。”迈克尔·泰尔莱恩继续说道,“我敢说:当他想做的时候,他也能很罗曼蒂克。就个人而言,我做不到,现在还不行。她将会跟着他!……如果她不这么做,她反而更卑劣了。” “那么,后来呢?……她会成为寡妇的,你知道。”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吃惊地说。 迈克尔·泰尔莱恩的手,在棋盘上空徘徊:“我整个港口都处于危险之中。”他指出,“是的,这就是我们其他人,不得不做单身汉的原因了……”迈克尔·泰尔莱恩点头笑道,“该你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已经走过了。”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咕哝了一句,他脑子里突然想到,案发的那个房间的名字——红寡妇!是的,难道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此后,不就成了一位新的“红寡妇”了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