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红寡妇血案》 古典推理文库之系列导读 ellry/文 现今的侦探作家,很少有作品能困惑我,但约翰·狄克森·卡尔总能。 ——阿加莎·克里斯蒂 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确可以跻身英语系国家继埃德加·爱伦·坡之后,三、四位最伟大的侦探小说家之列。 ——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兼评论家爱德蒙·克里斯宾 如果说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推理界天后,那卡尔就是天王。 ——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兼评论家安东尼·布彻

推理之趣

任何一本小说中,都会有一个或者若干个“谜”,比如,那对情侣是不是最后能走到一起,那个青年能不能报了杀父之仇,或者来来究竟发展成怎样一个世界……等等。人类都有好奇心。因此一个个谜团,也就吸引着读者继续读下去,直到翻开最后一页。 侦探小说可以说是将“谜团”最大化的一种类型小说。整本书就是一个大的谜团——解开谁是凶手之谜。而在此过程中,又包含着各式各样的小谜团——没有留下凶手脚印的沙滩、不可能进出的密闭空间、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待到最后一章,著名侦探娓娓道来事件的真相,读者才恍然大悟,感叹世间竞然有如此巧思。 自从1841年,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发表了《莫格街凶杀案》以来,侦探小说经历了一百七十余年的发展。这期间不仅出现了阿瑟·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达谢尔·哈梅特、雷蒙德·钱德勒等等……享誉世界的大师级人物,还衍生出了许多流派和子类型,比如解谜推理、硬汉侦探、法庭推理等等。这其中解谜推理是从埃德加·爱伦·坡时代便诞生的类型,历经一辈辈大师潜心雕琢,称得上是侦探小说中的正统,也被称作“本格派”——这是日语的说法,即正宗、正统的意思。 解谜推理小说在20世纪20年代掀起高潮,成就了侦探小说史上的“黄金时代”。在那个“名探满街走,名作天天有”的时代里,有三个家伙的名字最为耀眼,即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和约翰·狄克森·卡尔。他们笔下的作品,代表了解谜推理的最髙峰,时至今日还广受追捧。这时期作品的特色,是崇尚推理和谜团,要给予读者公平的线索,让他们和虚构的侦探角色,拥有同等解开案件真相的机会。诗人W·H·奥登就分析说:“(黄金时代)侦探小说的最奇妙之处在于:它恰好最能吸引那种其他形式的‘白日梦’文学无法影响的人——医生,牧师、科学家或者艺术家,这些事业上相当成功的职业人士,是典型的侦探小说爱好者;他们喜欢思考,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饱学之士,因此,绝对无法忍受《周六晚报》《真实的告解》、电影画报或者连坏漫画等读物的摧残。”读者借助阅读侦探小说,来获得智力游戏的快感。一旦能够先于侦探一步解开谜团,便像获得了无上的荣誉般兴奋。

大不可能

那时,解谜成为侦探小说最重要的元素,作为“谜”的载体的谜团和诡计,更是发展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作家们努力拓展各种可能的谜团,不论是杀人手法、灭迹手段、隐藏方式、还是作家自己的故布迷阵,设置误导的“红鲱鱼”,都无所不用其极。发生在大家族里的谋杀、相对封闭的坏境、有限的嫌疑犯、不同的动机、深深隐藏的秘密……这些构成了最典型的谋杀背景。诸如暴风雪山庄、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等诡计,在“黄金时代”更是大行其道。 其中有一种谜团,让作家们简直又爱又恨。它是每一个创作侦探小说的作家,都想挑战的选题,甚至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如果没有在作品中运用它一次,就谈不上是真正的侦探小说作家。那就是“密室杀人”(Locked Room Mystery)。 什么是“密室杀人”呢?再回到侦探小说的原点——《莫格街凶杀案》,它就是一篇密室小说。在上锁的屋子里面,竟然发生了杀人案件,但是凶予不仅顺利得手了,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密闭的房间。密室小说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从表面上看它不合理——一个人不可能在上锁的房间中被杀;但是,一旦解开谜团,读者便会发现,不合理背后的合理性:或是巧妙的机械手法,或是被忽视的心理盲区。 并不满足在小屋子里折腾的作家们挖空心思,又想出了各式各样不可能的谜团——躺在沙滩中央的被害者身边,只有自己的脚印,却明显被人杀害;奔驰在铁轨上的火车,却像空气一般,消失在了两站之间;众目睽睽下发生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竟然无一人看见凶手如何作案……等等。这些描述超常事件的小说,形成了侦探文学的一个子类型——不可能犯罪。这类作品有着鲜明的特点:幻想性的谜团、超越自然的气氛、巧妙的手法、合理的解答。对于读者来说,这类作品是解谜推理的极致,要想破解谜团,需要更活跃的思维、更缜密的推理、以及更加敏锐的洞察力。如果能够顺利解开这些难题,就会获得数倍的快感。 根据“密室”和“不可能犯罪”侦探小说研究权威罗伯特·艾迪的统计,截至1991年,古往今来欧美不可能犯罪作品,长短篇作品大约两千多部(篇);另外,日本作家创作了一千多部(篇)作品。这个数字相对于浩瀚如海的侦探小说文学,简直是九牛一毛。然而,就有那么一小部分作家倾其毕生的精力,创作“不可能犯罪”类侦探小说作品,像美国作家约翰·狄克森·卡尔、克莱顿·劳森、约瑟芬·康明斯……等等。当然,成就最高的便是约翰·狄克森·卡尔。

密室之王

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 Carr)1906年11月30日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联合镇。他父亲伍德·尼古拉斯·卡尔曾当选众议院议员。约翰·迪克森·卡尔青少年时期,就展露出了写作的天分,十一岁便撰写法庭审判和谋杀案一类的新闻报道,后来还在本地一家报纸,主笔拳击专栏。 1925年,约翰·狄克森·卡尔进入哈维佛学院。第二年他的小说和诗歌,就刊登在学校的文学杂志《哈维佛人》上,此后还当上了该杂志的编辑。1928年,他从哈维佛学院毕业后,就去巴黎索邦神学院(巴黎大学前身)学习。但是,在留学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为《哈维佛人》杂志撰写连载小说,这部作品经过修改、扩充后出版,成为他的长篇处女作《夜行》(1930)。小说的主角,是先前曾在短篇作品中,出现的法国警探亨利·贝克林。 1932年,约翰·狄克森·卡尔娶了英国女子克拉丽斯,·克里夫斯为妻,两人婚后便来到英国定居。卡尔变得很英国化了,以至于许多读者都以为他是英国作家。1933年,卡尔出版基甸·菲尔博士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女巫角》。第二年,他以笔名卡特·狄克森创作的《瘟疫庄谋杀案》中,亨利·梅里维尔爵士亦随之登场。此后,卡尔交替撰写菲尔博士系列和梅里维尔爵士系列,成为其最具代衷性的作品。他的作品风格很具有特色:情节布局复杂,谋杀手法奇特,充满戏剧性和超自然的气氛。更重要的是,他专注于“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的侦破。可惜由于吸烟,他晚年健康情况恶化,于1977年2月27日因肺癌去世。99lib. 约翰·狄克森·卡尔笔下的密室案件第一神探基甸·菲尔博士,是根据他所崇拜的英国侦探作家吉尔伯特·基斯·切斯特顿塑造的。菲尔是一个胖胖的老字典编纂家,装扮很滑稽——穿着披风,抽着海泡石烟斗,留着一撮强盗式的胡子。但是,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善于分析罪犯的心理,破的案子也相当复杂,是创造力、气氛、意外性和叙事技巧几近完美的结合。包含两桩不可能犯罪的《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s,1935)在历次密室票选中都名列第一。其他名作还有《阿拉伯之夜谋杀案》(1936)《歪曲的枢纽》(1938〉《绿胶囊之谜》(1939)、《连续自杀事件》(1941)等。?99lib. 亨利·梅里维尔爵士有些像温斯顿丘吉尔。他甚至比菲尔还要古怪——长着一个大大的秃瓢脑袋,奇怪的表达加上不修边幅的外表。梅里维尔的职业是律师兼医生,但是最有兴趣的,还是那些“不可能”的案件。登场作品《瘟疫庄谋杀案》发生在伦敦的一所盛传有鬼的老房子里,案子从一场降灵会开始,自然少不了密室这道大餐。这个系列的名著包括《独角兽谋杀案》〈1935〉、《犹大之窗》(1938〉、《女郎她死了》(1943)等等。他破解的密室案件,一点也不逊色于基甸·菲尔博士,只是因为没有发表“密室讲义”,显得稍逊了一筹。藏书网 约翰·狄克森·卡尔的作品集欧美浪漫主义本格之大成,英国侦探小说家爱德蒙·克里斯宾总结他的成就时说道:“论手法之精妙高微和气氛营造的技巧,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确可以跻身于英语系国家继爱伦·坡之后,三、四位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之列。”不可能的谜团需要同样不可能的气氛来烘托,营造出一种亦幻亦真的效果。卡尔借助于古老传说、哥特化的场景,自然地烘托出超越自然的恐怖感觉。 在基甸·菲尔博士首次登场的小说《女巫角》中,传说身为女巫绞刑场査特罕监狱典狱长、并拥有此处大批地产的史塔伯斯家族继承人,注定要断颈而亡,果然在众人的监视之下,史塔伯斯家长子坠楼身亡。梅里维尔爵士系列的《红寡妇血案》(1935)同样是多人监视着的上了锁的房间。可是,就在那间传说会吃人的屋子里,果然发生了密室毒杀事件。 约翰·狄克森·卡尔也是“黄金时代”最早提出公平竞争的作家之一。他完全利用小说里公平的线索、合理的解答,让小说最终走上逻辑的道路。英国侦探小说评论家朱利安·西蒙斯说:“今日的小说,在诡计设计上,没有哪个能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和约翰·狄克森·卡尔的相媲美。”在他超过八十本长短篇侦探小说中,几乎将所有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不可能犯罪”谜团写了个遍,设计了超过五十种的密室手法,构思之精巧,就连阿加莎·克里斯蒂也自叹弗如。读者更是毋需怀疑,小说中的手法是否能够实现,因为卡尔都亲手加以实验,确保诡计的可行性。如果读者产生这样的疑问,只能归咎于自己的脑袋太笨了。 《》导读 程佳客/文

关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1935年发表的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系列的第三部作品(另两部分别是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和 href='7974/im'>《白修道院谋杀案》)。两年的时间里,约翰·狄克森·卡尔在三座古老怪异的宅子里,策划了三幕连续谋杀的好戏,把个性侦探H·M·推上舞台。藏书网 在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中姗姗来迟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只不过是个雏形。他有着温斯顿·丘吉尔的外形,有炸药桶一般的火暴脾气,性格有些无厘头,但又令人感到可靠。这样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到了 href='7974/im'>《白修道院谋杀案》时,已经从头至尾挑大梁了。 他的口头禅——“滚开”、“哼——呸!”等,渐渐开始深入人心,古怪滑稽而又不失睿智,言语间充满了哲理,让人肃然起敬。相比前两部作品,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在人物塑造方面略显单薄,除了冒几句口头禅之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并无惊人之举,也许约翰·狄克森·卡尔觉得,张扬乖庚的性格点到就好,毕竟来日方长呢! 至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算是站稳了脚跟,静静等待在 href='4186/im'>《犹大之窗》中步入辉煌。 当然了,想要体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令人忍俊不禁的性格,最好还是通过 href='4191/im'>《女郎她死了》 href='7769/im'>《爬虫类馆杀人事件》等卡尔中后期的作品来传递信息。因为在这个时期,约翰·狄克森·卡尔已经无所顾虑、全力塑造独一无二的老顽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了。

关于历史

约翰·狄克森·卡尔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作者,这不仅是指他本人讲故事,同时他也愿意,让自己小说中的人物,来为读者讲故事。尽管这样,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里的“故事中的故事”,却是我读过的最精彩的一个了。 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从巴黎人民起义、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轮流执政,到路易十六被砍死在断头台下,交织了政治、爱情、冒险、悬疑和恐怖,令人热血沸腾的革命,配上那一丝丝扎入内心的恐怖经历,荒诞不经又诙谐幽默。 如此详尽地交代一件案子的背景,本来是令人感到枯燥乏味的事情,但辅以吸引人的历史事件,既啰唆,又不让人嫌得冗长,可以说半本书的精华都在于此了。 “红寡妇”这个称呼的来历,早在阿瑟·柯南·道尔的某篇关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中就出现了。《波希米亚丑闻》一案所提到的“阿恩沃斯城堡的‘红寡妇奇案’”,后来被阿瑟·柯南·道尔的儿子亚德里安·柯南·道尔写进了《福尔摩斯的功绩)一书中。巧合的是,这本书的另一个作者正是约翰·狄克森·卡尔。这也算是一种宿命之缘吧。

关于较劲

一些有心的读者会发现,这本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和“古典推理文库”推出的另一部名著—— href='9105/im'>《分足先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极其相似。 多年以来连续死人的两间房间、想打破宿命的两拨人、抽牌仪式、被监视着的房间、定时或不定时的反馈、又和宿命搅和到一块儿的两拨人…… 推理小说时而推陈出新,时而也会和前人的作品碰撞,擦出火花。有时候,小说家会采取挑战(譬如 href='7769/im'>《爬虫类馆杀人事件》)或致敬(譬如《九九神咒》)的方法,来对自己喜爱或尊重的作家,表达心中的敬意。 海伦·麦克洛伊写的 href='9105/im'>《分足先生》是不是向约翰·狄克森·卡尔的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致意,此事我们不得而知,但其形式相似若此,总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做做比较,未尝不可。 两起案件的核心都是“密室杀人”,而且,密室外面都有人监视。两次试验都出现了发信号的交流方式——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是应答, href='9105/im'>《分足先生》则是摇铃铛。可以说,从“密室”到应答,各个方面两部作品全不相同。 要说孰优孰劣,不仅是单纯的解答问题,还得把时间因素考虑进去。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是1935年的作品, href='9105/im'>《分足先生》是1968年的作品,前后相差了三十三年。 8fd9." >这不是简单的三十三年,在这三十三年时间里,欧美的解谜推理小说由兴至衰,经历了巨大的起伏动荡。无数优秀的作品诞生,精妙的诡计被开发殆尽,各种写作手法,无一不被尝试。大师们已经把推理小说写得炉火纯青,但凡出手必是精品。这就像现代篮球和乔治·麦肯那个时代之间的差距一样。 相比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 href='9105/im'>《分足先生》有着更紧凑的情节、更出彩的诡计,这些都是时代所赋予的。 因此,虽说 href='9105/im'>《分足先生》比 href='8022/im'>《红寡妇血案》更符合现代人对推理小说的审美,但是,后者必然是一部能承前启后的经典,此事毋庸置疑。

关于1935年

这里要说的1935年,并非单纯的1935年,而是以1935年为轴心,包含前后那几年的一个时间段。 在这个时间段里,约翰·狄克森·卡尔由初露锋芒的毛头小伙子,渐渐成长为“密室之王”,发表了 href='8085/im'>《瘟疫庄谋杀案》 href='7974/im'>《白修道院谋杀案》 href='4180/im'>《三口棺材》 href='4196/im'>《燃烧的法庭》 href='4186/im'>《犹大之窗》 href='4182/im'>《歪曲的枢纽》等传世经典。他事业上的成功和创作上的井喷绝非偶然——因为,这一期间,其他推理小说大师们,也正经历着他们的高峰期。藏书网 “侦探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发表了 href='1413/im'>《东方快车谋杀案》 href='1405/im'>《尼罗河上的惨案》 href='1431/im'>《无人生还》等举世闻名的作品。 埃勒里·奎因的“国名系列”和“悲剧系列”已经告一段落,正在向另一个领域求知探索。 古典推理小说最辉煌的时刻就在于此,这是一个一朝点燃,便让推理小说放射光芒数十年的年代。 出场人物一览 乔治·安斯特鲁瑟——大英博物馆馆长,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老朋友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现在的曼特林勋爵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弟弟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妹妹 尤金·阿诺德——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的未婚夫,精神科医生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姑姑 拉尔夫·班德——皇家医院最杰出的学生,心理学医生 鲍勃·卡斯泰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老朋友 罗伯特·卡斯泰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朋友 迈克尔·..泰尔莱恩——哈佛大学英文专业“莱曼·曼诺特教席”的持有人 詹姆士·班尼特——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学生 约翰·龚特——迈克尔·泰尔莱恩的朋友 老布里奥奇——收藏家 肖特——曼特林勋家的管家 贝娄斯——多赛特郡乡下的学者 安德森——班德住的私人旅舍的房东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侦探 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长,警察头目 老布克——警察局长 巴纳德·丹普尔——内政部化验师,政府首席法医 布莱恩——警医 威廉·佩勒姆医生——哈利街的精神病医生 老芬威克——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成员 吉米·班尼特——梅利维尔爵士帮助过的朋友 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家具商 理查德·布林斯利·谢里丹——原外交次长 南丁——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成员 理查德·莫里斯·布兰敦——美国的百万富翁 杰米——假人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布瑞克斯汉家族的祖先,初代曼特林勋爵(历史人物) 小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的儿子(历史人物) 玛丽·霍顿斯——小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的妻子(历史人物) 玛丽·布瑞克斯汉姆——小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的女儿(历史人物) 戈登·贝特森、乔治·贝蒂逊——玛丽·布瑞克斯汉姆的未婚夫(历史人物) 老马丁·朗盖瓦尔——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叔祖,图尔分公司的头儿(历史人物) 查尔斯·亨利·桑森——世袭执掌全法国高等法院的99lib?行刑之职,玛丽·霍顿斯的父亲(历史人物) 小亨利?·桑森——查尔斯·亨利·桑森的儿子,世袭执掌全法国高等法院的行刑之职(历史人物) 老玛尔特·杜勃·桑森夫人——玛丽·霍顿斯的曾祖母(历史人物) 路易·卡佩——法国大革命时被推翻并送上断头台的法国国王(历史人物) 乔治·雅克·丹东——法国政治家,18世纪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活动家,“雅各宾派”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历史人物) 让·保尔·马拉——法国政治家、医生,法国大革命时期民主派革命家(历史人物) 马克西米连·佛朗索瓦·马里·伊西多·德·罗伯斯庇尔——法国大革命时期重要的领袖人物,“雅各宾派”政府的实际 9996." >首脑之一(历史人物) 拉弗斯——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时期的霍顿斯家的律师(历史人物) 巴黎——霍顿斯家的亲戚(历史人物) 兰斯——霍顿斯家的亲戚(历史人物) 布洛瓦——霍顿斯家的亲戚(历史人物) 路易斯·西尔——霍顿斯家的亲戚(历史人物) 图尔——霍顿斯家的亲戚(历史人物) 罗伯特·布朗宁——杜撰的人物 约翰·安德森——杜撰的人物 第一章 雾中的邀请 这是一个三月的晚上。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登上巴士的时候,必须承认,他那略微上了年纪的脉搏,跳动得远不如通常平静。准确地说,这个著名的哈佛大学英文专业“莱曼·曼诺特教席”的持有人,像小男孩玩海盗游戏时那样充满期待。 期待什么呢?他真的应该扪心自问一番。难道是期待这段轻拂衣袖,引领他随风而去的探险历程?这段历险深藏在伦敦迷雾之中,迷雾如阴影般遮掩着一幅窗帘,一个声音,一位蒙面女子。她们如今不再蒙着面纱了,他以其特有的混乱而和善的方式思考着。他很清楚,以这种混乱而和善的方式,置身于书本之外的任何探险情境,他都会找不着北。 然而,他却突然回忆起来,去年九月,发生在弓弦堡的那个案子,那次他干得并不坏。也就是弓弦堡一案,使他确信日常世界里,别有古怪骇人的孔洞。他虽然年已半百,遭遇了危险,却发现这危险令人生快。 这也就是今天晚上,他离开肯辛顿温暖寓所的原因所在。他并不反对这桩愚蠢的差事,只要是差事本身就愚蠢,而并非他自己愚蠢。既然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知道他的嗜好,这桩事情也许根本就是个精心设计的玩笑。但在弓弦堡那次,乔治对恐怖的直觉倒是确有其事。 毋庸置疑,当天下午,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走进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寓所时,一脸严峻。他们坐到壁炉边,泰尔莱恩再次发现他愁眉不展。乔治伸出手去烤火,他的粗外套吸了雾水,潮乎乎的,一顶走了形的帽子扣在他的脑门上。乔治身材五短,结结实实,长着一颗硕大的秃头,和一张红润的乡绅的脸。乔治是大英博物馆的馆长,他是凭借其渊博学识,诡诈的脑筋,以及如簧巧舌而贏得这一职位的。 “你相信吗?”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开门见山地说,“房间能够杀人?” 迈克尔·泰尔莱恩给他来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泰尔莱恩暗暗寻思,如果不出所料,十有八九,这不过是乔治·安斯特鲁瑟在漫步经过公园时,脑袋里所倒腾的,某种哲思玄想的巧妙开场白。 迈克尔·泰尔莱恩向后摊坐开,这个修长纤弱的男子,半闭着双目,准备来斟酌品味一番博词雄论。 乔治瞪了他一眼,面露愠色:“少来了!……”他劈头盖脸地讲道,“我知道你打算说什么。你准备说,让我们先界定,我们的概念和研究方法,诸如此类的学术套话。而我说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字面意思。你相信房间能杀人吗?” “房间?……”迈克尔·泰尔莱恩说,“还是房间里的什么东西?” “你的思路,”乔治哼了一声,“直接跳到鬼故事那儿去了。我才不是讲鬼故事呢,我所说的东西,跟鬼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另一方面,甚至也不是什么杀手之类的人为作用。”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激动地喊着,“说得更准确一点,你相不相信,某个房间带有致命的属性,只要有人孤身进去,待上两个多小时,他就必死无疑。” 迈克尔·泰尔莱恩那干涸、好奇、不知餍足的大脑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一边狠狠地抽着烟斗,一边斜首瞥着他的同伴。乔治此时正坐在壁炉前面,胖手指环握酒杯,突出的红润前额上愁眉紧锁。 “一年以前,”迈克尔·泰尔莱恩缓缓回答,“我肯定会说不相信,但是,现在我宁愿不表态。接着说,这人是怎么死的?” “嗯,大概是因为中毒。”乔治·安斯特鲁瑟推断着。 “大概?……”迈克尔·泰尔莱恩惊讶地抬头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 “我这么说,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就是最具可能性的解释了。”这个准男爵回答的同时,把脖子蜷缩到外套里,仿佛想把整个人都钻进洞里去,“那个房间最近一次杀人,还是将近八十年之前,那时的尸体检验并不全面、仔细,毒物方面的医学知识也不发达。‘死于晕厥,面色发黑’,这什么也不能说明。他们都是这么死的。总的来说,要点在于……” “嗯?……”迈克尔·泰尔莱恩哼了一声,侧目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眼中饱含着期待。 “房间里绝对没有,任何种类的毒药。” “别故弄玄虚!……”迈克尔·泰尔莱恩把烟斗敲空,有点发恼,“有话直说吧。”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打量着他。 “我可不光是动动嘴皮子!”他咧嘴一笑,建议道,“我准备带你去,让你亲自看一看。听我说,老小子,你还记得半年以前,我和你在火车车厢里,曾经谈过的话吗?那时候,你第一次到英国来度假。你抱怨你的生活平淡乏味,缺少惊险剌激。那时我问你:‘你说的“惊险”,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一些罗曼蒂克的方式?……你是说一个斜眼看人的女冒险家,身穿貂皮大衣,突然潜进这个车厢,并对你轻语“方块六-午夜北塔”或者类似的扯淡?’当时,你用最严肃的态度回答我说……” “当时我说,我估计我想的就是这个!……”迈克尔·泰尔莱恩茫然附和道,“但那又如何?” 乔治爵士豁地站了起来。 “那么,我要给你一些明确指示了,”他说道,带着一种决绝的语气,“随便你听不听。按照惯例,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要提问。清楚吗?……”他的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向迈克尔·泰尔莱恩眨着,“很好。今天晚上,尽你所能在最接近八点时,搭上沿着皮卡迪利大街行驶的巴士,在克拉吉斯街下车。你要穿正装,不要忘了。然后,你从克拉吉斯街走到柯曾街。准八点的时候,你将走在柯曾街的北侧,在克拉吉斯街和伯尔顿街之间的这个街区……” 迈克尔·泰尔莱恩把烟斗从嘴中取出。他没有问那个明显的问题,虽然另一个巴不得他问。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乔治爵士静静地说道,“也许搞不定。不过我指望那时候,这个街区附近人很少,也指望你的……呃,威严的仪容……” “听我说!……” “接下来……如果真的能搞定,接下来任何时刻,你见到我,你都不能..流露出一点点迹象,让人知道是我给你的机会。你只要漫不经心地在那儿散步,明白吗?……”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严肃地告诉迈克尔·泰尔莱恩,“好的。你要继续在那条街上闲逛到八点十分。如果到那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就根本不会发生了。既然是你想找搞怪的事,所以,如果有人靠近你,不管他们说什么奇谈怪论,你都得同意。哦,另外,一定记住出发前不要吃晚餐。听清楚了吗?” “很好。不过,让我在那边守望,到底是等什么样的搞怪事情呢?” “一切怪事皆有可能。”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回答道,他表情茫然地看着酒杯。 这就是迈克尔·泰尔莱恩从同伴那里,最后所探得的片言只语。嘴上叼着没点着的雪茄,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已经踅出去了。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的这番言词,使迈克尔·泰尔莱恩大惑不解,也使他喜不自胜。当他爬上双层巴士的上层时,他扫了一眼手表,时间刚到晚上七点四十分。 伦敦城看起来不太真实,并不是因为雾的缘故——这个城市,对雾再熟悉不过了——而是因为一种白色的烟霾,这股烟霾使街灯看上去扭曲走形,使爬行的车队轮廓圆润起来。迈克尔·泰尔莱恩的行动很快,赢得了一些时间。巴士在鸣叫的喇叭声中摇摆,时而启动前冲,时而猛地刹车。他心急如焚,开始敲打烟霾笼罩的车窗。 巴士经过了海德公园拐角。沿街店铺开始灯光闪烁,人流涌动,全城的车流仿佛都挤向了皮卡迪利大街。差一点错过了克拉吉斯街,迈克尔·泰尔莱恩赶紧跳下车来,躲过一辆横冲直撞的出租车,终于抵达了这段街道。他心潮起伏,激动不安。差三分钟就到八点了,他先要将自己那把酥掉的骨头捋捋顺。 喧闹嚣嚷之后,这段通往梅费尔的黑暗街道令人愉悦。不过,迈克尔·泰尔莱恩急行的步态一点也不威严。他饿了,遂因这愚蠢的决定,开始诅咒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如果真有什么事要发生,那赶紧发生吧。 迈克尔·泰尔莱恩整了整衣冠,挺直了削肩,微微颤抖着环顾四周。他已置身于柯曾街,看起来根本没有那股劲头,如同追逐被风吹跑的帽子那样,去扑向冒险历程的那股劲头。 “散步时要表现得威严镇定才好!……%”他仿佛听到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向他吼道。迈克尔·泰尔莱恩不禁笑出声来,感觉好多了。 街道非常安静,灯光昏暗,这本来就是一条偏僻的路,向右一拐,就通向那条神秘的兰丝唐呢道。朝着兰丝唐呢道的方向,很多街屋开始损毁,形成一片吓人的废墟。很多伫立于此、护卫梅费尔区、已达二百年之久的坚实宅第都被拆毁了,只有一两堵断垣残墙兀自耸立着,上面仍然黏着墙纸,而墙纸所在的房间,早就消失了。这里一摊碎瓦破石堆得老高,那里几处地窖洞门大开,整条街道好像被掏空了五脏。过去就是北片了,他就要在那儿散步。据说“奇谈怪论”的怪人,可能就从那地方过来,但那里也太偏远了。 他一边向那边慢慢穿行,一边检视着这些房屋。这些房屋都盖得一般高,建有沉重的凸窗、地下室前面的过道以及高耸的台阶。隔音窗帘像石墙一样,厚重地挂在窗前。除了一幢房子亮着灯,其他房屋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地下室前过道那儿,透出一点来自地下的昏暗光晕,看房人就守在那儿,照看着空置的房间和罩起来的家具。那幢亮着灯的屋子稍大一点,廊灯照亮了台阶。迈克尔·泰尔莱恩能看见门边的铰链,事实上,他还能看见其他一些东西。就在门廊内,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注视着他。 这人寂然不动。迈克尔·泰尔莱恩步子放得更慢了,装作很随意。但他能感到脆弱的肋骨后面,那颗心脏砰砰地乱跳。除了能听到从伯克利广场方向,传来的汽车喇叭的微弱鸣响,这条街道寂静无声。 要出现一个什么东西?……迈克尔·泰尔莱恩心想,要是出现了哥布林或者哈里发,那才算是个惊奇呢!bbr> 迈克尔·泰尔莱恩走到了跟亮光并排的地方,那个人影动了动,在灯光的效果下显得很庞大。人影走下了台阶。尽管泰尔莱恩整个晚上,都在为此做准备,但当这个人影开口时,他还是吓了一跳。 “对不起,先生!……”人影说道,带着几分犹疑。 迈克尔·泰尔莱恩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他看到了一个管家打扮的男人,但没看清人脸。那人微微做了个手势。 “先生,有所冒犯,爵爷深表歉意。”那人继续说道,“不过,您是否介意,移步进屋片刻?爵爷有话要跟您讲。” 迈克尔·泰尔莱恩假装很吃惊地说道:“不介意。有哪儿不对吗?” “没有,先生,没有哪儿不对。”那人答道,“我知道有点唐突。但确实没哪儿不对。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知道了,你们桌上有十三个人,”泰尔莱恩故意表现出有些恼怒和失望,“于是,派你出来,看见有人路过,就拉他进去凑数。这花样并不新。请代我向哈伦·拉希德致敬,不过……” “不是的,先生!……”那人用一种奇怪的腔调答道,夜色很冷,那人的身躯打着寒战,“我向您保证,您想错了。当然,如果能够蒙您赏光共进晚餐,爵爷一定会非常高兴。不过,我想:他其实是希望您能共同参与……这么说吧,某种实验。”他有点犹豫,接着,又很郑重地说道,“您无须……呃,感到害怕,如果您知道我的意思。这是曼特林府,曼特林大人……” “我为什么要害怕!……”迈克尔·泰尔莱恩匆匆答道,“很好,走吧。” 他跟着他的向导走上台阶,步入一间镶嵌着白色壁板的大厅,大厅是如此安静,他本能地压低了调门。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壁板上十八世纪的寒冷图案,被镶嵌了过多镀金的、玻璃的、镜面的浮华纹饰。注视着天花板垂下的水晶枝形吊灯,迈克尔·泰尔莱恩想起了已故的曼特林勋爵的口头禅——“买最好的。”别人以为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所有人都知道,曼彻斯特一半的羊毛制品,曾经都出自曼特林家族。三、四个月之前老勋爵刚刚故去的时候,报纸连篇累牍地进行了报道,其遗产税几乎达到了C先生的政府年度预算。虽然不知道真正天使究竟有多大,但号称实物大小的大理石天使,实实在在地守在他的墓边。 那么,是新曼特林勋爵?……放好衣帽,迈克尔·泰尔莱恩在大厅后面,目睹到了第一桩怪事。 事实上,他看到的是一阵扑克牌雨。这可不是修辞手法。枝形吊灯只有少数灯泡点着,这间过度装饰的大厅显得很昏暗,但是,他能看到右手墙边,立着的橱柜靠着一扇后门。他看见有人朝着那扇门躲闪,那人一手放在橱柜上。不知道是纯属偶然,还是精心设计,半空中白花花一片,纸牌喷薄飞散。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泰尔莱恩听到了门锁扣上的声音。 把这当真显然很荒谬,所以他不予置评,不过他向管家看去。后者天生一张诚恳真挚的圆圆脸(好像他穿的都是曼特林家的羊毛织品;),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实则有些不安。他探出了泰尔莱恩的名讳,并把他领到大厅后面靠左边的门那儿。 “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大人!……”他引荐道,然后就走开了。 里面的小房间是按书房来布置的,半边陈列着书,另半边,迈克尔·泰尔莱恩估计是南美的织毯、鼓和其他纪念品。红黄两色的织毯,给黑橡木增添了阴森的富丽。一盏罩着彩色灯罩的台灯,“站”在桌子中间,是那种爪型桌脚的大桌。 房间内有两个人。其中之一是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背靠炉火站着,身体轻轻扭动,不知道是因为炉火烤的,还是因为心里惊惧;另一个男子是个红头发的大块头,坐在大桌后面,看到泰尔莱恩进门就站了起来。 “我必须请你原谅!……”那位主人说道,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热诚,“请你原谅这小小的新天方夜谭式的消遣。进来,先生,进来!……我就是曼特林。我是你的东道主,你的波希米亚弗罗瑞泽王子——嗨,乔治?”他迸发出一阵大笑,“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好!……那想不想来点雪利酒?……如果喜欢,你也可以喝点鸡尾酒,虽然我自己不喜欢喝。喝雪利?……好!那么现在,先生,我们就开门见山,直来直去:如果你有那么几个小时光阴可以消磨,如果你想玩点游戏,我倒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很剌激的玩意。嗨,乔治?……” 这个东道主体型壮硕,引人注目,丝光衬衫的宽阔前襟,随其大笑而震颤不已。他身高六英尺二三,脖颈粗壮,讲起话来声如洪钟,刻意逗笑。他那张宽大的脸庞上,点缀着少许雀斑,参差不齐的红眉毛下面,一双蓝眼睛炳炯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大开,差不多所有的牙齿都看得见。 这就是曼特林勋爵,就像他家中的所有东西一样,令人感觉:好像都盖着厚厚一层浮华的纹饰。他的小指头上戴着一只硕大的猫眼石戒指,衣服都是精心裁剪、专门定做的,与原始织毯和英国橡木不同,他很好地融入了这个房间,风格很般配。他如变魔术一般,动作花哨地打开雪茄匣,把匣子猛地推过桌面,戳到乔治爵士面前,又笑了起来。 “我很喜欢这个小点子,”他宣告道,同时好斗地挺直了肩膀,“虽然盖伊不喜欢,拉尔夫·班德好像也没有什么积极性。我们开始还要瞒着朱迪斯,也难倒了我。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我今天晚上的节目——作为波希米亚王子。我知道史蒂文森,我也知道《新天方夜谭》,尽管你们不会把我当做读书人,是吧?……确实不是!我喜欢这个书名,真他妈是个好名字,总归比我们之前,起的几个名字好多了。”他费劲地说道,边笑边搓手,“好,是时候结束这些愚蠢的谈话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先生?做好准备,好戏登场!……” 迈克尔·泰尔莱恩坐了下来。 “非常感谢波希米亚的弗罗瑞泽!……”他说,“不过,我希望再了解了解这个游戏。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同名人所作的第一次历险,是和他的侍从一起,加入了自杀俱乐部,那里的人用玩牌,来决定谁应该……” 他停住了。 曼特林勋爵突然“啪!”的一声合上雪茄匣,仿佛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我从来不相信读心术,”他说,“嗨,乔治?……” 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那双令人惊惶不安的浅色眼睛直瞪着他。 “你该不会碰巧,听说过什么了吧?……记不住你的名字。‘Dr.’……你是给人看病的吗?” 迈克尔·泰尔莱恩敢打包票,那人面带疑色。不过,没有时间供泰尔莱恩猜测了,因为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打断了话头。他给迈克尔·泰尔莱恩做了个详细介绍,并提到了他们之前的熟识关系。 “想一想吧……”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边说边挠头,像他平时经常干的那样,装出一副匹克威克似的天真、单纯的模样,相当具有欺骗性,“曼特林,你在这儿碰到他,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不错,我想起来了。你确实说过,今天晚上可能顺便来看看我,既然我离这儿不远……抱歉,我全忘了。” 笨拙的解释,迈克尔·泰尔莱恩心想。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本来能编得更好的,如果他不慌乱的话。不过他奇怪:乔治为何要像戴着羊羔皮手套一样,笨乎乎地来对付这个家伙,而且,他为什么要慌乱呢? 曼特林又变得语气亲切了,低音鼓般的热切腔调又回来了。 “不要介意!……”他催促道,带着诚挚迷人的微笑,“我举止失态了。可能在树丛里待久了,我估计。哈哈!……不过,我可不喜欢医生,你知道,即使朱迪斯碰巧跟一个医生订了婚,我也不喜欢。抽一根雪茄吧。啊,你已经抽起来了。我俩私下谈谈。”他上身倾到桌前,双目圆睁,换成一种在讲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语气,“你怎么想起来说玩纸牌的?啊?” “好啊,这就是新天方夜谭里的第一个探险故事。而且……” 他忽然停顿下来,回忆着。 “而且?呃?……” 带着一点迟疑,迈克尔·泰尔莱恩讲起来,他刚看到的那些纸牌。曼特林大步走过去,猛拉了一下传唤铃绳。然后他穿过房间,走到厅门那儿,把门打开,好像在为管家设置陷阱。在此期间,乔治爵士抓住机会,对泰尔莱恩耳语。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说,“不要提医生。” 梦魇般的幻想,攫住了迈克尔·泰尔莱恩,他同时也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尽管曼特林的背影,看上去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管家出现后,他说:“我说,肖特,刚才你看到大厅里,纸牌乱飞了吗?” “是的,先生。” “是吗?说说你看到什么了?”曼特林笑吟吟地问。 肖特有点支支吾吾地说:“它们本来是放在柜子上面的,先生,有人经过时把它们碰翻了。我想,这……这人是往餐厅那儿走。我已经把牌捡起来了。” “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先生。” “纸牌为什么要散放在柜子上呢?” “我最后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并没有散放。遵照您的指示,先生,我把一副新牌——封在牌盒里的——放到了柜子里面,准备晚上用。嗯,肯定是有人拿出来的。” “看起来是这样,不是吗?”曼特林不假思索地问道。他转过身来,高视阔步地走到桌前,指节轻叩桌面,“嗯。好的。顺便说一说,其他人在 54ea." >哪儿?” “卡斯泰斯先生和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在会客室,先生。班德先生还没有下来。盖伊先生和伊莎贝尔小姐也是。朱迪斯小姐和阿诺德医生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曼特林走到迈克尔·泰尔莱恩那儿,泰尔莱恩正开始不安地怀疑,自己是否被拉进了某种赌局。曼特林好像猜中了他的心思。他咧嘴一笑,转动着手上的戒指。 “你在怀疑!……”他说,“我为什么要这么谨慎小心?不过,你没有必要担心,先生。请你来只是让你做个见证人,某种意义上说,是来确保游戏公平,不会要你参加游戏的。” “游戏?……”迈克尔·泰尔莱恩惊奇地斜睨着曼特林。 “是的。你可以看到,为什么我要谨慎小心,确保纸牌没有被做手脚。今天晚上我们这些人,打算玩一次非常危险的游戏,我们要通过玩牌,来决定:我们当中的人,哪一个将会在两个小时内送命。” 第二章 刽子手的宅第 曼特林再次开怀大笑。他盯着迈克尔·泰尔莱恩,仿佛后者正在接受某种实验。泰尔莱恩感觉到,曼特林目光中审査的意味,感到极其厌恶,他目不转睛地与之对视着,只是因为雪茄烟熏,而微微眯了眯眼睛。若非乔治爵士在场,他会以为:自己不慎步入了疯人院。 “我明白了,”迈克尔·泰尔莱恩评说道,略微加重了语气,“原来,这又是一个自杀俱乐部。” 曼特林的表情放松了,赞赏地咧嘴露齿一笑。 “很好!我喜欢!……”他点了点头,坐下来直喘气,“必须再次抱歉,我是粗人。不过,这可不是什么自杀俱乐部,仅仅是无聊的消遣。其实如果你问我,我还是挺喜欢那种说法的。现在……转入正题。” “说到时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嘟哝道,“听我说……” “算了!……”曼特林草草打断,“还是我来说吧。我兄弟盖伊,是我们家的文物专家,他什么都知道。他能告诉你这些可怕的细节。不过,我是这幢房子里的老大,还是由我来开场。 “这所宅第建于六代之前,在一七五一年,是我父亲的曾-曾-曾祖父建的。那时,我们家还没有贵族头衔,也谈不上有钱。今天晚上游戏的主角,就是这座宅第里的一个房间,这房间在餐厅的走廊尽头。一八七六年,我祖父去世那年,这房间就被锁上,并用六英寸粗的门闩,穿过门边侧柱给封了起来。从那个时候起,再也没有人踏进过这个房间。没有任何人愿意进去。不过首先要说明的是,也许人就不该进去。 “蓝胡子的密室?哼!……就个人而言,我倒是经常想着能够进去。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对自己发誓,我说:‘艾伦,我的兄弟,当老家伙咽气,你继承了家产后,一定要破门而入,来彻底证明你不会在里面,待两个小时就死。’不过,老家伙事先采取了防备手段。”曼特林点了点头,把手平放在桌上,敬佩地呼呼喘气,“手段太厉害了!给遗嘱附加了条件——那个老家伙是那种专注于财产的人,毎次都是长子继承,所以,我继承了一切——不过附加条件是,直到房子拆掉前,不准任何人进入那个房间。 “哈哈!……我自然不会打翻自己的苹果车——自找麻烦。嗯,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敢随便去碰它。现在发生什么了?老梅费尔区正在消失,也许是一件好事。他们把整块地区都买下来了,要盖大片的公寓和剧场,你已经注意到了吧?现在,对我来说,这个地方是无用的累赘。除了伊莎贝尔和盖伊,没有人喜欢它,为这块地产交的沉重税负,够我在海上商路买个岛屿了。贵冠建筑开发公司的人,愿意付给我两万镑拆迁补偿金,我接受了。下下一个星期,他们就要开始拆除这里了。所以,我现在可以打开‘蓝胡子’的房间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从桌面上俯身探过,像要搬桌子一样,抓住桌子两边,死死盯着迈克尔·泰尔莱恩:“现在我再问问你。你听说过我的爸爸,那你有没有听说,这个总喜欢买最好的东西的曼特林,是个迷信的家伙?” “我并不认识他。”迈克尔·泰尔莱恩微笑着轻轻摇头。 “那我要告诉你,”老曼特林的儿子尖声怪笑了一下,说道,“他才不迷信。嗨,乔治?……”他快速转头扫视乔治·安斯特鲁瑟,乔治点了点头。 “他也许是我所认识的,最不迷信、最铁石心肠的人了,但是,他相信这个故事。那么,我的爷爷又怎么样?他打下了我们家族的财富基础,在——你们怎么说的——工业革命中,差不多把半个曼彻斯特贫民窟的血汗都给榨出来了。他不仅仅是相信这个故事,他本人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死去的,像其他人一样。那就是我爸爸把它锁起来的原因。”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庄重地说,“我告诉你这些,就是向你说明,这可不是诅咒或者>妖怪之类的垃圾故事。那个房间里没有妖怪,但是,那儿死了人,而且也许还会死人……还要再来一杯雪利酒吗?” 在他过去倒酒的这段漫长的沉默里,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爵士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听到了曼特林的沉重呼吸。泰尔莱恩轻声问道:“人是怎么死的?”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咕哝着说:“毒死的,伙计。毫无疑问。呸!……有个江湖郎中说是吓死的,但那是胡说。在那个房间里的某件东西、或者某件家具里藏着毒药。”他讲得咬牙切齿,好像在逼他自己相信。他像手中挥舞着鞭子一样,强劝他们喝酒,“这不是抓鬼,这可是冷静客观的科学问题,就像你在意大利博物馆,所见道的毒戒指。你知道,某人把它戴在手上,在跟你握手时,毒牙猛刺你的手指……”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做了个手势,两手一拍。 “是的。但是我也知道,”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绝大部分文艺复兴时的毒物故事,要么是民间传说,要么是夸大其词。我知道anrllo della morte确实存在,我曾在佛罗伦萨博物馆中,见过几枚这种戒指。不过……” “不,它们才不是民间传说,它们也不是夸大其词。”乔治爵士插话了,“只有该死的现代学问家才这么说,根本没有证据,或者说有不利的证据。今天我们那些严肃的历史学家,专爱给人翻案,凡之前认为是好人的,偏要说他们是坏人;凡之前认为是坏人的,偏要说他们是好人。凡是我们自己的粗笨机器,造不出来的东西,他们就不承认那是科学……举个例子,我记得,某个浑蛋严肃地写道,博基亚们只会使用白砷,而且数量有限。但是去看看那些真实存在的展品吧。如果只知道使用白砷,毒戒指是如何运作的?砒霜并不会作用于血液,在戒指的尖刺上涂点砒霜,不会比涂点盐更危险。而anrllo della morte却比威尼斯还古老。历史记载,汉尼拔就是用这个自杀的,德摩斯梯尼也是。” “好,那接下来呢?……”艾伦·布瑞克斯汉姆问道。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挠了挠前额,带着一种倔犟,说道:“我并不是否认,可能有作用于血液的毒药,我只是说那个房间里,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你告诉我,你的父亲……” “我正要说那个,”艾伦·布瑞克斯汉姆说道,很明显,他喜欢置身于舞台中央,“如果你允许我继续的话。现在,听我说:让我们实打实地看看。 “我已经说过了:这所房子是由我尊敬的袓先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在一七五一年所建造的。其后四十多年,那个房间并没有出什么麻烦。他们说,当时老人拿它做书房用。对,就是书房。接下来,到了一七九三年,他儿子小査尔斯从法国,带着他的法国老婆回来了。跟着她来的,是一整车的稀奇古怪的法国家具,像什么床幔、雕花镀金的东西、橱柜、镜子……多得让你透不过气来。那房间就这样变成了她的房间。但是,小査尔斯死在了那儿,是第一个死者。转天早上,他们才发现他的尸体,他满脸发黑。我想那是一八〇三年。” “对不起,冒昧打断一下,”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注意着曼特林的脸色,“那座房间是做卧房用的吗?” 他难以理解,为什么曼特林在讲这一段时,其用词会打马虎眼;为什么他拉长了脸,一脸愠怒,连雀斑都要鼓出来了;为什么他连呼吸都变得很吃力。 “是卧房,”曼特林答道,回过神来,好像强把一些念头塞到地里去了,“那里面有一张大桌子,还有一些椅子,”他飞快地扫了客人一眼,“不过,那确实是间卧房。是的。哈!……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妻子受伤了吗?” “没有,她一年前就死了。病死的,还是怎么死的,反正不是毒死的。嗯,后来又出了三条人命。小査尔斯——就是死掉的那一个——他有两个小孩,是龙凤胎,一男一女。女孩婚礼前夜,就死在了那个房间里,那是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事情。同样的死法。就是在那时,传说开始了。” “稍停一会儿,”乔治爵士插话说,“在此期间,房间一直有人用吗?” “没有。那只是一时兴起——该死的,我不知道!……你们去问盖伊吧。她的父亲死后,她是第一个睡在那儿的人。她才进去不到两个小时,一个女佣还是其他什么人进去,就发现她不行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摇头叹息着说,“于是,流言飞语开始了,都是关于诅咒之类的废话。房间就被锁起来了,一直没用。后来,我爷爷的生意合伙人,一个法国人,来到这儿,坚持要睡在那里。哈哈!他连床都没上成。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他死在壁炉边。我记得那事发生的日期,因为正好是普法战争爆发的那年——就是一八七〇年。六年以后,我爷爷试了一次。他说他找到原因了,但是他死了。我爸爸说,他们听到了我爷爷的叫喊。他们找到他时,他已经开始抽筋了,努力用手指着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新曼特林勋爵一边走着,一边转来转去,这时,他又转过身来:“该死的这段来了。那时我爸爸二十岁了。他比较理智,他做了人们一直要我爷爷做的事情:请家具制造专家来,全面检査那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法国玩意儿。嗨!……他找了拉维尔公司,当时最最权威的公司。是老字号,造家具不知道造了多少年了。那次连老拉维尔自己,也亲自从巴黎赶来了,还带了两个专家助手。他们把整个地方都拆散了,仔细寻找机关或针头之类的东西,一根小棍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他们还把有些东西带走,去拆开研究。但是……” “一无所获?……”乔治说着,眉毛一扬。 “是的,一无所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点头说,“然后,老头子还找来了设计师和建筑师,还有说不出来的什么师傅。他们又捣鼓了一阵,连地毯和吊灯都卸下来了,仍然没有找到一个哪怕能搞死苍蝇的东西。那个,不存在的东西,搞死了四个身体健康的人——四个大活人,就像——像我一样健康的大活人。”他又挺直了肩膀,目光如炬,“现在,必须找到一个解释。也许真是一件愚蠢的事,我也这么想,骗局或是其他什么。如果不是呢,才不会像那样死人的!……今天晚上,我们就要找到它!……”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激动地宣布着,目光掠过各位听众的脸上。 “你看看,我做了什么,嗨!……我把可能感兴趣的人,都召集起来了,还包括两个旁观者。有我的弟弟盖伊,还有我的姑姑。有乔治·安斯特鲁瑟——我的老朋友。有鲍勃·卡斯泰斯——一个更老的朋友,我们一起野外打猎来着,不管拿不拿快枪,他都是我见过的,在紧急情况下最冷静的人。有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提供技术支持,他是曾经到这儿来过的,那个老拉维尔的亲戚,就法国人而言还不算坏家伙。这一伙神智健全的人,上帝啊!像……像我一样神智健全!”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低垂粗眉,吹了吹厚嘴唇,他又开始在墙前的粗野饰品前来回踱步。 “最后,还有拉尔夫·班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目光望着这群人。 “顺便问一问,”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心不在焉地插了一句,“拉尔夫·班德又是什么人?” “嗨,拉尔夫·班德?……你知道的,那―个肤色黑黑、举止优雅的小个子。除了举止,我要说,他还挺善手跟女人打交道,像个该死的江湖郎中。”他咯咯怪笑,“你见过他,不是吗?……” “是的,不过我是想问,你了解他吗?”乔治·安斯特鲁瑟好奇地问。 曼特林顿了一下,四处张望:“了解?……也不算太了解。他受伊莎贝尔的资助,是个艺术家还是什么玩意,从外省还是什么地方来。怎么啦?” “哦,我只是奇怪。继续说你的计划。” “好。为确保事情成功,还要请两个旁观者。一个是随机选择的。我要肖特八点钟准时到门口,拦住第一个过客,哼!……必须是个像模像样的过客,然后邀请他进屋就餐。”曼特林冲着迈克尔·泰尔莱恩点了点头,“对,就是你了。第二个旁观者,是经过精心选择的,现在该到了,该死的。我只告诉你他姓名的首字母就够了。听说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吗?” 乔治答道:“你不是说……就是那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吧?那个战争部的家伙?那个人曾经……” “曾经査出了白修道院一案的凶手。那个大狗熊,那个满腹牢骚的老家伙。我所见过的最棒的玩牌高手。”曼特林满意地说,“我是在第欧根尼俱乐部认识他的。他正在赶过来。这桩事情里有任何捣鬼的东西,他都会揪出来的。” 迈克尔·泰尔莱恩从两个渠道:听说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个名字。他朋友约翰·龚特曾经提起过——龚特几乎是带着崇拜之意,提起这个名字的。另一个提过的人,曾经是泰尔莱恩的学生,名叫本涅特,他讲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景仰之情简直“滔滔不绝”。 曼特林恶狠狠地继续说道:“他来以后,我们四人要到我刚才说的那个房间去,拆掉门闩,打开房门。我们要先做一个仔细的检査。关了这么多年,里面肯定是一团糟,不过没关系……然后我们去吃晚餐。我已经说过,这房间的地点,在穿过餐厅的过道尽头。晚餐结束后,我们通过玩牌,来决定谁要在那房间里独自待上两个钟头。当然,除了我们中的三个人——两个旁观者,还有伊莎贝尔都不需要参加。” 乔治爵士心神不宁地踱到一张皮椅前,坐了下来:“我说……关于玩牌什么的,是你自己的点子吗?”他问道。 曼特林一双利眼瞪着他:“厉害吧,嗨?……不过,这还真不是我自己的点子。要是才好呢。我本想亲自坐进那个房间,但是老鲍勃·卡斯泰斯说——嗨,真他妈是个厉害的点子——他说:‘听我说,老小子,为什 4e48." >么不给我们大家,一个游戏的机会?……当然,朱迪斯除外。’朱迪斯是我的妹妹……” “为什么不算朱迪斯?她都二十一岁了。” 曼特林掉脸看着他。迈克尔·泰尔莱恩发觉,他正在尽量压住声音,不然就要咆哮了。 “我看出来了,”他说,“你总是猛不丁地打岔添乱,对吧?……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知道说为什么!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挺好。她跟阿诺德出去吃饭了,等她回来,事情全结束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讲话用词很不客气,遂顿了一顿,拉了拉外套的边角。 “总之,我们中的一个人,要进那个房间去。抓到大牌的人赢,其他人就待在餐厅里。每隔十五分钟,我们都要和里面那家伙打个招呼,确保里面一切正常。现在,让我们结束你那该死的为什么吧。” “行。但我仍然要问,也许这些问题都是必须问的。”另一人答道,“很有必要问一下:为什么有人打算在牌里做手脚?” “胡扯!……只不过是有人碰到橱柜,碰翻了牌……” “那首先要把牌从牌盒子里取出来。不对,不对,朋友,那也靠不住。有人打算做手脚给别人上牌。有人打算让别人抓到大牌……” 曼特林艰难地喘着气:“这么说,你认为有危险?” “我喜欢冈特的说法。哦,不要担心!……”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急躁地打着手势说道,“我并不打算退出。顺便问一下,那个房间有名字吗?” “名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惊讶地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 “为了好做区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含混说道,“大宅子的房间,一般都有名字的。你如果知道一个房间流传的名号,一般你就会知道,这个房间有什么故事。有什么不对劲,你也能从名字上找到线索。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它叫寡妇房间。对你有用吗?……无非是指这个地方杀气腾腾吧。”艾伦·布瑞克斯汉姆苦笑着摇头说,“如果我知道它的确切意思,却故意不说,你就吊死我好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不说出真相,艾伦?……你明明一清二楚。” 在这种铺着厚厚的消音地毯的宅子里,人们总能悄无声息地,突然在你的背后出现,把你吓个半死。曼特林显然已经对此习惯,他若无其事地站着,只眨了眨他充血的眼皮。 迈克尔·泰尔莱恩倒是吓得跳了起来。 一个肩膀瘦削的高耸女人,站在通向大厅的门口。她的年纪使迈克尔·泰尔莱恩迷惑不解,可能所有人都会感到困惑。她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但是她的实际年龄,既可能老十多岁,也可能年轻十多岁。她的脸又瘦又长,却不显嶙峋憔悴。 像她侄子一样,她长着高高的鼻梁,嘴唇湿润轻巧,纯白如银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迈克尔·泰尔莱恩寻思:她年轻的时候也许很漂亮,至少比较迷人——如果没有那双眼睛的话。她应该闭起眼睛的。她的眼珠是非常浅的淡蓝色,浅得差不多让人分不出眼白。她像盲人一样,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让人头皮发麻。她讲话音调优美,如此甜美悦耳,恰如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 “既然已经邀请了客人,”她继续说道,突然眼神迷人地看着泰尔莱恩,“我们至少要跟他们实话实说。”她走过来,伸出手,他握上去。 “泰尔莱恩博士,我想是吧?肖特告诉我了。我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她满面堆笑地上前见礼说,“我弟弟就是过世的曼特林勋爵。很高兴你能光临我的——我们的寒舍。晚上好,乔治爵士。” “好优雅的女主人!……”曼特林尖声怪笑,宽大的胸膛鼓了起来,“嗯?……有何贵干,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暂不理他,转向门口,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子。 “请允许我来介绍,”她继续说道,“这是拉尔夫·班德先生,我们的一个好朋友……” 此后(尽管也许仅仅是灵机一动,根本不算什么),迈克尔·泰尔莱恩一直坚持认为,他第一眼看到拉尔夫·班德,就确信恐惧正在敲门,死亡即将临近。他没来由地有了这种感觉。 此人外表肯定没有任何迹象,他是那种中庸的人,性格温和,容易相处。他个子矮小,整洁,黑发稀疏,面容平和,好像在刻意掩饰锋芒,韬光养晦。但是,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半带滑稽的痛苦。同时,他也不太自在。他表现紧张的花样,是舌头在嘴巴里翻来滚去。他的笑是挤出来的,手在微微发抖。 也许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印象,来自此人那微微隆起的外套口袋。泰尔莱恩不禁瞎想,是不是武器呢?直到他发现这个隆起还不够高。要不是个酒瓶子?贪杯好酒?……不,也不是,太小了,不可能是瓶子。算了,管他呢…… “我见过班德先生,”迈克尔·泰尔莱恩听见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说道,他正在研究这个新来的家伙,“我说,你看起来筋疲力尽,是不是今天干活太累了?” 拉尔夫·班德扫了他一眼:“估计是吧。”他的回答闪烁其词,避实就虚。这家伙说话时既讨人喜欢,又无棱无角。他努力笑了一下,说,“有时候工作确实挺折磨人的,你知道,但我喜欢。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人很好,经常给我鼓劲。”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的讲话腔调,也快活了起来,但是,他的表情则是另一回事。他慢慢说道:“是的,我想她肯定会的。不过,你还是不能做得太过火。快举办画展了吧?” “很快,我们希望!……”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平静地说道,“现在还是别谈这个了吧。” 一阵奇怪而又不祥的沉默。看起来,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是唯一没有留意的人。他很不耐烦地,在房里踱来踱去,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满屋子都是他的人影。 他驻足橡木架前,把一尊青铜雕铸的骑兵摆正。他的目光扫过牛皮盾牌后面,交叉摆放的两杆宽刃短矛,正在他举手准备去摆弄短矛时,伊莎贝尔那悠扬悦耳的腔调又出现了,流畅得好像是紧接着前面没说完的句子:“我曾经明确表示过,艾伦,希望你不要再摆弄这些喂过毒的兵器。我早就警告过仆人,不要再碰它们。”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气呼呼地转过身来,咆哮声开始了。 “我曾经明确表示过,”他愤怒地说,“你不要再鬼扯这些废话。”他刻意模仿她的腔调,“如果你偏要发号施令,那我就要跟你对着干……现在,我要极其谦卑地问你,你在这儿有何贵干?老家伙不准穿裙子的人,走进他的私人房间里,我也不准。难道这话还不够清楚吗?……另外,没关系的,你没必要穿着裙子抖抖呵呵的。这些东西根本没有毒,阿诺德把所有的箭都检测过了。” “他又没有检测过,”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冷静地说,“你的其他玩意儿。” “你说这些?”他对着矛刃嘎嘎怪笑。 “当然了。既然你问我到这儿干吗,那我就告诉你。首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坐在这里,而不去会客室陪客人。其次,作为家庭成员之一,我既比你年长,恐怕还比你有头脑,所以,我必须坚持参与这一荒唐的游戏。” 她说话的时候,迈克尔·泰尔莱恩不禁想:真奇怪,她好像长了两张面孔。她朝曼特林说话时是一张面孔,他们只能看到这张面孔的部分,当她掉脸朝向其他人的时候,又变成了一张笑逐颜开的面孔。 “是的,如果你坚持要玩牌,我肯定也要参加……坐下吧,先生们。”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着几个绅士点头致意,“我本来以为,你们现在都坐在会客室里呢,你知道……最后,艾伦,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说实话?……” “你为什么不把整个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客人?例如,你不承认自己知道,那个房间得名的缘由。为什么你要抵赖?”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那张大脸和脸上充99lib.血收缩的眼皮,仿佛都漂浮旋转起来,挤成了一团。头上卷曲的发绺,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也许是因为,”他粗声粗气地说,“相对于我这些活着的亲戚,我更加鄙视那些祖宗。”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轻柔地转向其他人。很奇怪,她如何还能保持那副泰然自若的愉快笑容,她如何还能够把她那双浅蓝色的、让人寒毛直竖的直勾勾的眼睛,死死盯在迈克尔·泰尔莱恩的脸上。 “也许我应该告诉你们,先生们,”她继续说道,“早在摄政时期,我们家就滑稽地,得到了这个‘刽子手之家’的名号,我相信这是摄政王亲自开玩笑起的。至于这个‘红寡妇房间’,艾伦的说法有所保留。”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珠子,用奇特流畅的动作,把珠串沿手腕转动,“它一开始叫作La Chambre de la Veuve Rouge。当然,我所说的‘红寡妇’,也就是指的断头台。”藏书网 她又笑了,行云流水似的,拼出了这些法语音节。突然,一声尖锐的敲门响声,打破了寂静,又吓了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跳。 “大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来了。”肖特说道。 第三章 黑门边上 那么,这就是伟大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已经从年轻的詹姆斯·本涅特那儿,听说过他的许多逸事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男爵,曾经做过英国反间谍工作部的头目,极端厚颜无耻,不愿流露出半点善意;但是,他对白袜子却情有独钟。在门口,他那二百磅的大块头,顶着硕大的秃头和佛爷似的肿脸,蹒跚而至,眼镜挂在宽鼻上,嘴角下撇,好像闻到了臭鸡蛋的味道。一股理智的急流,似乎经常伴随在他的左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既是执业律师,又是注册医师,讲话冷漠而理性。 “晚上好!……”他说,轻轻挥着肥大手掌打了个招呼,眨了眨眼睛又说:“但愿我没来晚。气死我了,老是拖我时间,都以为我闲得没事。哦,呸。是在第欧根尼俱乐部。老芬威克发明了拉丁文填字游戏,南丁为这个不停地吵。答案是——Enchiridio!这肯定是的。要填六个空,十个字母的单词,意思是由教皇利奥三世所创,并于公元八百年送给査里曼大帝的神奇祈祷文集……我告诉南丁就是这个。他还是跟我争。哼!……你好啊,曼特林!……”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开心地向他问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颤巍巍地听着介绍,脸板得像个木头人。不过,当他那只肥手,跟泰尔莱恩握到一起时,他脸上总算浮出一丝笑意。 “我认得你。该死的,见到你还不错。吉米·本涅特——你知道,那家伙去年搞得一团糟,我老人家只好拉他一把——他跟我说起过你。我还有一本你写的书。顺便告诉你,写得不错。曼特林,你到过我的办公室以后,有一天我在报上,读到了你的故事。你没有跟我讲那事。报上说,你曾经到过北罗德西亚,带着毛织手镯……”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我在那儿猎过大象,有两次。”他得意扬扬地说道,“那是在去年,可是,我可不想再去了。南非是什么鬼地方?……他们把整个国土都给清理好了,一直清到比利时属刚果的边上。禁猎区搞得像该死的打野鸡场;国家公园里驯养的狮子,走过来直闻你的汽车。去他的!……让我去南美吧,那才是个好地方!还是让我去南美……” “南美毒物多!……”伊莎贝尔插话说,好像在说一道珍馐佳肴,她的眼神十分坚定,“艾伦,我们还是不要扯远了。亨利爵士,你是侦探吧?我听说过你。”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迟缓地转过肥大的身躯,眯着眼看看她。他的表情全然未改。 “真是很有趣,女士。当我听到有人这么说话,一般表示他们想提问题。对不对?” “我确实想问……你该给亨利爵士来杯雪利,艾伦。”她双臂交叠,两手紧绷,“我听说你是一个危险分子,我有点怕你。趁你有机会问之前,我先要问问你……我侄子给你讲过,关于‘红寡妇’房间的事情吗?” “嗯,啊。我只是略知一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苍蝇纠缠着,“但是,也足够激起我的好奇心了,这个该死的。我手上正在忙,他倒拿这个奇闻逸事来给我添乱。呸!是哈特利案,潘趣酒碗中找到枪的那件离奇案子,找到它,那些专家真是要谢我……不谈了。他给我讲了讲情况,我老人家当然要一溜小跑,过来看个究竟。我知道得不多。现在还没有,女士。” 伊莎贝尔把这些话撇在一边,说道:“我想知道:你认为那里有没有危险?” “呃……现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抚了抚脑门说,“你是说来自过去的危险?来自妖怪,还是毒针?……不,女士,我认为没有。”曼特林满意地轻轻咕哝一声。 迈克尔·泰尔莱恩认为:那女人的脸上,也会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满足,但是,她仍然执意用那种轻柔热切的语调,继续往下说,连脖颈都略微有点前倾。 “不过,难道你能否认,”她质问道,“已经有四个人,独自待在那房间,并死于非命,而且找不到死因?” “真好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双锐利的小眼睛,骨碌碌地向着她打转,若有所思地说,“一语中的,胜过千言。这一语就是你说的‘独自’,这可是一个关键词。这是谜点所在……该死的,我还真是搞不懂它——就算承认他们都送命了,他们何必非趁孤身一人的时候送命?……嗨,难不成三、四个人一起待在那儿,危险系数就要小得多?” “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不是一人独处,那房间就像主日学校一样无害。”曼特林插话进来,“这真是千真万确的!……我爷爷亲自试过。我爷爷和那个法国佬——就是来谈生意,后来在房间里送命的那个——嗯,他俩在那儿待了好几个小时,结果什么屁事也没有。我爷爷走开以后,那个法国佬单独留在那儿,没坚持一会儿就翘辫子了。” “真的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隐约带着一点好奇说,他扫了一眼伊莎贝尔,“随便问一问,女士,那人叫什么名字?” “他的……他的名字?” “是啊。你知道的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来找老曼特林勋爵,谈生意的法国佬?” 那双惨白的眼睛,史无前例地瞳人收缩,好像没有眼皮似的,收缩效果非常吓人。 “我还真不知道。也许盖伊能告诉你。名字很重要吗?” “噢,他死在这里,难道你不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含糊其辞,“让我想一想。哦,我明白了。曼特林,你不是告诉我,今晚要来的客人中,也有一个法国佬吗……嗨?” “哦,你是说拉维尔。”曼特林瞪着他,“是啊,他怎么啦?……”他犹豫着点头说,“老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人很正派。不过,看到金发的法国人,还真是好笑。来杯白兰地?”他背对着大家,以此掩护,干了满满一杯,然后一脸好奇地转过身来问道,“老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怎么啦?” “嗯,我只想知道……比方说,他有没有想买那房间里的哪样家具?” 曼特林瞪大了眼眼睛:“你怎么猜中的?”他难以置信,好像很触动,“真他妈厉害,说你呢!……”他连连点头赞叹着,“嘿,厉害!……呃,乔治?……我是说,真是料事如神啊。实话对你说,他还真想买……” “嗯……哼!……我想知道,是单想买哪一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认真地问。 “不,不完全对。他说他只想随便挑挑,如果我打算卖。哦,不对!……他提到了一张桌子,也可能是椅子,也可能是其他什么。” “最好,”伊莎贝尔蓦地来了句,“卖给杜莎夫人。”? 一言既出,语惊四座,只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无动于衷。他还是半坐半倚在桌边,两手交叠放在大肚子上,眼睛直眨巴。 “嗯……哼!……真奇怪你会这么说,女士。我认为杜莎夫人蜡像馆里,巳经搞到原版的断头台了。我们还是暂且放下这个话题……”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点头,望着伊莎贝尔,“跟我说说你的侄女,女士。你知道……她叫什么来着——朱迪斯,对吧?还真是个女孩名字。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让她,也参加今天晚上的这个节目?”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点了点头,露出一种强被压抑的快意。“你真有一套,我想你是明知故问。我来告诉你,我侄子恐怕一辈子没胆子讲……”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身体前倾,悄悄地说,“我不让她参加,是因为她可能会给未婚夫——阿诺德医生通风报信。” “这名字倒是听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愣愣地点了点头,咕哝道,“是那个精神科专家?……嗨,我记起来了。是吧?怎么啦?……” 曼特林眼镜后面那张脸变得煞白。突然间,出人意料的,默不作声的班德,这时却嘀咕抱怨起来了,只见他慌慌张张地冲到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身边。 说时迟,那时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肥手突然探出,轻轻松松一把抓住了班德外套的左翻领。 “放松点,小伙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动声色地说,“看看你要往哪儿跑?你脚绊到台灯电线,就要撞上书架了……没事吧,女士?阿诺德医生听到消息,又怎么样呢?” “那他就会妨碍连警察也拦不住的事,还可能用极端手段。那样,丑事就不会发生了。”她讲话字斟句酌,就像女人从果篮中,精挑细选熟透的水果。她笑了笑说,“你知道,碰巧这屋子里有人疯了。” 比这话本身更瘆人的是,她说话的腔调,一如既往地开心愉悦。 一阵长得难堪的停顿,然后是电闪雷鸣。 “真他妈的血口喷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猛地怒吼着。 “请听我讲完,”她继续一板一眼地说道,“艾伦,请别打断,我非说不可。在警察面前做此陈述,毫无疑问,真的很傻,因为根据只不过是鹦鹅和狗。它们都只是寻常无奇的家庭宠物罢了。”她深吸一口气,“就在这座屋子里,一个星期之前,我的鹦鹉被人掐死了,捏断了脖子。可怜的贝利被掐死了,听起来挺荒唐,是吧?……不过,你们男人不是喜欢狗吗?……朱迪斯养了一只猎狐犬。我个人并不喜欢它,不过,它还算是一只文静的狗,从来没有挡过我的道。狗不见了。朱迪斯以为它走丢了,她到现在还是那样以为。可我在垃圾箱里发现了它。不需要我来形容它的遭遇,肯定是有人用了又快又重的玩意。”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绷得紧紧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膝盖那儿止不住地直抽。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班德动作夸张地避开台灯电线,走了出去,给她搬了张椅子。 她气呼呼地说:“我没事,我好得很!……”不过,她突然咳嗽了起来,面色惨白。 “别管我!……”她甩开了班德要去扶她腰的手,“我一点事情都没有,我还要继续讲。如果艾伦对你们直言不讳,先生们,他就该告诉你,这是遗传缺陷。他就该告诉你,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就是带着老婆来这里,一八〇三年死在房间里的那个家伙,其实没死之前早就疯了。他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武疯子。他是被逼疯的,原因非常骇人。艾伦本来该告诉你们原因是什么。盖伊会说的。”她僵硬地抬起手,又让它们落回膝上,“我可不是在暗示,我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又有人犯病了。告诉你们,有人掐死了鹦鹉,你们只会当做笑话。就算告诉你们,有人宰了一条狗,你们也不过是付之一笑。我可不这么看。我认为,今天晚上,你们可是给了那个可怜的疯子,创造了一个大机遇,他疯得只怕会顺竿向上爬。” “给什么人创造了机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我不知道,”她回答,“那才是我受煎熬的原因。” 没有人讲话。他们听得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粗重的呼吸声,和酒瓶在餐具柜上滚擦时的嘎嘎作响声。迈克尔·泰尔莱恩眼角一瞥,看见一只黑里透红、长满斑点的大手抓着酒瓶。 女人站起身来:“扶我一把,拉尔夫。”她吩咐班德,继而又用那种优雅死板、虚情假意的魅惑腔调讲道,“我才不想做乌鸦嘴,亨利爵士,我只警告一次。能跟我去会客室吗?” 他们出去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心急气喘地,从桌边溜了出来,拙手拙脚地穿过房间,猛拽了几下传唤铃绳。片刻之后,肖特来了,他对肖特说:“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还有那个叫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法国佬叫来,告诉他们:有人要他们马上就到。动作麻利点。”他转过身去,对曼特林眨眨眼,“离奇古怪,孩子。太离奇古怪了。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讲鹦鹉和狗的事情?”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用一种破鼓式的泄气腔调说道:“我也不知道菲茨的事,可怜的家伙!……”他一边比画着,一边愤愤不平地嚷嚷道,“我的老天,真挺吓人的!……我是说那个老姑娘伊莎贝尔。我说,你们不觉得她太……” “嗯,她明显觉得有人不正常。之前知道这事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问道。 “不知道。都是一派胡言,我跟你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狗的事情。但那鹳鹉……”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下巴突了出来,“我所能说的是,它活该被捏断脖子。我讨厌鹦鹉。只要留意鹦鹉的眼睛,你就知道:它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坏东西。它们的眼睛根本不像人眼,倒很像蛇眼。人们才想去摸一摸它,鹦鹉们就恨不得,把你的指头都啄掉……停一下!你们可不要误会啊,那只畜生可不是我搞死的。我可没有干那事。” “嗯……哼!……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不知道,大概是哪个佣人吧。他们不喜欢伊莎贝尔,也讨厌那只鹦鹉。那玩意尖叫一声,让人寒毛直竖。之前它挂在餐厅的鸟笼里,老是扯着嗓子喊:‘是你啊!是你啊!’还像疯子一样怪笑。”艾伦·布瑞克斯汉姆顿住了,脸色微红,看到门打开了,就急匆匆嚷道,“盖伊!……我说,盖伊!……她告诉你了吗?有人杀了菲茨,藏在了垃圾箱里。至少伊莎贝尔是这么说的。” 两个男子走进房间。打头的那个——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刚才就是对他讲的——突然停住脚步。他是个矮个子,干练利索,笑容可掬,却戴着一副吓人的墨镜。他前额高高隆起,瘦骨嶙峋,长着和他哥一样的硬直浅红头发。虽然比起曼特林要小十多岁,他却满脸皱纹密布,凹陷的面颊上、微笑的嘴角边都是皱纹。 尽管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看起来膀大腰圆,气势汹汹,迈克尔·泰尔莱恩却没来由地,觉得外表脆弱的盖伊,内心要坚强得多。这是一张睿智的面庞,不过……却显得虚伪或是狡诈。 迈克尔·泰尔莱恩知道,那种狐疑的脸色,也许仅仅是因为墨镜的效果。他不喜欢那副墨镜。墨镜后面,那人的眼珠,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两团黑色,活像关在毛玻璃后面的老鼠,并且,眼珠子看起来动个不歇。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露出一丝犹疑,看起来则是一脸不屑。 “是的,我知道菲茨死了!……”他说,“我说,老伙计,为什么咋咋呼呼的?” “你知道这事?” “昨天才知道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发出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恐怕伊莎贝尔会发现,她是那么……” “好打听?……呃?” “嘘,嘘!……”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来转去,“我们可不想招惹麻烦,再听尖叫了,对吧?”他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掏出一个银烟匣,从中取出一支,在烟匣上叩了一下,“进来,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他们要见我们。” “我一切都好,老伙计。”他身后出人意料地,响起了一阵亲切流畅的英语说话声,“不过‘菲茨’出什么事了?……可以问一问吗,‘菲茨’是谁啊?” 真是够怪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习惯用语说得恰到好处,无懈可击,反而更突出了他外国人的身份。他像挥动高尔夫球棒一样,拿腔拿调地讲着准确习语。他个子高挑,满头卷曲的金色头发,脸色红润,太阳穴上血管微微隆起。按照英国人的标准,他的穿着稍嫌讲究。他眼神充满活力,晃进来时两手都插在衣袋里。 “我们肚子可饿坏啦!……”他用词精准、讲究地加上一句,“哈,哈,哈!……” “你知道菲茨是谁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眼睛透过墨镜盯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是朱迪斯养的小狗。来的时候你还见过它,记得吗?” “哦,对,对!……”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凝神回忆了一下,敷衍道,“那只活泼的小狗。它怎么啦?” “被人砍死了。”盖伊回答,又叩了一下烟。盖伊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你肯定就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很高兴见到你,先生!……”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满脸的鲅纹挤出一点假笑,不过,他伸手的姿势倒是挺讨喜的。 “该死,忘了介绍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声若洪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先生,那就是我的弟弟。另一位你已经知道了。”他试图表现得很诙谐,却几乎惹了麻烦,“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问问我弟弟那狗的事。盖伊对魔法、鬼怪、巫毒还有其他邪门的东西,都十分感兴趣,他一直坚持不懈地研究魔法,但成效甚微——在那些故事里面,倒大霉的往往都是那个努力研究魔法的家伙。也许那狗就是什么符咒里的一部分,你知道的,盖伊,就像那次你宰了只黑公鸡,把鸡毛烧掉,再……”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那沉默仿佛房间半空中的火焰一样,慢慢地现出形状。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表情丝毫不变,但手指紧攥着烟匣,死死地捏着,刚才那支烟滑到了地板上。 “如今,即使信上帝,人们都不得不掩饰。”他用一种令人不快的温和腔调说道,“我的信仰是我个人的私事,劳驾了。这样,我就能够在这世上,跟别人宽容地相处,而不会激怒他们……能跟你说说你正在想的那件事吗,亨利爵士?”他要求道,快速岔开话题,“跟其他人一样,你想知道,伦敦的雾这么大,我为什么还总戴着墨镜?我这么做,是因为光线直接射到我眼睛里,会让我疼痛难忍。” 曼特林感到很不安:“喂,盖伊。我想说的是,你就一点都开不起玩笑?”他转而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可怜的家伙好像在怪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上次劝他,跟我出去旅行时起,他就一直视力不佳。本来以为出去玩一玩,对他会有好处……”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捡起烟。在用打火机点烟时,他的手一直发抖。迈克尔·泰尔莱恩这才注意到,此人的前额,是如此细瘦高耸,以致他的眼镜,好像只戴在脸的中部,挺吓人的。他用一种令人愉悦、略带挖苦的腔调说道:“确实,有人对我戴太阳眼镜大呼小叫的……真是个令人满意的征途。当然,我对绿厦、亚马逊之类地方都不感兴趣,也不想别人为我做好事。我跟艾伦和卡斯泰斯去,本以为可以在海地丟下我,好让我去考察那里的……部落习俗。可是,后来艾伦说时间不够,我就留在了马加帕。我在那儿的强光下面,熬了三个月后,他们带着几条蛇的标本,和几根箭凯旋归来,他们说箭上喂了毒。不过我知道,你还是想知道眼镜的事……”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气喘吁吁:“实际上,”他说,“我想知道,为什么这座房子里面的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谈什么喂了毒药的武器。不过没关系,我想要问的是,你是这儿的家族史专家吧?是那些文件、骨架和诅咒的监护人?” “如果你想这么说,是的。” “我想,有不少家族文件吧?” “对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点头肯定地说。 “别人能看吗?” “不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表情变得——也没有更好的词可形容了——非常冷静,他犹豫了,“听我说,先生!……我不是想唐突无礼。我个人是很想给你文件,告诉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东西。” “嗯……哼!我明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端详着他,“这些文件是如何继承的?我是说,父亲传给长子,是这样吗?”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几乎马上大笑出来。 “你不要撩起艾伦的兴趣,”他指出,“它们是要传给最感兴趣的人的。” “好,以后我再来研究,这些文件后面的惊天传奇,以及妖魔鬼怪。现在,我要先跳过那个一八〇三年,首先死在那房间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衣服内袋里,气喘吁吁摸出纸笔,做了一些笔记。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哼!……好吧,这家伙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儿子怎么样了?”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耸了耸肩:“我认为,他有点精神衰弱。当然不是精神病,你知道……他的姐姐照料他。” “嗯——哼!接着是他姐姐,死在了红寡妇的房间,在她婚礼前一夜。具体是哪天?” “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十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把那副眼镜在鼻子上推来推去。 “一八二五,嗨。现在让我来看一看,一八二五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签了许多条约;承认了巴西独立;俄罗斯帝国皇帝尼古拉斯一世即位;德拉蒙发明了白炽灯;从英国到印度的汽船首次航行;佩皮斯日记首次被解密……” “你还真是见多识广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刻薄>地说,前额的皱纹收缩了一下。 “噢,那个啊?……我可是一部百科全书,孩子。我一直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自豪地摸了摸脑门,“让我想一想。那一年爆发了商业和金融大恐慌……嗯!你们家族的财产,在那一年怎么样?” “很好,我很高兴说这个。我能给你出示证据。”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得意地说。 “哈!……这么说,你还藏着一些东西,是吧?……好的,他女儿玛丽死在那个房间里,在她婚礼前夜。这真叫我想不通。她突发奇想,要在那个房间里过夜,为什么?……是什么使她想要在那个特殊时刻,睡到一间长期没有用过的房间,而且,还是那间死过人的?”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再次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也许是一时冲动。” “还真是奇妙的冲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想在婚礼前夜,到父亲发疯去世的房间里,去睡上一夜,奇哉怪也。她当时要嫁给谁呢?” “一个名叫戈登·贝特森的人。我对他一无所知。”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两手一拍摇头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张阔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这小子在撒谎。但他只是眨眨眼,不动声色地做了个笔记。 “嗯……现在。让我们转到下一个受害者,那个一八七〇年死在里面的——哼——法国人。那个家伙是谁?”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身后,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那是我的叔袓,老伙计!……”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突然用一种过于亲密的腔调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皱了皱眉:“我想,你是这么称呼他的,是吧,他是你爸爸的叔叔?……啊,是的。好,谢谢你。我的叔祖,听起来有点不吉利,是吗?……”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地玩着硬币,摇摇晃晃地用脚跟站着,他对此的回应是闭上一只眼睛,一脸漠不关心的快活表情。那张发红的脸,太阳穴突出的血管,让人觉得此人喝酒喝多了。 “那么,真有意思啊。他是你们家具公司的成员吗?” “啊?……啊,不是。并不十分准确。”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轻轻摇头笑着说,“他是我们图尔分公司的头儿。他是老马丁·朗盖瓦尔,我的名字就是按他的起的,我曾经看过他满脸胡须的照片。你知道,就因为那个老伙计,我才对这件事情这么感兴趣。” “没有其他理由?没有什么生意上的考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眼很贼地望着家具商。 “嗯……我的爸爸,曾经为我朋友艾伦的爸爸,仔细地检査过那些家具,他告诉我,如果有机会,可以买几件值钱的家具回来。当然,我主要还是这一家的朋友。哼!……”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思着嘟哝道,“那时候,他在跟曼特林做什么生意?” 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脑袋偏在一边,慢慢地回忆着,那姿势就好像在往枪管里面看。 “老天在上,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当时并不在做生意。也许他喜欢英国,嗯?……大汤勺……”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快活地喘着气说,“加苏打的威士忌。哈,哈,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做笔记的纸笔放进口袋,伸长脖子四处看看。 “好的!……”他懒洋洋地说,“我准备好了。你不是跟我说过,我们要搞一个聚会,再去打开那个密封的房间吗?如果要在晚餐之前做这件事,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热情一下子恢复了。咔啦啦,抽屉被拉开了,迈克尔·泰尔莱恩也从之前他们谈话时,自己所处的半催眠状态中醒来。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从抽屉中取出凿子、锤子,还有一把笨重的螺丝起子。最后,他又拉开下面一层抽屉,摸出一把花纹精美、已经生了铁锈的大钥匙。 “这些玩意儿准能打开房门,干掉妖怪!……”他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幸好钥匙上没有毒刺,不然,清理它的时候,我就送命了。好!……来啊,伙伴们。”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不准弟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跟他一起去参加开门“仪式”。迈克尔·泰尔莱恩感到很惊讶,可是,盖伊一点也没有反对。 只有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爵士四个人去。四人出去时,盖伊鞠躬致意。他又假笑起来了,手指轻叩着上嘴唇。 从温暖的书房出来,迈克尔·泰尔莱恩被这屋子的昏暗和静谧给吓住了。这屋子里面,应该多安置一些灯。肖特正在准备蜡烛和开锁的机油。想到他们接下来,将要做的事情,迈克尔·泰尔莱恩就感到不安,尽管他能够预想到房间里,应该是如何的积满灰尘、破败不堪。毫无疑问,那样子肯定很正常,但是,他可不想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他们走进了一间没有生火的音乐室,穿过双扇门,进入狭长的白色餐厅。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迈克尔·泰尔莱恩身边,步履蹒跚地慢慢走着,一边四处张望,一边粗重地喘着气。 长餐桌上摆了九套餐具,布置了过多的鲜花。蜡烛还没有点起?99lib?来,只有壁炉的火光映照着墙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匆匆下令,让肖特把水晶吊灯调到全亮状态。曼特林手中拿的锤子像件武器,这个大块头站在那里,怔怔盯着房间对面的双扇门。他在犹豫。他的视线越过双扇门转向凸窗,然后又奇怪地,转到上方的天花板。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天花板上有个青铜挂钩。那是什么? 在继续行动之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心神不定地检视着餐桌,同时喃喃自语。他来回踱步,踌躇不决,脸上的雀斑再次浮现出来……因为他突然间不寒而栗。 “开始吧,”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朝着房间尽头的门点头示意,鲁莽地说,“我想就是那扇门吧?” “那些门通到过道。我们说的房间,就在过道尽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指着前面说,“好的!……把蜡烛点起来……拿到那扇双扇门的钥匙了吗,肖特?” “是的,先生。” “那好,继续!……”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大声吩咐着,“开门,然后……” 就连这扇门的锁也僵住了,他们加了不少机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才把锁打开。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过道,两边墙上空空如也。过道里霉味很重,到处挂着蛛网。五个人高举着蜡烛,他们看到过道尽头,是一扇紧紧锁着的大门。迈克尔·泰尔莱恩突然注意到什么,吃了一惊。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猛地感到一阵紧张,手上握的烛架,不知不觉凑到了白门上。 “肖特!……”他嚷道,“你在搞什么名堂?有人一直在打扫这地方吗?” 肖特在他身后,不慌不忙地说道:“没有啊,先生。去年打扫过后就没有。他……过世的老曼特林勋爵,叫我们一年扫一次过道。当然只是过道,没有人碰过门。” “鬼话,还说没有!明明有地方被扫过了……”曼特林抓着烛台的手,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把推开了。迈克尔·泰尔莱恩闻到一股木头的焦味,他看到白色木门上,已经烧出一块褐斑。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挥舞着烛台,一把揪住肖特的领口,大怒喝道:“还说没有,嗨?看看那里。看见啦?……一直打扫到门那边。” 他把管家推到一边,大步流星地向门走去。到了门边,他把烛台塞给肖特,拿起螺丝起子。 “我立马就能把这些螺丝拧开。”在弯腰时,他顿住了,用一种阴暗疲惫、惊惶不安的眼神向上扫视,说道,“你知道,这里真是死过人的。” 迈克尔·泰尔莱恩回头看了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拧第一下时,起子滑开了,接着又拧,这时候,只听到吱吱作响声。五支蜡烛的火势很旺,它们其实本该因空气不流通很快就烧熄掉,而这里的空气倒是相对清新。 看着过道弯弯曲曲地,通向灯火通明的餐厅,迈克尔·泰尔莱恩不禁想起了,餐厅天花板上的挂钩。他想象鹦鹉在鸟笼里扑腾,还在尖叫:“是你啊!……”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突然滚到了迈克尔·泰尔莱恩的脚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咒骂起来。 “螺丝拧断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呵斥道,“本来以为很容易就能够拧出来。希望它断到那边门框里了,如果不是……”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上前悄声说道:“你知道,孩子,如果我是你,我才懒得去拧螺丝。事实上,我打赌它们不过是摆设,而你也已经搞出一个了。直接拿钥匙去试一试,看门能不能打开。如果那锁已经上过油了……” “不光上过油了,还是湿的呢。”乔治爵士咕哝道,“我衣袖上都沾了一块油。看到没有?……快拿钥匙来!……”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像喝醉了一样摸索着。不过,门还是打开了。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接着门开了,几乎像自己打开了一样。他们举起蜡烛探过门框,烛光映照下,镀金家具闪着微光,重重帐幔令人窒息…… 然后,迈克尔·泰尔莱恩一时间寒毛直竖,手中的蜡烛颤抖起来。 第四章 死牌 餐桌上的烛火,已经深深地陷到了厚积起来的烛油块里,从桌布上的斑斑印迹可以看出,上边曾经摆过多少菜肴。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从桌子尽头站了起来。 “我们可以开始了吧?”他说,“肖特!……我们不转场了。你把咖啡端过来,还有纸牌,记住拿一副新的。” 餐桌旁边一片死寂,沉闷得像盖上了盖子,他们几乎能听到之前讲话的回声。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之前还在兴高采烈地,讲一段奇闻逸事,此刻也变得哑口无言了。 迈克尔·泰尔莱恩扫视了一下桌子周围:他自己坐在桌子上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右手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左手边,正对着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左边是拉尔夫·班德,此人沉默不语,焦虑有加,上过汤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只喝了一丁点儿酒。但他的沉默,完全被坐在他边上的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健谈给掩盖了。拉维尔素来不擅长杯中之物,寥寥数杯之后,那副本就无酒三分醉的样子,进一步变得酒意十足。 他的左边,坐的是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爵士一边竭力要跟上拉维尔的故事,一边频繁地探视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与曼特林面对面。她左手边坐的是盖伊,盖伊跟泰尔莱恩坐在桌子的同一侧。因为罗伯特·卡斯泰斯先生坐在中间,迈克尔·泰尔莱恩看不到盖伊。 迈克尔·泰尔莱恩不自觉地对卡斯泰斯产生了好感。根据曼特林的描述,他本来以为罗伯特·卡斯泰斯即使不比艾伦·布瑞克斯汉姆老,至少也是曼特林勋爵的同龄人。其实卡斯泰斯是个脸色红润的瘦小伙子,留着一副牙刷形状的小胡子,举止亲切友好,凡是那些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摔断脖子的剧烈运动,他都喜欢。 作为沉默的英格兰冒险家的一个实例,罗伯特·卡斯泰斯确实令人惊讶。才打交道十五分钟,他就不光把自己绝大多数的生活经历和盘托出,而且还边讲边打手势作比画,兴致勃勃,手舞足蹈。他把桌上的东西都拿来,演示模拟跑道,手上推着假扮赛车的盐瓶,在桌上弯来绕去,嘴里还呜呜叫着模仿马达声。他还扮演潜伏打猎,一本正经地用不存在的来复枪准星瞄准着,当那想象中的子弹击中目标时,他弦耀性地长舒一口气。奇怪的是,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他根本不是在夸大其词。 罗伯特·卡斯泰斯坦承自已的失败经历。介绍过在伊顿和桑德赫斯特的经历后,他说起:长辈如何让他进了空军,但是,空军的长官们在他毛手毛脚,搞了几次代价惨重的草率降落后,就让他退伍了。特别是最后一次降落,他竟然把一架价值六千镑的轰炸机,撞进了军官食堂,自己却只扭伤了脚踝。他还私下里、秘密地向迈克尔·泰尔莱恩坦白了,自己对曼特林的妹妹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的不灭激情。他说他倒是表白过了,但朱迪斯只对混出点人样的男士才感兴趣。罗伯特·卡斯泰斯认为,这是十足的傻话,不屑地讥笑起来。罗伯特·卡斯泰斯又描述起尤金·阿诺德医生,他说这位医生虽然才三十六岁,却是他所见过的,长相最老的白人,他一脸怪相地,模仿了一下医生的面部表情。 最后,他就红寡妇房间,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说,要么是毒气,要么是毒蛛。 “你要记着我的话!……”当迈克尔·泰尔莱恩在休息室碰到他时,罗伯特·卡斯泰斯已经喝过了第三杯鸡尾酒。 罗伯特·卡斯泰斯断言道:“不是毒气就是毒蜘蛛,总是这样的。你坐在杯子上,躺在床上,自己的体温使致命的毒气开始释放。我知道的。你得相信我,先生,如果是我拿了那张牌,我要把窗子打开,把脑袋伸到外面去。” 罗伯特·卡斯泰斯兴奋地,把手指头在另一只掌心敲着,模仿着蜘蛛爬。 “要么,肯定是致命的毒蜘蛛,那种有一只拳头那么大的、藏在柜子里的狼蜘蛛。你一不留神打开柜子……呼哧!……嘿,加油!……呃?……书上是这么说的。” 迈克尔·泰尔莱恩委婉地表示反对,他说,这样一只蜘蛛,不吃不喝,能够活上一百二十岁,还真是高寿啊。罗伯特·卡斯泰斯说,书上是这么说的,有的蜘蛛封在墙里的时间,比这还长呢。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说他肯定是指蟾蜍。 “癞蛤蟆,”拉维尔话音难辩地讲道,他的英语不再像开始的时候那么精确了,“癩蛤蟆的寿命相对短一点,老伙计。”他显得有几分不安,“不过,希望不是癞蛤蟆,坦白地讲,我害怕它们。啊呀!……如果看到癞蛤蟆,我一定拔腿就跑。” 在这热烈的讨论中,迈克尔·泰尔莱恩努力把思路从那扇轻松打开的门里,所见的东西那儿转移开去。但不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吩咐如何,他仍然办不到。整个晚餐期间,他知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也无法做到。他看到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在桌子尽头站起来,心里感到一阵轻松。 “我们可以开始了吧?”他们的东道主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又重复道。 曼特林站在银烛架后面,背朝白色双扇门,烛架上插满了歪斜的蜡烛。蜡烛快点到头了,餐厅里影影绰绰的。昏暗的烛光中,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脸色潮红,容光焕发。他的粗疏卷发湿漉漉的,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暴突圆睁。他微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要管家拿一副新牌来。”他说着,斜眼一瞥,“现在这副有点不对头,很不对头。来啊!……自己认了吧,不要觉得难为情。”他俯身向前,“谁在那副牌里做了手脚?……嗯?……”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在桌子那头,冷静地说道:“我敢说,你自己明白,艾伦,你肯定是喝多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不理她,不动声色、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不会是你,姑妈!……”他大吼道,接着大笑起来,“你又不要抽牌。我在间你们其余的人,已经有人告诉我了>?。你们之中的某个人,希望别人走进那个吃人的房间——为什么?我们已经打开了那房间,如果它需要开封的话。我们在那儿,看到了那个东西。” “吓住你了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朗声问道,随之笑了起来。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俯看着他:“你进去过了?” “进房间?没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摇头回答,那副墨镜和满是皱纹的前额,从罗伯特·卡斯泰斯的肩膀边探出来,“你没必要跟我们故弄玄虚。你看到什么了?” “这边来,肖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打断话头,“是一副新牌吗?……好,让我来看一看。你知道怎么做。你上咖啡时,除我跟你说过的外,给其他每个人发一张牌……” 肖特遵照主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吩咐,开始一边端咖啡,一边为客人切牌。 “现在,先生们,拿到牌后,想看可以看一看,然后把牌面朝下放在桌上,不要告诉别人,你拿到了什么牌……暂时不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神秘兮兮地警告说,“在此之前,我就会告诉你们,我们在那儿看到什么了。谁想退出还可以退出……好的,我们都把手拿开。肖特,开封,取出牌。把牌摊在托盘上……好!我来抽第一张……”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突出的双目,依然盯着他的客人,他看也不看托盘上面,呈扇形散开的纸牌,径自从中抽出一张。他瞄了一眼牌,僵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把牌面朝下,摆在身边的桌子上。 肖特从迈克尔·泰尔莱恩身边经过时,后者只感到肌肉紧绷,一阵紧张之后,才知道他不用抽牌,心中的大石瞬间落地。 托盘伸到罗伯特·卡斯泰斯面前。泰尔莱恩看见牌背面,是蓝底印着彩色的盾牌,他估计是曼特林家族的纹章。卡斯泰斯的粗壮大手,在纸牌上盘旋不定。卡斯泰斯犹豫着,又是搓手,又是抖肩,脸色通红发亮,最后终于探手抽牌。 “给我一张中间的牌,”他说,“祝我好运,先生们。嚯,嚯,嚯!……抽啦。保佑我拿一张……该死!……” 他把牌拍在桌上,试着装出一副扑克脸。 肖特走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那儿,盖伊随手摸了一张牌,看也不看就把牌放下了。 “我改变主意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突然宣称,“先暂时不要往下走,肖特,给伊莎贝尔小姐一个机会,如果她也想的话。” “真是不胜感谢,”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淡然致谢,抬了抬那双几乎无色的眼睛,波澜不惊地伸出手去,“你知道我之前,已经决定碰碰运气了。我相信上帝肯定不会,让我进入那房间间的。” 她拿了张牌,飞快地瞥了一下,不动声色。 肖特走到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身边,乔治爵士选过牌后,皱了皱眉,一言不发。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满脸通红,全神贯注地研究了半天,伴以喃喃自语,念念有词,手才放下去,心念一转又改拿了另外一张。 “我从来没有牌运,”拉维尔大声宣告,“这一次嘛,啊呀!……我也不指望……啊?哦,我的天啊!……哈哈哈!” 他眉开眼笑,扭来扭去,对着牌咯咯地笑。他心满意足,其程度几乎与班德的郁郁寡欢不相上下。 托盘举到拉尔夫·班德面前时,班德倏然转向曼特林:“我估计我非得取一张,是吧?”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动了动嘴唇。 “或者被下令取一张……”拉尔夫·班德接着讲,“很好。”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 拉尔夫·班德护着牌的手一直颤抖着,别人根本看不到他的牌。他把牌低放到膝盖上,在桌布的掩护下,才匆忙地看了一眼,接着他把牌重放到桌面上,那张黑脸丝毫没有改变。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奇地,扫了拉尔夫·班德一眼,整个晚餐期间,他都没有讲过话。 “大家都拿到牌了。”艾伦·布瑞克斯汉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听上去有点气喘,“现在,我准备给你们说说那座房间。”他突然插了一句,“伊莎贝尔说,这所宅子里有个疯子。如果你们还不知道,她可是忍不住要告诉你们的。我现在开始相信她的话了。 “那个房间是开着的,伙计们。有人已经把门闩,从门上卸下来了,后来装的只拧到一半,是做做样子看的。有人拓了锁模,配了钥匙。有人给锁芯和铰链都上了油,还扫了过道,不留下走过的脚印。这还不是全部。如果你们以为:这个房间里一片狼藉,积了厚厚的灰尘,而且蛛网乱挂,那就错了。这房间就像那六十年前,封起来的时候那般干净。里面有一张镀金的床架,虽然床幔都烂掉了,木头倒是亮崭崭的。我爷爷临死之前,那个房间里放着煤气灯,那灯的喷嘴也被清理过了,现在就能点起来。有人……你扪明白吗?有人整夜整夜地,在那个房间里待着,而我们其他人正在睡大觉。” 他顿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迈克尔·泰尔莱恩仿佛再次看到了,那间方形的房间,枝形吊灯上的煤气灯,喷出黄蓝色的火焰,剌目的阴郁灯光,映照着朽烂的华丽装潢。那墙壁原先是暗紫涂金,它们可清洁不了。他看见了那雪白的大理石壁炉,每面墙上都挂着金叶边框的长镜,一张厚重的镀金梳妆台,以及十九世纪晚期,流行的那种半华盖的卧床。但是,那最显眼的东西——那难以解释、不合常理的奇形怪状的东西——还要属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接下来,所要描述的东西。 “那个人打理得最费心的,首推摆在房间正中的大圆桌,旁边还放着许多椅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一边轻轻点了点头,“我得承认,这些椅子还真是好看,某种浅黄色的木料,配上青铜色的扣件……” “镂刻品!……”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猛拍桌子,大喝一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掉过脸来,狠狠地瞪着他,拉维尔立刻安静下来。 “不是的,老兄,我不想打岔。你知道,我是在说一种家具制作工艺。待会儿我再来讲。你先继续,好吧?”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探身朝前,就着蜡烛点了一根烟。他说:“你注意到了,是吧,艾伦?……每把椅子背面,正中都刻着名字,每把椅子都物有所主。有一把椅子刻着‘巴黎先生’,还有一把‘图尔先生’,另一把是‘兰斯先生’,另一把……啊!我发现我忠实的朋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正在满腹狐疑地对我吹胡子瞪眼。我的朋友,我知道这些,因为这是我们家族史的一部分。像拉维尔一样,待会儿我再来讲。要点是……” “就此打住,”罗伯特·卡斯泰斯打断话头,把杯子推到一边,好像要清理桌子,重开牌局一样,“根本没道理啊!……艾伦,我是说,为什么有人要半夜起来,捣鼓那些家具哩?” 他看了看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曼特林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卡斯泰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伊莎贝尔的眼睛中精光闪烁,与她的银发交相辉映。 “还要我跟你说吗?”她乐呵呵地说,“这伙人里脑子灵光些的,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了。谢谢啊。你一直被过去那些,杀人的下毒机关给迷住了,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房间里也有这么一个玩意。其实就算有,也早就失效了。当然——除非有人重新设置。两个星期以前,那儿也许还没有,不过现在兴许就有了一个。”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怪吓人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想来一根烟,如果你乐意,盖伊……我已经说过了,先生们,我不会再重复警告了。那就这样吧!……如果你们敢抽牌赌命,我也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她慷慨悲壮地宣称,“就我而言,我敢说我相信命运。不过,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把那个房间再锁起来,并找出哪个家伙的脑子进水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怎么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动了动,长吁了一口气,宽大的嘴巴仍然嘴角下撇。他被镇住了。他一点也不像迈克尔·泰尔莱恩听人讲的那样大呼小叫、废话连篇、让半个作战部都深感头痛。 迈克尔·泰尔莱恩知道:那是因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很忧虑,前所未有地忧虑。他抬手轻擂自己的大秃脑门。 “女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吟半天,才清了清嗓子说,“女士,我认为,你讲得很对。”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猛转身盯住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不是跟我说过……” “你给我打住。稍等一下,该死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气呼呼地打着手势,“让我把话说清楚。”他双目圆睁,说道,“一个小时以前,我这么说,是想把你和这个博士,还有乔治·安斯特鲁瑟哄出来,我好仔细检査检査那房间……对,我跟你说过,我打包票,那个房间里不会有什么古怪东西。从我的探案经历来说,我太了解那些下毒机关了。比如塔楼房间那件案子,墙纸上涂了砒霜;再比如去年罗马发生的卡里欧斯特罗包厢一案,那次是把氰化物毒针,戳进指甲缝里,验尸官根本找不到下毒的针孔。孩子,我全面检査过那间屋子。六十年前老拉维尔说,那房间一切正常,它确实一切正常。不过……” “嗯,那又怎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满含惊讶地问道。 “一句话,我闻到了人血的腥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像哑剧中的吃人妖怪那样。一本正经地使劲嗅着,还打着手势,“该死,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有点不对劲,孩子。有血腥味,也许还有死亡的气息。我可不是在看星相,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我的脑子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它说一切正常,说我神经过敏。不过我下面这个部位,”他指着肚子,明显表示心的位置,“让你们趁早结束,这个愚蠢到不知去哪儿的游戏……恰恰是因为我,找不到问题所在,如果我的脑子是对的,我倒会宽心些。我不会妨碍你们,但是,我建议你们还是别惹它了。但你们如果不想……”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又转身面朝大家:“真有道理!……”他表示同意,同时,洋洋得意地扫视大家,“那么,有人想打退堂鼓吗?你们知道,这事看起来确实很古怪……有人想打退堂鼓吗?” 在座的有人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身子,不过没有人讲话。杯碟间或轻相磕碰,叮当有声,还有人纳气深吸,带动坐椅咔咔作响。 迈克尔·泰尔莱恩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直敲。他的咖啡已经凉了,举杯之际,咖啡洒到了手上,他又把杯子放了下来。他现在倒希望自己也要求过参加抽牌。他正盼望着…… “好吧,那藏书网就从我开始吧,”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突然说,“按照顺序转到桌子右边:鲍勃·卡斯泰斯、盖伊、伊莎贝尔……就按照这样的顺序顺过去。好!……那么,我抽的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着举起手,在烛光中展示他的牌,“是梅花九。谁的牌更大?接着来。” 桌上摸牌的声音大了起来。罗伯特·卡斯泰斯咒骂着,一边扯他的牙刷胡子,一边把牌翻开了。 “红桃三,”他指着牌说,“我可不认为这是运气。如果我们来钱,我倒是能赢。是吧,盖伊?……”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很小心地,把烟搁在碟子边缘。他面如木雕,满脸不屑,抬起牌沿瞅了一眼,接着又捡起了烟。 他说:“不管幸与不幸,艾伦,目前还是你的牌大。” 迈克尔·泰尔莱恩眼角斜瞥,发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正在抹前额上的汗。桌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拉扯桌布。 “我拿的牌是黑桃七。你仍然保持好运,直到伊莎贝尔姑妈……” “据你们中某人所说,”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粗声粗气地插话进来,“我的运气来了。”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的那些浅色的眼珠子,在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脸上死死盯着不放,她细长的手指抓扯着桌布,连杯碟都给带动了,她举起一张梅花Q。 “但是,去他的!”曼特林嚷道,“你不能这样……” “继续!……”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冷静地说,“王后,继续。” “恐怕我的牌没有它大!……”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宣告道。迈克尔·泰尔莱恩觉得心头一阵放松,抬眼看过去,正好接住这个准男爵狡黠的目光。 “我最好的牌就是方块十了。不过,我同意曼特林的话,我们可不能让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哈,哈,哈!……”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开怀大笑,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她不需要去了,老伙计。不不不,说到老伙计,我是说我抽到了一张老爸。我的牌是方块老K,看见了吧?那么现在,我该到哪里去?哪里?……” “还有一个人没有亮牌呢。”曼特林闷声闷气地说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拉尔夫·班德坐得笔直,一只手遮着眼睛。 “怎么啦?……”卡斯泰斯催问道,“我说,快继续啊!……” 拉尔夫·班德缓缓伸出手,翻开他的牌,原来是一张黑桃A。 餐桌上一阵喧闹,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拉尔夫·班德挪开挡着眼睛的手,那张精明的黑脸上的表情是沮丧的,不过,迈克尔·泰尔莱恩愿意发誓,有一瞬间,他却看到了类似狂喜的神色。 “年轻人啊,你知道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蓦地来了一句,“有人叫它死牌。” 罗伯特·卡斯泰斯嗤之以鼻。拉尔夫·班德站了起来,用餐巾仔细地拂开碎屑。 “我不相信,阁下!……”拉尔夫·班德泰然自若地回答,“我想我能照顾自己。现在要我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对盖伊而不是艾伦称呼“阁下”?而且他看起来几近谄媚。) “我们来处置你,”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回答道,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快活腔调,“至少由泰尔莱恩、乔治、我们的朋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还有我,我们四个人来处置你。其他人离开也行,留下也行,悉听尊便。我们会坐在这里一直等。哈!……你必须一直把‘红寡妇’房间的门关着,孤身一人待在里面。但是,我们会把餐厅的双扇门开着,并且坐在门边。有表吗?……好!我们毎过十五分钟,都会喊你一次,你要应应声。现在是十点零三分。守夜守到十二点零三分。行!……我们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迈克尔·泰尔莱恩,你来抓一只手臂,我来抓另一只……” 拉尔夫·班德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色调。 “没必要搞得像上断头台似的,”他说,“谢谢,我自己走。” 然而,正是这番话,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极不愉快的联想:镣铐加身,步履维艰,仿佛没人愿意走完,这段断头台前的路。 餐厅的顶灯点亮后,过道被照得通明透亮。他们走向“红寡妇”房间。迈克尔·泰尔莱恩再次见到了,那个方形的大房间,暗黑镀金的墙纸严重剥落。枝型吊灯上,蓝幽幽黄澄澄的煤气火焰已然昏暗。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有一扇法国风格的长窗,锈蚀的金属百叶窗板,遮得严严实实的,只留着狭长的水平缝隙,用来通风。窗板上的窗闩完全锈死了,之前开门进来之后,怎么拧也控不开。不过,窗户上镶嵌的玻璃肯定破了几块,一股微弱的气流吹进了房间。 拉尔夫·班德好奇地四处张望。他看了看斜放在窗户右边的那张大床,弯曲的半华盖,配上朽烂的粉色床幔,样子活像一只镀金天鹅。他在金叶边框的长镜中,瞥见了自己的身影,遂扭转身子,把每面镜子都打量了一番。值此期间,他总是时不时地掉头去看,那足有十英尺直径的椴木抛光大桌子,以及边上那圏椅子。 这可不是一件惬意的差事,因为他们能够听到,从餐厅里,传来罗伯特·卡斯泰斯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滑稽逗笑的警告声和狂笑声。拉维尔还在不合时宜地,讲那个癞蛤蟆的笑话,吓了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跳。 曼特林粗声粗气地说道:“我想你不会要生个火吧?好的。那要什么?呃……要不要烟?要么来瓶威士忌?或者弄点东西看看?” “谢谢,不需要了。”拉尔夫·班德说着,一边开始脱下外套,费了点事才扯下袖管,“我不抽烟,也没心情喝酒。也许利用这段时间写点东西。” 带着点挑衅的意思,拉尔夫·班德拖出一把椴木椅子,坐了下来。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疑神疑鬼地看看他,耸了耸肩,带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他们让拉尔夫·班德直挺挺地,坐在那些阴沉的装饰之间,煤气灯咝咝作响,壁板后老鼠奔窜。门关上了。 “我可不喜欢这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低吼起来,“我真不喜欢这样。”他瞪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跌跌撞撞地抢先回到了餐厅。 只有罗伯特·卡斯泰斯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还留在餐厅。肖特在桌上放了几瓶酒,都是用细颈玻璃瓶装的。两个无聊的家伙,一边隔着桌子碰杯,一边变着花样编祝酒辞。 “盖伊和伊莎贝尔姑妈呢?”罗伯特·卡斯泰斯反复念叼着,重重地坐回椅子里,“走了,我的伙计。怎么劝他们留下都不行。伊莎贝尔看起来很不高兴;至于盖伊……老天,我从来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厅里的钟敲响了,意味着第一个十五分钟已然逝去。曼特林把表放到了桌上。他们坐在桌子尾端,每个人都警惕地看着,通往过道的双扇门。新咖啡也端上来了,而且续了好几杯,但迈克尔·泰尔莱恩每次品尝的时候,都觉得咖啡冷了。 这是他所记得的,最漫长的两个钟头。一开始谈话很轻快,好像在刻意回避眼前的话题,曼特林和罗伯特·卡斯泰斯专注地,玩起了“看谁回忆得起是何时”的消遣游戏,比着回忆的探险经历,遍布三大洲,涉及每种猎枪。罗伯特·卡斯泰斯渐渐地醉了,话也多了起来,但有些话却表现出他罕见的机锋才智。 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低语交谈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还在讲着那些奇闻逸事。只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昏昏欲睡。他坐在那儿,挠着秃顶两侧所剩无几的发丛,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吸着已经熄掉的烟斗。直到拉维尔又想把话题,转到红寡妇房间时,他才第一次开口。 “别讲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开口,响声就像炸了锅,“先别讲。现在不要讲,让我想一想,不要把我搞糊涂了。我一直在盼着这两个小时,我本来想从盖伊那儿,搞清楚这个故事,该死的,到底是什么诅咒?这些椅子,这些无害的椅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要搞清事情的原委——我可不敢离开这儿。”他一脸疑虑地看着曼特林说,“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对极了!……”另外一位点了点头,直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又掉头去看面前那堆用桌上的物件,搭起来的玩意。 “现在看这儿,鲍勃,我的伙计。这是赞比西河!这里长的都是茅草……哦,等一会儿,这里还长着荆棘。助猎手从这儿通不过去。这边是草原,这里一大圈是助猎手排着的人墙……” 钟敲了半点钟。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停住了,迟疑片刻,接着向通道尽头的房间,大喝一声。他听到了拉尔夫·班德的回应,虽然无精打采,但他毕竟回应了。大家甫出的惊恐随之消散。 众人的恐慌不断地被稀释。钟再次报了一刻钟,然后是整点,屋外伦敦的街市上,杂音已渐渐沉寂,流畅悦耳的钟声,倒显得越来越响。窗外白雾迷漫,整个世界哑然失声。偶尔有出租汽车沿街经过时,他们才能听到模糊的喇叭声。 十一点一刻的钟声又敲响了。每次报时,众人都会注意到桌上的烟蒂又多了几根;而“红寡妇”房间里,也总能传出一些声音,以回应这边的招呼。 随着惊恐的消失,他们又开始聊天了。蓝烟缭绕下,艾伦·布瑞克斯汉姆身子后仰,咧嘴而笑。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们再次听到模糊不清的声音,向屋外报了平安。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忽然站了起来,满脸古怪的失望之色。他说他要寄几封信,还要发个电报,午夜时回来。他离开时一点儿也没有原先的欢腾劲儿。 差一刻十二点钟的时候,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清醒过来,开玩笑式地招呼一声,听到应声后,他斟上当晚最后一杯酒。 “他成功了!……”罗伯特·卡斯泰斯哈哈大笑,瘦脸上容光焕发,“他搞定了,我的神啊!……还真亏了那张教区牧师的面孔!……妖怪被打败了,理智再次胜出。他只要再挺十五分钟就行了。那些小妖精再不搞他,就永远没机会了。”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深吸了一口气:“我太高兴了,”他评说道,“都说不出话来了。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跟我们这些不出声的朋友一样,我被那些征兆吓得够戗。那个叫拉尔夫·班德的家伙,看起来总有一点不对劲,好像哪根筋搭错了,但是,我又说不出来。所以,我才十分担心。”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宽宏大量地嗤了一声:“是吧,老先生,人家可是个艺术家。也许这就是原因……” “艺术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胡扯。” 某人的杯子咔咔直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猛的一抽脖子。 “说他是艺术家,简直是胡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吼道,对着烟斗眨巴眨巴眼,“你们长不长眼睛?” “不过,如果他不是艺术家,”乔治爵士打破沉默,“他又是何方妖怪?” “嗯,也许我说错了,孩子。但我觉得,他要么是个年轻的医生,要么是个医学院学生……你们难道没有看到,之前在书房里,当那老女人表现出要晕倒,或是歇斯底里发作的迹象时,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去摸她的脉搏,她当时只好把手腕甩开。注意到了吗?……这可不是常人的姿势。嗯!……当时我就有一点想知道,他外套胸袋里鼓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小小地绊了他一下,顺势抓住他的外套,摸了摸那东西的形状,是一个笔记本,大本子。里面还有东西,笔记本在外侧。哪种家伙才会在吃晚餐时,还带着个大本子呢?他说他是想在上面写东西的……”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也许你满意了吧,孩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补充道,“我倒没有,目前还没有。” 大厅的外门传来了关门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本来准备讲话的,也没有讲出来。他们听到有声音接近了餐厅,餐厅门开了,出现一男一女,虽然衣服全湿了,但他们倒是满脸欢快地大步走进来。 “艾伦,你在这儿坐很久了吧?”那女子招呼道,“我们本来应该早点到的,但是车子必须去……”她的眼睛瞄到了开着的双扇门,目光停住了。 艾伦搓搓手:“没事,朱迪斯。妖怪走了,你现在可以知道了。我们已经测验过了,不再有恐惧了,老姑娘。有个家伙在里面呢,你看,我们正在试验。实际上,试验也快要结束了。我们马上让他出来,一到……” 大钟报时乐又响起来了,之后开始敲钟。曼特林深吸一口气。 “时间说到就到,好!……班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激动地大声喊道,“时间结束了,出来喝一杯吧。” 那男子正站在门口,脱去湿透的外套,转过身来。 “你说谁在那儿,曼特林?”他突然问道。 “那个叫班德的家伙。你知道……哦,对不起!……这是我妹妹朱迪斯。阿诺德医生,请允许我给你介绍……来啊,班德!我跟你讲时间过了!……” “谁让他到那儿的?”尤金·阿诺德问道,声音很镇定,满脸却是不解之色。 “哦,我们抽牌的,他拿到了黑桃A。去他的,吉恩。”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嚷道,像受了委屈一样,愤愤不平起来,“别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们的游戏公平。我们解除了诅咒,他一切正常。他两个小时以前就进去了,现在还是一切正常……” “是吗?……”那个女子说道。迈克尔·泰尔莱恩注意到,那双黑眼睛和那张苍白的脸,“那么,他为什么还不出来?拉尔夫!……” 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先动身的:迈克尔·泰尔莱恩看到他嘴唇翻动,好似在诅咒,他听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呼哧呼哧的沉重气息,还听到一片死寂之中,他的鞋子吱吱作响,此时他正向那双扇门闯去。 尤金·阿诺德先是跟在他后面,但很快就超了过去。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爵士也紧紧跟着。泰尔莱恩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一幕,他们前方的过道里,那肥大的身躯两肩低垂,拖着吱吱作响的鞋子。奋力踏步前行…… 接着,尤金·阿诺德就打开了门。 房间里原封不动,一切如旧,猛一看空空如也。乔治爵士刚起了个头……“他呢?……”就立刻停住了。 大家都看到了:房间左边的角落里。斜放着那张刻满丘比特和玫瑰纹饰的精致梳妆台,台上金叶形边框的镜子略往里倾斜,照见了对面的一部分空间。他们看到镜子里。照出一方朽烂的地毯,以及一张人脸。 那人仰面躺着,几乎全都被那张斜放的镀金大床给挡住了,他们只能看到镜子中的那张脸。脸孔肿胀发黑,两眼翻白。 “往后站,”尤金·阿诺德冷静地说,“给我往后站!……”他踩过吱吱作响的地板,绕过床边,弯下腰去。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嘴里还在喃喃诅咒着,茫然地盯着尸体。 “根本不可能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开口嚷道,好像被自己的叫声吓了一跳,他开始孩子气地啃起指甲来,“他还活着!……他十五分钟之前还活着……” 尤金·阿诺德医生直起身来,注视着:“你这样以为吗?”他说,“谁来把门关上!朱迪斯,出去!这人已经死了一个多小时了。” 第五章 太多不在场证明 很明显地,谁也不想碰任何东西,或者坐在任何地方,除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坐在床边,两手交叠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站在窗边,迈克尔·泰尔莱恩背朝壁炉站着。 迈克尔·泰尔莱恩看着床那边的空地,他们刚从那儿搬走了拉尔夫·班德的尸体。照片已经拍过了,房间里四处都洒着取指纹用的白色粉末,乱得像聚会刚刚结束一样。两个巡警已经用担架把拉尔夫·班德的尸体搬出去了,这可不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尽管此人的衣服几乎纹丝不乱,却看得出来,他是在抽搐中去世的。他的右腿一直抽到了腹部,脑袋差不多挤到了后翻的肩膀内,嘴唇上翻,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还有其他细节,在验尸报告内用专业术语,将会得到更好的表述。 他们先把他搬到了,一个灯光较亮的房间里,这样,警察那里的医生可以做初步检査。 他们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两样奇怪的东西。他右手边的地上,放着一张揉皱了的扑克牌,从牌背面的盾牌,可以很容易地辨认出,这是本宅主人的专用扑克,牌面是黑桃九。 人们所发现的另一样东西,躺在拉尔夫·班德的衬衫前襟上。这是一段细长的纸条,纸质坚硬,卷得紧紧的,可以塞到套筒里。纸条上写着些奇怪的字。 这两样东西现在就摆在桌上,俯身盯着它们看的是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 马斯特斯总督察与迈克尔·泰尔莱恩听詹姆斯·本涅特所描述的如出一辙:藏书网穿着保守讲究,面相精明和蔼,待人亲切友好,生就一副宽大的下巴,精心梳理的花白头发,巧妙地遮住了头上的秃斑。他站在那儿,手指捏着下嘴唇,伸长脖子,翻来覆去地察看着这些物件。纵然这些东西,没有开口透露半点信息,他也很小心地不置可否。 他把圆顶硬礼帽向后推了推,转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胆怯地咧嘴一笑。 “那么,先生!……”马斯特斯用他那种不以为然的腔调说道,“这次你正好在事发现场,啊?……这样子啊。你知道,我已经开始习以为常了。我已经习惯半夜被人拖出来,告诉我说发生了离奇古怪的事情,并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在旁边发牢骚。哎呀,我真是习惯了!……看来不久之后,我就要考虑处理,泡普勒区拿刀捅人、或者西区打砸抢之类,稀松平常的小案子了。对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先生?……”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举起大拳头挥了挥。对付马斯特斯洋洋得意、故作轻松的姿态,他的办法是恶狠狠瞪他一眼。 “孩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我在这里的理由太多了。该死的,我能够怎么样?……他们说:他们要来玩这个小游戏。好的,我能给出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们不要搞吗?……我已经仔细检査过这个房间了,可以赌咒发誓,那里绝对不会有任何名堂。难道要我冲出去,喊个警察过来?跟他说,看在老天的分上,警官,快来!……曼特林勋爵的客人遇到危险了,他要进一个房间坐下。‘呸!……先生,现在你们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回家去吧。’条子准会这么说。接着我们就……好了,你可以从头回想这件事,”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嘟哝道,身子一刻不歇地动着。 “因为我当时近在咫尺,能够给他们以忠告,即使我想走,我也脱不了身。我是一个目击证人。如果你要问我,我是一个该死的证人。如果实话实说不留情面的话,我真是头蠢驴。这可真伤人,马斯特斯,真叫我吃不消。‘我能做什么?’可真不是什么名言警句。但是,事实上,我还真是没有办法。” “好,好!……”马斯特斯放缓了语气,“我们肯定记得……” “我们必须记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断了马斯特斯的话头,用手指着他说,“我没有发现,这妖魔鬼怪是怎么出来害人的。现在也没有。我坦白告诉你,孩子,至少在这一刻,老夫我被打败了。” 马斯特斯捏了捏下嘴唇,看起来挺不自在。 “好的,先生,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桩奇案!……”他表示认可,两眼在房间内游移,“我这么说,是指案子的环境很奇怪,线索更加古怪。但至少有些东西,是我们能够把握、能够确认的。首先,这是一桩毒杀案……咳!我假定这是毫无疑问的吧?” “哦,对,确实是毒杀。希望这能你对有用。” “没用吗?得啦!……”马斯特斯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们来看一看,我们已经掌握了什么。当然,你知道,仅仅是一些可能,这个房间也许根本就是迷惑人的花招。你知道,没有人绝对可靠。那么,如果……哼!……碰巧我们发现了下毒机关,发现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尸身上的相关痕迹……”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默不语。透过眼镜,他两眼直眨:“嗯……哼!好的。如果你能够发现,那你尽可以加倍地夸夸其谈。我想我能告诉你,这个可怜的家伙,死于何种毒药,而且,我可以毫不含糊地,一直等验尸房的人,来确证我的结论。不过,在布莱恩大夫给我们一些小提示之前,我们还是做点假想游戏吧。让我们假定……嗨?……你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下毒机关,以及任何皮下注射毒剂的工具。那会怎么样?” 马斯特斯瞅了瞅他:“对不起,亨利爵士!……”他带着几分不安,自顾自讲道,“不过难道你……是的,其他每个人也……难道,你真的对这明摆着的事情,视而不见吗?……呃?得了!……我都觉得你是不是大脑中了毒针?以某种方式受了催眠?……你难道竟然看不出,这是通过身体组织,局部起作用的毒药? “看看这些事实吧。虽然我不是警方的法医,这我承认,但是我也了解一些毒药,我接触过一些。那么,你看看这些症状!……僵直状态,嘴唇上缩,头肩后翻,后背略微弓起,他们叫这个角弓反张。一条腿蜷缩起来,而不是两腿挺直,不过那并不是……不……” “自相矛盾?……”马斯特斯有些固执地点点头。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我是说:这或多或少是番木鳖碱中毒的症状,班德先生是吞服下去的。吞下去的,先生,没有其他名堂。你会说,房间里没有容器,没有他能用来吞服的容器。当然没有!……肯定是他还没有进房间之前,就有人给他了。番木鳖碱要花点时间才会毒性发作,当然是根据剂量大小,或者是个人的耐受情况。但是……”马斯特斯坚持说道,食指点触着另一手的巴掌,“症状确凿无疑。例如,”他转向迈克尔·泰尔莱恩,“先生,你给我描述过班德先生。现在,我要给你念一句,我已经记在本子上的话:‘番木鳖碱的受害者,首先出现轻微的颈部僵硬,其面貌呈现不安或恐惧之态。’你说这些话是不是。就是在描述班德先生的症状?” “是的!……”迈克尔·泰尔莱恩点头答应。 “啊!谢谢你。这样子啊……”马斯特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他的记事本。 “我们最好先来排除掉这一奇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就是这么想的,是吧?……好的。脸色青紫又是怎么回事?” 马斯特斯有些迟疑:“是的,我承认这有些古怪……” “古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如果确实是这样,那倒真是天大的奇迹。得了吧,孩子,你自己清楚!……直截了当地说吧,凡是脸部肿胀充血,必属呼吸系统的问题。受害人是不会开口的……番木鳖碱作用于脊柱。如果班德是吃下了纯粹的番木鳖碱,那他感到毒性发作时,为什么他不呼喊求助?……他吱都没吱一声。他连消化不良之类的抱怨都没有,而你却说他吞服了妇孺皆知的、最令人痛苦的毒药。他没呼救是因为他没有办法,他的肌肉被麻痹了,还没断气就跟死尸一样了。 “孩子,我想让你铭记的是这个。这肯定是一种快速发作的剧毒,毒药就下在这个房间里。最重要的是,绝对不会是吞服的。” “为什么不是?” “因为这是马钱子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小心翼翼地摘下帽子,放到桌上,掏出本子记起来。 停顿片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缓缓地说道:“若是中了其他毒,我兴许还能同意你的话,马钱子毒就不同了,这是一个例外。马钱子毒吃下去绝对无害。把它涂到面包黄油上,或者下到啤酒里,吃下去简直屁事没有。而只要上述十分之一的用量,注射到皮下,十分钟就会送人的命。当然了,它有些症状看上去,跟番木鳖碱是一样的。它们本来就是从同一种植物上提取的,这种植物的拉丁语学名是‘Strys Ignatii’,但是,这是一种能力非比寻常的除草剂,是南美箭毒。班德不知如何,被注射了一剂。” 马斯特斯沉思着道:“箭毒。嗯,我听说过。”他咧嘴一笑,“那么,现在,亨利先生,没有必要沮丧!……看到你沮丧还真是奇怪。我必须承认,我真想小小地报复一下。但这是理论!……所有这些都只是理论。我们只是回到了这一事实,就是说:这个房间里,肯定被人想办法设了机关。”马斯特斯志得意满地宣称,“这样子啊,如果下令搜查,我敢说这次肯定是我赢了。”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微微地动了动身子。他站在窗户边,头颈低着,两手背在衣服后摆下面,活像长相险恶的匹克威克。他厉声说道:“马斯特斯先生,我不想插嘴,而且,我理所当然应该谢谢你,允许我参加讨论。不过,我想,你还没有触及本案最大的疑点,如果班德是被某种下毒机关给刺了,那么,房间中另外一人是谁?” “另外一人,先生?……”马斯特斯惊 5947." >奇地回过头去。 “班德死后,还有人一直在回应我们的招呼。你没听见阿诺德医生的话吗?班德大约是十一点钟的样子死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之后是谁三次热心地,回应我们的问话?” “哦?……”马斯特斯咕哝了一声,他现在看起来不那么温和了。他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眯起了眼睛,“关于这一点,你知道,目前我只是听了,你们几个的一面之词,尚未讯问房子里的其他人。我确实听说过,这一类的说辞,会不会是匆忙之间错下了断语?” “不是错下断语,除非你把我当做大笨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脸不悦地咕哝道,“你知道,我也检査过他了。哼!……”他掏出黑烟斗,插到嘴角边,懒得点上火,“我估计死亡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十五分。绝对有人在模仿班德。你知道,装别人喊一声并不难。门很厚,距离又远,我们这么听起来,任何含糊不清的叫声,听上去都差不多。不过为什么呢,马斯特斯?……为什么有人要那么做?……肯定是有人在那儿。这人还偷走了班德的笔记本……” 马斯特斯坐到桌子边上,打开了自己的本子。 “哦,我估计,你肯定要这么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抗议道:“我承认,已经给了你一些粗略的提示,我还要给你一些硬碰硬的事实。那笔记本里的东西,也许对这里的某个人很危险。最后,某人把那小纸卷,放到了他的衬衫上。” “还有这张纸牌!……”马斯特斯说,把脖子伸来扭去。他皱着眉头,“至于这个小纸头……” “那是羊皮纸!……”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纠正道,“介意我来看看吗,督察?……” 马斯特斯把纸递过来,乔治·安斯特鲁瑟打开松脆的纸卷,把它在墙上摊平。迈克尔·泰尔莱恩从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肩头上看过去,纸卷大约八英寸长,半英寸宽,上面用墨水印着清晰细小的字迹:“Struggole faiusque lectuite,te deem dolorum persona.” “浑蛋,这是什么意思,先生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像猫头鹰一样眨了眨眼睛,“让我们听听大英博物馆和剑桥的人怎么说?你们读懂了吗?”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让纸卷“啪!”的一声合起来,他一脸忧虑。 “如果不是荒诞不经的话,我得说:这东西是用来作护身符,或者是驱邪符的。当然了,这只是个玩笑。”?99lib?他敏锐地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东西明显是某种符咒或祷祝,意思是:‘从此人身上赶走痛苦。’也可能是指悲痛,意思含混不清。这是中世纪的拉丁语。这种混账语言,经常使一些词变形,并把另一些词语截短,还很擅长使用不定式,来表达某种意图。关于‘faius’的用法,我一时还搞不明白。如我所说,这是个玩笑……” “嗯……哼!……你是这家人的好朋友,对吧?……我承认,我就是这么理解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过在死人的胸口,放这么个虔诚的祷词,来从他身上赶走痛苦,这个玩笑也太不堪了。”他忽然转身对着督察喊道,“马斯特斯,你开始看出来了吧,这家人还真是够离奇的。” “我同意!……”马斯特斯赞同,同时低声地咒骂着,“但是……” “并且,马斯特斯,虽然你还没有抓住整个问题的关键,仍然有一些补偿给你。在我朝你眼睛上踹一脚之前,我要给你一些补偿。如果你想发现,是谁在那个房间里,你没多少腾挪的余地。为什么呢?因为,除了两个人以外,这所宅子里的每个人,或者说,与此宅子有关的所有人,都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连记录天使本人也否定不了。 “听着,孩子。当他们在尖叫报警时,我悄悄地做了一些工作。与本案有关联的人物如下。”他抬起手,用食指清点着名单,“首先,坐在桌子旁边,共进晚餐的几位:艾伦、盖伊、伊莎贝尔、卡斯泰斯、拉维尔、泰尔莱恩、乔治·安斯特鲁瑟还有我。其次,还有两人缺席,朱迪斯和阿诺德。第三,仆人:男管家、女管家、厨子、两个女佣以及司机。清楚了吗?” “好的,亨利男爵先生!……”马斯特斯宣告道,“这才是我想听的。然后呢?” “那么,就向前追溯。唔!……从十点一刻到十一点半以后,所有的仆人都在楼下桌边吃晚饭。朱迪斯和她的未婚夫,正跟朋友们在剧院,其中三个人坐的士送他们回家,在十二点差五分的时候,把他们丢在门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毫不含糊地说道,“最后,整个关键时刻,所有人都在我的眼皮底下……只除了两个人。看起来很简单,不是吗?……该死的,马斯特斯,看起来简直太容易了。我可不喜欢这样。” “这两个例外,”马斯特斯做了个决定性的记录,并说道,“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以及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呃?这样子啊。”他看着记录,沉吟片刻,突然举起手来,“不过,停一下!……不是有人告诉我说,那个叫拉维尔的家伙,也离开餐桌了吗?” “嗯一哼!……”马斯特斯阴沉着脸说,“这些外国人,倒是很擅长杀人劫财害命。不过你知道,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是十一点三十一分以后,才离开餐桌的。也就是说,拉维尔离开以前,被害人拉尔夫·班德就死了,不明嗓音在拉维尔在场时,已经回应了两次。他跟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 “其他的事足够我今晚忙的了,我可不想让他们再多烦心。”总督察马斯特斯声明道,“那么,首先要做的事是……医生,进来!……在你的专业领域,我们有些争议。你已经……” 警医布莱恩气宇轩昂,活像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已经穿戴好了帽子和外套。 “我需要移送令,马斯特斯。不做全面验尸,难以下定论,不过,看起来,亨利爵士的说法,可能性极大。”他掸了掸大衣,说道,“应该是马钱子毒。我在盖氐医院见过马钱子毒,应用于强直病例,本来我是很少有机会,碰到这种东西的。” “继续说啊,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见马斯特斯有些迟疑,就催促他继续讲,他的满月脸上欣喜异常,“马斯特斯不确定,本尊是否假充内行。他想问马钱子毒,吃下去会不会致命。呵,呵,呵!……你怎么回答,布莱恩?……” “不,吃下去不致命。”布莱恩医生说道,“我能告诉你的是,本案中毒药肯定不是吃下去的。我验了血,不用多长时间,你就能知道结果了。” “嗯……哼!……你认为这种马钱子毒,多长时间发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望着警察部门的医生问道。 “嗯,我可以估计一下。三分钟内,就会出现肌肉麻痹,十分钟就能致命。” 马斯特斯咒骂道:“那么,针孔在哪儿?怎么下毒的?” “现在还不好确切地讲。听我说,我还没全面检査过尸体。他下巴下侧有些划伤的痕迹,看上去似乎是刮胡子时割伤了。不过,要么他带着刮胡刀,刚刚在这里刮过,要么,划痕差不多就是在中毒的时候产生的。之后十五分钟内,他就一命呜呼了。还有其他事吗?……如果没有,就给我签发移送令,我就好走了。”警察医生布莱恩站起身来说,“哦,外面还有两个人要见你。阿诺德医生,还有那位老妇人。” 马斯特斯扫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眼,下令让他们进来。迈克尔·泰尔莱恩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看了看尤金·阿诺德医生。他记起了罗伯特·卡斯泰斯的描述,此人的描述,虽然带有贬损色彩,但还是让他明白了,卡斯泰斯为什么讨厌尤金·阿诺德。 尤金·阿诺德医生满身是那种成功人士的扬扬自得。他是那种出了名的讲话直来直去、让人敬而远之的类型,而且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他长着英俊冷酷的面孔,几乎像打开的电灯泡一样明亮刺眼。那双浅棕色眼睛目光逼人,一副自鸣得意的严肃派头。 罗伯特·卡斯泰斯在他旁边,简直像笨拙的小孩。看着他领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进来,他的头恰到好处地微微侧着,对她形成居高临下的戒备之势,让迈克尔·泰尔莱恩不禁想起了马尔伯勒第一公爵 尤金·阿诺德医生迈步走来,气势汹汹,只讲逻辑,毫无幽默,也许像马尔伯勒一样贪财,一样不择手段。 “我有话跟你们说。”伊莎贝尔低声说道,迟疑地看看马斯特斯,又看了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那双惨白的眼睛边缘红红的,看起来胆小畏缩。她现在看上去确有六十高龄了。 “我必须说,因为……你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可怜的孩子死掉了,这我有责任。但是,我们必须待在这儿吗?求你们了,我们难道不能换个地方吗?” 尤金·阿诺德医生打开了一、两盏他自己脸上带的那种灯光,但是,看起来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起作用。 “先生们,我恐怕不得不强调这一点,”尤金·阿诺德医生厉声说道,“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由我照看,而且很明显,她刚刚经受了一次严重的精神打击。”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边点烟,一边说道,眼睛乜斜着,“那你还带她来,孩子?” 尤金·阿诺德医生飞快地瞄了他一眼,估量着,好像打不定主意,该如何对付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不幸的是,我们另有要事。我能想象着,你们这些警察……”他略微停顿一下,语带质询,不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并没有上钩,“你们这些警察肯定会感兴趣的,是有关可怜的拉尔夫·班德的。” “我明白了。那他究竟是不是医生?” “是我带他来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哦,我的天,是我让他……” “你无须自责,伊莎贝尔姑妈。”尤金·阿诺德亲切地插话说。 已经叫起“姑妈”来了?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又打断自己的话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先生们,这是违背职业道德的。不过既以谋杀告终,就必须澄清事实真相,我也不想再隐瞒了。很好。拉尔夫·班德是他那一年皇家医院里,最杰出的学生,在圣托马斯医院临床实习之后,他打算专攻心理医学,但是,他没有钱租咨询室,更不要说是在威格矛大街。因此……” “你就让他当类似医务员的角色,替你无偿处理一些小毛小病?” “我以为这仅仅是一种慈善行为……”尤金·阿诺德愤懑地大声强调着,“听着,我没有聘用医务员,我的朋友。也许你并不熟悉我工作的性质。” “哦,我不知道。精神病治疗,是吧?” “仅仅在某些……”他突然打住了,满脸严峻,“对不起,我的朋友,能否告诉我,我有幸在跟哪位交谈?” “好的,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舒缓了语气,呼哧呼哧地吸着嘴角边,已经空掉的烟斗,“不要紧张,孩子。不要让怒火破坏了,你那双迷人的眼睛。继续说班德的事吧。” “他为我工作,跟另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一起。”尤金·阿诺德耐下性子,露出一副彬彬有礼的笑容,深思熟虑地说道,“不久以前,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来找我,其原因我想你应该知道。当时我很为难。我也想过这事……也就是说,我曾经考虑过此事。除了明显的政策问题,我不便介入……或者说检査,或者说询问,哪怕是通过最审慎、小心的隐蔽方式。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曼特林先生讨厌医生,是的,尤其是江湖郎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说。 尤金·阿诺德装作被逗乐了,他迎合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尤其是江湖郎中,正像你说的那样。我是被勉强容忍的,仅仅允许我谈论体育运动。既然我过去碰巧,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板球手,我当然是很享受,那种开朗活泼的运动人士,与我相伴左右的。哈,哈,哈,哈!……”阿诺德说着,从衣服翻领上,掸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满脸都是那种不以为然的笑,“不过,这并不能影响我。如果……这么说吧,宅子里如果有一个狂人,那个人必须被适当地限制起来。如果可能的话,不要成为丑闻。如果不可能,就是成为丑闻也没有办法。在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建议之下,拉尔夫·班德先生在这里的身份,是她的艺术受资助人。这很容易。那时候正在招待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那本来就容易使人分心。班德刚要发现……” “他?发现了吗?” “毫无疑问,”尤金·阿诺德医生平静地说,“你看,他被杀了。” 第六章 无针之盒 “请务必谅解我,”尤金·阿诺德用他那种机智敏锐的腔调说道,“如果我自称,对拉尔夫·班德的死很伤痛,那我肯定是胡说八道。我认为:今晚他让自己掉入陷阱真是很傻,但是,我对他的死感到很遗憾,他对我很有用。我今晚本来确实应该禁止,这场疯狂的表演的。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他扫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眼,脸上瞬间发出仁慈怜悯的光辉。 “我和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致认为:这是疯狂的,而且,我听说,她已经尽了一切可能去阻止它。我不会过多地责备她,但是,我还是希望她更坦白一点。” 表达完自己的指责以后,尤金·阿诺德理了理领结,整了整外套,最后含笑看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以表明自己已经原谅她了。 真叫人惊讶,这个平静的妇人,过去几小时内,一直喋喋不休,现在倒几乎在啜泣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直在扭来动去。 “好的,现在!……”他提议道,“你也许可以履行职责了,行吧。牌不是放在桌上吗?你准备做什么?” 尤金·阿诺德耸了耸肩,开口说道:“不管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事情就掌握在你手中,而不是在我手中。我所能做的,就是在你抓住凶手之后,阻止你亲手绞死他。它就在你手中。” “那我要谢天谢地了?” “是要谢天谢地。”尤金·阿诺德冷静地答道。 “孩子,我仍然弄不明白,你如何能那样轻易地躲避责任……我是说,你就没有丝毫的不安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一边检査着他的烟斗内侧,“……这个家族里,有人的脑子出问题了——不过,我倒没有看出来。你把你的生活,装点得像郊区园林,你知道谁能给你的餐桌添彩,而谁不能。当然,仅仅一个发疯的大舅子,并不会让你忘了这些,再怎么说,他的约束衣上,还会印着贵族的冠冕。嗨?……” “我很敬佩你的坦率,我的朋友·……”尤金·阿诺德说道,很显然除了自己,他是讨厌任何其他人,有这种机锋的,不过,他依然保持冷静,“你忘了我爱上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纯属机缘巧合。”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出言不逊。你知道,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大声说,“你对朱迪斯小姐的神智健全,并没有丝毫怀疑,是吧?……没有。那么伊莎贝尔小姐的……” “你想也别想……”伊莎贝尔嚷道。 “好的,现在,女士!……那么,伊莎贝尔小姐的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侧目望着布瑞克斯汉姆家的人,见到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愤怒地摇着头,“没有。好吧,那就排除两个人了,当然,只是两个。如果你不顺着那个方向帮我们,我们就要自发来取措施了。” 尤金·阿诺德端详着他:“目前,我必须拒绝回应任何暗示,我不掌握资料。不经过恰当的、直接的问询,我不能够妄下任何结论。不过,不提其他人,我应该是一直愿意把曼特林勋爵,当做神智极其正常的人来看待的。” “哈,来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扬起眉毛,喃喃自语道,“我累了,我疲倦了,我要坐下来想一想。马斯特斯,你继续吧。”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开始施展他那和蔼可亲的讯问技巧,他能让所有人都掉以轻心,以为他只是个从智者那里,探听信息的小家伙,直到他抓住漏洞,突然发威。 他劝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坐了下来,此前她一直柜绝坐下,直到他从餐厅搬来一张椅子。这个房间好像使她精神恍惚。她那双惨白的眼睛,不住地在房中游移,眼神蜻蜓点水似的,扫过一件一件的家具,很快又移开了。 不过,出于某种原因,马斯特斯一直不肯换个地方讯问。 “现在,你知道,”他用一种信任的亲密口吻说道,“这只是例行公事,我们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陈述,要记录在案的。正是这样,所以,如果医生你不介意,我们要从你开始……” “那么,要让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单独待着?”尤金·阿诺德医生厉声问道。 “是啊,先生,我们又不会伤害她的。”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和蔼地说,“另外你最好明白,你是个医生,并不是律师。嗯?……能否跟我大致说一说,今晚你是怎么过的……” 尤金·阿诺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笑容。 “上帝保佑你,督察!……”他说道,“我没有杀那个可怜的家伙,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当然也没有干。我才不做傻瓜呢,我可没有傻到,去冒上绞刑架的危险。” 他看起来略显惊讶。不过,马斯特斯很谦恭,尤金·阿诺德待他也相当客气。 他三言两语,草草地讲述当晚的经历。碰巧在镜子中照见了自己,他就一面讲,一面几乎是下意识地整着领结,理着马甲。 晚饭后,他和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跟一帮人,一起去草市看《十分钟不在现场》。十一点后不久,他们离开了剧场,跟另外三个人一起,坐车去了摄政街一家夜总会,跳了一会儿舞,喝了点儿酒,十一点四十分离开夜总会。因的士在雾中开得很慢,他们将近午夜方才到家。 讲完以后,马斯特斯低声下气地,迫使尤金·阿诺德离开了房间。迈克尔·泰尔莱恩看出来了,医生想留下来保护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只不过是做一个样子罢了。他还是那样不可一世地走出去了。 马斯特斯转向这个女人。 “现在,女士……”他友善地说,“你接下来可不要为这个房间,或者是我准备要问你的话感到不安。你知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我是个傻瓜,只是我不知道哪儿不对劲。由于某些原因,一切都改变了。”她的手抚弄着珠饰,张开又握起来,手背瘦骨嶙峋,经络突起,“昨天,也就是两个小时以前,我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这……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可怕的房间。也就是说,根据我的回忆,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在这里,那是在……一八七六年。不过,我记不得房间的样子了。”她那双曾经满含困惑、游移不定的眼睛,现在转了回来,变得呆滞了,“你想问什么?” “当拉尔夫·班德先生进了这个房间以后,你就离开餐厅了,是不是,女士?” “是的。我当时觉得,自己难以面对这件事情。盖伊也走了,他说他嫌烦了。嫌烦了!……噢,亏他说得出来!……” “你离开餐厅后去了哪儿,女士?” “上楼了,进了我的起居室,起居室在楼上。怎么啦?……”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反问道。 “只是例行公事,女士。”马斯特斯诚恳地笑着说。 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在装出一副坏人的嘴脸,试图吸引马斯特斯的注意。 “你知道,这些问题总归是要问的。你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 “直到我听见朱迪斯在楼下尖叫。就在那时……”她突然指着床,“我带来的那个孩子……” “当然,女士,我们都深表同情。”马斯特斯连连点头说,“那么,当时有没有人碰巧跟你在一起?女佣,或者是其他类似的人?” “嗯……盖伊跟我在一起。”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回答。 马斯特斯刚开始做记录,铅笔却在纸上滑了一下,差点飞出手去。 “咳唔!……”马斯特斯低声清了清嗓子,“呃……好吧,没问题。当然,并不是一直在一起吧,女士?我是说,年轻人总是在宅子里游荡的——那就是说……”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看着马斯特斯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督察,‘年轻人总是在宅子里游荡’。他,是的,他走进我的起居室的时候,确实非常的焦躁不安。” “什么时候?” “大概在他们开始游戏,过了半个小时以后,十点半左右。我记得时间,是因为……天上的神啊,我一直盯着钟呢!……你知道,是那种钟,”她的手指在空中一..顿一顿比划着,“整个一分钟内,分针都一动不动,直到一分钟到了,才猛然一跳。看着钟这样走真是吓人。你以为它再也不会动了,然后一动就吓你一跳。接着,盖伊这孩子就进来了,说他也是焦躁不安。我们试着下了一局棋……我们晚上经常下的……然后又玩牌、看书。哪一样都做不好,最后,我们索性就正在发生的事情,交谈起来。” “那么,从十点半直到半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一直跟你在一起?” “是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点头同意。 迈克尔·泰尔莱恩看着乔治·安斯特鲁爵士,后者仍然在对着那羊皮纸卷愁眉不展。准男爵亨利·梅利维尔鼻子上戴着夹鼻眼镜,魁梧的肩膀耸着,但看起来倒很开心。 太妙了!宅子里的每个人,现在都有了不在现场的证明。马斯特斯很不开心,额头的皱纹加深了。 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方向,传来一阵心不在焉的嗡嗡声,勉强听得出含糊不清的念叨声。 “回头见,大坏蛋;谁担心!……”马斯特斯转过头来,“这样子啊。嗯,亨利爵士,你也许有些问题,想要问这位女士吧?” 嗡嗡声停住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揉揉面颊说道:“嗯,是的,我要问。女士,你说,你和你侄子曾经谈过这个房间,那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放心,宣称这个房间绝对无害,还嘲笑这个想法。”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笑着说。 “你是说,关于可能有下毒机关的想法?”亨利·梅利维尔睁着两眼问。 “是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言语中的热切逐渐消退了,“他先是说:‘你想想,即便一开始,那里确有这么一个机关,难道这么多年了,毒药还能不失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皱了皱眉头:“嗯,这我倒不知道。如果这玩意儿一八〇三年第一次杀人,一八七六年最后一次杀人,那么,它的毒性持续时间,倒是真的很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抬起头来,望着马斯特斯警官吼了一声,“马斯特斯,你不要插话,我是说,这倒让我想起,今天晚上我在餐桌边说过的话了。你记得几个月前,我被请到罗马,去处理卡里奥斯特罗之盒那件案子吗?……老布里奥奇,收藏家,在他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里翻倒送命,是被毒死的,却没有任何迹象。我记得我后来提起过这件事。值得注意的是,导致此人死亡的机关盒子,被证实制作于一七九一或者九二年。它到今年还能杀人,是因为盒子的密封盖,使其中的毒物得以保存完好。记得吧……请继续,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惊异地瞪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那么,别介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随口说。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再次不安地四处打量起来:“不,我没有想到这些。我对盖伊说,是的,也许你说得对。不过也可能有人……”说到这里,她再次偷偷地瞄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眼,“有人已经进那个房间里,偷偷地打扫、整理过了。假如那人为这次机会,重新设置了箭毒机关……” 马斯特斯陡然恢复旧态。“女士,箭毒……碰巧正是本案所使用的。”他说,“他们告诉我,这东西很罕见,非常稀有。这里的人,从哪儿才能得到这种东西呢?” “哦,我曾经警告过你!……”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两手紧握,“难道,不能从我侄子书房里的原始武器上,得到毒药吗?并不是他摆在墙上的矛和箭,而是从他藏在抽屉里的两、三支飞镖上。” 马斯特斯不自觉地吹了个口哨。他刚刚准备全力追査这一线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便插话了:“对,对!……稳住,孩子。我们随时可以去的。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跟你另外一位侄子的谈话。关于重设机关,他是怎么说的?” “就是这话消除了我的疑心。我……我几乎就相信他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忽然颤抖了起来,“他说,你以为想害人的家伙,会傻到去清洁房间,在门上安装假门闩,并且去打扫过道吗?他肯定会把房间,搞得好像没有人进来过一样,否则,别人会马上起疑心的。难道不是吗,你说呢?” 她热切地盯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枯哝一声表示同意:“盖伊说得不错。嗯……哼!……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虽然对我的名气不利,但是他的话,仍然让我消除了疑心……他还说什么了吗?” “嗯?……”她犹豫了一下,好像苦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记得,他没有再讲其他的。他说这房间绝对无害,接着又说,房间平淡无奇,除非他们打起油灰的主意。” “油灰?……”马斯特斯相当激动地重复道,“油灰?……你是指填窗框缝隙的那种材料?” 迈克尔·泰尔莱恩以为:那个女人要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女人却已经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也许是总督察说话的腔调,突然触发了它。 “是这样吗?好的,那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马斯特斯激动地大声问道。 “他不愿意告诉我。我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吗?”她哭喊道,“我是来向你们求助的!……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还指望你们能够弄清楚,解释给我听。我只能讲这些了。” “女士,我想要知道的是……”马斯特斯回答道,轻叩着桌面,“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是如何碰巧知道这么多——那个他从没进过的房间的事情?”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微微一笑,说道:“你知道,他是家族史专家,只有他钻研过所有那些记录。当然,我也知道这个房间里发生的故事……” 她瞥了一眼马斯特斯所坐的大圆桌,桌面是抛过光的黄色椴木,还雕刻着暗色的鸢尾花形纹饰。看不出来为什么,这张桌子以及那六张青铜镶边、红椴底座的椅子,会使她厌恶、反感;不过,她长时间死死地盯着这些东西,使这些家具在振动的煤气灯光映照下,显得怪诞起来。它们苍白的镀金表面,在房间的暗色调前,显得耀眼夺目。 “他们全都坐在那里,”她突然指着那些椅子补充道,“巴黎先生、图尔先生、布洛瓦先生、兰斯先生……六个人一起。你知道……” “现在先不要烦心那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插话说,“马斯特斯,平静一下,你都好奇得脸色发紫了。对这个房间的传说,我现在产生了一个很吓人的念头。不过,我希望听盖伊讲,我坚持要听盖伊讲,因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抬起头,望了一眼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她说..道,“现在,女士,我只有两个问题要问了。我想问的是,你说你了解这个房间,以及其中发生的四件命案。其中一件我更加好奇。玛丽·布瑞克斯汉姆,一八二五年十二月,在她婚礼前夜丧命于此。你知不知道她的故事?……我问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不过他不肯说。” “你想要知道她的什么故事?”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抬起头,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 “不是她本人,是关于她的未婚夫。他的名字叫乔治·贝蒂逊,他是谁?” 这显然问住了她。她把那双惨白的眼睛,从具有催眠效果的桌子那儿挪开。 “怎么啦……是的,我知道,他是个很时髦的珠宝商。他们两位的爱情故事,真是一大惨剧。当她死后,他和他的生意都毁了,之后他就杳无音讯了。怎么啦?” “现在,马上!……把那卷羊皮纸递过来,好吧?马斯特斯,把纸牌给我,谢谢。现在……”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着,从床上艰难地爬起身子,走过房间,猛然把羊皮纸卷摊平在桌上。 “以前见过这个吗?”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身..体顿时僵住了,过了一会儿,她面带绝望之色地,抬头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过,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倒很平静:“没……没有。天哪!……这是拉丁文,是吧?……我学过的一点儿拉丁文,早就忘光了。这写的是什么意思?你在哪儿找到的?” “不要害怕。你知道,有人把他放在班德的衬衫前襟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得轻描淡写,但他锐利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脸。他突然递上纸牌。 “见过这个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问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只是一张……这是什么牌?快让我看看!……肯定是有人今晚玩牌时抽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激动地说着,一把夺过纸牌,反复看了看,“我想起来了!……是的,黑桃九!是有人抽的。这也是从他身上发现的?” “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请镇定。不是这样的。”亨利·煤利维尔爵士冷静地说道,“如果仅仅是有人抽到了这张牌,那就太简单了。你把事情搞混了。你侄子抽的是梅花九,也许你想的是这个。谢谢,女士。我没有问题了。” “你是说我可以走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惊疑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是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点头说,“能否请你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过来?我们有一些很重要的问题要间他。”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着粗气,重新躺回到床上的老位置。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站起身来,好像受伤了一样,磨磨蹭蹭、迟疑不决。舔了舔嘴唇,她下了好几次决心,才终于发问出来,好像要招供一样。 “请听我说。你必须告诉我!……”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也有权知道。”她出人意料地,冲着用来封闭窗户的生锈金属窗板点了点头,“这些窗板确确实实是从里面给闩上了吗?艾伦是这么说的,但我必须搞清楚。” “是的。窗闩都锈死了,只有用乙炔气割枪才能弄开。马斯特斯,不要管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就这样吧,女士!……”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转身走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掏出烟袋,终于开始给烟斗填烟。他满脸讥嘲地看着总督察,说道:“马斯特斯,它们还真是很结实的窗板。当你看到你的老讨厌鬼,你那只长着十三条尾巴的怪兽,再次爬在你后面追你时,你要想想我说过的话。嚯,嚯,嚯!……孩子,有没有做过那些荒诞、离奇的噩梦啊?……不过,我现在想跟你说的,并不是那个。你记得刚才我提过,卡里奥斯特罗之盒吧?” “是的,先生。怎么啦?……”马斯特斯张大两眼,惊异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还是认为……” “嗯,房间里有一个,与它非常类似的盒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该死的,马斯特斯,不要这么跳脚啊!……你搞得我很紧张……嗯……哼!……两个盒子如此相似,真像是同一个人设计的。也许确实是。” “你不是才说过,这个房间内一切正常?”马斯特斯吼道。连声叹着气。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站起身来,走到房间左手角落里,那张装饰华丽的梳妆台边。他检査了梳妆镜、大理石台面和两排镀金抽屉。在他猛拉之下,梳妆台的架子,一阵咯咯作响,右上角的抽屉吱吱地打开了…… 这是一个厚重的银首饰盒,已经氧化发黑了。盒子九或十英寸长,四到五英寸宽,下面安着四英寸高的弓形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盒子放在房间中心的桌子上。盒子边上鼓出来的部位,装饰着阿卡迪亚人随着排箫,翩翩起舞的浮雕,盒子四周靠近顶盖的一圈,都雕刻着玫瑰花形流苏,只在锁孔两侧,留了大约一英寸的空白。盒盖做得像缓坡的屋顶,两边的玫瑰花形饰物平缓降低,只锁孔上方有个开盒按钮。锁孔中还插着一把发黑的小钥匙。 “拿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着,拔出了钥匙,“好!……锁已经开了。马斯特斯,你来把盒子打开吧。” 马斯特斯摸摸下巴:“嗯,好的,先生……” “谁有这个胆子?……你来试一试,迈克尔·泰尔莱恩先生。你要相信前辈的话,不会有事的。想试试吗?” 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心脏,砰砰地乱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以前在动物实验室里,有人怂恿他拿小棍穿过网笼,去捅一条昏昏欲睡的响尾蛇。蛇的窸动和闪眼,跟爆炸一样骇人。此刻和那时候一样,他还是情不自禁。 他伸出食指,战战兢兢地碰了碰锁孔上方的按钮,揿下去,又向上抬。盒子一动不动。他加大了力度,盒子被整个抬起来了,盒盖却没有松动。 乔治·安斯特鲁爵士不禁在一旁说道:“该死,小心啊!……” 迈克尔·泰尔莱恩用两手抓住盒子,右手扣住盒盖,大拇指抵住按钮,再次用力。盒盖松开了一点。看到盒盖打开了一条缝,他索性把大拇指整个塞到下面,将指甲掐到缝里借力。 铰链扭动,啪的一声,盒盖掀开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吓得浑身发烫,直喘粗气。盒中只逸出一股灰尘,此外一切如故。 “明白这个把戏了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如果这个盒子里有机关,你所做的,跟受害人会做的完全一样。盒盖卡住了——是故意卡住的。盒子设计得只有把大拇指抵住按钮下面,才能使得上劲。当盒盖松开一点的时候,你把拇指掐进去,指甲就会伸进开口细缝里。这时候阻力到头了,盒盖就升起来了。当盒盖升起时,盒盖上沿内侧,探出大约八分之一英寸长的钢针,正好深剌入指甲下方,当盒盖完全打开的时候,针又会自动缩回。利索吧,嗨?……” 马斯特斯长吁了一口气。迈克尔·泰尔莱恩兀自哆哆嗦嗦地,打量着盒子的内部。 76d2." >盒子里面铺满了朽烂的长毛绒,里面躺着一件像挂在项链上的纪念盒一样的物事,挺大的,已经褪色了,此外就没其他东西了。他“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还真是利索!……”他努力使语气显得镇定,“针头戳过来,无痕又无迹。但这个盒子里,并没有这种奇妙的机关。如果有,我就会感觉到了……” “好的,好的!……不要走漏了风声。盒子一切正常,我亲自试过了。没有花招和名堂,从来就不曾有过。不过,盒盖上倒是刻有制作工匠的首字母,你能看见首字母是M·L·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指出。 “嗯,对那个时代的工艺师,我可以说略知一二。因为调査另一个盒子的案子,我不得不做了一番研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严肃地说道,“某一个能够制作那样盒子的工匠,是个法国工艺师和家具制作人,请注意,除了他的署名外,人们对他一无所知。” “继续,先生?……”马斯特斯催促道。 “孩子,那个人的名字,就是马丁·朗盖瓦尔(Martin Longueval)。”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缓缓地说道,“是的,你们一定想起来了,这里谁的名字当中,也有这两个词。嗯,你们觉得:这家伙跟我们的朋友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有关系吗?” 还没人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推开了。来者勃然大怒,恶语相向,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都不禁侧目而视。 “见鬼!……”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咆哮道,“你们到底把盒子怎么样了?” 第七章 又是一张黑桃A 他们事后才意识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这小子非常精明,已经从至少两张脸上的惊愕表情中,发现他们没有搞任何危险的名堂——不管盖伊心中自认的危险名堂,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尽管他竭力自控,他还是脸色苍白,身体颤抖,就像才从发病中恢复过来一样。他微笑着,步履轻缓地穿过房间,掏出手帕擦拭着上嘴唇的汗珠。 迈克尔·泰尔莱恩向后退了退,既震惊又厌恶。此刻,那人若要跟他握手,他未必会愿意。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像爬行动物一样诡异瘆人,那狭长的脑袋、高耸的前额、凹陷的脑门,更强化了这种感觉。他缓缓掉头的姿势,他脸上变动不定的皱纹,甚至他的微笑,都让人不寒而栗。 “先生们,请务必原谅我的发作!……”他把手帕放到一边,说道,“对某些事情,我的想法比较奇特。比如外人摆弄我们家祖传的物件,我感觉简直就是一种亵渎。哈,哈,哈!……”讲话期间,他那双眼珠子,不停地在墨镜后面转来转去,“那么,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吃人房间了?真有意思!……呃……进来啊,朱迪斯。” 他们没有注意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也跟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走到了门口。她迟疑着环顾了一下房间,看起来很紧张。她似乎在模仿阿诺德的镇定自若,不过装得不怎么像。迈克尔·泰尔莱恩私底下,已经开始对她由衷地仰慕了。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长着一头棕色头发,面庞光洁无瑕,那张漂亮面孔后面,满是异想天开的念头。她还会把一边眉头挤起来,看起来若有所思;一下子又满脸笑意,好似想起来什么精彩的低级笑话。她整个人,用迈克尔·泰尔莱恩的话说,无疑令人仰慕。 “是的,我想进来!……”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承认道,“无论如何,我也想看一看那东西。”那双蓝色眼睛满含疑虑地,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起来那东西没给你们带来麻烦,是吧?” “毫无疑问,他们已经非常放肆地,擅自动过它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嘘,先生们,我可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不过听我说!……仅仅是出于好奇,我想问一问,这个微缩画像盒,有什么地方让你们感兴趣?”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眨了眨眼睛。 “微缩画像盒?……”他重复道,“在我看来,还真是个绝佳的描述。仅仅是出于好奇,我想问一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玩意儿的?” “我所知道的关于这个房间的事情,要比所有见过这个房间的人都多。如果没有人偷走,那个盒子里应该装着,我家里两位袓先的微缩肖像。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们,盒子本身也是由我们布瑞克斯汉姆家族旁系的一位成员所制。”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鼓起面颊,瞪着他问:“先生,难道你是想告诉我们,”他说,“马丁·朗盖瓦尔是你们家的亲戚?”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嘴巴四周皱纹缠绕,下巴的形状显得很难看。 “惊人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嘀咕道,“苏格兰场知道的,比我们这些外行所能想象的更多。那么,你听人说起过马丁·朗盖瓦尔了?……”他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望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估计是你的杰作吧?……”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苦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他是我们的一个远亲。” “并且,也是拉维尔先生家的亲戚?”马斯特斯坚持问道。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耸了耸肩:“很远的亲戚,我想。你们检査过那盒子了?” 这个问题问得似乎有点过于漫不经心了,以至于能感觉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声音中,有某种刻意压制的颤抖。 何以 5982." >如此呢?迈克尔·泰尔莱恩盯着盒子看着,里面并没有致命机关。嗯,那么?……他瞥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只见后者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面无表情的模样。 “很有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一种特殊的腔调回答,“我看不出这个盒子有什么不对,不过,我也不是行家,也许行家能告诉我吧。闲话按下不说了,马丁·朗盖瓦尔先生曾经在这个房间里,搞过什么家具吗?”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略一犹豫,显然下定了决心:“做过,我认为他搞过。我看见有些信里,曾经指出过这一点。但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 为了他自己的某些目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故意把注意力,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身上,忽然转向门口的女孩。 “进来,小姐,”他殷勤地邀请道,“进来,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如果你害怕这里的东西,还有一张餐厅里拿来的椅子可以坐,保证无害。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朝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热情地招呼着,“你就是那个跟希波克拉底·艾瑞克图斯订婚的女孩,是吧?” “和谁?……哦!……”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看了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像嗅到了对其未婚夫的攻击,也变得傲慢起来,“如果你是指尤金·阿诺德医生,那么,我确实是他的未婚妻。不过,你没有必要也对我出言不逊。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哦,他跟我说起过你!……他说警察不知天高地厚,他准备到局长那儿去告你。” “到老布克那儿?……说到这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气呼呼地回忆道,“那个某某人还欠我三十镑呢,跟我掷骰子输的,那次议院整夜开会,商议米尔克·布尔还是其他什么傻事……去他的吧。谢谢提醒我哦,亲爱的。你是个好姑娘。” “哦,我知道了!……”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挤起一边眉头,直言不讳地说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告诉他你是谁,然后,尤金·阿诺德承认,肯定是自己搞错了。尤金认识你的夫人和女儿,还有很多你也认识的人。尤金说,在你风华正茂的时候,你知道,也就是你还没老的时候,你的工作干得还是不错的。”她微笑着思考半晌,然后突然倒豆子一样说道,“不过,我得对你们说,你们还真沉得住气,你们所有人!……从我记事的时候起,这整个地方,对我来说就一直是个幽灵。现在又有一个人,以某种我们尚不知道的可怕方式,被杀死在里面了,你们倒还能够逍遥自在地坐在这里,像在俱乐部里一样!……” “这是驱魔的一种方式,你会承认的,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笑着说,然后坐正了身子,“不过,我确实想问你:你对这整个混乱局面看法如何?”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也转变了话题:“嗯……当那个拉尔夫·班德还活着的时候,我对那个小子就没什么好感。哦,对他的死我感到遗憾,他很有良心,他是个烈士,就算是吧!……”她微笑着说道,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不喜欢,他四处打探的方式,老是问你一些搞不懂的古怪问题,老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你……天哪!” “我知道。你看出他是个江湖郎中了吗?” “老天,才不是呢!……”她飞快地答道,涨红了脸,“如果我曾经……嗯,我差点要恨吉恩把他的探子,悄悄地藏在宅子里了。我认为任何事情都要有节制,特别是在关系道德的事情上。我觉得男人首先要有个人样儿,如果有必要,喝醉酒、做傻事、受挫折倒没什么,但是,至少他不能胡闹一般刺探别人的心理。” “嗯……哼!就像小卡斯泰斯一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点头说。 “呸!……”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答道。 “我只是想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你有没有看出拉尔夫·班德先生的身份?” “呃?……哦!……”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顿了一下,先轻轻点两下头,又摇起头来,“没有,我承认我没看出来。我没怎么注意他。当然,我注意到了他的行为,不过我以为他只是那种出于爱好,才缠着你的业余心理学家。”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言辞闪烁,墨镜后面眼神狡黠,精光闪烁,“此外,这个小傻瓜太过一本正经了,我忍不住揣摩他的问题,故意怎么让他困惑,就怎么回答。亨利爵士,让我们转入正题吧。你到底想问我什么问题?” “哦,我倒没有过分担心,孩子。我听说你有个很合理的不在场证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说,“不要鞠躬了,这整个宅子里每个人都有,我们的朋友马斯特斯为此头都大了。” “啧,啧!……”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不怀好意地笑着答道,“真是抱歉啊,督察。” “我还听说,你不相信这房间里,会有下毒的机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说道,“事实上,你对这想法鄙夷不屑。” “是她告诉你的吧。哼!……坦率地说,我并不知道。我不屑这个想法,是因为我觉得这样说,也许伊莎贝尔会感觉好一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说,“不过,我并不否认,也许确有这么个东西。如果每个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那么,一个事先布置好的致命机关,倒是会消除你们的困难,不是吗?” “嚯,嚯!很可惜,并不能消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摇头说,“有人在那个房间里,模仿班德的嗓音,有人偷走了他的笔记本,还在他胸口,放了一个小羊皮纸卷……” “什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再次放松了警惕。 迈克尔·泰尔莱恩可以起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实实在在地被吓了一跳。他嘴巴大开大合,并且首次露出一丝惧色。 “你……呃——你是说,羊皮纸?……是的,对不起,你还真有吓人一跳的好本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点头笑着说,“我要祝贺你。我能看看究竟……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纸卷递过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手明显不稳,他笨手笨脚地弄了一会儿,最后把纸卷摊平到桌上。停顿片刻,他抬起了头。 “知道是什么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是的,我知道!……”他平静地答道,然后调门转高,“这是一个想把我牵扯进来的企图,就是这个意思。听我说,朱迪斯,认出来了吗?”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身着带褶裥裙边的晚礼服,款款走来,裙裾沙沙作响,裸露的双肩在煤气灯光下熠熠生辉,和这房间中的古物煞是相称。不过,她不愿意走近桌边。 “它看起来,”她说道,“倒是像你的那些……” “是的。先生们,我买过半打这种纸卷,这宅子里的任何人,都能告诉你们,这是从其中一个上面剪下来的。这可不是那种用来做地图,和海图的普通植物羊皮纸,这是用山羊皮制做的,贵得要命。” “你承认这是你的?”马斯特斯惊喜地质问道。 “我跟你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吼道,开始抛开那些煞费苦心的装腔作势,第一次像个普通人那样说话行事,“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没有向我扯谎,对吧?……你不是在设计陷害我吧?你真的发现它在……” “还真有趣,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不过,我相信你所讲的是真话。不管怎么说,你用羊皮纸来搞什么?”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找到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你可能也是从我这儿听说的吧。如果你的思想,太多地局限于所谓常识,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清楚明白地说给你听。不过我还是要试试。我的嗜好,我的嗜好之一,就是研究古代迷信。高级和低级魔法、密宗、巫术、占卜,所有那些神秘莫测的召唤魔怪的法术。这些东西,就像玩具一样,迷住了我。它……” “我说,为什么要道歉?”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不耐烦地插话道,她沉着地面对众人,“我喜欢所有那种东西,因为,我想:如果这些东西真能发生,那才有趣呢。我喜欢鳄鱼标本,喜欢魔法师烧药草……倒不是说盖伊也做这种事。不过,他有一个很大的藏书室。” “无论如何,”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如果你像我一样闲得发慌,这的确是一种能消磨光阴的事情。”他动了动,“大路货我都有,像Horst、Ennemoser、Sibley等人的著作,我自己收集的古怪东西,能装满一个卡车,连据称是《大魔法书》的译本都有。尽管老是因此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的气,我还是坚持我的嗜好。他既然想要开心、取乐,我就尽可能地逗他开心,并且……”他顿了一下,两手倏地拍了一下,“老天!……这几天我正准备实打实地吓他一次。你们听过他今晚说的话吗?如果我愿意买来羊皮纸,在上面画点所罗门的五角星,来自己逗自己……”他厌倦地耸了耸肩。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量着他:“那么,羊毛皮纸上的题字,又是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想了好久才回答。他看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迄今为止,尚未预料到的事情,突然一阵扬扬得意的狠毒表情,爬上了他的嘴边。 “题字?……哦,有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摇着头笑着说,“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个护身符,是用来驱除某种邪恶的。这也许是大阿尔伯特的某个秘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査一查,不过,此人写过二十卷厚厚的对开本。”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你不认得这个?” “不!……”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草率地答道,“不过,如果你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认识,我可一点也不惊讶。”他笑着点头致意,“且慢!……我并不是说这是你写的,并放到了我们发现它的地方。我只是说你认得它。” “我认识吗?……你怎么喜欢尽可以怎么想。哈,哈,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阵大笑,“让我来告诉你:我们即使会复述名人名言,也不会变得聪明点儿。某个傻瓜……”他捏紧了拳头,“某个傻瓜随便抄了一道符,把它放到这边,因为这玩意儿可以指向我,而且,这玩意儿只能指向我。” “你知道可能是谁做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重地问。 “也许!……”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随便地点着头。 “那好,先生!……”马斯特斯肃然插话进来,“如果你乐意给我们,提供一些消息,我想我们会非常感谢。毕竟,你知道,你负有举证责任。目前也就是你嘴上讲你没有……” “难道我是这么一个蠢蛋?……不,督察,我可不想向你指认任何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顿时铁青着脸,连连摇头,“那可是诽谤行为,对吧?……我只是个次子,没有财产继承权。被人告了,我可受不了。”他露出了牙齿,“也许我能够提出自己的理论。你说有人偷了班德的笔记本,你需不需要我就其他线索,发表一些看法?”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黑桃九放到桌上:“这张牌是在尸体旁边发现的。我说,不管是从实际角度,还是从占卜角度,这张牌有什么意思?” “在尸体旁边,呃?……真有意思!……”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上前望着那张黑桃九,“现在,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有意讨好我,亨利爵士。随便哪个吉卜赛算命的,都会告诉你,说黑桃的意思是有麻烦。黑桃九,我想,表示运气特别差。这倒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开始怀疑这张牌摆在那里,到底是不是揭示凶兆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桌面斜探过身来。 “你突然变得心情特别好。”他尖刻地说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心情如此好,以至于我将给你一个提示。这张牌毫无疑问给了我一个提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点头承认道,“天哪,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犯罪学家。这可是我必须继续钻研下去的一个方向……记得提醒我啊,朱迪斯。”他笑着转过头去,望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打了个招呼,“现在,为了从逻辑上,对这一问题做出合理的解答……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说的话,你们正在犯致命的错误。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怎么开始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朝整个房间挥了挥手臂。 “这就是开始,”他咕哝道,“这就是今晚完成最终演出的那整个花招的开始。所谓线索,那个雷声大作的线索,就藏在这个房间的历史里。这就是我们想听一听,你发表高见的话题。不要弄什么花哨的理论……” “乐意遵从。不过先听我讲一会儿。”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要求道,他指甲轻敲桌面,嗒嗒作响,“我是说:拉尔夫·.99lib.t>班德谋杀案的开始。是从哪儿开始的呢?班德来到这个宅子里。他是作为一个医生来的,来找出我们当中,谁是那个掐死鹦鹉、割断狗喉的,脑子出毛病的虐待狂。”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突然怪笑,吓了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跳,“他是来当疯人院的复仇女神的,并且,他找到了那个疯子,于是他必须死。” “荒谬!……”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嚷道,“盖伊,不要再装腔作势了,还是实话实说吧。就此打住,你听见了吗?你就是用这个腔调,给我讲鬼故事的……”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又涨红了脸,不安地瞪着桌椅,气得就像小孩子一样两脚直跺。她求助的眼神转向迈克尔·泰尔莱恩,泰尔莱恩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通义正词严的迂腐声明。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却彬彬有礼地答道:“亲爱的,你不再是个小孩子啦,你都三十一岁了。让我继续吧。”他转头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说道,“于是,拉尔夫·班德就因为那个缘故,被画上了死亡标记。接着,在今晚的一场所谓的‘游戏’中,看起来似乎纯属偶然,他抽到了那张不幸的牌,不得不到这个房间里来守夜!啧,啧!……我们能够相信,那张牌是偶然间被他抽到的吗?” “继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动声色地说道。 “谢谢!……”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鞠了个躬,“先生们,你们可以发现,有一点可以否定,关于巧合的说法,他不仅仅是拿到了一张能赢的黑桃A,当时,他姿态那么夸张地摸到的牌,是著名的黑桃A!……在那些罗曼史的故事里,这张牌可是顶着死牌的名头的。因此,这可不是偶然。”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本正经地望着众人,大声说着。 “不过,如果不是偶然,又是如何操纵的呢?……动脑筋想一想吧。是的,玩扑克发牌的时候,是可以使诈的。但是这一次,牌只是被简单地摊成扇形,放在托盘里,由肖特端到毎个人的面前,让各人自选。而且,拉尔夫·班德先生还是最后一个选牌的人。如果是他自已选牌,又怎么才能使诈,把特定的牌给他呢?”盖伊点点头,搓搓手说道,“这还真是我前所未遇的一道难题。你该如何解决,亨利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全身摊开,坐在一张椴木椅子里,正要把烟斗送到嘴唇边。听到问题,他停住烟斗,不动身不眨眼地说道:“马斯特斯,我曾说过我是个傻瓜。马斯特斯,我的伙计,我还不如傻瓜。我甚至傻到连基本的事实都看不到。”他仍然没有抬高声调,“哦,天呀!……真是一头蠢驴。我眼睁睁看着,却一点没起疑心……快把肖特那家伙带过来!让他把今晚用过的那副扑克拿来。该死,别问了!……快去,照我说的做。” 当总督察被赶出房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才一脸阴沉地,搭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孩子,你暂时占了上风。我的脑子不管用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说道,瞪大眼睛盯着盖伊,“不过,肖特……这简直太荒谬了!……他跟我们在一起好多年了。我妈妈还在时,他就来了。” “你不懂!……”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讲道,“但我相信亨利爵士。” 马斯特斯把肖特带来了,肖特有点惊慌失措,但看起来怎么也不像心虚负罪的样子。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先生,我不知道这人想要什么?”他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不过,我还是把今天晚上,用过的牌拿来了。我把牌全都收起来,放到这个盒子里。如果你想要看……” “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说道,“现在数一数牌。” “先生?……”肖特环顾着四周。 “数一数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强行命令着,“你知道怎么数牌吧,不知道?……” 肖特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番,把牌取了出来,他笨手笨脚地差点把牌弄翻,但数得倒是非常仔细。接着,他皱起眉头:“咦,先生?我真看不出来有何不对。这里有五十二张牌。” “好。现在把牌再査一遍,每张牌都要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古怪之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嚷道,“不要问我了!……做完以后跟我讲。” “听我说,这到底在搞什么鬼?”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问道。 “放松一点!……你会知道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言劝道,“好的,肖特伙计,好好査一查看。其实很容易……”他两只眼紧紧盯着肖特,但见对方的面色变了,“啊!……找到啦!……有什么问题?” 肖特满脸都是那种演员怯场的表情。他说道:“先生,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也许是我搞错了,不过,看起来好像有两张黑桃A。” “千真万确。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哀伤地讲道,“我们一条蛮好的小线索,化为灰烬了。哦,班德上演了一场精彩的演出。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本来就没有看到,不过其他人会记得的。现在记得没有——当他在餐桌上抽牌的时候——拉尔夫·班德把牌按在桌上,好像怕别人看到似的?……”他环顾着周围的听众,看到他们满脸惊讶和莫名其妙的神色,“想起来了没有——他所有那些避免别人怀疑的举动——当他把黑桃A亮出来的时候,他脸上那丝怪笑,想藏又藏不住?……有没有回忆起来,今天晚上的早些时间,大厅橱柜上放得好好的一副牌,被突然拿了出来,毫无道理地被打翻了?……啊,你们现在总算知道发生什么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叹息着,“拉尔夫·班德从另一副牌里,把黑桃A给抽了出来。在餐桌上,他其实是用黑桃六换下了自己抽到的牌。你看,他是最后一个亮牌的,你知道,他没有抽到这副牌里,货真价实的黑桃A……嗯……哼!……出于某种理由,他想进那个房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摇头说,“而那张黑桃九,倒是一直在他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请注意这张..牌有多皱!……”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抓起那张黑桃九,举起来给众人看,“当他感觉毒药发作时,他在口袋里摸什么东西。在他倒下以后,他把这张牌拽了出来。这张黑桃九,我们这些没脑子的,还以为可能是条线索,其实只不过是他晚上,真正抽到的那张牌!马斯特斯,我真想踹我自己一脚,真想!……” 第八章 死人胸口上的护身符 “犀利!……”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赞道。 “小儿科!……”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是的,我想事情确实是这么个经过。我感到很有趣的是,遇到了这个侦探难题,死人原来是坏人。我甚至在怀疑,这家伙不是真的,在煞费苦心导演自杀吧?” 马斯特斯比别人多花了一会儿时间,来揣摩和消化这番高论。他走来又走去,搓揉着大大的下巴,又满怀希望地翻看笔记,仿佛在寻找灵感。 “讲得确实不错,先生!……”他思忖道,“不过,我实在看不出:这到底有什么用。扯得太远了!……坦白地说,我一直认为,黑桃九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线索,不值一提。现在嘛,我们更加证明了,它本来就不是线索,它向我们提出了一个,相当古怪的问题:拉尔夫·班德先生为何如此想待到这个房间里?” “我现在知道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是从我自己的错误中得知的。孩子,他希望凶手现身来找他!……他是在拿自己当诱饵。而且凶手果然去了……你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一直很有胆量。我怀疑班德口袋里是否有武器,在掏武器时把黑桃九带了出来。如果是这样,武器不见了。” 马斯特斯激动起来:“停一会儿!也许根本没这么糟。我知道了,先生!……我知道了!只要小小地做一番搜索,就能够证明这一点。像这样……”他突然停住话头,环顾人群。 “好的,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接着说。我敢说你正在朋友中找。不过,就算你碰巧,正在这个犯了罪的恶棍前讲话,当然这可能性很小,就算你碰巧猜对了,当然这可能性更小……反正怎么说都一样,我来承担你泄密的责任。你有什么好主意?” 马斯特斯眯缝起藏书网眼睛,打量着整个房间:“先生,就是这样子的。并且,据乔治所言!只要小小地搜索一番,我们也许就能够査清楚整个案情!……我是说,也许,这里终究还真是有一个下毒机关。” “哦,我的天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现在,你该不会是在说那个?是你突然灵机一动想起来的吗?……你究竟以为,我们整个晚上,都在讨论什么?” 总督察泰然自若:“开玩笑固然好,不过,我的解释才真是独创的。你已经证明了,是吧?……”他得意地拿起纸牌,给众人展览着,“这张纸牌是从拉尔夫·班德先生的口袋里掉出来的。正是这样。就那个困扰我们的小羊皮纸卷而言——又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它不是从班德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呢?” “督察,我跟你说过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激动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给……” “不要急,先生。也许有一打原因,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带着它。让我继续讲。”马斯特斯举手制止了其他人的争辩,“拉尔夫·班德先生到这里来,是希望能使凶手上套。他所不知道的是,凶手已经下了套,布好了马钱子毒,就在这里的某个装饰品上,或者某一件家具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然后呢?……他中了毒,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口袋里,他准备了一份对凶手的指控,全写在那笔记本上。这时他想要做什么呢?……他可能禁不住想藏起那本笔记,藏在某个我们会先于凶手找到的地方,他只有那点力气。来把笔记本塞到某处——也许是藏在床里的什么地方,这就能解释,他摔倒的姿势为什么会是那样。当他从口袋中取出笔记本时,纸牌和羊皮纸卷,都被带了出来。纸牌掉到了他的旁边,而纸卷,纯属偶然,掉到了他的胸口。这就是整个事实经过。”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慢慢坐起身来。 “哦,还真是荒谬透顶!……”他重重地喘息着,“哦,天可怜见!……你知道,在我虚度的一生中,算是听过不少古怪故事,不过也就是现在,才总算碰到了一个公然违反万有引力和常识法则的故事。你真的相信你所说的,孩子?” “我真相信。在谋杀发生的时候,这里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窗户又盖着锁死的金属遮板,门口有五个人守着。好啊,那然后呢?” “如果我能告诉你问题在哪里,我会说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一声,转头看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突然问他,“你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但是,听起来简直太愚蠢了!……”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立即表示抗议,“对不起,马斯特斯,我知道对这事你比我们都懂。不过这太可笑了,你是说,他当时有足够的力气,跑过去藏起笔记本,把本子从内袋内掏出来,再塞到什么地方去,却没有足够的力气喊出来?……”她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这就好比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有力气把帽子扔到岸上以防损坏,却虚弱得没有力气呼救……如果他把纸牌和羊皮纸,跟笔记本一起拿出来,它们也会一起掉下来,对吧?……而且他是仰面躺着,我看到的。那么,在这一情况下,羊皮纸必须在空中盘旋,一直到他倒下时,再落到他的胸前。有点像小鸟儿嘛,你知道……现在你想把我撵出.99lib?房间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太可笑了!……” “镇定,朱迪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说道,“督察,我必须跟你站在一边,虽然看起来有点牵强。不过,即使我们认可其他一切说辞,你又怎么解释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汉弗瑞·马斯特斯淡然说道:“你知道,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什么。如果我说了什么,那也是因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坚决要求。不过,我听说有一种机械设置,能够复制人声……”他发觉到了听众的异动,低声窃窃私语和嘲笑,面色一变,“好的,好的!……某些人觉得有意思的话,尽管做鬼脸好了。现在都两点多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有活要干。我带来了三个人,我要按自己那种枯燥乏味的方式,把这个房间翻个底朝天。嗯!……想留下来帮帮我们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还有其他事要做,他说他要到曼特林的书房去,并坚持要求其他人跟他一起去。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锐利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紧紧盯着马斯特斯,一直等到大家准备走了,他才把手放到银盒子上:“你们已经检査过这个盒子了,你们说的,这个盒子没问题,是吧?……是的。那么,既然它已经不需要当证物了,能不能把这盒子给我保管?我很感兴趣。当然仅仅是因为情感系之,不过我觉得我就应该……” 马斯特斯伸出手来拦住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对不起,先生。现在,任何东西都不能随便动。当然,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让你拿走它,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想要这盒子的用处是?……告诉我,我不跟别人讲。”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他讲话虽然沉着冷静,然而那张长脸上,却悸动交织着几许先前难以解释、令人害怕的复杂表情——盛怒、绝望、恐惧以及十足的倔犟。竭力克制使他显得相当危险,仿佛在寻找准星。这种人很难归类:说话时还平易友好,转眼间就装腔作势,一会儿又令人毛骨悚然。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颤声说道:“不,我没有特别的意见。我不想要这个盒子。不过,里面……里面有一个微缩画,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着实很想……起疑心了?……哈哈哈哈!……我在瞎说呢!……” 马斯特斯一边费力地打开盒盖,一边偷偷摸摸地打量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他掏出那件迈克尔·泰尔莱恩已经见过的、褪色的金属物件。平平的椭圆形,不过三英寸长,金属外壳内包着一块象牙,上面画着一幅更小的微缩画。一边是一个女人的脸,另一边是一个男人的脸。画封在一片薄薄的玻璃后面,顶上是金制的小盒连接环,画像依然丰富鲜亮,线条纤毫毕现。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轻柔地取过画像,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也跑过来看。 “这是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用指尖擦拭着玻璃,“头一个死在这儿的人,还有他的妻子。想必我可以……” “让他拿着吧,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 他们走出房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路走着,一路仔细看着微缩画。她是如此着迷,几乎舍不得放手。不过,她还是递给了迈克尔·泰尔莱恩。 来自往昔的迷雾,首次在这房间里凝聚成形。这华而不实的房间中,仿佛满是做着生活起居动作的憧憧鬼影,睡觉啦,点蜡烛啦,对镜凝视啦,使得从中滋生的死亡,更显得阴森恐怖。 其中一张脸,来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削,带着一股子空想家的热情,温和到接近软弱的程度。他身后留着长发,脖子上扎着一条围巾,身穿扣子紧扣的棕色骑手上装。他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尽管画中人的脸涂得很红润,观者仍然疑心,此人其实脸色惨白,精神也只勉强算是正常稳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因为精神过度恍惚而突然崩溃。 女人的脸则截然相反,温和而自然,丰满而漂亮,一双带着拉丁风情的黑眼睛,脸上天生带着一种精明强干的神色,就像扑过粉的假发套,天生带着卷发一样天经地义。她的脸色是那种自然的红润,嘴型刚毅。 “你觉得她长得像不像我?”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出人意料地问道,“盖伊是这么说的,楼上还有一幅她的大肖像,不过,如果真的像我,我会很难堪。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不同,没有一处相似。如果我有那么一张肥脸,我真的要自己割脖子了。过去那些画家,为什么要让每个人看起来,都这么圆圆胖胖,双眼突出?……简直好像给他们的脸充过气,特别是那些法国人。才不要像呢,真找到相似之处,我不如上吊好了。” “噢……亲爱的,她可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说道。这两张脸一直在迈克尔·泰尔莱恩脑中作祟,即使当他们回到曼特林的书房后也没停歇。 书房门开着,从里面传来尖锐的咔咔作响的噪音,夹杂着阵阵闷声闷气的污言秽语。一个警察守在门口,饶有兴趣地向里张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声吆喝,把他打发到马斯特斯那儿去了。 借着桌子上的灯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和罗伯特·卡斯泰斯正俯在巴格代拉桌球台上。拉维尔正在专心致志地计算分数,进了二十个球才得了五百分,他气得破口大骂。卡斯泰斯看起来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全速把羸到的一堆银币,收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总得找点事做!……”卡斯泰斯喊道,朝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瞥了一眼,“他们打算把我们隔离开来,说不定有其他目的,反正就是不放我们出去。”他显得愤愤不平,“该死的,朱迪斯,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好像我是你沙拉盘中的什么东西!……我愿意帮助你、支持你,我愿意……” “别介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宽宏大量地安慰道,“你要知道,他大脑不做主了。他一直在喝威士忌加苏打水。哈,哈,哈!……他跟我说,老家伙,我要给她安慰,她反而一脚踢开。于是他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我问道,是啊,老家伙,你准备安慰她什么?……他回答,不是那个,是关于事情的原则。然后他又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啊呀!……我已经像个地道的英国人了,然而,我却理解不了这种英语。也许我再喝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会好一点。老家伙,让我来告诉你我要做什么——六便士一个球,我会十拿九稳地打败你,怎么样?” “把你那该死的桌球板拿到一边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吼道,“然后,嗯!先别走!……等一会儿。大家到哪里去了?曼特林在哪儿?” “躺着呢!……”罗伯特·卡斯泰斯很费劲地回答,好像在试着恢复神智,“听我说,我真想不到艾伦会这样。我可以这么讲,他是我们这群遭殃的人中间,最冷静的一个。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看起来彻底搞砸了,我真是搞不懂了。我……” “嗯哼!伊莎贝尔小姐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问。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摇头说道:“我想,她大吃了一惊。啊呀,她怎么啦?……看一看吧,都发生了什么!……我们在这儿的时候,她冲起来跑到桌子前。接着,她开始打开所有抽屉,把东西都扔到了地上。门口有个条子在站岗,他就跳过来抓她……” “住嘴,听见没有?……”罗伯特·卡斯泰斯说道,看起来很紧张,“一派胡言,不过,她真是闹得鸡飞狗跳。朱蒂,你这小妞得跟她说一说。她产生了多少有些疯狂的念头,说就是那些我和艾伦带回来的飞镖——不是箭,也不是矛,而是才两英寸长的小东西——说就是这些飞镖毒死了……” “当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轻声细语地问道,“我倒觉得,是你们在自吹自擂。” “是的,我知道。在你绝对有把握,反对我们的观点时,你自然可以这么说。”罗伯特·卡斯泰斯激烈地反驳道,“使之更加有趣的是,例如……” “他们可不比我更在意,你如何定义有趣!……”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马上插话说,“如果允许我直话直说,让你待在这宅子里,本来就够糟糕了,但是,我又不能赶你走,因为你碰巧是我哥哥的朋友。不过既然你在这儿,我希望你能表现出起码的体面。嗯,你可以狂饮滥喝,我肯定是阻止不了的,你也可以胡吹鬼扯……”她转过身来,直喘气,“你想见我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到底是想干什么,亨利爵士?” 罗伯特·卡斯泰斯停住了,直瞪眼,好像头晕目眩了。 “哦,天哪!……”他深吸一口气,“怎么回事啊?” 裙裾哗哗作响,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转身走出了房间。 罗伯特·卡斯泰斯呆呆地盯着门看,手腕一扬,然后又放下,慢慢做了个扔飞镖的姿势。迈克尔·泰尔莱恩本来以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要为这些胡话而咆哮的,没想到他倒在息事宁人。 “嗯……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知道,我倒是宁可哪里出麻烦呢。” “就是那些该死的矛!……”罗伯特·卡斯泰斯说道,“不过,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在笑,于是,我想……你看,她说她讨厌多愁善感。现在的女人,有些时候的想法很可笑,有些时候又确实是当真的。那么,你又如何能知道呢?……某天下午我来到这儿,嗯,一边给她胡扯关于这些矛的奇闻逸事,一边拿着矛在头顶上挥舞,忽然一不小心,矛扎中了我的手。我承认有那么一会儿,我确实有点不舒服,我想:我得好好把这机会利用起来,万一这矛真是见血封喉呢?……于是我说,朱蒂好姑娘,我快死了。接着我半真半假地,做出不行的样子,就像他们在艾尔姆斯所做的那样。我的老天,我真的很惊讶,到了这么一个又没有防守、又没有掩护的场子上,我能谈得这么滔滔不绝!…… “我跟她讲了我对她的感觉,接着说道,不过没用了,朱迪斯好姑娘,因为我已经时日无多,就快咽气了。哈!……”罗伯特·卡斯泰斯拱起胸膛,喜形于色地说着,“接着,她就跟我讲了很多话,这些话我就不重复了,这可不是绅士应该做的。不过,当我在此前一个星期,跟她讲同样的话,相对而言程度还轻得多,她却说这些话是‘令人作呕的胡说八道’。麻烦的是,你知道,她跑出去叫医生,还是其他什么人去了。接着,不幸的是,她很快就回来了,正逮住我偷偷地拿着酒瓶倒酒,我是想来一杯壮壮胆的,我本来应该是装作倒在椅子里,神志不清的。尽管我试着抓住她,酒瓶还是碎了……”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指碰碰鼻头。 “伙计,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发表了一番见解深刻、庄重严肃的高见,他的众多同胞,都是这么处理这一课题的,“我们应该极其谨慎、小心地对付女人,你本来应该慢慢来的。你应该铭记在心,做这种事情,就应该慢慢来。不过这当儿,已经没有可能再慢慢来了,再对这事伤脑筋,也就太迟了。” “得了,得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是不是接着她就哈哈大笑,就当是个玩笑,并自称早就知道了?……然后整个下午,你们是不是都表现得亲切友好?……两、三天以后,她是不是突然凭空发作,根本不跟你来往了?……”亨利爵士不厌其烦地摇着头,“嗯……哼!听我说,去你的!……我可不是来听这些无聊蠢话的。我想知道那毒药是怎么回事。” “我运气太背了,矛竟然不带毒。”罗伯特·卡斯泰斯闷闷说道。 “其他东西呢?” “哦,矛和箭都没有毒。我想艾伦的飞镖也不会有毒,不过,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告诉过你们,是吧,那老妇人刚才在大吵大闹。”罗伯特·卡斯泰斯摇着头,一脸无奈地喊着,“嗯,先是门口的条子,听到声音进来了,后来又来了一个警官和另一个条子,还有几个取指纹的,他们本来在前面的房间里比对指纹呢。他们把飞镖拿走了。尤金·阿诺德医生不得不把伊莎贝尔带到楼上去。我想她现在应该好了。” “够了,嗯。快走。是的,出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喊着,“你知道该到哪儿去,先不要离开这所房子……”他冲着罗伯特·卡斯泰斯吼了一声,“别,停下来!……”他拦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此时卡斯泰斯正喃喃自语着,跟在拉维尔后面,“今天夜里别再玩巴格代拉了,我们要你留在这儿听一小段家族史。” “家族史?哪一家的,老伙计?” “你们家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知道的,你没有告诉我们,你跟布瑞克斯汉姆一家是亲戚。”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瞳孔收缩了少许,不过他还是一脸讨喜的笑容,同时前额装出有些困惑的样子。 “我说,老伙计,你在开玩笑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吃惊地嚷着,“当然,我很荣幸,不过,谁说我跟这里的朋友是亲戚?” “警察说的,我也这么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笑着回答,“你知道,我追根溯源査了査。我不认为还有其他人知道。艾伦肯定不知道。我认为我最好还是不告诉别人,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提这事。” “嗯,我会直说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忽然说道,“喂,不要搞得这么严肃嘛!……本来这也不算什么。我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份相当远的亲,是的,亲属关系远到一定程度后,我们反而能做很好的朋友。好的!……我告诉你,我到这儿来是想买东西的。嗯!……难道我想让我的朋友们难堪吗?……”他带笑环顾着一圈子人,“想一想,如果我这么说:‘嘿!……艾伦,老伙计,你得按我出的价,把这个或者这个卖给我,因为我是你的亲戚啊。’不行,不行!这可不是我们所说的君子之风,呃?……所以我就没讲出来。”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鞠了个躬说:“既然我们都知道,”他说道,“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称得上有君子之风的,那还不如就此罢休,不谈这个话题了。我并不介意。” “好啊!……真是太感谢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表示感谢,友好地回鞠了一躬,看起来他根本就没有被恼到,“今晚我灌了太多的威士忌加苏打水了,没有办法马上再喝一杯了,呃?……另外,我在想那个死得很惨的可怜家伙,真幸运不是我。你们找到什么了,我能问一下吗?……警察不肯说,但我很感兴趣。” “嗯……哼!……你有一个先辈,也对这种事情也很感兴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量着他,“你知道那房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十八世纪的那个马丁·朗盖瓦尔做的?”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扬起了眉毛:“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么老的马丁·朗盖瓦尔,我可一个也不认识。我不认识任何比我叔祖还老的马丁·朗盖瓦尔。” “那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缓缓地说道,“如果你对家具没有兴趣,我想知道,你是否对油灰感兴趣?我知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挺感兴趣。” 顿时,这些听众变得一片死寂。已经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迈克尔·泰尔莱恩几乎忘记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曾经转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在她的起居室里,说过的这些话。那确实有震惊效果,却不是作用在泰尔莱恩料想的那个人身上。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仅仅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停顿片刻之后,他抬起手,轻轻地鼓起掌来。不过,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点烟的时候,火柴却烧到了他的手指。他骂了几句别具一格的粗话,转身把火柴梗扔进壁炉,借机把脸藏了起来。 当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又转过身来的时候,满脸的和蔼可亲,仿佛是用一层厚厚的石膏打出来的,太阳穴处青筋突起。 “灰泥?……”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重复道,“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先生,灰泥是什么东西?……我真是搞不懂。”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单词太生僻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灰泥。” “我的朋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极其温文尔雅地说道,“十有八九,你比他更明白什么是灰泥。我喜欢这些不为人知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故事。当我跟你们讲‘红寡妇’房间的故事时,我准备毫无保留地实话实说。我本来是不想坦白的,不过,这是你应该知道的。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能看到,这些死亡的完整线索。我准备挑战你一下。”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皱纹遍布的脸上喜笑颜开,他走近了灯光昏暗的餐柜。 “用一杯波尔图葡萄酒来清清嗓子。让我想一想,艾伦把酒放到了哪个格层里……”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知道:大家都在看着他,他说话声中某种古怪的腔调,使大家盯得更紧了。他身上有那种鬼鬼祟祟的魔术师的劲头。 看着餐柜的两个下门,他拧了拧右手那个门的钥匙,继续讲道:“你们一定得尝一尝艾伦的酒。为什么餐柜所有的门,都这么涩?……真奇怪。在这么暖和的房间里,门怎么会比某些人的脑子还要走形呢?……啊,就是这个!” 门嘎吱嘎吱尖叫着打开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后退少许,这样他的影子就不会挡住桌上的灯光。迈克尔·泰尔莱恩的目光,从乔治爵士的肩膀上越过,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正从餐柜里仰视着他们,眼睛睁得老大。迈克尔·泰尔莱恩看出是什么后,感到一阵放松夹杂着愤怒。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倒是咯咯笑了起来。 “酒肯定是在另一边……对不起,先生!……”他向几个人点头表示了抱歉,“我希望没吓着你。艾伦兴趣很广,对一些幼稚的事情,有着十足的孩子似的幽默感。借助那个假人,当着朋友们的面,讲述半真半假的逸事,他真是开心极了……也许我忘了跟你们说,我哥哥还是个水平相当高的业余腹语术表演者!……”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面说着,拉开了另一扇门。 第九章 传奇 “关于‘红寡妇’房间的故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道,“源自一七九二年八月的巴黎。故事自恐怖统治时期发端,迄今尚未终结。” 他坐在桌子后面,灯光透过他身前的葡萄酒杯,打出了一圏红色的光晕。微缩肖像也摆在那里。他捡起来,向周围的四个听众,展示了那个年轻人的脸。盖伊的脸色跟画中人一样狂迷。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是我们这所宅邸的建立者的独子。那一年他二十岁,刚刚结束了在巴黎的一年学业,他的家信——模仿卢梭的文风,不过更加狂热夸张——中显示:法国大革命仍然是他的偶像。‘我们已经劳作了三年之久,’他在四月的信中写道,‘还没有到头,不过,如果上帝保佑的话,六个月以来,我们?完成我们要做的工作所流的血,还不及英国的民事法庭。我们新上任的吉伦特派政府,手段相对温和。当然了,有些极端分子,在那些臭名昭著的俱乐部里,自称“雅各宾派”,不过,M·罗兰应该会知道如何控制他们。’ “他的父亲——一个白手起家的有钱人,对革命的狂热程度不亚其子——似乎是嘲笑了这种观点,在几封白字连篇的书信中,他直言不讳地说:‘不拧断它的脖子,你是杀不死鹅的。’很明显他们闹僵了,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在一封信中,语调激烈地宣称:要跟他的亲朋故旧断绝关系,并且,今后一个子儿也不愿意,从有这样信仰的父亲手中拿。你看,他的话说得还真重,不过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傻瓜,还把这话当真了。一七九二年,他搬到了圣朱利安·普尔街一处简易宿舍,紧挨着塞纳河西岸。他穿着绒线长袜,头发不扑粉,就着牛油浸芯蜡烛读着卢梭的著作,跟别人分享面包和奶酪,经常出没于国民大会喧闹的旁听席间。 “当吉伦特派政府向奥地利宣战的时候,哪怕小孩子都会看出风暴将至。法国军队叛乱猖獗,经费不足,军官开小差成风。法国军队在敌军面前溃不成军,国内到处是暴乱叫嚣。奥地利裔的王后被告发了,拉法耶特引退了,马拉要求人头落地。当国王出来讲话,息事宁人,并戴上红帽子,在?99lib.暴民前面现身的时候,事态才有所平息。然后,普鲁士也宣战了,开始向巴黎进军。 “雅各宾派起义夺权了。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正在奥尔良门,这时从马赛来的人们进城了,他们‘背对着昏黄的落日,战鼓隆隆作响,口里唱着我听不懂的战歌。’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如此写着。在混乱之中,他因为大喊M·罗兰的名字而被击倒,在门道中失去知觉,躺了好一会儿,这时,民众高唱着那首世界历史上最有名的战歌,从他的旁边首次凯旋而过。 “不过,他还记下了其他的一切,他听见歌声使巴黎的山墙,一次一次地颤抖。八月十日,乔治·雅克·丹东横扫国民大会。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在自己的住处,听到了杜伊勒内方向传来枪炮声。他跑了出来,很快就听说瑞士卫队遭到了屠杀,国王和王后被劫持,但是他无法靠近,因为必经桥梁被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如何,国民大会被推翻了。在丹东、马拉和罗伯斯庇尔这三大巨头的支持下,断头台开始在革命广场上班了。 “就在这时候,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坠入了爱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顿了一下,面带讽刺地笑着说,“我估计这个傻瓜是情不自禁。他被太多假大空的雄辩吹昏了头,又饿得半死,不过,当他第一眼看到玛丽·霍顿斯的时候,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当时的情况很奇怪。那是在八月十六日,此前三天,可怜的矮胖子国王,已经被关进了丹普尔堡。那天是巴黎公社的集会之日,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正挤在围着巴黎市政厅的人群里,跟两三个人一起攀爬在一扇窗户上,听着里面的辩论。 “他听到罗伯斯庇尔正在激烈地做着演讲,此人正在要求组建革命特别法庭。‘那是一个一本正经的小个子,’他写道,‘脸色发青,又疙疙瘩瘩的,像黄瓜一样;站姿僵直,好像在为架在鼻端的那副眼镜保持平衡,讲话声倒是格外悦耳,接着其他人讲话了,我不知道是谁,有人在号召进行杀戮。’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试着尖声咒骂,不过他也差不多半疯半癫了,而且,整个法兰西还在回避他的理智。他用英语含混不清地讲了几句,别人明显把这些话,当成了赞成之词。兴奋之下,他被挤出了栖身之处,坠落进人群中,重重地摔在了扶壁上,痛得泪水直流。一个披着带帽斗篷的女子,扶着他站了起来。”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看出听众已听得入了迷。他举起微缩肖像的另一面,展示了那个女人那张精明强干的快活圆脸。 “她对他说:‘嘿,我会说英语,这个老爷肯定是疯了。’对此,这个傻瓜肯定是用法语吼了一句:‘打倒该死的雅各宾杀人犯。’暴民逼了过来。他背靠在墙壁角上,女人在她身后,这是近身肉搏,不过他还是坚守了五分钟之久,直到剑在墙上碰断了。人群蜂拥而上,却误抓了其他人。他发现一个小个子身着灰色斗篷,低着头,把他护出了人群。 “现在。他们来到塞纳河边,筋疲力尽,在油腻腻的河水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不肯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只说道‘不要再做傻事了。’可是她却吻了他一下,‘我们会再见的。’女人笑着说。 “想一想,这对一个充满幻想的年轻人的影响吧,他的脑子才因政治理想的破碎而幻灭,又得到了来自新爱洛伊丝式女郎的爱情奇想的滋养。一个未知女人,莫名其妙地忽然变成了他的女神,她是他剩下的全部。 “当天,他用最狂野的文风,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在一个凡尘女子的脸上,我看到了天使般的沉静。’老布瑞克斯汉姆对此大加嘲讽,并提了一些虽说实际,却很粗俗的建议,导致儿子一段时间之内,愤而中断了书信联络。在接下来的月份里,他离开了寓所,不再为结束杀戮而祈祷,而是徘徊于街头巷尾,苦寻她的芳踪,与此同时,狂暴的九月屠杀开始了。 “巴黎血流成河,但是,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却毫发无伤。人们嬉闹着给置身鲜花丛中的理性女神加了冕。 “就在那天晚上,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再次找到了那个女人。那是共和国元年的事情,他跟她相遇之处灯光昏暗,她正从丹普尔街上的一道门中溜出来,腋下夹着的东西形似账簿,以致他发誓认为,她是在从事某种救援行动。尽管看到他让她显得很高兴,但是,査尔斯还是往后退缩了一下。 “不过,他们还是去了酒馆,在那里,他看着这个凡尘女子天使般的笑靥,不禁头脑发昏。在她的建议下,她跟随着他来到了他的住处。他们在那儿整整待了三天,窗外风雨如晦,黄叶纷飞,室内其乐融融,风光无限。她干脆利索地对那女人说道:‘对,我们肯定要结婚的,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她仍然不将芳名告诉给他。第四天早晨,他还没醒来,她就偷偷地溜走了,只留下了一了张纸条。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顿时一筹莫展,傻傻地等着,直到一七九三年严寒的一月,他们砍了路易·卡佩——也就是前法国国王的头,他依旧没有再见到她。当时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亲眼看见了处决场面,他是混在暴民中间远观的,当时抉梯和望远镜都卖出了天价。他抽空跟人借了一个望远镜,以遥观落下的刀刃。他看到两个刽子手,裹在粗布罩衣里以防血污。当一个矮矮胖胖、像木桶一样的人物,一脸困惑地被推搡着上阶梯时,他的望远镜就被人扯走了。他还没有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路易·卡佩的头发就被别得高高地,压在头套里面。他被行刑人熟门熟路地推搡着向前,斜靠在断头刀下。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闭上了眼睛,只听断头刀砰砰砰三响过后,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尽管在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里,似乎无须执著于历史的精确,但这里仍须指出: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描述,和当时的史实记录几乎完全吻合。关于处决运作过程的细节,可参考M·L·Lemaitre的名著《断头台及其仆从》。〉 “当运尸车驶向前去收尸的时候,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踉踉跄跄地走开了。他想起了邻居嫉妒的咒骂,那人说,刽子手萨森事后,倒卖路易·卡佩的头发,都能够大赚一笔。现在,出于对这一流畅而专业的屠戮的恐惧,他开始想知道:屠杀的运作过程。这些堆积如山的头颅和尸体,被一起运走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他们的随身衣物是如何处理的,断头刀的刀刃多长时间,就要磨栃更换?尽是些不正常的胡思乱想。你能看到,从此以后,这种特性,就奇怪地深深植入了我们家族成员的性格之中,空想和务实搅和在一起,结果我很务实地研习魔法,艾伦却幻想于屠杀犀牛。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所住的地方,距离巴黎古监狱不远。有时他看见又一批犯人被带出来,赶进押运车里。这些人被火枪枪托捅来捅去,两臂反绑在身后。‘结果,’他在日记中如此写道,‘他们费了很大劲,才能爬进车里,很多人都是跌跌撞撞的。当旁观者嘲笑讥讽时,犯人敏感地觉察到,看客以为他们在害怕,遂紧紧地把手臂压在身后,以防颤抖。那个时候阴雨绵绵,严寒无匹。’此外,他开始大喝价格昂贵的白兰地酒。他给北码头酒馆友好的店老板,提了一个难题。他担心老板会对他起疑心,这个不刮胡子的年轻英国佬,钱包总是鼓鼓的,既不带帽徽,又经常忘记称呼别人为‘公民’。不过,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尚不值得浪费‘路易斯蒂’的宝贵时间,所以店老板待他也很客气。如果这个公民愿意看一看,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是怎么处置她的敌人的,就让他夜里到拉雪兹公墓那边的山丘,亲自去看一看吧,朝着篝火光很容易就能找对地方。 “这个英国佬——这个公民,于是就照着做了,这一情景此后再难逐出他的梦境。熊熊篝火既是用来照明,同时又用来防止疫病。地上挖了一排一排的长坑,坑内尸首错落。这些共和国的敌人,都被剥光了衣服,衣服被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名主管拿着账册,对之进行核査,然后被送走清洗卖掉。这个主管穿戴的蓝衣红帽,看上去都污秽不堪,鼻梁上长着一个疣子,口袋里塞着一个酒瓶,他是现场独一无二的、没有弄脏手的人。此后这惊心动魄的地狱场景,深夜里常常在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的眼前重现。 “另一幕骇人情景,则出现在二月初,当时已经有传言说,遭人咒骂的托利党首相要向法国宣战了,那一天,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跟着一辆押送车,一直走到断头台畔。两个刽子手中管事的那一位,是个肥胖威严的年轻人,有点儿油头粉面,留着整齐的长发,齿间衔着一朵玫瑰。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留在巴黎,只是为了一件事,他把那个神秘的女人,描述成他的‘圣洁光辉’,但是他前景不妙。他懒得看信,其中一封是他的父亲写来的,信中说:‘你必 987b." >须离开,我警告你,昨天在俱乐部,我碰到了S先生——可能是理査德·布林斯利·谢里丹,当时的外交次长——他喝醉了,不过发誓说,査塔姆会宣战的,已经把草案提交议会审议了。’ “对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来说,危机始于一七九三年二月三日。两天以前,玛丽·霍顿斯突然来到他的寓所,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疯了。他缠着她问个不停,玛丽·霍顿斯感动得哭了起来,只说:‘我不得不下决心,如果你还想要娶我,我们就必须从此离开巴黎。’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高兴地刮了脸,头一次脱下了贴身穿的、年代久远的绸缎背心。当天他们就结婚了,也没有见证人。(在理性女神的时代,这不算稀奇。)他没有看到她在登记表上写的名字,不过,她说她叫玛丽..·霍顿斯·朗盖瓦尔……” 一个粗重的嗓音,突然打断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流畅叙述。迈克尔·泰尔莱恩一直在透过桌上的葡萄酒瓶,盯着台灯射出的耀眼红光,这时候不禁吓了一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插话问道:“朗盖瓦尔?你确定吗?……肯定不会错?” 故事的魔力犹未消退。台灯映照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身子朝前倾,手上夹的雪茄已然熄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不自然地擦着眼睛,他的笑容不见了。但是,被打动最深的,还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自己。迈克尔·泰尔莱恩觉得:这段叙述,已经成了他的生命本身。 “是的,她就是叫这个名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回答道,“从法律意义上说,她也有权叫这个名字。你会知道原因的。我的小小故事有意思吗,先生们?……我已经排演过好多次了。”他喝了一点波尔图葡萄酒,又开始讲述起来,就像某人略微惊觉后,重又沉入了梦乡。 “他叫了一辆高档出租马车,顺着塞纳河出城,来到了帕西村。他们准备在那儿的小旅店里,待上一个星期,然后再去英国。玛丽·霍顿斯带了一只箱子,装着她所有的财产。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问她:‘你难道没有父母吗?’她回答说,不要管,没关系。这个回答,让我们这个年轻的空想家很满意,他进入了一种几乎难以承受的幸福状态。他的日记自相矛盾。他说夜里他终于能够入睡了,睡得就像死人一样,在一种精疲力竭的状态下,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沉沉睡去,梦里只有他那光彩照人的妻子,而醒来以后,梦仍然还在延续。天气很溫和,丁香花已经盛开。玛丽·霍顿斯爱慕他,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崇拜她。单是站在山丘上,旅馆房间的窗后,一起看着暮色在塞纳河上降临,就足够让他们开心的了。 “接着,陡然间,田园诗烟消云散。即使在这么个世外桃源,他们还是听到了卖报小贩的叫卖声。玛丽·霍顿斯脸色苍白地走进房间,给他讲了最新消息。 “法国对英国宣战了。乔治·雅克·丹东咆哮着说,他要把该死的英国蛮子,绞死在圣安东尼大街的每一根路灯杆上。红帽子们出动了,店老板跑出去报告说,他店里有个英国蛮子。我们年轻的小傻瓜哄堂大笑,如同换了一个人。他想到豪猪勋爵的战舰,已经部署在了英吉利海峡,荡平这些人渣,就像吹散蒲公英花球一样简单;想到身着红衫、高大威猛的英国士兵列队前进,战鼓隆隆,呼声震天,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时不禁扬扬得意起来。 “哦,可是,玛丽·霍顿斯轻蔑地就打消了他的幻想,她说道:‘你真是疯了,小傻瓜!……我们必须躲起来。在我的房子里,你会安全的。’她讲了一句话,让他惊骇不已,‘现在你是我丈夫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让你离开我半步。我的东西,别人可不能碰。’ “玛丽·霍顿斯讲话的腔调,吓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跳。她雇了一辆快速驿车,想赶在消息扩散之前回去。 “夜幕降临时,他们又驶回了巴黎。大雨滂沱,街巷泥泞不堪。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还在奇怪,她的房子,从何而来,但玛丽·霍顿斯肯对他透露的,仅仅是半带吓唬地说:‘别忘了你是我的丈夫。’要不就是半带自豪地说:‘看到豪宅可别惊讶。’他说,他当时就有一种不祥之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他们快马加鞭,驶入圣约翰街时,街头集会的一群人拦住了他们,有人在喊,说只有贵族和英国佬才有钱坐马车。玛丽·霍顿斯探出头来,让马车上的灯照着,取下头巾,露出面孔说道:‘公民们,认得我吧?’让新郎毛骨悚然的是,喊话的人吓得掉头就跑。这些人忙不迭地求她原谅,很快就一哄而散。 “他们停在了圣约翰大街一处庭院内。房子绝对是豪宅。‘不过,’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写道,‘到处凌乱不堪,好像是才被搞乱的,大幅肖像画还扔在地上。’他惊讶地看到,仆人们的心态无比紧张,步态又无比优雅。除了某处传来模糊的谈话声,房子里非常安静。 “‘我父亲在吗?’玛丽·霍顿斯向一位拄着手杖、头发敷粉的管家问道。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暗想,这些贵族真是胆大包天。 “‘巴黎先生正在用餐,’管家礼貌地说道,又讲了几句贵族行话,‘一同用餐的还有一位夫人,他的祖母,以及从外省赶来的先生们,他的兄弟手足。他的五弟耽搁了,不过,M·朗盖瓦尔先生从图尔来了。小姐还没有忘记玛尔特夫人的生日吧?’ “‘我现在就去见他!……’玛丽·霍顿斯沉着嗓子答道,又对她的新郎说,‘那是我的曾袓母,老专制,明天就要九十七八岁了。见到我们家里的人,你算是找对时间了。你等一等,我先去见他们。’ “他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内,房间内的双扇门,明显是通到餐厅的,隔着门就能听到高声的谈话。尽管他有些哆嗦,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原来娶了一个贵族,不过他并不担心。隔着门,他听到谈话的调门,突然变得又高又急,他还听到手杖在地板上敲击,听到玛丽·霍顿斯高声嚷道:‘他是个英国绅士,还很富有!……’过了一会儿,她跑了出来,涨红着脸,喊他进去。 “房间里打蜡上光,富丽堂皇。你可以想象今天晚上看到的房间,镀金纹饰都是崭新的,椴木大桌上美食热气腾腾,六张椅子围在桌边。不过,桌子边还有第七张椅子,像个宝座似的,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睡帽的干瘪老太婆,鼻梁高耸,化着浓妆,一手端着高脚红酒杯,一手拄着拐杖。其中五个人又矮又壮,长发用灰带子系着,明显是兄弟。第六个人感觉像是某个狡诈的穷亲戚。这些人见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后,顿时一阵交头接耳。接着,这几个兄弟中最年长的那位,一位身穿绿色骑手上装、目光锐利、头发灰白、挑剔讲究的男子,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英国公民,你必须明白,’他说道,‘我女儿的婚姻,着实让我们吃了一惊。现在的问题是,应该把你投入大牢、严刑拷问,还是接受你加入我们的家庭。我和我的兄弟们,可不能因为我女儿一时突发奇想,而拿我们的地位来冒险,更不要说拿我们的人头来冒险了。’他伸手托出鼻烟壶,看着那个狡诈的矮个子,‘不过,在我们决定之前,马丁·朗盖瓦尔,给我们的客人搬一张椅子来。布洛瓦先生,给他倒点酒。’ “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一阵发寒。所有这些冷酷的面孔,此刻全都盯着他呢,他感觉这些人,好像长了六打眼睛,到处都是眼睛。他注意到他们的手,都洗得洁白发亮,这年头,谁还会注意这些细节呢?……只听其中一位笑着说道:‘也许是你的人头,我的伙计。拿着这杯酒。尽管如此,啊呀,我还是喜欢你的!……你肯定在热恋之中,不怎么在意加入我们的小圈子。’ “老女人开始训起人来。‘讲话自豪点,路易斯·西尔!……’她敲着拐杖说道,‘我们这个委员会,截止到去年九月为止,已经有一百零四年历史了,是由大墨纳克亲自传给我公公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正在池塘边喂鲤鱼。他跟我说话了。他传给我们,是因为那个傻瓜勒格罗,那家伙喝醉了酒,还玩枪弄剑的,结果把多佛瑞尔的脑袋给劈成了两半。路易斯·西尔,你这个该死的!……’老女人冲他喊了一句,‘至于英国佬,为什么不行?……我女儿还嫁了一个音乐家呢。如果小玛丽·霍顿斯想要他,那就让她称这个心。而且,我喜欢他。到这边来,英国佬,亲亲我。’ “现在,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开始感到,既古怪又恶心。‘朗盖瓦尔先生,’他对玛丽·霍顿斯的父亲说,‘朗盖瓦尔先生……’ “‘朗盖瓦尔?’玛丽的父亲尖刻地说道,‘为什么用这个老姓氏来称呼我们?……只有南方我们家族,那些身份可疑的旁支,还在一代接一代地用这个姓氏。嗯,那么,难道说小玛丽·霍顿斯没跟你讲,我们的真实姓氏?’ “餐桌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吹得烛台里的烛火直颤。他们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劲儿地敲着桌子,酒都泼出来了。只有玛丽·霍顿斯的父亲一脸严肃,手指轻轻地叩着鼻烟壶盖。新郎怎么也想不到,这阵狂笑如此震天动地,竟然快赶上开工的煤窑矿井了;不过,他们总归还是些很友善的家伙。 “他怔怔地看着,房间内的灯光开始扭曲变形,众人的眼睛好像也出现了重影。接着,他目光转到了房间对面的门,有人端着一大盘烟熏羊肉进来了。令他恐惧的是,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看到,他就是那个举止高雅、体态丰腴的英俊小伙子,齿间曾衔着一朵玫瑰的那个。 “再然后,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就感到: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做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发现自己正扯着嗓子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公民!……’老人说道,朝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的小伙子点了点头,‘那是我的大儿子,他已经顶替我的活计了。至于我们,公民,我们是桑森家族,世袭执掌全法国高等法院的行刑之职。’” 讲到此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突然停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讥讽一般地环顾这群听众。没有人讲话。他们听到厅里的大钟在敲响半点钟。 “你们肯定很久之前就猜测过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接着说道,“但是,我觉得很有必要,这么细致、深入地讲一遍,这样才能够把接下来,发生的惨剧说清楚。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必须重点说说。这些人并不是恶魔,连坏人都算不上。恰恰相反,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他们完全是一些个性鲜明的好人,他们想方设法,让这个陌生人舒服一点,即使他们不以为然,但是,仍然尊重他的敏感心理。他们同意给他庇护,当时这样做非常危险,但甚至连玛丽·霍顿斯的父亲也被说服表示同意。若非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本人动摇不定的念头,若非老玛尔特·杜勃·桑森从中作梗,这桩婚事本来可能会天长地久的。 “桑森一家有活计可干。他们干活计,他们也讨论活计,很自然的,财务问题至高无上。他们根本没有刺探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想法的意图,虽然他是这样估计的。甚至头一次一起进餐时,就别指望他们会有所收敛,闭口不谈活计。 “在玛丽·霍顿斯坚定而雪亮的目光注视之下,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你们也许还读过,查尔斯·亨利·桑森先生写给司法部长的许多封信,这些信还保存在巴黎。你们会发现,这些信可算得上是法国大革命期间,最令人发指的文件了,这恰恰是因为信本身,根本无意于写得惊世骇俗。他经常激烈地抱怨国民公会,不能足额负担他的开支,诸如木工啦,更换钝掉的刀刃啦,在履行职责的时候,他们父子的衣服经常被污毁啦等等。他们要求他对某人施加酷刑折磨…… “很好,但是,这需要一个助手,除非相关费用到位,不然,他是不会实施的。有时候,这些争论听来滑稽得荒谬,不过为什么呢?查尔斯·亨利·桑森不是小说中那种夸张的虐待狂,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致力于靠他的活计捞点外快。尽管在家中平易近人,但他在外面庄严肃穆,撑着一张惨白的面孔,戴着高高的冠冕,他心里可清楚明白,金钱这东西,向来容不得感情用事。 “尽管如此,可怜的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注定死于疯狂。”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长叹一声,环顾众人说道。 “一开始,他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可能是惊吓过度反而麻木了,也可能是硬挺着装作不为所动,并且他还深爱着玛丽·霍顿斯。他太过傲气,对玛丽·霍顿斯根本问不出,类似‘你事先为何不跟我讲’之类的话。头两个星期,他一直躲在桑森家的宅子里,这两个星期他没有写日记,只给父亲写了封信——‘如果这封信没有被截住的话,火速设法把我们带出法国。’然后,他又开始做噩梦了,这一次玛丽·霍顿斯的形象,跟他们搅和到了一起。她从来也不提这件事,只是说:天可怜见,让他在这儿躲得好好的。逗笑的叔叔们被召走了,这意味着他们在外省有活计干了。 “嘴巴紧闭,身处奢华落寞之中,跟老亨利、小亨利、玛尔特·桑森夫人还有玛丽·霍顿斯待在一起,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纵使在大白天,也身陷噩梦般的恐怖之中。有一天,他在厨房新看到一堆衣服;又有一天,他不过是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却都吓得够戗……他就是如此控制不住自己。他父亲那边,依然没有回音。 “三月十一日,法国建立了革命法庭,开始了真正的恐怖统治,连断头台都忙不过来了。十六日那天夜里,他独自在书房中,喝得酩酊大醉,悄悄溜出门去准备自首。不过还没走上十步,他就撞上了小亨利·桑森——后者是个正派的好人,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亨利连哄带骗,从身后把他打晕了,轻轻巧巧地把他背了回来。一会儿,玛丽·霍顿斯脸色蜡黄,怒气冲冲地跑来照顾他,此后好几天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接着,他收到一封偷偷送来的信,是他父亲在伦敦的律师写来的。他父亲去世了,也许是因为中风,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不实的消息,说他儿子被送上了断头台。总之,他死了。信上说,必须把他的继承人偷送出法国。办法还是有的,不过考虑到事情的危险性,他只好耐心地等候着后续消息。 “当他把这封信拿给玛丽·霍顿斯看时,她正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像个贤惠的主妇一样,指挥着仆人们干活呢。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们两个人之间,应该还是有些温存的。‘若非我那该诅咒的自我,老天知道不该怪她,但仁慈的上帝啊,我又如何战胜我自已呢?’ “或者,以我的观点看,主要症结倒是在玛尔特夫人。她对于桑森世系非常自豪。当她自以为看出了,那些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从来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之后——其实,如果他真把心里话说出来的话,反而会好得多,反而会使他们宽心了——她憎恨这个年轻人,甚至超出了他可能想象的程度。 “到了三月份,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深恐命不长久,遂越发憎恶起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来。她的房间内放着椴木椅子,还有那硕大的镀金天鹅绒床。在大床罩下面,她支起身子坐着,身边的灯芯草蜡烛,发出绿莹莹的微光,照在她没有涂粉的脸上,她脖子周围围着一圈法兰绒布。当她坚持要见他时,他不想去也得过去。这时,她就会给他讲那些陈年的恐怖故事,什么刽子手有时候会失手啦;什么别人会送贵重礼物给她丈夫,希望他下手利索点啦;那些礼物她还一直保存着……反正都是这一类你能想象得到的恐怖事情。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每次都是沉静地听着,离开的时候,他又谦皁地给她鞠躬,但这使她更加怒气冲天,因为她觉得自己又一次白费劲了。 “其实,这些是非常有效果的。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根本忘不了,那个飘着药味的阴暗房间,灯芯草蜡烛光映照下装水蛭的罐子;根本忘不了玛尔特夫人戴着那顶花边小帽,嘎嘎怪笑,还有放在粉红床罩上,那只青筋密布的手掌。 “四月底,消息来了。加莱港下游四英里处的海滩附近,泊着一艘单桅帆船。最好能够伪造护照,通过巴黎门禁和沿路关卡,但这必须冒风险。玛尔特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处于弥留之际,也许她就是听到了这消息,才会奄奄一息。她让玛丽·霍顿斯整日整夜地待在她的床边,她知道如何像揉捏面团一样,慢慢地揉捏玛丽·霍顿斯的神经。‘在外甥朗盖瓦尔的注视下,她向她展示那些奇特的金银盒子’,后来他在信中写道,‘一度让她对着十字架发誓。我是从亨利那儿听说的,他深受其扰。’ “当他们最终搭乘一辆封闭马车,悄悄地离开法国的时候,玛尔特夫人的狞笑,仍然在他们的身边萦绕。他们的旅程似乎挺顺利。系着白色交叉皮带、端着刺刀的士兵们,在车窗外闹腾片刻之后,巴黎的大门就向他们敞开了,他们离开了这座诡谲的城市,来到了郁郁葱葱的乡间。你也许以为,这时候,他应该会髙兴得叫出声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写。 “我们后来从他夫人那儿得知,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已经沉浸于漠然之中,他将披风一直拉低,遮住了眼睛。站在船头,玛丽·霍顿斯搭着他的手臂。当他再次闻到泰晤士河的淤泥味道,看到阴沉的伦敦城市,沿着阴沉的伦敦河渐次展开,他仍然置身于怪异情绪中难以自拔。哪怕是看到圣保罗大教堂,高高耸立于樯桅之上,听到最能抚慰人心的熟悉乡音,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仍然毫无起色。他只是写道,律师跟他们在码头会了面,深深地向他鞠了躬。这个拉弗斯先生看见他后,委实吃了一惊,匆匆说道:‘先生,你走时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已经成为大人了。先生,你要看起来更年长一点才合适。’”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说到这里,长叹一声,抬头望着他的众多听众。 “现在,你们肯定以为,这个故事会有一个快乐的结局。一段时期之内,确实如此。不堪的记忆会随着时光流逝,渐渐变淡和暂时忘却。既然他晚餐总是暴饮红酒,那记忆纵使出现,也只会在深夜酒醒之时。他们的生活富足优越。除了讲话尖酸刻薄以外,玛丽·霍顿斯总体而言,还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太太。他们同床共枕,相敬如宾。接着,大约是他们回到这所宅子一年半之后的一天——请记住,这是一个夏日的悠长午后——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终于看见它了。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当时正在下楼梯,外面有个轿子在等他,突然,他就看到了高大的运尸车,沿着楼梯徐徐而上,跟他碰面了。车子如记忆中一般,浸满了鲜血,无头的尸身因车子上楼时的倾斜,而纷纷向后滑去。他回头跑上去,看运尸车是否开进了楼梯顶头的卧室里,不过,车子已经消失了。 “那一夜,这对夫妻终于交恶反目了…… “相似的幻觉不时出现,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全都记录了下来。很明显,折磨这个可怜家伙的,就是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一开始,他本人也明白,这些只不过是幻像罢了,麻烦的是,他老是看见这些东西。一天夜里,正在怀特俱乐部玩牌时,他又看见了两、三个查尔斯·亨利·桑森的刀下死鬼,突然穿门而入,在他身边的桌旁坐下。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家门半步。 “一七九六年七月二日——同年年初,玛丽·霍顿斯生下了一对双生孩子,一男一女——传来消息说,老玛尔特夫人在百岁生日之前不久,因为咽喉炎发作,突然就辞世了。她留下了一道古怪的遗嘱,将自己房子中的所有家具,都传给了她的曾孙女玛丽·霍顿斯。这些家具将一股脑儿运到英国。在她咽气之前,她口授了一封信给马丁·朗盖瓦尔(她似乎给此人提供了一笔可观的费用),让他把信转交给玛丽·霍顿斯。玛丽·霍顿斯念完信以后,就把它随手烧了。尽管她只有一次提过信的内容,可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封信。 “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并不反对把家具搬进来。他开始研习《圣经》,并发现了《圣经》的一些奇特作用,他也没有反对玛丽·霍顿斯独自与孩子们睡在一起。后来,她开始把那个死去的泼妇当成了偶像……嗯,我们可不知道。 “剩下来的部分,我要故意讲得草率一点儿,因为你们凭借想象,差不多也能够完成了。我们知道,玛丽·霍顿斯夫人是在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之前过世的,死因不明,不过,家族记录说是自然因素。 “关于受诅咒房间的传说,说无人能在其中独处的,似乎源自玛丽·霍顿斯患病的时候,照看她的一位女管家。在与丈夫诀别的时候,玛丽·霍顿斯脸上原本那种蜡黄的憎恶之色消失了,她亲热地吻了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轻轻地跟曼特林勋爵讲了一些话,女管家只听到了‘亟需’两个字。然后,她要求把窗子打开,这样她能够看一看日落。 “日落使玛丽·霍顿斯回忆起了塞纳河畔的往昔,那时候,他们才新婚燕尔。最后的时候到来时,她紧紧地抓住了丈夫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手,好像在努力发出一个警告。不过,她没有再说下去。两个孩子紧紧地偎依在了玛丽·霍顿斯的身边,即使她不再应声,他们也不愿意离开。他们害怕父亲,还有那跟在他身后的马车中的那些幻影。” 第十章 吹箭管和腹语术 轻声的讲述停止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两手交叠着,安静地搁在桌子上;迈克尔·泰尔莱恩不得不使劲摇了摇身子,以驱散那个故事带来的吓人阴影。故事讲得太逼真了,就像戴着墨镜的盖伊一样真实,故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一部分。听众们身子放松地向后靠着,椅子一阵嘎吱作响。 “好的,先生们!……”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举起手来,抢在其他人之前评说道,“你们会说,那里无疑会有一个死亡机关,是吧?……你们会说,这是在老玛尔特夫人的授意下,由工匠马丁·朗盖瓦尔先生悄悄地制做的,然后,带着如何除掉她的疯子丈夫的说明,一起送给了老夫人的外孙女……” “嗯,那你有疑问吗,伙计?……”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问道,他在费劲地点燃那根熄掉的雪茄烟,“最后一刻,她试图警告他,不过没有来得及。是的,老女人在马丁·朗盖瓦尔的注视下,向她展示那忽然‘银盒子’,或者类似的东西……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今晚我们碰到了好多银盒子嘛。” “我认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暗示道,“你们并没有发现,盒子上有什么异样之处,是吧?……” “没有!……没有机关或者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除非……”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嘟嚷道,眼睛斜过去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如果这时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一声惊呼,猛地拍了拍脑门,他们就会知道他又走神了。可惜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镜后面的双目,像鱼眼一样瞪着,一副似有所悟的模样。 只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还别说,真是个精彩的故事。”他仿佛在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仔细推敲着这个故事,“你说的那些血流成河的情景,还真是骇人听闻,我极少用这个词的,不过,这倒不是让人关注的所在。要点是我们应该同情,那个脑子坏掉的、可怜的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还是同情他的妻子及其家族。嗯,你们哪个也不同情,你们所同情的却是‘往事’本身。这就是整个故事最吸引你的地方。” “是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磕了磕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点执拗地说道:“我等会儿再来回答这个问题。”他明显地走题了,转头对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你曾经问我,那个银匣子有没有什么名堂。是的,真的有。” “不过,我们都已经认可……”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认可那个盒子里没有毒药暗器,从来也没有过。所以在这个案子里,我只问匣子有何名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冲着迈克尔·泰尔莱恩,轻轻地点了点头,转头望着家具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拉维尔先生,你是马丁·朗盖瓦尔的后裔,你想到什么了吗?” 非常奇怪的是,和蔼可亲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倒是受这个故事影响最大的人,而且还都是一些负面影响。他一直坐在那儿,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阴暗不定,已经超过了仅仅受故事影响的限度。 是他想象更丰富,更加相信迷信,更加神经过敏,还是什么原因?……他仿佛知道,自己砍死了某个人,正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以为我掌握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呃?……”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喃喃地开始说道,面色阴郁,突然,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或许,或许。关于什么盒子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我厌恶的是故事中,有关断头台的部分。听着!……如果你们亲眼看过什么人上断头台,你们就不会这么轻飘飘地说事了。我是见过的。”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到这里,用手帕擦了擦上嘴唇,勉强说道:“你们这些英国人,可以满不在乎地,谈论什么断头台,那是因为你们现在,不用断头台来处决杀人犯。英国用绞刑来处决犯人,我跟你们说,你们真该觉得庆幸!……” “为什么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为什么?……嗯,因为有人要被绞死了,难道不是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问道,手帕仍然捂在脸上,他转头去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是说,老伙计,不要再跟我说什么,你觉得有烂掉的下毒机关的玩意儿了。啊,呸!……你找到了吗?多少年前,我的先人找到了吗?……天哪,根本没有找到!……”他两手一拍,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也许曾经有过,尽管我根本不相信。不过现在不同了,那个名叫拉尔夫·班德的家伙,是因为其他原因死掉的。那个条子说他死于——你们怎么说来着?——对了,他死于印第安马钱子毒。难道你们认为,多少年前那个老家伙,会知道南美马钱子毒这玩意儿?……”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环顾着周遭,眼光从众人脸上掠过,他带着讽刺的笑容摇着头,“天哪,不,根本不会!……” “这句话,”在他们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厉声说道,“才是今夜这个宅子里,人们所说的头一句有理性的话。” 迈克尔·泰尔莱恩飞快地转过身来,面朝阴影。他没有听到门开关的声音,他也不知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已经在那儿,站了多长时间。在昏暗的灯光中,这个人更显得身材魁梧、令人生畏。他一副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模样。 “‘理性’,我就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轻轻点头说,“哦,是的,盖伊,你刚才讲的鬼故事,我大半都听到了。实事求是地说,一点儿也没有吓着我。”他打了个响指,咧嘴笑了起来,眼神虽然还很疲沓。他挪到桌边,“伙伴们,盖伊就喜欢哗众取宠。他的鬼故事只能吓唬吓唬小朱蒂,他倒搞得煞有介事,就像演说一样。嗨,乔治?……”他冲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打了个招呼,转头望着自己的弟弟,“盖伊,你在喝什么?波尔图?……你又钻我的餐柜了?”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两眼直视:“有时候,我们都爱好哗众取宠,至少我可没有模仿,你在跟那个假人对话的时候,那种优雅风趣的谈吐。不,我可没烦它。它还在餐柜里。” “嗯……哼!……我们正谈到那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讲道,这时,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正打开餐柜,疑神疑鬼地向里张望着。 “你弟弟说你很擅长腹语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问道。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先是有一点疑虑,继而又显得很开心:“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们这些警察还真是奇了怪了!……隔壁一个可怜的家伙,刚刚死在那里,你倒稳坐在这里,谈什么腹语术。嗨,我敢说这肯定是你们的一种花招,是吧?……很狡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点了点头,俯身从餐柜里拿出一个假人来把玩着,“也许,不过……”他举起假人,笑着展览到众人眼前,“是的,这是杰米。我有时候也把它拿出来。想看看它是怎么干活的吗?”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坐了下来,掏出假人,假人红色的脸上,是一种傻乎乎、乐呵呵的表情,曼特林勋爵一双警惕的眼睛,开始转来转去瞄着他们。 “以前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会腹语术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主动讲道,“这个人叫伟大的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他说腹语术的‘传音’技巧是个神话。他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们所有人往后站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要求道,“如果离得太近,效果就不好了,该死!……好的,好的。杰米,我要你好好地、专心地听着。我想问问你……好的。”他突然打断话头,不耐烦地转头对门外说道,“喂,肖特?怎么啦?……你想要干什么?” “对不起,先生……”管家肖特的声音紧张地答道,“你最好马上过来,那个督察正倒在‘红寡妇’房间的地板上,看起来好像死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咒骂一句,腾地跳了起来,烟斗从手里掉了下来。迈克尔·泰尔莱恩直跑到紧闭着的房门前,这才听到身后的哄堂大笑。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直跺脚。 “先生们,那就是我哥哥的幽默点子,”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动不动地说道,“我想,他刚给你们做了个实际示范。”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抹去笑出的眼泪,把假人又叠了起来。 “好啊,果然有人上当了。”曼特林勋爵笑着举起手,冲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连连摇着,“打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别搞得这么如临大敌似的!……”他发牢骚道,“今天晚上,我可没有情绪来拿杰米表演,不过我想:我也让你们见识过了。怕了吧,嗨?……哈哈哈!……”他得意地笑着,转身面向自己的弟弟,“盖伊是对的,还真是实际示范。我让你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假人身上,这样你们就不会疑心,我其实是要打房门的主意。接着,当我打住话头,直接朝门那边说话,你们就以为我真是在跟人说话,同样对别人的回答信以为真了……”他面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说,“当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朋友的话也是对的,你是没有办法把音传走的。你所做的,其实只是像变戏法一样,运用这一技巧。人们难以判断发声位置,所谓传音,其绝大部分内容,都是障人耳目的表演。你对某个方向讲话,接着,做出一副侧身聆听的样子。然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么……怎么说来着……这之间的距离感是准确的,听起来就像是来自他们以为,声音要来自的地方,于是他们就相信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死死地盯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气喘吁吁地想去摸烟斗。不过他又停住了手:“嗯……哼!……很好啊。这么说就是表演啰?不过你是如何搞出那声音的?……那可不是表演。” “感兴趣了吧?……那就对啦!……”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扬扬自得地说道,“这需要大量地练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其中的原理:全靠‘声音下潜’。现在听我说——看我嘴张着吧,我要打哈欠了,看见没有?……”他张大了嘴巴面对着观众,“当我的嗓子,处在打哈欠的位置时,我同时还能够说话。接着,我把舌头后卷到嗓子眼里。舌头退得越后,发出来的声音,也就显得越发的远,更远更深,是吧?……这都是腹肌在起作用,你要像咳嗽一样收缩腹肌。这部分倒容易,难的是嘴唇不动,还能把话说出来。嗯,你要做的是发出类似讲话的声音,比如:‘他们……’嘿,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啦?看起来好滑稽。” “沉住气,伙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惊讶地看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你是说,靠那个‘声音下潜’,你就能发出来自任意距离的声音?” “没有那么神。我是指——你没有看出来吗?……其实距离只限于这个。举个例子吧,把你的注意力,转到某个屏风或门那儿,然后朝它讲话,..让你以为声音,应该是从那里传来的。当然,声音肯定不如正常讲话那么清楚。而且,声音越是显得远,就越是模糊不清,直到……”他突然顿住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突然打住话头,两眼瞪得大大的,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了,紧接着,他脸上的雀斑好像要从皮肤里,蹦出来一样闪亮着。他一个接一个地,盯着那些客人。 “你这个傻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满脸怒容,一字一句地说道,“难道你还没有明白,你已经一五一十地,讲出了今天晚上,这里所发生的奇怪事情的真相!……”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向前迈了一大步,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走了进来。马斯特斯无疑已经注意到了房间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他两眼扫了一圏,“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好像要采取行动的样子。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抢先阻止了他:“孩子,我们正在听人讲一些,非常有启发的事情,全是关于往事的。他们可以等一会儿。搜查进展如何?找到拉尔夫·班德先生的笔记本了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有点暗自得意:“先生,我们进展很顺利。不,我们没有找到那个笔记本,不过,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査清楚,那个‘声音’是如何鼓捣出来的。不过,如你所说,他们可以等……” “督察,看到了吧,我哥哥差点中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见缝插针地说道,手掌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握起,“我希望你最好给我们,露出一点口风。有没有可能,声音是通过腹语术搞出来的?” 尽管努力自制,有一瞬间,马斯特斯那张阴沉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强烈的惊讶神色,吓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嘴里叽叽咕咕的,身子直往后退,一直靠到了餐柜边上。 “腹语术!……”马斯特斯又说了一遍,好像脑子里在斟酌这个想法,“嗯,腹语术!……啊,腹语术!……”马斯特斯突然心里一阵激动,手舞足蹈地点了点头,“好,没问题。先生,你当然清楚按规定我不允许……” “孩子,总督察打算告诉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吸着烟斗说道,“他们这些警察,对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事情,甚至提都不能提。马斯特斯是个聪明的家伙。不过,他可没有特别注意你,曼特林。至少现在还没有。” 马斯特斯清清嗓子:“曼特林勋爵?……谢谢你,爵士先生。”他点头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表示了一下,庄重地对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是这样的,我正在找你呢。你知道,这里的每个人,我都录了口供,除了你和拉维尔先生。如果我们能够快一点把这事办了,先生,今晚我就不会再麻烦你了。当然,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检査那房间要拖得很晚……” 曼特林努力平息粗重的呼吸:“好的!非常好!……督察。是的,非常好。我……哼!……好的,接着来吧!你想知道什么?……该死的,我要跟你说,我可没有干那件事!……” “不是的,先生。”马斯特斯轻轻摇头说,“现在,我是想问问飞镖的事。” “呃?飞镖?……什么飞镖?” “南美飞镖,先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从你桌子的抽屉里,拿出来给了我的手下。”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那些抽屉,看见有个抽屉,锁上还插着钥匙,显得很吃惊。 “你知不知道这些飞镖,是用马钱子毒浸过的?” “还真他妈有点搞笑……嗨?……”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暴怒地骂了一声,“哦,不,不是说飞镖,我是指——对不起,罗伯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知不知道,这些飞镖,都是用马钱子毒浸过的,先生?……我警告你:飞镖确实都浸过毒了。警察局的法医已经走了,不过,我的人给他打了电话,把飞镖送过去了。布莱恩医生刚刚打电话回来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烦躁起来:“答案……嗯,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我是说,我假定它们应该有毒,如果没有毒,这些吹管飞镖有个屁用!……这就是我把它们锁起来的原因。”他愤怒地吼了一声,“不过,那些野地里的泥腿子,一般都是一些骗子。他们希望人家以为他们的东西是浸过毒的,这样就会比较高看他们。而通常情况下,即使武器没毒,割到了或者刮到了,也会引起感染,接着会导致破伤风,这就是所谓‘喂毒’武器浪得虚名的原因。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毒,不过,我还是把它们锁起来了,真是可笑……” “这样子啊,先生。”马斯特斯嘟囔了一句,“那么,总共有几支飞镖?” “八支。听我说,告诉你的手下,小心点弄那些飞镖,懂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严肃地警告马斯特斯警官。 “在抽屉里只找到了五支,先生。”马斯特斯告诉他。曼特林猛一扬头,他们两人面面相觑。 “不对,有八支,”曼特林气呼呼地坚持说道,“肯定是八支!……跟你说,我亲眼见到的是八支,就在上个……” “是吗?上个什么?” “正在想呢,我记不起来了。一个礼拜,还是两个礼拜?……天哪,我记不清楚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连连摇头说,“不过,搞笑的是那把钥匙。我上次见到它时,它还在我的钥匙扣上,不过,我也不记得上次,是在什么时候看到它的,现在钥匙倒插在抽屉锁上了。该死的,为什么有人要……我是说,督察,今晚早些时候,它还不在这里呢。” 马斯特斯仍然面无表情地做着记录。他考虑了一下,问道:“嗯,勋爵先生,你刚才说——吹管,飞镖,难道你也有吹管吗?” “啊哈!……是这么回事,呃?……”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大愚若智”的表情,看着马斯特斯,不怀好意地斜了斜眼睛,“你以为那个自称为‘艺术家’的鬼东西,是被吹管、飞镖什么搞死的?……天哪,这倒比什么‘诅咒’之类的说法好一点。”曼特林勋爵笑着点了点头,“听我说!……吹管不见了,真对头。我说……” 马斯特斯来回乱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怒视着他。 “即使是我这个老家伙,也不得不承认:事态很严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着说,身子不安地扭来扭去,“马斯特斯,这么说有根据吗?……或许你在搜査时找到飞镖了?” “没有,爵士先生,我必须承认:类似的东西,我们搜索中一无所获!……”停顿片刻之后,马斯特斯表示承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被他这种虎头蛇尾的行径,搞得气急败坏,他怒吼起来“连一点飞镖的影子都没有。可惜,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哼!……吹管也没了。因此……” “听我说,孩子,你找到什么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眼看着他一丝不苟地,记下吹管不见了,“你看起来趾高气扬的。莫非是找到了指纹?” 马斯特斯头也不抬地,继续记着笔记,脸上装出一副欢欣鼓舞的表情。可算碰到一个案子,让老家伙跟他一样被难住了,他显然很享受这一点。 “大量的指纹。我应该说,差不多每个人的指纹都有。他们都进过那个房间,先生,在……嗯!……你联系我之前。那个事先把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的人,小心翼翼地戴着手套……也许是为了不把手弄脏。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找到了,他的一些蛛丝马迹。” 马斯特斯说得非常轻松随意,迈克尔·泰尔莱恩感到,他是在故意说给房中的某人听,使某人心里哆嗦一下。 刚说到这里,马斯特斯督察长又猛然合上笔记本。 “非常感谢,阁下。今晚我不会再麻烦你了,除非你有什么建议……” “老天,我根本没有任何建议!……”亨利·梅利维尔怒吼着跺了跺脚。 “很好!……”马斯特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倏地转身对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那么,拉维尔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蹑手摄脚地踅过去,鬼鬼祟祟地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又蹑手蹑脚地踅了回来,咕咚地喝了一大口。他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马斯特斯看在眼里,温言说道:“不要紧张!……你知道,在我们国家,我们可不会一有疑心,就把人逮起来。只不过是个简短的陈述。” “我发誓,先生,我对此事真是一无所知!……”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大声申辩着,“我真不知道。我有不在场证明,我知道,对我不是很有利。不过,即使我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也不会去杀这个可怜的班德。”他耸了耸肩,“就是这样。我跟其他人一起坐在桌子边,我不认识拉尔夫·班德先生,以前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到此为止吧。不介意我再喝一杯酒吧?” “一点儿也不,先生……”马斯特斯面带微笑,打了一个手势,“不过不是说餐桌那儿的事,我想问你那之后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他们的?” “十一点半,我们听到应声之后……天哪,我再也忘不了那声音!……”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叫着,“我听说,那时候他早就死了,这可对我有利。” “你离开他们之后,自己又去了哪儿?” “回我房间了。我有两封电报要发到巴黎去,我还要写一个便条。我用房间里的电话,向西联公司交代了发电报的事。我也写好了便条,我下楼刚把便条放在大厅里的桌子上,就听到有人尖叫。”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仔细端详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讲话的声变得很低。他照着笔记本,又问了一个问题:“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你知道,我正在做査访,他们告诉我,你的房间就在案发地点的上面一层,在前面……在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起居室的隔壁,对不对?……是的。嗯,我并不认为,你经过时会往里面看看,或者跟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上几句,或者做其他事情……” “我没有跟她说话,没有。门是开着的,她坐在椅子里,背朝着我——你知道,坐在壁炉前面——而且,她的头是这个样子的。”他说着低下了头,下巴直靠到胸前,做出一副丑陋的表情——那明显表示在打瞌睡,“我觉得她是睡着了,于是就没有打扰她,直接走过去了。哈!……呃?……” 在接下来的一段意味深长的寂静里,马斯特斯瞥了一眼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笔直地坐着,两只手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马斯特斯轻声说道:“这样子啊。那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你当时坐在哪儿呢?”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瞪大了两只眼睛,尖叫一声:“我不懂你的意思,督察长!……盖伊?……盖伊他不在那儿。” “你弄错了,朋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非常冷静地对他讲道,“一句话,你不可能看不到我的。我估计你没有进房间吧。如果你有什么疑问,问我姑妈好了。”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不安地扭动着,开始不以为然地摊开两手,他非常焦虑地大声嚷了起来:“听我说!……我现在要明确地跟你说!……我可不想给任何人惹麻烦,而且,你是我的朋友,不过,我实在不想向这些条子撒谎!……”他涨红了脸,“他们会把人投到牢房里去的,天呀!……我可不想撒谎。老伙计,你不在那里……很抱歉这么说,不过我朝里看了,你根本不在里面,除非你藏到了橱柜里面,或是类似的地方。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当时就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盖着印花棉布被单。”他宣称道,死咬住这一点不放,“从被单后面,我看到了她的头顶心。呃?不过,你肯定不在那里。不在。” “对不起!……”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评说道,抬起一边肩膀,“两个人的话,要胜过一个人,你知道。” “我认为,我们必须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再谈一谈,把这件事情搞清楚!……”马斯特斯镇定自若地说道,他转头应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一句,“谢谢你,拉维尔先生!……”然后,马斯特斯注视着所有人,高声问道,“那么,你是什么时候下楼去,把便条放在大厅桌子上的——是在午夜左右吗?这样子啊——那么,你又再次经过那门口喽,这次你朝里面看了吗?” “嗯……没有。我没注意。哈!……”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摇着头苦笑了一声,“我想当时门是关着的。是的,我想我注意到了门是关着的,不过我不很肯定。” 汉弗瑞·马斯特斯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把铅笔放进口袋里,仿佛大功告成似的,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宣布:“今天晚上,我就麻烦你们这么多了,先生们,除非有人想再找点事?没有吗?”他回头瞥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后者正紧紧地绷着脸。 “我要回家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然宣告道,“我要坐下来好好想一想,还从来没有这么需要过。听我说,都快三点了。”他朝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眨了眨眼,“你们两位准备去哪儿?……安斯特鲁瑟,我知道你住得离我不远,那就一起边抽烟边走吧。还有你,博士小子,今天夜里这么大的雾,你不可能一直走到早上,走回肯辛顿的。瞎扯!……跟我来,到我家里对付着睡一睡。我也需要有人陪我谈一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转脸望着马斯特斯,冲着他喊了一声,“马斯特斯,出去到大厅里,让我们几个私下里聊一聊。” 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跟主人说道别话,还是要费点心思的。 “晚安,今晚过得非常好。”这话听起来有点不着边际。 他跟主人握了握手,咕哝了几句。 他们全都心不在焉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房间内徘徊着,刻意回避盖伊那张木然的面孔;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着。憎恨的气氛犹如烟云一般笼罩着,仿佛打倒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他两手紧握,头一直低着。 房间外面的大厅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穿着一件毛领子已经被蛾子啃坏了的旧大衣,脑门后头扣着一顶老旧、笨重的大礼帽,正在跟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争论着,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也加入了进来。 “嗯,先生,你回家好了!……”马斯特斯说道,活像纵容的警察,在对浪荡街头的酒鬼讲话,“不把那个吹箭的模样调查清楚,我们这边是不会结束的。那玩意儿……唔!……我敢打赌,它一定是个小东西。除非査个水落石出,否则我不会轻易发话……啧,啧……什么话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会去你的办公室。”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愤不乐地咳嗽着,“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是谁干的,怎么干的了?” 肖特给他们拿来了大衣,服侍他们穿上,并陪他们走到大门口。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挥手让肖特走开。柯曾街上仍飘荡着影影绰绰的轻雾,迷蒙了街灯。雾气盘旋过来,迈克尔·泰尔莱恩不自觉地一阵发抖。 “到那时候,肯定可以!……”马斯特斯督察对他们得意洋洋地说道,“只差一、两个小问题……小问题,就差不多真相大白了。” “那么是谁干的?”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听我说,亨利爵士!……”马斯特斯咧嘴一笑,“如果你愿意,可以说一说你的看法,并给些建议吗?”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奇怪地抬头望着马斯特斯。 “我知道这一点!……”马斯特斯说道,“首先,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让人困惑的东西。其次是因为,我到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房间,发现他有一件真正的日本晨衣……”他得意洋洋,轻轻拍了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肩头,“明天早晨,我会把我掌握的证据,拿给你看的。晚安,先生们。当心台阶。” 关门的时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就像一个管家一样鞠着躬,身后是昏黄的灯光。 第十一章 窗户上的人 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坚持下,迈克尔·泰尔莱恩在布鲁克街那座大宅子里过了一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想找个人聊一聊。 他开始大吐苦水,说他是怎么惨遭迫害的。他说,他妻子长期待在法国南部,偶尔回家一趟,家里就大门洞开、高朋满座,来的全是一些他不想打照面的家伙。他两个千金霸占了他的汽车,坐着车去参加聚会不说,还总是凌晨五点回家,并在他的窗户下大按喇叭,搞得他只好探出头来,破口大骂。还有战争部那些浑球吝啬无比,不肯装电梯,害得他要爬四层楼,更气人的是,有些狗屁不是的权贵,偏偏不肯采纳他有关罗森塔尔密码的建议。 实事求是地讲,这所宅子是那种华而不实、阴冷无比的处所,似乎只适宜用来搞接待。大部分时间里,只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仆人住着。不过,他所抱怨的汽车喇叭吵得人睡不着觉,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直到五点半,他才让迈克尔·泰尔莱恩上床睡觉。此前他把泰尔莱恩带到一处阁楼里,那是他的私室。低矮的房间内,书本一直堆到屋顶,挤挤塞塞的全是一些落满灰尘的纪念品。在凌晨这段迷糊不清的时间里,迈克尔·泰尔莱恩根本跟不上,此人无休无止的话头和名堂,这些与此人那张泥塑木雕般、僵硬的面孔恰成对比,简直显得有点孩子气。 例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拉出了五花八门的游戏棋。这些棋子花样繁多,其中尤以海战棋特别难玩,跟国际象棋一样,规则复杂又费脑子。迈克尔·泰尔莱恩清楚地记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火光中,领口松开,一杯劣质咖啡放在手边,除了偶尔吸一吸黑烟斗,脸部肌肉一动不动。迈克尔·泰尔莱恩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破防御,杀得七零八落,所有的主舰全都丢了,几次搞得肝火上蹿。迈克尔·泰尔莱恩只耐得住性子埋头继续。他仔细琢磨,费劲地下着,不停咒骂着棋盘上的这些小小炮舰。后来他总算又重建起了,还算过得去的防御阵形,这时他已经全无睡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刻不歇地唠叨着。他很快又换成了玩令人费解的字谜游戏,从历史人物的遗嘱中,找回文词和离合诗。他在房间里蹒跚来去,翻捡书籍,向迈克尔·泰尔莱恩念名人语录,说泰尔莱恩作为英语教授,理应答得出来。这个博学的教授终于抓狂了,开始拿自已所掌握的冷门生僻知识,来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几乎就要难倒他了。他俩敲桌子、吹胡子、瞪眼睛,直闹到五点半。 最后,迈克尔·泰尔莱恩接过半杯威士忌,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只觉得大脑似乎被放到甩干机里,狠甩了一通。他快要睡着了,才想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压根没有提手边这桩案子。 “你真是太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是我碰到的最好的华生。”他又补充了一句爱尔兰格言,说在他宅子里仍然有效,“想要威士忌,只要在地上跺两脚。仆人会懂的。” 睡了几个小时以后,迈克尔·泰尔莱恩感觉好多了,遂回家去换衣服。之前曾说定,十点钟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白厅的办公室碰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也会过去。 早晨天气阴沉,并不太冷,迈克尔·泰尔莱恩在皇家骑兵卫队那儿左拐,穿过一片拥挤的办公区,就来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俯视泰晤士河堤岸的,又一间阁楼私室。这一间与布鲁克街那一间很像,不过,一捆又一捆扎起来的、堆得老高的文件,显得灰尘更多一些,壁炉架上方挂着约瑟夫·富歇的肖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脚高高地跷在桌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大声地发着牢骚。 “坐下吧,小心那张椅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把电话一脚踢到了一边,“听我说,我很担心,担心得不得了。我是在昨天夜里,我们下海战棋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也许我应该有所行动。接着,你睡觉后,我坐起来又思考了一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息着说,“也许,我应该提醒一下马斯特斯。该死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他叹息着说,“不过,这个可怜的家伙,毕竟是个小伙子,我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有些不明白。” “你在说些什么啊?”迈克尔·泰尔莱恩睁大了两眼,惊疑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做了一个看不懂的手势:“是关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你不明白,对吧?……”他看着迈克尔·泰尔莱恩,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尊容,“嗯,马斯特斯很快就要来了。我想我可以看一看,他的案子进展如何,那也让我放心不下。我……去他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抱怨着,电话响了,是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上来了。听到这个,他平静了下来。 矮矮壮壮的准男爵,动作僵硬地走了进来,穿着比平时更招摇的大衣,脸上的表情不太像匹克威克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了起来。 “是的,你说得很对,是比较麻烦。”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道,坐下来调匀呼吸,“曼特林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吃惊地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 “他不知道你这儿的私人电话号码,打电话到你家里,又没有人接。他说这根本不关警察的事。我希望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想告诉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张大了两眼。 “哦,没有再出命案,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但是,这件事有点乱七八糟。”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烦躁地说,随意挥了挥手,“他讲话也不像平时那样条理清楚。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昨天夜里,罗伯特·卡斯泰斯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两个家伙,差一点儿因为互相斗殴而送命。” “呃?……哦,真是荒唐透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睁大了无神的眼睛,“稳住,嗯,孩子。你真听清楚了吗?罗伯特·卡斯泰斯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这两个都是好家伙啊。除非……怎么发生的?” “马斯特斯和他的手下,大概是在我们走以后,半个小时离开的。这时候,宅子安静下来了,除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以外,其他人都睡了,是艾伦送他们出去的。”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叹息着摇头说,“马斯特斯没有在那房间里留个警卫,我想这真是个愚蠢的疏忽。想想吧,也许,有人想把在那房间里,设下的下毒机关移走呢?……仅仅是个简单的预防措施……”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没精打采地说道,“这个简单的预防措施,是我故意让他不要留的。”他轻轻摇着头,“哼!……我还以为,他不会听我的话呢。嗯?……”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加快语速说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上楼睡觉去了。晚上他酒喝得太多,一躺到床上,他就睡着了。后来他被噪音吵醒了……那种噪音肯定响了一阵子了——当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打开灯,听到楼下已经闹开了锅。家具打翻了、摔碎了,诸如此类。那时候大概四点二十分。他拿了把枪冲下楼梯。”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呵着气说着,“我估计当他发现,噪音来自‘红寡妇’房间以后,他差一点就要掉头躲开了,尽管他自己不承认。接着他听到了罗伯特·卡斯泰斯在黑暗中大吼大叫:‘我抓住他了,我抓住他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打开餐厅的灯,拿着手电筒走了进来。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那里翻滚,木头地板嘎吱作响。”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一边说着,抬眼注意了一下他的两个听众,见他们都在认真地听自己说话,感觉十分欣慰,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拿手电筒照过去,有人啪的摔倒在地上,还有人像旋转的盘子一样,从桌面上滚了过去。然后他就看见罗伯特·卡斯泰斯站在灯光下,喘得说不出话来,房里搞得一团糟,他脸颊上还有一道严重的伤口。他们打开煤气灯,这时候,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在桌子那一面苏醒过来。认出是拉维尔,卡斯泰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这样说的。”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再次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盯着他。 “我也许早就应该知道!……”后者喝道,挥舞着拳头,“我也许早该知道的!……不过,我没想到他会做得出……现在我有话要跟你们讲。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有一把刀,对吧?……也许他还有一把很长的钢锥,差不多像针头一样又细又尖?”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把帽子推回头顶:,问道“你究竟怎么会知道的?……千真万确。你说的两样东西都找到了。锥子,你是这么称呼的,艾伦说是个有把手的织针。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断定,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是用这个来杀人的……” “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奇怪地歪着光头。 “对。你还记得吧:当夜的餐桌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就坐在拉尔夫·班德旁边?……嗯,艾伦说: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带着这个东西,浸过马钱子毒的,就在拉尔夫·班德离开之前,借着餐桌的掩护,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就用这个,扎了班德先生一下。不过他只是轻轻刮破点皮,毒药过了一段时间才发作,在应该发第一?次应声之前,拉尔夫·班德就毒发身亡了。接着那里有某种类似留声机的设备,放出回应声……”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正说着,突然发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脸上,现出奇怪而扭曲的形容。 “哦,你不要这么一脸苦相!……我知道这很荒谬,或者说听起来很荒谬。”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轻轻摇头说,“不过,艾伦对那个有关腹语术的指控,实在太令人抓狂,差不多精神错乱了。此外,这事也许真的跟那锥子有关系……”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停顿了一下,望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见对方还是一脸不悦的神色,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继续开口往下说。 “不管怎么说,还是接着往下讲吧:他们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样东西,谁也解释不了。他在手帕里包了一打橡皮泥棒。你知道——就是那种在伍尔沃斯商场就能够买到,经常被孩子们搞得,到处都是的玩具橡皮泥。你如何看这东西?”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情绪好了一点。他将身子往后倚,靠在那张摇摇欲坠的转椅上,挪了挪脚:“我只说我能够解释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想用它来换下油灰,肯定是这样……不要忘记,那些你们尚未见过的油灰,孩子!……这东西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尽管我打包票,这对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来说,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唔!……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还真知道不少那个房间的秘密。他知道那个诱骗装置……或者说,那个曾经起过作用的诱骗装置。我想知道的是……”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脸都是莫名其妙。 “该死,伙计!……”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说道,“我们讲话,是不是应该前后一致一点?……那里要么有诱骗装置,要么没有。你曾经想方设法,让我们正儿八经地相信,那里没有这个东西。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嗯,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息事宁人般地说道,“我们不要再纠缠于我的想法了,还是来解决这个更加重要的问题——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和罗伯特·卡斯泰斯是怎么想的?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打起来的?他们如何解释这一切?……总之一句话,究竟发生了他妈的什么事?” “这一点艾伦没有跟我说清楚。”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轻轻摇着头说道,“很明显,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不愿意说。他巳经遭了很大的罪……同时,他也使别人遭了罪。那场架打得肯定很利索。他不失体面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把他锁在了里面,搞得拉维尔差不多要发疯了。至于罗伯特·卡斯泰斯先生……”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从他那双粗眉毛下面,抬起眼来偷偷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粗短的手叠起又松开,“至于卡斯泰斯,他也不愿意多说。他说他在那房间里,等罪犯进来自我暴露……” “顺便问一句,他怎么会碰巧在那宅子里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头问道,“他又不住在那里,对吧?” “他不住。别人都以为他走了,很明显地,他后来又偷偷溜回来了,他大概是有前门钥匙,还是怎么进来的。艾伦说他扯了半天,说什么要‘混出点人样’。”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冷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有人拿着电筒潜进了‘红寡妇’房间。于是,我们的英雄就起来了,那人刚进门,就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该死的蠢货!……他为何不能……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恶狠狠地盯着响起来的电话,“知道会是谁吗?……是马斯特斯。精神抖擞,死缠不放,要过来对我这把老骨头说‘这样子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挥舞着拳头,“该死的,我要掀开他的皮,把这句话给扯出来!……好的,好的!小可爱,让他给我爬上来!……如果他找到了最后的证据……” 马斯特斯警官上来了,他明显有所猎获,因为他面露喜色,刚刮过胡子修过面,脸上容光焕发,摘下帽子后,头发散发出一股生发水的味道,好像是专门打扮了一番,要有意引人注意似的。 “啊,先生们!……”总督察兴奋地说着,把公文包放到了桌子上,“大家早上好!……先生们,正如你们所料,早上我又做了点事儿。新的线索,你们想知道吗?……嗯,是的,在相当程度上不妨这么说。” 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尖刻的目光瞪视之下,马斯特斯坐了下来,接过一根烟。 “准确地说,我对拉尔夫·班德先生的私生活,进行了一番调査。并且,虽然没有增加新的东西,它还是确认了我的案子。他住在布鲁姆伯利,一家小小的私人旅馆内,靠近精神康复医院,以防医院临时要他去。我跟他的女房东聊过了,确证了我的案子……全都确证过了,先生们,哪怕是像鸡眼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哪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好奇地问道。 “鸡眼,先生们!……”总督察解释道,举起一只大鞋子,笑容可掬地检査着,“我希望你从来没有生过这毛病。这玩意儿会搞得非常麻烦,对于……” “够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猛敲桌子说道,“到此为止!……该死的,关于这个案子,我已经听过不少叽里呱啦的废话,还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说这样不堪入耳的东西。我受不了了。听我说,马斯特斯,难道你是想跟我们说,班德是被治疗鸡眼的药毒死的?” “好的,好的,先生!……我就要转入正题了。”马斯特斯连忙打住,面带苦笑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禁不住要学学你故弄玄虚。”他收起笑容,公事公办地说道,“就这个来说,我本来是想说明,这个年轻的家伙很勤奋敬业。你记得吧,一开始我总以为,他是特意要进那个房间,然后,可能中了他以为是疯子的那个人所下的机关。像他那样性格的人,真的会这么做的——小毛小病,我想,他会最大程度地扛着。有一次他严重腹痛,他们都以为他是阑尾炎犯了,而他依然坚持上班,对其他人提都不提。他说如果提了,会使精神病人注意力分散,也许是胡说八道,他说甚至可能会得跟医生一样的毛病,哪怕是像鸡眼这样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他并不是阑尾真有毛病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没有。嗯,那么,那你为什么,要瞎扯这些胡话?” “因为,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汉弗瑞·马斯特斯冷静地说道,打开了公文包,“我带来了两份证据:一段细线,还有一张照片。靠这两样东西,我要告诉你: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是怎么实施谋杀的。我敢说他肯定疯了,才会因此而受到惩罚。” “不过,先生们!……”马斯特斯津津有味地继续说道,“为了……咳!……演示这一过程,请让我首先说一说,我遇到的明显的困难,再说它们是怎么起作用的。那么!……现在这是那房间。” 马斯特斯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完美的正方形。最靠近他的一边,他标上“门”,对面是“窗户”,左手边是“壁炉”,右手边是“空墙”。 “那么,你们看,我们马上看到,如何又多了一样不可能发生的事。门口有人守着,窗户毫无疑问,都用金属遮板牢牢封住了,窗闩已经锈死在插口里。我和我的手下一开始,就检査过了烟囱,上面一点点的地方,就装着封闭的栅格,差不多全被煤灰堵住了,不可能通过。哪里都没有密道。” 马斯特斯得意地为他的听众,展示了现场那个神秘的房间构造,强调案发现场是绝对封闭的。 “这样猛一看,好像房间里肯定哪里得有点名堂。我是说……下毒机关。”马斯特斯坚定地宣称,“嗯,先生们,我和我的手下,把房间……咳!……整个地捋了一遍。事实明摆着,没有那种东西。” “你确定吗?”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认真地问道。 “断然无疑!……”马斯特斯狠狠挥手说,“接下来另一个难点,看起来是,尽管那里听到了声音,并且有人中了毒,然而,每个人却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并且,先生们,如果你们允许我这么讲的话,我是通过常识,来解决了这一难题。首先要做的是,尽可能破除某些人的不在场证明。这并不太难,因为其中两个人,其实并没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他们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有众多旁证的支持,仅仅是两个人,互相证明对方的话而已。我很肯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在撒谎,并说服他的姑妈帮助他说谎。 “我首先回忆起,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作证词时候的古怪举止。虽然古怪举止本身并非证据,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她离开我们之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突然之间,她大发脾气,指着那扇窗子,非常痛苦地说:‘你们肯定它真是从里面锁起来了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背对窗口的灰暗光线坐了下来。 “讲得不错,马斯特斯,”他皱着眉头咕哝道,“我看你的讲话习惯,倒有一点像我了,不过确实讲得不错。嗯……哼!……我也想过这一点,不过……于是,你就想到要检査一下窗户,是吧?……” “因为我还想起来,尸体所躺的地方!……”马斯特斯轻叩桌面说道,“呃?……死者躺在床的另一边。并不直接与窗户形成一条直线,而是在床和墙之间,靠近窗户的位置。 “这样子的话!……”马斯特斯环顾着听众,仔细认真地强调说,“嗯,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诸如‘窗户是否真锁上了?’之类,古怪的话呢?……于是我对自己说:,假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曾经离开过她,并且承认他从窗户看进去,发现拉尔夫·班德先生已经死了。他发誓说自己与此无关,因为窗板都锁死了。接着,他就求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给他做不在现场的证明,以使他不被怀疑。会不会是这样子的呢?……”马斯特斯望了一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便自问自答起来,“在本案中,她也许怎么做就是怎么说的。咳!……人站在窗户外面,能够很容易地看到里面,只要眼睛贴着窗子。因为窗户上有一道道水平的槽口,是让空气流通的,这些槽口大约有四分之一英寸宽。那么……” “等一会儿!……”乔治·安德特鲁瑟爵士插话道,“那么,外面不是有窗框和窗户玻璃吗?……哦,想到这个,我想起来……” “房间内有气流,就是从那里来的。”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他对此记忆犹新,“有些窗玻璃破了。” “确如其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了点头,“那天深夜,我也注意到了,那时候雾变浓了,有一些雾飘了进来。嗯!……”他点头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和我的手下拆掉窗闩,把百叶窗打开了,没有打扰屋子里的人。后面的窗户——你们还记得吧,那是非常高的窗户——是由一块一块长方形的玻璃板拼起来的,每块一英尺长、半英尺宽。板子落满了灰尘,看上去黑黢黢的,除了其中一块,那一块不见了。窗户中间位置的一块板子被撬掉了,干得很利索!……下面最难的活,是把窗户拆松抬起来,这玩意儿沉得像石头。 “接下来的事就显而易见了。这里已经是屋背后了。窗户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还没四英尺宽,对面就是另一所房子的一堵空墙。嗯,从窗户到地面还有一段距离,那里有一道壁架——就是那种又大又宽,建了给墙壁加固的东西——就在窗户的下面,离通到?后门的台阶不远……”马斯特斯两眼炯炯有神,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调查,“看哪!……有人就可以从后门走出来,攀到窗户那儿,把脸贴着百叶窗,透过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来个一览无余。然后……哎呀,接着,我一下子灵感来了!……”马斯特斯得意洋洋地说道,咔咔晃着他的公文包,“如果他能够隔着窗户看,隔着窗户听,那他肯定也能隔着窗户说话。他绝对能发出那种模糊不清的喊声,又不是讲话,只是应答声而已……不妨这么说,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马斯特斯督察长中断了片刻,得意扬扬地猛吸了一口气,冷静地从公文包中,掏出几张纸片,说道:“事实上,亨利·梅利维尔先生,我知道是他干的。这里是指纹的放大照片。”马斯特斯把手中拿着的一张纸递过去,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得意地炫耀着,“他在窗户那脏兮兮的玻璃上,留下了两枚清晰的指纹。我取到了指纹,又跟他留在红酒杯上的指纹做了对比,那是他在书房里喝波尔图用的,两者一模一样。” 第十二章 消失的飞镖 “当然了,并没有什么好夸耀的!……”马斯特斯接着说道,他已经开始飘飘然了,故意不以为然地摇摇手,“哈,哈!……仅仅是例行调査——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亨利爵士。咳!……不过实事求是地说,他这么做真是太容易了。他唯一要冒的小风险就是,房子外面的其他人,可能会听到他的喊声,但那风险微乎其微。 “首先,他是把嘴巴贴着槽口直接对房间里喊的。其次,你肯定知道雾有消音作用,远在那个小小的……怎么说来着,死胡同里,到大街上就听不到他的喊声了。再次,他的另一面是一堵空墙。就是这样子的。” “恐怕还真是这样子的。你完全可以为此夸耀:没看到事实真相,我们都是傻瓜。”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擦擦前额说道,“好,非常好,绝对好!……不过我仍然不太相信……”他望着马斯特斯说,“听我说,你知道,你只解释了应答声,你可一点也没有提谋杀过程。” 马斯特斯督察长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后者仍然一言不发,只从摇椅上抬起身来。他像一个眼神不好的蝙蝠一般,跌跌撞撞地走到壁炉前面,用火钳夹了几块煤扔到火上。接着,他就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火焰出神,眼镜一直滑到鼻子前面。须臾,他点点头道:“对,很好。恐怕你是逮住他了,马斯特斯。” “恐怕?……”马斯特斯睁大两眼,惊奇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嗯……我是说,并不是所有方面都让我满意,其实我认为,你可以讲得更好一些。”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着头低声说,“不过事实的关键是谋杀。谋杀是怎么做的?” “是这么做的,”马斯特斯总督察得意地回答,“用吹管把一枚毒镖,通过百叶窗上的槽口投射进去。” 他品味着“投射”这个词,好像他已经把证据摆在了验尸官面前。是个好小子——汉弗瑞·马斯特斯。当然,手握几张王牌,他有时会有点自高自大,不过,为什么不呢?…… 马斯特斯继续得意地说道:“等一会儿,先生们。你们马上会说:‘可是没有发现什么飞镖呀。’非常正确,房间内没发现任何飞镖。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解释的。”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爵士皱眉说道:“我说,马斯特斯,你一大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 “对极了,先生。让你发话,叫博物馆原始武器部的人帮帮我。那个先生提供的帮助很有用,我拿来了!……”马斯特斯伸手进公文包里摸着,“两种南美吹管。短一点的这个——我敢说,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这里面还有几枚飞镖。你们不必害怕,这些飞镖都没有毒。” 他把一根管子放到桌子上,那东西看上去像褪色的竹枝,不过三英寸长。他把两枚黑木条放在管子旁边,只有一英寸长,一端略尖。 “首先,你们会问,他站在百叶窗后面,能不能看得见发射飞镖?……”马斯特斯点头大声说,“是的,可以……而且还会增加他的准度。百叶窗上的气槽,大约有两英寸间隔。一个普通人,嘴巴含着吹管,对着某个槽子,面朝前,会发现他的眼睛,正对着上面一个气槽。透过气槽向明亮的房间内看,就像看着步枪准星一样。他只需要掌握吹管使用技巧就行了。来看看这个飞镖,跟曼特林勋爵桌子里的镖完全一样。拿起来看一看,先生,你注意到什么了?” 迈克尔·泰尔莱恩很惊讶,这小木条远比他估计的要重。他用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试了试镖尖,发现它像针尖一样锋利。 “是的,好像以什么方式做了加重处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同意道,从他手里拿过飞镖,“这样分量更沉,射得也会更准,但那又如何?……我们需要你解释的是,为什么隔着窗子,射进飞镖以后,飞镖又消失了。打住吧,马斯特斯,这比那锁起来的房间,还要说不通!……” 大英博物馆的馆长匆匆摇了摇头。 “你能演示一下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说道,他看到马斯特斯两眼放光,狡诈地点了点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步履蹒跚地踱到角落里,堆放杂物的地方,拖出一架高大的屏风,屏风页是用厚厚的硬纸板似的材料做的。他把屏风竖起来,掸掉一些灰:“有折叠刀吗,马斯特斯?……好的,接下来,在屏风上面开几个槽。这屏风没那有扇窗户高,但也差不多够了……这当然会毁了屏风,我晓得你那爱好整洁的脾气,会反对这样做,不过别管了!……你站在屏风后面,对着哪个人吹一镖。如果你能一射出来,就把镖弄没了,嗯……你以为你能吗?” 马斯特斯像个自鸣得意的牧师似的,高昂着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用吹管射豌豆就吹得准极了。”督察长拍着手说,“而且……我已经试过这东西了。我肯定能做好,先生,因为该有的材料都齐了……我要比你们想要的,做得更好,先生们!……” 他蓦然说道:“这使我回想起你在瘟疫庄里上演的那出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过,现在是我在表演。先生们,你们中来一位,坐>99lib?到那盏灯照着的椅子里。我要站在离屏风十英尺以外的地方,再吹出一枚飞镖,然后我要让你们自己告诉我,当感觉到飞镖击中你们后,飞镖是如何消失的。” “别,如果你能行,那我真是活见鬼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现在听我说,孩子,那已经超过了打击报复的限度了。如果你用那玩意儿,戳中了别人的眼睛怎么办??” “保证只射外套,先生!……”马斯特斯举手说,“力道不会重的,根本不会刺穿衣服。”他看着几个人,征询他们的意思,“好吗,先生们?……” 接着发生了一场争辩,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和迈克尔·泰尔莱恩两人,都争吵着要坐到那儿去,显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参加了争吵,不让他去——不让试验搞下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起来,最后只好抛硬帀。迈克尔·泰尔莱恩运气好,胜出了,一开始他就不安地,感觉到他会赢。 这时,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正欢欣鼓舞地,在屏风上开槽子。 “这是我看过的,最他妈愚蠢的木偶戏表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我希望在我们玩的时候,正好有人进来,真希望这样。正好今天有几个奥地利公使馆,戴大礼帽的家伙要来见我,他们看见了以后,如果不写信给弗洛伊德讲这事,我就不相信了。好的,好的。现在你要我们做什么?” “把桌灯打开,先生!……只要我能够看清楚他就够了。”马斯特斯得意地说道,头从屏风后面探出来,像个摄影师似的,冲着对面点了点头,“好的,博士,请把那张椅子从桌子旁边挪开,我要能直接看到你。坐在椅子里,面朝那扇远离我的窗户。就这样。不要看屏风,直到我让你看……我要往后退几英尺。”传来一阵脚步声,“你们两位先生站到一边去,直到有动静,才准看屏风。准备好了吗?” 这是那种你坐下来,一不留神,就突然把你往后一搡的转椅。迈克尔·泰尔莱恩好不容易坐好后,直瞪着对面那扇窗户,窗玻璃上反射出他背后的光。他听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低声咆哮着,寂静中也听得到火焰在噼哩啪啦地胡乱作响。他低头朝下看了看,他能看见沿着堤岸来往的车辆,烟雾弥漫的泰晤士河,在远处查林十字区那儿转向入海。 这时候,微弱的喃喃声传入耳中…… 突然,什么人在他背后喊起来了,然后说话声变成了假嗓子:“救命啊!……泰尔莱恩,看在上帝的分上,救命啊……” 他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忙不迭地跳起来,一边抬起身子,一边抬头转脸去看屏风。 正当迈克尔·泰尔莱恩抬起头来,亮出下鄂之际,某个东西亲了一下他那个部位,带来一阵尖锐的剌痛。 片刻之间,比片刻还长那么一会儿,迈克尔·泰尔莱恩站在灯光下面,眼睛瞪得大大的,脑中一片空白。屏风上的槽口后面,有东西动了一下,一切都结束了。 接着,他用巴掌捂住脖子,可是,他竟然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说,很抱歉,先生!……”马斯特斯在屏风后面嚷道,“我的准度,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好。是的,我算是刺中你了,不过这甚至还没有刮胡子划到了那么严重呢——问题的关键是,你有没有看到什么飞镖?”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乔治·安斯特鲁瑟各自分别站在他的身边一侧,迈克尔·泰尔莱恩仔细看着。他抖了抖衣服,看了看身自己的后,扫过地板,一无所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去,恶狠狠地指着他。 “你故意的!……”他宣告道,“马斯特斯,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大声喊,于是他掉过脸来,抬起了头。这时你正好射他……” “正好是拉尔夫·班德身上,唯一有划伤的地方。”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说道。他们面面相觑。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所说的玩木偶戏的人,小心谨慎地伸出了头,这时,迈克尔·泰尔莱恩开始用一种相当不雅的语言,对他咒骂起来。马斯特斯似乎很得意。 “我很高兴你也是这么以为的,先生!……人们开口大骂,往往是个好迹象。”马斯特斯由衷地笑着说道,“对不起!……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了做得对路子一点,你知道,我必须做得让你……” “我不介意!……”迈克尔·泰尔莱恩厉声说道,其实他最最介意的是,那声把他吓得够戗的叫喊,“只要那东西没有毒。” 他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外套,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不过,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杀人犯要这么来一嗓子,我们这些坐在餐厅里的人,却都听不到。”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脸迷惑地说道,语气已恢复常态,“最重要的问题是,他是如何把事情搞定的。嗯?……” “我来拿给你看。”马斯特斯得意地说,他伸手劝住了他们,“别,现在先别看屏风后面,谢谢配合。” 马斯特斯说着,走到屏风外面,对着他的听众。 “医学报告是今天早上出来的,证实了我的想法。拉尔夫·班德先生死于注射进血液的马钱子毒素。身体上唯一的伤口——或者说针眼,就是下巴下面那点痕迹,肯定是那个地方。不过,我一开始以为,肯定是之前弄出来的……咳!……”马斯特斯咳嗽一声,转向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记得最让我们困扰的地方吧,亨利爵士?……至少,我是觉得困惑的。就算是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而且是先麻痹肌肉的那一种,班德先生为什么连呼救都做不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笨重的身躯,在房间里拖来拖去,急躁地做着手势,“嗯……哼!已经够清楚的了,肯定是射中了颈子,一下子就把喉咙声带全麻住了。不过……” “确实起作用了,你看!……”马斯特斯点了点头说道,“就在拉尔夫·班德被莫名其妙地蜇了一下,觉得奇怪的时候。呃?……你看到泰尔莱恩博士的反应了吧。他……嗯,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如果是他在那个房间,他很可能会向窗户走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跟他说话。紧接着毒药就发作了……嗯,先生们,看看这个吧。我发现这个挂到了百叶窗上。” 马斯特斯说着,拿出了一个信封,从里面抖搂出来一些东西,抖到手掌上,再伸出手来。 “你叫我们看什么?……”乔治爵士凑上前去,注视着马斯特斯,当即愣了一下问道,“除了你的手,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对着光看一看。这儿,好,现在你看到了!……”马斯特斯动了动手,“手感比头发略重一点,不过一样的轻巧,柔韧度也差不多……”他提起丝线,对着光,以使他们看得更加分明,“这根线是黑色的,大约两英寸长。这是一股,或者说一缕日本人造的劣质丝线,强度足以让人惊讶。” 他把丝线放回信封,走到屏风背后,摊开两手返回:“把光转到我这儿来,不然,你们肯定看不见。这儿我放了四码长的两股丝线,达到了两倍强度。把这些线全都放在手背上,也不比蜘蛛网重多少。对头!……其中的原理——就像小孩子的玩具枪,见过吧?……我的孩子就有一个。”马斯特斯笑着说,随手拿起了那些劣质丝线,“要玩这个伎俩,你得对那个适度加重的飞镖做点手脚,在它的尾部,绕上一英寸丝线,用胶黏好。你来到窗户跟前,把丝线通过槽口放进去,这样四码丝线就松垮垮地挂着,很简单。没有人会发现,因为丝线接近透明,而里面只有晃眼的煤气灯。”马斯特斯一边说着,随手做着演示,“你把丝线的一端,系在自己的身上,或者绑到其他什么安全的地方,另一端已经用胶粘在飞镖上了。飞镖轻轻地放进吹管,里面带进去一、两英寸的这种蜘蛛网丝……你大喊一声,让里面那人走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跟窗户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而且,中间没有家具挡着。接着你就吹射。飞镖刺入但没有卡住,或者就算卡住了,也非常轻。”他拿起吹管,装模作样地凑在嘴上,“在那个可怜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时候,你就开始收回丝线,一直又回到槽口处……”他果然往回扯起了线头,“接着,你就能绝对肯定地说,他是死于那房间内的某种东西,说下毒机关在起作用,说房间的诅咒,一如既往地凶残有效。” 马斯特斯有限的雄辩,最后变成了一阵咳嗽。他把连着飞镖的那根丝线,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重新放进信封。 “咳!……”他又加了一句,“就是这样子的啊。” “你知道,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脑袋里正在琢磨的话是:‘这他妈的全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孩子,我有几分知道,一个以捣鼓这些五迷三道的装置为乐的人,会想出这样的主意。哦,我可不是瞧不起人!……”他愤怒地顿了顿脚,呸了一口,摸着自己的大秃脑袋瓜子,“就我目前所见而言,可怜的老盖伊,真是更加难逃其罪了,因为,这是诡计能起作用的唯一途径。你打破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你证明了他在窗户外面,对着里面说话,因为有清晰的不可否认的指纹。而且,最后,你还能从那个滑稽的小玩意儿,追踪到他那儿去……” “我能啊,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昨天晚上说过,”乔治爵士忽嘀咕道,“什么真正的日本……” “丝质晨衣。是这样子啊。已经非常陈旧,很多地方都磨坏了,稍微一拆就要散架。我发现这件衣服,挂在他的衣橱里,”马斯特斯笑着说,“这种丝跟放在我口袋里,那种松松垮垮的东西一模一样。他可能是从晨衣下摆那儿拆起,弄到了好几英尺强度,很高的两股或三股的丝线。另外还有什么呢?一把玻璃刀,先生们!……衣橱顶层藏着一把玻璃刀。最后总算通到他这儿了吧,呃?……” “坐下,伙计,不要再晃来晃去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 迈克尔·泰尔莱恩相当奇怪,为什么他们都像笼中困兽一样,来回踱着步子,为什么?……为什么要不言而喻地,坚持认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有罪?回想起那嶙峋的面容,高耸的前额,密布的皱纹以及病态的笑容,泰尔莱恩知道:这绝对不是面善之相。 “是真的,”他承认,“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看起来最有可能,是遗传了他的怪癖的人。从他给我们讲的故事里,可以知道,他本来就对那个?99lib?房间垂涎不已。”马斯特斯点头说,“是真的,很可能是他在夜里,秘密来到那个房间,使之恢复旧貌,也是他扼死了那只鹦鹉,因为它在他经过的时候,就会尖叫起来,也是他割了那条狗的脖子,因为狗总是对着门叫,这样就有可能会暴露他的行踪。”马斯特斯频频点头,强调自己的论述,“是真的,当拉尔夫·班德先生发现他的怪癖时,他做得出杀人这种事,而且,还是用那种古怪的方式。即使他疯了,他也仍然像他的祖上亨利·桑森一样,精明强干又有头脑。是的,他各方面条件都吻合。只有他可能是凶手。”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很固执地摇着头:“讲得虽然有一定道理,不过照你所言,他还有一些行为难以解释。他杀了拉尔夫·班德,对他究竟有何好处?其他人也可能,会发现他的怪癖的。” “是的。只因为……他可不是这么想的。” “此外,如果他这么精明强干又有头脑,为什么在拉尔夫·班德先生无疑死了很久以后,他还要站在窗户外面,代替班德作答?……如果我们接受马斯特斯的方案,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马斯特斯自我陶醉地笑着。 “犯罪心理学不是我的强项,先生们!……”他说道,“不过,说到有头脑,这倒是最简单的问题……他这么做,当然是要确保在其他人发现班德之前,拉尔夫·班德笃定死了。即便是毒物学专家,也说不清楚对特定人物来说,什么时候毒药一定会发作,什么时候就错过了服解药的时机。” 马斯特斯沉吟着,望着几个人说道。 “你们应该记着,拉尔夫·班德倒下来的地方,从窗户那儿是看不到的,太偏到一边了。现在,假定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在十一点十五分,班德先生刚作出过回应以后,射的那枚飞镖,接下来发生的是,拉尔夫·班德离开了他的视线。到了十一点三十分,他也许死了,也许还没有死。如果你们没有听到正常的应答,你们肯定会急忙跑进那房间。假如这个可怜的家伙,一直挺到那时候还没有咽气,在死前说了些什么,吐露了真相?……” 马斯特斯环顾着他的几个听众,见众人都屏息听着,他得意地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咳!……不会,不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肯定会一直等着,直到他确定:受害人毋庸置疑地死僵了。十一点四十五分那次回答,自然也是出于这一原因,之后他就跑了。为什么?……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就是简单的常识,我认为是确凿无疑的。嗯?……”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已经拖回转椅,坐了进去,哀声讲道:“我说,马斯特斯,难道你忘了那个笔记本?” “先生,我已经为那笔记本烦了很久了。”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说道,做了一个亲切的手势,“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们不要再管它了。” “哦,我承认我甘拜下风。我唯一想指出的,是缺了这一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闷声闷气地说。 “是吗?让我直言不讳地问问你,你什么时候亲眼见过那本子?……有其他人见过吗?……你能发誓说事实上有这么个本子存在吗?”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喃喃自语,瞪着桌子,没有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确确实实,你是这么一个厉害的大律师,先生,反而没有掂量一下,自己的证据分量几何……”总督察得意洋洋地笑着,“如果你站在法庭前面,把你的证据呈上去,接受交叉质证的话。晚餐前一个小时或更早一些,你看到这人胸袋前有一个突起。你故意撞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你自以为存在的笔记本。这不能算证据……”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怒气冲冲地大声喝道,“即便假定:当时的确有类似的东西在那里。很好,此后你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见着拉尔夫·班德……” “哦,是的!当然!……我接受交叉质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即便晚餐以前,那个口袋里的确有东西,有什么办法能排除,他这段时间里,没有把它拿出来?既然你后来没有再碰过他,你能发誓:他吃晚餐时口袋里还有那东西吗?” “你是说那个鼓起?……我让你来回答,如果一个家伙穿着一个衬衫,坐下来吃饭,他的胸口难道不应该明显地鼓起来吗?我能听到老古皮·豪威尔雷鸣般地抛出问题,一边说,一边冲着我摇铅笔杆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阴郁地摇了摇头,“该死的,你搞得太讲法律,不讲理性了。我当然不能发誓说,确实有这么一个笔记本,因为我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好比一个男人不能发誓说,他搂的是自己老婆,就因为当时黑灯瞎火。”他烦闷地挥舞着手臂,“呸!……我告诉你,马斯特斯,我知道肯定有这么一个本子。不过,至于在餐桌上……” “犹豫不决?……”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偷看着他说道,“我们是不是被督察长先生给打败了?” “恐怕如此。在书房里的时候,他口袋里有个笔记本,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不过后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环顾了一下室内的人们,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对头,我这个老家伙,不得不无奈地接受这一比分。马斯特斯和常识先生,这一局得的分是500:1,我们唯一能向他投出的,就是那个小小的羊皮纸卷。不过,那能驳倒他所有的证据吗?由于某种奇迹——你看不出来吗——那个小纸卷跟黑桃九一样,也许是在拉尔夫·班德先生自己口袋里的。由于某种奇迹,他也许把那东西拿在自己手里,并在临死前的剧痛中,放到了胸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烦躁地骂了一声,“该死的,像古皮·豪威尔这样厉害的律师,也许会说,拉尔夫·班德就是这么做的,好把注意力集中到,认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就是凶手上来!…….99lib.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当时在窗户上留下了指纹,并且巳经证实了,留在百叶窗上的线头也是他留下来的。所有汇集的证据,都说明只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有罪,即使那个小羊皮纸卷证明……即使那个小羊皮纸卷证明……小羊皮纸卷证明……小羊皮纸卷证明……羊皮纸卷证明……羊皮纸卷证明……纸卷证明……纸卷证明……证明……证明……” 突然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哼哼叽叽地,反复念叨起同样的句子来,就像留声机卡盘了一样,声音逐渐变弱。他僵硬地坐着,手扶着桌子边上,瞪大了眼睛。 “哦,我的老天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小得不可闻。 他背对昏暗的天空,一动不动地坐着。室内没有人讲话。足足有一分钟,大家一声不吭,接着,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吓得迈克尔·泰尔莱恩跳了起来。 电话是从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在大英博物馆的办公室那里转来的。听筒里,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疯狂的声音大呼小叫着,还没有等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告诉他们,他们差不多都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大家发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竟然死在了“红寡妇”房间里。毫无疑问,他是被谋杀的,因为他的后脑勺被砸扁了。他滚在床底的远端,那个褪色的银匣子,还躺在他的手边。 第十三章 秘密抽屉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见状,立刻打电话报告了警局,等他们坐着马斯特斯的车赶到柯曾街,警医和其他警察差不多同时到了。 迈克尔·泰尔莱恩难以忘怀他们的车子,是如何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拥挤的街道上,其他车辆如何动作迟缓地勉强让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马斯特斯挤坐在前排。 路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只开了一回口。他说道:“杀手公然现身了。我非常担心,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疯子,不过不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我不知道真相。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对事实真相,产生了一点模糊不清的微弱灵感,不过,距离明白真相,仍然遥远得很。我昨天晚上猜想的东西,也许事实上与主要问题没什么联系。而且,该死,如果我昨夜早点告诉你,也许仍然能够阻止这一切。” 柯曾街上的闲人,已经聚起来了,有事业心的卖报人,在曼特林宅前大声吆喝曼特林丑闻的新闻。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气喘吁吁地过来开了门,经过昨夜的折腾,此人看起来肌肉松弛,满是皱纹。他把他们快速让进门内,向旁观者挥舞着拳头(旁观者非常享受到事发现场,来亲身感受这耸人听闻的报道),又摔上了门。 “没有办法直接打电话给你!……”他略微有些急躁地抗议道,“跟博物馆那些人扯了半天,他们才肯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去哪儿了,接着是一大堆——”他揉揉红眼睛,愣了一会儿,加上一句,“可怜的小家伙。” “让我们来看看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没头没脑地说道,看到别人动情,他总是不自然。尽管马斯特斯一脸迷惑,他倒又是通常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了,“你在电话里讲得不清楚。是谁,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为什么不尽早报告?” “刚刚半个小时以前,我跟你说过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激动地说道,“我和鲍勃·卡斯泰斯一起发现他的。我们进来找线索……” “找什么线索?”马斯特斯厉声问道。 “嗯,任何线索。你知道,只要这线索能证明拉维尔……”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顿了一下,冲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警官点了点头,“你见到他,我再告诉你。”他变得阴冷冷的,扯着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腕,“我们正在窗前打量,鲍勃·卡斯泰斯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指着那里,床底下伸出的一段鞋尖头。可怜的小家伙,我……我真希望没像抓贼一样,把他一把扯出来。当看到死的是谁以后,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又伸出脏手揉揉眼睛。 “嗯,来吧,你们认识路的。他死掉有一会儿了,都冷了。” 掉过头来,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引着他们,穿过了冰冷刺骨、繁华艳丽的大厅,白天,这里看起来尤其显得凄凉。这个宅子有一种日积月累、慢慢熏陶的险恶氛围,自老查尔斯·布瑞克斯汉姆首次见到幽灵以来,它就是一直这样的。因为是大白天,迈克尔·泰尔莱恩能够从木器状况,看出这地方有多古老了。 鲍勃·卡斯泰斯在餐厅里等着他们,他用力扯着自己牙刷状的胡子。卡斯泰斯才看到总督察马斯特斯一边脸上肿胀失色,而后者已经开始活跃起来。他盯着卡斯泰斯沿太阳穴下来的、那道扎上绷带的伤口。 “请你给我们说一说,先生,”鲍勃·卡斯泰斯说道,泄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报告说:一个人的脑袋被砸扁了,接着我就看到,有人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鲍勃·卡斯泰斯尽管面容枯槁,但还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抗议,让迈克尔·泰尔莱恩无端联想起,好心却办了坏事的狗。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先发制人地堵住话头:“哦,没什么!……”他满脸鄙夷不屑,“那是昨天夜里,他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打昏的时候弄的。马上就告诉你经过。”他忽然好99lib?奇地望着马斯特斯督察长,“你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现在可怜的老盖伊还……来啊。” 尽管百叶窗扇已经打了开来,靠在了“红寡妇”房间的墙上,满布污垢的窗玻璃板,仍旧使房间昏暗不堪。一道光柱从窗玻璃缺口处斜射到地板上,微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舞动着。房间内靠近门的地方一片狼藉,一张椴木椅子腿都掉了,另一张椅背劈开了,椅座裂了一条宽缝。桌子被远远地拖到了旁边烂掉的地毯上,好像被胡乱犁过一样沟壑纵横。 “是我和拉维尔干的,不是……”鲍勃·卡斯泰斯说道,他指着光柱那边。突然他好像手受伤了一样,直直地垂落下来。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踏过这片狼藉,走到床远端的阴影中;迈克尔·泰尔莱恩跟在后面,但是没有跟多久。 他们从床下拖出来的尸体,差不多就躺在先前拉尔夫·班德所躺的位置上,只不过这一次是脚、而不是头朝着床脚。尸体上满是灰尘和绒絮,这些东西已经在床底下,积聚了差不多有六十年。而且,因为尸体在拖出来之前,就已经僵硬了,两条腿还绞在一起,手掌摊平放在胸口,之前凶手是把手压在脸下面的。 除了下巴歪到一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很平和。盖伊的那副墨镜,也掉在了地板上,打破了,尘土密布,不过他的眼皮,盖住了那躲在眼镜后面凝视世界的目光。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脚,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尸体旁边,踢到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马斯特斯:我自己差不多也要说出‘可怜的家伙’这样的话来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声吼道,“死在床底下,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跟死在阴沟里一样可悲。这是什么?…… 8be5." >该死,我们就不能打开灯照照这地方?……”他匆促地搜索着,顺手抄起一个小物件来,“啊哈!……这是我们的老朋友——银匣子。”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举起来,“现场一开始是什么样子的?看到什么东西了没有?” “我可以告诉你,我点了一根火柴看床底下。”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没精打采地说道,他不愿意靠近床边,“还记得昨天夜里,我拿过来的那把锤子吗,那把我以为要用它来开门的?—看一看床底下,你们就会看到那把锤子。我……我记不得当时,我把锤子丢哪儿了。我忘记了……” “没关系。我还记得!……”马斯特斯说道,他戴着一副手套,在床底下摸索着,“是我们用那把锤子和凿子,来拆开百叶窗、撬松窗户的。我们把它们放到了床上……我敢说,那上面全是我们的指纹。天哪!……”总督察喃喃自语道,脸上怒气冲冲,“这桩事情……他死了多久了,亨利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跪在地上,气呼呼地要开灯,马斯特斯抬起了撬松的窗户。房间内破败的繁华,头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外面仍然日光昏暗,不过房间里最终还是,照到了人间天光。 窗外,穿过狭窄的过道,迈克尔·泰尔莱恩看到一堵空砖墙。人的面孔仿佛被日光洗刷得褪色了,房间如同早晨的剧院一样华而不实。向下面俯视,他看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抬起尸体的脑袋,检査后脑壳的伤痕,他赶忙移开视线。 “哼!哈!……死亡时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着,“死亡时间,现在就说的话,我估计在八到九小时之前,非常接近八小时。现在的时间是……让我们看一看……正午刚过。这家伙被杀死于凌晨四点钟左右,上下相差不大。” “四点钟?……”鲍勃·卡斯泰斯叫道,满脸惊恐,“你是说今天早晨四点左右?” “估计是,”马斯特斯点头说道,忽然仰起头,惊讶地望着鲍勃·卡斯泰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嗯?……” 鲍勃·卡斯泰斯手伸到后面去,摸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椅子,好像很惊讶地没有摸到,然后盯着尸体,“你是说……我在这儿的黑暗中,正等人的时候,他就一直死在床底下,而我却不知道?” “对啊,先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回头想一想,还真是吓人啊,是不是?……如果你跟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是在四点二十分打起来的,好像我之前听谁说过,照这么说,那时候,凶杀案才刚刚发生。最好跟马斯特斯说一说这件事。这些砸烂的家具咄咄逼人,对他来说,跟砸烂的人头一样糟糕。” 鲍勃·卡斯泰斯走近窗户。尽管他从来也不是特别帅的类型,现在更加面无人色,瘦削的身体裹在一件布满灰尘的棕色大衣里,但此人却仍显得诚实理性、不失可爱。他与这个房间并不协调。迈克尔·泰尔莱恩思忖,这个年轻人虽然冒冒失失、单纯可爱,但他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之死的深切体悟,却要强于曼特林勋爵。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好比低音大鼓,鲍勃·卡斯泰斯只不过像糊里糊涂,跟在后面的新兵蛋子。卡斯泰斯走过来,看看尸体,马上又走开去。 “听我说,”鲍勃·卡斯泰斯迟疑道,“我认为可能会有人,半夜偷偷地溜进来,要拿什么东西……” 马斯特斯掏出笔记本:“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卡斯泰斯先生?” “嗯,去他的,我已经听你这么说过了!……至少,你们当中的一位这么说过,那时,你和你的手下还有其他什么人,正在这儿把房间弄得一闭糟,还在拆百叶窗。”鲍勃·卡斯泰斯挥动着手臂嚷着,“但是,你很快就断定一切正常,也不打算费事留个哨。我说,你对自己的声明不起疑心吧?” “没有的事,先生!……”马斯特斯面容严肃地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正在听着?” 鲍勃·卡斯泰斯涨红了脸:“呃……嗯,是的,在某种程度上!……当时我正在闲逛……” “为什么?”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好奇地望着鲍勃·卡斯泰斯。 “是这样的,如果非要我说的话。昨夜我又跟朱蒂吵了一架。你们知道,自从我用矛刺自己,并自称中了毒以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昨夜她很生尤金·阿诺德的气,而每次她生别人的气,她都会跑过来找我。她直接回到老话题上,昨夜又是这样——就在她上楼睡觉之前——她又老生常谈:‘为什么你不能混出点人样?’接着她说,‘不过,我估计你是扶不起的阿斗。其实,你还不如个稻草人。’当时我气得要发疯了,因为尤金·阿诺德就趾高气扬地站在旁边,老像是手里抓着银行存单似的……” “镇定一些,卡斯泰斯先生。我需要事实,如果你愿意说的话。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鲍勃·卡斯泰斯考虑了一下:“必须直接说出时间,是吗?……书上是这么说的。我很肯定是他们三个人刚走的时候。”他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迈克尔·泰尔莱恩以及乔治·安>?99lib?斯特鲁瑟爵士点了点头,“那应该是两点五十分左右。我记得时间,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和她说这么多话。我和朱蒂·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直待在图书室里。我们出来进大厅时,正好拉维尔准备去睡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之后不久也上楼了。过了一会儿,尤金·阿诺德医生走了下来……他之前在安慰那个老女人,或者说某个老朽。就在这时,朱蒂·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出了关于稻草人的话。接着我突然起了个念头:‘假如我找到了凶手呢?’” 鲍勃·卡斯泰斯握紧了拳头:“正当朱迪斯小姐和那个——正当他们在说——那些说滥了的甜言蜜语时,我走出大厅,到餐厅里去琢磨这件事,也想打听一下警察的动静,我都听到了。”他笑着望了望马斯特斯,“突然间我想到:‘我的老天,万一是阿诺德杀的人,并且我逮住了他!……’” 马斯特斯抬起头来:“你以为是阿诺德医生……”马斯特斯说道,总督察眼中发出一道好奇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跟我们中的任何一位一样可疑,不是吗?”鲍勃·卡斯泰斯抗议道,他坐立不安,摇摇晃晃,“是的……不,我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一点。”他匆匆摇着头,两手轻轻一挥,“问题是,他太聪明了,不会去犯谋杀罪,这是我不喜欢,这头猪的众多原因之一。不过我希望他有罪,如果你们想探究真相,那么,就像其他人一样,他有可能有罪。就在这时,我打算在那个房间内等他一夜。我就大大咧咧地离开宅子,你知道,然后又回来了……”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不过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极不耐烦地插话进来,打断这些不相干的话:“该死,没什么好奇怪的,根本没什么的。鲍勃有钥匙。我们计划出去旅行时,有大量的杂务要处理,他有时一天要进出二十趟。” “是你这么说的,先生……”马斯特斯轻轻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呢,卡斯泰斯先生?” “我道了一声晚安,跟尤金·阿诺德医生一起离开了宅子。接着我跟他说,我要往另一方向走,但很快就借着雾偷偷溜回来,跟踪他……” “跟踪他?……”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该死,跟踪他干什么?” “嗯,我在..t>扮演侦探,不是吗?……”鲍勃·卡斯泰斯笑着扮了个鬼脸,“我觉得他可能会做些见不得人的事,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必须一直等到所有人都上床。他回家了,该死的……接下来我又回到这里——这时候,已经接近三点半了——艾伦刚送你出来,”他冲着马斯特斯点了点头,“还有其他两个警察。于是我竖起衣领,站在街道对面的门廊里,一直等到整个宅子全安静了下来。我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所有的灯都熄掉了,我开始穿过街道。正当我走近门口的时候,二楼某个房间的灯亮了。” “那是谁的房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厉声问道。 “就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我……”鲍勃·卡斯泰斯迟疑着,两眼瞪得大大的,“听我说,我现在才想起这一点!……那时已经四点过了一会儿。不过,如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 “嗯哼!……你知道,孩子,肯定不是盖伊开的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十分肯定地说,然后,他又望着鲍勃·卡斯泰斯问道,“那么,接下来呢?” 鲍勃·卡斯泰斯在讲话之前,仔细地回忆了一番:“我又退了回来,心情极糟。我浑身冰凉湿透,差点就准备甩手不干了。那个房间的窗帘拉着,我能看到某人的影子,在窗帘后面走来走去……” 对迈克尔·泰尔莱恩来说,浓雾迷漫的大街上,窗户亮着黄光,一个并非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影子,在窗后面走来走去,这副景象要比仅仅死了两个人,更使曼特林宅邸显得凶险可怖。 鲍勃·卡斯泰斯打着手势:“接着灯关了。我想:‘只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醒了一次、两次,也许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要冒个险。’于是我就这么做了。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很担心,因为我害怕盖伊……”他再次涨红了脸,“就是说,害怕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他又顿住了。 “说啊,先生?……”马斯特斯焦急地催促道。 “以后再告诉你。”鲍勃·卡斯泰斯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嗯,我进了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我承认:当时,我开始害怕起来。”他气势汹汹地瞪着两只眼睛,“你曾经半夜里黑灯瞎火,到过这样的地方吗……我点了几根火柴,就这么一点亮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不过,我决定既不坐下来,也不背靠什么东西站着。我就站在这儿等着。” 鲍勃·卡斯泰斯一边说着,走到房间中央,缓缓地向四周看着,好像很难将它现在呈现的这副肮脏的面貌,与昨天夜里划火柴时,自己所看到的恐惧联系在一起。 “接着,天呀!……我到这儿还不超过十分钟,就听到有人穿过了过道。那家伙拿着一个手电筒。”鲍勃·卡斯泰斯哆嗦着说,环顾了一下周遭的听众,“我感到冷静了点,当我看到这是……” “是谁?快说!……”马斯特斯焦急地催促道。 “是人!……”鲍勃·卡斯泰斯回答,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棕色的眼珠子有点鼓了出来,“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估计我失去了冷静,因为我当即朝那人打过去。他的手电筒掉到了地上,接着……”他咧嘴微微地笑了笑,“我喜欢老拉维尔,不管艾伦怎么说,他打架的功夫一流。”他看到曼特林勋爵张嘴要插话,连忙打了一个手势,“打住,艾伦,他没有用刀子剌我!……他手里抓着刀子,只是意外!……他扔了刀子……”鲍勃·卡斯泰斯轻轻摇着头,“此外,如果他四点钟已经杀了盖伊,那这个没脑子的,二十分钟以后,为什么还要再溜回来?” “你这家伙很勇敢,鲍勃!……”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纵容地说道,“不过,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呃?对不对,嗯?……你是在等什么人回来,是吧?……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他那张大脸变得严峻起来,“让我来告诉你,督察,他身上带着什么。” 他仔细地描述了发现的刀子、那把“带着把手的织针”,还有几根橡皮泥棒。 “你知道吗……”马斯特斯问道,“他拿着那些东西干吗?” “一无所知,伙计。不过,我们只要抓住拉维尔先生,我们两个,并给他来一点严刑逼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部分我就不记了,如果你不介意,先生。”马斯特斯放下笔,冲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做了个怪样子,随即转过头来,冲着鲍勃·卡斯泰斯继续问道,“那么,你是在四点二十分,听到了吵闹声再下楼的。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听到并起来了吗?” “除了伊莎贝尔,所有人都起来了,她喝了安眠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冲着妹妹和仆人方向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继续说,“我叫仆人们回去睡觉,我和朱蒂尽可能地,给老鲍勃处理和包扎了伤口。”曼特林勋爵面上带着不悦,“不过,天哪!……我们一点也没有想到……”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指着尸体,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不在,你没觉得奇怪吗?”马斯特斯奇怪地问。 “哈,没有!……他不会来烦这些事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说,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说,这个可怜的家伙的坏话。”曼特林把手插到口袋里,走到床边。他带着一丝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尸体,“而且,我们还必须向他道歉,他根本没有想怎么样。”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勋爵先生。”马斯特斯严肃地说。 “就算你不懂的话,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会明白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连眼睛也不抬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解释一下。我知道,别人都以为让我动脑子,就像让公牛算算术一样,客气一点,也会说我这身筋骨和想象力,都跟公牛差不多。我承认:昨天夜里我大吵大闹,确实跟公牛差不多。不过所谓‘富有想象力的人’,往往很不宽容,对于想象力的理解,是相当狭隘的,除了他们自己的那种,他们不承认别人也有想象力。当他们突然发现:店伙计或菜贩子,也会跟他们想同样的东西时,往往会大吃一惊。也许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反而必须隐藏起来。也许这就是我害怕这房间的原因所在。看看他!……”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着,抬手指着尸体,“我认为他疯了,或者至少有一点精神失常。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不过可以确信:他肯定没有杀过任何人。当然了,如果我要假装,对他的死亡……或者说安息,没有感到一点点欣喜,那我真是个肮脏虚伪的猪猡了。倒不是因为他经常让我紧张,其实,他让所有的人都紧张,也让他自己紧张。该死,你为什么要说起‘氛围’!……你知道他总算开不了口了,难道不觉得这整个地方,变得更加轻松了,更加透气了,更加自由了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一脸疑虑地,望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冷笑着说:“你说得有点意思,先生,但是,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 “就事论事?……”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问道,先扯起了公牛嗓子,很快又放低声音,“昨天一整夜,我都在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疯了,疯到要去杀人了!……我的弟弟,跟我以及我爸爸、妈妈流着同样的血!……要不是事出有因,我不会讨厌医生,也不会容忍尤金·阿诺德,我会立刻把那个叫拉尔夫·班德的家伙给拎出来。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发现了他的底细。我担心他们会发现盖伊有什么问题。昨夜,拉尔夫·班德先生被杀以后,鲍勃·卡斯泰斯悄悄告诉我,说看见班德偷偷溜出了盖伊的房间……而我们又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似乎在追踪什么人……嗯,我必须装聋作哑。” “你说什么?……”马斯特斯厉声问道,“拉尔夫·班德先生从哪儿溜出来的?” 鲍勃·卡斯泰斯插进话来。“现在再说也无关紧要了!……”他说道,“实话实说吧,我看到这家伙的神色,就知道他肯定是上去偷鸡摸狗了,然后,我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他望着警察那边的人,两手一摊,“我说,这又怎么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鲍勃·卡斯泰斯苦笑着,环顾了一遍他的听众,然后缓缓开始说起来。 “昨天夜里,晚餐之前一、两个小时,我刚刚到这儿,准备到楼上去梳洗一下。我看见拉尔夫·班德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那边探出头来,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走廊两侧,好像是不想被人看到,然后就闪身出来。我朝他径直走过去。我注意到他脸上表情古怪。这家伙正在专心地,摆弄外套袖子上的纽扣,所以,就没有怎么注..意到我。他在纽扣上绕了好长一段线头,或是头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线头?……”马斯特斯腔调奇怪地重复了一遍。 “线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他们交换了一下目光,“他在用线头干吗呢,卡斯泰斯?” “用线头?……没有啊。他只是拽掉线头,从身上掸掉,别人都会这么做的。”鲍勃·卡斯泰斯笑着摇头说,“然后他就跑开了。怎么啦?” “听着,马斯特斯,不要否认这一点,因为,你自己还在特别强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指着总督察说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晨衣旧了,走线散架了,口袋边缘满是没有拆散的线头。”他一脸肃然地大声说道,冲鲍勃·卡斯泰斯打了一个手势,“哦,继续!……如此说来,你碰巧从百叶窗上,找到这么一段单股线头,就不奇怪了,是从口袋里来的。拉尔夫·班德先生一定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内找什么东西,他的手卡在了口袋里,袖子纽扣缠住了线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霍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冲马斯特斯问道,“你是在百叶窗的什么位置,找到挂住的那截线头的,伙计?……快说啊!……” “线头挂在槽口的一段锯齿状的边缘。它……”马斯特斯犹豫了片刻,突然面色一变,惊叫起来,“咳!……你不会认为……”总督察喃喃说道,皱起眉头,“是拉尔夫·班德自己身上的线头,卡到那儿的吧?……他袖子的纽扣上,还缠着一段。接着,也许——注意,我是说也许——当你们把他丢在那儿,在他中毒之前,他走过去看百叶窗是不是闩牢了。这是你所想的吗?……接着他袖口的线头,就挂到了窗上。”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步履蹒跚地踱过去,盯着窗外射进来的灰白亮光。 “烟消云散!……马斯特斯,我真有点惊叹啊。”他说道,“好一套漂亮十足的理论,本来是个全倒,现在半途滚下球道,变成洗沟了。凶残杀手用蜘蛛丝线,把飞镖拖回来,还有用处吗?这整个一套精彩假设还有用处吗?……本来是无中生有,现在又化为乌有。” 马斯特斯清了清嗓子。 “不要否认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举起大拳头警告道,“这可是全新体验,孩子。我以前碰到过耍花招的凶手,不过,拉尔夫·班德倒是无出其右,最能耍花招的尸首。他自已已经留下那张黑桃九,耍弄了我们,那个羊皮纸卷,说不定也是他耍弄我们的方式。这新花招肯定也是他耍弄我们的手段。” “能否跟我们说一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一脸疑惑地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不会说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点激动地说道,“关于这个飞来飞去的飞镖,无论谁让我说,我也不会再讲一个字了。孩子们,不久之前,我们还在我的办公室里,上演了一出戏,回忆起来真叫我这老家伙脸红。今后,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断。还有人有可行的建议吗?”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火气,又被激发了起来。 “两眼一抹黑了,嗨?……”他猛地说道,“眼前看不到清楚明白的事实了?……去审拉维尔吧,就该这么办。关于我们家族的疯病,已经说得太多了,没什么,不过拉维尔跟这个也有关系。”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愤怒地吼着,“我的弟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昨天夜里跟我说过了,他叫我要小心。那还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活着的模样。他警告过我,为什么还总盯住我们中的一个?……其实,当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那小子进了这座宅子后,狗才被屠掉,这整个肮脏的事情才开始!……想一想看,其实以前也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怎么说,他为什么要来呢?放弃整整三周的工作,只为来买一些三文不值二文钱的旧家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看着众人问道,“嗯,接着呢?……而且,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他昨天夜里的奇怪行径吗?他在找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答道。他讲起话来怒不可遏,阴气逼人,其他人赶紧转过身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指,指着床上的银匣子,他补充道,“这就是他要找的,只不过他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惊诧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他在找什么东西,不过找错地方了。他要找的东西被拿走了。要我给你们看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捡起沉重的匣子,步履蹒跚地走回窗户旁边。他站在那儿,盯着褪色的金属,别人看到了一幅头戴老式大礼帽、身穿毛领外套的剪影。 “你们所有人,问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要半夜潜入这个房间?难道你们没有问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大声吼代,“你们要问一问: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找什么,接着再问一问,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在找什么,以致他要黑灯瞎火地溜进来,使别人有机会从背后 6293." >抓住他的领口,砸扁他的脑壳。”他望了一眼他的所有听众们,喘息着大声说,“其实不需要费多少脑筋。马斯特斯,昨天你在这里,还记得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看到我们捣鼓这个匣子,急得差点要歇斯底里了。该死的,难道你没有留心,他千方百计地做工作说服你,好让他把这东西带走?……你没让他拿,所以他就回来拿这东西。” 马斯特斯和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为什么呢?……我一直让你注意这东西,我一次又一次地说,这盒子有点名堂。可是你自始至终,都在不动脑筋地回答:‘不过,这里面并没有下毒机关啊。’非常正确。如果是那样的话,盒子还能有什么名堂呢?总之,你以为这鬼东西是哪一种匣子?” “嗯?……”马斯特斯说道。 “是珠宝首饰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而且,可能有活底夹层。” 他对着光,一下子把盒子举起来,手抓着盒底猛拉一把。盒子下面的雕饰处,弹出整整五英寸,现出一层浅浅的抽屉,一个东西像蛤蟆一样蹦了出来…… 众人直往后蹿,这才看到一只皮袋掉在了地上,袋绳已经被扯松了,内装的东西漏了出来。迈克尔·泰尔莱恩从光彩夺目的一小堆东西里面,分辨出五颗钻石,其中两颗镶在厚重的金饰上,还有一个红宝石鞋扣。 “这就是玛尔特·桑森吹嘘的,别人送给刽子手的首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地、骄傲地说道,“这就是他在找的东西。” 第十四章 玛尔特·杜博特的椅子 “如果我现在听到的铃声是门铃,那一定是警医和取指纹的那帮人来了,他们肯定会妨碍咱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道,“这样,如果你们想听一听我琢磨出来的。关于‘红寡妇’房间的诅咒的完整故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他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呃,等一下?……首先,哪个人把那张刻着‘巴黎先生’的椅子拎起来,一起带走,我指的是凳腿掉下来的那张。这张椅子在我们要复原的故事里,起着重要的作用。”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茫然弯腰捡起皮袋。袋子还是新的,他抄起里面的东西,当他摊开手掌的时候,这些东西在他的手掌心里流光溢彩、光芒四射,成为这阴暗房间中,一个耀眼的亮点。尽管迈克尔·泰尔莱恩对钻石一窍不通,但是,他还是看得出来,镶在金饰上的那两颗钻石,足有鸽子蛋大小,看起来光洁无瑕;另外两颗带点浅蓝色的辉光,被做成了耳环;最后一颗大钻石未做镶嵌,切工优质,光彩照人。红宝石鞋扣几弯成半圆柱形。此外,还有一颗玫瑰形状的蓝宝石,上面带着的银针脚断了,好像是从谁身上扯掉的。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抚摸着最大的那颗钻石,嗓音嘶现地说道:“这东西至少有八十克拉,说不定是一百克拉。卖钻石的叫这种钻是‘宝石钻石’。卡鲁尔珠宝店曾给我看过一次。哎呀!……你这个人啊!为什么……” “把它们放进你的口袋里吧,它们现在是你的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粗声打断话头,吩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本来想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留着盒子,好找到这些东西的,哪知反而让他死于非命。”他用力把盒子的抽屉推上,“这么说来,你看到了一百克拉,对吧?……我满脑子都是古怪的画面。我看见可怜的家伙,穿着锦衣华服,哆哆嗦嗦地爬上了脚手架,扯下一些东西来给刽子手,好让刽子手下刀快一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挥舞着粗胳膊嚷嚷着,“他们里面还有女人,看到耳环了吧?……这是你的遗产,孩子。你想要吗?” “我在想,”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喃喃自语道,“关于这些案件的动机,我们是否并没有完全搞错……” “动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眼望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喘息着说。 “是的。为了财富而杀人,倒不一定是个疯子。”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点头说。 “嗯……哼!……这也是我所想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着头喘息着,“不过这是个疯子,杀了人却把财富丢在一边。拎着那张椅子过来吧。”他抬起头,冲着外面嚷了一嗓子,“谁去喊一下拉维尔,也要他来听听故事。” 一群人默不作声,踏过狼藉走出房间。鲍勃·卡斯泰斯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看,并抓起了那张只剩下一条腿的椅子。 外面的大厅里,肖特吓坏了,刚给警察把门打开,马斯特斯就停下来,对警察指点了一番,接着他又跟其他人一起,走进书房。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开了书房中央的大灯。鲍勃·卡斯泰斯跑去叫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过来,以显示他们并没有记仇,他坚持重申此事。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把珠宝倒在书桌吸墨台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他们的后面,大礼帽放在旁边。他坐着两手挠了一阵那颗大秃脑袋。 “事情是这样的,我听到这事的大概情况以后,就一直坐着在想。”亨利爵士继续说道,“我感到困惑的是,这件事不太像是某个偶然的诅咒,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我是指:一八二五年十二月,那个年轻的姑娘在婚礼前夜,突然决定要在那房间内过上一夜。她是由一个疯子爸爸养大的,从小就生活在对那房间的恐惧之中。尽管与双胞胎兄弟相比,她还算是比较坚强,一直在照顾她那软弱的兄弟。然则……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与此联系在一起的,就是那个最大的问题:为什么在那个房间内,独自待过的人中,只有某些人才会送命?……不管是根据魔法巫术的法则,还是根据理性可能的法则,事情都说不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环顾着他的听众,大声说道,“即使排除超自然的成分,同意下毒机关的说法,这事情同样难以理解。机关肯定是稳定不变的,无论是谁,碰巧挨上去都会被剌到,它不会走来走去地挑选受害者,也不会羞羞答答地,不让旁人看它工作。然而,只要有不止一个人,这个机关就会变得对人无害。 “我发现了答案:一八二五年那个女孩的奇怪行径,事出有因,她想独自待着也事出有因。事实上,每个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目的肯定都是一样的。不是这个机关想要这些人独自待着,而是这些人想跟这个机关独自待着。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是其他人谁也没有见过的东西——在寻找的过程中送命了。找什么呢?……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烦躁了咳嗽了几声,“嗯,我想起来两样事情,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一八二五年十二月,是十九世纪最严重的金融恐慌爆发的那个月,玛丽·布瑞克斯汉姆的未婚夫是个珠宝商,他的生意后来就破产了。” “不过,听我说!……”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举手抗议道,“我们都认定了,那里没有下毒陷阱。认定这一点还是在……” “镇定,我就要说到那一点了。有人有表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朝他的听众问了一句,点了点头继续说,“嗯,之后的受害人怎么样呢?……”他转脸面对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一八七〇年,那个名叫马丁·朗盖瓦尔的家具商,从图尔远道而来。他跟之前那个制作了房间中、某些东西的朗盖瓦尔是亲戚,此人还可能有家族记录,但是,他本人不承认。他此行表面上是要跟你们的袓父做生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指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他坚持要住进那个房间。他跟老曼特林在那儿,一起待了几个小时,都一切正常,却只单独待了一会儿就送命了。 “同时,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爷爷在这几年间,似乎也没有疑心过什么东西。而这个坚强的老小子,这个心狠手辣的工场主,突然间变得罗曼蒂克起来,在这个房间中待了一夜,果然又送命了。他找到了线索,这一线索,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重要之处是,有个东西藏在那里,它简直价值连城。 “就要说到那个困扰你们的问题的答案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了一口气,很欣慰地笑着说,“下一代的代表——后来以‘买最好的’而闻名的那位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知道那里面肯定有什么鬼名堂。他召来他的同代人,拉维尔公司的拉维尔,来检查这些家具。拉维尔检查了,他甚至还带走了几件做进一步检査,接下来我们听说……” “没发现任何问题。”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笑着摇头说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呼哧呼哧喘着气,掏出那个他几乎不抽的烟斗。 “孩子,你那简单的脑瓜子,到现在还没有开窍?”他问道,“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我们只知道,他说他没有发现。”他中断片刻,白费力气地点了一番烟斗,接着说道,“该死的,在所有这些汗牛充栋的家族记录中,我都没发现这位‘买最好的’曼特林勋爵,有过翻找东99lib?西的行为!……他有多么了解拉维尔家与朗盖瓦尔家,以及朗盖瓦尔家与布瑞克斯汉姆家族的近亲关系?……不过,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是知道的,他不想被守护财宝的毒药给伤到,他打算得到这些硬通货。谁来把那张椅子递给我。” 马斯特斯两只眼睛,几乎不能从这些迷人的宝石上移开,他频繁地清着嗓子,拿起破椅子快速检査了一遍,然后平放到桌子上。椴木上褪色的铜扣件,在灯火下闪着光芒。从椅子背后俯身过去,他手抚着褪色的红椅座。红椅座外面一圏是椅边,椅座底有几英寸高,外侧画着鸢尾花的图案。 “把你的折叠小刀给我,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下面我也只能走一步、猜一步了。”他抚摩着那把漂亮、珍贵的椅子,“昨天夜里,我就打量过这张椅子,那时我就想,除非没有名堂,否则肯定在这张一家之主的椅子里。但是,我没有发现陷阱,因为现在没有了,老拉维尔已经修过了。看好啦!……” 打开折叠小刀,他用刀尖轻轻顺着鸢尾花图案滑着。忽然,刀尖挂住了什么。他稍稍用力往里按,刀尖开始进去了。迈克尔·泰尔莱恩看见,木头上浅浅地凸起一道轮廓,一道圆形的轮廓,好像是一道小活门被顶开了。圆片的尺寸刚够把一个手指头撮起来塞进开口。 里面有东西噼啪作响。 “也许非得搞坏才行,油灰粘住里面的木头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你们会注意到:油灰还相当新鲜。好了!……” 圆片顺着内部的铰链,向上、向外顶出,半开半闭。有人不自觉地骂了一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笨重的身躯晃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挪动着小活门。那里面,他们只能看到一层油灰。 “挺利索的小玩意,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这个十八世纪的马丁·朗盖瓦尔,他还真是个行家。你就把手指头塞进那里,去取东西出来……”他突然抬起头,望着马斯特斯吩咐一声,“而且,六十年前,老拉维尔已经把里面的毒牙拔了出来,封了起来,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了。” “你是说,先生,那里面原来放着珠宝?”马斯特斯问道,“既然是那样,如果他想要这些珠宝,他为什么没有拿?珠宝还在啊。它们只是不在这里面,而是在另一个盒子里。”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折叠刀挖着。 “嗯——哼!……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老好人盖伊处理过了,这就是油灰还很新鲜的原因。至于为什么老拉维尔,没把我们刚才见到的拿走,建议你来挖出这些油灰,然后,我们再来看一看,能否作个猜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马斯特斯轻轻挥了挥手,“你也许需要一把小凿子,这东西很结实。”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开始干起活来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说道:“当然,直到我们听到盖伊讲那个老玛尔特·桑森的故事,我才对这事萌生了清晰的灵感。 “记得那个老泼妇向玛丽·霍顿斯·布瑞克斯汉姆展示‘金银盒子’的那一段吗?那一段根本就没有提什么下毒陷阱,而是在讲珠宝,以及她所吹嘘的‘厚礼’。此外,如果你简单地把一根毒针,安插在盒盖里面,你很可能会杀死不小心打开盒子的、不相干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别人只有中招以后,才能看到诱饵,那么,把珠宝放在里面又有什么用?必须是个真正的陷讲……诱饵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就等着要等的那个人。还记得‘亟需’那两个字吗,玛丽·霍顿斯根据那老泼妇的遗嘱,在临死前,最后跟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所讲的?……我估计那几句讲的是任何人都爱听的话:‘如果你亟需钱用,就如此这般。’而老好人査尔斯·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本来就有个习惯,喜欢事无巨细地全都记下来,可能提到了这事。该死的,如果他曾经对桑森一家爱好钱财,而嗤之以鼻的话,那老玛尔特算是报了仇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摇头说,“她可以在坟墓里,一直等到他经济状况恶化,而且……嗯,马斯特斯?”他突然回头喊了一声警官。 “油灰不太厚,先生。要看看吗?”马斯特斯抬头应了一声。 一眼看来,里面的空间又窄又浅,你能够把两、三个指头伸进去,伸到指关节的部位。小洞呈漏斗形往里缩,尽头是个油灰封住的小缺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吹了声口哨:“谁来把那最大一颗的钻石拿来!……当然,我懂!……一颗漂亮的大宝石,就是塞在那儿的。你顶开外面的活门,把手指头伸进去,把钻石往外拔——于是,那古老的指甲盖诡计,就再次运作了。我跟你说过那是马丁·朗盖瓦尔的专长。针头弹出来,于是……”他作了一个手势,“嗯……哼!……难怪身上找不到痕迹。钻石塞得非常紧,根本拔不动,你还没有停下来,毒性就发作了。外面的活门掉了下来,又……” “不对头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吼道,激动地努力弄着里面那颗钻石,“太小了,肯定很容易就穿过了后面那个堵着的缺口……” “正是如此,简直太对啦!……”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最大的一颗已经不见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在六十年前,就把它装进了口袋。”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哼哼的喷鼻声。迈克尔·泰尔莱恩掉过头去,看到小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昂首阔步地走进门来。他穿着一件色彩艳丽的晨衣,尽管下巴肿胀,脸倒没有像迈克尔·泰尔莱恩所预料的那样,受了多严重的伤。不过,他确实看起来脸色通红,半醉半醒,好像他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叫。他打量一番众人的面孔,突然激动起来。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简直是大声狂笑。 “岂有此理!……”他说道,带着一副放松的表情,“你们太可爱了。我给你们带来了好多好多麻烦,呃?……我诚心诚意地道歉。”他冲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不过有一件事,你说,我那好多年前就死了的老爸爸,曾经偷过东西。我可不喜欢听到这种话,话又说回来,你根本没有本事证明这一点。” “沉住气,你这个傻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再对拉维尔说道,“嗯,放心吧。我可不认为,有人想去证明这一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所找到的,已经足够补偿他的了……要说的是,如果你准备说出真相。”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他把手放在罗伯特·卡斯泰斯的肩头,后者正陪着他。 “当然,我会告诉你的,老伙计,不管怎么说,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冲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说,“我这么做,还是为了我的好朋友罗伯特,虽然他给我下巴来了一老拳,可是我也并不怪他。最后,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实在不想被人家说我杀人了。”和蔼可亲的神情消退了,他变得紧张起来,“那很不好!……听我说!你们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我昨天夜里,带着那些工具,进入那个房间。刀子是用来开……那个的。你们所说的‘织针’,是用来到处捅一捅,找到藏东西的地方。黏土是用来更换油灰的,如果我找得到它的话。”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再一次让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安静下来:“嗯,孩子,我们不会再说一个字,来诋毁你的老祖宗了。我们干脆讲:他根本就没想过钻石,他在这个椅子里,发现的是一颗大卵石。不过你来看看桌子上,来看看我们找到的这一堆卵石。这几颗小的一定是藏在那狭小的开口内,排在那颗大个子的后面,就像珠宝商展示给不懂行的人看时玩的名堂。那你老爸为什么不把剩下的拿走?”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个老家伙!……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想到,还有人在那一个,就已经足够的情况下,还会傻到在里面,放上更多的东西。他不知道老玛尔特曾向玛丽·霍顿斯承诺过,只要她让她的疯丈夫去找那些珠宝,她就把那些卵石全给玛丽·霍顿斯……”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大嚷,“我可以告诉你,我怎么认为我爸爸这个老家伙,是如何忽略掉这些钻石的。现在请告诉我。你所找到的其他卵石中,有没有一、两个带着扁平金衬的?” “那就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随手一指旁边。 “啊!对极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挥舞着拳头,激动地说,“有一张珠宝清单,我在图尔见过。后来他看见了清单,才知道错过了那些小个子。金衬插在那个狭小开口的后面,挡在其他珠宝的前面,他还以为跟椅子上的饰边一样是铜的,也是一种装饰呢。于是,他料想除了大个子钻石,就没其他……啊,呸!……”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道,摇晃着脑袋,像拿破仑一样交叉着双臂。 “那么,你就没有想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呼吸重了起来,“你站在警察面前,且不说我了,就不感到一点点紧张?……你承认了……”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打量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才不怕你呢。”他微笑着说,“说到法律,我自己干过什么?……我确确实实是半夜走进了一个房间,既然我是你的客人,那又有什么不对?我确实是拿着一把刀。嗯?……也许我只是想削苹果,嗯?……你不知道这些卵石,那是你的责任。”突然之间,他变得焦躁愤怒起来,“看看你自己!看看我的朋友鲍勃·卡斯泰斯!……现在你会跟我讲什么君子之风?……啊,呸!……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人。”他藐视地望着曼特林勋爵,“我问你,就算我们试着了解对方,又有什么用?……我赢了,就欢呼;我输了,就骂娘。所谓‘君子之风’云云,就像劝世良言,每个人嘴上都承认,但是,没有人会真正遵守。好是很好,但根本不切实际。” 奇怪的是,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这番高论,有效地缓和了现场的紧张气氛。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看看鲍勃·卡斯泰斯,两人突然一起大笑起来。迈克尔·泰尔莱恩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的东道主,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好啊,法国佬!……”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认为,卵石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被杀一事,你还有什么实在的意见?……要知道,你也可能是凶手。” “你认为是这样的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大声嚷道,目光转向马斯特斯。 “我认为,拉维尔先生,你需要解释很多事情。如果你确实有话可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们。”马斯特斯厉声说道,“你是在找那些珠宝,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也一样……” “那么,我拿到了吗?没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两手一拍,指了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他揍了我一顿,就是这么回事。他把珠宝从椅子里取了出来,放到了那个银匣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严肃地问道。 “我的朋友鲍勃·卡斯泰斯告诉我的,就在刚才。”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开始老调重弹:“我认为,卡斯泰斯先生,还有你,勋爵阁下。”他指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如果你愿意,你们应该能给我帮个忙。能否帮我去找伊莎贝尔小姐和朱迪斯小姐,告诉她们,我想在这儿见一见她们?她们应该知道发生的事了吧?” “还不如换句话说——置身事外。”鲍勃·卡斯泰斯挠挠脑袋,若有所思地说道,“对不起,督察。是的,朱蒂知道,可怜的小东西,不过,伊莎贝尔还没有醒呢,艾伦。” 等到门关上之后,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先生,我不否认,在椅子和珠宝,以及其他相关方面,你干得确实漂亮。不过,你有没有意识到,线索是在哪儿中断的?……确切地说,案情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关于下毒陷阱的最后一点,可能也被排除掉了。我们刚刚还排除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站在窗外杀人的任何可能性,理由……你也已经知道了。”他站起身来,看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那么,线索是在哪儿中断的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桌子上的椅子拿走,再次坐了下来。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他问道,翻着鱼目一样的白眼珠,四处打量着这里,“哦,我不知道。我们倒是取得了不少进展呢。令人满意,博士。我们知道什么呢?” “如果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把这些珠宝,从椅子中取出来,又把它们藏到了匣子里。”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那么,他肯定就是那个在半夜里,悄悄打开房门,进入房间的人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了:“肯定是他!……自始至终,难道有人怀疑过这一点吗?……肯定就是他,实打实地就是他,除他之外别无可能。”他重重地点着头,“不过,这根本不能证明:就因为那一点,他就非得杀掉拉尔夫·班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某人悄悄溜进一个房间,把里面的家具擦得亮堂堂,嗯?……这不见得就是精神失常,只不过是有点古怪而已。我不会这么做,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画立体派油画,也不玩合约桥段,或者热衷天体主义。这些消遣在一个普通人看来,都会有一点疯疯癫癫的,不过,也没有哪条法律,要求把搞这些消遣的人,全部抓起来关进疯人院。” “确实如此。”迈克尔·泰尔莱恩点着头同意了,他张大两只好奇的眼睛,“不过,杀鸟屠狗又是怎么回事?” “啊!……是的!是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说,“如果你能证明这一点——反正你有办法证明,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干的。那个巧夺天工的、收发飞镖的点子……嗯,也搞砸了。让我们看一看……嗯,哪些是我们确信无疑的。”他举起粗短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扳指头数着,“其一,他半夜里来到‘红寡妇’房间擦拭家具,把钻石藏到了银匣子里。其二,依据你那些取指纹的手下,所提供的确凿无疑的证据,他事实上曾经在拉尔夫·班德死的时候,站在‘红寡妇’房间的窗外。” “什么?”汉弗瑞·马斯特斯吃惊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该死的,伙计,这是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也证明过了。你画蛇添足,加了个想象中的丝线系在飞镖上,不要仅因为这一点被否定了,你就把其中真正有用的部分,也弃之不顾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厉地批评着,“你可不能把真正给我们,提供了信息的这部分给丢了,你有没有想到:从这部分出发,能做出相当惊人的推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眼放着光芒,欣喜地注视着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 “从窗外旁观,当然他确实是在窗外旁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兴奋地说,“假如是你有这么一堆钻石藏在那里,你认为:那里是这所宅子里,最为安全的地方,你要确保那个特别好管闲事的拉尔夫·班德先生,千万不要找到它们,那你自己也会站到那儿去。你知道为什么昨天夜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会这么狂妄自大了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手一拍,高声笑道,“对证据一目了然,无所不知,他俨然把我们,全都当成了可怜的傻子。伙计,盖伊不是杀人犯……不过,他目睹了凶杀经过。”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难以置信地,看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嗯,爵士先生,”他咽了一口口水说道,“嗯!……你知道,我已经收回了我自己的理论。那么,如果他看到了凶杀经过,你不会打算说,他不仅站在那儿隔岸观火,而且,还在拉尔夫·班德死后代他应声?” “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静地说道。 “不过……等一会儿,先生!……”马斯特斯有些想不通了,举手制止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么说,你认为,他跟真正的凶手勾结一气,在犯罪前后,他做了凶手的帮凶?” “才不是呢。我是说,他看到了凶杀的经过,看到了诡计奏效。我是说,出于他自己的考虑,在与真正的凶手,没有任何联络的情况下,他做了那些回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道,“我要告诉你的是,孩子……”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手摊平放在桌面上,一脸肃然地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警长。 “一些极其模糊的思想的萌芽,正在我的大脑里扎根,而且,它们每一分钟都在生长。我开始明白是谁有罪了;我开始明白,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为什么要做,诸如模仿死人的声音之类,明显疯狂的事情了,其实背后有冰冷的理性支撑呢;我明白了为什么昨天夜里,他要为凶手打掩护。”他叹息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过,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凶手可根本不领情。那人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可不是为了珠宝,不然珠宝早就被偷走了。盖伊知道得太多了,不得不死。”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做了一个生气的手势:“你说的那些,对我们有用吗?那只能使事情更加糟糕。如果之前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谋杀的情境,那么,现在再来看看吧!……窗户不仅仅是锁得牢牢的,还有一个没有参与谋杀的人守着。门也有人看着……其他通道也一样。那么,如果盖伊看到杀人犯在那房间里……” “我可没有说他看到了杀人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马上插话说道,“我只是说:他看到了事情的经过,因此知道是谁杀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绕了一圈,又直接回到了某种不需要任何人值守,就能发挥作用的机关上?”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一脸无可奈何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重地点了点头说:“而且,还是在一间绝对无害的房间内,我的孩子。看看怎么来找到这一机关,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讨论过程中,他们差不多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给忘记了,他因而有些坐立不安,大声咳嗽一下,说道:“有关技术的讨论,你们说得非常好,但是,我不懂到底说的是什么。不过,你们还打算问问我吗?如果不想问,我要走了,去弄些东西吃。”他面容变得有些凝重,“倘若你们想问,我肯定知无不言。现在这所宅子里的人,已经不欢迎我了,我没有理由待在这儿,但我会知无不言。”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知道一些东西?” “也许吧!……”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冷笑着说,“我从来不是主动向警方,提供信息的傻瓜。” “不过,我们可以施加压力,把话从你那儿榨出来!……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盯着桌上的珠宝,“且让我们把你昨天夜里的故事信以为真。你在四点一刻至四点二十之间溜出房间,下了楼。你碰到其他人在宅子里溜达了吗?” “呃?……老天爷啊,根本没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大声说“否则我根本不会去了。” “你昨天夜里说过,你的房间在宅子的前面。离盖伊的房间近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奇怪地望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问道。 “就在对面。他的房间在大厅对面。”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说道,“怎么啦?……我告诉过你,我没有见到他!……” “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不过,假定你一直在注意着这个房间,对吧?……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灯光,什么动静,或者其他此类情况?” “我可以给你打包票:没有!……”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严肃地大声说,“我的伙计,不然我就不会去了,嗯?……”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刚刚准备说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出手制止了他。 “很好,拉维尔,除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小眼睛,突然变得精光闪烁,“你打开话匣子,准备告诉我们什么?……该死,你可不要抵赖!……”他冲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大声说,“我一直在盯着你。你想告诉我们,你一直在权衡利弊,想着说和不说哪个更好。你脸上不怀好意。为什么说到飞镖时,你要凑得这么近?……快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甩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立刻开始对答如流。迈克尔·泰尔莱恩觉得: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本来就想说了。 “好啊,我告诉你。我有什么理由,要隐瞒真相呢?……”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大声说,“昨天夜里,我假装对抽屉中的飞镖,引起的那场骚乱大惊小怪——我所说的那场骚乱,是由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发动的——不过我实际上并不惊讶。伊莎贝尔小姐只不过是猜测,而我却是实实在在地知道。我现在可不想,再把这家丑藏在衣橱里了。总共有三支飞镖,还有一个吹管,被人从那抽屉里偷走了。我知道是谁拿的,我看见了。” “你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激动地说道,他咽了一大口口水,“吗呢,到底是什么人拿的?……” “是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拿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大声说道,“当时我亲眼看见了。” 第十五章 最后的线索消失了 听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供述,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甚至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都不例外,大家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拉维尔那张涨红的脸庞。没有人在意房间中穿行走近的脚步声。 既然话已经讲出来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的怒气,倒像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下来。他看上去既固执,又紧张,又羞愧。他慢慢地把放在嘴边的手掌缩了回来。 “是的,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边捶着桌子边大声说,“我本来以为:它不会伤人,不过突然之间,我发现它还真的会伤人。是的!……我不是个有君子之风的人,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实在是因为我被那个她关心的人,在那个房间里揍得够戗,这我一点儿也没有忘掉,否则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你们的。”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激动地喊道,“现在我倒希望,能够说我是在撒谎,不过,老天在上,我可根本没有撒谎。” “她关心的人?……”他身后一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啊?” 慢慢地,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手不再捶桌子了。他掉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声音平静、自信,人未至,声先闻。 只见尤金·阿诺德医生穿着规范的晨礼服,两手放在身前,轻轻地挥动着,冰冷的眼睛若有所思..,他那张宽大英俊的脸庞,略微向前倾着,好像在听什么私房话一样,走到了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身边。 “我无意中听到了你说的话,”阿诺德医生继续说道,“不过,我还不确定有没>有听清楚。” “快一点,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促声说道,以致于迈克尔·泰尔莱恩几乎都没有听清楚,“把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叫来,还有卡斯泰斯。快把他们两个人叫来!……我特别想看一看,这个三角恋是怎么回事。让他们站在门外,能够听到里面说话的地方,直到我咳嗽,否则不要让他们进来。” 尤金·阿诺德医生瞪着桌子上的钻石,和红宝石所发出的熠熠闪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严肃地,用手指头拨动着这些珠宝。阿诺德的目光往下扫,看到了散架的椅子,然后掉头向上看着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此人正一脸鄙视地打量着他。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脑科医生啰?……”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所说的‘君子之风’,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东西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毛病?……是的,你肯定听到了我说的话,我宁可自己没有讲过这些话。我说过……”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嚷了起来:“只不过随便闲聊了两句,你没看出来吗?……正好说到碰巧的地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是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更喜欢你,还是喜欢卡斯泰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尤金·阿诺德医生控制住自己,朝其余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彬彬有礼,谦恭有加,几乎到了……迈克尔·泰尔莱恩新想,可不是奉承拍马的程度,因为,这与他的架子就不搭调了;不过,至少也到了心腹知己的程度。尽管这样,听了这话,他还是气得鼻孔紧绷:“亨利爵士,你认为这话题无关紧要?”“看是在什么情况下。我估计你听说盖伊的死讯了。”“当然,朱迪斯打电话告诉我了。所以我才尽快赶来了。”“嗯·哼!家门不幸,对吧?” “坦白地说,亨利爵士,”尤金·阿诺德医生掸了掸手,“我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昨天夜里我走之前,我已经向你暗示过,要你亲眼去看一看的事情。就我个人不太成熟的观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一直受先天病态机能所苦,并发癫痫,最后导致充血症。” “危险吗?……”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一脸担心地问道。 尤金·阿诺德医生态度谦恭,但有些不耐烦:“我亲爱的先生,为什么所有的外行,都以为每一种躁狂症,都是杀人躁狂症?……我是说,当然了,这种毛病有一定的危险性,危险性主要体现在:影响患者的正常社交,导致患者产生对事物的错误观念,需要被排除在正常生活之外。当然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充血症,也可能会出现身体上的危险,不过这不是要点。”他高声说道,“我相信理想国,我是一个‘萧伯纳主义者’或者说是‘威尔斯主义者’,随便你怎么说啦。在一个管理良好的国家中,精神疾病患者应该遭受身体组织的解体——也就是说,那些康复疗法不见效,也就是治不好的人,应该被处理掉。当然是采用无痛的方式。”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吸了一口烟斗:“哦,毫无疑问。无痛方式,是的,我们要用我们自己,明明白白的脑瓜子,来审判他,把他推进毒气室,在他坟上写上‘上帝不怜悯你,我们同样如此’。我说,你还真是冷酷无情啊,医生,是不是啊?……” “我并不多愁善感,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们还是不要来谈论这个话题,好吗?……”尤金·阿诺德医生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说,“我本来是有些事情,要告诉你的,不过很幸运,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死,使之变得没有必要了。我估计你认识威廉·佩勒姆医生。” “佩勒姆?……哈利街的那个?……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点了点头,咳嗽一声开了口,“他有点傲慢自大,总的来说,还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怎么啦?……” “我本来请他今天下午,四点钟打电话过来,看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尤金·阿诺德医生笑着说,“我是打算打打下手的,至于引领业界潮流……”他耸了耸肩。 “带他来!……带他来,你们两位还可以共同地,对另一件事做做诊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俯身向前,对尤金·阿诺德医生轻声说道,“孩子,我真想知道,你的并不多愁善感能走多远。”他身子前倾,肘支在桌上,拳头顶着脸颊,“你的未婚妻被人指控,说她杀了人,听到这个消息,你该有多么惊讶?” 尤金·阿诺德医生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手一直在拂着外套袖子,听到这话后停了片刻,继而垂了下来。他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这话荒谬得让我惊讶。” “嗯!……拉尔夫·班德先生被马钱子毒毒死了。我们有证人说,看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三枚马钱子毒飞镖和一个吹管,从桌子抽屉里取出来了……”亨利·梅理维尔爵士看着医生,见他脸色变了,手动了动,他连忙劝止,“别,我知道你准备问什么,不过,在你白费口舌发问之前,最好还是先更好地了解一下情况!……这可不是开玩笑。” 尤金·阿诺德医生清了清嗓子,他现在不那么自信了:“这……这真是……” “疯狂,你准备说这个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点了点头,“也许是的,你知道,从字面意思上说。也许还不是?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真是难以置信,这是我要说的话。”尤金·阿诺德医生激动地嚷了起来,“朱迪斯射毒镖?……老天哪,伙计,也许你也应该指控我。你知道,我跟她在一起。” “为什么不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彬彬有礼地说道,“已经有人指控你了,孩子。” “嗯,这我也管不了。不要管我了,还是说朱迪斯吧!……”尤金·阿诺德医生猛地说道,他脸上现出一阵激动,扰乱了他平静的面容,“我进来的时候,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说的就是这个?我跟你说……” “好小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打了个响指,“我正想听这个呢。你是如何理解社会正义的?……如果她有罪,那怎么办?” 尤金·阿诺德医生退后少许,低头考虑片刻,给人一种异常冷静的印象。他的手略微抽动了几下,接着他决心开口了。 他讲话声音低沉压抑,却有一种骇人的赤裸的诚恳。 “我确实跟你没处好,”他说道,环顾四周,“跟你们所有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并不喜欢我。这我也管不了,我甚至并不反对这一点……不过你们是否认为我是铁石心肠?……”他两手一拍,轻轻摇着头,“尽管你们都不相信,我确实爱那个姑娘。我绝对肯定她什么也没有做,总之那没有关系。”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起来。 想到这是暗号,迈克尔·泰尔莱恩瞥了一眼房门。马斯特斯打头站了出来,看着这两伙人。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慢慢走了过来,罗伯特·卡斯泰斯跟在后面。 在房间明亮的光线辉映下,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可爱面容明艳照人。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洁白无瑕的美肤,衬托着一头金棕色的秀发,蓝眼睛平视着,面无表情,眼皮红红的,看得出哭泣过的痕迹。不过,她看起来并不担心害怕。她两手交叠着抱在胸前,两手隔一会儿就拂动一下。 “我听说,我被人指控了。”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到底是什么内容啊?” “镇定点,拉维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声说,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差点就要发作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目不转睛地看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我来说吧……差不多类似于某种谋杀指控,女士,不过,我们目前还走不到那么远。有人说,你从这张桌子里,拿走了三枚毒镖,你拿走了吗?” 尽管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看上去有一点畏缩,但是,她自我控制得很好,看起来仿佛还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手也不再拂了。 “这是谁说的?”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环顾屋中,问了一句。 “我说的,我说的!……”马叮·朗盖瓦尔·拉维尔说道,“抱歉!不过我看见了。” 罗伯特·卡斯泰斯瞪大了眼睛。他走上前一步,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掉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停下来了。她那谜一样的目光扫过他,又转向阿诺德医生——尤金·阿诺德喜滋滋的——接着转向马斯特斯。她问道:“我说,督察,非得要我马上回答那个问题吗?” “你要否认这一点,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小姐,是吧?”马斯特斯冷冷地问。 “完全正确!……”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着,眉毛皱了一下,“嗯,我估计我最好还是回答。是的,是我拿走的,连飞镖带吹管。”沉默片刻,她接着说道,“我是十天前拿走的。那是下午,我出来的时候,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正好经过大厅,实话实说,我还担心他看见我呢。”她冷笑着望了一眼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那天早上,在艾伦没有起床之前,我从他的钥匙圈上,把抽屉钥匙取了下来,我知道他不会注意钥匙不见了。昨天夜里,听说拉尔夫·班德先生死了,我非常害怕。在一片混乱中,我跑上楼去,拿了钥匙、吹管、还有剩下的两枚飞镖……” “剩下的两枚……”马斯特斯叫道,手伸进口袋里摸笔记本,本子差点从他的手里掉下来。 “是的,我想把它们放回抽屉。”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点头说,“我拿着这些东西,悄悄地溜到这里。钥匙卡住了。我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见有人过来了。于是,我就把钥匙留在锁孔里,把其他东西藏了起来,正在这时,盖伊进来了。” 说着说着,她脸色开始涨红,不过清晰的讲话声,仍然镇定自若。 “接着,他们要我们两人,都到‘红寡妇’房间里去,此后这个房间里,一直挤满了人,我当时找不到机会,把东西放回桌子里。我想我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不过这确实是我拿的,我能够承认的,就是这么多。” “我的天哪,朱蒂,你没有拿。”鲍勃·卡斯泰斯激动地说道。 “我拿了。那又怎么样?”她看着他。 他缓缓坐到一张椅子里。他先是回望着她,然后目光又游移开去:“嗯……我想说的是……让你受惊了。”鲍勃·卡斯泰斯无奈地摇着头,“我是说,突然告诉你这样一个消息……这家伙该说什么呢?我是说……”咕哝声越来越低,接着他干脆停住了。 尤金·阿诺德医生笑了起来:“朱迪斯,你这么轻率,迟早你会遇上麻烦的。”他批评着说道,“我不赞成搞恶作剧。事实上,我认为你是个傻瓜。不过,让我开心的是……”他的笑声有点假假的,但非常放松,“关于身边的面孔的心理学研究。好的,好的,我们还是不要胡说八道了,让警察干他们的正经营生去吧。” “一点不错,”马斯特斯说道,“你把那些东西,藏到哪儿去了,小姐?” “在……在艾伦和死犀牛的那张照片后面,书橱顶上。”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迈克尔·泰尔莱恩本来感受到了,传递过来的、凶猛、强烈的感情危机,现在也放松了下来。她的目光在拉维尔、卡斯泰斯和阿诺德三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出去,你们全出去!……请出去吧。是的,我当真的,我当真的!……”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歇斯底里地嚷着,“走啊!……有些话我要跟这些人讲,可不想让你们听到。你们走啊,不然我要死命尖叫了!……”她忽然调过头来,对着未婚夫尤金·阿诺德医生喊了一声,“对,还有你,尤金,你们都一样,谢谢,谢谢。” “听我说,我可不相信……”卡斯泰斯开始说道。 “你下定决心了吧?”尤金·阿诺德唐突地说道,“那就走啊。” 此后,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两眼热泪盈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猛抽烟斗。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则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迈克尔·泰尔莱恩突然一时冲动,站了起来抓起她的手。 “谢谢!……”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紧紧地抓着迈克尔·泰尔莱恩的手臂,“我很快就好了。我讨厌做傻事。我看着你的脸,知道你在想什么。当然了,刚才是装装样子的,我不过是想看点东西。” “好多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嘟哝道,这时她咧嘴一笑,飞快地擦了擦眼睛,“我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看来你刚才是故意做样子,来试一试某人的。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脑子发傻到,要偷那些飞镖……”他回过头去,冲着警察那边喊了一句,“马斯特斯,找到什么了吗;?” 总督察喘着粗气回到桌边,他放到桌上的,是两枚飞镖和一个短吹管,非常像他公文包里的东西。 “现在我们要略略解释一下,小姐!……”马斯特斯阴郁冷淡地宣告道,“我一直疑心这些飞镖,现在好像总算回到它们这儿了。这里是你所说的‘剩下的两枚飞镖’。你会承认,据此非常容易做出推断。第三枚在哪里?” “在内政部化验师那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巴纳德·丹普尔爵士,政府首席法医,在他那儿。” “在……”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张着嘴,一时无言以对。 “是的。你不会真以为我用过它们吧,是吧?”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冷笑着,两眼望着马斯特斯督察。 迈克尔·泰尔莱恩端来一张椅子,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坐了下来。她皱起一边眉毛,表现出一种厌烦而又顽皮的玩世不恭,而她涨红的脸,则显得有几分羞愧。 “这……这听起来确实很傻,嗯,我巴不得不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很羞愧地摇头说,“不过,我当时真是气坏了,一时气极,我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鲍勃告诉过你们,他是如何耍我的吧?……就是用墙上的一根矛。这个坏蛋假装矛是有毒的,故意用矛刺了一下自己的手,于是我…… “没关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变了脸色,变化无常地抬起头来,“不过,我心里想:‘好啊,你这家伙,你要为此付出代价。’接着,我想起来了这些飞镖,他真以为它们浸过毒。然后我偷了钥匙,仔细看了看飞镖。其中五枚的头子上,有一点棕黑色的硬膜。” “这就是马钱子毒。”马斯特斯点头说道,“这么说,这些就是我们手上的五枚。它们原封未动。嗯,小姐?……” “剩下的三枚,看起来很干净,不过,我需要把情况弄清楚。哦,等一下,难道你们不明白我要做什么吗?……”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好奇地望着这些人,“一旦拿到一枚,我知道肯定没有毒的飞镖,并且搞清楚,吹管也没有问题后,我就要把这些东西放回原处。然后,我要把鲍勃·卡斯泰斯这家伙叫过来,重提这个话题,让他给我演示吹管是怎么弄的,然后,假装无意中用没毒的飞镖刺他一下。然后,我就要看一看,当他不再卖弄,真以为自己中毒时,我们英雄大胆的先生,到底如何表现!……”她得意地笑着,“你们不觉得我有权以牙还牙吗?”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笑得嘴唇都扭歪了,“不过,我没必要这么做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马斯特斯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非常好,小姐。不过你能够证明吗?” “绝对可以。你看,我给内政部化验师写了一个条,然后跑去找他……”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声说,“你们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如果你们想打,那儿就有电话……”她随手指了指旁边的矮桌子,“等我下次再去时,他告诉我,其中两枚绝对没有问题,就像处女一般纯洁……管它是指的什么意思。另外一枚含微量的马钱子毒,他说,如果我不介意,他想留着它做做试验。当然,我就把那枚给他,带着两枚没有毒的飞镖回来了,就是那两枚。他甚至还把这两枚煮过了,做了消毒处理。”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话声抬高了,又气愤又疲乏。 “哦,我知道现在坐下来,跟你说这个话,确实很骇人,要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就是被这种东西杀死的!……”她满脸凝重之色,“而且,盖伊……盖伊他也死了。毎次想到这个,我都以为自己要疯掉了。至于死去的拉尔夫·班德先生,特别是用那种马钱子毒……” 马斯特斯没把握地拣起一枚飞镖,看了看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又把飞镖放下,接着又几近绝望地,扫了一眼墙上的长矛。 “这不合情理,根本不合情理,我说!……”他激烈地说道,“听我说,我都开始怀疑:凶手究竟是如何用马钱子毒,毒死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更不要说你了。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所有八枚飞镖,如果情况属实,现在都已经査清楚了。没有人碰过它们。”他转身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先生?……首先,飞镖与谋杀案毫无关系。其次,飞镖也没有毒。那……那么该怎么办?”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注意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正盯着桌上的珠宝看,满脸既是艳羡,又是惊骇,她一直在偷偷打量这些珠宝。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哼一声,把珠宝推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面前。 “不知道,马斯特斯,有点困难,是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道,“不用说,你最好把你自己的化验师找来,査一査这里的其他武器。不过,我越是想你那该死的飞镖,和你那该死的理论,我就越倾向于,相信自己原先的判断。我是指那个笔记本,我也是指那个羊皮纸卷。你说其中之一是幽灵,另一个是玩笑。不过,它们还真是解开案情的钥匙。”他盯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差点把这个忘了。你有没有把羊皮纸上那段题词抄下来,给你博物馆的专家们?” “我找到了一个这方面的权威,发送给他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点头说道,然后得意地称赞着,“贝娄斯是我们的专家,如果有名堂,他肯定会发现。不过,他住在多赛特郡的乡下,要过几天才能发来答案。”他笑着说,“此外,他是那种学者中的幽默大师……为什么不能暂时不谈拉尔夫·班德先生,来专心致志解决可怜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问题呢?”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赶忙说道:“这也是我想说的。谁在意拉尔夫·班德呢?……你一直在谈的,都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这是如何做的,那是怎么干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一种平淡无奇的行为,一种简单的行为,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所用的,只不过……你知道的!……”她差点又要哭出来,指着这些珠宝说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跟我提过这些东西了。如果听我的,就该把它们扔进垃圾箱。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死的时候,就在找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昨天夜里的事呢?” “好的,如果你愿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耐心问道,“你上床以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或者其他类似的动静?” “没有。”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肯定地摇了摇头。 “看到什么光亮了吗?……有没有发现有人在走动?” “没有。我累死了,什么也没有注意。我一上床就睡着了,直到楼下的打闹声吵醒了我。” “这样的啊。那么,我还能问你什么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们想抓住凶手的蛛丝马迹,只有灯开着,其他人都看得到,我们才能査到他的鬼把戏。”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望着所有人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我们还是平心静气地,再回到拉尔夫·班德的事件上吧,即使你不想,我们还是要回到他那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说,“有没有注意到,他带着本笔记本?”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捋了一把头发:“我……哦,我不知道!……记不得了,我也想不起来了。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他。他……”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又像平常那样,突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身子一惊。 “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要我去找伊莎贝尔,不过,能否把时间往后推一点?……”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抱怨道,“她身体仍然很虚弱,尤金·阿诺德医生说她要静养。要传达的意思,我都传达了!……嗯,该死的,有人说你偷了我的飞镖,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定,老小子!……”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他咧嘴一笑,“真的没有什么,我已经把事实澄清了。或者说:只要马斯特斯打了刚才,他要打的那个电话,我就能够澄清事实。不过,他们不愿意集中精力,调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死因。他们老在问我什么笔记本。”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望着警察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顿了一下:“笔记本?……什么笔记本?” “我自己也说得烦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评说道,他正在一脸严肃地,整理着自己外套上的蓝宝石别针,“不过我还是得再啰唆一遍。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拉尔夫·班德先生有没有带着一个笔记本?……没有?也许没有?……嗯……” “我没有……噢,是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突然说道,眼神带着几分疑虑,“天哪!……我见过的!……” 不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回应,似乎鼓励了他。 “我确实见过那个东西。是一个大皮本子,上面还有他的姓名首字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肯定地点了点头,“昨天夜里,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这本子在桌上。” “继续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催促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快点告诉我们!……” “不要大惊小怪!……一个本子有什么奇怪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烦恼地摇着头,继续说了起来,“昨天晚上,我正上楼换衣服,那时候时间还早。我正想告诉他,因为要搞这么个试验,所以,晚餐可能比较晚,如果阿诺德来接朱迪斯出去的时候看到他了,可不要泄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把头伸进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房间,靠门是个卫生间,他就在里面。我看到他的衣服放在外面,口袋里的东西都铺在桌上:怀表、钥匙,诸如此类,桌上还有个大本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脸沉了下来,“我以为:他是用这个本子画草图的,他说过,他是个艺术家。这家伙就像你刚才一样大惊小怪。当我往卫生间里看的时候,他正在刮胡子,听到我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剃刀在脸上割了一个大口子……” 很明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并没有理解,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对他的四个听众,所产生的巨大的影响。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充分消化了这话的含义以后,说道:“嗯……哈!……小心一点,先生!……你确信:是他自己割伤了自己?” “当然确信,有什么好否认的?……怎么啦?……”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惊奇地望着他的几位听众,“我还帮他涂了碘酒。看起来只是剃刀尾巴,碰了一个小口子,却在洗脸池里流了好多血。他没有怪我,不过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仔细想一想,勋爵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严肃地望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问道,“你注意到了没有,这个口子是否在脖子上,紧靠左手边下巴骨的位置?”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想了一会儿,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两边:“是的!左手边!……我想起来了,因为我站在洗脸池旁,离他较远的一边。这又怎么样?” “我算是受够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说道,“我已经超过了痛苦和悲伤的限度。我算是绝对彻底地受够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琢磨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番发泄和抱怨,是否真心实意,他讲话的腔调变得生硬迁就:“你看,勋爵阁下,我们陷入了一团糟。拉尔夫·班德尸体上唯一的伤痕,就是下巴下面的这个小切口。班德先生(无疑〉是因为被剌,导致毒药进入血液而死的,毒药致命只花了十分钟。不过,如果几个小时以前,他刮胡子的时候,就割伤了……嗯,那毒药就不可能,是从那个伤口注入的了,不是吗?……呃?就是这样子的。” 他悲伤地转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嗯,先生,一开始调査这个案子的时候,我还跟你开玩笑来着,现在我不开玩笑了。”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一脸无奈地说,“首先我们发现,没有人使用过飞镖;接着我们发现,即使用过,那飞镖上也没有带毒;现在我们发现,即使飞镖上带了毒,也没有伤口可供毒药注入。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就是这个样子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能给我这个老家伙,倒上一大杯烈酒吗?” 第十六章 皮下注射器的针头 迈克尔·泰尔莱恩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个老家伙,是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吃的午饭,有好些没事可干的下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都是在那儿消磨的。 第欧根尼俱乐部坐落在帕尔摩街,与资深保守党人俱乐部正好面对面,资深保守党人俱乐部无比喧嚣吵闹,绝大多数第欧根尼俱乐部的成员,都疑心重重地认为:对面这个俱乐部里,值得警方来好好看一看。 关于第欧根尼俱乐部的许多陈年笑话,都是在这儿诞生的。必须承认,这里有许多貌似行将就木的人,坐在抉手椅里呼噜呼噜睡大觉。不过,这里的厨艺相当不错,其酒窖更佳。楼下的房间,除了访客房间外,都必须毫不通融地,执行第欧根尼俱乐部的部规——“本俱乐部内,仅限使用拉丁语,否则请保持沉默。”因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他发现这条规定,有利于坐而沉思,当然也可能仅仅是呆坐着。 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午餐,畅饮了一番博恩红酒,他们在访客间里,一个窗口眼的位置上,舒舒服服坐了下来,两人之间放着一张供临时书写使用的轻便小桌。他们又开始讨论起来。 窗外,三月的天气再次变得阴冷异常,雨水沿帕尔摩街飞溅而下,路过的俱乐部会员们,想都没想过撑开卷起的雨伞,就勇敢地低着头冲过去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在等乔治·安斯特鲁瑟来电话,告知多赛特郡的专家捎来的消息。 “我倒不指望那有什么大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评论道,他正用蓝色的铅笔,在便条纸上随便地涂画着,画的全是丑化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的漫画像,“不过,至少是一件可以继续做的事,说不准还是一条线索。”他喃喃自语地说,“该死的,这件案子像地狱烈火一样,烤得我咝咝作响!……虽然对于是谁杀的人,我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可我却看不出来,这个诡计是如何运作的,而且……” “现在问你是谁没用吧?”迈克尔·泰尔莱恩惊奇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一点用没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咕哝道。他故意给最近一张画中的马斯特斯,加上了一双耳朵,这双耳朵如此之大,连不置可否的迈克尔·泰尔莱恩,也觉得吃惊,“你也许不相信我的话,我却是这么想的。有什么想法吗?” “我正在思考,运用文学联想的可能性。”另一人说道,吸了点酒,又猛抽着烟斗,他变得思辨起来,“不,这些念头,不需要如此有力的评论。还记得这段话吧:‘塞壬女妖所唱的歌,阿喀琉斯藏身妇女丛中所用的名,尽管是令人畏惧的谜题,倒并非超越所有的猜想。’顺便说一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真是个迷人的大美人啊!” “听我说,你这个老色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开眼睛说道,“你难道……” “我才不是老色鬼!……”迈克尔·泰尔莱恩庄重地说道,“我都五十岁了,她才三十一岁,我对她的感情,就好像一个溺爱的叔叔,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只是很不想看到她,把感情浪费在那个头重脚轻的假正经的医生,或者那个可爱一点,但却迟疑不决的年轻猎象人的身上。我开始上年纪了。”他无奈地摇着头叹息着,“在我的青年时期结束以后,我对这个假模假式的现代社会,所说的那一类事情,顿时失去了兴趣,我曾经这么告诉我自己。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你:如果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用她在鲍勃·卡斯泰斯割伤自已的时候,看他的那种眼神看一下我,你也许就会看见,我乐得会在每个口袋之中,都插着一瓶香槟酒,在哈佛广场中央大跳伦巴。”他边沉思边吸着烟斗,“算了!……还是让我来看一看,对这起谋杀案,我能否给你一些新启发。” “你已经给了好多新启发。不过请继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打了一个手势。 “你想要找出拉尔夫·班德的死因,很好,为什么不从文学的角度处理这一问题?” “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听我说啊,博士。你要么是酒喝得不够,要么就是喝得太多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文学的角度?” “是这样的。你已经认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当时就站在窗户外面,眼睛贴在百叶窗上,看到了拉尔夫·班德死去。”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脸严肃地说,“你说他没有看到凶手,但是,他却看到了凶杀经过,其中有些东西,后来还让他猜到了凶手的身份。安静!……”他举起手来,冲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了一个手势,“嗯,写作描写性文字的合理原则是:你走进一个房间,是什么一下子博得你的注意力,或者说吸引了你的眼球,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一组东西,是颜色,是家具,还是灯饰,或者此类的东西?……这就是生动描写的本质所在……” 迈克尔·泰尔莱恩声音低沉,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肃然说道。 “那么,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从百叶窗那里看进去,他看到了什么?……什么是他注意到了,而我们从其他角度,所没有注意到的?如果你透过百叶窗来看,你的视线是受限的,视线受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视角的限制,他只能看到房间中的一小块。就在那一小块地方中,拉尔夫·班德被毒药命中了。”迈克尔·泰尔莱恩下结论道,很满意自己表述的方式,“因此,我们就要在那一小块地方寻找。”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放下铅笔。 “说得真是不坏!……”他点了点头说道,“唔!让我想一想吧。我没有到那个窗户的外面去,不过,我曾经站在背靠百叶窗的地方,因此,我可以看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沉吟中,猛地一抬头,正巧看见外面街上,有个人冒着雨赶了过来,“啊哈!……我们就是要找那个家伙!……”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中断了思路,指着窗外的汉弗瑞·马斯特斯警官,后者正冒着雨,低着头,大踏步走向俱乐部前的台阶。 “他到过窗子外面,他能告诉我们。”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刚把他的涂鸦作品,面朝下放在桌上,马斯特斯就进来了,正好听到了这个想法。 “你是说,亨利先生,”他掐着下巴猜测道,“拉尔夫·班德先生的何种动作,向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显示了犯罪的手段,并让他猜到了凶手。同时也说明,只要我们能够找到这一手段,就能够直接指向凶手。当然喽,那假定了杀手自己实际并不在房间内。” “至少我以为:我们必须接受这一假定,否则,我们就找不到人来怀疑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坚持着说道,“让我们先来到现场。你站在百叶窗外面,眼睛透过那块打破的窗户玻璃往里看,你的视线受到了限制。你看到什么了?” 马斯特斯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顿时朦胧了。他的手摆到左边,又摆到右边,然后握紧了。 “鬼东西!……哎呀!……”他惊叫一声,“一条直线轨迹……向前铺开,是这样的。不过,并不是直通到对面的门那儿。左边的床还有其他东西,你都看不到;右边的壁炉、梳妆台还有其他东西,你也看不到。你能看到的,除了对面的门,就是一长条的地毯,还有……”他一边嘟囔着,脑子里仔细回忆着,“等一下,先生!……你们把拉尔夫·班德先生带到那个房间,让他待在那里,他做了什么?” “他从桌子边上,抽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就是那把标着‘巴黎先生’的椅子,我们已经把它拆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答说,“它就在那一头,如果圆桌也能够称‘某一头’的话,正好跟窗户一条线。”他点了点头,两手穿插在胸前,“后来我们进来,发现他死了,椅子还在原地。只是椅子被挪得面对桌子,还向后拖了一点。”他那双直愣愣的眼珠子里,突然射出一道模糊的光芒,“继续说,孩子!……” 总督察点了点头:“是这样子的。而且,透过百叶窗,你能够看到椅子,还有圆桌上,一、两英尺的地方:门、地毯、椅子、一小部分桌子,再没其他东西了!” “这么说,不管他是中了什么圈套;总之,就发生在那一点空间内,在看得见这些东西的地方。”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开始激动起来,“要从窗户里看得见他,他只能在门和窗户之间的直线区域里移动。根据椅子的位置,假定他正坐在桌边,写着什么东西,侧面朝着窗户……那么,视线尽头就是一堵空墙!……”他茫然地补充道,两手挥舞着做着示范,“不单是这样,你巳经检査过了所有的这些东西,而且,你发现它们都没有问题,是吧?……桌子、椅子,甚至地毯、门和百叶窗。” “不过,重要的是:那里要有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疑心某个人有罪?……”马斯特斯挥舞着两手推论道,“要知道,除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没有其他人在此之前,曾经进过那个房间。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这个家伙,做了何种动作,它必须确定无疑地,能给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提供线索。”马斯特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唔!……我是说,先生,不可能仅仅是突然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样的动作。那东西得确定无疑到,就像朝下巴上揍一老拳,或者狠狠地踩上一脚,或者……”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差点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引起一场丑闻,还直接导致了俱乐部秘书要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退出俱乐部。 若说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大喊大叫,只怕并不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那只不过是一句相当和缓的惊呼,根本不像那种震得他的女打字员,如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一般,怒吼咆哮,不过这句话一出,连门童都跑出来,打听出啥事了。 “鸡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从桌边站起来喊道。他接下来说的话,简直叫人听不懂,至少迈克尔·泰尔莱恩宣称他听不懂。 他是这么说的:“妈的,这就是秘密所在,不过,这还只是一部分秘密>?。洗脸池中的血,坚守岗位,而且特别是鸡眼的线索……先生们,我就是一头驴。我真是一个傻得挂相、难以言喻、不可救药的蠢货。如果我从今以后,再露出一点自大的苗头,你们只要走过来,跟我轻轻说一声‘鸡眼’,我的自大立刻就萎缩了。”他看到马斯特斯吃惊地站起来,一脸惊愕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马斯特斯,我不是跟你说的!……你早上已经开过鸡眼的玩笑了,那么,该死的,我就要回报你一下!……嘿嘿!……” 坐在椅子上的马斯特斯,急忙往后一闪。 “浑蛋,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梅利维尔先生!……”他松了口气,又探回身来,“但是,我并不介意你大呼小叫。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你白天所看到的。”他咧嘴一笑,“而且,只要我没有必要担心,我就不过分好奇。我只想提醒你,现在已经差不多三点半了,我们说好要在四点钟之前,赶到柯曾街的。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最好还是动身吧。” “好的。不过,我要先打个电话,不要问我的用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地叫着,两只脚狠命地跺着地面,把椅子撞得吱嘎乱响,“拉尔夫·班德住的那个私人旅舍,究竟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White Fraira,在蒙塔果街。我记得电话号码是博物馆区0828,找安德森夫人。”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搓着手,摇摇摆摆地出去了,马斯特斯转身面对着迈克尔·泰尔莱恩,再次咧嘴一笑。 “很高兴看到这老家伙,又好转起来了。自从皇家猩红谋杀案以来,还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苦恼过。如果他找到自信了,他很快就又会故态复萌了。” “你觉得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迈克尔·泰尔莱恩好奇地问。 马斯特斯假装耸耸肩:“说不好,先生。我所知道的只是,现在还烦不到我。不过,你说,房间里面的东西完全无害,这一点非常正确。在他面前,我是不会承认的。”总督察摇了摇头坦白道,“不过,我在形形色色的怪点子上,徒然荒废了时间。我曾想过地毯也许有问题,或者地毯本身有毒,或者上面有毒针,诸如此类的东西……没用!我还想过,这家伙自己的笔记本里藏着小刀,或者是针头,或者其边缘很锋利——可惜,这样的本子,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最后一个念头,我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个故事说:某人在书本的书页上下了毒,受害人舔指头翻书,于是,就把毒药吃进了嘴巴里。 “不过,那也被否定了,那玩意儿他吞下一加仑,也不会有事的。至于笔记本 5185." >内的锋利边缘,也绝对没有痕迹。说明有这么回事。当然,在什么地方应该有痕迹,只不过我们找不到。如果我们找到了,就会知道的。” 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担忧地盯着外面的雨。 “尽管如此,总还是个点子!……”他说道,“为什么笔记本找不到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瓜子沉吟了片刻,“另外,不知道你有没有,在锋利的纸边上划伤过手?……那东西比铁器割伤的伤口还要细,还要干净。那东西确实能够伤人,不过,除非在伤口看到血迹,不然,没有人能找到伤口。你的警医检査过这一类痕迹了吗?” “我不知道!……”马斯特斯督察长不安地说道,“而且,天哪!……你倒让我担心起来了。非常可能。在这件案子中,我巳经听说了太多的机关陷阱,跟你说,不戴上厚厚的皮手套,我真有点不敢碰,那该死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了。” “嗯,让我们再来说一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吧。”迈克尔·泰尔莱恩博士笑着朝马斯特斯督察长点头致意,“我们走后,你还留在宅子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新东西?” 一无所获,马斯特斯解释道,除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询问过了每一个人。 在楼下睡觉的每一个仆人,夜里都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东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和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在打闹声传来前,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们就鲍勃·卡斯泰斯四点钟,看到的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房间内的灯光,作了进一步询问,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回答说:他压根就没有见到过那灯光,不过,考虑到他直到接近四点二十分,才从房间里出来,这也毫不奇怪。 至于医学证据,马斯特斯总结道,也没有任何启发。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死于锤子两下重击,造成的颅骨骨折,锤子是在床底下找到的。锤子上发现了三套指纹,艾伦和肖特的,这两人晚上早些时候,都拿过锤子,还有马斯特斯自己的。 另外,他们还发现了一个新的事实,这一莫名其妙的骇人事实,倒是解释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下巴的奇异错位。他的下巴骨被锤子砸碎了——明显是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倒下以后故意砸的。 迈克尔·泰尔莱恩还在不安地,思忖着这一野蛮行径,这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打完电话回来了。他帽子扣在后脑勺上,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巳经叫了一辆的士,载他们去柯曾街。但即使这样,他在雨中行车的时候,还是默不作声,因为他们担心,再次踏进曼特林宅邸之后,会不会又像前几次一样出现新案情,他们都畏惧曼宅的氛围。 尽管管家肖特开门的时候,显得比较激动,屋中的一切却相当平静。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正在大厅内等着他们,她的歇斯底里已经平歇了。 “是的,我有些东西要给你!……”她回应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眼色,“也许是证据。跟我来……”她转身朝屋里走去,“不,不是在图书馆里!……盖伊在那里。”她语调奇特地说着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一个活人一样,“殡仪员在那边。他们很会讲话,让你几乎忘了,他们到这儿来是干吗的,不过我还是受不了。” 她把他们带到了休息室,休息室的装修,与房中沉重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风格很般配,到处摆放着滴滴答答作响的时钟,唯一的照明,就是壁炉中的炭火。 “佩勒姆医生来了……就是哈利街的那个。他在书房,现在和艾伦待在一起,把艾伦哄得团团转。”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继续说道,“艾伦……嗯,艾伦完全成了新人。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还坚持让他到这儿来,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死后,他来有什么用呢?” “没用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慢腾腾地问道。 寂静中,只听见时钟滴答响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脸色一片惨白。她站在壁炉边,头抬着,脖子拧得紧绷绷的。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道:“知道你这话,让我怎么想吗?……你准备让他来査明,我家里还有某个人疯了?” “不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以一种古怪而执拗的腔调答道,“你的思路不错,不过方向搞反了。我必须査明你家里某个人其实没有疯掉。女士,我可是认真的,无以复加的认真。你知道,我这整个案子,都必须仰赖府上某个人,完全、彻底的神智健全。”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着,眼睛直望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有些人以为:最好证明那个人疯了,这样好不受其害。我不这样想。如果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现在就……”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说着,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一边去了,“这……这个新证据是怎么回事?”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探身往壁炉架上够去,讲话声音有些颤抖:“要不是因为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姑妈的主妇本能,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东西。伊莎贝尔现在巳经下楼,四处游荡去了。她看起来鬼里鬼气的,脑子里琢磨着什么念头,又不肯讲出来。不过,她可放弃不了自己的主妇本能……那才是伊莎贝尔。看到那些旧床单和床幔……你知道是哪儿的……”她双手一拍,轻轻摇了摇头叹息着,“她要求把这些东西,立刻弄出去烧掉。里面全是臭虫,她说这宅子会臭虫成灾的。”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着直皱眉头,“仆人们干脆就不肯碰这些东西,直到她贿赂了肖特,鲍勃也来帮了把手。他们把床垫拖开,床垫全都烂掉了,有个东西从床垫缝里掉了出来。是最近才放进去的。”她身子向后一闪,指着壁炉架说,“就在那儿,自己拿吧,我够不着。”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探身往高高的架子上摸去,他拿下来一个细长的、包在手帕里的东西。 “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我哥哥的东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补充道,“很久以前,他用它来注射某种疫苗。我已经把这东西全都忘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就着火光,打开手帕…… 里面包着的,是一个皮下注射器。细细的玻璃管子里面,插着一根活塞,里面还剩三分之一管的液体,是一种黄褐色的水剂。 第十七章 能送人上绞刑架的证据 “鲍勃·卡斯泰斯说,他知道,你们肯定会检査这些东西,来取指纹。”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继续说道,她的两只眼睛瞪着玻璃管,管子中的液体在火光照射下,发出一种黄褐色的光,很像毒蜘蛛的颜色,“于是,我们用手帕把这东西包起来了。” “好小姐!……”汉弗瑞·马斯特斯努力用一种感激欣赏的语气说道。他举起针头,“不过,我可以发誓:这根玻璃上肯定没有指纹,只有模糊一片。这是……”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蹒跚着走来,从他手中接过针头。他拖出一张椅子,坐在壁炉旁边,把手帕对折几下,折成长条放在膝盖上。处于危险之中时,他那刮刀状的手指头,总是异常灵活,他挤出两滴黄褐色的流体,嗅了嗅,又尝了尝。 “这是马钱子毒!……”他愤怒地大声说道,“是粉末与酒精的混合溶液。很简单,从武器上把毒药块刮下来,捣碎了,再溶于从药店买的纯酒精内。这就是你要找的,马斯特斯。” “你是说,有人用这东西,杀了拉尔夫·班德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惊异地喊道。 “这还不是要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执拗地坚持道,“这东西显然对案情有所启发,不过,你还是错过了要点。”他大声说道,“凶手为什么没有用这东西,再次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呢?如果凶手想延续‘有关房间的诅咒’这种传奇,为什么不给盖伊也来一针,让他像以前的受害者一样死掉?……他为什么要用锤子砸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脑袋瓜子?……这可不是预先策划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头晃脑地,自顾自地问着。 “你知道,凶手没有自带锤子准备杀人。锤子事先已经放在那儿了,马斯特斯用它打开窗户以后,就一直把它放在床上。不过,凶手又怎么会知道的呢?” “比如,”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压低嗓门说道,“如果一开始,就是他把锤子拿到房间里来的,他就会知道。不过,先不要操这个心了。先生,这使整个案情又来了个大逆转!……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如果是用这个注射器杀死了拉尔夫·班德,凶手肯定是亲手拿着,自己干的。”马斯特斯说着顿了一下,寻思片刻点了点头,“等一会儿!……除非这溶液毒性很弱,凶手在班德离开餐厅之前,就剌过他了……” “在哪儿刺他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沉默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再次用手帕,把针头包了起来,还给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 他继续说道:“我可没有说过,这东西是用来杀死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我提都没有提过拉尔夫·班德。我所问的是,说不定能为你査清楚真相,提供一点儿启发呢。为什么不用这东西,来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来发挥一下,我平时喜欢讲的、富有想象力的常识吧。盖伊昨天夜里,偷偷溜下来找钻石。凶手——我们不妨出于奇想,称他为桑森——手持这个小注射器,偷偷地来找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突然之间桑森意识到,也许是在跟盖伊打了个照面,或者是在偷偷跟着他的时候,他那精心筹划的整个计划,或许还有疏漏。万一盖伊被刺时,大声嚷嚷起来,吵醒了一屋子的人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注视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神情怪异地说道,“好的!……正巧床上放了一把锤子。桑森打算用锤子,一下子打晕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再来开始工作。马钱子毒会完成剩下的任务。不过没搞好,桑森仅仅使用了锤子。请注意这一措辞‘仅仅’。嗯……哼!……嗯?……”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耐烦了,他大声抗议起来:“先生,我觉得这无关紧要啊。也许中途被打断了。” “也许啊……也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盯着炉火沉思道,“其实完全可能,这就是实际原因,尽管你会注意到,桑森完全有时间,好好地狠砸几下。不过,我想:他可能是试图弥补一个疏漏之处,结果又引起了另一个疏漏。”他低头沉吟着,缓缓开口说道,“假定桑森打晕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这个伤痕并不显露,或者事后也不会被人想到。比如说,这仅仅是注射的马钱子毒,是在头皮上注射的,被头发遮住了。很好!……第二天早上,总督察汉弗瑞·马斯特斯先生到了,看到了尸体,他会想什么呢?……快说!……” 马斯特斯督察长皱了皱眉头:“怎么啦,先生,那时,我会认为是盖伊自己……” “一点不错,你会断定是盖伊杀了班德。事实上,我们所有人都很疑心,就是他干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十分满意地点头说,“你肯定会极富逻辑性地说道:‘凶手要么就是自杀了,要么是作茧自缚,被自己下的陷阱套住了。感谢上帝,案子就这么结了。’伙计,既然你已经构筑了,一条天衣无缝的证据链条,来证明盖伊是凶手,为什么还要劳神费力,再继续往下査呢?……你不会继续的。我也不会……该死的,桑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么说,他还真是个蛮可爱的凶手!……”马斯特斯嗤之以鼻,“能够诬陷别人有罪,他居然还不满意!……”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僵住了。他只是空洞木然地说道:“不过,有时候会这样子。不要紧,让我们过去,跟佩勒姆医生聊一聊吧。唔,哈!……”他忽然转过身去,对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手一挥,大声劝阻着她,“镇定,你就留在这儿,女士。我准备跟你的哥哥说,你有话要跟他说。他知道这个注射器吗?……很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转身冲着督察长打了个招呼,“嘿,小心一点,马斯特斯。” 书房里烟雾腾腾,充满了友善的气息。威廉·佩勒姆医生逍遥自在地,坐在一张大椅子里,此人一头银发,体态丰满,亲切随和,举止如首相一般高贵。佩勒姆医生跟人会谈,永远彬彬有礼,讲话永远客客气气,差不多快把别人的礼貌言辞都榨干了。 他两根指头之间夹着一根哈瓦那粗雪茄,肘边放着一杯雪利酒,身上唯一能反映其职业特点的,是一副黑边眼镜。他一边跟对面的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滔滔不绝地讲话,一边还把这副眼镜,放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好像要否定它的存在似的。 威廉·佩勒姆医生有时候略显自高自大,不过,他确实非常能干。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简直被佩勒姆忽悠晕了,忙着给大家发雪茄,根本没在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带信说,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要找他,后来还是佩勒姆医生劝他离开了。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走了以后,威廉·佩勒姆医生戴上眼镜,抽了一口雪茄,身子往后靠坐在椅子上,逍遥自在的红润脸庞上,一副亲切和蔼的神色。 “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他扬起黑眉毛招呼道,“见到你真高兴,即使是在这么一个糟糕的情况下。”他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不过好像是想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场,他的脸色又轻松起来,“你知道,我们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吧。自从在格朗德比那件案子上,你确证了我的想法以后,就没见过面。协会开会你也不露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嗯……好的。我过时了,比尔。”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你还能有脑筋,跟上时代和疾病的发展。该死的,看看你自己!……”他低头看看自己未熨过的裤子,又努力斜眼看着领口,那胡乱系着的皱巴巴的领结,“你那雅致的服饰,说得很清楚嘛,我的就不谈了。不要紧。你见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了,有什么不对吗?” 威廉·佩勒姆医生耷拉下了一边眼睑。 “胡扯,伙计,”他说道,“全是十足的胡扯!……”他微笑道,“尤金·阿诺德医生跟我说,我应该发现不了什么问题,不过其他人看来,坚持说有问题。”他挥动着大手咂着嘴说,“至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这家伙没有什么严重的大毛病。当然喽,有一点轻微的神经官能症,这个我们肯定能治好,至于其他的……” “关键词是这个‘当然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这些家伙,就是有这个毛病,我讨厌你,也就是冲着这一点。”他摇着秃脑袋冷笑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一个心理完全健康的人,你搞了这种精神谋杀,还没有人能找到证据反驳你。”他笑着朝威廉·佩勒姆医生点了点头,“不过我很满意。比尔,在这件真实的肉体的谋杀案上,我需要向你咨询。请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站在被告席上,有绝对无疑的证据,说明他杀了他弟弟,你会同意绞死他吗?” 讲这番话的时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压根就没抬高嗓门,而迈克尔·泰尔莱恩心里却一阵发寒。这些难以言喻的东西移动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话语中所暗示的东西,稳步穿过迷雾,最后汇集成真实的恐怖。这所宅子里有某样东西在悸动着,这东西也许从十八世纪开始,就被埋葬在了这里,细细的就像一线血流,一代流向下一代:一头是法国大革命中,那位浓妆艳抹的老泼妇,正在为一些金盒子而沾沾自喜,另一头流向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现在的曼特林勋爵,此人正因为犯下谋杀的罪行,而慢慢地走向了绞刑架。 房间中的这种寒意,变成了真正的寒气。甚至连威廉·佩勒姆医生也感觉到了。他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仔细地把雪茄搁到烟灰缸上,然后张开嘴准备说话……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起来。 “不,你不会这样干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声音说道,“你不会真想这么干的,是吧?……”这声音是以一种哀求的哭调喊出来的,接着又变得宽慰起来,“当然不会的。真正糟糕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吧?我是说真正糟糕的事。”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看起来病恹恹的,好像是什么内心的折磨,逼得她违心地下定了决心,她好像非得说出来,否则就不得安宁。她现在重新又恢复了,昨天晚上早些时候,所拥有的那种威严。此前由于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死,这一威严溃不成军。 迈克尔·泰尔莱恩试着找个词,来形容那双惨白的蓝眼睛里,所传递出来的表情:眩晕的?还不够完备。着了魔的?过于戏剧化了,太容易使人联想到,无韵诗中描写的那种不着边际的悲伤,又缺乏那种直率的辛酸。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挺直了身子站着,瘦长的脑袋上,银发梳成整齐的波浪形状。她的嘴里流露出一种憎恨,也许是恨她自己。 “我听说你在这儿……”她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转而又对马斯特斯说道,“我必须来见你。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艾伦?……我向你保证,女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平静地说道,“他不会有任何事情的。是的,以老天爷的名义,我这样保证!……”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听了这些话以后,看起来大感放松,在他为她抽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过非常奇怪的是,她嘴巴流露出的憎恨加强了。 “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你,不说的话,一刻也不得安宁。有时候我以为,我再也睡不着觉了……我知道你是谁。”她打断话头,看了看佩勒姆,“我也能猜出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不过,目前这还是警察的业务。 “在我说这些不得不说的话的时候,请不要打断我。关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情况,昨天晚上我向你撒谎了。他求我跟你们说,他跟我在一起,我就这么说了,因为我喜欢盖伊,喜欢得不得了。不过,你们知道他现在不……”她略微做了一个手势。她一身黑衣,料子比她侄女穿的要薄一点,显出了..她的瘦骨嶙峋,“我接下来要讲的,都是我不得不说的。 “我侄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杀了他的弟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我现在知道了,小狗的喉咙也是他割的,因为我见到了他,干那桩事情所用的刀子,那把刀子现在还没有洗呢。不过,这与杀死弟弟行为,可不是一码事。”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两眼直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恶狠狠的手势:“是你亲眼看着他杀死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吗……女士?”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脸色更加灰暗了,她轻轻地摇着头说:“不是,因为我不敢跟着他下来。另外,我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不过,我会跟你讲,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昨天夜里,最后,我终于上床了,不过,我并非整夜一直在睡。我很少能一睡一夜。当你像我这样年近七十,你就知道这种滋味了,身体内每一块骨头,都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感觉却火烧火燎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喘息着说,“我慢慢地醒来了,渴得难受。如果就这么躺在床上,有人能给我端一点水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他,我都乐意。还不是一点水,得端一大罐。我真想开怀畅饮,我也知道,如果要喝水,自己必须得起来,走到外面的卫生间里。最后,我还是起来了,穿上了晨衣。当我打开房门……” “当时是几点钟,女士?……”马斯特斯问道,他好歹还算知道,这番话该讲得相当温和,“你能够回想起来吗?” 然而,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却好像被这打断给吓坏了:“我……我不……或者说,是的,我知道。我想,差不多很清楚。我桌上有个夜光钟,是接近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她喘息着点头说,“当我向大厅中张望的时候,一开始大厅黑洞洞的,后来我就在艾伦房间门口,看到了一点亮光。”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着,望了望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转头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她说话的口气既坚定又异常沉重。 “接下来我要跟你们说的,听起来很荒谬,既不合情理,又又矫揉造作,如果你们理解我的意思。但是,你们必须得知道这件事,这样你们才能理解,我当时如何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动也动不了,更不要说在那当儿,采取什么措施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喃喃自语道,“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我自己的父亲刚在那房间里被毒死不久,有人送我一本童话书,作为圣诞礼物。我敢说,对于绝大多数孩子来说,这书无伤大雅,不过,很久以后,我才学会阅读,之前我都在研究这些可怜的、扭曲的插图。对我来?说,生活于那个房间,以及活生生的恐惧的阴影下,这些图画都是真的。那些杀戮根本不是轻松无聊的故事,而对绝大多数孩子来说,也许确实如此。”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两眼和蔼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追忆之中。 “那些树林都是阴暗且多有光泽的,就像真正的森林一样;那些女巫都在恶毒地盯着我;色彩艳丽的酒,都是有毒的;那些抢劫犯都不是人,而是怪物。有一个特别可怕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轻的新娘,穿过森林,去见她的新郎,她来到了一个小屋,那里……”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两手紧紧地握着:“我不想再讲这个了,我只想说,我以前一直想象,这个房子里面,一定都是一些抢劫犯,围着圆桌狂欢,桌上摆着毒酒,房子里还有他们打算残杀的新郎。这是一个梦,一个……噢,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它一直阴魂不散。我昨天夜里看到的,那可不是一个梦。 “我向那黑暗的大厅里张望,看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房门口有一点亮光。艾伦拿着一盏小电灯,是那种矿工用的长筒状的,旁边绕的线网,照得他身上到处是细细的影子。他看起来比平时要壮实两倍。他穿着黑色的晨衣,衣服领子是红色的,他在大厅里到处张望着。当他转过脸来四顾时,一道光照亮了他的脸。我能看到他脸上的雀斑,和他那粗粗的脖子,他的红发被汗水浸湿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珠子,惨白吓人,转来转去的。他并没有笑,不过,看起来他好像有意想笑。当时我就知道他疯了……”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长叹一声,轻轻地摇了摇白发苍苍的脑袋瓜子。 “他走出去,动作非常轻,一手拿着灯,另一只手上,我看见他拿着一个注射针管,玻璃针管里,还有一些黄褐色的液体。他戴着黑棉手套,下楼梯的时候,他喃喃自语着。 “现在问我啊!……”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哭起来,“问我为什么不叫出声来,为什么不去追他,为什么不发出警告!……我只能对你说,我做不到。我根本无法动弹。”他遗憾着长叹一声说,“也许当时我晕过去了,尽管我自己不这么认为。接下来,我所能够确证的事实,就是大厅里又黑了下来,那一点点亮光,在楼梯下面渐渐变小了。往日的恐惧又回来了,活像那本书里的一幅画。 “接着我想到的就是……盖伊。盖伊在哪儿?”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激动地喊了一声。 威廉·佩勒姆医生再次拿起了雪茄,他好奇地研究着它。 “你在担心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与其说是在问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不如说在陈述事实,“为什么呢?” “我只是在讲述!……我并不是在解释。”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相当可怜地答道,“因为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不知怎么地,摸进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房间。一开始我不敢开灯,不过,我发现开关就在我的手边,我关上门,冒险打开了灯。他的床是空的。”她深吸一口气,“接着,我知道,我必须下楼去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然而我做不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盖伊的空床,不断地给自己壮胆,然而,我仍然做不到。”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冷飕飕地叙述着自己恐怖的经理,“我的大脑当时开始发急,视线也模糊了。我关掉灯,再次摸向大厅,试着给自己壮胆,走下楼梯去。接着我起了一个念头……这有点儿像是一种妥协感,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如果我能走进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房间,在那儿等他,等他上来时跟他面对面,也许一切都不会有事了。”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到这里,张大两眼环顾着她的听众。 “这可是最糟的念头了!……我想,等他进来的时候,我要打开灯,直照着他的脸,不过我却受不了这种黑暗。而且,房间中还有一种怪味。”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喘息着说道,“于是我关上门,打开了灯。接着,我就看到了开着的抽屉。” “什么……开着的抽屉,女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 “五斗橱最低一层抽屉。抽屉大开着,吸引了我的注意。”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飕飕地说道,“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我再也受不了了。” “首先,我看到里面有一把刀子。是那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旅行带回来的大型猎刀,刀子没有洗,一些狗毛——红棕色的——还粘在刀刃上……”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寒气,她环顾着自己的听众,“哦,是的!……还有一个笔记本。是那种黑皮面的笔记本,所有的页面都撕坏了,封面上有两个烫金字母——‘R·B·’”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不过,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好像没听到。她两只手抱着头,好像受伤了一样:“我……你看,看到这个,我再也不敢留在那儿了。空气中浓浓的都是……”他摇头叹息着,“我关掉灯走了出去,准备回我的房间,才走到半路,我又看到灯光上楼梯来了。 “好害怕!……我吓得差不多发疯了。就好像大庭广众之下被逮住,背靠着墙,面前是长枪。我一步也走不动了,抉着墙跪了下来,因为我觉得,他是冲我而来。虽然他就从我身边几码远的地方经过,他倒没有看见我。”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哆嗦着叹息道,“他关上他房间的门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了他的面孔,他在微笑着,我听见他在说,感觉就像在对我说一样:‘这是为他而干的,理所当然。’这是我听到的看到的最后的东西,先生们。”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完了自己那天晚上的恐怖经历,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 “藏书网我已经记不起来,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房间里去的,不过,我至少还是自力更生做到了。因为,你看……我现在还活着。”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极度疲劳地,把头贴到椅背上,静养着,呼吸相当急促。看起来她要大哭一场,才会放松,不过,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已经哭得太多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端详着她,两手交叠抱着腹部。 “马斯特斯,你马上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平淡地说道,“上楼看看那个抽屉。”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脸色苍白地跑出去时,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倏然睁开眼睛。 “你不相信那里有这些东西,亨利爵士?”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吃惊地问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礼貌地点了点头。 “哦,是的,女士。我倒是想它们在那儿,也许还有其他东西呢。”他转过身来,“嗯……哼!……你有问题要问吗,佩勒姆?……” “我亲爱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威廉·佩勒姆医生说道,清了清嗓子。他看起来泰然自若,其实并不是真的泰然自若,“我亲爱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这是你的领地,不是我的。更确切地说,是警察的领地。目前,我还没有问题。” “嗯,我只想问,女士:早在昨天夜里,你看到那一幕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相当怀疑,你的侄子有罪?……你是不是以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爵士就是那个疯子?而且,当你看到他走出来,你虽然吓坏了,但并不感觉意外……嗯?” “是的。你说的这些话,我现在都同意。”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好整以暇地,轻轻抚弄着手指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你这些话,是在四个证人面前讲的,女士。不过,你也许不会……事实上,如果马斯特斯发现了证据,你肯定不会只讲,这么一次就够了。如果让你出庭作证,在老贝利法庭的证人席上,你能够再重复一遍吗?” “哦,天哪,不!……”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叫起来,“我不能再讲了!我……” “不过,你讲的是真话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严肃地问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我必须告诉你。”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大声申明,“不过现在你知道了,现在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拿艾伦怎么样,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唔,这取决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吞吞吐吐,说话犹豫了起来。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瞪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吃惊地大叫着:“天哪!……你不是想要逮捕……你不是想要,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像个普通犯人一样,把他逮起来吧?……”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在马斯特斯脸上,看到了这番奔跑追逐的结果: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手里拿着一张大手帕,里面裹着几件金属制品,这些东西彼此碰撞,发出不祥的声音。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一下子弹起来,把脸转开去。 “抽屉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亨利·梅利维尔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讲话声相当嘶哑,“我们逮到凶手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说着打开手帕,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桌上:一把沉重的猎刀,褪色的刀刃上,仍然留着曾经用来杀狗的证据,一本黑皮封面的笔记本,一个小封口瓶,还有一个镍制的扁酒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手帕一把抓起瓶子,闻了闻里面的东西。 “氰化钾!……”他低吼道,“真是个狂人窝点,手边的工具,就能杀了所有的人。我有点怀疑这是辅助武器。”他检査了一下酒瓶,拧开盖子,又嗅了嗅,“樱桃白兰地,大约有三分之一瓶。其他事说不好,不过樱桃白兰地,能有效盖住氰化物的苦杏仁味。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活页夹,活页纸..明显从镍制固定环上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两张纸还挂在环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翻来覆去地检查着本子。 接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冲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微微地眨了眨眼:“嗯,孩子,下面轮到你了,这会儿我不会妨碍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我想,已经非常清楚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头笑着说,“当然了,我现在还没有逮捕证,不过,我还是得先问一问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也就是现在的曼特林勋爵……” “那就问一问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阴郁地点了点头,“他就站在你的身后。”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站在门口,有些茫然。罗伯特·卡斯泰斯站在他的一边,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挽着哥哥一边胳膊。 “我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脱口说道,环顾四周,满脸迷惑不解,“什么……肖特刚才说,你冲到我的房间里……你在……”突然他指着桌子,“你从哪里拿到……那些?” “从你的房间里,曼特林勋爵先生!……”马斯特斯粗声粗气地说道,“你之前见过这些东西没有?” “这是我的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点头回答道,他说不下去了。他瞪着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接着又瞪着罗伯特·卡斯泰斯,“从我的房间里?……是在哪里?……” “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里,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严肃地说着,两眼直视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再说……” “不过,我从来没有用过……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大声嚷道,攥紧拳头复又松开,“不过,我不用这个抽屉,我跟你说!……我不用这个抽屉。抽屉太难开了,卡住了。你知道抽屉卡住了。”曼特林勋爵怯弱而又固执地,向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求援,“是卡住了,不是吗?……你要跟他们说卡住了。我不用它……”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举起一只手来,打断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话:“等一会儿,先生。我必须告诉你,你的姑妈——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已经向我们提供了证据,能证明是你谋杀了你的弟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我们在你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些器具,足以提起其他指控……”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慢腾腾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目光掉转开了,她不愿意跟他对视,而且,她还哭了出来。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即西欧按在的曼特林勋爵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他低着头,用他那双细小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接着,他拳头再度松开攥紧,他缓步走向前去……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突然尖声惊叫起来。罗伯特·卡斯泰斯一下子没有抓住他,而汉弗瑞·马斯特斯则轻松随意地,站到了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面前。总督察比曼特林勋爵足足矮了两寸,因此汉弗瑞·马斯特斯的手,也只是轻轻搭在这个大块头的胳膊上。不过,罗伯特·泰尔莱恩却看到,汉弗瑞·马斯特斯突然沉下了肩膀,做好了准备,只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再向前走近一步,他就能拧断曼特林勋爵的胳膊。 “好的,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抚慰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说道,“不要胡闹了,我希望,我们不打算动粗。唔!……我在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先生:我有义务告诉你,现在,我没有逮捕证。不过我必须请你,跟我一起到总部去,接受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谋杀案有关的讯问。你可以请律师,除非我的上级同意,否则不会正式逮捕你,不过,我还是要建议你,安安静静地跟我来。嗯?……”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顿时停住了,身上那股煞气一瞬间就泄掉了,他的虎背熊腰也耷拉了下来。他好奇地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好像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开口说话了,带着那种陌生的,相当孩子气的哭腔。 “你想要我干吗?……”艾伦·布瑞克斯汉姆迷惑不解地小声问道,一边直摇头,一边打量四周,“我说,伊莎贝尔……你为什么要扯那些谎话编派我?……我什么也没有做。你为什么非要他们绞死我?……神啊,救救我吧!……”曼特林勋爵激动地说道,“我……可……根本……什么……也……也……没有……做。”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望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对他轻快地说道:“这样子啊,先生,如果你能够把话说圆就行。我确信,我们都想帮助你。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吃惊地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 “你的……呃……帽子,你知道,还有其他东西呢?……呃?……”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笑着点头说。 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完全像个孩子似的,伸手摸了摸脑袋。 “呃,是的,我的帽子和外套。”他冲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了点头,忽然回头怒吼起来,“肖特呢?……快把肖特喊来,把我入大牢的衣帽拿来。”他愤懑地顿足吼着,“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安安静静地去的。我会……” 其他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转身向门口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这所该死的宅子里。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起目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他们仍然能够听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用陌生的声音,继续喃喃地说着:“我说,你为什么非要他们绞死我?……我……可……根本……什么……也……没有做!” 第十八章 洗脸池中的血 在以谋杀兄弟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为由,正式拘留及非正常逮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也就是曼特林勋爵之后,这件开始以“红寡妇谋杀案”而闻名的案子,进入了最后、也是最骇人听闻的阶段。 此案依然保持低调,没有任何一家晚报,对此案的最新进展置喙一言,然而,整个伦敦却谣言沸腾。就某种意义上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崩溃,就好比大厦倾圮,比那还要糟糕得多。 迈克尔·泰尔莱恩正准备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会面,共进晚餐,此时他的心情,与仍在下个不停的冷雨一样,沮丧透顶。 晚上七八点钟,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比舰队街更寂寥了。西堤区空寂了,狭窄的街巷顺着山坡蜿蜒而下,通往路德门环形广场方向,只有偶尔的巴士呼啸鸣笛而过,以及零星的行人踽踽跫音,才会打破这里的寂静。此外还有无处不在的微弱噪音,都追踪不到来源。晨报尚未轰隆隆开机印刷,绝大多数饭店铁门紧锁。少数仍然还在开张的饭店,藏在圣布莱德教堂背后,那些烟雾弥漫的十八世纪小巷子里的、那所“绿人酒店”,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特别钟爱的。 七点半钟,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出租车冲上了马路牙子。“绿人酒店”的临街窗户灯火通明,楼上包间内的壁炉火光闪闪烁烁,映照在窗帘上。迈克尔·泰尔莱恩很想理清思路,却有点儿剪不断,理还乱。下午宅子中的场景,依然活灵活现历历在目,使他难以认真思考。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有点令人失望,他当时一言不发。 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收监是否明智?马斯特斯表现出满脸疑虑,然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此的回应,仅仅是一声咕哝。他暗示这事情无关紧要,然后就踱步走开,讯问仆人去了。 那所宅子里的其他人呢?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和罗伯特·卡斯泰斯根本不相信,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会与杀人案有任何关系。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立刻跑回了房间,而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则一直缩在房间内。 迈克尔·泰尔莱恩的出租车正急驶着去赴约。在这个下着冷雨的夜晚,行驶在这片陌生而剌目的街区内,泰尔莱恩只感到一阵全然的沮丧。迷蒙的蓝色暮光笼罩着整个城市,河滨马路的朦胧灯光下,一朵朵蘑菇形的雨伞,在人流中迷离地闪着光,査林十字街区附近的人行道上,撞击和呼哨声连绵不断。生平第一次,他倍感孤独。当发现了这一点以后,他自己也觉得很惊讶。 孤独?……此前,他一直活得相当自足,他冷眼旁观,却从不被触动。现在不一样了,并不令人愉悦,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他上了楼,走进“绿人酒店”二楼的房间时,略微感觉好一些了。在一间地板打磨过的私室内,他找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两个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眨巴着眼睛看着菜单,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则在炉前暖着手。马斯特斯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紧张不安的模样。 “我告诉你,真是糟透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转过头来坚称道,“我跟局长说过了,他很担心,因为他也会像我那样干,不过,他仍然感觉不好,因此,他劝我不要这样做。”马斯特斯转过头去,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满地说,“哎呀,亨利爵士先生,你怎么能像木鱼一样,坐着不动?真是稳坐钓鱼台啊!……我确信我是做不到的。如果我们逮捕了那位绅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要在贵族院前面,举行一场正式的审判——因为谋杀罪审判一名贵族——这可真是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多少年我都没有听说过了。问题的要点是:我做得对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挠了挠鼻子,宽慰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说:“嗯,好的,你现在还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他笑着摇头说,“我是说,还没有正式逮捕这家伙,这样你就不会犯下大错,除非他自己出问题。而且,你不会犯错的。” “犯下大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可思议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下令逮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我自己给老布克打过电话了,就在我到这儿之前。他正在跟内政大臣谈话。他说在他们这里,把事研究解决之前,让你自己先看着办。”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顿了一下,大叫侍者,“我可以五赔一跟你打赌,最晚明天他就会出狱……”他忽然指着菜单问道,“海龟汤怎么样?” “这么说,先生,你认为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在对我们撒谎喽?”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惊奇地叫道,一面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没有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出人意料地答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从火边腾地蹦开,好像火烧了他的裤腿似的:“不过,慢着,先生,这是实实在在的较量!……如果我们能证明她并没有说谎……”马斯特斯犹豫着点了点头,重重地哼了一声,“嗯,我是说,你知道,对此,我自已也有所怀疑。她明显恨曼特林勋爵。不过,万一她说的是真话,那么,这些物证和旁证,都可以派上用场了。” 侍者端来了雪利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咳嗽起来:“啊咳,啊咳!……”一直等到其他人都呷起酒来,侍者也离开了,他才开口道:“恐怕你还没有发现:下午的证词中,最有趣的部分:关键事实一字不提。让我们不带个人感情因素,客观地审视一下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证词。假定这个老女人,关于昨天夜里,看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下楼的整个故事,都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夫人信口编造的;假定她希望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因精神失常犯罪,而被关进疯人院,所以才在本案中,捏造了一些不利于他的故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严肃地望着督察长,“马斯特斯,如果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撒谎了,她撒谎的手段还真是高明。听我说,她今天早晨已经知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是被锤子干掉的。嗯,如果她想嫁祸给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为什么她要编这种温汤水的故事?为什么她要说,她看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拿注射器悄悄下楼,而实际上他又没有用那玩意儿?而且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为什么她不干脆点,一不做二不休,说看见他是用锤子犯案的?……照现状来看,她只不过说此人半夜在宅子里闲逛。这可不是能送人上绞刑架的证据。”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做了一个手势:“真是的,男爵先生!……很自然,这是一桩狡猾的把戏……” “胡扯,伙计,胡扯。指控他谋杀有什么狡猾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大声叱责起来,“如果你说她在撒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没有犯罪,那你就必须说,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把那些东西,放到曼特林勋爵的五斗橱抽屉里栽赃的。一把血污的刀子,一本偷走的笔记本,还有一瓶氰化物,这有什么狡猾的?……如果你想这么来重重叠叠地堆积证据,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可以判他绞刑的一件罪行上,把功夫做足?”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你这么说,好像五斗橱抽屉里,所有这些东西都无关紧要……” “确实无关紧要!……没有一丝一毫的用处,孩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言道,“你手上究竟有什么?……你有一把沾了狗血的刀子,嗯?……即使你把这案子做成铁案,你也只能以残忍虐待动物为由,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关上几个月,我还很怀疑能不能关成。其他呢?……一瓶氰化物,这玩意儿什么也证明不了……” “不要忘了笔记本。”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惊呼一声。 “我的小老弟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相当怜惜地评说道,“先前,这是你的幽灵鬼怪和冤家对头,现成倒成了你的忠诚盟友。那又怎么样?……你难道打算指控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也就是曼特林勋爵杀了拉尔夫·班德?……如果你确实这么打算,你首先得说清楚,那个密室诡计是如何运作的,否则你根本不敢面对陪审团。而这恰恰是你难以做到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摇了摇头,一脸不悦地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烦躁地对他说,“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不在场证明,仍然一如既往的有效,仅仅有不利于他的疑问,是打破不了这一证据的。标着R·B·字母的笔记本!……那又怎么样?如果这个家伙发誓说,这两个字母代表着罗伯特·布朗宁,甚至是荣耀,或不列颠,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谁能证明,这就是拉尔夫·班德的笔记本?……”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滔滔不绝地讲着,更显得烦闷不已,“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自己是唯一见到笔记本的人,是唯一能够证明:死者拉尔夫·班德有这么一个笔记本的人!……”说到这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抬头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你手头就有大量的证据,这不假,不过每一项证据,却都又疑点重重,对你不利。”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满嘴污言秽语咒骂了一通,然后说道:“那么,先生,如果你以为我抓曼特林是抓措了,为什么当时不阻止我?为什么不……” “因为抓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不仅没有害处,而且很可能有大大的好处。因为到了明天,你的官帽子也许就会被加上桂冠,而不是被扔进纸篓。因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了一眼笨重的金表,总结道,“现在已经快八点了,半夜之前你也许就会抓获真凶。” 迈克尔·泰尔莱恩和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顿时面面相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圆脸上,满是兴高采烈,“嗯……哼!……” 侍者端着汤来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挥舞着调羹赞道:“啊哈!……这正是我想要的。我以你的名义留了句话,今天晚上要在这座宅子里,把所有的线索组合起来。我要做一个小小的试验。马斯特斯,你最好叫几个人在手边,让他们带上家伙也没有害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严肃地说,“这家伙是个杀手……可能会铤而走险。这家伙,我可是由衷地敬佩他,施展了舞台上所能见到的最佳演技。精彩极了!……哈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了一阵,忽然看见了汤,连忙低下了头,“不过,不要让这话坏了你们的胃口。尽情享用吧,伙计们。要加盐吗?” 餐厅外面,蒙蒙细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着,风开始越刮越冷。尽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以非比寻常的劲儿,尽力挑动话头,但汉弗瑞·马斯特斯和迈克尔·泰尔莱恩两人,都没有什么谈兴。马斯特斯的车顶漏了,他们意兴阑珊,无精打采。 九点出头,车子驶到査尔斯街,来接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乔治爵士兴奋地爬进后车厢,嗓音都嘶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 “我们住多赛特郡的专家发来的,”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喘着气嚷嚷道,“十分钟以前才拿到。其中部分解释,还是叫人看99lib.不懂。例如,‘红龙’到底是什么妖怪?” “红龙?……”汉弗瑞·马斯特斯咕哝着重复了一遍。他们转弯驶向伯克利广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就着仪表灯读电报,马斯特斯从他肩上探过头来,“什么红龙?和案子有何关系?” “嚯,嚯,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不,不要看了,马斯特斯!……”他突然抬起头,粗暴地吼了一声,“闪开,该死的!……你现在要让老家伙,好好地表现表现,你再这么看,车子就要撞上去了。”他戒.99lib?备地叠起电报,“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个了。引经据典谈冷僻知识,这对你并不公平,马斯特斯,而且这只不过是证实了我先前的认识。该死的,我是说……” “不过,这究竟起了什么作用?”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好奇地问道,“我相信我开始,发现了部分的真相。听我说,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开始发现,这案子里为什么要流这么多血,或者说看上去流了太多的血。马斯特斯,你知道,这句铭文‘Struggole Jaiusque Lectuate’,以及其他的话,还真是中世纪的一道符咒,它用来对付……” “喔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叫道,转过头来,与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怒目而视,“你们这些家伙,难道没有听到我说,不要说话了吗?即使你有什么想法,也不要告诉别人。” 车子在柯曾街曼特林宅邸前面突然停住,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言不发,满脸疑惑。前面一点点,还停着一辆蓝色小车,两个人从车内出来了。汉弗瑞·马斯特斯走向前面,对他们简单扼要地交代了几句,这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用拳猛击门铃。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看到这两个便衣警察走过,便把其中一位叫到旁边,飞快地下了些指示——这些话看起来把警察吓坏了——就在这时,肖特打开了大门,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光彩照人地走出来迎接他们。 “你们听说了吗?……”她问道,“他们要释放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了!……是局长亲自给我们打的电话。”她兴奋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随时随地他都会回来,我还在等他吃晚饭呢。你没有听见吗?……他自由了。他们说证据不充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温和地说道:“好的,好的!……不要再闹下去了。我想他们肯定会这么做,你知道。事实上,是我建议布克这么做的。你告诉其他人了吗?” “是的——肯定!”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迟疑了片刻,瞪大两眼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惊问道,“怎么……难道我不该说吗?” “当然可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头笑着说,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听到了以后,都是什么反应?”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睁大了眼睛:“反应?……当然了,他们很开心!……”她笑着点了点头,“确切点讲,除了伊莎贝尔……” “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顺头问道,“伊莎贝尔现在在哪儿?” “在楼上她自己的起居室里,跟佩勒姆医生和尤金·阿诺德医生在一起。”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笑吟吟地说,“遵照您的吩咐。其他人还在吃晚饭。你们要来吗?” 他们除去衣帽,迈克尔·泰尔莱恩脱下外套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抖。相似的氛围又回来了,不过,这一次时钟的指针,将一直爬到终点。 对于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明亮干涩的目光,迈克尔·泰尔莱恩微笑回应,不过,他觉得喉咙一阵发干。跟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乔治爵士和马斯特斯,他快步走进了餐厅。 除了空着几张椅子,其余的就好像昨天夜里的事件精确重演了一样。蜡烛在餐厅桌上燃烧着,歪歪扭扭,越烧越短,一如前夜,烛火陷到了烛油泊中。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和罗伯特·卡斯泰斯面对面地,坐在桌子的两边,两人之间现在充满了敌意。此外就没其他客人了。 通往“红寡妇”房间的白色双扇门关着。看到新来的人茁现在门口,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的叉子当啷当啷地碰出了声音。 “晚上好!……”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故意漠不关心地说道,“吃好了没有?……那么,谁进入‘红寡妇’房间,去把煤气灯打开?……我要给你们演示一下,可怜的老拉尔夫·班德,究竟是是怎么死的。” 一片沉寂。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脸色惨白,从他身边直往后退到了桌边:“这不是……” “这根本不是跟谁开玩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不悦地说道,“特别不是跟某人开玩笑。最好进来打开煤气灯,马斯特斯,找个东西站在上面。你所有的展览品,都放在公文包里了吧?好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着,冲着大门外面喊了一声,“你们所有人都进来。” 迈克尔·泰尔莱恩越来越不安了。他发现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自己,也根本不想在黑暗中,走进那个房间,虽然他打开双扇门的时候,努力咧嘴一笑。他们等候着,他往黑暗中摸去。接着一道刺目的光线射出房间,腾的一声,马斯特斯跳下桌子,然后他擦拭着前额出现在众人面前。 “舞台准备好了,亨利爵士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粗声大气地说道,“那么,接下来呢?……” “我……我可不喜欢这个!……”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先生扔下了餐巾,突然来了一句,“我看这像……像一个陷阱。我是说,设好了专等某人的,不过,我不知道究竟在等谁。” “是的,专等某人的。”罗伯特·卡斯泰斯表示同意,向众人艰难地咧嘴一笑,“不过,你们不能全都往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身上推了,我的好朋友们。我们已经听局长说过了。你是对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一起走进房间,这次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不肯再挽着迈克尔·泰尔莱恩的胳膊。 房间已经稍作整理过了,毁坏的地毯还保持着原样。空荡荡的床架,看起来像是拆得只剩龙骨的船,打破的家具搬出去了,桌子也重新立好了,剩下来的椅子摆在周围。 “只剩下四张椅子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说道,“从其他房间搬几张过来,每个人都坐下来,我想要大家都舒舒服服的。”他忽然举起一只手,高喊了一身,“等一下!……‘巴黎先生’,椅子已经拆散了,在昨夜那张椅子所在的地方,再放上一把椅子。在桌子那一头……跟窗户一条线……就这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举手指挥着,冲着警察点了点头,“唔!……拉维尔先生,你来坐在里面,呃?……现在你坐的位置,恰恰就是昨天夜里,拉尔夫·班德先生中毒时的位置……” 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跳了起来,他负伤的脸上,再次变得惨白。 “根本不要紧,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一脸轻松,丝毫不动声色地说道,“亨利爵士说过,坐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他那双大手一用劲,又把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给按坐了下来,就好像在按那种打开盒盖,就弹出小人来的玩具一样。 接着,他打开他的公文包,开始往桌上摊开那一大堆器具。而罗伯特·卡斯泰斯则去拿椅子。 精致的椴木桌面上,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怪东西,包括注射器、刀刃发黑的刀子、密封瓶、扁酒瓶、揉皱的黑桃九、羊皮纸卷,甚至包括一段黑线头。这桩离奇案子中,所有的这些古怪线索,全?t>都快要走到终点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椅子中摊坐开,成功地点燃了烟斗,用烟斗杆子指着这些展品。 “看看这些东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建议道,“我所调査过的两桩最皁鄙的罪行,所留下的废物垃圾。女士们、先生们,不过这些废物垃圾,泄露了一些信息。我就要给你们演示,它们透露了什么。” “你不想……你不想要其他人来吗?”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小声地说道,她坐在离桌子稍远一点的地方。 “不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不要,现在还不要。几分钟后……或迟或早……你们都会上楼去,有人会去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说话。这一对话,如果真的发生的话,将会非常有趣。对话的结果,也许会更加有趣。不过,目前……”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望着他的一众听众,冷笑了一声。 “今天下午,我突然灵机一动。很遗憾地说,并不是靠逻辑推导出来的。也许有点逻辑,如果我能够适当地,把所有事实组合起来,不过,下午我一直只是坐着,沉思所有这些难住我的事实。真是一种疯狂的联想。一个小细节——天哪,仅仅是一个小细节——从案子一开始就非常迷惑人。太他妈的简单了,谋杀拉尔夫·班德先生的诡计,实在太简单了,以至于真相过来踢我们时,我们都拒绝看它一眼。 “今天,马斯特斯督察长冲进我的办公室,大谈拉尔夫·班德是如何勤奋工作,不顾鸡眼和阑尾炎的折磨,但我还没看出这一点。我当时对马斯特斯大吼大叫,这家伙已经掌握了谜题的全部答案,自己却不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息一声,冲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轻轻地摇了摇头,“拉尔夫·班德得了严重的普通鸡眼,对任何人都不提。班德认为:自己也许得了阑尾炎,但是,他仍然嘴巴紧闭,这个该死的傻瓜,以他那蠢不可及的傲气,照样跑来跑去。 “就是这样,昨天夜里,我原本也很可能会发现这一点。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神态,好像别人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剂。那种表情……唔!……并不紧张,准确地说,是一种疯狂的痛苦。那种在嘴巴里滚舌头的名堂。接下来,我看到他吃晚饭……”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吃啊!……”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激动地喊道,“就是说,除了汤什么也没吃。” “除了汤。当然了,除了汤!……”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声音很空洞,“然而,我却笨得看不到这一点!……不过,今天下午,你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吗?……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讲他的故事时,你还没有理解,事情的真相吗?……拉尔夫·班德先生在刮胡子的时候,曼特林不期然走到他面前。班德吓得跳了起来,结果,剔须刀割伤了自己……连洗脸池都溅上了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地说,“你能够想象,刮胡子割出的口子,把血溅到了洗脸池上,那人的衣服却没沾上一点?那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血?那么,血是从哪99lib?里来的?……拉尔夫·班德先生不肯告诉你们的,到底是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急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停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嗯?……”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好奇地问道。 “血是拉尔夫·班德先生自己漱口时吐出来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木然地讲道,“他不说,是因为他牙龈发炎了,刚刚让牙医开过刀。” 第十九章 手铐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腾地站了起来,好像被某种缓慢的爆炸,一下子托起来一样。 “浑蛋,我开始明白了……”他喃喃道。 “是的。很容易,不是吗?……今天,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一遍又一遍重复——说昨天夜里,拉尔夫·班德的胸袋内,不光有那个本子,还有其他东西。直到今天下午,我才恍然大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起来,环顾着他的一众听众,他发问了,“什么东西会跑到胸袋里去?形状扁平,像个大笔记本?什么东西放在他>99lib.口袋里的笔记本后面,被本子藏了起来?……说啊,谁来说一说!……如果你看到这个家伙,胸袋里有这么个东西鼓起来,你自然而然地会想到什么?” 泰尔莱恩的记忆飞速闪回:“噢……我想起来,当时,我以为是什么东西了!”他回答道,“第一眼看见拉尔夫·班德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个放在口袋里的扁酒瓶。” “嗯……哼!如果你早一点提到这个就好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满地点头叹道,他转回头,对着众人继续大声说,“不过,现在来看一看,这整个案情是多么清楚,多么简单,多么叫人心碎的容易啊……”他自顾自地慨叹着,“我一开始思路就搞错了。我让其他人和我一起坚信,马钱子毒不可能是吞下去的,因为吞下去马钱子,不可能毒死拉尔夫·班德。这确实是对的。在普通情况下,确实不会毒死他。不过,我没有意识到的,也是所有人都在找的,是牙龈上的这个小伤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咧开嘴,露出了自己的牙齿,“也许是因为长了智齿,牙龈很容易感染,下午的这个伤口,造成了他的死亡。血液!……当然了,毒药流进了血液里,比用注射杀了他还快。我们检査了他的全身,但绝对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注入毒药的伤口,我们怎么才会注意到,牙龈上的藏书网口子这点小细节呢?即使验尸官发现了,牙龈的轻微发炎,他也不会注意这点小事的。一旦毒药在血液中发作,你就发现不了它是从哪儿来的。 “不过,该死的,我本来应该发现这一点的!……难道你不记得了吗,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边吼着,一边努力点上烟斗,“今天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是如何一致同意,毒药一定是从他刮胡子的时候,留下来的小伤口里注入的?我们说肯定是那样的,因为毒药直抵发声肌肉,立刻麻痹了声带。明白了吗?……它当然起了这个作用——因为毒药是从牙龈发作的。不过,我不停地摸索,不停地琢磨,想找到某种邪恶的精巧装置,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最简单的装置: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扁酒瓶喝酒,却不知道酒瓶中的白兰地,已经被下了马钱子毒。 “看看桌子上那个洒瓶!……看上去根本没有问题,是吧?……我现在就是喝一大口,也根本不会伤着我。不过,因为一个瓶子里装着氰化物,一个扁酒瓶里装着櫻桃白兰地,傻瓜的那点脑筋,立刻把这两样东西联系起来了。扁酒瓶里并没有氰化物,却有马钱子毒。拉尔夫·班德坐在这儿的桌子旁边,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从窗外看着他。盖伊所见的,正如某人曾说的那样,一定是明显得就像在下巴上来了一拳……”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大声说,“是这人在喝酒。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看到拉尔夫·班德毒药发作,奔突挣扎,倒地不起,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盖伊无意中听到,有人把这个扁酒瓶藏书网给了拉尔夫·班德先生。”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愤怒地挥舞着拳头,两只脚狠狠地踏着。 “至于所有那些可爱的不在场证明呢?……当然了,一群人都坐在这房间的门外,开心快乐地聊着闲天,带着天底下最过得去的不在场证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喘息着,摇头叹道,“拉尔夫·班德踩中了死亡陷阱。当牙医给他注射的可卡因或奴佛卡因失效后,疼痛开始发作,班德迟早会喝酒的。他会喝,是因为有人之前告诉过他,白兰地里加了麻醉剂和解毒剂。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了。此人说的倒是真话,白兰地中确有一种液体,能够一劳永逸地消除痛苦。”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惊讶地瞪着他,脸色灰白。 “不过这个‘某人’……”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嚷道,“究竟如何才能确保,拉尔夫·班德在进房间之前,不会从扁酒瓶中喝上一口?……还有,之后扁酒瓶是如何被偷走的,是的,还有这个笔记本?”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能告诉你。”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细若无声地说道。 一片死寂中,煤气灯的咝咝声,听起来吵得很。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再次立起身来,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吱吱作响。 “这么说,这个老女人……”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愤怒地吼着,“这个老女人,终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勉强立起身来。 “我们一起上楼去,看看她怎么说……”他回答道,“是的,我们所有人。可别说了不算,连退堂鼓都不要打。难道你们现在还不放心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轻轻摇着大大的秃瓢脑袋,“这里只是个房间的空壳,仅仅是旧家具旧墙纸的组合,并无危险致命的东西。所谓的‘诅咒’,不过是出于想象,所谓的‘妖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诅咒已经解除了,房间是无害的,甚至有点儿孤苦伶仃,该死,连它最后一点有趣之处也被剥除了。对此你们不高兴吗?” 朱迪斯·布99lib?瑞克斯汉姆走开去了,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她脸色苍白,面颊上却带着几分剌目的色彩。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茫然地瞪着桌子,罗伯特·卡斯泰斯的面孔木然,一如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设法引领他们出去,他们也没有反对。 迈克尔·泰尔莱恩预感到:真正的恐怖还没有来临。那些记忆,不会轻易放弃这所该死的宅子,它们现在还会牢牢地,附着在人们的大脑里,尽最后的努力去荼毒他们。然而,灯光倒很平静,外面大厅里的陈旧木饰,也并无威胁感。他们正踏上那宽大无比、铺着地板的楼梯,楼梯…… 接着,在楼上、大厅内,他们听到了说话声。是佩勒姆医生的声音。声音流畅古怪,尤其诡异的是,尽管发音很清晰,但听者根本听不清楚,那说的是什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猛给他们打手势,让他们噤声。他向宽敞的大厅前面走去,那里的电子蜡烛光线,暗淡地照着寒冷的白色墙壁,那里的地毯是深红色的。流畅怪诞的声音时起时伏,穿过幽暗,传入耳际。 只言片语渐渐能听懂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听得浑身冰凉。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就站在他的一边,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则站在她的另一边。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吓得差一点儿尖叫起来,就在这时候,汉弗瑞·马斯特斯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她,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没等迈克尔·泰尔莱恩表示抗议,他们已经站到了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的起居室门口,他们瞪眼看去…… 他们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背朝门坐着,面前是快熄掉的炉火。伊莎贝尔就坐在一张印着图案的大沙发椅子里面,卷曲的银发,从椅背上探了出来。她上面的壁炉架上,放着一台座钟,钟的指针一分钟才跳一下。房间里一团漆黑,只有壁炉火光闪烁,几英尺外的桌上,还放着一盏加了遮光罩的台灯。他们看见威廉·佩勒姆医生,身处炉光边的阴暗里,面对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俯身朝向椅子,他们只看到他眼中的闪光。 像某人突然蹦起来一样,座钟的指针蓦地跳了一下。威廉·佩勒姆医生身子进一步前倾,他平静的面孔异常专注。 “我非常想免除你的痛苦,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说道,“所以,你只要简要地回答我的问题。你下午是不是跟警察说过,昨天夜里,你看见你的侄子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里拿着注射器下楼?” “是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回答的声音陌生、空洞而又机械,头一动不动。 “你说的是真话吗,布瑞克斯汉姆小姐?” “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我不得不说。” “不得不说?……”威廉·佩勒姆医生轻轻点了点头,“那么,实际上你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样,亲眼看见你的侄子下楼?” “没看见。”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点头说。 “你也没有在他的五斗橱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你所描述的那些东西?” “没有。”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依然老实地摇了摇头。 座钟指针跳了一下,迈克尔·泰尔莱恩身边,也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他这才意识到,威廉·佩勒姆医生正在施展催眠术,这是他的专长之一。 “那么,我来告诉你事情经过,你告诉我,我说得对不对。”威廉·佩勒姆医生望着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缓缓地说道,“某种意义上说,你是被迫说这些话的。别人详详细细地给你讲了这个故事,要你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别人要你今天下午五点钟,准时将这些内容,讲给警察听。你别无选择。是谁要你这么做的?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缓缓地张开了嘴。 门被猛地撞开了,有东西从阴影中一跃而起,穿过台灯所发出的微弱光线。有人在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脸庞边,清脆地拍了一下巴掌。她尖叫一声,扭曲的脸庞从椅背上抬了起来。 “快进去,马斯特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在那边!……” 那东西茫然地在房中奔突。一瞬间,迈克尔·泰尔莱恩瞥见一个便衣警察的面孔,在阴影中忽隐忽现,还有手铐的闪光。泰尔莱恩被人从身后推着,一脚绊到了跪垫,碰到了椅子,又被人群挤向前去。 有人摔开房间的边门,他跟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冲进了前室。窗外,雨中的街灯隔着玻璃,照进来朦胧的光线。一团阴影挣扎、扭打着,穿过房间,稀里哗啦撞在梳妆台上,最后轰然倒地。 “抓住他了!……”黑暗中有人喘着粗气,咔嗒一声把手铐锁上了,“开灯,先生!……把灯打开……” 迈克尔·泰尔莱恩离开关最近,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开关。 灯亮了,他直眨眼,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脸孔都瞪大了眼。接着,他看到梳妆台上,一套银制梳洗用具翻倒在地板上,整整一盒足有三十件精致器具。 汉弗瑞·马斯特斯和他的手下,正在扶着一个人站起来,那个人仍然架子十足,尽管手腕上铐着手铐,依然煞有介事地拂拭长裤。 “交给我们了,爵士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讨好地,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道,“你说过他是凶手的。” 然后,在自己身上抹灰掸尘结束后,尤金·阿诺德医生直起身来,那张平静、苍白、英俊的脸上,一副冷漠的表情。 第二十章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而沉思 尽管时方三月中旬,伦敦的夜晚却现出了几分春意。 布鲁克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家里,长条形阁楼房间的窗户大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缩在破烂沙发一角,抽着熄掉的烟斗,领结摘掉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劣质咖啡摆在手边。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坐在边上,拿着一杯啤酒。他面前的桌子对面,迈克尔·泰尔莱恩怒视着棋盘,棋盘上满是标注着数字和战舰名称的棋子。沉重的书堆上,时钟探出头来报时,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进攻!……”迈克尔·泰尔莱恩咕哝道,推动一艘潜艇,“听我说,你不是想说这家伙已经认罪了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要求裁判。 “我输了!……”他酸溜溜地承认道,亮出一艘轻巡洋舰,把棋子扔下了棋盘,“你什么意思,认罪?……到底谁认罪啊?你在说谁?……”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耐烦地向后靠去。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他问道,“我和博士整晚都坐在这儿,听你大发牢骚——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说,先生——就希望你能开诚布公地,说一说尤金·阿诺德医生的事情。要完成我的报告,我还得了解许多东西。”他转向迈克尔·泰尔莱恩,郁闷地说道,“他认罪了,先生,只因为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否则他肯定会跟我们,在法庭上舌战。而且,我并不介意承认,尽管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场,我们还是有可能会输掉官司。事实上,我们所掌握的、不利于他的证据,要少于他编造的不利于曼特林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懊恼地叹息着,恳求似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然而,他却找到了一片带锯齿的马口铁皮,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他有足够的勇气杀人,却没有同样的勇气坐牢。”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叹息着摇了摇头,“他以为他快要死了。他叫来了牧师和霍洛威监狱的狱长,以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公事公办、以及扬扬自得的口气宣称,他认为他最好做个陈述。他们没有告诉他,他其实死不了。不过现在,他肯定是要上绞刑架的。私下里讲,对这一点,我的良心可一点不觉得有负疚……间题的要点是……亨利爵士,如何……”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把棋盘推到一边。 “我会给你十分钟,来谈谈这个案子。不过,我可不想再谈它了。”他抱怨道,“不,马斯特斯,这可不是矫情。我真的不想再谈它了。这个案子远称不上是我成功破案。不仅仅在牙龈问题上,我犯了一个错误,而且,此后,尤金·阿诺德医生如此拙劣的把戏,我本来应该立刻就识破的。让我羞愧不堪的是,我竟然没有。你将会意识到,不是吗?……”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懊恼地冲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挥舞着手臂。 “其实,凌驾于所有问题之上,有一个事实个简单、具体的,绝对的事实,能够说明,只有尤金·阿诺德医生,才可能实施这两起谋杀。嗯……哼!……”他眨巴眨巴眼睛,闷闷地注视着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你敢说你会吗?……不过,为了再给你一个仔细考虑的机会,我准备替你从头分析一下。” 正在这时候,楼下响起了一阵隐约而又急躁的门铃声,接着脚步声跌跌撞撞,摸上了黑暗的阁楼楼梯。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探头进来。 “我来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嘟囔道,“你说过,不到深夜不要来的。在玩什么游戏?……你宅子里难道没留个人吗?我得自己摸上来……” “这么说,你还真是不想谈这个案子,亨利爵士?……”汉弗瑞藏书网·马斯特斯督察长不怀好意地笑道,“你难道不是安排好了这个聚会,然后,直到以为,乔治爵士肯定不会来了,才准备开始说?” 这是个战术错误。他们现在只好来努力安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此人正高喊着:马斯特斯你这头忘恩负义的猪猡,大拳头在他鼻子底下直挥。一番努力之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重又恢复了平静,并且开心地抽起烟斗来。 “好的!……”他阴沉地说道,“我现在要继续讲了,因为这是我的职责,不要以为我想讲这个。唔,哈!……咳咳!……嗯,那么…… “尤金·阿诺德,我的伙计,他疯了。这并不是从法律角度说的,甚至也不是根据他自己的、马口铁罐似的廉价规则。并不能够通过合法的手续,确诊他精神失常,根据现有的社会秩序,甚至都不能叫他古怪。”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慨叹着说,“在他那种脑筋不违法的情况下,我们经常还会认为,这种脑筋很优秀,首先会把它抬到劳斯莱斯的档次,一会儿还会给它塑碑立像。他那种毛病,就好比一本格言书得了病,像他的脑筋一样烂掉了。”他吐出一口烟,烦躁地咳嗽两声,大声宣布着,“简而言之,伙计,他有着将军的毛病,却没有部队听候差遣;有着金融家的毛病,却没有企业可供管理。 “我把这种毛病称作‘一根筋’。他整个人生都必须安排得像表格一样井井有条。事物对他来说,不是常识就是非常识。如果不属于常识,这些东西就不着调,就得被他扔开去。他决定自己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非得拿到。他一意面对事实,脱口而出的,就是‘以事实为准绳’那类说辞,当然,这些话跟他的自我毫无关系。任何有常识的现实主义的先知,都不会很喜欢这些事实。他要的某些东西,有很好的借口。嗯……哼!……”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了一声,表示出非常不满的情绪。 “假如要违反资产阶级道德或资产阶级传统,来达成这些目的,只要这个超人,能够遵照他的法则,并且精明到可以欺骗,那些只配侍候人的可怜虫,那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已经习惯于把别人批得一钱不值,以至于他的自我已经所剩无几。这个可怜的傻瓜没有认识到,只要全人类都在共享,某个傻念头或者某个幻想,即使知道真相,却仍然愿意共享这一幻想,那么,这东西就比想打倒它的傻瓜,要有价值、要美好得多。” “然而!……”迈克尔·泰尔莱恩沉思道,“有人指控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偷飞镖的时候,他还支持她……”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脸阴郁:“嗯……哼!……如果我还没有确信他有罪,单凭这一点,也会给我很强的暗示了。他性格转变得太突然,太不协调了,表演也太拙劣了,我差点儿要直告他收敛一点。你看……” “镇定,先生。还是从头开始。”马斯特斯建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我第一次跟他讲话的时候——当然,我承认,并不是确凿的怀疑,因为我还没有想明白,那个诡计是如何施展的。而且,每个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只不过,因为我暂时失去了,对我的‘坐而沉思’方法的控制,我没有像后来一样,把这一点太当回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摇着头,连声叹息着,“然而,就在他告诉我们的事情中——特别是关于拉尔夫·班德先生出现在宅子中,这一事实——我嗅出了一点不协调、不真实的味道,这味道如此之强,以至于刚才我只能反复说,我不想谈这案子了。 “是他把拉尔夫·班德先生带到宅子里来的。他是班德的老板,班德的领主,他们怀疑有人疯了,然后,拉尔夫·班德来这儿待了一段时间——足够找到充分线索,发现是谁疯了。然而,尤金·阿诺德医生却说,他根本不知道,拉尔夫·班德怀疑的方向。即使我可能勉强相信,阿诺德从来就没向班德问过这事——特别是这件事情,还关系到尤金·阿诺德医生的未婚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的时候,我也绝不会相信,尤金·阿诺德一点不知道,那天夜里,他们打算在‘红寡妇’房间里玩的小游戏。该死的,打开房间的计划,已经讨论了一个礼拜,难道拉尔夫·班德不会首先,去向尤金·阿诺德咨询吗?…… “所有这些疑点开始汇聚起来。拉尔夫·班德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坐进那个房间,甚至甘愿冒玩牌出老千的危险?说他‘勤奋敬业’似乎难以解释这个行为。如果他们都认为,那房间里有个机关陷阱,这东西如何才能通过让拉尔夫·班德置身其中,来帮助班德找到他要找的疯子?……这东西的模样和气息都很古怪,所有这一切的背后,我相信我看到了某人的手迹。 “你知道,尤金·阿诺德医生只知道……或者只承认知道这么点东西,真是太异常了。他在这座宅子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他跟这些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然而,他却一点儿不知道,谁的脑瓜子有毛病。拉尔夫·班德只花了个把礼拜,就找到了疯子,而尤金·阿诺德医生——他的优秀上级,花了一年多都没有找到,这也太不合情理了。你看他是多么起劲地,要维护社会正义!……我都能看见他面颊偏到一边,两眼射出那种拥护常识的现代乌托邦的光芒,沉着冷静地说道:‘如果这宅子里有个狂人,这人必须被适当地限制起来。’ “如我所说,我坐而沉思,我对自己说道:‘听我说,可不可能尤金·阿诺德那个家伙,不希望疯子被人发现?’如果他是个正常人,而且想把事情掩盖起来,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不过,他却把拉尔夫·班德带进了宅子。为什么啊?为什么?…… “然后我想到:‘先不要先入为主的针对阿诺德,让我们想一想,如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或者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被确诊是疯子,对他有什么影响?让我们想一想,这会对尤金·阿诺德医生的生活和未来,带来什么改变?……’嗯,好的,如果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被确诊发疯了,这将成为一个不幸的事情:幼子关进了精神病院,可怜的家伙拿不到一点遗产。在这一情况下,尤金·阿诺德医生的未来和前景,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是说,有个精力充沛,很可能会长命百岁的大哥,挡在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和英格兰第四或第五大财富之间。”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接过马斯特斯递给他的咖啡,吃惊地问道:“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他说道,“整个计划的要点,是要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这个真正发疯的人干掉,再设法让他哥哥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因为杀他,而被确诊为精神失常?……艾伦会被关起来,于是,尤金·阿诺德医生的未婚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就能够继承尤金·阿诺德医生所垂涎的这笔钱了?” “不是,不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阴郁地说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这才是有关常识的部分,这才是其中最邪恶的部分,应该会给你指引探寻的方向。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将被诊断是精神正常的。所有的计划都依赖于,诊断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杀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时候,他是精神正常的……你了解有关精神失常的法律吗?”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看了看督察长汉弗瑞·马斯特斯,后者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为,先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有点拿不准地答道,“疯子……嗯,在一定程序上被视为死亡了,他的财产应该移交给近亲,至少转由近亲管理。” “不是,我的孩子。根本不是这样的。在相关法律制定之前,过去确实是这么操作的,这造成了很多问题。”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息着摇了摇头,“而现在,冻结某人资金的最好方式,是使他被宣布为精神失常,这样就没有人能够不当管理这一资金,甚至说根本就没有人可以碰它了。他的资产接下来,就被精神病院的专员所控制,某种大法官委员会,掌管了大部分资产,这样,他可爱的亲戚们就没法玩把戏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完这些,转头望着他的听众——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和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如果凶手的目的,仅仅是把某个人投入精神病院,以便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能够继承遗产,那么,他应该杀掉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再嫁祸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这个真正的疯子。假定真是这么做:艾伦死了,大家相信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有罪,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一旦继承‘曼特林’——布瑞克斯汉姆家族的财富,就被负责任的医生们关了起来,而财富会一直冻结到他康复或者死掉。换句话说,让真正的疯子作凶手,根本达不到目的。” “不过,拉尔夫·班德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为什么要杀他?”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焦急地问道。 “镇定!……”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咆哮道,“不要着急!……你的听品太差了。你把老家伙的进度都打乱了。”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寻思着,“让我回到初次对尤金·阿诺德医生起疑心的那一段,按照顺序把事情说清楚。这些疑点——我承认这一点——有一段时间一直原封不动,直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被杀。 “不过我发现,自己还是维持着尤金·阿诺德医生有罪的想法,为了验证这一想法,我就问自己:‘如果他有罪,在拉尔夫·班德被杀死的案子里,他是从哪儿搞来马钱子毒的呢?我们所知道的、仅有的马钱子毒。’我自语道,‘是从飞镖上来的,而所有的飞镖都有案可查,都原封未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怨恨地,用烟斗指指戳戳,“对这一点,我迷惑了好一会儿,仅仅是因为,我没有掌握你所了解的信息。后来我发现了这一点。我打听到聚会那天夜里,就在我来到之前,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对你们所说的话。想一想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烦躁地望了他的听众一眼,“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正在谈论那些喂了毒的武器——特别是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和罗伯特·卡斯泰斯从南美拿回来的那些箭。艾伦那时怎么说来着?” 迈克尔·泰尔莱恩脑子中的鲜活的记忆被唤起了,他甚至连语音语调都回忆起来了。 “是的!……”迈克尔·泰尔莱恩回答,“他说:‘这些东西没有毒。尤金·阿诺德医生把所有的箭都检査过了。’” “嗯……哼!……他检査过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懒洋洋地坐回去,同意道,“就像以前老马丁·朗盖瓦尔·拉维尔,检查‘红寡妇’房间里的家具一样:他悄悄地取走了毒药,并且自个儿留了下来。” “留下来是因为……”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吃惊地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因为这项计划,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了,早在拉尔夫·班德被带进宅子之前。拉尔夫·班德像个傀儡一样,被用来推进计划……”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说,“这样,根据我的推断,我发现尤金·阿诺德医生可能拥有马钱子毒。事实上,也只有他才有。但是,我不能确定就是他,我找不到确凿无疑的证据。后来我领会到了,不久之前,向你提过的某些东西。还在我们听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死讯之前,我就意识到,肯定是尤金·阿诺德医生有罪——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谋杀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我是在想到,躺在班德胸口的那个小羊皮纸卷的时候,认识到这一点的。 “嗯,毫无疑问,那房间门户紧锁,坚不可摧。我就不需要再重复这一点了。先生们,真相一定是有一个根本没有进入房间的人,采用死亡陷阱的方式,实施了谋杀。是的,认识到这一点,我还得绞尽脑汁,研究解决‘笔记本消失了’,这一显然令人吃惊的问题。如果没有其他人在那个房间里,那么,本子是如何消失的呢?……当我想到了简单的真相,我是如此震惊,差点冲动到猛踢自己,用《新心理学家》里的行话说,这已经达到了虐待癖的程度。真是荒谬透顶,难道我是傻瓜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嚷道,“拉尔夫·班德面朝上躺在地上,小羊皮纸卷摆在他的胸口。这东西能到那儿的唯一方式是……” 说到这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突然停住了,环顾众人,他对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吼了一声。 “嗯?……好好回忆一下,发现拉尔夫·班德去世的那个时刻。已经清晰地呈现在脑子里了?……好的。是谁先走到尸体那儿,去俯身査看的?” “自然是尤金·阿诺德医生!……”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不过,他是沉默了许久才开的口。马斯特斯点点头,又做了一条笔记。 “自然是尤金·阿诺德医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吼道,“那么,他先做了什么?” “他叫我们所有人退后。我们都这么做了,”乔治爵士说道,“包括你自己。” “那么,当他俯身査看尸体的时候,你能看到他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睁开眼睛继续道,“你能观察到他的动作,或者说……除了他的脑袋,你能看到其他东西吗?……你不能。”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那么,为什么不能呢?因为他藏在那张其大无比的床后面,那床把拉尔夫·班德挡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他的脑袋。 “就这样,这个聪明的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愚弄了我们所有人!……如果床小一点——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吐出一口香烟。众人都面面相觑,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骂了一句,叹息着半天没话说。 “那么,小羊皮纸卷为什么会在我们发现它的地方?因为,那东西本来就在拉尔夫·班德的内袋里,笔记本也在那儿。尤金·阿诺德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笔记本,和那个该死的扁酒瓶,随即把它们顺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么做的时候,他把羊皮纸卷一起带了出来,纸卷落到了拉尔夫·班德的胸口,就在我们后来发现它的地方!……这就是那个东西能移动到那个位置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说,它是从拉尔夫·班德的内袋里掉出来的。这花招就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完成的,既简单又老套,然而却愚弄了我们。这下你们理解了,为什么尤金·阿诺德是所有人当中,唯一可能有罪的人了吧?” 汉弗瑞·马斯特斯轻轻地点了点头,满意地拍了拍笔记本。 “好家伙,尤金·阿诺德医生!……”他评价道,“正如你所说,先生。他就是这么招供的。牧师告诉我,他招供起来又骄傲又得意,说我们智商太……”马斯特斯愤然地顿着脚,咳嗽了一声,“嗯,他说了许多这类的话。不过他说,他一点也不知道羊皮纸卷的事,宣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他并不认为那东西重要,也就没去冒险,把那东西也装起来。顺便问问,它究竟是什么?” 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咕哝道:“你问那题词?……是一道对付牙痛的符咒。我推断,肯定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在津津有味地,用那些魔法研究成果,来开拉尔夫·班德先生的玩笑——他不是向我们承认了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是的,盖伊知道班德在注意他,他从来没有想到:拉尔夫·班德能够发现他的问题,并且……” “先不要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吼道,“到底是谁在主讲?……而且,你说得不对。”他对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吼了一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其实害怕这个江湖郎中,可能会发现他的问题,这一点你很快就会明白,不过,也不是因为那些魔法研究。”他轻轻摇了摇头,“嗯……哼!他的确是在开拉尔夫·班德那个小子的玩笑。这是那个专家发来的电报。顺便问一句,安斯特鲁瑟,我留下它作个纪念品,你不介意吧?”他从口袋中摸出揉得皱巴巴的电报纸,“电报内容是:‘把注意力转向红龙,去找到它。这是列奥三世对付牙痛的符咒。’而且,真该死,现在想起来,谋杀发生的那天夜里,我脑子里还真的在想着这个红龙呢!……”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望着他的客人,苦笑着说。 “还记得吧,我走进宅子的时候,我正在抱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某人发明的拉丁填字谜。还记得其中一条,指的是公元八百年,教皇列奥三世给査里曼大帝的一套魔法祷告和符咒集。‘Endio’——这……这就是难住我们的,那个谜面的意大利化拉丁文答案,它的意思是‘红龙’。不过,我并不是要拿什么生僻、冷门的深奥线索来刁难你。我还是要坚持说:真正的线索,说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应对行为。当时我在继续……” “不过,如果这是一条对付牙痛的符咒……”迈克尔·泰尔莱恩插话道,“而且,还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送给拉尔夫·班德的,那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应该很清楚,拉尔夫·班德牙龈感染的毛病。” “孩子,他确实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同意地点了点头,“哦,是的!……”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继续转回头来,面对着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说了起来。 “当我挑出尤金·阿诺德来当凶手,我还进一步认识到,也只有尤金·阿诺德医生是凶手的时候,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行为才能说得通。想一想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长叹一声,若有所思地慢慢说,“回到谋杀开始之前:假定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正在像拉尔夫·班德监视他一样,也在监视班德。他不仅知道拉尔夫·班德正在受牙龈感染的折磨,最后不得不在那天下午,去动手术做了处理,而且,那天傍晚,当尤金·阿诺德医生顺便来访拉尔夫·班德时,他还可能也在拉尔夫·班德的门口,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盯尤金·阿诺德盯得很紧,因为阿诺德是拉尔夫·班德的上司,他以为:他们俩正在谋划,要正式确诊他为精神病人。 “从案情一开始,就要把这一点考虑在内。如果我的推断正确,尤金·阿诺德一开始,所谋划的整个罪恶计划,与后来的事情发展相当不一样。他自己简单直白的目标,是干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并且诬陷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使正常人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因此而上绞刑架。伙计们,他采取了一套惊人的做法。先杀人,再栽赃他人,这是在犯罪领域所做的最狡诈、最危险的勾当。因为能够确凿无疑地,证明他人有罪,要比证明自己的清白难得多。为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就够难的了;难上加难的是,要采取手段,使你想要送上绞刑架的那个人,肯定搞不到不在场证明,或者能自证清白的清晰证据。如果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你倒证明不了自己,那你就作茧自缚了。这一双重困难,从一开始,就让尤金·阿诺德医生大伤脑筋。这一双重困难使他认为,不宜直接杀掉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再凭运气让别人以为他哥哥是凶手。 “有没有读过那些漏洞百出的侦探故事?那里面说:某个无辜的人,即真正的凶手想送上绞刑架的人,差点儿真的上了绞刑架,就因为谋杀发生的那一刻,这个无辜的家伙,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个把钟头,或者被某个作假的电话,引诱得出去闲逛了。嗯,现实生活根本不是这样的,而尤金·阿诺德这样一个实际的人,当然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无辜的人找不到一长串的别人,来证明他在哪儿,这种日子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特别是像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这样大名鼎鼎的爱运动、爱泡吧的人,单凭他的外貌特征,已足够让他在去过的地方,一眼被人认出来了。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哪怕是在夜里,想凭运气达到目的,都太过于托大了。于是,尤金·阿诺德医生想到,解决这一困难的唯一途径,就是通 8fc7." >过死亡陷阱干掉受害者,这样不管替罪羊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都没有什么关系。 “真是老天保佑,祈祷显灵,有消息说要打开那个房间了。如果有人被毒死在那个房间里,在此情况下,看起来很像是某个现代的凶手,用非常现代的马钱子毒,重设了古老的死亡陷阱……”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机会来了。不过,他究竟如何才能,用那样的陷阱逮住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呢?……他做不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知道得实在太多了。事实上,既然他根本不知道,古老的陷阱在哪儿,也抓不住机会,溜进去布置陷阱,他又如何能够逮住任何人?他被封闭在外——除非打算谋杀的这个受害者本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提供帮助。 “这下子你明白,拉尔夫·班德为什么非得死了吧?……只为了提供一种伪装,班德就不得不死。警察必须得相信,那房间的某处有某种装置,即使他们找不到它,通过这种装置,现代的凶手即使不在那儿,也能够用它来杀死受害人!……一旦坐实了这一点,哪怕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能够找来全苏格兰场的人,给他做不在场证明,只要伪造了足够的不利于他的证据,说是他设置的陷阱,那么,他还是得上绞刑架。拉尔夫·班德先生死于马钱子毒,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紧随其后。我不认为尤金·阿诺德医生对拉尔夫·班德,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拉尔夫·班德只是一枚开局的棋子,一着稳棋,一个必要的牺牲……我说得对吧,马斯特斯?”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清了清嗓子。 “根据这个,亨利爵士先生……”他翻动笔记本回答道,“尤金·阿诺德医生改变了最初的计划……咳唔!……如你所言,确实是的。他开始的计划非常好。他老早就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房中,把注射器给偷走了,在里面放上了马钱子毒溶液。知道他准备做什么吗,先生?……他准备跟班德先生商定,在纸牌上做手脚,好让拉尔夫·班德先生走进那个房间,班德实际就是这么做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慨叹一声,冲着他的听众,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在他带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出去吃晚餐之前,他准备到拉尔夫·班德先生的房间里去忽悠他。他准备说:他发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那儿,偷到了大量的马钱子毒;他说有秘密通道,能够通到那个房间;他还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打算:不管是谁在那个房间里……咳!……守夜,他都要给那人来上一针。尤金·阿诺德先生还说,他们能够有效地,阻止那样的事情发生。接下来,他拿出那个小注射器,打算骗拉尔夫·班德先生说,那里面装的是马钱子毒的解药。如果拉尔夫·班德先生一走进那房间,就给自己来上一针,即使有人想给他注射毒药,他也会安然无恙。不过,他要记住:千万不要在进房间之前注射,否则解药可能会失效……” “而注射器里,实际装的是马钱子毒?……不过,这个该死的呆瓜!……”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勃然大怒,“假如班德非常紧张——换任何人都一样——事先就给自己打了针怎么办?……就算他忍住了,没有提前打针,假如他死的时候,把注射器掉到地板上,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们会把这案子当成自杀的!……尤金·阿诺德肯定不能确定——如果他确实像你们说的那样谨慎——他会第一个接近尸体,或者说,在他把注射器偷走之前,没有人会发现那东西!……”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平静的笑容,他的表情非常淡然。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可没有说:尤金·阿诺德医生是个杰出的罪犯!……”他回答道,“他只是说,他是个机灵的罪犯。这可有天壤之别,先生,如果你能够理解这一点,你就可以入行了。达特姆尔监狱里关满了机灵鬼……”马斯特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不过,不管怎么说,尤金·阿诺德医生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即使他手边没有更好的方案,他也准备终止这一计划。” “感染的牙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挥手示意,教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不要说了。 “感染的牙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点了点头,“是的,尤金·阿诺德医生前一天听说,拉尔夫·班德准备给牙龈动手术,并听说了动手术的时间。嗯,接着呢?……一点点白兰地里面,放一剂马钱子毒。阿诺德必须准备自己的借口。‘我可不喜欢我的手下效率不高,’尤金·阿诺德医生简洁地说道,‘给感染的牙龈动手术,还有会一直持续到夜里的疼痛……’ “明白了吗,先生们?……换了阿诺德以外的任何人这么说,别人都会觉得他头脑有病、小题大做。不过,拉尔夫·班德先生了解尤金·阿诺德医生,或者他自以为了解。这些话恰恰是阿诺德平常挂在嘴上的。‘你给牙龈动过手术了?好啊,’他说道,‘可卡因失效后,疼痛就会发作。拿着这个扁酒瓶,里面的混合物,能够缓解疼痛。’——嘿,马斯特斯?——‘你冲着感染区域大口灌着喝,更容易见效。不过,你走进那个房间之前,可一口也不要喝。我可不喜欢看到你在别人面前,用扁酒瓶猛灌白兰地。’尤金·阿诺德医生滴酒不沾,这一点应该有人注意的——‘而且无论如何,在深夜之前,疼痛都不会发作的。’哦,这一招很傻,像绝大多数自信的凶手,所做的一样傻。不过,这一招却奏效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吐了一口痰,慨叹一声。 “这个点子的唯一优点是——你明白吗?当拉尔夫·班德喝酒以后,就会把扁酒瓶放回口袋里。这样看起来很自然,任何人都可能带着酒瓶,比带着注射器自然多了。作为一个医生,他算好时间,准备及时赶回——你记得吧,因为大雾差一点迟到了,不过,他和那个姑娘——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早早地就往家赶了,如果不是路上耽搁了,一准儿会早早地到家的…… “作为一个医生,我再重复一遍,无论如何,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第一个检査尸体。他可以坚持走到尸体那儿,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到死者外套下面。因为,你在找的是穿刺工具,而不是扁酒瓶……”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清了清嗓子说:“他说,他还有个一模一样的酒瓶,先生,一个没有下过毒的。他准备在尸体被抬到另一个房间的时候,换下那个有毒的。不过——他立马就有了这个机会,在床的掩护下,他偷到了有毒的酒瓶——他本来没有指望,会有这个机会……于是,他干脆就拿走了。” “不过,为什么要偷那个笔记本呢?”迈克尔·泰尔莱恩说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嗤了一声:“因为笔记本中,有不利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内容,这就是原因。而且,他可不想让盖伊被人怀疑为凶手。让我们再回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你现在应该能够理解他的行为了。当尤金·阿诺德医生把装满酒的扁酒瓶,交给拉尔夫·班德的时候,他正在偷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能够解释了……” “我们有没有听到说,尤金·阿诺德医生那天晚上见过拉尔夫·班德先生?”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插话道,“如果我们知道,尤金·阿诺德曾经跟他面谈过……” “从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跟我们讲的话里,你难道没有听到,说尤金·阿诺德医生打算顺便去见拉尔夫·班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走进拉尔夫·班德的房间,吓得班德被剃刀割伤了颈子,他明明白白地跟拉尔夫·班德说,如果晚上他看到了尤金·阿诺德医生,千万不要跟他提起‘游戏’的事情。嗯……哼!……”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到这里,愤愤地咳嗽着,“这是又一件我觉得可疑的事情。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为什么要这么做?此人又不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是尤金·阿诺德医生的……哈!……手下,除非这两个人,曾经在一起交换过意见。”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着,环顾着他的听众,慨叹一声。 “不管怎么说,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偷听到了这一悄悄话。当然,他并不知道扁酒瓶有什么问题。不过,后来,在拉尔夫·班德进入那个房间之后,他走下去监视班德,一来要确定,他不会无意中发现那些珠宝,二来也要确定,拉尔夫·班德不会发现任何线索,来证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就是打扫那房间的人,并且杀了鹦鹉,是要……” “什么,是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杀了……”迈克尔·泰尔莱恩吃惊地问道。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摊开手指,仔细地检査着:“嗯,你知道,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还是有点理智的。半夜里,鹦鹉多舌,家犬吠叫,都可能使他暴露,从而使他的珠宝财富,提早被人发现。”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而且,就在那时候,盖伊也特别担心,担心得不得了,先生们。因为我估计……”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顿了一下,对马斯特斯督察长喊了一声,“报告上是怎么说的,马斯特斯?……拉尔夫·班德已经发现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用来杀狗的那把刀,尤金·阿诺德医生就是这样拿到刀的。”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点头表示同意:“先生,那是傍晚时分,罗伯特·卡斯泰斯看见了拉尔夫·班德先生,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房中所做的事。他在那件走线的晨衣口袋里,发现了那把刀子,他拿走刀子,给了尤金·阿诺德医生。结果尤金·阿诺德医生就把刀子收了起来,这个解释很令人满意。” “这样,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密切关注拉尔夫·班德在那房间中的一举一动,也就不足为奇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叹息一声,“接下来,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要假装帮助凶手。盖伊先生看到,拉尔夫·班德从那下了毒的扁酒瓶中痛饮一口,然后突然毒发倒地,他便恍然大悟了事实真相。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当时就悄悄地待在窗户边——他看在眼里,悟在心间。也许他还喊了班德。”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咳嗽一声,自顾自地点着头,唏嘘不已。 “不管怎么说,拉尔夫·班德倒了下来……离开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视线。”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声长叹,突然吹了一个口哨,“我的天哪,多好的机会!……这肯定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乐翻了天。这个准备把他送进疯人院的医生,杀了自己的助手,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亲眼看见了一切!……”他大声地说道,望着自己的听众。 “敲诈?……先生们,在他发现了真相以后,他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把他,送进疯人院了!‘把你的走狗撤走,’他会对尤金·阿诺德医生说,‘再也不要用你那些测试,和猜疑来烦我了,否则……’” “难道别人不会,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这样的指控,当做是疯话,对之不以为然吗?”迈克尔·泰尔莱恩问道。 “不会,不会,我的孩子。只要在理智的警察们,进退维谷的时候,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能够成功演示出,这一实施谋杀的唯一可能方式,就不会被当成疯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坚定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他们也许会认为,他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不过他所讲的内容,会使警察对尤金·阿诺德医生的疑心堆积如山。他疯不疯无关紧要,不是吗?……在此之前,尤金·阿诺德医生就有充分的理由要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现在,他更是必欲除之而后快……”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叹息一声,“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站在窗户外边,模仿拉尔夫·班德的声音,也正是因为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之前猜想的理由,当时,马斯特斯以为: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就是凶手。‘他不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要花多长时间才会断气。’马斯特斯以为是盖伊自己使用马钱子毒时,就是这么说的。不过,既然他根本不知道,拉尔夫·班德先生中的是什么毒,对于毒药的药性,他自然更是一无所知了。让班德去死,这个该死的家伙!……让这个‘包打听’痛得伸长舌头、浑身痉挛,直到一命呜呼。 “这个‘包打听’果然去了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想要他去的地方,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可不想,在还有一丝机会,抢救拉尔夫·班德的时候,就让别人发现他。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当尤金·阿诺德医生听说,死人应答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他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吗? “于是,我们进入了下一桩罪行,来看一看尤金·阿诺德医生为他最后的行动,所进行的一番准备。它们泄露了天机,它们笨拙不堪,也正是这个时候,我确定无疑地,发现了作案动机。尤金·阿诺德医生的计划:是让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一个人,待在那个恐怖的杀人房间里,然后,他就用那个旧注射器剌他。他不需要再小心翼翼了,我们已经断定,在那个房间里,有某种隐藏的装置。不过,尤金·阿诺德首先还得做一番准备,好……” “嗯?……”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现出不可思议的奇怪表情,和迈克尔·泰尔莱恩一起望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他得准备好,让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第二天说什么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施展催眠术,是为了给精神病人治病,而他得利用催眠术来下指示。当然,如果不是她内心深信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真的有罪,他的催眠也不会有效果。我必须检验这一点。你知道这个老把戏,一个优秀的催眠者能够这么说:‘就在明天三点十分,你要给某人打电话。’如此这般说上一通。‘而且,你要忘掉,这是别人让你说的。’ “尤金·阿诺德医生在拉尔夫·班德被杀的那天晚上,跟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单独相处了很长时间。当然,有些事情通过催眠,是可能叫别人做的,而有些事情肯定做不了。通过催眠,你可以叫一个人,用橡皮匕首剌别人,因为那人潜意识里,知道这只是橡皮的,不过,你却没有办法,要人用真正的匕首刺。通过催眠暗示,你可以让一个人某日到他朋友那儿去说:‘我刚从红色的苏联长途旅行回来,我在那儿坐了几天牢。’因为这个人的内心,有可能会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了这种事,这与他的个人性格,也没有什么内在矛盾。然而,你却不能让一个人说:‘我愿意发誓证明:约翰·安德森把我兄弟刺死了……’除非他自己真心相信约翰·安德森确实干了。 “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是真心相信了,但是,她却嚷道:‘我非得告诉你,不然我不得安宁。’她接下来进行的冗长叙述,听起来不像是她本人在说,倒很像是从某个心理学家的花招口袋里,倒腾出来的东西。这整个富于奇想、过于详细的关于‘我儿时的经历’,以及其余一切的叙述,说话声虽然是她的声音,而尤金·阿诺德医生才是那留声机的唱针……”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到这里,望着他的听众,他向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注意了一会儿,对方的脸上,现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必要再说了,是吧?……那血污的刀子、撕掉纸页的笔记本、扁酒瓶,还有那瓶做样子用的氰化物,都是尤金·阿诺德医生在谋杀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之前,故意放到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的房间里的,那时我们都在楼下。他命令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在谋杀发生之前,讲了那些话。如果事后她不承认讲过,我们也根本不会奇怪,反正有一大堆证人,能够证明她的确说过了。” “不过,盖伊·布瑞克斯汉姆房间内的亮光又是怎么回事,那可是实实在在出现的光呀?”迈克尔·泰尔莱恩还是满心奇怪地问着。 “这是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夫人的真实行为。她那天夜里真的起来,到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房间内査看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除非那里有某种可怕的、潜伏的记忆,有某种声音,她能够听得到,又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有某种东西让她痛彻心扉,却一直难以捉摸。”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诡秘地笑着说。 “你可能会问——就像我下午问你一样——为什么明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是被锤子砸死的,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偏偏要说,当时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拿注射器,走下楼梯——此人实际上连门都没有出——这一问题的答案,也就是我所发现的,凶手行为的解释——这是尤金·阿诺德医生在对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进行催眠的时候,对她所施加的暗示:当时,他是准备用注射器的。不过,当他讲到要点时,这个可怜而又愚蠢的阴谋家,突然发现……” “发现?……”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张大了两眼,震惊地注视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迈克尔·泰尔莱恩也一脸莫名其妙。 “发现,如果他使用注射器,我们就会想起:马斯特斯自己那天下午,所提出的设想:盖伊·布瑞克斯汉姆一定有罪,要么是他所设的死亡陷阱,误杀了自己,要么就是他自杀了。如果哪儿出了问题,伊莎贝尔·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没有提交她的证词,那么,尤金·阿诺德医生就完蛋了。他仍然得继续冒险。他本来能够进行到底的,然而……” 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很对,亨利·梅利维尔先生。他本来想用锤子把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打晕的,但下手太重,一下子把他打死了。当时盖伊的下巴咬死在一起了,他没有办法继续……” “下巴咬死在一起了?……”迈克尔·泰尔莱恩插话道,“那跟注射器有什么关系?” “嗯,先生,这两桩罪行——拉尔夫·班德的死和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死——它们得有所相似,不是吗?……两个人都必须是中了马钱子毒而死。然而,在拉尔夫·班德先生的身上,没有找到伤痕,所以,他们也不太可能在那一个嘴巴里,找到注射的痕迹。他也准备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嘴巴里,注射马钱子毒,就注射在牙龈上。你知道,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已经指出过,我们以为,那房间里有某种死亡陷阱。嗯,当尤金·阿诺德医生伪造证据,说他看见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手拿注射器,悄悄下楼的时候,估计我们并不会以为,他只是要在盖伊·布瑞克斯汉姆的胳膊上,或者其他地方来上一针。我们会认为:他是去给他的死亡陷阱再加药的。也许我们永远也发现不了,这个神秘的陷阱到底如何运作。 “不过,即使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确实没有亲手注射毒药,我们还是会如尤金·阿诺德医生所愿,把艾伦·布瑞克斯汉姆勋爵送上绞刑架。这就是尤金·阿诺德医生所能做的最佳设计了。而且,再加上其他证据,他认为已经足够了……”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说着点了点头,忽然露出一种嘲讽的笑容,“不过,你看,他撬不开盖伊的下巴。” “这样就解释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突然道,“为什么他要一锤子,砸烂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的下巴,他本来要撬开它?……不过他做不到,于是他又连砸了几下了事,也可能正巧,被走过来的罗伯特·卡斯泰斯先生给打断了……不过,等一下!……”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突然举起手来,面对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满脸疑问地说,“尤金·阿诺德医生是怎么进入宅子的?……罗伯特·卡斯泰斯一直在外面监视着大门呢。” “他又没有监视‘红寡妇’房间的窗户!……”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不耐烦地说道,“你忘了吗?……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已经把窗户撬开,并且修整好了,想要偷偷爬进去,实在非常容易。你忘了吗?……那是底层的窗户,你可以从另一边的街上,走进那条死胡同,再爬上窗户。”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自己叹息一声。 “哦,尤金·阿诺德医生自然是回家了。罗伯特·卡斯泰斯跟踪的妙点子,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更不用说尤金·阿诺德医生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冷笑着摇了摇头,“他是回家了——不过,很快他又回来了。他安排了在那儿与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先生会面。盖伊·布瑞克斯汉姆得意洋洋地威胁尤金·阿诺德医生说,自己要告发医生。而且,盖伊·布瑞克斯汉姆莽撞地以为,他自己完全能够对付得了尤金·阿诺德医生。实际上,他根本对付不了尤金·阿诺德医生。”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喝光咖啡,说道,“不过接下来……你知道,尤金·阿诺德医生也对付不了了。”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出现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子;汉弗瑞·马斯特斯督察长满脸怒容,看起来很不安。最后,这个矮个子男爵终于转过身来。 “我只有一点,仍然不明了……”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说道,“尤金·阿诺德医生为人这么谨慎,既然他的未婚妻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我不朋白,他为什么还要进行这番艰难的尝试,实施这番冒险的把戏。”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连连摇着头,“我们都看得出来,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对罗伯特·卡斯泰斯先生有意思。假如她真的改变主意了,他所有的这一切,不就白干了?……那么,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迈克尔·泰尔莱恩发现,自己又开始盯着,这些漆成蓝色的战舰棋子了。他迟钝麻木地想到,只要出动那艘有重无畏级战舰掩护的布雷舰,也许就能击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港口防御。他的头很疼,眼皮也沉重起来。他记起不久之前的一次会面,于是就开口了。 “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他回答,“会站在她丈夫一边。” “她的丈夫?……”乔治·安斯特鲁瑟爵士不可思议地喊道。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接下来他们都不做声了。 “她跟尤金·阿诺德医生已经秘密结婚了,他暗示了这一点。”迈克尔·泰尔莱恩继续说道,“我敢说:当他想做的时候,他也能很罗曼蒂克。就个人而言,我做不到,现在还不行。她将会跟着他!……如果她不这么做,她反而更卑劣了。” “那么,后来呢?……她会成为寡妇的,你知道。”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吃惊地说。 迈克尔·泰尔莱恩的手,在棋盘上空徘徊:“我整个港口都处于危险之中。”他指出,“是的,这就是我们其他人,不得不做单身汉的原因了……”迈克尔·泰尔莱恩点头笑道,“该你走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已经走过了。” 乔治·安斯特鲁瑟男爵咕哝了一句,他脑子里突然想到,案发的那个房间的名字——红寡妇!是的,难道朱迪斯·布瑞克斯汉姆小姐此后,不就成了一位新的“红寡妇”了吗?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