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核与蟹》 第一节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在现代社会里,也存在着所谓的“神话故事”。 九月的凉风,穿梭在东京的树林间,抚摸着房总半岛的海滩,那个离奇的“神话故事”,也就由此拉开了序幕。 从高楼的第五层俯视下去,整齐林立的房屋,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拥挤,它们互相争夺着仅有的空间。各式各样的车辆,在房屋的空隙之间,不停地来回穿梭着;厚厚的房屋玻璃,隔断了外面嘈杂的声音,让人感觉车子静悄悄地行驶过来、停下之后又静悄悄地开走了,形形色色的人穿行在车辆旁边。 “大家说是要节省点精力,可又都好像不工作,就亏了似的在拼命努力地工作着。”编辑委员曾我明一太郎,发出一声钦佩的感叹声,在窗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邻座正在辛苦找资料的晚辈佐佐木,随便地瞅了曾我一眼,苦笑着说:“畜生,你还抱怨个什么劲儿呀!……现在不工作的人,就只有曾我明你这小子啦。” 这是靠近皇宫九层大楼——中央报社东京总社的编辑委员室。自从半年前进行人事调动以后,曾我明一太郎就被分配在这间大屋子里工作了。他本来是一名奋斗在采访一线的整理部长,大家都传言说:他是由于顶撞了上司,这才被卸任的,可曾我本人倒是一副看上去毫不在乎的样子。 其他十几个委员,都各自负责一定的专栏,每天埋头苦干;只有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固定的任务,总是优哉游哉地来到报社,浏览一下各个报社的报纸,还常常旁若无人地、夸张地打着哈欠,他一天的工作就这样过去了。 编辑局长大出是和他同年进单位的,连主编安藤的实力也略逊他一筹,所以谁也不敢命令他工作。大家都觉得要是惹急了曾我这只盘着的蟒蛇,到时候一旦让它扬起镰刀形的脖子,那对大伙可就麻烦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也没有不工作啊。”曾我明一太郎的视线从窗外移回屋内,正要回答佐佐木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啊?还有人给我打电话?”曾我名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注视着那架小巧的黑色机器,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啊?……原田?呃……是千叶分局的?……嗯,不好意思,知道啦,知道啦,是你呀。”曾我明一太郎起初没有听出来电话那头是谁,感到挺不好意思的,“你那么一本正经地说话,我还以为是谁呢。” 曾我明一太郎好不容易想起来了,电话那端说话的家伙是原田清之助,他是大约三年之前,曾经协助曾我明一太郎,调查过案件的一名年轻记者。 “有事吗?……” “没有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原田清之助客气地说道,“当地一家名为房总电业的小公司的社长,从三、四天前到现在,一直没有回家,他的家人已经向警方报案了。但警察公务繁忙,没有时间一一寻找那些常常离家不归的人,所以,警方并没有给予重视,只是按照惯例,安排了人员进行查探。但是,当地报社的一位记者,却非常热心地在调查此事。因此,我也决定先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我想请你出面,拜托警视厅,让我看看他们管辖范围内的横死者。” “嗯,明白了,我明一太郎天去找找熟人。话说回来,那位社长多大年纪了?”曾我明一太郎好奇地随口一问。 “年龄啊?四十五岁,名叫高濑炮八郎……”原田清之助详细地描述了高濑社长的身体特征、服装、以及失踪前随身携带的物品等。 曾我明一太郎一边记录一边说:“四十五岁的话,已经过了男人拈花惹草的年龄了,不是和女人去哪儿旅行的话,难道是缺钱花?” “这跟我的猜想不太一样啊。”电话那头的回答,带着古怪的腔调。 “是吗?之前有人曾经揭露过,千叶违规选举的事情。”曾我明一太郎边想边说,“对了,从有名的金权选举区选举出来的,是种村代议员对吧。他虽然是隶属于农林水产委员会,伹确实是电力议员,和关东电力公司也有来往。如果离家出走的高濑,是电力部门的工作人员的话,他会不会曾在种村那边当助手,进行过收购工作,因为知道真相即将被揭穿,所以,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呢?这条思路怎么样?当然这只是我个人一时的想法。” “这样啊,也的确说得通,我也从这条思路去调查一下。真不愧是曾我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田清之助钦佩地赞叹道。 “你就别拍马屁啦,我都是瞎猜的。我只不过说说,我能猜到的可能情况。警视厅那边我先托人办吧。” 说完,曾我明一太郎挂断了电话。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电话铃再次响起,还是原田清之助打来的。 “够神速的啊,已经调查好违规选举事件了吗?”曾我问道。 “不,还没有呢。不过,那位社长的离家出走案,已经有结果了。” “混蛋,什么呀!……你果然还是改不了,办事这么轻率的臭毛病啊。当事人已经回家了吗?” “没有呢,听说因为已经知道当事人的所在地,所以,就算他还没有回家,就已经撤销了搜查申请,但我总觉得很蹊跷啊。” 原田被曾我这么一说,似乎很不服气地说道。 “嗯?……”曾我也想不明白个中原委,于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位社长在哪儿?” “听说在北海道。” “好远啊。去那么远的地方,究竟要干什么呢?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说是去出差。还没来得及问,他出差是去做什么……失踪十天后才做做样子似的,提出搜寻申请,不久后又撤销了,这确实让人觉得有点……连负责此案的人,都觉得十分可疑,可他家人却道歉说,是怪自己太轻率就报警了,种村议员也站出来帮着说话了。啊,不管怎么说,是件好事。” “你说什么?……”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问道,“你是说国会议员也帮着说话?……对了,你刚才不是说,高濑是三、四天前失踪的嘛,现在怎么又说,提出搜寻申请的十天前,他就已经失踪了呢?到底哪种说法才是真的?” “哎,刚才我没弄清楚,经确认后,确实是提出搜寻申请的十天前,就已经没有高濑社长的消息了。” “这么重要的线索,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嘛,失踪十天都没人过问啊?……如果是失踪两、三天,倒是可以理解为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状况,但整整十天不过问,是不是有点太不放在心上了?”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说,“另外,一听说与当事人取得了联系,马上就取消了搜查申请,这确实不合常理啊。而且,还有国会议员牵涉其中,总是让人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同寻常。嗯,高濑社长回来后真相就明白了,好极了。明天我去你家玩玩吧,我可闲得慌呢。我家就在津田沼,很近的。” 曾我明一太郎第二天傍晚,就出现在了原田轻之所在的千叶县支局。等待已久的原田记者说:“高濑社长今天还没有回家呢。听说是去函馆招人了。” “招人?” “是啊,房总电业是关东电力公司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一个外包公司。听说不久之前,公司进行定期检查,因为要进行放射性物质清除作业,以及机器修理工作,一下子需要大量人手,必须临时招募几百名劳动人员;可是,短期内招不到那么多人,房总电业就把目光转向了北海道。北洋渔业委靡不振,劳动力有富余,所以,高濑社长就亲自飞到函馆。据说现在还在那儿,积极招募劳动人员呢。” “以上情况都是谁说的?”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问。 “高濑社长手下的总务部长镰田。碰见他的时候,我直接问他的。他还一副不悦的样子说,我们把生意上的事,随便拿来当新闻话题,他们感到很为难。”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出差,为什么要提出搜查申请呢?”曾我明一太郎歪着脑袋,一边思考着一边说。 “就是。于是,我就进一步询问了相关情况,他却狡辩说,因为之前无法和社长住的地方取得联系,他们就误以为他失踪了。” “无法取得联系?整整十天?……高濑社
九九藏书
长家应该有他老婆或者其他人在吧?” “嗯,听说他后来娶的老婆和孩子在家,孩子还是个小学生。是他老婆贸然报警,说要寻找丈夫的。” “真是个笨蛋!高濑先生是什么时候去出差的?” “本月的十五号。” “那么,搜寻申请是什么时候提出的?” “本月的二十五号。” “本人没有跟家里人打招呼,就出去了吗?” “是啊。”原田记者点头说。 “他妻子也没有向公司,打听丈夫的相关情况吗?” “打听了,她给公司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公司没人了解情况,她也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原田清之助老实地介绍道,“其实不仅仅是房总电业,像那种外包公司,虽然有很多员工,但净是些见都没有见过社长的临时工,连事务所都是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附近,搭建的一个临时小木屋,业务部门的职员经常不在岗,这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所以呢,镰田总务部长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虽然你分析得不错,但还是不对劲啊。将近半个月,从来没有跟公司或者家人联系,实在有点不合常理啊。”曾我明一太郎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 “所以嘛,镰田先生说,昨天函馆那边来电话了。” “你跟他妻子见面谈过没有?”曾我明一太郎突然问道。 “那个……因为有别的采访,所以我还没有来得及。”原田低着头嘟囔道。 “别的报社也在跟踪报道吧,情况怎么样?”曾我皱着眉头问。 “《每日新闻》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暂时失踪了;而当地的《千叶日报》倒是每天在到处奔波取材呢。实际上,他们早赶在我们前面,采访了镰田总务部长。那记者叫京林,是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家伙。他好像获得了什么重要情报,可能已经在高濑社长家采访了吧。” “还挺能干的啊。”曾我明一太郎随口赞了一句。 “是啊。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有点太执拗了。一旦有什么消息,就一定会死缠着,非要查个清楚不可,他也是我的一个强劲对手。可最近好像因为总被上司责骂,整个人有点蔫了的感觉。”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泄气啊。”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在责备京林太没志气了。 “这小子一直都非常羡慕中央报社。因为像京林所在的这种地方性报社,只要是有损地方领导形象的事情,无论是多好的报道材料,也会给压下来的。我们报社虽然也有这种倾向,但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是吗?……那就好。那事怎么样了?”曾我明一太郎随口一问,微微抬头看向窗外。 支局长久保山庞大的躯体,挡在曾我不远处的前方,他与邻座的次长正聊着天,还不时地佯装大笑一阵。表面装着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可那豆粒大的小眼睛,却一直警惕地盯着曾我。 很明显,从曾我明一太郎来拜访时说,找原田有事商量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报社的这个不速之客,是来挑拨是非的。 “头儿就是比较好大喜功。”原田小声嘀咕着。 “不入流的我来这儿,让他很不爽吧。”曾我明一太郎笑着说。 “别管他啦。” “哎,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那家伙总喜欢抢占别人的功劳,而把失败的责任都推脱给别人。” “我知道,就他的为人……”原田笑着说。 这时,支局长跟前的电话响了。次长拿起了电话。 “原田先生。是《千叶日报》的京林记者打来的。” “什么事情啊?”原田站起身去接电话。 第二节 京林个子高髙瘦瘦的,与矮小敦实的原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许由于灯光的原因,京林看上去显得很疲惫,他用忧郁的眼神看着原田记者。 曾我明一太郎受原田的邀请,一起来到了与京林约定的小酒馆里,原田介绍京林给他认识的时候,他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在他的想象中,京林应该是个活力四射、十分干练的记者,而此时眼前的京林,却让他感觉虽然二十出头却少年老成,极有城府。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京林额头上青筋突起,似乎诉说着压抑已久的强烈感情。 京林两、三杯六十毫升的威士忌酒下肚后,向曾我解释道:“我有些事怎么也想不开,所以就想找原田一块儿来喝喝酒。”京林说话时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呢?……你看起来神经比较大条,应该抗压能力比我强啊。”原田说完,压低声音问道,“还是女朋友的事?” “笨蛋,她哪里是我的女朋友啊。”京林说着,赶忙看了曾我一眼。 “你就不用瞒着曾我啦,我以前还找他谈论过,我喜欢的女人呢。”原田一点也不害臊地说。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啊。”曾我明一太郎装着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你要是忘了,我还谢天谢地呢。”原田哈哈一笑,随之将话题转到工作上,“对了,你认为这次违规选举事件,事态还会进一步扩大吗?我觉得调查快陷入僵局了。” 京林讲述了自己的看法,曾我也适时插嘴,讲述了中央政界的一些事情。在融洽的交谈氛围中,初次见面的隔阂,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人的酒杯中再次倒满了酒。 在严肃的谈话中,也不时地掺杂着笑话,曾我明一太郎也看出来了,原田是在有意地缓解京林的不良情绪。 但几杯酒下肚,京林的心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消沉。他似乎想说什么事情,却又总是欲言又止。 曾我明一太郎谈到房总电业社长失踪案件,讲述了很多自己处理过的离家出走的案件。这时,京林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既然您已经知道,高濑社长的案子了,那我就直说了:这案件中的一些疑点,我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疑点?”原田好奇地问道。 “就是……”京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但还是看着两人的脸,继续说了下去,“我本来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去高濑社长逗留的函馆看一看,于是,昨天就提出了出差申请,可是被拒绝了,虽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社会部长说,没必要将心思,都放在中小企业主的一点小纠纷上,甚至为此特意去出差。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部长不重视该案件,或是在心疼经费。” “哈哈哈,也许是因为种村代议员等人,牵涉在其中吧。”原田推测道。 “想想也知道。”京林苦笑着。 “这是本县才有的特殊情况,领导都是说些陈词滥调当借口。”原田有点生气地嘟囔道。 这时,曾我明一太郎突然插话了,说道:“但是,你不想就这么放弃对吧?” “那当然。这事件牵涉到的很多情报,似乎都不能刊登在我所在的报社的报纸上。我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可是我想,肯定还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每次我要进行深入调查的时候,总是碰得一鼻子灰。但如果像你们这样的全国性报纸,能大书特书该案件的话,我们报社为了吸引读者的兴趣,也就不能继续无动于衷,装作不知道该案件,而不予以报道了。到那个时候,我就亲自带上手头的材料,进行追踪报道。我想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虽然我知道跟您提出这样的请求很奇怪,但请务必首先在贵报上,刊登此事。” “嗯,年纪轻轻,就能使用这种高端战术啊!”曾我明一太郎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 “我总感觉似乎在利用你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本来,贵报刊不刊登某些新闻,取决于事件本身,是否有报道价值,而不是我所能强求的。” “原来是苦肉计啊。可是如果中央报社率先刊载的话,你作为报社记者,立功的机会不就没了?这也无所谓吗?” “我是无所谓的。”京林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你就那么想报道这件事啊?真是了不起啊。”有点微醉,正在兴头上的曾我明一太郎,听到京林的话,被深深地感动了。 京林受到表扬后害羞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仰起头,一口气就喝干了杯中剩余的酒,并连忙说道:“没有啦……哪算得上什么报道精神啊。只是觉得中途放弃、心有不甘而已,想让原田先生听听我这很白痴的想法。我感觉自己天生就不够达观,一点都不像个男人。我这种试图在别人的庇护之下,取得成功的行为,是不是有点狡猾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京林说完了心中的筹划,感觉总算出了一口气,痛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那么,案件调查得怎么样了?”原田清之助询问道,“你不是见了高濑社长的夫人吗?你之前跟我说,她打电话听到丈夫的声音,感觉他在那儿过得挺好的,就取消了搜查申请。” “嗯,见过了。她确实是这样说过的。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吧,总感觉她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内情。她说话措辞很奇怪,而且看上去惴惴不安的。” “我也要去会会她。我一直都想问一问她,为什么自己丈夫失踪了十天,她都不管不问的。” “那是因为她想去报警的时候,有人劝她不要这样做。” “是谁啊?……种村?”原田清之助好奇地问道。 “名字就不用说了吧,你也马上就能知道了。” “难道是因为违规选举,正在被调查的人?” “原田先生,”曾我从旁提醒他,“看来京林先生不方便说出来。” “哦,这样啊。”原田清之助醉醺醺的脸庞,因为羞愧更加地红了,他马上换到别的话题上。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背后肯定有人。只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有那么厉害的人物,在背后威慑着他们,怎么会让警方介入呢?况且,最开始高濑夫人,并没有大张声势地,让别人知道啊。”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如果不做做样子,提出搜查申请的话,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好像之前流言飞语到处风传,都有人要投诉了。” “流言?什么样的流言?”京林吃惊地问。 “可不得了,不过,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了。” “嗯,我理解。”曾我明一太郎笑吟吟地点头答道,99lib?随口又问,“还有一点,高濑社长为什么要藏起来呢?他要去出差,竟然连妻子也瞒着,从公司出发直接就去了函馆,真的是去招聘员工吗?让人难以相信啊。我觉得,可能只不过是借口罢了。虽然我猜想,他与那个背后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我观察调查违规选举案件的特别搜查组的行动,也看不出高濑社长,会是那案件的关键性人物啊,到底会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所以啊,我就想出差去函馆看看。可是报社不同意。” “在千叶日报社的髙层领导中,已经有人了解这件失踪事件的真相了吗?”曾我明一太郎思考着问。 “没有,他们完全不知道详细情况。可能只是因为我在调查这件事情,背后人物警告过我们报社吧。” “是啊,因为你去函馆见高濑社长,会给他们造成很大的困扰啊。” “哎,其实去了也不一定见得上的。” “要是碰不上面,就没有任何意义啦。” “是啊。”京林随即缄口不语。 “高濑夫人真的清楚,自己丈夫究竞是去干什么的吗?”原田怀疑地问道。 “应该大致已经猜到了吧,但她并没有告诉我。总之,你自己先去问问吧。把我刚才说的话暂时忘了,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观点,以一种坦诚公正、不偏不倚的立场去见见她。如果那时候你觉得,其中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那这件事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高濑夫人很会糊弄人吗?” “倒不如说她是个高度警觉的人。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当然很努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家,但是……”京林说到这儿,变得吞吞吐吐的,最后还是很莫名其妙地提醒着原田,“你去高濑家,鼻子可得敏锐点儿。” “鼻子?” “嗯。” “你是说,不要一味只顾着采访,还要注意观察,周围任何一点点异常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对吧?” “不是,我就只是想让你用鼻子好好闻闻。难道是我多疑了?她家大白天的,竟然有线香的味道。” “线香?” “那就是说,高濑社长已经……”一直沉默着的曾我明一太郎,这时候不由得开口了。 “是啊。也许吧。”京林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其实,连京林也不知道,整个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头脑中还是一团乱麻。 曾我明一太郎不说话,将兑水的酒一饮而尽后,又点了一杯,其余两人也同样喝完剩余的酒,并且又重新满上。 第三节 曾我明一太郎带着原田和京林走出小酒馆,恣意地走在千叶县荣町的街道上。曾我这时脑子里还记得,坐到总武线的终点站,就能到自己在津田沼的家,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却头疼得难受。头疼欲裂的曾我明一太郎来到报社,坐着看晨报时。也感觉上面的字在不断地追逐、跳跃着。 “中东地区又充满火药味哦。”邻座一向一本正经的佐佐木跟曾我搭话道。他待会儿肯定又要谈。现在热议的能源问题。今天就饶了我吧,曾我这样想着。也就敷衍了事地应付着他。可佐佐木并没有察觉到曾我的不耐烦,一如既往地讲着。而且还讲得特别起劲。 “石油现货价格又要上涨了。在鹿特丹国际原油市场,一罐已经四十点二五美元了。” 又来了,曾我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嗯,那确实够戗啊。” “仅仅靠政府进行大力号召,来改变能源使用格局的进展,现在看来并不乐观。核电站的建设计划,最近也停滞不前,在三重、和歌山、北海道等地,还出现了反对核电站运动……” “那是当然啊。” “资源能源厅预计,昭和六十五年的总电力设备发电量,将达到两千一百九十万千瓦,其中的六百万千瓦——也就是百分之二十,必须通过原子能发电的形式来获取。以此推算,国家每年就必须建设总发电量为五十万千瓦的核电站。虽然说起来五十万千瓦不多,可就水力发电来讲,像黑四那样的发电站,每年就必须建设二十座。” “二十座黑四发电站啊,嗯。”曾我明一太郎的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去过的、宽广的黑部湖。沿着那蓄满绿水的湖岸,从坝址走到小平屋,要花一天的时间啊。 “本来,最近,核电站的规模扩大,一座发电站发电十一万千瓦,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可问题也出现了,随着核反应堆越来越大,对于其安全性也必须提高警惕、小心防范才行。” “那倒是。” “如果稍有疏忽,一旦放射能泄漏的话,后果99lib.不堪设想。所以,要花大量的时间,来对设备进行检查和维修。每年的定期检查,都要花去三个月。现在日本有二十一座核反应堆,额定输出功率为一百六十万千瓦。根据最新统计数据显示,过去一年的时间,设备稼动率为百分之四十八点二,而设备利用率还不到百分之四十四点六,发电量占日本总发电量的百分之十三。” 又是一大串数据,佐佐木说话精准倒是特别精准,只不过总喜欢频繁地使用数据。曾我明一太郎本来就嗡嗡作响的脑袋,更加不好受了。 “花这么多工夫来维护设备,而利用率却很低的话,成本一下子就提高了。现在一千瓦的成本为七圆六十钱,资源能源厅虽然说这价格很便宜,但由于放射性废弃物的处理,变得越来越难,成本也会不断上涨。” “嗯,是啊!……”曾我明一太郎随口答应着。 “电力公司好像在就核反应堆的建设,到废弃物的处理等一系列成本,进行过重新核算。对他们而言,核算成本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本来只要通过一定手段,成本是怎么样都能降下来的,例如:只要国家把安全标准,稍微放宽松一点;或者,放射线作业人员的放射线最大容许值,和‘人体允许辐射量’方面……喂,曾我,你在听我说话吗?” “哎?啊啊,听着呢,听着呢。”刚才一直发呆走神的曾我明一太郎,赶忙附和了一声。看这情形,佐佐木的长篇大论,还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可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又不好当场溜走。 “人体允许饿辐射量,现在规定是三个月三千毫雷姆(mrem)……”佐佐木又开始了放射能的话题。而这时候,正巧曾我桌上的电话响了,曾我明一太郎像遇到救星似的,赶紧拿起电话。 “喂,请问是曾我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曾我觉得头盖骨都要爆炸了似的难受。 是千叶支局的原田打来的电话。那家伙,果然还是年轻啊,灌了那么多的酒都没事。这不禁使曾我深藏书网深地意识到,自已已经老了。 他带着悲苦的腔调说:“是。” “你现在怎么样啊?昨天平安到家了吧?”他这样问道,听着怎么也不像是寒暄问候,倒像是在讽刺自己说,醉了一宿,现在吃不消了吧。 于是,曾我明一太郎没好气地冷冷地答道:“我很安全地到家了,要不然,现在怎么能这么精神地听你电话。你有什么事?我忙着呢,赶紧长话短说。” “看样子你心情很不好呀。昨天晚上,我被你狠狠批了一顿,今天一大早,就按照你的吩咐,我去见了高濑夫人。” “我骂你啦?” “骂啦,你骂我说,我连髙濑夫人这么关键的人物,都不找她谈谈,拖拖拉拉地在干吗?!……” “呃,我说了那样的话吗?你去找她,然后呢?” “夫人在玄关,听说是中央报社的来采访,就把我引进屋里了,她倒也没显出什么不乐意的表情。唉,我还是有点强行进入人家家里的感觉,对方一直重复说,自己的丈夫没事,不用我们担心,所以,也就没问出什么。不过,我仔细闻了闻,果然有线香的味道,于是,我试着问高濑夫人家中,是否有人去世了。” “噢。”曾我明一太郎顿时一惊。 “她当时的表情有点可怕,可随即说,有佛龛的家庭,每天上香,那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有人去世了,还让我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谈话就这样不了99lib.了之了,我想,可能是京林想多了吧。” “是吗?……那高濑社长之后,有没有跟他夫人联系过?” “那个啊,摘不清楚。她说高濑在函馆那边很忙,如果不能招满计划的劳动人数,关东电力公司就会和自己公司切断外包关系,到时候公司就会陷人困境;她还说,要是被员工知道,公司可能陷入了困境,引起骚动就麻烦了,所以,拜托我替他们保密。是谁这么威胁他们的呢?她说话时表情挺严肃的,说的是不是真的呢?” “那我也不知道啊。”曾我明一太郎苦笑着摇头。 “我还跟夫人说,高濑社长不是已经离家半个多月了吗,那么,他的内衣、换洗的外套怎么办呢?现在正值季节变换之际,必须将夏装换成秋装啊……” “这些细节还真只有你才注意得到哦。”曾我明一太郎笑着说。 “被我这样一问,她说自己也考虑送衣服过去,或者怎么样的,接着,我就很顺利地,问出了高濑社长在函馆的住处——函馆国际饭店。” “是吗?那就可以跟高濑社长本人通电话了。” “是啊。我打了,可是他人不在。” “不在,难道高濑夫人在说谎?” “不,不是,高濑社长虽然在函馆国际饭店投宿,但基本上不待在饭店,好像总是外出。” “房间钥匙也一直寄存在前台吗?” “本人是带着钥匙出去的,所以,饭店的人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睡觉的,他们觉得,高濑炮八郎的行为很奇怪,而且我询问饭店总台,他们还拐弯抹角地反过来问我,高濑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想赖账,随时准备逃跑,所以一直比较警戒啊?” “不是啦,高濑社长好像付了相当多的押金,饭店工作人员不是担心他赖账,而是觉得:这个顾客实在太古怪了,不禁有点害怕他。他们说,高濑从来没有给别人打过电话,也没有人打电话给他。” “因为高濑毕竞是要住半个月以上,饭店方面也会有点担心吧。” “高濑确实是去招人的吗?” “呃,函馆也在招北洋渔业的乘务员什么的,应该有职业介绍人吧。我想去见见他们,就能够明白那儿的事情了。” “还真如京林所想,不去函馆,就不能明白事情的真相。这么说来,那家伙其实早就料到,去他家是见不到高濑的,必须要去函馆。” “我们现在想到的事情,京林先生好像早就想过了。” “曾我藏书网先生,你能帮忙去一趟函馆吗?”原田突然改变语气问道。 曾我明一太郎很吃惊:“让我去?……畜生,你说什么蠢话呢。” “拜托啦。我不能去,我先生你就……你现在骑虎难下,不是吗?” “不管怎么难下,我没空。” “不是吧,中央报社中最清闲的就是您啦,报社的人都这么说的。”原田清之助语带嘲讽地,笑呵呵说道。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啊,竟说那样的话。总之,我没有去函馆出差的理由呀。” 曾我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觉,最终自己还是要去一趟函馆的。 第四节 既然决定了要去北海道,曾我明一太郎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就打算启程,所幸的是,头疼已经差不多好了。 曾我打电话咨询了全日空去函馆的席位情况,结果,一直到周末都是满座。现在正是出去游玩的好季节,难怪出行的人如此之多。于是他决定坐国铁的夜行卧铺过去。 “夕鹤三号”卧铺列车是接青函渡轮的班,晚上穿行在东北地区的特快列车。此时的“夕鹤三号”仍然很拥挤。曾我明一太郎躺在卧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列车驶出盛冈后,脑中还在胡思乱想,待到有一点睡意时,却已经到终点站青森了。 时间已经是五点多,从车内出来站到站台上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曾我明一太郎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他立起风衣的领子,面朝着海风吹来的方向,沿着长长的站台往前走。走上尽头的台阶,穿过一座桥,眼前就出现了闪着耀眼灯光的一艘五千四百吨的轮船,曾我仿佛感觉是从寂静冷清的后街,来到霓虹灯闪耀的繁华街道。他是初次乘坐这条青函渡海行线。 曾我明一太郎将包包放在铺好地毯的船舱内,就登上了甲板。轮船已经缓缓地驶离岸边了,天空灰蒙蒙的,只有半轮残月挂在那儿,显得很冷清,海面上波光粼粼,青森市那一排排矮矮的房屋,静静地沉睡在溶溶月色中,随着轮船的远行,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曾我明一太郎虽然不至于很感伤,但自己离开家乡,去追踪一件深不可测的事件,难免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孤独感。 漆黑的海面上,连一点渔火都没有,海浪撞击着木板,掀起朵朵浪花,深夜的海水,让人感觉一种透骨的冰冷。 高濑社长突然横渡过这寒冷的海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究竟是为什么呢?说什么去招人,那只不过是借口罢了,背后一定隐藏着更为复杂的内情。只要找到函馆的职业介绍人问一问,就能知道髙濑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招聘工作人员。 曾我的思绪,随着那海浪不断地起伏。 “您好!……”后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您心情不好吗?” 曾我明一太郎霍地回过头,只藏书网见一个年轻的船员站在身后,他回过神来,笑着说:“啊,谢谢你的关心。我这是第一次横渡津轻海峡,所以出来看看风景。我这样子看起来,很像是要自杀吗?” “没,对不起啊。”船员放松了警惕,接着好像为自己辩解似的说道,“经常会有人想不开,而跳海自杀啊,马上就入冬了,跳海自杀的人也一下子减少了……海水变冷了,想自杀的人,应该也怕冷吧。人类的想法还真是奇妙啊。” 船员说着与他年龄很不相符的、极具哲学意味的话。 “是啊,也许正如你说的那样吧。然后呢?得知有人跳海了,你们会怎么办呢?” “立即停船下海搜救。如果是晚上,一般都很难找到,那时,就要拜托别的、恰巧经过的轮船帮忙。有时能打捞到尸体,有时不能。啊,天快要亮了。” 船员起身离开了。这时,十几只海鸥聚集在船尾,髙声引吭,它们好像是从青森,一直跟过来的。曾我明一太郎无聊地想数数海鸥的数量,数着数着却也厌烦了,就回到船船内。大部分船客已经进入酣睡状态,曾我也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轮船到达函馆,曾我终于结束了海上的漂泊,安全着陆了,此时,站前广场安详、恬静地沐浴在秋日的朝阳中,与东京相比,这儿的来往车辆明显少得可怜,好像市内的马车,也会在这一带活动,倒是增添了一种相得益彰的宁静之美。 曾我明一太郎对函馆不熟悉,在码头问了路,才知道国际饭店离码头特别近。曾我来到国际饭店,当服务员得知,来者是要询问高濑社长的情况时,格外热情,好像是等人来询问髙濑的情况,等了很久似的。 “高濑社长是什么时候入住的?”曾我明一太郎直接询问道。 “九月二十五日。” 九月二十五日,是高濑社长失踪后的第十天,不就是提出搜查申请那天吗?曾我不禁冥思苦想。 “没弄错吧?……确定不是那十天前的十五日?”曾我明99lib?一太郎仔细问道。 “确定,就是九月二十五日。” 怎么可能会有错啊,前台课长的语气,好像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是几点钟呢?” “入住啊?……呃,”他翻看着记录,“六点二十分,在傍晚时分,没错的。”他最后还特意强调说。 “这样啊。”曾我只能点头,但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前台课长补充道:“高濑先生是乘出租车过来的,但好像没有带行李,所以,服务生不用帮他存包,直接就把他领到前台来了。” “打车来的啊,这样……” 高濑不是从函馆站来的饭店吗?从车站过来,又没有行李,完全没有必要打车啊?难道,他一开始是在函馆市内的其他旅馆住,然后搬过来的? 为了慎重起见,曾我问道:“那出租车是从哪儿开过来的?你不一定知道,但要是知道的话,可就帮了我大忙了。” “呃,毕竟是九天前的事了。”课长一边说着,一边叫来服务生。这时,一个衣服上镶有金色装饰带、手脚细长的少年走了过来。 曾我明一太郎随手塞给了他一张一千日圆的钞票,他于是绞尽脑汁地想着。 “他当时穿着褐色的条纹西装、戴着金属边框的眼镜,我想起来了,那位客人坐的是八潮出租公司的出租车。八潮出租公司是私人出租车,那司机我认识,当然我不知道车库在哪儿……我只记得这些了,不好意思。” 就算只记得这些,也能帮上大忙,之后只要去出租车协会问一问,找出八潮出租公司就行了。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六点二十分,打出租车到国际饭店的乘客,是从哪儿上的车?只要查查开车日志就清楚了。 曾我明一太郎想通了这些,正要向服务生道谢,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还记得那客人付了多少打车费吗?” “打车费?那个……噢,对啦。我得到了三百日圆的小费。那客人接过出租司机给他找的零钱后,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把那零钱给了我,所以,我对那出租车司机,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呢。客人给了司机两张一千圆的钞票,找了三百圆,所以是一千七百圆。” “是吗?一千七的话……” “例如,从这儿到飞机场是一千七。” “你还真聪明。那大概要花多长时间?当然是坐出租车到机场哦。” “二十分钟左右。” 六点二十的二十分钟前,那高濑有可能是六点之前,到的函馆机场。 “谢谢,你还真像个名侦探啊。”曾我表扬了少年一番后,就离开了旅馆。 到机场问了问情况,高濑有可能乘坐的有两班飞机,即从东京出发,下午五点五十分到达的全日空的最后一班飞机;藏书网以及从札幌出发,五分钟后即六点到达的,东亚国内航班。听说九月二十五日这天,两班飞机都是准点到达的。 如果高濑是坐从札幌来的航班,就算他没有行李,不用花时间取,并且下飞机后,片刻不耽搁地直接去坐出租,要六点二十分赶到国际饭店,也是很困难的;而如果是坐从东京来的全日空航班,只要动作迅速,是刚好能赶到的。于是,曾我明一太郎就大致确信了,高濑社长是从东京过来的。 高濑失踪后的这十天,到底去了哪里,在干什么?并且,搜查申请一出来,他就好像算好时间似的,突然出现在函馆,这又是为什么呢?而现在又行踪不明,他到底在干什么?曾我明一太郎越是调查,越是搞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无论如何,先去确认高濑是不是乘坐全日空航班过来的! 于是,曾我明一太郎拜访了全日空的出差所;他们告诉曾我:乘客的名字是在羽田的前台核对的,名单则保存在总公司,所以,在他们那儿是查不了的。并且他们很冷漠地说,公司规定,名单是不能随便给外人看的。 好不容易调查到这一步,可现在自己没有搜查权,没有办法啊。 不对,即使查看了乘客名单,也有可能找不到高濑,因为他很有可能使用的是化名。所以,必须要找出乘客名单上,所有乘坐九月二十五日东京到函馆的最终一班飞机的乘客,由此找出那个使用假名字的人;但是,由于全日空是三星客机,属于大型客机,有三百二十六个座位,即使那趟航班那天不是满座,这也是项非常浩大的工程,于是,曾我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目前,只能通过向八潮司机确认,或者向职业介绍人打听高濑的消息了,由此找到证据,来动摇高濑夫人和房总电业。 在函馆调查案件,还是借助当地函馆支局的力量会比较方便。函馆支局虽说属于中央报社,但却在北海道分社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曾我也不一定认识支局长,但不管怎么样,先跟他说说情况,请他帮帮忙吧。 从机场驶向末广町支局的出租车,飞快地行驶在海岸边的宽阔马路上。途中,左首有一个不大的广场,司机停下车告诉曾我,那是啄木小公园。 曾我明一太郎对那个薄命的诗人石川啄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而且,他现在脑子里,净是高濑社长的事情,但既然司机诚心邀请,他还是下车去公园看了看。 啄木活着的时候,这一带是一片沙丘,他经常咏叹这儿的风景。而现在这里不过是很普通的一个地方,甚至还有点大煞风景。身后是一片死寂的海水,远处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座类似下北半岛的岛屿。曾我一边吹着海风,一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突然一股莫名的受挫感,像潮水一般袭来。 第五节 曾我明一太郎当日便拜访了支局,没想到多贺支局长居然认识他,那天晚上,两人一块儿去喝了酒,曾我一直到很晚,才回到国际饭店,在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好几次轮船出的警笛声。 第二天早晨,曾我明一太郎睁开眼睛,拉开窗帘一看,雾已经散了,窗外,一座木制的三层古典“西洋馆”,和一座仿佛涂了灰浆的土仓似的洋行,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从旅馆方向,还能看见码头,码头上的渔船,被紧紧地绑在一块儿,随着海水慢悠悠地摇晃着。这是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日本最古老的通商港口。 曾我明一太郎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他还不知道此时案件形势,已经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正在洗脸时,电话响起来了,接电话的人告诉曾我,是中央报社支局打来的。 “不管是有关八潮出租车,还是有关职业介绍人的消息,他们调查的还挺快的啊!”曾我心里这样想着,不经意地拿起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多贺支局长焦虑的声音。 “曾我君要找的是高濑对吧?高濑炮八郎?” “嗯,是的,有什么消息吗?” “已经死了,就在昨晚。” 曾我明一太郎顿时愣住了。 “喂,曾我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高濑已经死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曾我的预料,所以,此时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拼命地理清思绪,问道:“怎么回事?是总社那边传来的消息吗?” 曾我潜意识中,觉得高濑已经返回千叶,不在函馆了,而这消息是千叶支局的原田传达过来的,原田本来要找自己,但又不清楚他到底在函馆的什么地方,于是就先联系了函馆支局,由此函馆支局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但是,多贺回答道:“总社?……不……不是,是发生在函馆西蜀的事情。” “什么,高濑先生还在函馆?” “应该是的,他好像是昨晚,在去青森的轮船上,突然跳海自杀的。” “嗯?就是说,他是在津轻海峡投海自杀的?……那么他的尸体呢
?99lib?
?” “还没打捞上来,把我也吓了一跳呢,昨天才刚从你那儿,知道有这么个人,今天就……” “不管了,我先去你那儿。” 曾我明一太郎匆匆挂了电话。他穿上衣服准备出发时,想起了在自已来函馆时,乘坐的那艘轮船上,那个船员说的话。 那时,尽管有月光,海面仍然一片昏暗,而昨天晚上,海上.99lib?t>迷雾蒙蒙,更是让人无法看清楚海面的情况,高濑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情况下自杀?那船员不是说,天气不好时,自杀的人会相对比较少吗? 高濑炮八郎——这个自己一次也没见过的男人,为什么要投海自杀呢?大约二十天前,这个男人突然离家出走,来到了函馆,接着又行踪不明,最后葬身在了这冰冷的北方大海里。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总之,先去一趟支局,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第六节 在支局等了曾我很久的多贺支局长,将自己的部下在警察那儿收集到的情报,一股脑地全都告诉了曾我明一太郎。 “高濑先生乘坐的是昨晚七点二十五分,从这个港口出发的轮船摩周丸,九点过后,一个船客抱着一件西装,匆匆忙忙跑进了事务室,他说刚才有一个中年男人,从甲板上跳了下去。不久之前,那位客人来到甲板上,看见有
个男人站在栏杆旁,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海面,客人当时觉得,待在甲板上挺危险的,就回到了船舱。可他还是担心那个男人,于是,他再次返回甲板,但那时那个男人就不见了,只有他穿的高档西服被扔在甲板上。乘客觉得大事不妙,于是赶紧跑去事务室。” “也就是说,那个客人并没有亲眼看见高濑跳下去,对吧?”曾我明一太郎皱着眉头问。 “是的,事务室的人检查了那件西装,从口袋中搜出一个名片夹,里面有十几张高濑炮八郎的名片,并且还有驾驶证、现金卡、一个装有十万日圆左右现金的钱包。高濑除非是想炫耀什么,或者是喝醉了,要不不可能会把这些东西扔掉啊。” “轮船方面首先用广播,寻找高濑炮八郎,可是呼唤了好几遍,都没有人应答,好像也没有他的同伴在船上;而船客名单上,确实有高濑炮八郎的名宇。于是船长命令紧急停船,用探照灯在附近海域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高濑炮八郎的尸体。因为那一带的海水湍急,再加上海面有大雾,于是,不得不暂时放弃寻找高濑。轮船到达青森港口之后,工作人员特意清点了下船的人数,果然是少了一个人。” “哦。”曾我明一太郎点头沉思着。 “警察马上联络了高濑炮八郎在千叶的家人,他的遗属不久就会赶来。因为当时轮船所在地,靠近我们这边,所以,该案件属于函馆西蜀的管辖范围。” “哦。”曾我明一太郎继续思考着,接着摇头道,“函馆西蜀已经确认,高濑炮八郎的确是跳海自杀的?” “嗯?你是指……他杀?” “不……不是,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只是一个骗局。” “根据现场勘测,好像没有那种迹象……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啊?”多贺支局局长
好奇地问。 “呃,只是突然这样觉得。实际上呢,国际饭店有高濑扔下的裤子和内衣等,只是不见了外套,原来是扔在摩周丸上啊。那个男人穿着那件外套消失了,我总觉得整个事件太做作,让人不得不怀疑。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胡乱猜测。对了,那件外套是不是有着褐色的条纹?” “我刚才忘了说了,听说好像是。曾我你知道那件外套?”多贺支局长觉得不可思议。 “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在国际饭店的时候,听别人说起过。嗯,那就没错,一定是高濑的衣服。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过分做作。那人既然想跳进十月寒冷的大海中,有必要特意脱了外套吗?总感觉很可疑啊。” “但是,船客名单上,确实有高濑炮八郎的名字哦,接着他不见了,船客人数就少了一个。” “呃,这样啊。” “客人全部下船后,摩周丸为了慎重起见,还将船内搜了个遍,结果当然连一只小猫咪都没有找到。” “那难道是我多疑了?高濑果然是投海自杀了?”曾我明一太郎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还是一副想不通的表情。 于是,多贺支局长面带微笑地安慰道:“西蜀的刑警课长,是个办事十分慎
99lib?
重的人,他一定会从各个方面调查,不会草率结案的。他已经让前来领取遗物的高濑家人,带着高濑的签名过来,以确认船客名单上的笔记,是不是高濑本人写的。” “哦,他采取这种调查方式啊。”曾我佩服地说道,“我觉得也可以调查一下,高濑在国际饭店填写的付款单上的笔迹,也许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我想西蜀应该还不知道,高濑之前住在哪家旅馆吧,告诉他们怎么样?” “他们一定会很髙兴的,我们给西蜀卖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情,也方便请他们帮忙啊。”多贺支局长笑答道。 “啊,还有之前的那个八潮出租和职业介绍人的情况,不好意思,今天能不能帮我调查出来99lib??”曾我明一太郎像是在提醒多贺。 多贺支局长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似
乎在想,事到如今,调查那些还有意义吗? “正因为当事人死了,我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消息,这些线索才显得更加重要。”曾我明一太郎温和地解释道。 “这个原因啊,我知道了。对啦,高濑炮八郎的遗属,会坐下午的飞机来西蜀,你一定也想见一见他们吧?”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我让西蜀那边安排一下。”多贺支局长是个很聪明的男人。 第七节 从千叶赶来的高濑夫人,果然如原田和京林给自己描述的那般,是个看上去很干练的女人,不对,与其说是干练,不如说是贪婪更准确。 她身材魁梧,那一头有点恐怖的头发,还故意卷成奇怪的形状,让人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来,穿着一件不合季节的网眼外套,外套是那种恶俗的浅蓝色,里面穿着一件花哨的礼服,脖子上戴着金色的项链,怎么看都觉得不搭。也许是由于紧张,她的眼睛往上吊着。但此时的她,却没有失去理智地,哭得死去活来,而是很干脆利落地,回答着警察的问话,所以.99lib.这倒省了西蜀警察不少的工夫。 当警察将高濑留在摩周丸上的外套,和扔在国际饭店的裤子和内衣,展现在夫人的眼前时,她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激动的样子,而是很镇定地证明说,那就是她丈夫的东西。 当被问到髙濑炮八郎为什么会把衣服,直接扔在饭店时,她立即回答说,丈夫一向就是这么浪费东西的。 “那么,你对丈夫死亡的原因,有没有什么线索?”警官问道。 高濑炮八郎的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上,小声说:“在来这儿的途中,我也想了很多,至于线索……” “没有吗?……”警官叮问道。 “可能是在函馆招募劳动者的工作,进行得不顺利,然后,他就精神异常了……就是这样吧,他竟然将衬衫直接丢在饭店,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了!” “哦,精神异常啊。”警官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以前他就经常因为公司的事,而变得郁郁寡欢。”高濑夫人补充说明。 “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贵公司最近运营的不顺利吗?” “我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像我们这种小公司,一向都不容易,现在他死了,我们往后要怎么办啊?孩子还在上小学呢……” “那还真是挺辛苦的。”警官只能表示同情。 “我和公司员工商量着,以后由我来管理公司,但是,以我们公司目前的运营状况,我们只能依赖着母公司关东电力公司活下去了,我们真的只能那样了。” 她所关心的,果然还是丈夫留下的事业。只有这种时候,她那双往上吊的眼睛,才显得有些光芒。 询问了很久,还是没能从高濑夫人口中,问出特别重要的事情,函馆西蜀警察署也只能将髙濑案件,定性为中小企业主因为经营困难而自杀。 那天晚上,曾我明一太郎拜访了支局找到的八潮出租,询问了相关情况,最终才确认一个很像高濑的男人,确实从函馆机场直接打的到国际饭店,而职业介绍人却怎么也没找到,所以只能不了了之了。 这样,对于高濑生前的行为,仍然存在着未解开的谜团,但他夫人既然说他精神不正常,那么,他的行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合理性可言。 而另一方面,曾我明一太郎也没有找到那个“背后的人物”在函馆纠缠高濑炮八郎,或者打电话给高濑下指令的迹象,所以,曾我也束手无策了,只能暂时同意函馆西蜀的结论。 第一节 《千叶日报》的京林记者在叫出阿木彩子之后,接着他就后悔了。在大家眼中,京林似乎喜欢孤独,讨厌与人交往;确实,表面上看来,他是有点那样的倾向,但其实他的真正性格,却正好相反。可以说,像他这样常常感到孤独、而又能很好地与别人打成一片的人,现实中是少之又少的吧。京林表面上看起来很冷漠、不易亲近,可内心却无比脆弱,很容易受伤。 京林是个很内向的人,很多事情他都不愿说出来,大部分人也就觉察不到他的情绪变化。只有平时跟他关系特别亲密的原田记者,才偶尔能感觉得到他的异常。其实,无论是谁,都想深深地隐藏起自己软弱的一面;但像京林这种,如此厌恶自己软弱面的人,也是极少见的;原田清之助他们怎么也不明白,京林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坚强。 和阿木彩子的事情也是这样。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家世背景,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不坦诚大方地表现出来呢?他又为什么要与她保持一段距离,来故意为难自己呢?他的行为让人费解,大家只能当他是个不正常的人了。 京林和彩子初次相遇,是在三个月之前,京林去犬吠埼的时候,这是原田也不知道的事情。 那天早晨虽然是个晴天,但昏暗的天空笼罩着大地,灰沉沉的。疾风呼啸着,狂风使劲地灌进京林的外套中,外套随风乱摆,似乎要被撕成碎片了。 码头下面的岩礁地带,有环绕着海岸灯塔的步行道,飞溅的水花打湿了道路,很少有人来这儿。而京林正是被这岩礁地带吸引,特意来散步的。他不仅是为了躲避无情的狂风,更重要的是,他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 翻滚起伏的蓝黑色海水,不断地拍打着海岸,又仿佛一头露出白色牙齿的猛兽,突然气势汹汹地涌过来,那架势似乎想冲到陆地上来。步行道上设有水泥栅栏,所以还算安全,而栅栏外的岩石,接连不断地受到汹涌的海浪的冲击。 当京林绕过第二个岩石转角处时,看见前方岩石阴暗的所在,有白色的东西在舞动着,看起来像是随风飞舞的蝴蝶;但仔细一看,京林马上明白了那是衣服的一角。他急忙走上前去,看见一位穿着雪白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正惶恐不安地蹲在角落里。 这个女子身材瘦小,蹲在那儿似乎都要被一阵风给刮走了,她的头部已经给潮水打湿了,水滴从她乌黑的头发上,不断地滴落下来。 “哎呀,混蛋,你怎么躲在这种地方啊?”京林似乎带点责备地问道。 “不,我并没有躲啊!”女子微微抬起低垂着的头。 “但是,待在这里很危险的。”京林大声号叫着。 “混蛋,不用你管啦!……”女子咬牙切齿地怪吼着。 “畜生,这可不行!……”女子现在的状态,给京林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吧。你不能待在这儿,海浪突然变大,那可就危险了。” 女子不说话,看起来挺固执的,京林决定强行把她拉走。没想到,女子很顺从地,任由京林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直走到岸边的一家茶屋。 “畜生,你这样可是不行啊!……”点完两份热咖啡后,京林说道。女子只是沉默着。 “总之先擦干身上的水吧。”京林从口袋中掏出手帕。 “不用,我自己带了。”女子从手提包中,拿出自己的小手帕。 “混蛋,那么小的手帕,不够用吧?这个也拿着吧。” “啊,谢谢!……”这次这女子乖乖地接受了。她稍微侧过身子,开始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京林记者将视线从这女人身上移开,手中握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大海问道:“海浪更加汹涌了,怎么样?你还想跳下去吗?” “怎样都无所谓啊。”女子颓废地回答道,一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 京林皱着眉头说:“混蛋,你到底要怎么办?” 女子仍然沉默不语,她化着淡妆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血色,皮肤本来就白晳,现在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她是小家碧玉型的女人,身材苗条,有着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如果恢复了精气神的话,一定像只小松鼠一般可爱。想到这儿,京林强烈地感觉到,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你要是不想说也行。任何人都有一、两件不想说的事情。”京林这么劝导她,但是,那女子继续沉默。 “我有时候也会想让滚滚的波涛,带我离开这个世界,我也……唉,算了,还是不说了吧。我还真不习惯劝别人说,活着是件美好的事情。”京林停了一下说,“我既然已经把你带到这儿来了,就送你回家吧。你住哪儿啊?” “那个……”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了,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京林说,“你就别问了吧。” “啊,可以啊,我也不是非听不可。只是也不能就这样不管你,让你独自一个人回家吧。我送你到车站吧。”京林尽量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虽然很多事情,不能与你共同商量解决之道,但你要是有烦心事,还是可以找我解解闷。” 京林说着,拿出了名片递了上去。女子看见京林的名片不由害怕起来。 “啊……混蛋,你原来竟然是可恶的报社记者啊。你要报道我的事情吗?……不……不要,要是把我的事情刊登在报纸上……” 女子绝望地说着,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你真笨啊,我怎么可能写你的事情啊。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也对哦,报社都是些对什么事情,都硬要深入调查、一头热的家伙。”京林忍不住大声说道。 这就是京林与彩子的初次相识。两人最终一起从总武线的铫子站,坐车到了千叶站。可是,一路上京林连对方的名字、住所都没问,就匆匆分别了。 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那次见面五天之后。分开之后,京林虽然也担心这个女子的状况,但因为没有任何方式联系她,自己也就作罢了。后来,还是彩子给《千叶日报》报社打来电话。 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京林赶到千叶站前的餐馆时,她已经坐在那儿等他了。这次,女子才主动告诉京林,她是东洋生命公司千叶子公司的阿木彩子,可她仍然不想透露自己的住所等其他信息。她这次过来,是为了感谢前几天,京林对她的照顾。 “其实,再次见面,我真的挺不好意思的……那天让你看见我那么狼狈的样子,但我觉得,这个还是一定要还给你的。” 彩子说着,递上一包用砑光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就是你那天借给我用的手帕啊,我把它放在手提包中,都忘记还给你了。瞧我都干的什么事儿啊。” 这个女人还真是奇怪,对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她毫不在乎、随随便便的,反而在乎小小的一方手帕。 京林听了彩子的话,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说道:“手帕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我也就没有再提。其实也没必要特地来还的。” “啊,那……”彩子顿时脸颊绯红。 “是啊,我知道的。当时看见你把手帕放进手提包中,可难道我还能说把手帕还我吗。” “真讨厌。你还真坏。我……我要怎么办呢?”彩子羞愧得无地自容。 “哎,现在不是挺好的嘛,心情变好了。” 京林凝望着彩子。今天的彩子显得光彩照人,细腻红润的皮肤,一双美丽的黑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彩子扭扭捏捏地说:“我当时确实有点失态了。第二天,回想起京林先生在回家的车上,对我说过的话,心里特别感激你。” “我说什么啦?说了些故作高深的话吗?”这回轮到京林不好意思了。 “是啊。你说任何感情,都是有始必有终的。你先饱饱地睡一个星期,有什么要考虑的事情,睡饱以后再考虑,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京林记者十分诧异地问。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哦。你还说,你若是觉得未来不可信,那你就不信不就好了,你只要考虑薤和年糕小豆汤,到底吃哪个就行了,除此以外都是闲事,不必考虑。” “混蛋,看我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才有点不对劲吧。”京林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彩子没有笑,而是继续谈论那天的事情:“还有哦,你还说要是觉得没事干,可以穿着最高档的衣服,出去吃最昂贵的饭菜,没有现成的服装,就去做一套新的。” “那也太奢侈浪费了吧,感觉就是在说些不切实际的空话。”京林苦笑着说。 “没有啊。那么,你最后说的话也是空话吗?” “我说什么了?” “什么,连你自己都忘啦?” “呃……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一个月以后,如果你还是想去犬吠埼,下次就陪你一块儿去。我伸手牵起你的手,那也是一种上天注定的缘分,是没有办法逃脱的。” “啊,想起来了,我是这样说过,说过啦!……”京林觉得很害羞,顿时满脸通红。 “那时,海浪拍打在我的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衣服,听到有人叫我,并牵起我的手时,我当时想着,这是神要将我从这儿带走,所以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了,我现在还是这样认为的。” “我那时在你心目中,就变成神仙啦?不过我是个很糟糕的神吧。好像你又打算去犬吠埼了?……我还是请求,尽量不要让我跟着你去哦。” 京林苦笑着,同时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嗯,我想遵照神的旨意做,马上就能恢复好心情了。我尽量不再给你添麻烦了,因为那样是对神的大不敬。”彩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两人再次见面时,彩子完全没有觉得,京林有施恩图报的架势;并且,他总是尽量不再提起,五天前发生的、那件不开心的事情,这让彩子再次被京林无微不至的体贴所感动。 这样的交往,持续了三个月。京林从一开始,就是彩子所谓的“救命恩人”,所以自然而然地,京林一直满满地占据着彩子空虚的心,成了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存在。但是,尽管这样,两人的相处还是十分谨慎的。不管用多么亲昵的口吻,京林也绝对不会问,有关彩子自杀未遂的事情,而一些有关她过去的话题,也是尽量避免谈及。他甚至连彩子是未婚、已婚,还是已经分手这些情况,都没想过要问。 而彩子似乎也并不打算主动告诉京林,自己的出身、遭遇等,因此也就忌惮询问京林的有关情况。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慢慢过去,两人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年龄、住址等。 原田等人毫不避讳地对京林说:“喂,什么时候求婚呗。”京林听了,只是笑着摇摇头。 彩子则认为:京林这样犹豫不决,是因为在乎自己的“过去”。就算她什么都没有明说,但京林应该已经意识到,彩子那次在犬吠埼自杀,是因为情感问题。 这一天,阿木彩子一边等着京林,一边在想:在京林的眼中,自己一定是个十分轻浮的女人。爱一个人都闹到要自杀了,却转眼又喜欢上另一个人,这究竟算什么事?总有一天,他会厌弃自己的。 不一会儿,京林慢慢地赶来了,但却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怎么了?”彩子仔细打量着京林的脸。 “不,没……没有什么事。”京林说完就沉默了。 其实,即使在跟彩子见面的时候,他脑袋中想着的,还是房总电业高濑社长的事情。 京林今天早上,才从中央报社的原田清之助那儿,得知高濑社长自杀的消息。自杀事件只刊登在了北海道的报纸上,所以京林一直没有听说。虽然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事实,但还是不得不接受。 背后的人物如愿地完成了想做的事,将证据一点点地销毁了,似乎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虽然对于原田的话,京林也感到半信半疑,但现在似乎真的无法挖掘到事情的真相。想到这儿,京林感到一阵绝望,心中满是挫败感。 京林的内心是脆弱的,这时候,他就想着要见阿木彩子。 对于两人的关系,彩子也有着自己的想法。在自己意志消沉的时候,多亏京林的鼓励,自己才重新振作起来,可是,自己虽然恢复了对生活的希望,却仍然过着无依无靠、如浮萍般漂泊的日子。自己一直都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所以,自己才选择了京林,但自己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向京林说起过。也许是因为这个,京林也不跟自己透露他的任何事情。 “京林,直到现在,你都从来没有
问过,关于我的事情吧?”阿木彩子好奇地说。 “你的事情?我问什么好呢?有关你的身世,我问不问都是一样,反正你还不都是你啊。” “是吗,也许我是个坏女人呢。”彩子不由得撒起娇来,用娇滴滴的口吻说道。 “噢,坏女人啊,你?……那不也挺好的嘛。你要是一个坏女人的话,我就比你更坏哦。”京林调戏着她道。 “我不是开玩笑的,你并不了解我。”说到这儿,彩子忽然变得十分感伤起来,转而又说,“我们还是别说这个话题了。” “混蛋,是你先提起的哦,那我们谈其他的话题吧。”京林笑着说,这时,他突然想起问彩子一些事情,“你有朋友在关东电力公司吗?” “为什么这样问啊?”彩子表情僵硬起来。 “没事,就是有些操心的事儿。” 阿木彩子疑惑地看着京林。 “实际上,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外包公司的社长失踪了,并且在津轻海峡,莫名其妙地蹈海自杀了。如果你在关东电力公司里有熟人,就想拜托你去问一问,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仅此而已。那个跳海自杀的男人叫……” 京林说到这儿,突然注意到此时的阿木彩子,已经是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心想:是啊,现在不应该提起跳海自杀的事。 “呃,那什么,我不应该提起工作上的事情,而给你造成困扰。我们不说了啊。”京林随即缄口不语。 彩子也沉默了下来。 与彩子分别后,京林就去了千叶车站附近的一幢七层的大楼。那栋楼的地下,有一家名叫“香久良”的小店,白天是咖啡厅,晚上就变成酒吧,在里面能喝到很便宜的洋酒。虽然环境有点吵闹,但十分划算。那里有很多像京林这样,内心空虚的工薪阶层。任何时候去,那儿都是烟雾缭绕,耳畔充斥着男同胞们高声畅谈的声音。 这天像往常一样,当京林打开门时,就感觉自己被包围在声音的旋涡之中。京林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点了杯兑水的酒,一边喝着,一边环视着周围。 临近的桌旁,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男子,唾沫横飞地大声叫嚷着“巨人队,巨人队”,他们好像是在讨论专业棒球队比赛的胜负。京林的对面,坐着两个中年男子,好像在暗地说着上司的坏话,还不时地互相点头称是。他们旁边有三个人在放声大笑,其中一人微微欠身,跟另外一人握手后,发出奇怪的声音,而背对着京林的那个男人,则一直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京林眼睛一瞥,妈妈咪呀,那不是木伏嘛!…… 京林再次定睛看了看,起身走到那个男人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男人回过头,惊奇地叫道:“啊,京林先生!……” 果然是木伏直纪。他是京林在大概一年前,一次采访中认识的,之后在这儿也经常碰面。 木伏听说京林是一个人来的,就说:“我去你那边吧。”他拿着自己的杯子和发票,移到京林所在的桌子旁边。 木伏是在国家机关工作的,目前还是单身,比起工作,他倒是更热衷于工会运动,在社会党色彩很浓的工会中,是反主流的共产党的支持者。 十年前,关东电力公司在千叶县的匝瑳郡光町,建了一所沸水型的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他当时是反对该核电站同盟的主要成员。 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建设之前,还在土地收购阶段,就遭到了当地人的强烈反对。参加反对运动的人形形色色,既有因为土地是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所以,不想出让的土地所有者;也有一些条件派,只要报酬够高,他们就会考虑出卖土地,他们就希望通过加入反对运动,来抬髙土地的价格。从事渔业的渔民中,也有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大海的顽固派,和条件斗争派。 而支持当地人运动的人士,既有反对环境污染等公害污染的市民群众,也有强烈反对原子能本身的反对原子能组织,这些人中,有一些是政党色彩比较薄弱的团体,有些则是社会党、共产党、反代代木过激派等,政治色彩各不相同。 在反对核电站建设的运动中,刚开始大家都非常团结,但经过当地政治家明里暗里的离间,以及电力公司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怀柔工作,当地一些居民开始掉队,最后当用于核电站建设的用地,基本上收购成功的时候,反对运动也由于无所依靠而夭折了。 一方面,特别是石油危机以来,日本的能源问题,变得越来越严峻了;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人们,能够更加熟悉原子能发电,而且,也有一些核电站已经建成,并在实际运作中,人们发现其实核电站,也并没有反对运动宣扬的那么恐怖,至少核电站周围,没有不断出现癌症患者,或者生出畸形的儿童。 短短十五年间,在光町的海岸附近,已经建立起来了六座核反应堆,连涂有红白不同颜色的烟囱,也迅速增加了四根,核电站周围的三百五十万平方米,相当于后乐园球场的六十六倍的广阔土地上,美丽的松林连绵不绝,一片片绿油油的草地伸展向远方,并且,核电站正门旁边的白色的豪华服务大厅,成了房总的观光资源。 实际上,县里正在制订一项计划,在核电站的附近,建一个养鱼场或者是观光用水族馆,然后,用导管将核反应堆产生的热废水,导出来合理利用,以振兴当地的渔业和旅游业。 。在政府对原子能的利用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木伏所在的团队,还在很执着地宣传着放射能的恐怖性,不断进行反对运动,要求废弃九十九里滨核电站。而只有极少数的县民,赞成他们观点,大多数人则认为,他们是县外思想团体的爪牙。 木伏本身并不是那种意识形态僵化的斗士,只不过是个为人善良的理想主义者罢了。这天晚上,从京林跟他打招呼开始,他那圆嘟嘟的脸上,就一直挂满了亲昵的笑容。 “跟你一块儿的那些伙伴怎么样?”京林打招呼说。木伏虽然喜欢说教,让人听着很烦,但他的话,有时也能为京林提供线索。 “又没有美女跟我约会,净是跟些不认识的人闲扯。”木伏说着,和京林并排坐下,“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正说得起劲,就碰见你啦。不过,我听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儿。”被京林一启发,木伏立刻就谈起来。 “哦?什么事?……”京林像等这话题,等了很久似的,赶忙探出膝盖,凑到木伏旁边,急切地想听下面的内容。 “好像是关于核电站的传言哦,虽然可能不是真的。你们记者还没有听说吧。是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事……” “核电站?”京林顿时一惊。 “是啊,那里出事了,你没有听说吗?”木伏偷偷看了一眼那边,正在谈论专业棒球队比赛的两个人,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啊,我不知道呢。”京林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木伏。木伏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变得严肃起来。 “啊,是有放射性物质泄漏吗?” “不是,好像不是泄漏,听说一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物内,发生了伤亡事故。” “伤亡事故?是说有人受伤?” “这个还不清楚。但听说,好像有人在一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物内,待了一天也没人过问。我觉得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传言,这本身就不正常。虽然原子能发电遵循《原子能基本法》的‘公开、民主、自主’的三原则,但核电站实际采取的,不是极端的秘密主义吗?那里正是滋生各种传言的肥沃土壤。”木伏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京林,你知道吗?核电站是一个极为秘密的地方,内部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我们无法知道的。” “嗯,我知道就是秘密主义。关于那场事故,你还知道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核电站中怎么可能发生,有人困在里面一整晚,都无人问津的事情呢?” “呃,可能有吧。因为工作人员都相信那个谣言。” “你再跟我详细说一说,那个传言呗。最后那个人怎么样了?” “听说不知去向,失踪了。” “失踪了?这也太奇怪了……”京林竟一时忘了将酒倒进嘴里,只是咽了口唾液。 “我当时也不信,但确实有这样的事哦。你有没有去核电站看过?” 京林摇摇头。 “这样啊,那我给你讲讲,好好听着哦。核电站就是……”木伏开始解释了,“他们总是大肆宣扬说,那地方如何如何干净、安全,但那只是为了严防放射性物质泄漏到外面,而随口编的瞎话。核电站的中心——也就是核反应堆,其实是十分恐怖的,那里燃烧着能瞬间毁灭万物的、青色的地狱之火。” “这些我知道的。”京林点头催促着他。 “由于反应堆本身有巨大的放射性,所以,需要先用巨大的钢铁容器包围着,然后,再将其放进厚厚的混凝土制成的建筑物中,这样才能防止放射性物质泄漏并污染环境。虽说那里很干净很安全,但建筑物里面,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到处充满着放射性物质。” 木伏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所擅长的原子能知识,京林则默默地一边听,一边喝酒。 “本来,核电站建筑物内部,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即核反应堆所在的核反应堆建筑、放电机所在的涡轮机建筑、以及起缓冲作用的运行服务建筑。污染物的浓度从大到小,依次为反应堆建筑、涡轮机建筑、运行服务建筑,这三部分是紧密联系着的,而且这些建筑物都没有窗户,是完全密封的。其实我们从外面观察核电站,就能知道这一点吧,那混凝土制成的平坦、光滑的高楼,像结实的积木似的,岿然不动地耸立在海岸边。” “是啊,那建筑物就像是受了冷遇而毫无表情。” “正是因为毫无表情,才令人恐怖哪。人也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会干出什么事。” 木伏因为是反对原子能发电同盟的一员,说这话时,他的不满与敌意溢于言表。但对京林而言,比起解释原子能的相关知识,他更想听的是他感兴趣的内容——在核电站消失的那个人。 “我想知道那事故的相关情况。”京林催促道。 “别急,等等。如果不先说明清楚核电站的情况,你就无法理解那人消失的奇怪之处。” 木伏并不着急,又点了一杯兑水酒。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巨大的混凝土密室,只有一个出入口,是在运行服务建筑内。进门往里走,就是放射线管理区域——也被称为 B区域,发电站密切监控着这段区域人流的出入。B区域再往里走,设有污染管理区域,通常叫做C区域。核反应堆建筑,当然都是属于C区域上午,废弃物处理场也是。除此之外,B区域中也分散着C区域的一些东西。”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一栋建筑物内部,分为B区域和C区域,对吧?” “不对,不能那样说。”木伏这时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好像在说“还是没有理解嘛”。 “就像我刚才说的,建筑内部经常会出现管道有漏洞、灰尘进入里面的情况,这样,本来不危险的地方,也给污染了,所以,B区域常常会突然就变成C区域。而由于维护人员,会经常用抹布擦拭C区域,不断地让其重新变回B区域,所以,C区域其实是一直在变化的。还有,虽然说B区域与C区域是分开来的,但分界处仅仅是放了个黄色的箱子当作标记,也就是说跨过那箱子,就进入了C区域,你难道不觉得,这也太不谨慎了吗?被污染的空气,可是可以随意流动的啊。” “可我听有人说那虽是污染物,但并没有达到足以致命的放射线量,而且因为(:区域经常性地变更,不是也无法简单地筑一道墙就将它们隔离开来嘛。” “你怎么能够这么想呢?”木伏一副为难的表情,“你一直都很认真地在听我说话,无论谁听到这样的情况,都应该会特别惊讶呀,” “因为我对原子能发电也是有所了解的,所以,我才不感到奇怪啊。我是当地的报社记者,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多少听说过嘛。” “你知道以后,就应该多在报纸上,写一写相关的东西。”木伏的表情再次变得严峻起来。 “唉,报纸也不能总写那些东西啊。不是最新新闻的话,我们很难允许报道的,所以,我这不是问你,事故的相关情况嘛。你继续说,刚才说到亊故,是在核反应堆建筑内发生的,是吧?” “是的。运行服务建筑往里走,就是核反应堆建筑的入口,之间用两层密封门隔开,这是为了阻断污染物。” “嗯。”京林边记录边点头。 “刚才也说了,这当然是属于C区域了,一般要进入C区域,是很困难的。” 京林点头表示同意。 “首先,要以放射线管理作业员的身份登录,然后必须从电力公司获取进入许可证,除此之外,还要检测出生以来受到的辐射量、体内残存的辐射量、以及身体还能承受的辐射量。根据安全管理的规定,如果体内残存的放射能,高于规定量的话,是不能进去的。” 说完,木伏拿出一个小本子,告诉京林,人体的最大承受辐射量。国家规定人体三个月可承受的最大辐射量为三千毫雷姆,一年为一万两千毫雷姆,国际放射线防护委员会提倡的,人体可接受辐射量为一年五千毫雷姆,而一般为了不超过国际放射线防护委会的标准,各电力公司都各自设立了自己的标准,关东电力公司规定,一年最大辐射量为三千毫雷姆,一周为三百毫雷姆,一天则为一百毫雷姆。 京林虽然在认真听着,可并不明白毫雷姆,这个单位的具体概念,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标准,是严格还是宽松。他只知道,通常人一年从自然界中接受的辐射量,大概为一百毫雷姆,也就是说在关东电力公司的人,一天就接受了普通人一年受到的辐射量。如果深入追问的话,貌似木伏自己也不知道,对于人体究竟受到多少雷姆的辐射,会开始掉头发、会当场死亡等问题,他也是含糊其辞。 “总而言之呢,电力公司是完全不在乎,作业人员的品行的……不,岂止是品行,劳动能力强不强也无所谓。在核电站里,企业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作业人员可接受的最大辐射量。如果作业人员所受过的辐射量,已经达到最大值,就不能继续工作,必须换人,而那些作业人员,就会像受到辐射的废弃物一样被遗弃,事实就是这么简单、残酷。你明白我们发起废除核电站运动的意义了吧?” 木伏还想继续说下去,这时,京林接话了:“知道,然后呢?” “你真的明白了吗?……”木伏不可思议地望了京林一眼,觉得对方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好强求,只得继续往下说道,“然后,在入口接受了进入许可证检查后,领取用于检测辖射量的放射能警报器、袖珍式射线剂量计以及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作业人员把这些万一称为‘三件神器’。即使在建筑物外部,也要带着这三件神器和胶片式射线剂量计,每月进行一次显影,来测量受到的辐射量。将这四件东西挂在脖子上,进入密闭房间后,再将衣服——当然包括贴身穿的——都脱了,穿上备好的圆领衬衫、短裤.细筒裤,接着在外面套上有点类似医生穿的那种白色衣服。去C区域的人呢,要先脱掉裤子和外套,穿上黄色尼龙袜、黄色橡胶靴,并戴上头盔,这也就是所谓的通行衣了。” “穿得好奇怪啊!……”京林赞叹一声。 “没办法啊。他们要穿着通行衣服,进入第二更衣室,换上备好的C区服装。脱下安全帽、黄色靴子、白色上衣,穿上上下连体的全包式衣服,那衣服是粉色尼龙制成的,附有随身携带的食物,并且在黄色袜子外面,套上一双红色的橡胶长筒袜,戴上橡胶手套,用一个呼吸部位装有过滤器的面罩,将脸全部遮住。换了两次衣服后,这时才可以将通行衣搭在肩膀上,通过障碍物,终于可以进入C区域了。” “嗯。”京林边记录边点头。 “出来的时候,与刚才的程序正好相反。在障碍物处脱下C防护服,换上进入时放好的通行衣,一直往出口方向走,穿过洗浴室,用一个叫做放射能检测机的机器,检测被辐射量。如果受到的辑射量超过规定量,机器会立即亮起红灯,同时报警器响起,这时人就不能出去了。” “真是受益匪浅啊!……”京林钦佩地看着木伏说道。 “而如果通过检测,还要将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插人机器中,用计算机再一次检测辐射量,合格后才能穿上自己的衣服。” “要进出核电站,还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呢!……”京林长叹一口气说道。 “是啊。其实最关键的,还是上洗手间哦。C区域没有洗手间,所以想上的时候,也不能马上去。因为不重复更换两次衣服就出不去,所以是非常辛苦的事情。” 木伏那些高深的解释,好像还是没完没了的,一直很老实地听着的京林也不耐烦了,催促道:“混蛋,关于放射能管理的情况,我已经大致知道了,你赶紧讲讲重点,那个消失的人,到底是怎么样啦?” “啊,是哦。我还想着,要是不跟你解释清楚,放射性物质有多恐怖、C区域是如何与外界隔离等问题,之后我说的你就听不懂啦,没想到说着说着就跑题了。” “跑题倒没关系,只是你给我将情况讲清楚点,别他妈的就蜻蜓点水啊。” “不是哦,其实我也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听那些作业员的传言,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啊。”话题一转到正题上,木伏好像就完全没了自信。 “你方才说是一个传言,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传言。”京林紧盯不放地问。 “哦,核电站里面发生的事情,都有录像监控,那人好像从铁梯上摔下来,然后就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发生事故的地方,就像个昏暗狭小的潜水艇内部,当然,只是里面还有大量的辐射。” “那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什么的我也不清楚。那人穿着C防护服,脸上还戴着面具,所以,根本不知道死的是谁。第二天早晨,工作人员发现他时,吓得魂飞魄散的。因为自己是最早上班的,不可能有人在这之前进去,所以一定是头天晚上,就已经躺在这儿了。这样的话,此人已经受到了大量辐射。有人说,那个人当时已经死了,还有人说他只是暂时失去意识。可是,由于那人当时身穿C防护服,也就无法确认。而发现他的人,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这没什么好犯愁的吧?” “看吧,刚才不是跟你说过C区域的情况了嘛。一般人一次在那儿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六、七分钟,要是超过的话,受到的辖射量,就会超过最大承受范围。所以,他们都是接力式交替进去,每个人完成一点工作,就赶紧跑出来。因此呢,那个人要是想扛着倒在地上的人,一块儿出来的话,就会超过规定的停留时间,他也会跟着倒下的。” “那么,接下来他怎么办呢?” “其实当时是三个人发现的,有人就赶紧爬上铁梯去叫人,可是由于脸上戴着面具,怎么也叫不大声。” “这样啊!……”京林一边叹气,一边点头,“现场顿时一片混乱。他们两人一组交替着,将那人一点点地搬到了B区域,采用这种虫蠖式的方法,终于将人搬到第二重门那儿,这些都是那里的作业人员说的。” “把死人搬到B区域后呢?” “哎,之后的事就很蹊跷了。听说没有人看见,那个男人被搬出那栋建筑。” “啊,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刚才我也说了,建筑物的出口只有一个,而且那里一直都有值班人员,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搬出去啊。太不可思议了!……” “也许那人醒了,自己走出去的呢?” “你笨蛋啊,受了一晚上辐射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醒过来。有谣言说,他们将那人搬到洗浴室,给他清除干净身上的放射性物质后,送到了事务总馆三层的医务室,但这也没有任何人看见。” “呃……”京林苦思冥想着。 “可是啊,就在第二天,医务室就有一个伤员,被送往八日市场市的医院,好像就是电力公司方面的员工,可不久之后,那人就出院了,回到自家疗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人们都猜测,他可能偷偷调换工作了。” “那么,那个昏倒的男子呢?……”京林好奇地盯着木伏问。 “不对,我想那会不会就是电力公司,掩人耳目的做法呢,也许,他们是将那男人作为幌子,来掩盖事情的真相。有传言说,那个被搬出来的男人,当时就已经死了,而且尸体也给秘密处理掉了。” “呃……”京林迟疑地问,“但要是那样做的话,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他们有那能耐吗?” “也许他们只要想做,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吧。因为,只要是在核电站发生事故,就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哦,那不仅仅要追究核电站站长的责任了,还会连累电力公司的领导,以及科学技术厅或者通产省的大人物……不,甚至连国会都有可能,被追究政府阁僚的责任,而且,社会舆论也会沸沸扬扬。这样,政府极力打造的神话——原子能发电是极为洁净、安全的神话,就会被一下子给打破了,从而很可能导致原子能开发的终止。因此,电力公司拼命隐瞒事实真相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毕竟是外包公司,也只能听从母公司的意见,尽力配合了,不这样的话,丢了工作,那可是关乎生存的大问题啊。” “嗯,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吧?”京林为了慎重起见确认道。 “你要报道出来吗?那些虽然都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是,我想也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吧,一定隐藏着类似的真相。虽说核电站实行的是极端秘密主义,但所谓‘无风不起浪’,天下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 “真搞不明白啊!……”京林小声自言自语道。 “是啊,我们最终还是不明白事情真相。”木伏附和着点头道。 “不是,我不是指那个,而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把那个人落在C区域,而当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以致在那儿待了一个晚上呢?”京林搔着脑袋摇头不解。 “一般的大楼,夜间都会有内部巡逻人员,可是核电站内部是没有的。”木伏严肃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对于出入建筑物的情况,计算机上都有记录的嘛,那么,后来没有记录的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吗?” “听说电力公司对于他的去向,总是含糊其辞。因为那些记录文件,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他们只要有目的地整理一下,傲点手脚,就算丢了一个人,谁又能够知道?这是一个可怕的时代,而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原子能发电。” 京林凝视着放在桌上的藏书网酒杯,顿时陷入了沉思。 “你好像特别吃惊啊。现在应该对核电站的黑幕和秘密主义,有一定了解了吧?你要是进一步了解一下,他们是如何进行放射能安全管理的,估计就该无语了。” 京林仍然沉思着,而木伏则继续起劲地揭发着,关于原子能发电的内幕。 “核电站就是以一座核反应堆为中心,配备各种各样的管道的发电厂。而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每座核反应堆周围,弯弯曲曲的,有总长达一万四千五百米的管道。这样,即使反应堆本身,被维护得没有任何安全问题,但数量如此庞大的管道,你觉得能时刻保证它们万无一失吗?不管是什么金属材质,随着岁月的流逝,必定会受到侵蚀的,但他们要对这些管道,进行品质管理,以保证管道的质量百分百不出问题——听清楚了,是百分百哦。在其他的制造工厂,是不会用百分百这个理论值,来要求自己的,而核电站则必须到达这个标准。哪怕什么地方,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针孔漏洞,都会即刻发生放射能泄漏,导致核污染事故。” “哦。”京林心不在焉地回答,酒馆的喧闹和木伏的话,他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哏,你在听我说话吗?”木伏盯着京林的脸问道。 “底座——就是核反应堆的正下方。躺着的男人,早已受到大量的核辐射。”京林突然冒出这么几句。 第二节 第二天,京林把从木伏那里听到的“传闻”,立即意气风发地匆匆告诉了原田记者。 “你怎么看这件事?” “是真的吗?虽说只是传言,但会不会有点太荒诞了?”原田清之助深思着说。 京林和原田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在羽衣公园内步行,公园里不时有银杏叶子飘落下来,周围很冷清,没有行人,只有清扫的阿姨,在一边闲聊,一边悠闲地清洗着公园的中央喷水池。水池对面的县警署总部的大门处,站岗的警察一脸无聊地呆立着。 世界是如此地和谐安宁,那个可怕的“传言”,听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 “但是,现在流言满天飞啊,再则这是核电站内部人员传出来的,更让人感觉有那么回事。”京林似乎是在说服原田,相信传言的真实性。 “嗯,但仅凭这点传言,也无法写成一篇报道吧。你不也是因为没办法搜集材料,才来告诉我的吗?” “我总在想,那传言中的男人,会不会就是房总电业的……” “听你讲完整个故事,我就已经猜到了。你一定在想:从底座搬出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是高濑社长,对吧?我们报社的曾我明一太郎,也对高濑社长投海自杀一事深表怀疑,也许就是他……呀,如果传言中的主人公,就是高濑社长的话,不就刚好能够解释,那宗奇怪的失踪案件了嘛。” “你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哦。”京林满脸得意的表情说。 “我之前一直都在想,髙濑社长是不是找了什么借口假死啊,现在看来,既然有这样的传言,我必须要换换思考问题的角度了。”原田清之助说道。 “怎样换角度啊?” “高濑社长跑到那么远,亲自到函馆去,不就是为了躲避谣言吗?招员工那只是借口。他受到了严重的辐射回不了家,而电力公司也建议他,到外面去避避风头。我想他们彼此肯定还谈好条件,电力公司会给高濑社长事业和金钱上的援助,而他在函馆,一想到自己余生无几,也没办法安心待在旅馆,余数就跳海自杀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也许不是这样吧。”京林否定了原田的猜想,“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在函馆入住的房间,就应该会被放射性物质污染,留下的衣服,也会残留有放射性物质的。也许去检测一下就能知道结果,但我想恐怕是没有哦。” “也是。”原田顿时没了底气,接着问道,“那么,你是怎么考虑的?” “按我的想法啊……呃,曾我明一太郎不是也在怀疑,高濑社长是假死嘛。我赞成他的想法,而且我想,高濑夫人也知道,丈夫被辐射的事情。” “嗯,关东电力公司应该没有隐瞒高濑夫人吧。” “应该是,所以正是因为这样,她在丈夫失踪十天后,就提出了搜查申请,而不久又撤销了。高濑夫人说丈夫逗留在函馆,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是啊,我当时就觉得很可疑。”原田点头道,“我觉得高濑社长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线香的味道?” “是。高濑夫人一定是在得知丈夫死讯之后,才配合电力公司演戏的。人死不能复生,她将来必定要依靠电力公司,而电力公司可能给了她一大笔现金,或者票据作为赔偿吧。” “嗯,这样的话……”京林低着头沉思起来。 “在函馆那个形迹可疑、最后又制造自杀假象的髙濑,一定是别人冒充的。事发第二天,关东电力公司不是将一个人,送往了八日市场市的一家医院,后来又立即出院了吗?很可能就是那个人,他可能是房总电业的员工,遵照母公司的意愿,假扮高濑社长。我想那个与搜查申请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适时出现在函馆的假冒者,就是电力公司为了掩盖真相,耍的一个把戏。而整出戏都是有人在幕后一手操纵。” “自杀是假的,并且还是个冒牌货!……”原田清之助在脑海中,迅速整理着京林刚才说的一切,“嗯,好像这样更说得通。这样,理所当然打捞不到高濑社长的尸体啊,也没有留下遗书。但是……等一等……”原田绞尽脑汁想着。 “怎么啦?”京林好奇地问。 “说到遗书,我想起来啦,我们去查查笔迹怎么样?” “笔迹?……” “就是说,我们可以检查高濑社长在旅馆的付款单,和渡船的乘客单上所写的住所、姓名等的笔迹,跟高濑夫人从家带来、交给函馆警察的签字笔迹是否一样啊。” “呃,”京林忽然陷入了沉思,可随即脸上又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我明一太郎白了,那些笔迹肯定会是一样的。高濑夫人在整场戏中,也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啊,她肯定知道那个冒充者是谁,所以,当然会拿着那个男人的笔迹给警察,这样就不会.99lib.露馅了。” “啊,这样啊。” “这些都不是高濑夫人出的主意,都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哦。” “对手还真是事无巨细都考虑周全了啊。”原田不禁感叹。 “渡船上少了一个人,这都能想的到,还真是心思缜密呢。看来他为了让整个事件,看起来顺理成章,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京林满脸堆笑地说着。 “那也是他们耍的诡计吗?”原田十分震惊,一下子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与其说是诡计,其实就是耍了点简单的手段,买了两张船票,登了两次船。” “两次登上船?”原田还是不明白。 “那人先登上船,装作是来送客的,然后下船,接着又出示乘船证件,再次进入船舱。轮船方面万万没想到,会有人一人买两张票,所以,他们当然能很顺利地蒙混过关啦。” 京林比原田早一步了解相关情况,可能进行了仔细、全面的分析,所以推理也更加合理。 听了京林的分析,原田清之助连连点头说:“由于人为伪造的部分太多了,曾我明一太郎也感觉,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地方。” “是的,简直太做作了。特别是故意把高濑社长的裤子和衬衣留在旅馆。”京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 “那是倒在底座的人,留在核电站更衣室的衣服吧?” “应该是吧。” “这样,凭这些就大概可以判定,在核电站消失的男人,就是房总电业的社长高濑炮八郎。”原田自信地说道。 “那,我们要怎么办?”京林满脸严肃地盯着原田问。 “要怎么办呢?”原田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只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去盘问高濑夫人,或者是房总电业的总务部长,但是,他们肯定不会透露任何消息的;而且,关东电力公司肯定也不会搭理我们。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根据一个本来就不一定可靠的谣言,自己逐步推测出来的。” 两个人这时都犯愁了。他们也没有任何可以提供给警察的人证或物证,并且这件事情极为重大、离奇,也不一定有侦查人员愿意受理此事。 “尸体呢?我们从高濑社长的尸体入手如何?”京林问道。 “是啊,只要找到尸体,那就可以了呀。但是,那些家伙肯定将尸体藏起来了吧,我们不可能轻易就找到的。” “也是哦,如果尸体不行的话……” “看样子,只能先去证实谣言的真实性了,我们去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一个个地走访那些作业人员,来寻找证人怎么样?”原田随口说。 “不行啦,现在一号机组核反应堆,正在进行定期检查,有几千名员工在工作呢。根本不可能一个一个地询问啊。”京林摇头苦笑着说,正说到这里,他脑子忽然一动,摆手喊道,“等一等,对了,我?99lib.想起来了,有一个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只要去问问那家伙,就能知道更详尽的情况。” “谁呀?……”原田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是一个姓剑崎的男人,名叫剑崎一彻。”京林说道。原田还是不知道,这个剑崎一彻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好像是在成田遇见的。他和我一般大,满嘴的关西腔,说话给人一种瞧不起人的感觉……” “他是干什么的?”原田清之助笑问道。 “呃……他是倣什么的呢。他不是激进派的人物,跟木伏那些反对原子能发电同盟的人不一样,还真是个有点来历不明的家伙呢。他对核电站的情况十分了解。也许他自己就是作业人员吧。” “哦,还有这样一个人啊,你还总是跟些奇奇怪怪的人打交道呢。能联系上他吗?” “当时,成田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在事情最高潮的时候,我为了获得一些内部消息,进行采访时认识的他。我想应该能想办法,约他见一面的。让他去你那儿吧?” “你不一块儿去?”清之助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京林问。 “嗯,我就不去了!……”京林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报社给他很大的压力,别说是报道这件事了,就是去收集相关材料,也不会被允许。虽然他不想这样,但也只能拜托中央报社的原田记者,暗中帮助他调查了。 第三节 三天后,在千叶县厅记者俱乐部的原田清之助,接到了剑崎一彻打来的电话。他说已经到接待处了,原田赶忙去迎接。 只见一个染着红褐色长发的男人,昂然地站在接待处。原田一直想象着,剑崎一彻是个性情脆弱的、抑郁质的白面小青年,没想到实际是个脸色黢黑、性情急躁的胆汁质男人。 “我们边喝点东西边聊吧?” “我喜欢边走边聊。” 因此,两人出了县厅,往后面亥鼻山的方向并排走去。亥鼻山上有县文化会馆、图书馆以及仿制的天守阁乡土馆,但却鲜有人光顾。 “听说你知道核电站的传言后,特别关注相关的消息。”剑崎这样直接地切入正题。 “我特别吃惊,简直难以相信啊。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 “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了。关东电力公司用他们的惯用手段,试图掩盖事情真相,可一旦败露,那可就了不得了。” 剑崎一彻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平静地说着。 “这样啊,那传言就是真的啰?”原田清之助继续问道,“你知道房总电业的高濑社长失踪,并自杀的消息吗?虽然表面上是这么回事,实际上,高濑社长会不会就是那个受到核辐射的人呢?” “京林也这样跟我说过。这些所谓外包公司的社长,就是靠克扣员工薪水,来充实自己的腰包的,我们才不会同情他们呢。”剑崎说到这儿就打住了,并没有明确肯定原田的想法。 “是吗?……但是,你也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髙濑社长,对吧?”原田再次问道。 “是啊,虽然放射性防护服上有姓名牌,可已经给拽掉了。”剑崎回答说。 防护服上有姓名牌一事,原田还是第一次听说。姓名牌给拽掉是怎么回事? “轻易就能拽下来吗,那个姓名牌?”原田不禁好奇地问道。 “那不是平常使用的姓名牌,他们在污染区域穿的衣服上贴上胶带,然后用万能墨水,写上所属的公司名称,和自己的名字,那并不是轻易就会脱落的啊。但是,根据目击者称,那个人被扛出来的时候,他的防护服上,是没有姓名牌的。” 那一定是有人有意撕下来的,因为,要是受害人的名字,被人们知道了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原田这样想着,又问道:“受害人自己也没有说名宇,以及晕倒的原因?” “是啊。好像那人当时就已经死了。” “死啦?发现他的人立即就判断出来了?” “那个,因为穿着C防护服、戴着面具,根本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色,也没有办法把脉判断。但是,一个人是死是活,还是能够凭感觉知道的,扛他出来的人,觉得那人浑身僵硬,就仿佛扛着什么重物似的。听说电力公司的人接到消息后,火速赶到现场,慌忙让所有员工对此事保密,然后就把大伙驱散了。” “电力公旬的人?”原田听了,继续追问,“那究竟是谁呀?……” “总务部长藤平。” “藤平总务部长?是藤平啊。”原田确认道。 “大家是这么说的。一般来讲,电力公司的职员,是不允许随便进入危险的C区域的;但是,他们完全没顾及那么多,拼命地往里冲。” “那是因为,对电力公司来讲,要是事情明朗化,就不好办了吧?”原田清之助语带讽刺地说。 “也不是,电力公司会有麻烦,而藤平总务部长他,就更加头疼了。因为发生这种事故,藤平是要负责任的。” 藤平他们尽管想尽各种办法,想秘密处理此事,但还是没能完全逃脱,外包公司员工的眼睛。在核电站工作的一些人,好像在集中精力,关注受害人尸体的去向。 “那么,被搬出来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理了?” “有人冒险,将尸体埋葬在秘密的地方了。”剑崎说。 “呃?……”原田一下子难以理解剑崎的意思。 “好像将尸体装进了铁罐里面。”剑崎回答道,并小声地笑着。 “就是装放射性废弃物的铁罐。他们说是去扔掉已被污染的防护服,实际上连人一块儿丢弃在铁罐中。” “那种事……”原田不由得停住脚步,盯着剑崎看。剑崎虽然再一次小声地笑起来,可脸颊已经开始不自然地抽动。 “你是不是想说太残忍了?……本来嘛,核电站就是胡作非为的地方,为了维护其光鲜的外表,背地里不知道他们,都干了一些什么勾当。” “但是,也不至于会……”原田清之助哆嗦了一下。 “怎么不会啊。你想想就知道,那是个最好不过的处理方式了。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平均每月都产生一千两百五十个新的、装满废弃物的铁罐,现在在六号仓库,堆积着近十万个铁罐,其中一个就装有尸体。要去寻找那个铁罐,揭穿他们,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嗯。”报纸上也曾报道过,放射性废弃物的相关知识,所以,原田多少还是了解一点。 日本国内各核电站产生的这种铁罐不断堆积。因为保管铁罐的仓库,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建在乱七八糟的地方,每年一栋仓库,就要花二十几亿日圆的建设费用,而且,要一直管理这些东西,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科学技术厅决定,推进实施将这些铁罐投放到海洋的计划。 投放废物的候选场所,就是北太平洋的四大海域,其中B海域特别受青睐。B海域位于东经一百四十七度,北纬三十度,在东京湾西南方向,大约九百公里,离马里亚纳群岛北端,也大概就距九百公里。但是,北马里亚纳、帕劳、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等,极力反对日本的这项废弃物处理计划,已经向联合国提出申诉,现在正闹得沸沸扬扬。而且由于曾经在美国的废弃物投放海域,捕到含有放射性元素锶-90的鱼类,所以,国内外的反对声音不断高涨。 另外还有一个方案,就是不抛弃到海底,而是利用废弃坑道,将铁罐深深地埋入地下,然后用混凝土堵住洞穴。可是,这个方案也遭到强烈的反对。 那个人一定是知道那些铁罐,早晚会被沉入太平洋海底深处,或者被埋入废坑里面,所以才选择将尸体装入铁罐中,只是在这之前,还会有一些波折。 其实,即使铁罐没有被扔进海底或者地底,只要尸体一旦被装进铁罐,被堆积在废弃物仓库中,要找到尸体也是…… 原田清之助这样想着,接着把寻找尸体的想法,随口告诉了剑崎。 剑崎随即摇头道:“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工程太浩大啦。要从十万个铁罐中,找出有问题的铁罐,可能在什么地方,再将这些有嫌疑的铁罐,全部打破来找尸体的话……” “技术上是不可能办到的吗?” “也不是,关键不是技术上,而是就算你找出了尸体,又要如何处理?那时可能已经不是尸体,而只是具有人形的——不,可能都不成人形了——放射性物质聚集体了。” “是吗?……”原田这时想起了在美国爱达荷州,一座小型核电站——SLI核电站发生的著名核泄漏事故。SLI就是用于边境军事基地的试验核电站,发电量只是整个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三万分之一,大约两百千瓦,是个很小巧精致的核电站。但不管多么精巧,核电站毕竟是核电站。 ―九六一年一月三日晚上,三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在核电站里值夜班。当时,核电站刚刚完成检查和维修工作,已经停止运行了。三个人在值夜班时,要组装控制棒的驱动装置,控制棒就是控制核燃料分裂的。 晚上九点过一分,距离SLI几公里外的保安室的放射线自动警报器,突然大响起来,负责人立即用私设的无线电广播网,迅速发出警报。 消防队、保安部队大规模出动,迅速赶到核电站。这时,电灯在黑暗中照得透亮透亮,并没有人们一直担心的大火和浓烟,整个建筑一片死寂,完全没有人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紧紧裹着防护服的消防队员,战战兢兢地接近房屋,这时,他们随身佩戴的放射性测量器指针,指示的放射量,已经超过每小时二十五拉德的最大值了,于是他们慌慌张张地退出来。二十分钟之后,拿来大型的测量器,再次接近入口时,指针显示放射量已达到五百拉德,要是没有防护服,这样的剂量是会导致当场死亡的。 消防队等远远地围住死一般沉寂的核电站,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值夜班的三人,应该就在附近,不可能弃之不管啊。 两个负责人下决心冒三分钟的险,鼓起勇气冲了进去。尽管此时测量器已经显示一千拉德,他们还是奋不顾身地,往反应堆附近跑去。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有两个人躺在地上,其中一人已经死了,另外一个还在动弹。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将还活着的那人用担架运了出去,并迅速装上了卡车,全速朝着等候在国道附近的急救车奔去,可那个人还是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停止了呼吸。 虽然人死了,可他身体仍然有强烈的辐射,救护车只好将可怜、但极度危险的他,再次送回核电站附近,而且由于救护车本身也受到辐射,也只能停在那里了。 后来,消防队员在扭曲得已经变形的反应堆上面,发现了第三个人的尸体,尸体倒挂在反应堆上,十分恐怖。而要处理这两具尸体,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他们采取四人一组、分成若干组的方式,首先将尸体放到毯于上,抓着毯子的四个角,小心翼翼地抬出建筑。每个队在屋里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六十秒。快速冲进来,稍微移动尸体,然后马上逃出去,这样一组接一组,采取接力式的方法。结果,事故发生的第六天——即一月八日凌晨五点,才最终完成尸体的搬运工作。 事后,经过对事故原因的一番调查,人们推测可能是由于3个人中,有人错误地将众多控制棒中的一个强行拉出,造成核分裂在五千分之一秒,这样一个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快速进行,能量瞬间爆发导致爆炸。 那个暂且先不管了,现在令人头疼的是,如何处理三个年轻人的尸体。 尸体用铅制的橡胶薄布包着,然后被运往沙漠中的一个化学处理工厂。这里是用于处理使用完的铀燃99lib?料棒的,在被厚厚的墙壁包围着的工厂内部,工人们试着用水、酒精、冰等浸泡尸体,希望哪怕能洗掉一丁点的放射性物质,可结果并不理想。 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能就这样将正在释放大量放射性物质的尸体掩埋,就还是像以往一样,在密闭的室内用冰水和酒精浸泡尸体,事故发生的二十天后,三具尸体终于被埋入土中,放射线量也慢慢地衰减九九藏书下去。但由于事故发生的时候,尸体的头和手露在外面,被污染的程度十分严重,所以只能将其切除,和那些高浓度的放射性废弃物一块儿被处理掉。 虽然没有人测量过,从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底座搬运出来的尸体,到底受到多少辐射,但是整个晚上,被放置在高危核反应堆的下面,这辐射量是可想而知的。和美国爱达荷州那三具可怜的尸体一样,日本国内也根本藏书网无法妥善处理那具尸体。围绕如何处理受辐射尸体这一问题,日本国内又会掀起轩然大波。由此一来,就会刺激日本人的“核过敏”心理,原子能的开发,就会陷入僵局甚至夭折。 想想这些事态的严重性,当局还会有人想要从堆积如山的放射性废弃物中,找出那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尸体吗?所以,就算一时有些不利的谣言,但正如俗话所说“传言七十五日”,过一段时间总会消失的。 原田清之助想到这里,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不时地叹着气。剑崎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说道:“我们再去会会电力公司的藤平总务部长,怎么样?” 即使剑崎不说,这种事情,原田自己也能想得到。虽然剑崎这个有点来历不明的家伙,催着要见藤平,可由于事关重大,如果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就去见他的话,作为关东电力公司的责任人,他是不可能会乖乖地交代的。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啊,虽然已经是成年人了,办事还是不分轻重、考虑不周,原田凝视着剑崎的脸。 剑崎好像看穿了原田的心思说:“那个,虽然藤平总务部长,不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但中央报社的记者,他总不能不见吧。从那大叔的反应,就大概能判断出,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不是也挺有趣嘛。” “虽说是这样……”原田此时其实并没有考虑,会见藤平总务部长的事情。 “我们重新回到原子能的话题上来吧。”剑崎好像还有话没说完,又继续滔滔不绝,“我倒不是特别清楚,可之前听京林无意间提起过,说藤平和种村那帮人有关系。如果房总电业的高濑炮八郎,也被牵涉其中的话,我们倒可以从藤平总务部长和高濑的关系入手进行调查。” “种村?你是说国会议员的种村?” “啊,我说这个会不会不太好啊?……虽然你和京林关系很好,但毕竞是竞争对手啊。哎,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啦。”剑崎一副由于大意,干了坏事而后悔的表情。 原田说道:“那种事情,我也基本上能猜到啦,说说没关系的。” 听原田这么一安慰,剑崎一彻这才放心了,又开始讲道:“电力公司的人,处理完受到辐射的那个人后,藤平总务部长就休了,好像是和种村在商量什么重大事件。” “休假?……藤平?什么时候?……是不是九月二十五号之后的事情?”剑崎一彻急忙问道。 那天正好是冒充高濑社长的人,出现在函馆的时间。 “呃,大概是放射性事件的传言,开始传播的时候,是几号来着?”剑崎连日期都不记得了。 但事情发展到这儿,原田已经对自己的猜测,比较有信心了。那个死在核反应堆底座上的人,果然就是髙濑炮八郎,而出现在函馆的冒充者,应该就是总务部长藤平武彦。可就算是这样,髙濑为什么会一个人倒在核电站内部呢? “在底座工作时,有没有只有一个人的情况啊?” 被原田清之助这样一问,剑崎一彻露出一副仿佛秘密被人揭穿的表情说:“你到底还是问这个问题了。” “怎么样吗?” “哎,那个啊,我其实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在污染区域作业时,是一定会有放管的。”剑崎一彻笑着说。 “放管”这个词,对于原田清之助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汇。 “哦,一般的人,是不太知道‘放管’这个词的。放射线管理员的简称——放管。放管的责任呢,就是测定作业场所的放射能,和作业人员的作业时间,在超过标准前,及时提醒他们。当然,就算提醒了,也有不听话的。”剑崎笑着说。 “也就是说,不会有一个人进入底座的情况?”原田很严肃地确认着。 剑崎点点头说:“是呀,一定会有人陪着他一同进去,接着……”原田不再继续,只是在观察剑崎的反应。剑崎没有回答,一副很困惑的样子。 “高濑倒在地上,那人却不管不顾,不对,说不定是倒下之前就……” 原田本来想把想到的、一连串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说出来,可剑崎却摇着头,嘀咕道:“听说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当时手里握着―个奇怪的小纸片。” “小纸片?” “好像写着猴蟹大战什么的……但是,这个……”剑崎看着原田惊诧不已的表情,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第四节 原田清之助并没有轻率地,立马就去见藤平总务部长,他想在见藤平之前,要尽可能多地掌握一些材料。本来还想找本报社的曾我编辑商量来着,可想想他应该不会轻易相信,诸如将受过辐射的人装进铁罐,这类看似很荒诞的事的,原因都能想象出,他知道了这些情况,一定会愤怒地嚷道:“你这笨蛋,怎么能随随便便地,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的话呢,必须要自已好好地调查。我一直告诉你,查找证据是很重要的。现在就下结论,说高濑社长死了,还为时过早。” 可是,说是要寻找证据,但依目前的情况,不是不可能嘛。 原田暗自决定,先不跟曾我明一太郎商量,有重大消息的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如果剑崎说的是真的,那将是一个轰动世人的天大新闻。 原田脑子里想象着:如果自己写的报道,覆盖了报纸的多个版面,那将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啊。地方一个小记者的报道,能够引起如此大的反响,这在新闻界是绝无仅有的。 当年久保山报道的比基尼岛原子弹事件,曾经轰动了全日本,乃至全世界,而他也只是《读卖新闻》的一个地方小记者。原田相信:这次的核辐射事件,是足以与那次事件匹敌的。 原田清之助忽然变得有点急功近利起来。本来,他应该花大量的时间,去查探“髙濑”在函馆住宿的房间、付款单、渡船的乘客名单等事,从中查找出藤平的指纹,或者让八潮出租车司机,辨认当时乘坐其出租车的人,但他并没有这样做。现在也不可能去动用将这起案件,草率定性为“高濑社长自杀”的函馆西蜀警察署的警员,所以,原田只能采取稍带恐吓的形式,进行危险的采访了。 ―开始以各种借口,推脱着不见面的藤平武彦,终于还是经不住原田清之助的再三要求,答应接受采访了。原田从千叶出发,坐了大约一小时的快车,到达了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他被安排在离反应堆建筑稍远的事务总馆内,一间小小的招待室里坐着。 从原田到来的那一刻起,藤平武彦就如芒在背。 过了一会儿,藤平来了。他四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大腹便便,却不知怎的,给人一种不稳重的感觉。 “你是中央报社的记者啊?今天特意来敝公司,又是……到底要采访什么?”藤平武彦说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不定,他虽然极力摆出一副很镇定的样子,但原田还是发现,他薄而细的嘴唇,正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这个小小的动作,就足以证明藤平心虚了。 “这儿的景色真美啊!……”原田清之助故意悠闲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已,“这是世纪大新闻,千万不能心急,乱了方寸,必须要冷静!……” 窗外的太平洋,在阴沉沉的天空下,一直伸展到无垠的夫边,海面上没有船只的影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 藤平武彦也稍稍瞥了瞥窗外,笑着说:“看惯了就觉得没什么啦,就像在喧嚣的东京和千叶待久了,就会想着要逃离大都市。”他回答后,静静地等待着原田说正事,可原田并没有接话。 藤平耐不住性子了,催促着:“混蛋,然后呢?……”那语气似乎很不满。 原田清之助仍然不紧不慢,想着,我不能急,要在不经意间,提起我想问的关键问题。原田一边继续着无聊的寒暄,一边在寻找说话的最佳时机。 “啊,空气真清新啊。” “嗯,还行吧。因为我们特别关注大气污染问题。”藤平微笑着说着,随即打了个喷嚏,但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是吗?……”原田附和着,在心中悄悄拉起了已经上弦的弓箭,他用平和的语气,射出了酝酿已久的第一支箭…… “你最近去函馆了?”这是一个十分突然的问题…… “呃?……”藤平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 “十月三号,你在青函渡船上吧?” 藤平武彦一时无语。 第一箭好像正中目标,太好了。 “你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明白……” 藤平武彦这才缓过劲儿来,开始跟原田清之助装糊涂,刚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你在函馆,又是将裤子故意留在旅馆,又是将外套扔在甲板上,还真是辛苦你啦。” “狗娘养的,你这王八蛋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藤平武彦好像要发作了。 原田清之助也不甘示弱,及时压住了他的气势,射出了第二支箭。 “九月二十五号,有―个名叫八潮的私人出租司机作证说,那天他将你从函馆机场,载到国际饭店。然后,国际饭店那边也确认说,你当夜曾在那里投宿。你在九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两天,以及十月三号、四号,跟公司请了假对吧?这也是经过我确认了的事情哦。” “嗯,”藤平武彦哼哼着,拼命地为自己辩护,“那几天我是休假了,但绝没有你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陪人打高尔夫去了。去函馆的是高濑先生,不是我。你是不是搞错了?如果必要,你可以到我去过的高尔夫俱乐部确认。我是新馆山田园的会员,当时还有人跟我一块儿。” 听着藤平在自圆其说,原田心里暗笑:“哈哈哈,早已经想好不在场的证明了吧?你一定是在说谎。” “你刚才说一个叫高濑的人去了函馆,他是怎样的人呢?”原田清之助突然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不起眼的人物。”藤平随便地回答着,但是从他的神态,明显可以看出,他对于自己慌忙中,泄露出“高濑”这个名字,非常地后悔。 “那就奇怪了。你既然知道高濑去了函馆,就不应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去函馆啊。” “那是因为高濑那小子出差的事情,是向我申请的,所以,我知道一点点,但我刚才说了,我不了解详细情况,他好像是因为招聘员工的事,自己去了函馆,而且好像还患了精神病。” “哦,精神病啊。还真是很冠冕堂皇的借口。那矛盾,高濑先生后来怎么样啦?” “我听说他在青函轮船上,自己投海自杀了。对了,我没有义务向你交代,我们外包公司员工的事情啊。你到底是想报道什么?”藤平武彦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已经死了的高濑先生,现在却正和我说着话呢。” “你都说些什么啊,你到底想说什么?还说是全国有名的中央报社的,你们这跟敲诈勒索有什么区别?……哈哈哈,你们听信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就跑来质问我们吗?你们报社的领导中,就有我的朋友,我可以起诉你损毁我的名誉。要是这样的话,你可麻烦就大了。你们可别想来要挟我们关东电力公司……我请你回去,请你回去!……” 藤平武彦虚张声势地站起来,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你最好别大声喧哗,难道让大家都听到,你也无所谓吗?”原田清之助小声提醒着,射出了第三支箭。 “你刚才说,当时你去打高尔夫了,可正好那时候,在函馆假冒高濑的男人,正在四处奔波,这些我们都不谈了,不过……你听好了,那人还留下了自己的指纹呢。” “指纹?!……”藤平武彦一听此输,惊讶得差点儿没有跳起脚来。 “是啊。国际饭店的房间里、付款单上、乘船人名名单上,都留有神秘人物的指纹哦。并且,高濑夫人拿给函馆警察的、被称作是高濑写的文件上,也残留有那位假冒者的指纹哦。” 藤平顿时沉默了。 “而你的指纹呢,我刚才也已经拿到了。就在这儿。”原田说着,用手夹着刚才寒暄时,藤平武彦递给自己的名片的一端,神情得意地挥动着。 完了,藤平脸上充满绝望的表情。 “总之,关键就在于函馆的高濑的指纹,与你的指纹完全一致哦,能向你讨教下其中的缘由吗?” 面对原田清之助的逼问,藤平武彦顿时无言以对。过了许久,他将头深深地埋下,久久地低垂着,再次抬起时,他的脸色已经如死人般苍白。此时的藤平,还在拼命地寻找退路。 原田清之助独自点着头,说道:“好吧,你要是否认的话,我就不再追究你的答案了,那就只能都交给警察来调查猡。” “警察……” 恐吓还是挺有效的啊,原田心里暗想,不过他其实并不想将这案件交给警察,因为那样的话,好不容易得到的独家消息,就很有可能引来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藤平武彦虽然在一旁痛苦地呻吟着,实际上还在暗自庆幸。他本来以为,原田说出指纹事件时,警察已经开始搜查了呢,可实际好像并不是这样,仅仅是报社记者知道的话,就还有转还的余地,也可以糊弄过去。 “麻烦请你不要告诉警察行吗?我求求你了!……”藤平武彦转而哀求道。 “你别担心,就算你做的事情被曝光了,罪行也不会很重。损毁尸体罪还是遗弃罪,刑法上都有明文规定。我当然还会告诉警察,我巳经找到了证人,能够证明,就是你处理了高濑的尸体。” 原田清之助的话中,再次提到了“警察”,然后,故意装着站起来要走的样子。 “啊……请等一等,等一等!……”被唬得呆若木鸡的藤平武彦,这时慌乱地抓住原田的袖子。 “你叫我等一等,我也不可能不等是吧。那你就毫无保留地,将你所知道的告诉我。”原田清之助说着,便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藤平武彦也一下子散架似的,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说道:“你不是想跟我协商嘛,我要详细听听你的条件,我们再谈。”藤平还在拼命争取着。 “我不跟你谈任何条件,我只想听你说一说事情的真相,因为我的职责,就是通过报纸报道真相。高濑炮八郎在底座,受到核辐射死亡后,是你将他的尸体处理掉了。为了掩盖这些事实,你就假扮成高濑99lib.t>去了函馆,并制造了自杀的假象。首先,这些你是承认的吧?” 原田清之助有点对藤平武彦开始进行炮轰的架势。藤平仍然低着头,不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啰。”原田清之助厉声喝问。 藤平武彦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着原田。由于寒冷,他不禁又打了一个喷嚏,随即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 然后,他开始拼命为自己辩护一般地说:“原田先生,拜托你了,请你想办法救救我。实际上,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高濑炮八郎由于不小心,引发了核泄露事故,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反对原子能发电的人,一定会大肆地恶意宣传。这样的话,我们就完蛋了。所以,为了日本原子能的开发事业,为了解决能源问题,我们只能想尽办法,掩饰真相……原田先生,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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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彦还举了例子,以试图说服原田清之助。尽管瑞典是个铀资源很丰富的国家,但由于国民投票中,赞成原子能开发的占百分之五十,反对的占百分之三十九,两者相差不大,所以政府担心,造成国家舆论,竟然停用了十二座核电站,并且在二十五年后,又不得不废弃这些核电站。瑞士也是由于国民投票的结果,赞成和反对票数不相上下,导致原子能的开发,始终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西德也是由于顾忌舆论的压力,在新设核电站时,才不得不各方协调。并且,藤平武彦还补充说,资源匮乏的日本要是发生类似情况的话,就会导致经济崩溃、国民生活混乱不堪。 “我当时只想着,不能因为高濑先生的个人事件,刺激到国民敏感的神经,而产生严重的后果,就慌忙处理了他的尸体。现在人死也不能复生,而且,我虽然深感对不起髙濑先生,但也是身不由己啊。请你明察啊。” 藤平武彦说着,都要双手合十做鞠躬状了。但是,原田清之助却摇头不相信。 “你肯定认为,反对原子能运动,是基于一种无知的理论发动起来的,才会这样说吧.有人反对原子能开发,是很正常的事啊。核电站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错误对吧?应该在理解反对意见的同时,慎之又慎地进行原子能开发,这才是你们应有的态度。像你们现在这样,只是一味地掩盖丑陋的一面,给国民造成一种假象,这对将来是毫无益处的。你们所谓的秘密主义,说白了就是自私自利,终有一天,会招致巨大的失败的。我做报道的目的,就是为了揭露事情真相。”原田清之助说完又问道,“那么,将髙濑尸体秘密处理掉,是你一个人的意见,还是上级的命令?” “当然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跟上级没有任何关系。”藤平赶忙回答道,可是看他那样的神情,让人觉得他在撒谎。 “嗯……”原田清之助一边点头,一边暗自想道:事实应该不是这样,藤平武彦的行为,不可能没有受到电力公司髙层的指使。 “你就独自一人,处理了这件事故吗?” “没,让员工帮忙了。” “员工,谁呀?” “一个叫佐桥的男的。” “是核电站的员工吧,叫佐桥什么来着?” “佐桥启助,是营业课的。”藤平流利地回答。 “两个人处理的啊,难怪呢。那你们还真受到不少辐射呢。” “没办法啊,我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得癌症死了,现在就整天食欲不振,我也时日无多了。唉,原田先生最好还是不要太靠近我。因为虽说那天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放射能大幅度减少了,但还有不少残留在身上。” 藤平武彦再次看看自己的手脚,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你受到多少辐射啊?……当然肯定是超过最大量吧,那量不是会显示在射线测定器上吗,大概有五千毫雷姆?” “哪止那么一点点啊,两万五或者三万吧,不是很清楚了,我将射线测定器拆下来,装在反应堆建筑里面了,现在还在建筑里呢。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有人察觉到,反应堆的什么地方,受到巨大的辐射,而产生怀疑。可即使我们如此用心良苦,还是被你发现了,看样子,还是不能做坏事啊。”藤平武彦说着,又打了一个喷嚏。 “你感冒了?……从我们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打喷嚏。”原田清之助一边躲避着藤平飞溅的唾沫星子,一边询问道。 “由于抵抗力急剧下降,现在一不小心就会感冒。令人奇怪的是,那件事以后,总是莫名其妙地频繁打喷嚏,可能是黏膜出毛病了吧。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啊。” 看着藤平武彦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原田清之助顿时也心软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顿时减弱了不晒。 藤平武彦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察觉到了原田清之助那微妙的变化,就继续说道:“原田先生,我也不可能请求你,不报道这件事情,但能不能请你在报道的时候,不要明确提及我的名字?要是你能帮我这个忙的话……” “那可不行。”原田清之助毫不留情地就一口拒绝了,“求求你了,你就只写我的姓或者什么的……承蒙你的恩情,我将重礼相谢。”藤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原田的底线。 “不行哦。就算只写首字母,最终大家还是会知道的,你难道要我写‘关东电力公司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总务部长F氏’吗?就算这么委婉的表述,大家还是会知道是你的。” “那么,至少请你满足我,一点小小的要求行吗?” “什么要求?”原田清之助好奇地问。 “请你千万不要写,是我藤平武彦告诉你这一切的真相,可以吗?……拜托你了,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不能说出这些秘密的。恳请你谅解。”藤平武彦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这是出于爱公司的心理?”原田好奇地问。 “不是爱公司,而是如果被公司抛弃了,我的一切就都完了。” “嗯……”原田思考着,“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报道你讲述的内容,但是,对于消息的来源要保密?” 藤平武彦寒酸地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报道了那些内容,即使我们替你保密了,难道就真的没有人知道,是你说出去的吗?要不是你的话,佐桥启助不就会暴露出来了吗?” 藤平武彦没有说话。 “还是说除了你们两人,还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果然还是关东电力公司的领导层吧?”原田清之助咄咄逼人地问。 藤平武彦依然沉默。 原田清之助则认为,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好,好极了!这样的话,我要找的人,就不是核电站一个小小的总务部长,而是拥有巨大电力资本的一个大人物,而这些资本自明治以来,就与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原田心里已经有谱了。 “我知道你的立场,你也只是个小小的职员,必须要听从企业的安排。对于采访你这件事,我会尽量保密的。但是,我可不能收你的谢礼,请保管好你的钱包,今后要是有什么情况,请随时告诉我,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藤平听了,突然脸露喜色,拼命地点头。 “那个,我还想问你两、三个问题,种村议员跟这件事有多大关联?”原田清之助突然问道。 “种村议员?!……”藤平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应该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我不清楚。”藤平武彦的嘴唇,就像贝壳般紧闭着,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坚持说自己不知道,原田也不得不放弃追问了。 “我知道了,你硬要说不知道,我也没有办法。据我观察,你跟髙濑不仅仅是同事关系,还有私人交情吧?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和高濑炮八郎先生,并没有特别的交情,虽说私下有来往,也都是由于工作的事情。”藤平武彦此时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说。 “总之,你们之前是一直曾经见着面的?”原田清之助继续追根究底地问。 “那个,那都是在社会普遍观念,能够接受的范围内……”藤平含糊其辞。真是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可却能干处理尸体这么大胆的事情,原田对此感到很意外。 但是,他心里已经很肯定地知道,他一定是在上司的庇护下,才干出了这些不平常的事藏书网,原田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继续下一个问题。 “还有,听说你将高濑先生抬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握着一张奇怪的纸片?” “啊?”藤平武彦的脸部抽搐着,一副惊讶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原田清之助竟然对这件事情,已经了解得如此之深。 “纸上好像写着‘猴蟹大战’等,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那纸片到哪里去了?” “哪儿去了?呃……我倒是记得,当时高濑手上握着纸片,可由于后来急急忙忙的……”藤平想就这样糊弄过去。 “你们把那纸片,跟尸体一块儿处理了吧?” “啊,记不太清楚了,也许吧。” “猴蟹大战是指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你就没有任何头绪吗?” “怎么会有呢,完全不懂啊。”藤平武彦不停地使劲摇着头,脸上却是十分痛苦的表情。 “哦,这个你也不清楚。好吧,我最后想知道的,就是高濑炮八郎尸体的去向,是被装进处理废弃物的铁罐中了吧?” “嗯,是的。”原田最害怕得到证实的事情,藤平却很坦然地承认了。原田清之助却觉得有点蹊跷。 “在哪儿?” “我是跟佐桥两人,将尸体装入罐中的,之后都是用自动机器,往罐中注人混凝土并密封,密封后和其他铁罐一起,被运到废弃物仓库,所以,我想,应该在废弃物仓库的什么地方。” “果然是这样啊。”原田说着,突然又问道,“那铁罐能装得下尸体吗?” “我们是分成四个铁罐装的。” “四个?!……那么……不就像爱达荷州的死者一样吗?”原田清之助震惊的脸都白了。 “因为我们觉得辐射太严重了。”藤平捂着脸说。 原田清之助黯然神伤,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一节 十月二十八日,中央报社的曾我明一太郎家中,餐桌上照例放着还未翻过的晨报。 八点多钟,曾我明一太郎穿着睡衣,从起居室里出来,对着浴室方向悠然说道:“啊,果然变冷了很多啊,一到十月底,天气就确确实实开始变了。” 正在忙着洗衣服的妻子,没有闲暇搭理睡懒觉刚起的丈夫。过了一会儿,她拎着拧干的衬衣站起来说道:“还不赶紧换衣服,小心感冒哦。” 曾我不理会妻子的提醒,也没有刷牙漱口,就直接坐到餐桌前。按照惯例,先读读晨报。在送来的三种报纸中,当然还是从《中央报纸》开始读起。曾我抖落夹在报纸中的广告,翻开其中一面。 “啊?……”曾我明一太郎一拿起报纸,顿时被报纸的内容,深深吸引住了。 “还穿着睡衣呀……赶紧先刷牙。”妻子从浴室探出头说。 可是,曾我明一太郎根本没有听见妻子的话,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报纸。 “笨蛋!……”曾我明一太郎骂了一句,过了―会儿,他又嫌不解恨地骂道,“真是个大笨蛋。” 曾我反复骂着。快速看完该版的内容后,又急忙翻开社会版,看完之后,曾我明一太郎不住地咂嘴:“净是些笨蛋,原田这家伙,现在肯定高兴得飞上天了。”曾我大声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报纸,还在敏锐地获取信息。看到半途中,曾我一边叹气,一边嘟囔:“妈妈咪呀,大事不妙了啦!……” 放下中央报纸,曾我明一太郎满脸极为紧张的神情,接着,一只手胡乱翻了翻剩下的两种报纸,一只手要去拿电话。 “现在打电话也来不及了吧。”曾我明一太郎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缩回了手。随后,对妻子喊道,“喂,我要去公司了。” “怎么了?……今天又这么早去啊,还不到九点呢,有急事吗?”妻子询问道。 “嗯。”简短地回答后,曾我明一太郎便迅速穿好西装。他很少向家人说工作上的事情。 妻子在长年的生活中,也深深了解了曾我的个性,就不再多问,只皱着眉头说:“早饭总还是要吃的吧。” “啊,是哦,早饭还是一定要吃的。你赶紧给我做好吧。对了,电视上没有报道,什么异常的新闻吧?”曾我明一太郎一边急急忙忙地系着领带,随口问道。 “什么新闻啊?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妻子一边做着火腿鸡蛋,一边摊开曾我刚才看完的报纸。 “啊,放射性物质泄漏,导致人员死亡,太可怕了。我们这一带没什么影响吧?”妻子惊讶万分地问道。 “你笨啊,这是发生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内部,又没有泄漏出来。仔细看清楚。” “等一等,我不是在看嘛。咦,死者尸体被切成四块,装入铁罐中,简直太恐怖了。作者说:电力公司想极力隐瞒事情的真相,他倒是知道得挺详细的。这是《中央报纸》的独家报道?” “喂,鸡蛋烧糊了。” “啊,糟了!”他老婆皱着眉头干跺脚。 “蛋就不吃了,赶紧拿牛奶给我!……”曾我明一太郎命令着,匆匆忙忙吃了早点,就直奔公司去了。 进公司时,报社的编辑部人员,刚刚开始讨论晚报的截止时间问题,可谈着谈着,话题又转到晨报报道的特别新闻上了。整理部长郡的周围围满了人,有编辑局长、地方部长等干部。 “别的报纸上一点消息也没有啊。” “千叶当地的报纸呢?” “也完全没有涉及。” “这真是近期难得的特大新闻啊。” “好像各个报社看了晨报,都产生不小的轰动呢。有些报社为了赶上中午的报道,已经派了不少机动记者,赶赴千叶去了呢。” “在各个车站,我们的报纸已经卖疯了,销售局长早早地就备好酒准备庆祝呢。” “但千叶支局这次的业绩好像更好。” “支局长久保山先生,这次可真扬眉吐气了,他还说在晚报上,准备再大干一番呢。” “整理部也下了决心,这次要干得更出色,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大家或者在互相吹捧,或者在自吹自擂。 这时,曾我的一副苦瓜脸,出现在大家面前,他突然以很生硬的口气,问郡整理部长:“今早的报纸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整理部长茫然地看着曾我,心里念叨着:这前辈到底在说什么呀?难道是报纸什么不起眼的地方,编排有误?即使这样,这次难得有这么重大的独家报道,就不必太拘泥这些细节了吧。这个人啊,总是这么别别扭扭的,真是让人头疼啊。 编辑局长大出看见曾我一脸不快的样子,也皱紧了眉头,他难道又想来指指点点?编辑局长想避开这个总是“无事生非”的家伙,于是,编辑局长正要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然而,还是没能如愿以偿。 “局长,局长对这件事怎么看?”曾我从背后叫住他问道。 “什么呀?……”局长只能无奈地转过头反问道。 “什么?……当然就是今天早报的头版,和社会版的内容啊。” “我们刚才还在夸奖说,干得非常好啊。” “非常好?是吗?做得太过火了。我们现在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知道吗?像那种新闻,只能以谨慎的口吻,老老实实地报道事实真相,可那篇报道呢,擅自加入自己的主观想象,夸大事实,随便下结论。”曾我不耐烦地说着。 “夸大事实?我不觉得啊。” “你不觉得?那我要问了,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房总电业的高濑社长,是因为受到核辐射死亡的?” “正因为没有,所以报道上才写,这是千叶支局调查的结果嘛。尸体被肢解成四块,和放射性废弃物一块,被装进铁罐中,从这点来看,那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有谁看见髙濑的尸体了吗?” “那……那倒是没有。可是,尸体毕竞是在核电站内,并且处理尸体的,是电力公司的总务部长藤平武彦、和营业课的佐桥启助两人,千叶支局说:他们已经让藤平武彦部长招供了,这一点报道上没有提到,你可能不知道吧。所以呢,这篇报道就是按照你所说的,本着求实的精神写的。” 大出说完后,地方部长立即点头以示赞同。 曾我明一太郎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说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实际上我刚才已经打电话,向千叶支局确认过报道的真实性了。” “确认过就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呀,这是多么难得的独家报道啊。员工们的士气如此高昂的时候,你这样抱怨,不是扫我们的兴嘛,是吧?”大出责备道,那语气像等着曾我跟大伙儿道个歉呢。 可曾我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随即转向地方部长,说道:“千叶支局让那个藤平招供的时候,有几个记者在场?” “听说就他一个。”地方部长一副很神气的样子,答道。 “坏了!……”曾我明一太郎大声叫道,“让他吐露这么重要的秘密,怎么能只有一个人在场呢,那也太……至少也要两个记者啊,不对,还得叫上一个局外人。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想想,要是藤平耍赖,推翻供词,说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那怎么办?” “那,听说他好像明确表态说,说过的话不会不承认的,并且我们还有尸体的证据,还有共犯佐桥启助啊……” “你想得太简单了。”曾我明一太郎即刻否定了地方部长的看法,“其实我呢,也不是硬要否定,高濑社长被装进铁罐中的事实,只是我们不能写这些事实,是我们报社经过调查查明的,如此一来,就算我们的报道引起轰动,要是藤平否认他所供认的一切,警察还会去一个一个地,打开铁罐来检查吗?现在警察基本上已经对外宣称,被害人高濑社长,是在津轻海峡跳海身亡,难道他们会主动站出来说,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要重新调查吗?还有就算要调查,你认为关东电力公司会好好配合吗?他们肯定是坚持,藤平武彦的不承认方针啊。” 地方部长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似乎有点担心事态的发展,可还是辩解道:“但是,髙濑社长自杀是子虚乌有,高濑也是他假冒的,这可都是他亲口承认的呀。”他说话时,还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瞅瞅大出部长。 “这些事情,藤平武彦都可以矢口否认的。” 混蛋,你还没有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和面临的重重困难吗?曾我心里埋怨着。 “我们还可以通过指纹鉴定,来证明藤平的话。”地方部长还是不肯罢休。 “指纹?……所谓的指纹,现在肯定已经被销毁啦。没有指纹的话,高濑社长还是会被认为,死在了津轻海峡,而所谓的尸体装入铁罐,就会变成是我们想象出来的。我想说的就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指纹应该能检测出来吧?”大出部长从旁帮着地方部长说话。 “已经没有指纹了,也许到昨天为止还有,今早我们的报道登出来之后就没有了。”曾我明一太郎斩钉截铁地说,脸上的表情很吓人。 “那群浑蛋。”地方部长跺着脚骂了一句。 “虽然很浑蛋,但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你好好想想是为什么。为什么政府执政党,会担任警察厅长官职务?《每日新闻》的西山记者,曝光冲绳密约事件后,就遭到报复,他与各种女人的桃色新闻漫天飞,你难道忘了当时的警视厅,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吗?你认为国家公安委员长,会任由这次原子能事件发展,而不管不顾吗?那通产大臣、科学技术长官呢?还有那些下层官员呢?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 “嗯。”大出抱着胳膊说道。 “所以,这件事情,现在根本不能以这种形式报道,必须要有充分的准备,周全的考虑。你们太轻率了,整理部也是这样。” “呃?为什么呀?”听到指责的矛头又指向自已,整理部长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你呀,这么草率地处理,如此没有确切根据的报道,而不管哪个报道的标题,都说得那么死,让人下不来台,什么‘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受辐射尸体,被肢解装入铁罐’、‘尸体受严重辐射。惨遭肢解’、‘被害人外包公司社长被人假冒,并佯装跳海自杀’……” 曾我明一太郎对于这位曾经的部下,说话也毫不留情。 “可是,我开始以为,报道内容是千真万确的,才取那样的标题的啊。”郡为自己辩护道。 “你们整理部的责任,不就是对报道内容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并及时向发行部反映嘛。”曾我明一太郎反驳道。 “但……” 郡还没来得及辩驳,曾我明一太郎又责备道:“你本应该将报道压下去的,就算比较难以做到,至少标题上也要改一改啊。” “我就只想到了那样的标题。” “你实事求是地取标题,不就可以了嘛,不要有任何夸大的成分,例如:‘是我将受到核辐射的尸体扔掉的,核电站总务部长深深忏悔’,这样就能明确说话的责任人啊。或者,标题抓住藤平武彦所坦白内容的对象,如‘北海自杀事件之谜,失踪的外包公司社长’,这也能给公众一个很大的视觉99lib?冲击,并且,即使以后藤平武彦不承认相关事实,我们还可以以‘总务部长全盘否认供认的事实’为标题,再次报道。如此,读者就大致能判断出事情的真相啊。” “像今天晨报上这样的报道,是极有可能被大众当成谣言、虚假报道的,到那时就回天乏术啊。局长。”曾我将想说的话说完后,再次转头面向大出局长,“外界还没有任何不满之言吗?关东电力公司方面呢?” 大出部长摇了摇头。 “那科学技术厅呢?” “没有。” “对手正在调整作战方针啊。从现在开始,我们真正的挑战要来了。”曾我明一太郎豪气干云地挥手说。 “什么,挑战?……会来吗?……”大出局长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一定会来的。我们也必须马上制订备战方案了,怎么样?”曾我明一太郎盯着大出局长的脸。 “嗯,我们预先制订好方针,总不是坏事。”大出局长装着一副很镇定的神情,严肃地说道。末了,又心虚地问,“你呢?要怎么做?” “嗯,我想暂时先在晚报中,继续报道此事,来明确该新闻的来源。这样,就算藤平武彦否认招供的内容,大众对于他是否招供一事,也会产生两种不同的观点。之后,我们只要找出铁罐中的尸体和指纹等证据就可以了。我想对方还不至于能够伪造证据吧。要真找不到证据,大不了就不提供,先随便应付着,最坏的结果,也能跟对方打成平手。要是再造点舆论声势,我们肯定就赢了。总之呢,当务之急,是要公开藤平是消息的最终来源一事。” “但是,听说藤平好像要求对他的名字保密,他是以这作为条件才招供的。”大出陷入沉思,“如果刊登出他的名字,惹怒了藤平武彦,他不是会马上否认之前说过的话吗?” “不管我们是否公布消息来源,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藤平都会否认之前的供词的。” “是吗?……”大出还在犹豫不决。曾我问道:“你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吗?” “呃,这要董事会商议后决定。”大出态度十分暧昧。 “局长大人,现在不是董事会,而是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我觉得吧,没必要决定这么早吧。”大出刚说完,身后想起了刺耳的电话声。 “瞧,来了!……”曾我明一太郎大叫起来。大伙儿都吃惊地望向电话的方向。 电话是主编兼任董事的安藤打来的。 “啊?……晚报吗?……没,还什么都没弄呢?我知道了,马上去您那儿。” 搁下电话的大出,猛然发觉大家都看着他,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了一丝苦笑。 “终于还是来了。关东电力公司的社长及室长,刚刚见完主编回去了,说是要求取消报道全文,主编暂时拒绝了,现在叫我立即过去。” 话音未落,大出就急急忙忙地,往董事.99lib.长办公室的七楼赶去。 第二节 自从那天以后,中央报社内部人心惶惶。 听说关东电力公司的人,看了中央报社的晨报,顿时十分惊愕;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为了慎重起见,还专门派人去调查了,结果,没有发现有报道中所描述的事件发生。 “报道所描述的事件发生当天,也就是九月十五日,核电站内部,只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事故。当事人不小心,从作业场地的台阶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踝。所以,可能一些反对原子能幵发的人,就借题发挥、散播谣言,再加上大家的以讹传讹,就产生夸大事实的流言。中央报社的记者,不会就盲目相信这些谣言,而登载到报纸上吧?这给我们已经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关东电力公司这样解释道。 如果是不知名的小报纸,当小道消息写写那还无所谓,但刊登在有名的全国性报纸一《中央报纸》的头版头条,以及社会版面的醒目地方,这不仅影响到关东电力公司的声誉,还会损害整个原子能发电部门的利益,所以,关东电力公司要求中央报,社登载一篇与错误报道相同版幅的修正文章,以及谢罪的文字。 当然,中央报社并没有贸然就轻易答应,关东电力公司提出的要求,而是委婉地拒绝说:“虽说时效性、准确性,是新闻报道的生命线,但时效性与准确性,本来就是互相矛盾的要求,我们往往不得不牺牲准确性,来保证新闻的时效性,只要是采取第一时间报道的原则,就难免会产生一些误报,这是报纸无法摆脱的宿命。从细处说来,可能有错字、漏字等等,可以说没有任何印刷错误的报刊,那是不存在的。” 过去也存在好几次大的误报。暂且就不提战争时期的“大本营发表”,例如昭和二十七年四月九日,日本航班“木星号”在三原山坠落,所有人员无一生还的事故发生后,各大报纸纷纷报道说“所有人员在舞坂冲获救”。昭和四十九年八月三十日,过激派制造了一起三菱重工大厦的爆炸案件,而大阪的《朝日新闻》晚报,在第二版却报道说,是由于交通事故,导致装载的货物爆炸。 还有一些错误报道,并不是由于这种“速报主义”导致的,比较有名的例子,就是充斥着昭和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朝日新闻》晨报,整个第一版面的“虚假报道”。报道题为《伊藤律氏现身,与本报记者在宝冢山中进行对话》,刊载了神户支局职员、长冈记者的一个“架空见面会谈记录”。这场与连麦克阿瑟的GHQ都已经搜寻腻了、没有找到的日本共产党干部的会面,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但三天之后才弄清楚,报道内容都是捏造的。
99lib.
这时,《朝日新闻》立即刊登出了修正后的文章,虽然后来的报道,确实痛下决心、完全不给自己留情面地,修改了之前的报道,但也只有两段,与虚假报道的超大篇幅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报社就是如此地讨厌订正报道中的错误。报社都担心:要是承认错误之后,群众对自己的信任度,就会大幅度地下降,那可就麻烦了,所以,中央报社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从关东电力公司的要求。 料想到中央报社不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自己的要求,所以,关东电力公司的社长和室长,直接拿着文件,带上顾问律师到中央报社,一开始就摆出一副要请求国家机关,审理此案的架势。 中央报社召开了紧急在京董事会议。编辑局长、地方部长、整理部长也被叫去,并要求在会上说明,采访及编辑的详细过程,董事会经过激烈的探讨,还是没有想出最终的应对策略。 事态的发展如曾我明一太郎所说,总务部长藤平武彦全盘否定了之前的供词。佐桥启助也坚持说,自己跟整个99lib?事件,完全没有关系。函馆的指纹也没有提取出来,进行铁罐检查根本不可能,警察也不愿意调查此事。 中央报社本来还计划,搜集能够证明藤平供词真实性的证据,可对手防范得天衣无缝,根本找不到证据。毋庸置疑,记者们是不可能从关东电力公司内部,获取有关这起案件的材料的,而其名下各个外包公司,由于惧怕掌握他们生死大权的总公司,也不敢透露任何消息。 不过,目前来看,佐桥启助的不在场证明,反而很明了了。高濑社长尸体被装入铁罐中的那天——即九月十五日,佐桥已经离开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到东京出差去了。不仅仅东京电力方面,公司外的第三者也证实了这一点。这说明藤平武彦的证词中有虚假内容,他当时在被原田记者穷追不舍的情况下,不得已才坦白的,但他其实早已暗暗想好战咯,编了这么一部分谎言,并以此作为基础,来推翻全部供词。如此看来,即使实行曾我明一太郎的计划——将消息来源藤平武彦的名字公之于众,事情也难以得到圆满的解决。现在别说跟他们分庭抗礼,就是如何应付可能面临的藤平起诉报社,损毁个人名誉的争端,大家也是一筹莫展。中央报社由此陷入了困境。 一开始,报社管理层还是比较坚决地,拒绝东京电力的要求,之后态度渐渐软下去,每次被要求给予答复时,总是不断地拖延时间。 事情就这样拖着,各大报纸的周刊杂志,铺天盖地地出版了,什么《盲目相信谣言,中央报社元气大伤》《继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之后,中央报社陷人绝境》《耀眼的旋涡——揭露谣言的中央报社内部》。 而实际上,中央报社内部也出现了不好的迹象。首先是内部派系斗争加剧,反对“现任社长——编辑主干——编辑局长”这一阵营的“会长——报社部长”这一派系,在明里暗里追究这次特别报道的责任人,并在暗地里进行着激烈的权力争夺战。 而劳动工会也受人煽动,大肆宣扬着严守言论自由,绝不屈服于电力资本、保守政党的压力,保持一贯的报道原则等等,工会干部和会长一派态度一致。 旁观的其他报社,也主张保持言论的自由、进行切实的调查,由此把事态进一步扩大了,给中央报社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但也无权阻止他们,中央报社只能默默地承受着。他们表面上说着很正义的话,实际是想借这次机会,打压竞争对手,降低中央报社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现在,中央报社的销售网,受到其他报社轮番攻击的影响。其他报社到处拜访中央报社的读者,告诉他们说,《中央报纸》的报道不能轻易相信,上面很多新闻都是假的,关于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报道,就是其中一个例子,由此劝说读者以99lib?后订阅自己报社的报纸。当然,他们还不忘送些小礼品,来讨好主妇们的欢心。 还有一些无知的竞争对手,竟然到处吹嘘说:“因为这次的误报,中央报社受到处分,被勒令停止发行报纸,《中央报纸》的读者们,都必须要订阅其他报纸了……” 电机电力总劳联的中央委员会,已经提出停止购买《中央报纸》了,并命令属下的各行业工会立即执行。 “听说销售数量在半个月内,急剧下降啊。销售局说关东一带下降了三十五万份,而全国范围下降九十万份啊。”编辑委员室里,佐佐木对曾我明一太郎感叹道。 “嗯,情况不妙啊,可也没有办法。”曾我满脸愁容地回答。 “怎么会搐成这样呢,咱们报社现在这么萧条,到时候年终奖金,不是没有着落了吗?” “那可真是头疼啊,没有奖金就还不了房贷。”曾我明一太郎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并没有显示出有多为难的表情。 “曾我先生,你还是很悠闲哦,没注意到经理部的人的脸色,都?99lib?变成绿色的了吗?听说金融机构决定,不向我们报社提供年末的融资了,由于政府和经营团体的压力,主银行已经不跟我们合作,协调融资没有谈妥。” “还真是够戗的啊。”曾我嘴上这样说,但听着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 “好像报社已经没有什么资金了,报纸销售量下降,仅销售收入,本月就要减少二十八亿,而为了防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销售网的崩溃,将增加三亿日圆的销售经费,合计将产生三十一亿的巨额亏损。最近,报社要求员工要节约开支,可我们能够节省的,也就是几个纸张钱啊。发行量减少、广告宣传减少,用于纸张上的费用,自然就少了啊,但这不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起作用嘛。” “嗯,也是啊。” “由于这次事件的影响,报社一方面在进行人事调动,一方面在考虑裁员呢。这也是银行方面的要求。” “那还真是愁人啊,我不是要第一个被炒鱿鱼啦?” “很烦人吧?……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咯。工会扬言说,要是没有奖金,就要组织工人大罢工了。如果真的裁员,他们势必会斗争到底。这样,报纸就要终止发行了。这候再没有报纸发行,我们的销售网就会崩溃的,其他报社就会将我们的客户拉走,到时候我们就完了。” “是啊。” “曾我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我们报社就要倒闭了。”佐佐木很焦躁的样子,把手搭在仍然很镇定的曾我明一太郎的肩膀上。 “唉,急也没用啊,这些话还不如讲给那些到现在,还在一天到晚、钩心斗角、争权夺势、完全不顾公词死活的家伙们听呢。” “大家都认为:具有百年基业的中央报社,不会这么容易就倒闭的,也就不太当回事。但即使是百年报社,也不可能逃脱基本的经济竞争原则啊……”佐佐木恼恨地批评着,“曾我先生,你不要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啦。” 其实,曾我明一太郎并不是不在乎公司的事,只是现在紧张也于事无补,所以只能暗自舒缓心情,装作很悠闲的样子。 “日本的公司真是很奇怪啊。本来公司应该是建立在,雇佣关系基础之上的利益集团,但是,公司不仅要替国家,承担员工的各项福利待遇,还要为了员工的安身之计,设立对总公司没有多少好处的子公司……”曾我明一太郎心平气和地说着。 在一旁听着的佐佐木摆摆手,打断曾我明一太郎的话,说道:“不对,不对!……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公司的这些温情政策,都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才产生的对吧?当然,那确实不能否认。但是,仅仅用你的理论,有些东西是讲不通的。公司员工对公司,存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热爱之情,可以说,现在日本的公司,一直延续着旧幕府时代——即德川幕府时代的藩属意识。实际上,即使是在藩的组织中,经济色彩也是十分浓厚的。与封建的主仆关系,及武士道中暗含着一定的经济关系一样,现代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企业,也暗含着经济所不能切断的藩意识,” 说完,佐佐木沉默地注视着曾我明一太郎。 “那么,企业本来就是无情的,工薪阶层都应该知道这个事实。而这种无情,并不是由于企业的本质——一个永远追求利润的组织而产生的,它和人世间的无情,性质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当然,往往工薪阶层会感觉到,企业似乎没有人世间那么冷漠。因为习惯了终身雇佣制的日本工薪阶层,普遍认为:企业是大家渡过无情人世的,一条休戚与共的船只,这些也许就是他们爱公司之心的本质吧。” “曾我先生对企业也有种感情吗?”佐佐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平时似乎和什么“爱公司之心”这类词挨不上边的曾我明一太郎,当谈到公司倒闭、裁减人员的话题时,态度还是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啊。 “呃,我可能也有爱公司之心吧,有很多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情。哎呀,我的事怎么着都行,现在关键是这次的九十九里滨核电站事件哦。” 啊,原来,曾我明一太郎是想说这件事啊,佐佐木心领神会。 “关东电力公司的藤平武彦,为什么敢做出那么大胆的举动啊?是太为公司着想了,还是他是担心放射性事件一且公开化了,会阻碍日本原子能的开发?但我怎么都不觉得藤平这家伙,是那么忧心国家大事的人啊……这样说来,还是那可悲的爱公司之心了?真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看的呢?”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问,佐佐木也一筹莫展。 “呃,如果报道属实,藤平武彦真的做了那些事情,一般来说,仅仅因为爱公司,是不会自我奉献到那种地步吧?” “你也是这样想的啊。我去调查过藤平武彦以前的经历,但还是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他曾经也为了公司,做过很多恶毒的事情,但我想,那最终还是为了出人头地吧,而这次就算是为了帮助公司,逃避责任,也有点太……” 曾我明一太郎眉头紧锁。这时,他看见编辑委员室门口探进来的脑袋,不禁叫起来:“欸?……” 第三节 “怎么了?你之前来过我这儿?” “嗯。”对着曾我点头的,正是千叶支局的记者原田清之助。此时的他,已经僬悴了不少。本来圆嘟嘟的脸瘦了下来,都99lib.露出了颧骨,一双大大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中显得更大。原田用那双眼睛,佯装怒视着曾我,思考了很久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才造成了这么大的骚动。” “你不用跟我道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方实在是太难对付了。哎呀,我想你这次,应该得到教训了吧,也别太自责啦。”曾我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安慰着原田清之助。 “你之前告诫过我不要太轻率,我还是太冲动了。”原田清之助低着头承认错误。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冲动说明你还年轻呢,要是到我这个年纪,就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了。” 曾我明一太郎话刚说完,原田就不禁发出“嗯”的一声,眼睛里似乎还有种叫眼泪的东西,要掉下来了。这个平时总是被各种人训斥的年轻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暖心的话。 “别说那个了,今天支局那边还好吧?……自从报道登出来那天起,我给支局打过好几次电话了,你总是不在。有一次久保山支局长接到电话,一个劲儿跟我哭诉。这次骚动发生之前,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显得春风得意,总是自夸所有的报道,都是他一手策划,包括立意、安排采访甚至
写报道等,可那之后呢,好像变了个人,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等,这类逃避责任的话。真是个卑鄙狡猾的家伙,我就臭骂了他一顿,在那样的家伙手下干活,你也够戗了吧?” “我已经在支局待不下去了。” “是吧,我明白,明白。”曾我明一太郎看着原田清之助,那眼神好像是在迎接,受欺负负气回娘家的女儿似的。 “实际上我已经递交辞呈了。”原田坦白道。 “啊……什么,辞呈?” “只是,报社那边不让我辞职。” “是吗,这样啊。只是由久保山暂时保管着,对吧?要是你递交了辞呈,他不是也必须要辞职嘛,他才不会转给人事部呢。” “那我要怎么办?工会肯定会要求我辞职的,否则他们会一个劲儿地指责我。” “工会是工会的事情,先别管他们了。只是你的辞呈,现在被交给人事部的话,那就麻烦了。我们年末不是还有一场战斗吗?另外,还必须要做好反对裁员斗争的思想准备。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拿你的辞呈作为谈判的材料,要他们同意你辞职,否则……” “那也没关系。反正以后肯定在中央报社待不下去了,这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原田清之助自暴自弃地说。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再次仔细端详着原田。皱巴巴的领带,略微有点脏的衬衫,全身散发着没人疼惜、自暴自弃的颓废男人的酸腐气息。 “我现在都没有人身自由了。也不让我辞职,之前一直在进行的采访活动,也不允许我去了……支局长说,我是个极不安分的人,不会让我再写报道了,他似乎打算就这样,把我晾在一边。不单单是支局长,其他人也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不理睬我……大家在背后议论纷纷,说都是因为我,导致报社陷入了目前的困境,连年末奖金都可能发不下来,还好意思安心在报社待下去……” .99lib.“嗯!……”曾我附和着,可是,面对目前的状况,他也束手无策,只能鼓励说,“现在也只有厚着脸皮,暂时待下去了。” “我最气愤的是:报社里也有人竟然说,那报道完全是捏造的,说我听到藤平的告白也是假的。”原田一副极为失落的表情。 “谁啊?……竟然说那种话,听着好像是关东电力公司的间谍,是报社内部的人吗?” “我是从总部的社会部听说的。” “浑蛋!……”曾我很生气地发泄道。 果然,报社内有这种家伙。总部的社会部,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精英,普遍看不起地方报社的记者,这种家伙才不会做什么好事呢。 “你不用灰心,既然这样,我们还非将核电站事故,调查清楚不可呢。原田,别放弃,好好干!……” “但是,支局长已经下命令,不让我接触核电站的案件了。” “他怎么会知道呢。没关系的啦,什么支局长的命令,敷衍两下就行了。反正你不是要交辞呈嘛。男子汉大丈夫,与其气馁,不如破釜沉舟地大干一番。”这番鼓励的方法,还真是很像曾我明一太郎的风格。 “可是,不会再给报社添麻烦了吧?领导告诫我说,现在是安抚关东电力公司的关键时刻,不准我再有什么举动,以防刺激他们。” “净说些愚蠢的话。我们已经极大地刺激到他们了,安抚有什么用。你现在可千万不能退缩,那样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曾我明一太郎不遗余力地劝说着,因为他相信,要使这位年轻人重新鼓起干劲,只能带点教唆性质地劝导了。 “也许你还不知道吧,我也正在想办法,尽力扭转乾坤,进行反扑呢!……所以你不用担心。”曾我明一太郎一副得意地神情。 “曾我先生,是怎么个反扑法?”原田清之助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曾我明一太郎。 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报道出来之后,总务部长藤平武彦有没有什么动静?之后就没能再见到他吧?” “见到了,见是见到了……”原田清之助唉声叹气地点了点头。 “是吗,我还以为他会装作不在家,避着不见你呢。” “见是见了,可他完全不承认,之前跟我坦白的事情。” “果然。”曾我明一太郎兴致满满地点头说。 “我还跟他争论了好久,可是他说:高濑社长的放射性事件,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就拿佐桥启助帮助我处理尸体这一件事情来看,也知道是子虚乌有的。你自己也不想想看,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向报社记者坦白,对自己有毁灭性打击的事情嘛?我再次提到指纹的事情,他只是一阵冷笑,他已经知道我手上,根本没有指纹这一证据了。” “这一阶段是你败了哦。”曾我明一太郎悠闲地说,似乎在告诉原田,叫他不用着急。 “果然还是我太轻率了。我没有藤平武彦已经坦白的人证和物证,任凭他事后翻云覆雨;哪怕当时带个录音机去也好啊。” “只有录音,是当不了证据的。”曾我明一太郎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过去的事情,再怎么后悔也没用,我们还是想一想。新的进攻方法吧。” 曾我明一太郎又开始安慰起不停自责的原田来,接着问道:“然后呢?你去找藤平武彦,他是不是特别生气啊?” “没有没有,恰恰相反。对了,曾我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藤平已经由核电站的总务部长,降职调到千叶支店当支店长了,是个闲职。好像是说,虽然高濑社长事件并不属实,但流言满天飞,被报纸大肆报道,都是由于总务部长德行不够所致,而他们对外则宜称,调职的原因,是藤平武彦健康状况欠佳,需要暂时修养。他还是频繁地打喷嚏,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什么?……”曾我明一太郎突然紧张起来,问道。 “我说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心神不宁。他难道是在担心会被炒鱿鱼?” “那个我听清楚了,你刚才说,藤平武彦总是打喷嚏,对吧?” “是啊,好像还治不好。他之前说,是因为受到核辐射,而导致抵抗力下降。这次我见到他时,他改口说,是长期以来的过敏体质。” “不管是什么原因,关键是藤平武彦有打喷嚏的毛病。有人作证说,在函馆出现的‘高濑炮八郎’,也总是打着喷嚏哟。” 曾我明一太郎一边说着,心里想道:“我要不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藤平武彦呢?我的作战计划,首先就是要掌握藤平武彦就是假冒的高濑炮八郎的证据。然后,找到那些亲眼见过受辐射的那个人的工作人员。” 说是这样说,可这样真能行得通吗?自从被关东电力公司控诉,中央报社可是出动全体采访机构来寻找证据,都没有什么进展,原田清之助想着,很不自信地“哦”了一声。 “但是,既然没有人能够帮助我们,只能我们两个人加油干啰。我想从整个事件的关键字入手,来反攻藤平。”曾我明一太郎一副决绝地口气说。 “关键字?……”原田清之助诧异地问道。 “是呀,受到辐射的那人,当时手里不是捏着一张,写着‘猴蟹大战’的纸片吗?你不在的时候,我给支局打电话,久保山是这样跟我说的,他没说错吧?” “哦,你是指那个啊。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清楚。藤平武彦没有否认纸片的事吧?我想他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看他当时的样子,好像应该知道。那难道有什么重大含义?我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大吃一惊,看样子,他好像在拼命隐瞒什么……” 原田清之助想起,藤平武彦当慌张的样子,就觉得那几个字,是不是跟核电站的秘密有关,可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没有再说下去。 “对啦,京林先生最近在干什么?你们之后见过面吧?”曾我明一太郎突然想起来问。 “他没有想到,这次会造成这么大的骚动,而让中央报社陷入困境,觉得很不好意思,也很后悔拜托我们帮助调查案件。他说本来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可是依照目前的状况,他也无能为力,况且,这次本来就是我办事方法欠妥,所以,我觉得他没有必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哦。我们也不是因为受他之托,才写这样的报道来的。即使他不拜托我们,该报道的还是要报道。” “其实也不是,他自责不是因为拜托我们报道此事,而是自己把一些不实的情报介绍给我。” 说完,原田就详细说了一下,认识藤平武彦的经过,他先是找到反对核电站同盟的木伏,由他介绍认识的剑崎,然后他才知道藤平这个人的。 曾我明一太郎边听边点着头,突然很疑惑地问:“你等一等,剑崎不是说过,他在核反应堆底座,见过高濑社长吗?” “他本人说过,自己认识很多临时雇用的外包作业员,有相当广泛的情报网。”原田说道。 曾我明一太郎此时正歪着头,一边思考一边说:“但是,他仅仅通过别人,怎么能知道得这么详尽呢,剑崎的谈话中,有两处模棱两可的地方:一是有关‘猴蟹大战’那张纸片的内容,然后,就是为什么说髙濑社长的事故,可能不是单纯的过失,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们有必要再去见一见他。” “那当然,我也一直在找他,可都联系不上,我打算再去找京林帮忙呢。”原田回答,此时的他,比刚进来那会儿精神多了。 第四节 太阳渐渐地落山了,剑崎一彻躺在九十九里滨光町的荒凉的松林中,99lib.静静地听着波涛汹涌的海浪声,而此时他的心情,也像海水般翻滚着。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远处的核电站,也沉浸在昏暗的夜色中,只有那涂有红白相间条纹的、百余米长的粗大烟囱,在落日的余晖中,孤独地高高挺立着。 今天在核电站,很平稳地度过了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剑崎一彻如此想。 自从中央报社大肆报道核辐射事件以后,核电站内部这一周以来,大家凑在一块儿,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核辐射。 看到那则报道时,剑崎一彻自己都十分吃惊。虽然这些事情,是自己亲口告诉原田记者的,但是并没有想到,他会当作世界性新闻般大书特书。 报道虽然只字未提剑崎一彻的名字,但要是有人好奇,调查消息的来源,自已不是要成为被调查的对象了吗?对此,剑崎还是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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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的。当然,目前还没有这种迹象。对于藤平总务部长,因为突然的人事变动,离开核电站一事,剑崎一彻的神经,也是绷得紧紧的。 剑崎一彻在担心自己处境的同时,也密切地注意着外界的动静,看是不是有人检查,堆积在废弃物建筑内的铁雉,但也毫无迹象。 怎么回事呢?中央报社以外的报社,似乎也完全不想报道,有关那件事的任何相关消息,而连中央报社自己,在那之后,也像贝壳似的缄口不言。那样大书特书之后,本应该陆陆续续地,刊载相关报道的…… 剑崎一彻当然并不知道:此时,中央报社正在为修正报道一事,烦得一筹莫展,所以,他觉得如果事情平息下来了的话,报社就不会一直沉寂而无所作为。 第五节 《千叶日报》编辑室内,京林正在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做着回家前的准备。刚才,自己在晨报的社会版新闻,刊载了县企业厅的消息,已经提交给编辑部主任了,主任看后,并无不满之词,报道似乎过关了。现在要是突然又有什么采访工作,主任一定会命令自己前去的,到时候就难以拒绝了,所以,京林只想着尽快离开报社。 实际上,京林并不是《千叶日报》的正式员工,进入报社两年多,―直都以社会部记者的身份,辛苦地四处奔波着,也报道过好几次独家新闻,尽管如此,他还只
是个临时雇员。 虽然报社方面,想录用其为正式员工,但这人也真是奇怪,在报社上班,却又讨厌晚上工作,他还经常因为身体虚弱请假,所以,要个人承担责任的工作岗位,他是无法胜任的,录用其为正式员工的事情,也只能作罢。但其作为机动记者,外出采访,往往能得到很好的素材,写出一篇极好的报道。由于雇用临时记者,比从非专业的现场采访记者那儿买原稿的成本便宜,所以,报社还是很器重他的。 京林好像也并不期望,能够在报社里出人头地,他是个比较缺乏归属感的人,那些他不感兴趣的新闻素材,他从来不过问.99lib.,而要是碰上喜欢的材料,他就一定会追踪到底,调查个水落石出,对于这样的记者生活,他似乎非常满足。 对于高濑社长跳海自杀这一案件,京林倒是显得极为热衷。 自从得知高濑社长失踪后,他就已经猜想到,藤平武彦在整个案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不过,他倒是没有想到,藤平会肢解尸体,甚至将尸体装入铁罐。京林一直期待着高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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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失踪的把戏被揭穿后,国会议员种村、或者是种村以外的人物能浮出表面,只是令他意外的是,中央报社会受到电力公司如此强烈的反击,并遭受重大的挫折。而原田记者现在的窘境,则令他很是痛心,他想尽力帮助原田清之助脱离困境,但却苦无良策。 当然,京林不是报社的正式员工,没有资格决定《千叶日报》报社的社规,他能想的只是如何钻社规的空子。 京林斜眼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四点,他心里暗暗99lib.盘算着,想再过十分钟,就去一趟洗手间,然后,他就一直待在里面,直到下班,此时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阿木彩子的身影。 快到五点钟的时候,社会部长石井本想派他去收集一起交通事故的相关材料,可始终不见京林的身影。 “京林怎么啦?一直待在洗手间里……他不会又逃跑了吧?那家伙,只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真是拿他没办法哟!……”石井部长咂舌道。 不知道谁很羡慕地说道:“中午过后,那个阿木姑娘打电话过来,估计又约会去了吧?” 第六节 夕阳西下,反对原子能同盟的木伏直纪,在微寒的晚风中,心事重重地沿着街道,朝千叶车站走去。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放射性事件,最近一下子就平息了,对此,木伏还是心有不甘九九藏书。对在核电站工作的人而言,应该没有什么敏感的话题,比放射性污染更与自己密切相关吧。他们明明时时刻刻都受着核辐射的威胁,却为什么又想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呢? 他们对有关放射性事件的报道,倒是十分敏感;可对反对同盟的活动,他们却毫不支持。反对同盟也曾试着以这次事件为契机,要求电力公司的每个外包企业,设立安全保障组织,但他们根本就不配合。 中央报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木伏想,干事还真是虎头蛇尾。虽然周刊报纸也曾报道说,是迫于关东电力公司方面的压力,可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凭着一时兴起罢了。自由职业的记者,也许大体都这样吧,下次碰见《千叶日报》的京林,木伏想当面说说他们。 但是,当务之急不是要抱怨,而是在事故现场,大力推动反对核电站的运动。如再有什么事故发生,那时报社就不得不报道相关情况,而电力公司再也不能如此嚣张了,自己有的是机会,动摇舆论的意志。99lib? 木伏一瞥手表,想着必须要赶上总武线千叶车四点二十四分出发,前往铫子的“潮骚七号”列车,于是加快了脚步。 第七节 阿木彩子提前一个小时,从东洋生命公司千叶分公司下班了。时间还早,完全赶得上约会的时间,彩子就慢悠悠地朝京成千叶站走去。 现在还没有到上下班髙峰时期,街道上并不是很拥挤,汽车在徐徐地前行着。 在中央三条的十字路口,彩子正要过马路,往南前行的时候,信号灯变成红色,她只好停下来。刚才在等待信号灯的往东行驶的汽车,此时在眼前开始缓缓移动。彩子无意间瞥了一眼车流。 “哎呀!…99lib?…”她心里不禁叫了出来。 在由东金通往铫子的126号线上,阿木彩子看见了关东电力公司的藤平武彦,他皱着眉头,一副十分焦躁不安的表情。藤平的车子渐渐走远,慢慢离开了彩子的视线,可他那焦虑的表情,让人不由得担心,就他这状态开车,肯定要出交通事故的。 实际上,彩子并不想看见藤平武彦,可是,因为这次案件,以后不免经常要见面吧,彩子有点怏怏不乐,正要往前走时,突然遇见了中央报社的原田记者。 原田清之助向她热情地打招呼说:“你是要跟京林约会去吧?” 他们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原田由核电站事件,说起了藤平武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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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已正在跟踪他,彩子告诉他,刚刚才看见藤平从这儿经过。原田听后,草草道别后,就飞快地朝千叶车站奔去。 原田走后,彩子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藤平武彦的外甥——佐99lib.桥启助的身影,于是她很后悔,谈起了自已讨厌的人。 第八节 佐桥启助受到舅舅藤平武彦之托,要带口信给种村议员,正为要跟种村见面伤脑筋呢。与种村见面,他一定会问自己与阿木彩子往是否顺利。和彩子吵架后分手的事情,佐桥并没有告诉藤平舅舅和种村议员。 阿木彩子为什么会是种村的亲戚啊?!……佐桥启助心中,莫名其妙地火大。不管两人分手是否太轻率,现在这个社会,互相束缚、互相捆绑的爱情,是没有结果的。与一个没脑筋、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女人,是无法长期交往下去的。因为自己有个国会议员的亲戚,就性格乖张、行为霸道,彩子还真是个愚蠢的坏女人。 虽说他们交往了一段时间,最后是彩子先离开自己,才导致分手的……可如果藤平舅舅知道以后,还是会非常生气吧。 佐桥虽然不知道种村议员和舅舅之间,到底保持着什么关系,但舅舅没有必要那么点头哈腰、什么事情都讨种村欢心吧。还有这次带口信的事儿,要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自己跟种村联系,并亲自去拜访,没必要麻烦自己呀,自己也有自己的事要干,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啊。 之前也是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叫自己去医院看病并住院。佐桥启助平时被麻烦惯了,也就乖乖地照做了,之后看了新闻报道,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他们为了掩盖核电站事故,就拿自己当受辐射人的替身。 佐桥启助虽然不认为,藤平舅舅会像报纸上报道的,将事故受害者装入铁罐中,但对于舅舅的行为,导致自己牵涉其中,而可能成为共犯的危险,他感到很不满。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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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那么为公司着想,以至于不惜干出这么危险的事,还要拉上自己帮忙? 对了,舅舅好像又急急忙忙赶赴九十九里滨了吧?……他现在已经成为千叶支店的店长,本该与木彩子的事情,到时又不得不解释一大堆,而电话就可以省去那么多麻烦了。 佐桥启助往种村参议员的住处打了三次电话,终于跟种村通上了电话。他快速汇报完要传达的事情,本以为种村议员会不耐烦地,急急忙忙挂掉电话,这样就能很快结束谈话了,可结果却出乎意料。 “你说什么?藤平先生去核电站了?……是被房总电业的镰田叫去的?”种村议员很严肃地问道。 “啊,是的!……”佐桥启助从种村参议员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寻常。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吗?”种村似乎很紧张。 “还有一些没有处理干净的事情,现在给作业员议论得沸沸扬扬。他说只要我这样跟你传达,你就能明白。”佐桥耐心地解释着。 “嗯,我知道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种村的叹息声,随后又听到他小声地抱怨道,“那家伙必须要十二万分小心啊,太心急会坏大事的。” 佐桥启助故意刁难地问:“你是指那件事吗?” “嗯,电力公司的高层领导现在还头疼着呢,要是再什么出事,我的立场也很尴尬了。” 种村议员似乎很不开心。 “到底怎么回事呢?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佐桥追问道。 “不用了,现在还不到你帮忙的时候。”种村说完,马上又问道,“你跟他联系了没有?” “他?你指的是?”佐桥很疑惑地问。 “算啦,我自己去吧。”种村小声嘀咕。 “,对了,我想问先生,猴蟹大战九九藏书究竟是指什么?” 被佐桥启助这样一问,种村继夫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很忙,你要说的就这些吧。”种村参议员略微愤怒地说完,就一把挂上了电话。 种村继夫的行为,让佐桥启助有点怒上心头,但同时很庆幸种村没有问及阿木彩子的事情。 第九节 房总电业的镰田总务部长,心事重重地走出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内的预制装配式事务所。刚才接到藤平武彦的电话说,关于死去的社长高濑炮八郎,他有急事找他,要求六点之前赶到千叶车站。 只要是藤平武彦有命令,镰田不管手头有什么事,都要放下来。出来之前镰田巳经告知家人了,但按照藤平的要求,他并没有详细说明,是关于高濑社长的事,只是简单地说,“我有事要去见一见藤平武彦先生”,连见面的地点、时间也只字未提。 镰田在八日市场车站,坐上下午四点五十四分出发的“潮骚八号”,上车后,他就立即陷入了沉思。 藤平武彦说是有关高濑社长的事,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镰田已经不敢再做欺骗世人的事了。自己明明知道高濑社长已经死了,却冠冕堂皇地向警察申请搜查令,不久又撤销,还借口说高濑社长到函馆出差了…… 因为害怕公司倒闭,自己失业,因而他对藤平唯命是从,干了很多荒唐的事情。当中央报社大肆报道髙濑社长事件时,他以为自己完了。之后,他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每当有陌生人来事务所的时候、或者自家门铃响起、电话铃声大作的时候,镰田都害怕极了,以为是警察找上门来。 手下人也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有同行人则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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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地,向自己询问相关情况,连家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变了。镰田一直被藤平武彦威胁着,要对高濑社长的案件保持沉默,但他无数次想过,要将一切大白于天下,那样自己也可以得到解脱了。 好不容易风波稍微平息,心情有所放松,现在又有什么事啊?……啊,啊,求求你放过我吧。这次不管藤平要求自己做什么,自己都坚决拒绝。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千叶车站。车站人潮涌动,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 镰田穿过拱廊,进入约定好的咖啡厅“金合欢”。还有五分钟才到六点,镰田环视了咖啡厅一圈,没有看见藤平武彦的身影。 应该一会儿就会到吧,镰田一边悠闲地翻着菜单,一边等着藤平武彦。可是,已经过了约定时间,还是没有见到藤平武彦的人影。镰田喝完点好的咖啡,盯着没有任何生气的橡胶盆栽发起呆来。 已经六点半了!…… 这时正是下班高峰期,店里的顾客特别多,镰田一直占着位子,干坐着也不好意思,就勉强点了份冰激凌。 马上就要到七点藏书网了,难道他有别的事情,耽搁来不了了?但不管怎么样,也应该来个电话,告知一声啊。镰田这样想着,就拿起了电话。 他先拨通了房总电业事务所的电话,是还在上班的一个社员接的,他告诉镰田说,藤平武彦总务部长给公司打过电话。但并没有什么留言给镰田。 接着,镰田打电话到自己在旭市的家里,才知道藤平也往家里打过电话,说要找他,家人告诉藤平,自己和藤平约着见面,还没有回来。藤平听后只是简单地反问“是吗”,就挂断了电话,这样看来,藤平武彦还是打算来赴约的。 镰田不知怎的,只感觉心中一阵惴惴不安。他有一种赶紧跑回家的冲动,但心里还是告诉自己,要等到七点半,因为他想着:既然是藤平武彦自己预订的“金合欢”,说不定他会打电话到咖啡厅来的。 第十节 夜幕降临,周围一片漆黑,藤平武彦开着车子,直达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在服务大厅前减慢车速,鸣响了喇叭;然后在入口的铁概栏处,突然停住了车子。 空旷的草坪寂静凄凉,只有藤平武彦车子的引擎,在孤独地发出悲鸣。明亮的霓虹灯光下,蓄满水的喷水池,仿佛寿终正寝的老人,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大堂警卫一脸无趣地走过来,借助大厅的灯光,要检查车子的内部,一看车主是认识的藤平,连入门证都没有要求出示,行了个最恭敬的礼,让藤平武彦开车进去了。 藤平武彦慢慢地踩踏着加速器,进入停车场内,在总馆前面将车子熄了火,下车后他感觉脖子一阵发冷。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块三百五十万平方米的场地,这场地就是工人们夜间作业的场所。即使是白天,这幢混凝土制成的冰冷房屋,也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墓碑,闪着白色的光芒耸立在那儿。房屋四四方方的,没有一扇窗户,屋内漆黑一片,整栋建筑沉浸在可怕的死寂中。 藤平武彦从五、六号核反应堆房屋的入口进入,穿上规定的衣服,接着在审查处,办理进入管理区域内的手续。守卫人员疑惑地,目送着单独进入核反应堆的藤平,但这也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事,就任由藤平武彦进去了。 藤平武彦快步走到回廊,穿过核反应堆建筑和涡轮机建筑的中间地带,到了C区更衣室后再.99lib.换衣服,穿上粉红色的防护服,用胶带将领边等部位密封好,然后戴上防毒面具,朝放射性废弃物处理场走去。 建筑物内没有一个作业人员,只有藤平武彦的脚步声,在屋内孤独地回荡着,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房总电业的镰田打电话说的急事,就是他们将高濑社长的尸体装入铁罐时,鲜血飞溅到了自动打包机的周围,虽然当时擦是擦了,但还是有痕迹留在上面,必须要及时处理干净,如果被作业人员发现之后,就会引起很大的骚动。他就是想约藤平武彦一起,99lib.商量该如何处理那些血迹的。 到底还残留有多少血迹?发现血迹的作业员,有没有怀疑这些血迹,与社长高濑炮八郎的死有关?这些详细情况,通过电话,是无法了解清楚的。镰田说自己七点钟,就进入了现场,之后就一直待在里面,对于里面的情况很清楚,所以,藤平武彦要当面来问他。 藤平武彦坐电梯到了地下楼层,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后,打开了废弃物处理场房屋的门。藤平左顾右盼地看看周围的情况。房屋内没有其他的人,只有一大堆黄色的铁罐,整齐地排列着。 虽然防毒面具的透明玻璃,因为呼出的气体,变得潮湿而看不清楚远方,但藤平武彦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奇怪啊!……”藤平武彦疑惑地朝里面走去。 走道尽头是一个三米见方的暗沟,暗沟的顶部和底部之间,是混凝土制成的栅栏,上面有三个直径大约五十厘米的导管。这个暗沟和核反应堆建筑是相通的,通过这个暗沟,可以将放射性废弃物,搬进处理场内,暗沟中间有一扇铁门,此时虽然铁门紧紧地关闭着,但还是不断地有阵阵冷风,从里面飕飕地吹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暗沟的入口处,有用于压缩铁罐中的废弃物的压榨机、运送并将混凝土凝固的机器、密封用的机械、还有搬动铁罐的自动机器等等,这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那么坚固、冷漠,沾有血迹的到底是哪台机器呢? 藤平武彦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随意放置着的铁罐,慢慢地走近那些机器。这时,他恍惚间听到了人的脚步声,戴着面具虽然听得有点不真切,但藤平明显能感觉到人的气息。 “难道是镰田吗?”藤平武彦心里想着。 藤平武彦猛一回头,只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和藤平一样,全身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此时那人正笔直地朝自己走来。 “镰田先生!……”藤平武彦叫出声来。 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难道是隔着防毒面具,听不清楚吗?藤平再次喊了一遍:“镰田先生。” 但是,那人依然默不做声,径直朝这边走来。 “镰田先生?……混蛋,你是镰田先生吧?!……” 对方仍然没有任何回应,整个房屋里,只有藤平武彦的声音久久回荡着。他可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没反应吧,藤平武彦被强烈的恐惧感包围着…… 那人虽然体态很像镰田,可那气场让人感觉不是他。 对了,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可是,要不是镰田,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藤平武彦心里感到很不安,一阵阵恐惧袭上心头,让他有种要逃离现场的冲动。但藤平又想到,没有自乱阵脚的理由,总之,自己先静观其变。 对方仍然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随即在离藤平武彦四、五步的地方站住了。 “你是谁?”藤平武彦的声音因为害怕,已经变得有点沙哑了。 对方始终不说话,藤平瞪大眼睛,想透过面具,看清楚对方的脸,对根本无济于事,藤平只看见对方用阴森冷峻的眼神瞪着自己。 “你到底是谁?”藤平武彦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喊道。 对方终于开口了,用低沉的声音简短地问道:“你呢?……” 听到对方的声音,藤平内心的恐惧感稍稍减轻了。 “你问我吗?我是藤平,是这儿的总务部长——藤平武彦。”藤平武彦好像在刻意解释什么似的,急切地回答道。 “哦……”那人很高傲地点着头,“你确实就是藤平武彦?” “是啊!……”藤平用手指着防护服上的名字,急忙接着说道,“你是谁?……你是听镰田说我在这儿的吧?镰田怎么样了?” 对方并没有回答藤平的问题,只是说:“那我果然没猜错啊。” “那你是……”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平武彦,手在红色的长靴子中,快速地摸索着什么。 藤平武彦呆呆地立在那儿,一动藏书网不动。由于极度恐惧,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看见那人的手上,握着闪着可怕亮光的尖锐金属物,藤平感到窒息般难受,想逃跑,可是,双腿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藤平武彦干燥的喉咙深处,在歇斯底里地大喊道:“等……等一等。混蛋!……” 对方用双手握着凶器,威吓道:“脱了防护服!……” 藤平武彦没有动。 “快脱了!……”对方再次命令道。 “你让我脱了防护服,可……核辐射……”藤平武彦死死地盯着指向自己的凶器,吞吞吐吐地说。 “不脱也行。”对方阴冷的眼睛,好像突然发出异样的光芒,他变换了姿态,将双手握着的凶器,抵在藤平的腰间。 “等一等!……我脱,求求你放过我。我们好好谈谈,也许有什么误会。”藤平武彦带着哭腔,大声地哀求着。 对方根本不理会藤平就要采取下一步行动,藤平一边苦苦哀求着,一边极不情愿地慢慢脱着防护服。 “你先听我说,你肯定是误会了……”藤平武颜脱得已经只剰下一件单薄的内衣,他仍一边拼命哭诉,一边不停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藤平武彦的内衣,是在核电站入口处换上的衣服,衣服的腹部印满了“禁止带出”的大大的红色字样。 对方持着凶器,凝视着藤平武彦。 “嗯,禁止带出啊?要是让你也一直待在这儿,出不去就好了,像高濑一样。” 他的眼里充满了仇恨。突然,他将身子凑近,近得藤平只能看见他狰狞的脸,同时,藤平武彦感觉到腹部有股灼热的感觉。 藤平武彦拼命地想要抓住,刺进自己腹部的凶器,可对方随即又用尽浑身的力气,将其拔了出来。 藤平武彦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他打着趔趄往前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平衡身子。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至全身。 藤平武颜按住腹部的手,也从衣服上无力地滑落,脑中只觉得“轰隆”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等……等一等!……”他竭尽全力想再次喊出声,可死亡之神已经在向他招手了,藤平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第一节 “有事情说吗?曾我先生,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邻座的佐佐木看见双手抱在胸前,坐在编辑委员室的曾我明一太郎问道。桌上净是以前的小学教科书。 “哦……”曾我含糊地回答着,胡乱地翻着手上的书,“应该哪里有记载的呀。”他一边嘀咕着,一边飞快地扫视完手上的书,又立即换了一本。 “我还以为,在一年级的语文读本上呢?……可是,我没有找到啊,难道在修身课本上?” 曾我说着,又翻开其他的书。 “这次又要研究教育问题啦?之前嘴里天天念叨着原子能、原子能,现在厌烦啦?不过,说到这些,国民学校的教材,还真是令人怀念啊。哎,这个我以前学过。”佐佐木也在一旁瞅着那些书。 “国民学校?……”曾我明一太郎吃了一惊,“什么,你是国民学校的?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还学过这个啊?……什么‘前进!前进!全速前进!……混蛋!……’对吧?……虽然以前读这些教科书,被灌输了很多军国主义思想,可是现在,我们还是成长为一个忠实的和平主义者了。学校的教育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啊。” “你想说什么呀?”佐佐木笑了笑,想着挖苦人是曾我的一贯作风,也就对他说的话一听即过。 “对了,你学过有关猴蟹大战的内容吗?” “猴蟹大战?……什么地干活?……没有。” “是吗?……你不知道啊,这么说来,写那张纸条的人,应该比你还年长啊?……不对,不可能。”曾我紧皱着眉头,摇着脑袋否认。 “你说的什么话啊,猴蟹大战,就算是在学校里没有学过,我也知道啊。就是螃蟹杀死父母的仇人99lib?猴子,替父母报仇的故事嘛。” “噢,你知道啊,可真是厉害哟。现在的年轻人,就算知道辛巴达或者是鹅妈妈,一般也不晓得猴蟹大战的故事吧?” “咬,怪不得有人说我老了,有人说我少年老成……”佐佐木拨拉着脑袋苦笑着。 “不过呢,我们在小学学的猴蟹大战,其实并不是复仇的故事,整个情节很简单,就是猴子和螃蟹吵架,狡猾的猴子最后道歉,并得到螃蟹的原谅。我们这一代人啊,从小就是和平主义者哟。什么报仇呀、杀人放火呀,这些血腥的东西,学校是不教我们的。” “没想到,这样的教育背景下的小孩子,长大以后竞然成了最喜欢报道血腥事件的报社记者,对吧?” “嗯,那个……”曾我不知该如何应答,又翻开了其他的教科书。 “哇呀,找到了!找到了!……”他大声地嚷叫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猴蟹大战。” 螃蟹用一块饭团,从猴子那里换来了一粒柿种。 柿种,你快点发芽吧!否则,我就用剪刀将你剪掉。 柿种发芽了。快快长成一棵大树吧,否则,我就用剪刀将你剪掉啦。 柿芽长成了一棵大树。赶紧结果吧,要不我就用剪刀将你剪掉啦。 柿子树结果了。猴子看见,就摘下来据为己有了,并将青柿子砸向螃蟹。 螃蟹被砸死了。螃蟹的孩子哭了。蜜蜂来了,问小螃蟹为什么哭。 蜜蜂听完亊情的原委,感到十分生气。栗子听了也很生气。石臼听了也大怒。 他们商量着帮助小螃蟹,要为父母拫仇。 栗子扑向猴子,猴子就被烧伤了。 猴子去汲水,被蜜蜂蛰了一下,仓皇地逃走了。 石臼掉了下来,重重地压在猴子身上。 咔嚓!……咔嚓!……小螃蟹挥舞着钳子,将猴子的头给夹断了。 “噢,原来是这样。”曾我声情并茂地,朗读完这个故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心情舒畅了吧,仿佛回到了小学时代。”佐佐木略带讽刺地说道。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曾我明一太郎一脸为难的表情。 因为,他经过仔细确认,才知道这篇文章,是大正七年,文部省发行的寻常小学国语读本的卷一,由此推断出这书是昭和七年至十五年间,小学一年级学生使用的教材。而他学过的宣扬和平主义的猴蟹大战,是在这之后,是昭和八年至十五年的八年间,一年级的小学生使用教材。 但即使调查清楚这些事情,也不能断定纸片的主人,就是大正元年四月至昭和九年三月出生、读一年级的时候,学过“猴蟹大战”这个故事的人,即现在是四十六至六十八岁的中老年人啊。还有就像佐佐木说的,就算课本上没教过,除了一部分的年轻人以外,“猴蟹大战”这样的民间故事,日本人都知道啊。 这段时间,曾我明一太郎一直忙着,又是查找民间故事的流传历史,又是搜寻千叶县的地方史。这些资料让他得知:在冈山县的吉备地区,以及爱知县的犬山地区,桃太郎的传说特别受欢迎;而在千叶县那片区域,猴蟹大战的传说则占有特殊地位。但在现实中,好像又没有这种规律。千叶县有“证诚寺貉子鼓腹”、“月之沙漠”等与童谣有关系的故事,但神话中并没有与之有关的故事。 “想要通过采访渠道,来获取高濑事件的信息,这一渠道早已经行不通了;而现在试图依赖文件,来解读整个事件关键字的方法,好像也不对路子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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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也老了,不中用了?到底该怎么办呢?……”曾我明一太郎这样想着。 “猴蟹大战的故事,其实我只是模糊记得个大概,详细的故事情节已经忘了,多亏你的提醒,现在才完全想起来了。栗子当时是藏在炕炉上,受热后栗子裂开,猴子就受伤了对吧?我还一直以为,猴子是去砍柴的时候受伤的。”佐佐木从旁说道。 “你讲的什么呀,那是噼啪噼啪山的故事啦。”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纠正着佐佐木,一边想着,受到放射性辐射,在广义上不也可以认为是“烧伤”吗,这样的话,高濑事件不就成了“意外死亡”吗?但是,作为走在现代产业前沿的原子能发电站,怎么会发生那么愚蠹、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这时,耳旁响起了电话声。 “你是曾我先生吧?”电话那头传来原田焦虑的声音。 “是哟,请问,你的什么地干活?”曾我明一太郎听出那是原田清之助的声音,不耐烦地说。 “你不知道吗?……”原田清之助焦虑地嚷嚷着,“藤平,就是上次提供信息的藤平武彦,他被人杀了!……” “什么?!藤平……”曾我明一太郎闻言一惊,随口骂了一声,“畜生!……” 糟了!曾我明一太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能证实中央报社报道属实的人被杀了,那要怎么办? “喂……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焦急地嚷着。 “啊,能。”曾我回过神。现在事态已经十分严峻了。 “他是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里被杀的。” “什么?在核电站里面?那么,杀他的是谁?” “不知道。” “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啊?” “是啊,整个事件很蹊跷。” “蹊跷?怎么说?”曾我明一太郎着急地问道。 “藤平武彦是在核电站废弃物处理场内被杀的,他死的时候,心脏上还插着切割生鱼片的刀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发现他是在两小时前,大概十点多钟吧,死亡时间大致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原田迅速回答道。 “嗯,还有呢?” “从现场来看,应该是他杀无疑,但是,根据记录,那个时间里,根本没有人出人现场。” “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应该有人,就在核电站里面吧?” “没有任何人啊,这是千真万确的。”原田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呢?” “电脑里都有记录的。” “电脑?……”曾我明一太郎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进入核电站的管理区域,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在关卡处,必须要将个人磁卡信息,输人电脑登记。藤平武彦在死亡时间前后,因为晚上有工作,要进入管理区域的,一共三十八人,除了藤平武彦以外的三十七人,都是在废物处理场以外的地方。而且,他们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以小组形式作业,这三十七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管是几个人一起工作,中途总有去洗手间什么.99lib.t>的,而一个人离开的吧?” “管理区域内没有洗手间,没有一个人单独行动的情况。” “哦,”果然是很蹊跷啊,但是……曾我想着,说道,“还有其他出入口吧?那是很大的一幢楼对吧?” “没有。出入口只有设有审查处的那一个,这是为了方便放射性污染的管理,而且,房屋上面没有一扇窗户,是个密闭的空间。” “哦,原来是间密室啊!” “是啊,是个密室。” “难道是自杀?” “怎么会有那种自杀方式啊。腹部有两处扎伤,心脏上的一道致命伤,直接剌穿背部。” 是啊,怎么会有人要自杀,还在电脑上登记呢。 “并且啊,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说到这里,一下子变得万分紧张,声音也变了,“尸体又握着那东西。” “握着什么?” “奇怪的纸片。就是之前我们看见的,关于‘猴蟹大战’的……” “哦?就是和房总电业社长高濑炮八郎死的时候一样的?” “是啊。” “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 “警察对纸片的内容十分保密,因此,现在我们还不清楚。恐怕要弄清楚纸片的内容,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知道了!……”曾我明一太郎对着电话,点了点头,转而又拿出原整理部长的作风,“报道已经送至相关部门了吧?” “当然。只是刚开始,地方部的编辑部长,因为报道是有关关东电力公司藤平的案件,不是很乐意出版,支局长也犹豫不决,后来好不容易说服他们送稿了。我想其他报社,应该还没有开始搜集该消息的材料吧。我因为一直在密切关注藤平的行踪,才能捕捉到最新的信息……” “知道了,我待会儿就看一看……”曾我明一太郎说完,定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差五分钟就零点了,很糟糕的一个时间,十三版的最终定稿,在十分钟前就已经整理好了。 曾我明一太郎快速赶到整理部的时候,整理部长郡、地方部长香山以及编辑局次长泽村,正围绕着原田清之助的原稿窃窃私语。 “听说藤平武彦被杀了?”听到曾我明一太郎向他们打招呼,三个人同时缄口不语。 泽村次长转过身,面向曾我明一太郎说道:“好像还没有确定调查方案。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支局长久保山先生说,他也有可能是自杀。报道原稿倒是写出来了,但是我们是否有必要,这么早就拿出来报道呢?” 唉,明白了。总之,他们是在担心上次的风波,还没有完全过去,关东电力公司还在控诉报社之际,中央报社再先于其他报社,对此事大书特书,会不会过度刺激他们,而引起更大的麻烦? 曾我明一太郎猜透了他们的心理后说道:“先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现在藤平武彦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不仅我们头疼,关东电力公司不是也很苦恼吗?”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先要静观其变嘛……” “静观其变是没有错,可是,该事件的报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要等是非黑白弄清楚之后,不对,至少要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之后,才……” “你们难道要保持沉默,罔顾读者的要求吗?关东电力公司和我们报社决胜的关键,就在于读者啊。” “那些道理我倒是懂……”中央报社编辑局次长泽村吞吞吐吐地说。 哎呀,现在不是跟你争论这个的时候,曾我看看表说道:“事件都发生了,难道还不要报道吗?” “也不是不报道,我只是跟你商量,是不是等整个事件弄清楚之后,再予以报道?” “我不是说不弄清楚事情真相就报道,只是现在藤平不是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嘛,所以,就必须要报道,我现在想看看原稿。” 曾我明一太郎从整理部长手中接过原稿,快速浏览了一遍。 “嗯,这次措辞比较谨慎。照原稿这样出版,不是很好吗?我并没有要求你们,报道藤平是他杀还是什么、凶手又究竞是谁等详细情况。我们只需报道事实,藤平武彦既然是离奇死亡的,我们就写离奇死亡。现在这样报道也是不得已,我们没有时间了。” 说着,他又焦虑地回头看了下钟表。轮转机已经运行二十分钟了。 “啊啊!……”曾我明一太郎差点儿叫出声来。 “说是这样说。”泽村次长和香山地方部长,互相看看对方,都是满脸愁容。 曾我明一太郎毫无顾忌地说:“这次事件发生后,电力公司内部,都没有来得及处理,警察就介入了,所以,其他的报社也一定会报道的。” “我们就和其他报社一块儿……” “我们报社最先得到消息,就最先登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道理是这样的,但是……” “那么,你就直接下令,报道相关事件不就好了。次长,这不就是你的权利和责任吗?” “呃,但是,也要先问过局长或者主编的意见啊。”泽村次长开始有点口齿不清了。 “等问好他们的意见,报纸已经都发行啦!……”曾我明一太郎急得又跳又跺脚。 唉,真是急死人了,讲了这么多废话,又浪费了不少时间。只可惜曾我没有命令他们执行的权利。 “今天的报纸有多少页?”曾我问郡整理部长。 “二十。”郡回答后闭上了眼睛。 其实,曾我问这问题的意图他都明白;曾我考虑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他一定是想通过页数,算出一分钟能印刷出几万份报纸,那些报纸会被卡车运输、配送到哪些地区。 地下那些轮转机,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一份份的报纸,就像湍急的水流般,从十几个地方涌出来,而这些报纸,只字未提今天最重大的新闻——藤平武彦的离奇死亡事件。一切都为时已晚,已经不可能重新出版。原田清之助写的新闻原稿,现在还放在眼前的桌子上。 其实对于藤平武彦死亡的新闻无法报道,曾我、郡以及整理记者们,都感受到一种切腹般的心痛。郡都能听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只是静静地忍受着。 最新信息是报纸的生命,可最近速报的王座,早已经经被电视占了。报纸有印刷、运输、投递等程序,这就注定报纸比不上电波的速度。但晨刊却不同,在这方面反而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前一天晚上,电视上没能播放的新闻,第二天一大早,就可以通过晨刊传达给人们。 郡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曾我明一太郎的视线。曾我用一种凄清落寞的眼神凝视着整理部长郡。 “次长!……”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报道这消息吧。事实还是要如实地报道,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嗯。”犹豫不决的泽村次长,很含糊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吧?……”郡为了慎重起见强调道,随即伸手断开开关的安全装置,用力关了99lib?开关。 一瞬间,汽笛发出刺耳的响声,不仅仅是编辑局,报社的各个地方、印刷局的活版场、轮转场,都回荡着非正常停止轮转机时发出的汽笛声。一直在侧耳倾听,领导们谈话的整理部门的员工,赶紧跑到活版工场去了。 整理部的几部电话,一齐响了起来,整个报社除了编辑部,其他部门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明白为什么轮转机会停止运作,所以,主任特地从工程中心赶来询问情况,采访各部也纷纷打电话来打听原因。 此时的整理部,都快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郡次长站起来大声叫嚷着,命令道:“往十三版插入新闻!……” 其实所谓的报纸,相同题字、相同日期、但内容不同的,就有好几种。像《中央报纸》这样全国性的报纸,因为要往偏远的地方去配送,所以必须更早地确定原稿并配送。因此,东北的青森、秋田、岩手的一部分报纸是六版,岩手的大部分以及新潟、长野的一半左右是七版,而宫城、山形、长野的一半是八版,根据运输时间的长短,来限定发售区域,并随时获取最新信息,及时更新各版内容。 报纸的版面是有限的,而各种新闻却层出不穷,每当过时的、不是很重要的新闻,被更重大的新闻取代,而被移至下一版时,所占的篇幅就会逐渐缩小,或者直接被删除掉了。 从东京、大阪等大都市到边远地区后,第二天阅读当地的报纸,会发现其中有些消息,是自己前一天阅读过的,这就是前一天晚版的一些新闻,被移到第二天的早版,来重新报道的现象。 每一页的栏外,都用数字标出了版名,而郡整理部长叫停的十三版,在其中的一面印了十三这个数,十三版被配送到千叶、埼玉、神奈川等东京都的各个邻县。 按照习惯,藤平武彦的离奇死亡事件,本来是不会登载在晨刊上,而是要登载在晚刊上的。但是,由于该案件是发生在千叶县,而且事关重大,所以,会在十三版印刷途中,强制将其停止并重新出版。也就是说,平时配送到千叶县的十三版,都是内容相同的,那天却会有内容不同的两种报纸发行。 同一版报纸但有新旧两种报道的情况下,按照惯例,中央报社会标注上特定的区别标记,就是在重新出版的报纸栏外的版名旁边,加上“●”的记号,所以登载了藤平武彦死亡事件的报纸上,有“十三版●”的标记。 三楼活版场的整理人员,正干得热火朝天,为了赶上出刊时间,顺利将九十九里滨核电站杀人事件载入报纸,他们争分夺秒,拼死奋战在工作的第一线上。 一楼的发送场,寄送完普通的十三版后,又在讨论新增加的“十三版●”的不同输送路径,以及增派输送火车的计划。 四楼的整理部,郡和各部门商量妥当,下完指令后,已经累得精疲力竭,瘫坐在位子上,一直在旁看着大家忙忙碌碌的曾我明一太郎,走到郡的旁边,默默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二节 “十三版●”风波之后的第二天,曾我明一太郎很想知道报社人员的反应,却没有时间去了解。上午他去了千叶支局,得知原田清之助正在县警察本部。于是,他立即朝县厅后面的县警记者俱乐部走去。 县警记者俱乐部里,原田清之助正在靠窗的桌子旁边写着什么。 “喂,在写原稿呢?” “啊,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转过脸来,一脸吃惊的样子。此时的他因为劳累,已经眼睛红肿,皮肤粗糙。 “昨晚的原稿内容,顺利登载了哦。我开始还以为,这次又会没戏呢,不仅赶不上出版时间,而且……比起支局长来,还是本部的领导比较英明啊。”不明白事情真相的原田说道。 原田清之助没有在整理部工作的经验,一下子也不淸楚“十三版●”的情况,他还以为,报纸给配送到整个千叶县了呢。 “嗯”,曾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并不想做任何解释,要不会让原田清之助觉得,他深受自已的恩情。 “你能出来一下吗?”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瞅着聚集在室内的其他公司的人,一边小声地说着。 两人在县警察本部旁边,一家简陋的99lib.咖啡厅坐下。随后原田就开始继续讲述,昨天晚上在电话中,他还未曾讲完的故事。 原田清之助说:自己其实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之下,得知藤平武彦离奇死亡的情况。由于原田最近,已经被正规的采访体制排除在外,他就一心关注藤平武彦的动静。昨天傍晚,他到关东电力公司支店接待处,经询问才得知,一直在工作岗位上的藤平武彦,昨天突然回家了。 一向谨慎、勤劳的藤平武彦,竟然提前下班,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原田猜想:他是不是要见什么人?现在去酒馆喝酒,时间还太早,也应该不是去荣町的饮料街,也许是去了附近的哪家店吧。原田清之助如此想着,穿梭在各式咖啡店间寻找藤平的身影,却没有想到,途中偶然遇见了阿木彩子。 他们说着京林的事情,就顺带提到了高濑社长死亡的“误报事件”。听说原田在跟踪藤平武彦,彩子指着126号线的方向说:“我刚才看见藤平焦虑地开着一辆车,朝那里走了。”原田清之助听了此话之后,就顿时明白了。 126号线就是前往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道路。藤平武彦的家,是在这条路相反的方向,他肯定是想去核电站,紧急处理什么事情。 如果弄错了,就当白费工夫呗,又没有什么损失,先去核电站看一看。如果现在坐总武线过去,应该不会比藤平晚多少,原田清之助当时这样想着,就立即往千叶站跑去。 “你那时的感觉还真准哪,难道是第六感?”曾我明一太郎钦佩极了。 “其实当时阿木彩子还没有说完,我就强烈地感觉到,只要迅速赶到核电站,就能够逮着藤平武彦。不过,我自己现在想一想,都觉得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不过倒帮了大忙。然后呢?” “之后就不是很顺利了吗。”原田继续说道。 总武线的特快车已经开走了,而八日市场站的出租车,也马上没有了;一路折腾,原田到达核电站正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天色已晚,别说是在偌大的核电站内,找到藤平武彦的身影;现在他都还不能确定,藤平到底有没有来核电站,原田有点不知所措。 但幸运的是,原田清之助来到核电站,警卫告诉他,就在两个小时以前,藤平武彦逃进核电站了。 太好了,原田清之助当时兴奋极了。 但是,自己没有进门的许可证,他们是不会让自己进去的。和警卫软磨硬泡讲条件,他们最终才答应,给事务总馆打电话,去取入门许可证。 事务总馆的人坚决说,藤平武彦没有进入核电站,但电脑的管理区域入域者登记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藤平武彦进入了五、六号建筑物。 “基层的核电站工作人员,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甚至都不清楚,公司的保密方针。”原田清之助说道。 藤平原总务部长为什么要在晚上,悄悄进入污染区域?事务总馆觉得事有蹊跷,就派人进去寻找他,结果发现藤平在废弃物处理场被杀了。这在核电站内部,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当时原田清之助正在警卫值班室,等着拿入门许可证,他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既然不让自已进去,就只能等工作人员,将藤平武彦抬出来了。 原田看着安静沉寂的核电站,坚持不懈地等着。直到十点二十分左右,从八日市场方向,传来了一阵汽笛声,黑暗之中,一束束汽车前照灯的光,朝核电站逼近过来。 ―列车整齐地停在门口,一辆警车在最前头,后面跟着的是八日市场警察署的车子。刑警正在让核电站的警卫打开门,原田走到一辆车旁边,叩开窗户,跟坐在车上的人说想搭个顺风车。 “他们应该很不情愿吧?” “那也没办法呀。刑警们开始好像以为,我是去迎接他们的核电站员工,车开动之后,才知道我是记者,但那时也不能把我推下去是吧。” “原来是这样啊。”曾我不由得笑了,“那么,你去看了现场吗?” “他们最终还是没让我去现场。核电站的管理区域,也属于C区域,在这区域发生杀人事件,那可不得了了。”原田清之助笑着解释道。 由于刑警和鉴定人员,都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案件,所以,都有点不知所措。人如果按照放射能安全标准,换上防护服进入污染区,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但是鉴定器材、相机、卷尺等的带进带出都是十分严格,恐怕不能轻易带进去,所以,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利用核电站的器材,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艰难。 “藤平武彦的尸体,是被直接丢弃在现场的,受到了很严重的核辐射吧?我看你原稿上写,他死的时候,身上的防护服和防毒面具都被脱了……”曾我明一太郎说出了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是啊,脱是脱了,可废弃物处理场虽说是C区域,因为还是和反应堆建筑隔开来了,所以,并没有高濑社长死时所在的地方,受到那么强烈的核辐射。他们脱了藤平武彦的衣服,将尸体洗干净后,转移到B区域,一直放到第二天天明,然后将尸体运去解剖了。” “是吗?那样不是不利于警察查案吗?” “是啊,可尸体核辐射,这没有办法啊。鉴定人员本来还想提取嫌犯的指纹,可最终也宣告失败。”.99lib. “为什么?”曾我有点疑惑了。 “管理区域内所有的人,都戴着手套,不是吗?所以……” “怪不得。”曾我明一太点头笑道。 “不用说插在藤平武彦胸口的那把刀上,就是整个现场,也没有提取到有用的指纹。” “嗯。”曾我明一太郎无奈地点了点头。 “还有,就像我昨天在电话中说的,不管谁出入那幢建筑物,都要在电脑上进行登记,本来应该能确定犯罪嫌疑人的。” “可实际上无法确认,对吗?这可就竒怪了。” “是啊,警察也很头疼。为了慎重起见,今天早上,他们还对那天进入核电站的三十七个人,一一进行了审讯,还是没有任何线索。他们还在尽力找出,有杀害藤平武彦动机的人。” “找到了吗?” “唉,没有。” “果然!……”曾我明一太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早就猜到找不到吗?”原田清之助很诧异地看着曾我的脸。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回答。 “呃,你是想说,藤平武彦是自杀的?解剖的结果显示,他可不是自杀……” “我没有说藤平是自杀啊。” “那么,凶手在哪儿呢?就一定在密室里啊。” “呃,有嫌疑的是……”曾我明一太郎话说到一半,就陷人了沉思。 “谁呀?……”原田清之助焦急万分地盯着曾我的嘴巴,曾我明一太郎却默默地,点燃一根烟抽起来了;突然,他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原田:“藤平死了,谁能从中得到好处?” “唉,要是清楚这个,就不会这么麻烦了。”原田抱着头。 “是你。”曾我藏书网极为平静地说道。 “呃?是我?!……为什么?”事出突然,原田清之助完全捉摸不透曾我明一太郎的心思。 “负责这件事的那些人,还没有调查你是吗?他们是有所顾忌,还是因为相信藤平被杀的时候,你一直在核电站门外?” “可是我……”原田清之助慌了。 看见原田清之助的窘样,曾我明一太郎哈哈地笑着说:“我懂得啦。”随即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我虽然相信你,可我以外的人,会很自然地怀疑到你的。你不这样认为吗?……一旦是涉及自己的事情,就会产生盲点啊。”曾我明一太郎盯着原田清之助的脸膛,温和地说,“你想一想看,别人可能会认为,你之前捏造假的报道,酿成了大错,为了收拾残局,于是杀了证人,这样就任由你说,自己的报道是真实的了。” “畜生,太可恶了。上次的报道,明明不是捏造的,还有……”原田清之助拼命地想为自己辩护。 曾我明一太郎制止住了他,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之前的报道,并不是捏造的,可否定你的报道,使你陷入困境的,就是藤平武彦吧,你对他恨藏书网之入骨,所以你就杀了他。” “那也是胡说八道,太牵强了,完全不能成为我杀人的动机。首先,我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只要一天找不到凶手,就会有人这样怀疑你的。你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作证的那人,比如说是我,也可能被怀疑的。” “就算他们这样怀疑,可要怎么解释密室的事情呢?我还有曾我你,都不能够随便出入核电站啊。”原田清之助有点激动地嚷着。 “是啊,因此,我刚才说的动机,也完全适用于关东电力公司,因为藤平武彦一旦死了,关东电力公司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嗯,就是这样。”曾我明一太郎刚才的话正中下怀,因此,原田清之助拼命地点头。 “虽然我在报道中没有提,但总觉得,关东电力公司的什么人,暗中与藤平武彦有恩怨。说到电力公司,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坐出租车,去核电站的途中,和一辆车子与我坐的出租车擦肩而过,你猜猜那车上坐着的是谁?种村继夫哦,就是那个国会议员,整个事件中,他很有可能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是种村议员啊,果然。自从高濑炮八郎失踪了之后,他总是行踪不定,他不会亲自干了这些事吧?”曾我稍作思考,又马上说道,“先不说种村继夫的事情了,继续密室的话题。你们为什么能确定,现场没有任何人出入,而认为这是一场密室谋杀案呢?是因为电脑的证明?” “是的,因为电脑!……”原田清之助点头说道。 “虽然电脑终端,是在管理区域的审查处,由它监视着核电站人员的出入情况,但是,总机却是在事务总馆对吧?” “这么说来……”原田也渐渐领会了曾我的想法。 “我们需要确认,保存在事务总馆的电脑内的嫌犯登记记录,是否能够被随意删除。” “是的,一定是这样。不可能是密室杀人,而是通过操纵电力公司的电脑,制造假象而已。” “等一等,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还仅仅是个假设。”曾我明一太郎严肃地提醒着,有点得意忘形的原田清之助,“我们需要弄清楚,电力公司是否能够删除电脑内的数据?如果删除了,他们又能否一直压制住那些证据呢?……我想要调查清楚,应该很困难吧,所以,我们一定要谨慎,稍微有点大意,弄不好的话,又会像上次那样,被关东电力公司倒打一耙,到时候我们就进退两难了。” “曾我先生,我觉得这件事情,交给警察就行了。” “警察?不行。就算是警察,也无法查出被删除了的电脑数据的内容吧,这样,我的推理最终又无法得到验证,而成为假说了。说到警察,对了,那个怎么样了?就是有关‘猴蟹大战’的那个。” “哦,那个啊,警察否认发现了什么‘猴蟹大战’的纸片。他们肯定是在撒谎。我马上去一趟八日市场警察署,我在那儿找找有关‘猴蟹大战’的纸片。” “久保山支局长会让你去八日市场警察署吗?”曾我明一太郎担心地说。 “要是不让我去,就请假自己掏钱去。”原田清之助很不屑地说,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第三节 “哎,剑崎老弟。”反对原子能同盟的木伏直纪,放下吃着咖喱饭的汤匙,对着探头进来的剑崎一彻打招呼。 这家餐馆面朝着千叶站前大街。店内的装潢很漂亮,而且价格十分便宜,所以,木伏直纪经常光顾这儿。 只见剑崎一彻穿着牛仔裤,淡蓝色的夹克衫,衬衫看上去有点脏,眼神依然飘忽不定,好像生病的野兽。 “怎么样啊,最近?……”没了以往的寒暄,木伏直接问道。 “倒是你,最近混得怎么样了?”剑崎一彻微笑着反问。 剑崎一彻其实是很看不起木伏直纪所热衷的、那些反对原子能运动的;而木伏呢,一开始以为剑崎是过激派的,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像。剑崎一彻说自己是功利派的,可他口中所说的“功利”究竟是指什么,仍然不明了。虽然两人每次辩论,总是木伏先发脾气,但是,这时,只要剑崎一彻笑嘻嘻地,用他的关西方言调佩,木伏就当他是小孩子,也不跟他计较了。 木伏直纪觉得:剑崎一彻这小子挺难应付的,所以,木伏虽然跟剑崎打招呼了,但这次并不想跟他斗嘴。 这时,剑崎一彻开口说话了:“藤平武彦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得到一个好的下场啊。” “他也许是为了保全上司,而牺牲了自己吧。”木伏直纪叹息地回答道。 “他死死地守住高濑事件的秘密,结果,电力公司却调他去任一个闲职,最终又莫名其妙地把他给杀了。” “啊?……喂,等一等!……你说他被杀了?”木伏直纪很紧张地问道,他知道藤平武彦被调任到千叶支店当店长的事,但被杀一事…… “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剑崎一彻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中央报纸》报道的。” “什么,这里没有报道啊。”木伏直纪不可思议地睁大两眼。 “那就奇怪了。”剑崎一彻歪着头思索着,不一会儿又说,“哎,算了。我跟你讲,这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说有趣?” “很离奇的密室杀人案件。藤平武彦可是在六号核反应堆的废弃物处理场被杀的。” 剑崎一彻满脸兴奋,详详细细地讲述了,当时在房屋内的三十七人的情况。 “从外面是绝对不可能进入到房屋内部的,所以,凶手一定就在那三十七个人当中。”木伏直纪随即提出了所有人第一反应,都可能想到的推断。 “可是,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杀人的机会,他们都是分成组,一起工作的。”剑崎一彻连连摇头,面带微笑地说着,“实际上,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当时,我和其他六名同事,正在六号核反应堆的热交换室内,清除放射污染,不可能有时间作案。怎么样?解开你心中的疑团了吧?” “呃,应该还有监工吧?他中途总会有离开的时候吧?” “监工也跟我们一起打扫,累得汗流浃背。” “那么,总是得有放管吧?就是掌握受核辐射时间的人……” “放管也帮着一块干活。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一起拼命地工作着,中途有任何人偷懒离开热交换室,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的,怎么会有人有时间作案呢。” “除了你们七个人以外,其他的所有人员,也都是分组作业吗?”木伏直纪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问。 “当然。在核电站C区域,是不可能单独进行作业的。每组都有责任人和放管。”剑崎一彻严肃地点头回答。 “原来是这样。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木伏直纪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全组成员共同谋杀了藤平武颜,只能是这样。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组员,杀了藤平武彦,为了帮其逃脱罪责,所有组员都袒护他。” “混蛋,你怎么会有这么愚蠹的想法!……什么合谋……”剑崎一彻像受到很强烈的侮辱似得,气得面红耳赤,顿足大骂着,“畜生,你要知道,我们每组都是临时分在一起的,彼此也不是很熟,很可能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会包庇凶手?杀人可是重罪啊。而就算是他们包庇杀人凶手,被警察审问的时候,他们的口径也很难统一啊。” “是吗?那我就搞不明白了,因为又不是我是凶手。我甘拜下风,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凶手是如何进入密室的?” “哎,我倒是想告诉你啊,可是,我也不是凶手,却怎么能够知道呢。”剑崎说着,调皮地笑了笑,吃完什锦酱菜。 “我吃好了。”剑崎一彻说完,起身就要走。 “喂,你等一.99lib.等啊。你再讲详细一点呗。”木伏直纪起身请求说。 “对啦,对啦!……昨天傍晚,房总电业的镰田,说要去见藤平武彦,然后就离开了事务所。”剑崎似乎话中有话。 “镰田和藤平?”木伏直纪好奇地张大两眼。 “可是,我觉得镰田没有理由杀掉藤平武彦啊。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有点急事,就先失陪了。” 剑崎一彻有点突兀地说完这些话,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剩下木状直纪,一脸不可思议地坐在那儿,就在木伏直纪一个人,坐在饭馆喝着咖啡的时候,镰田被叫到了八日市场警察署的核电站杀人事件.99lib.调查总部,当镰田被带进窗户上嵌着铁格子的、恐怖的审讯室中时,他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实际上,镰田并不知道藤平武彦死亡的事情。早上虽然读了中央报纸,但由于配送到他家的是十三版,完全没有提及藤平武彦被杀的案件;而电视上的新闻联播,也没有任何消息。所以,当两个刑警铐上他的手,要他到警察署里走一趟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高濑社长死亡的伪装工作完全败露了。 在审讯室里,警察审讯的问题,让他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进行审讯的警官,是八日市场警察署的大村警部补。最初,大村看见镰田战战兢兢、坐立不安的样子,更加确定他就是凶手。可随着审问的深入,说到藤平武彦被杀事件时,嫌疑人镰田满脸惊愕、脸色大变,矢口否认自己杀了藤平,看那表情,警部补觉得,他不像是在撒谎。 他态度坚决地说,那天六点到七点半这段时间,自己在千叶站附近的“金合欢”咖啡馆。大村于是马上联系县警总部,去“金合欢”求证此事,结果确认:镰田当时就在那里。由此看来,凶手为了以镰田的名义,诓骗藤平武彦出来,就以藤平的名义,给镰田也打去了电话。 但是,这个男人为什么只告诉家人,自己要去见藤平武彦,却连约会的地点、时间都没有告知?镰田哪怕只告诉家人说是“去千叶车站”,藤平武彦也应该马上看出,这两通冒名电话的矛盾之处啊,可是,镰田什么也没有向家人透露。 大村警部补要求镰田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那是因为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要求我对此事保密。”镰田面露难色地回答道。 “保密?……你当时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大村警部补感到很可疑。 “他告诉我说,这是一件机密要事……”镰田有点支支吾吾。 “秘密啊,你和被害人,经常进行秘密谈话吧?” “没有……我当时以为,是工作上有什么急事,就没有仔细询问,直接相信他了……”镰田的回答,总让人觉得有点牵强。 大村警部补还有疑问难以解开,但审讯时间已到,不得不让镰田回家。 镰田走后,中央报社的记者原田清之助,又出现在了调查总部。他本来是来为采访收集材料的,而侦察总部也正好想找他,询问一些情况。 “藤平的尸体被发现时,你怎么会那么巧地,正好在现场呢?对于这次事件,你好像早已经有所预知了?”大村警部补问道。 “哈?你是在怀疑我吗?”原田清之助环顾审讯室四周。 “哪有的事啊,”大村警部补夸张地摆了摆手说,“只是有些我不清楚的事情,想向你请教而已啊。你就心平气和地说给我听,这对我们办案,有很大的帮助的。” “想听是吗?我是一路跟踪藤平过去的。”就算对方说不想听,原田也急着想把自已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警察。 “这次的杀人事件,并不是单独发生的,实际上……” 原田花了很长时间,从房总电业社长高濑炮八郎的死开始,详细讲述了这一系列事件。讲完之后,原田清之助得意地问道:“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发表在《中央报纸》上的报道吗?” “读是读了,但是,我比较怀疑其真实性,连周刊杂志都说,报道有可能是假的,不要轻信……”大村警部补半信半疑地说。 “因为事件本身,听起来太离奇了,所以,大家都不敢相信。但是,那些都是被杀害的藤平武彦,亲口承认的话,是千真万确的。我那时想要找藤平武彦,来证实报道的真实性,才跟踪他的,没想到他会被谋杀了,让我不得不怀疑,凶手就是想杀人灭口。” “现在还很难下这样的论断吧。”大村警部补谨慎地回答。 “要证明我说的是否属实,不是只要调查清楚,高濑社长到底是在津轻海峡自杀的,还是在反应堆旁边,被离奇杀害的就行了吗?或者检查放射性废弃物铁罐,就能够明白事情的真相了。你们是警察,可以放手去调查啊。请你们去调查吧,拜托了。” “嗯,警察也不是什么都能放手去调查,除非有检察官的指示,否则是不能够随意行动的……”大村说着,想起了刚刚审讯过的镰田的态度。 镰田既然不是凶手,为什么在审讯室时,心神不宁?大村之前还以为,他是害怕审讯室威严的氛围,因为普通的市民,一般都难以适应,现在想想,难道是……并且,他好像和藤平武彦之间,有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位报社记者说的,难道都是真的?事情完全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第四节 这个人世间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可以长盛不衰的,头上的光环会退色,水果会腐烂,连杀人事件也不例外。藤平武彦被杀案件的调查,经过半个月,也渐渐淡出了大家的视线。 当初找到的一些零星线索,都在中途消失了。办案人员虽然四处奔波,可最终还是没有弄清楚,凶器——生鱼片刀的来源、打假冒电话的人是谁。案件毫无进展,而全体人员却累得筋疲力尽,最后,警察署也减少了办案人员,调查工作停滞不前。 在好几次的调查会议上,大村警部补都提出,希望将藤平武彦的被杀案件,与高濑社长自杀案件结合起来调查,但是都没有通过。调查总部长也许对整个案件,并没藏书网有多大的兴趣,又或者他看透了县警总部首脑的心思。 只有他提出的现场的“密室”,也许被人为操控的想法,引起了领导的重视,于是,命令重新调查核电站的电脑系统。 大村警部补的想法,是在原田的启发下产生的。案件发生当晚,房屋入口的末端机记录下的入域者的所属单位、姓名、工作类型等信息,全部储存在电脑存储器上,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将其中一部分数据给删除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怀疑,关东电力公司愤然地否定了,他们声称:那抬电脑没有安装可以删除入域记录的程序,而且,就算是错误操作也不能删除,电脑存储器是被锁着的。如果有人进行解锁操作,就会留下痕迹,只要输出操作记录,就能很明了地知道事发当日,除了惯常的电脑操作,有没有临时指令输入了。他们不仅进行了理论解释,还调出了那些由文字符号和数字组成的、数量庞大的电脑操作记录,作为调查的证据。 调查总部的人员,根本弄不明白这些暗号似的文字和数据的意思,只好将这些数据,交给县警察总部的电脑软件专家鉴定,三天之后,他们收到了县警察总部的回复,说是并没有发藏书网现电脑记录,有被删除的异常操作。至此,调查总部只能相信电力公司的话了。由此,对关东电力公司内部进行的调查,也宣告失败了。 另外,派了.99lib.警察跟踪房总电业的镰田,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可是,也没有发现有关他的任何可疑的行为。 大村警部补虽然因为自己的猜想,没有得到很好的证明,在调查总部丢了面子,但是,他心里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一天,原田清之助突然提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深夜造访大村。两人边喝边聊,谈话一开始,大村就大吐苦水,讲述调查如何如何地辛苦,而原田则瞅准时机问道:“大村先生,你就稍微讲点给我听呗。” “讲什么?” “我之前不一直问你嘛。就是事件发生的当晚,在核电站前面,大村先生提过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两次作案现场出现的纸片,上面的文字哦,猴蟹大战……” “哦,你说的是被害人手上拿着的那个啊?” “是啊。” “这要保密的。”大村警部补迟疑道。 “我明白你的立场,所以,如果你不允许,我是绝对不会报道的。” “呃,可是……”大村摇摇头不说话。 “你就用你们得到的情报,来帮助我解释解释案件是怎么回事嘛。”原田清之助还是不死心。 “你还真是积极啊。”大村警部补看着原田清之助,钦佩地赞叹道。 “笔迹鉴定过吗?难道真的不是被害人的笔迹吗?” “不是被害人的字迹哦,字体根本不是手写的,而是将印刷物上剪下来的铅字,排列好贴在一块儿的,就是恐吓信等常使用的那种。” “你知道那印刷物是什么吗?” “我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知道的,是《每日新闻》,从纸质来看,好像是东京印刷厂印制的。可是,由于东京印刷厂印了几百万份报纸,要顺着这条线索调查,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啊。” “而纸片上的内容,也让人很费解,啊,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就当是我自言自语,不听也罢啊。” 大村警部补两手抵着脖子,说出了纸片的内容。 第五节 “大村那天自言自语说哦……”第二天,原田清之助兴奋地,向来到八日市场的曾我明一太郎汇报,两人在约好的站前,一家小吃店的角落里坐着。 “纸片上的内容,果然非同寻常哦。” “嗯……”曾我明一太郎也探出身子。 “听说内容是这样的:蜜蜂扎了第二只猴子,虽然石臼能轻而易举地就杀死猴子,但它并没有,而是留下了那只可恶的猴子——核电站里的螃蟹。” “是吗?有第二只猴子啊……”曾我明一太郎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到底指什么呀?……所谓的‘第二只猴子’,难道是暗示,高濑社长之后的第二个牺牲者?”原田清之助窥视着曾我明一太郎的脸问道。 “嗯。”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原田清之助的问题,只是随手拿出一根香烟点上,眼睛久久地凝视着某个地方。 “那张纸99lib.片,一定是凶手塞在藤平武彦手里的。被害人不可能说,自己好比那只猴子,并整出那莫名的纸片。” “嗯。”曾我明一太郎盯着自己吐出的一圈圈烟雾。 “螃蟹是凶手对自己的称呼吧,到底是谁呢?” 曾我沉思着。 “你说,螃蟹是谁啊?” “呃?螃蟹?……”曾我明一太郎的思绪被打断了,有点不悦,“要是知道是谁,哪还有这些麻烦的事儿。” “猴蟹大战,这是很早以前的一个故事啊,是有关复仇的吧?” “嗯。”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们一定是想进行模仿杀人。” “模仿杀人?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为了配合某些有名的歌曲或者故事而杀人。就像S·S·范·达因那本有名的作品《主教杀人事件》,讲述的就是一个可称之为‘知更鸟’的男人被箭射杀,一个可称之为‘麻雀’的男人成了嫌疑犯的故事。还有一首童谣这样唱道:‘是谁杀了知更鸟?麻雀说,是我,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有一起杀人案件,就是按照这样的方式发生的。在人们还没有解开第一起杀人案件的谜底时,接着又发生了凶杀案,也是按照童谣中唱的杀人方式进行的。” “呃!……”原田清之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了侦探小说的“乡间别墅派”,即凶杀案发生在一个特定封闭的环境中,而凶手也是几个特定关系人之一。欧美甚至日本很多侦探作品也是使用了这一模式。她始终以机和分析人性,为读者展现一个个特异怪诞的丰富心理世界,由此揭露人心之丰富,展现丰富多彩的人物性格,深层揭示曲折摇曳的人性迷宫。阿加莎·克里斯蒂著作数量之丰仅次于莎士比亚。因为她的推理小说,她也被称为“推理女王”。代表作品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尼罗河谋杀案》等。">的小说,除了有名的《无人生还》外,还有好几部小说,都是根据童谣里面的杀人故事,来展开故事情节的。在日本,横沟正史《狱门岛》《恶魔的彩球歌》,虽然不是模仿童谣杀人,但都是属于模仿杀人。” 原田清之助呆若木鸡地看着曾我明一太郎。 “很难理解吧?模仿杀人。”曾我明一太郎想继续进行推理小说的解说。 “我已经知道‘模仿杀人’是怎么回事了,可是,你讲的不是推理小说中的故事吗?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发生在眼前的案件哦,现实和小说还是不同的。那杀人犯可是在拼命啊,他哪有闲情逸致,玩什么‘模仿杀人’的游戏。”原田焦虑地说。 “你错了!”曾我明一太郎很认真地回答。 “怎么错了?”原田清之助一阵迷茫。 “这次不是普通的杀人案件。” “这我知道啊。” “你明白的话,就听我细细分析吧。事件从一开始,就显得不同寻常。你一直强调现实、现实,可要理解不寻常的现实,就必须借助丰富的想象力,不是吗?新奇的想象,有时候比合理的常识更有用。现在我就要参考古今推理作家古怪的想象力,要不你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说,原田清之助只能沉默。 “我觉得这次事件中,凶手模仿得相当勉强,牵强附会。先说第一个被杀者高濑,虽然高濑的死因不明,但受到核辐射,那是千真万确的。凶手将这个比喻为‘猴蟹大战’中,复仇的第一阶段,即栗子爆裂烧伤了猴子。虽然高濑手中的纸片,被藤平武彦处理掉了,我们无法知道其具体内容,但我猜想:也许写着的是‘第一只猴子被烧伤了——核反应堆里的螃蟹’。” “按照你的推理……藤平被生鱼片刀刺杀,就相当于‘猴蟹大战’中的‘猴子被蜜蜂螫了’。呃,这是第二个被杀者。”原田清之助似乎做了一场噩梦,心中升起一股厌恶感,“曾我先生,这还真是一个恐怖的恶作剧啊。” “不是什么恶作剧。”曾我明一太郎瞪大眼睛说道。 “如果不是恶作剧,凶手为什么要如此牵强附会地,进行‘模仿杀人’的游戏呢?” “虽然我还不知道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凶手在进行着极为恐怖的、周密的杀人活动,绝不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我想这会不会是,凶手为了误导我们,而故意设置的障眼法?” “障眼法?……”原田清之助顿时吃了一惊。 “凶手为了不让我们摸透,他连环杀人的动机,就利用‘猴蟹大战’的童话制造假象,让我们以为:凶手是个精神异常的人,或者整个案件,只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如果是这样的话,‘猴蟹大战’就和杀人案件,没有必然的关联了。” “没有关联?……那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去想‘猴蟹大战’的意思了。”原田清之助泄气地说。 “正相反,不是没有必要,而是必须要考虑。例如,我们假设有一个男人,因憎恨抛弃自己的女人和她的情人,因而杀了他们。如果警察从作案动机调查,马上就会怀疑到自己,所以,凶手就故意将一封假的恐吓信留在现场,来误导警察的判断,而警察也很有可能上当。推理小说中也……算了,不说推理小说了。调查总部的大部分人,可都不是这种想法哦,基本上所有的人,都没有将调查重点,放在那张纸片上。他们觉得‘猴蟹大战’什么的,简直太荒唐了,以为是别人的恶作剧呢。” 原田清之助本来想说,调查案件最重要的,是踏踏实实的努力,而不是想象力,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曾我明一太郎继续说道:“调查总部理所当然,会采取他们目前的方针,他们以为这次事件是单独发生的,而没有将其与高濑社长案件,联系在一块儿进行考虑。不将调查重点放在‘猴蟹大战’的童话故事上,是调查陷入僵局的主要原因。由此可见,‘猴蟹大战’好像又不是凶手刻意制造的障眼法,并且,很有可能这就是他犯罪的动机,是他向我们传达的犯罪信息。” “犯罪信息?你是说,凶手自己向我们,透露他杀人的秘密?……故意地?”.99lib.原田清之助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惊讶地吼叫着。 “是的。凶手已经有点不正常了。本来只是脑海中闪过杀人的念头,不断地想不断地想,最终真的付出行动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模仿杀人的凶手,真的是很疯狂啊。” “难道说,是疯子?” “不,从表面看来,应该是个很正常的人,而且是个经过深思熟虑、头脑极为冷静的人。那纸片是他用来警告受害人、嘲弄办案人员的,是凶手极为疯狂的自我表现欲的体现,这是个十分恐怖的对手。”曾我明一太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应该也还记得吧,藤平武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高濑社长握着的纸片,递给其他人看,而是立即处理掉了,是吧?好像藤平清楚‘猴蟹大战’所传递的信息,所以,‘猴蟹大战’应该不仅仅是凶手设置的障眼法。”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提醒,原田清之助突然想起来了。 “藤平武彦可清楚着呢。因为,当我问他‘猴蟹大战’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立即现出一副非常害怕的表情,我当时就觉得,这对他而言,是个死也不能说出去的秘密。” “是吗?……他连自己肢解受辐射的尸体,然后将其装进铁罐的事情都交代了,关于‘猴蟹大战’的秘密,他却怎么也不肯坦白。这究竞是什么样的秘密呢?”曾我明一太郎不解地摇着头。 “但是,曾我先生,核反应堆和‘猴蟹大战’,究竟是如何联系到一块儿的啊?怎么也觉得不着边际啊,这难道就是凶手有点不正常的证据吗?” “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曾我明一太郎看着已经感到有点害怕的原田清之助,低声嘀咕道,“可是在凶手看来,核反应堆和‘猴蟹大战’,是完全可以联系到一块的。既然藤平武彦一看见那张纸,就明白其中的含义,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理由,一定是很简单的模仿手段。” 曾我抱着头思考着,突然仰起脸说:“原田先生,你说,会不会对关东电力公司……不对,对核电站的人而言,‘猴蟹大战’一定是有特殊含义的,只九九藏书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这个嘛……”原田清之助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例如,猴子也许是谁的绰号,虽然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猜想,藤平武彦或者高濑炮八郎,有没有私下被人们称作猴子的,还有有没有谁的绰号叫作螃蟹……没有吗?” “呃,高濑的名字是叫作炮八郎,藤平的名字叫做武彦,和猴子没有任何关系啊,也没有听人说,他们长得很像子猴啊……对了,等等,出生年月……”原田掰着指头算着,“可是两人都不是猴年出生的呀,也没有蟹年啊,这个不对。或者是……啊,对了,在核电站里,有把管理职位称为猴子的暗语。哦,不对,不是核电站,是反对同盟还是什么组织的家伙说过。” 原田清之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嗯,看样子有必要,往那个方向调查一下子了。可是,电力公司不让采访,这还真是愁人,核电站连进都不让进……”曾我明一太郎觉得很遗憾。 “是啊!……”原田清之助表示深有同感,“调查总部为了调查清楚核电站事件,叫了电力公司的领导,和外包公司的责任人去问话,但没有获得任何线索。还真是头疼啊。”原田叹了一口气,突然,他好像拿定了主意说,“再怎么问电力公司的领导,和外包公司的责任人,也是白费力气,其实最清楚核电站内部事情的,是在孙外包公司、曾孙外包公司工作的底层工作人员啊。” “好像是这样哦。电力公司的大部分干部,即使去过核电站,也没有进入过管理区域,因为安全规则太严格、太烦琐,领导根本不愿进去。” “是啊,所以,高濑社长死的时候,那些奇怪的传言,应该是最底层的作业人员传出来的,而且,好像他们都是以临时工的形式,被雇用的吧。那么……怎么样?” “什么?……”曾我明一太郎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原田清之助。 “干脆我自己去核电站当作业员,怎么样?” “什么?……你?……”曾我惊愕地盯着原田,原田好像并不是在说笑,他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眼神却十分坚定。 “没错,如果是核电站的作业员,就能拿到入门的许可证,并且还有机会,看一看管理区域的现场,也许能找到解开谜团的钥匙,甚至了解废弃物处理场的一些秘密、电脑上的证据有没有被销毁,或者其他的一些内幕。总之,我们不绕过核电站这个障碍,进入里面侦察的话,是什么也搞不清楚的。” “但是你……” “你是担心我不能巧妙地,混进核电站对吧?我试试看吧。听说核电站马上进入六号炉的定期检查,要大量招收作业员了,我会跟京林商量一下,悄悄混进去的方法,我想他也许可以帮助我想想办法,他还有剑崎这个朋友,或许也可以帮上忙。” “但核电站太危险了,你还没有结婚……”曾我明一太郎考虑到放射性物质,可能长时间残留在体内,所以,他不同意放任原田清之助去冒险。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啦,不是有作业员的安全标准嘛……” “不行,像我这样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人,进入核电站倒没关系,还是我去吧。” “不是吧,像曾我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原田笑了笑,并不把曾我所说的建议放在心上。 而曾我明一太郎却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混蛋,你说的‘大人物’,到底是什么意思嘛,难道你是怀疑我,干不了作业员的工作?” “不是啦,不管……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不妥啦。” “连你也说这么俗的话。听好了,虽然你整天在第一线忙活,而我长期缺席,但我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你说我是大人物,正是我这样的大人物,才适合进入核电站。” 曾我明一太郎拼命说服原田清之助,但两个人争辩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只能再做商量。 第六节 阿木彩子看着京林渐渐远去的身影,虽然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但总感觉两人见面的气氛,比最初相会时冷淡了很多。现在京林好像休假的次数很多,经常见不到人。有时白天见面,也是一身的酒气,这在以前,是绝对没有过的事情。 虽然京林从来不告诉自己,他到底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但是,彩子大致也能猜到,是因为工作上的问题。但彩子只知道京林在追踪核电站的案件,并不知道他因为原田清之助陷入窘境,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彩子从一个局外者的立场来看,也觉得京林所在的《千叶日报》,总是跟在其他报社之后,完全没有任何精彩的报道。她想,也许是记者在收集新闻素材上,没有进展而导致报社处境恶劣、社员也失去了信心吧。自己要是能帮助京林获取信息,了解现在关东电力公司内部的动静就好了,如果这个有点困难,至少说些鼓励的话,给他打一打气,阿木彩子在见京林之前,一直在这样想着。 傍晚,阿木彩子来到约定的地方——中央公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在靠里的位子上,看见了京林的背影。他撑着肩膀,好像抱着咖啡杯,背影看上去那么孤单落寞。 “等很久了吧?”彩子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京林这才抬起头。 “怎么啦?……”看清楚京林的脸,彩子禁不住问道。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朝气,肌肤也没有了光泽,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 “没什么。” “是吗?你怎么像换了个人啊?”阿木彩子满脸堆笑地问。 京林没有说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好冷!……”京林缩了缩脖子。 “你是不是感冒了?有没有发烧啊?”彩子伸手,将手掌放在京林的额头上,“好像有点发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彩子十分温柔地关心道。 京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故意没好气地说:“哪有发烧啊,只是有点累了。” “你就故意逞强吧。工作不顺心……”彩子很担心地说道,本来想好好地安慰一下京林的,没想到京林听到这儿,一下子不高兴了。 “混蛋,我工作不顺心?你这是听谁说的?”那语气好像是怪阿木彩子多管闲事,让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毫无此意的阿木彩子,闻言后顿时伤心起来,说道:“你不是在追踪核电站的杀人案件嘛,我听说案件很棘手,但我想,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你的,什么杀人犯,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说是这么说,”京林痛苦地点了点头,“本来,我就讨厌有关杀人案件的报道。” “嘿嘿,女人也都讨厌那些东西,我倒是觉得,你更适合其他的工作。”不知实情的阿木彩子说得很轻松。 “那不行!……”京林无法向彩子解释,其中真正的理由,只能说些无大碍的话,他已经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但是,彩子仍然不依不饶地说道:“我想这么不讲理的公司,辞了也无所谓。”彩子是无意中才知道,京林并非《千叶日报》的正式员工,所以,她觉得公司任意使唤京林,让其负责杀人案件的报道,而使得京林身心俱疲,是十分不可理喻的行为。 阿木彩子的脑海中,此刻顿时浮现出一个人,虽然以前没有拜托过他任何事情,但去求他一次还是可以。彩子
本来想直接告诉京林,自己帮他找一份工作,但想想京林听了,肯定会不高兴,就只是嘀咕着:“还真是头疼啊!……” “你们两人在头疼什么呀?”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回99lib?头一看,原田记者正站在一旁。 “我没打扰到你们吧?”原田清之助满面堆笑地问。 “哦,是原田先生啊。好久不见了啊。上次那报道写得还真不错。”京林看见原田朝气十足、光彩照人。 “关于那个,我有事想找你商量商量。我刚才去记者俱乐部找你了,他们告诉我,你出来约会了,所以,我就来这儿看看。没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吧?”原田再次客套起来。 “可以呀,没什么不方便的。”京林满面笑意地大方说。 “请坐吧!……”彩子也赶忙空出旁边的位子。 原田清之助一边朝阿木彩子点了点头,一边坐下,他说:“实际上我找你有事,是有事……现在你们两个人都在,上次的事情,我必须要谢谢你们,今天晚上,我们就一块儿吃饭吧……” “谢谢我们?为什么?”京林一脸疑惑。 “噢,彩子没有告诉你吗?”这次轮到原田清之助一脸惊讶了,“实际上呢,上次我能够及时赶到藤平武彦的被杀现场,多亏了彩子小姐。” “哎?怎么一回事?” “那次帮了我的大忙,十分感谢,我运气还真是好……”原田向彩子鞠躬致谢,然后,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包括彩子告诉自己,藤平武颜的车子驶去的方向,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到达核电站、搭刑警的便车,最后采访成功等等事情。 阿木彩子没有看中央报社的“十三版●”报纸,所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独家消息,此时的她一脸复杂的表情。 “哎,还有这些故事啊!……难怪。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你是怎么得到这些独家新闻的,现在算是明白了。”京林随即面向彩子问,“你认识藤平武彦吗?” “嗯。”彩子低下头说,“以前就认识?” “嗯。” “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呢?”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告诉你。朋友?也谈不上,只是稍微认识的熟人。”彩子痛苦地说道。 “藤平武彦跟你的年龄相差这么多,是哪种类型的熟人?难道是……”京林似乎很介意藤平和彩子认识这件事。 “不是什么很亲近的熟人,如果是,藤平武彦被杀,我肯定会很伤心的。只是曾经在朋友家中见过他。” “哦,可认识就是认识,藤平被杀之后,你却只字未提,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藤平武彦就是在你告诉原田,他的去向的那天晚上被杀的,你难道完全无动于衷吗?”京林紧缩双眉问道。 “我不知道他是那天晚上被杀的。” “你没读第二天早上的中央报纸吗?上面有相关报道。” “好像没有啊。” “不可能吧,你是不是看到报道,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啊,那么大篇幅的报道,不可能会看漏了啊。”不知道有“十三版●”的存在的京林,以为彩子在说谎,很不高兴。 “杀人事件我确实是之后才知道的,但一直没有跟你提起,这是我的错。杀人什么的太恐怖了,所以不想提及藤平武彦的事情,而让你误以为我在特意隐瞒什么,可我跟藤平真的只是稍微认识。” 阿木彩子已经有点急了,拼命地解释。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原田慌了。 “就到此打住吧,京林先生。好像我引出了一个很无聊的话题,我就是太轻率了,总把事情弄得很糟糕,不对,是搞砸。那今晚我请客,当作谢罪怎么样,我们三个人边吃晚饭边聊。”原田尽力试着改变谈话的主题。 但京林好像还是难以释怀,阿木彩子于是说:“呃,你们要谈工作上的事吧,我就先失陪了。”彩子不顾两人的挽留,逃跑似的独自离开了。 阿木彩子走后,京林虽然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动不动就发呆,让人感觉心不在焉的,看样子,他的心里还是很介意。 原田清之助假装没有注意到京林的失态,心里却不禁产生了同情,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比以前脆弱、敏感、脾气暴躁,不那么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原田想,不管怎么样,为了调整好京林的情绪,还是带他去喝酒比较好。 两人来到常去的酒馆“香久良”,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京林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 “怎么样?我不能混进核电站吗?当然,是以作业员的身份。”原田开口说。 “你?……要成为核电站的作业员?……”京林十分惊异地看着原田清之助。 “是啊,这样我就能很顺利地收集到信息了,而且到时候,还可以请剑崎先生帮帮忙。” 原田清之助于是开始讲述,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的过程,还没等他讲完,京林就摆摆手说:“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要是你混进去,虽然应该不会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你千万不可以向剑崎一彻求助。” “为什么?……虽然我知道,让对手报社的记者帮忙搭线,有点不合情理,但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人能够帮我了。”原田好像在为自己辩护似的说。 “畜生,我不是因为是竞争对手的关系,所以才不让你去,你这样理解,还真是冤枉我啊。”京林连连摆手道歉,他面色严正地说道,“我一直都觉得:你现在处境艰难,我也是有责任的,所以一定会帮助你的,但是呢,你要去核电站当作业员,确实有点难啊。” “为什么呀?”原田不死心地追问道。 “我曾经问过剑崎一彻,也也知道一点相关的情况,核电站是个特别辛苦的地方。工作任务虽然不是很繁重,但自己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受到核辐射的侵蚀。” “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啊?!” “我觉得我无所谓啊。” “不行。”京林立即摆手制止。 两人争执不下。 “那你报社那边要怎么办?”京林进一步问道。 “我请个长假,如果报社不批准的话,就称病休假,反正我现在,本来就可能被炒鱿鱼的。” “净说些瞎话,你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你跟曾我先生商量过没有?” “嗯。”原田清之助点头说。 “噢,商量过了。他赞成?” “没有……” 正当京林暗自得意,猜对了99lib?曾我明一太郎的态度的时候,原田继续说:“曾我说,由他去当作业员。” 听原田这么一说,京林大吃一惊:“混蛋,怎么不正常的人,都跑到中央报社去了?……总之,我觉得不妥。” “是吗?……那我就不找你帮忙了,我去找雇主,反正六号炉现在定期检查,有一大堆外包公司要招人。”原田清之助决然地说道。 “唉,你脾气还真拗呀!……”京林叹了一口气,“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了……” “哦?你是说打算帮我?”原田清之助面露喜色。但是…… “不是,是我混进核电站。”京林好像在宣告什么重大事件似的说道。 “你要进去?那还是算了吧。” “不行,我混进去给你传递情报,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责任这样做。我不像你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也就是个所谓的兼职,所以比较轻松,没有负担,.99lib.本来也经常休假的……我虽说给你传达情报,但如果有适合《千叶日报》的报道,我还是会自己报道出来的,我其实是有双重目的的,所以,你不用因为我进入核电站收集信息,就觉得过意不去。” “怎么能让你去呢,本来潜入核电站这件事情,就是我的主意啊。”原田清之助表示抗议,但京林仍然坚持己见。 最后,两人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第七节 在原田清之助和京林两人反复争执着,究竟选谁进入核电站去的两天以后。就已经是十二月份。到处都呈现出一派繁忙的景象,而千叶县的大街上。随处都能听到《铃儿响叮当》这首圣诞歌曲。 十二月二号,原田清之助就成了奥山工业公司的员工,虽说如此,但原田还不知道公司在哪儿、有多少员工,知道社长叫奥山也没有见过,只是和松丸专务见过一面。 实际上,原田是在八日市场市的干菜店,看见招聘宣传单的,上面写着: 急聘作业人员:月薪二十万整,包食宿,不限年龄 工作地点:关东电力公司 然后,十二月一日那天,原田清之助就到招聘单位,问了问相关情况。干菜店的老板打了个电话之后,奧山工业的松丸专务,就立马开着一辆小型车子来了。看松丸的样子,好像并不适合当“专务”,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下身一条灯笼裤,配上胶底短布袜,看穿着,完全不像职业介绍人的风格。松丸除了鼻子上的酒红斑点,比较有特点之外,看上去是个十分普通的男人,原田还是决定暂时相信他。 原田清之助本来以为,一定需要户籍誊本、居民卡、履历书、健康保险册等资料,没想到松丸说,有当然最好,没有也无所谓。那时,原田突然产生使用假名字的想法。 接着,原田清之助就被松丸用自已的车子,带到市内的一家私人医院,在那儿测量了身髙、体重、血压,并进行了简单的体检——包括血液检查。 病历卡上的住址一栏,松丸说,填写八日市场市内的门牌号就行了,而姓名一栏,原田则填的是田中清。年龄,二十八岁,由此,一个名叫田中清的家伙,就开始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原田想一想都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手续完成后,松丸的车子返回了核电站。在核电站门口,藤平武彦被杀害的那天晚上值班的那个警卫,笔直地站立着,原田不由得担心,他会不会认出自己,可松丸只简单跟他说了些什么,警卫就没留意原田清之助,直接让他们进去了,原田心里一阵庆幸。 车子就那样开了进去,接着在一幢两层的装配式楼房前面停住了。楼房的每扇窗户上都贴上了纸,分别写着“〇〇工业”、“XX电气”、“△△管道”,好像好几个公司的事务所,都在这一栋楼房里。 松丸专务把原田清之助,带到了一间窗户上贴着“北野电工”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人递给原田一张“劳动者名单”表,要求他在上面填上姓名、年龄、户口所在地、现住址、最终学历、职业生涯、奖惩情况、健康状况、家庭住址等等,并按上手印。 那张纸上印着“房总电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样,原田一开始觉得很奇怪,之后想想就明白了,原来自已是关东电力公司→房总电业→北野电工→奥山工业这样的外包顺序下的底层作业员。其实不仅仅是原田清之助所属的奥山业,就是上一级的北野电工,也会克扣职业介绍的中介费的。 原田其实倒并不在乎这些,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自己竞然被分到横死的高濑社长的房总电业公司里去了! 之后,原田清之助就被迫在五、六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的入口处,进行了全身放射能的检测,安全基准规定这样的检测,每三个月要定期进行一次,而像原田这种检测,叫作“入内时检测”。人体受到来自自然界的辐射,在就业前先测量其值,经过三个月后,再测量身体受到的辐射量,二者之差就是核辐射量。普通日本人的放射能,大概在三千两百三十个脉冲计数,到三千五百八十个脉冲九九藏书计数之间。 原田清之助穿上一条长裤和一件白色的衣服,老老实实地躺在一张移动的床上,然后,被送进了一机器里面。艰难的四分钟检测,终于结束了,检测的结果是三千三百二十个脉冲计数,原田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从那天晚上之后,原田清之助就要住在八日市场市的北野电工宿舍里了。第二天早晨,原田穿上印有房总电业标记的工作服,戴上同样标有公司名宇的安全帽,和一些与自己穿同样衣服的人,一起坐着大型汽车,到了核电站里。原田觉得,核电站的这些程序太烦琐了,才干了一天,他就觉得很没有意思,感到困惑不安了,以前自己一直想以报社记者的身份,多多了解这个世界,没想到还有很多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那天之后,原田清之助就开始了正式的工作。原田主要是做些打扫、搬运的杂活。下午,有人带了幻灯片来到核电站,啰唆地讲了两个小时后走了,临走之际,递给原田一张“放射性教育毕业证书”,之后,房总电业方面又将“管理区域入内许可证”和“从业人员人内辐射剂量卡”交给了他。原田清之助看着这些东西,心想:这样我就可以进入建筑物内工作了吧。当然,除此之外,还要以放射能作业员的身份,完成关东电力公司的登记,才能进入C区域。 转眼间已经到了原田清之助来到核电站的第四天,但是,他仍然没有听到任何有用的情报。第五天的中午,他和伙伴们一块儿,在北野电工的事务所吃便当时,主动跟一个叫作佐藤的人搭讪起来:“我听说电力公司的人,在废弃物处理场给杀了,还没有抓到凶手吧?” 佐藤是从东北地区来打工的,农民出身,人很好,似乎也很喜欢说话,这是原田观察了他很久之后,对他做出的评价。 佐藤听了原田的话,用肘关节顶原田的侧腹,好像是提醒他,不能说这些话。 “啊?怎么啦?……”原田清之助却故意装糊涂,还摆出一副十分惊讶的表情。 “别那么大声,有房总电业的人在,现在不能谈论那件事。”佐藤小声说道。 “为什么?有什么不方便的吗?”原田也轻声问道。 “嗯,要是给在那儿看报纸的人听见,那可就麻烦了。” “那,我们找机会再聊一聊吧。”由于时机不对,原田清之助只能终止相关话题。 晚上一回到员工宿舍,原田清之助就立即邀请佐藤,去附近的饮料店坐一坐。 “中午你说的那件事,在房总电业是个禁忌吗?” “是的,那件事啊,”佐藤好像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告诉谁,“这次电力公司的藤平武彦被杀,好像与房总电业有关系哦,房总电业的镰田总务部长,被警察叫去
.99lib?
问话,不过听说他巧妙地蒙混过关了,警察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调查出来。” “有什么内情吗?” “我要从之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要不你可能听不明白。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讲哦。”佐藤环视周围,叮嘱着原田清之助,接着他说道,“你是新来的,可能好不知道吧,房总电业公司的社长,其实在九月份就死了,虽然对外宣称,他是在津轻海峡跳海自杀的;但实际上,他是死在核电站内部。当时,社长被杀的传言满天飞啊。” “被杀了?……”原田清之助装做很是吃惊的模样;剑崎一彻也曾对高濑自杀一说表示过怀疑,但并未明确说是“被别人杀害的”,原来传闻传得这么厉害。 “你好像很惊讶啊。”佐藤很满足的样子。 “经你这么一说,我立马想起来了,好像关于房总电业社长的事情,我也在报纸上看过,只是当时没什么兴趣,也就一带而过。不过报纸上说,那确实是一场突发事故。” “什么突发事故,报社记者懂个什么,要想了解事情真相,还不如来问问我呢。” “是啊!……”写那篇报道的记者当事人说道,“那么,杀人犯呢?” “呃,那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只是传言,大家谁都没在现场啊。但是,说社长在津轻海峡自杀,那都是骗人的,这点我可以肯定,原因嘛……” 佐藤突然停住,慢悠悠地喝起饮料来,原田有点等不及了。 “你,真的不能告诉别人哦,要是有人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话,我就会像藤平武彦一样消失的。”佐藤惊人地告诫他。 “真的?……”原田清之助大吃一惊,脸色变了。 “没有啦,哪会真的有那种事,只不过我是房总电业外包公司的员工,本来是不能泄露总公司的秘密的,你懂了吗?……”佐藤满脸堆笑,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面色严正,睁着两眼告诫原田清之助,“你也是啊,平时说话要注意点。”佐藤再次提醒后说道,“事实上,就是我将躺在一号机组核反应堆的高濑社长搬出来的。” “啊?!是你……”原田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佐藤。其实想一想,让佐藤把社长搬出来,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只是跟自己谈话的,正好是搬运高濑尸体的佐藤,这还真是…… 佐藤被原田盯着看,莫名地产生一种傲慢的心理,脸上都熠熠生辉,一副想借此吹嘘的神情。接着,他得意洋洋地谈起了自己搬运高濑社长的过程,他说自己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充满核辐射的核电站里,进行搬运作业的。 “……虽然有这些事情,但当时的作业员,已经没有人留在这里了,有的给调离到其他核电站,有的辞职回家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了解内幕。” “噢!……”原田清之助点了点头,核电站内部有高濑事件的证人,这还真是万幸,他心中如此想着,“那么,那些传言,都是你们故意散布出去的吧?”原田很自信地问道。 没想到,佐藤很夸张地摆了摆手说:“哪有的事,我们都知道,自已的处境很危险,所以只字不敢提啊,今天跟你说这些话,我还是第一次。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可到底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呢?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啊,因为传言中的有些事情,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 佐藤一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你说只有你知道,那一起作业的其他人呢?” “应该不知道。”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那是我们将高濑社长,好不容易搬到反应堆建筑第二重门的时候,所发生的事件。当时我注意到:社长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于是强行掰开他的手,就发现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佐藤吸了口气,“那纸好像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活字拼起来的。那段文字很短,我现在都还记得,上面写着:‘第一只猴子因为栗子裂开,而被烧伤了——核反应堆的螃蟹。’嗯,确实没有记错。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个自称螃蟹的人杀了社长。但我还真完全不懂,‘猴蟹大战’是个什么意思。当时,一旁的藤平武彦,看见我手中的纸片,一下子夺过去藏了起来,其他人都没有见过纸片的内容,只有两、三个人,看见了藤平武彦夺走纸片的情景。事后有人向我问起纸片的内容,我都保持沉默,因为,我觉得事情重大,不能透露,而且,藤平也私下叮嘱过我要保密,当时他的眼神很恐怖,好像事情非同小可。” “嗯!……”原田清之助边说边点头。 “我对谁都没有提过这事,只是觉得,你好像比较能保守秘密,而且,现在藤平武彦也被杀了,才告诉你这些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你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只有你……不,是只有你跟藤平武彦两个人知道的纸片的内容,竟然也在到处流传,对吧.99lib.?”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瘆得慌啊。” “你确定以前真的没有跟其他人说过,包括委婉地暗示过?”原田又问道。 “当然确定,这种事情,我没必要说谎啊。”佐藤很肯定地说道。 “那也是哦!”原田清之助点头附和着,随即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什么人,将谣言散播出去的呢?剑崎也知道纸片内容,之前他偶然说起,但马上又缄口不语了。和藤平被杀一样,凶手也自称是螃蟹。曾我听了这些话,会有什么反应呢? 原田清之助成为奥山工业员工的那天,向中央报社邮寄了长期休假的病假条,并第一个给曾我明一太郎打电话,汇报了这里的情况。曾我只能放弃自己潜入核电站的念头,试着从电力公司、以及警察那儿获取情报。 两人约定的联络地点,是八日市场站前的“海滨之子”。原田心里盘算着,明天早点儿结束工作,去“海滨之子”见一见曾我明一太郎。 第八节 第二天,午饭后本来没有什么工作了,可是到了下午三点,他们又被指派去清理冷凝泵仪器室。 原田清之助戴着面具,进入仪器室里一看,地板已经受到污染,放射量很高,所以在上面铺了红色的聚乙烯垫子,并用胶带固定,以此来防止核辐射的扩散。作为新人的原田十分害怕,在核电站待久了的人,则对此习以为常。身上佩戴的报警装置,时不时“滴”、“滴”、“滴”地、很急促地响了起来,每次都把原田吓了一跳。前辈就笑他说,只要不是长时间连续报警,就没有关系的。有人递给原田清之助一块破抹布,让他将周围擦干净,可原田不清楚,具体要擦哪儿,就在那里转来转去。 “你在干什么?把手能够得着的地方都擦擦。”原田清之助被人隔着面具吼了一声。原田这才注意到,大家都在拼命擦拭着地板和墙壁,不断更换新的抹布。原田也看样学样地胡乱擦起来。这是一种很原始的工作方式。原田本来以为,汇集了科学之精华的核电站的工作,应该是要操作精密仪器的,没有想到事实正相反,净是些粗重的活儿,原田清之助既吃惊,又失望。 上午的工作也是这样的。说是说检查冷凝器,所谓冷凝器,就是通过转动发电机,将铀燃料产生的热气,冷却成水的装置,原田以为是多么精密的工作,没想到就是在冷凝器中的几百根细细的管道的入口和出口处,贴上莎纶透明包装纸,将冷凝器中的空气抽出来。冷凝器中的空气被抽出来之后,产生内外气压差,如果有一个小孔的话,包装纸就会吸进去。包装纸是用小麦粉糊糊贴上去的,如果有孔的话,就会有放射性物质从里面泄漏出来,所以只要剪一块塑料布贴在孔上,将小孔堵住就行。原田想这就是所谓的“原始力产业”吧。 除尘工作十分单调,原田清之助早就觉得不耐烦了,在无意识中,他一边嘴里念叨着“螃蟹”、“螃蟹”,一边在附近爬来爬去地擦拭地板,不一会儿,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原田刚想用袖口擦擦,却被放管大声地呵斥住了,好像那样做,会将防护服中的放射能蹭到身体上。所以,汗水都是用纸巾擦的,然后纸巾就被当作放射性废弃物扔掉了。 干着干着,室内的清洗工作已经结束了。但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原田清之助心想,现在赶紧去“海滨之子”,也许能够跟曾我明一太郎见上一面,于是,他急忙将那些破布,装进红色塑料袋中。但他朝周围一看,其他人都笔直地站立着,原田有点焦躁不安了,这些家伙在这么危险的污染区域,发什么呆啊?最重要的是,又没有时间去“海滨之子”了。 然而,原田清之助立刻就明白了,大家站着不动的原因。同伴皱着眉头嘀咕着:“放管到现在还没说已经干净了,难道是要重新清扫?都已经彻底厌烦了,昨天也擦了三遍,真是气死人了。” “噢,原来是在等检查结果啊,肯定没问题的啦!……”原田清之助正在这样想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用两手的食指做了一个“X”的手势,大家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再次抓起破布。果然室内的放射能,还在规定的标准之上。 因为也不知道是哪儿被污染了,所以,他们只能将之前擦过的地方,全部重新擦拭一遍,原田再次念叨着:“螃蟹,螃蟹,螃蟹……” 这次还是通不过检查怎么办呢?原田虽然很生气,但也只能一次次地拿着破布,趴在地上仔细擦拭地板。 第二次的检查结果合格,可本来预定五点半结束的工作,直到六点半才最终完成。 原田要去废弃物处理场旁边的垃圾场,扔掉红色的塑料袋,正匆忙地穿过走廊,这时,在通往工具间的拐角处,和一个作业员擦肩而过。 “哎?……” 对方也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却一下子又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喂,京林?……”原田在身后叫道。 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真是奇怪啊,虽然那人戴着面具,穿着和大家一样的防护服,但明明就是京林那小子啊。 是啊,那家伙肯定也为了报道相关的新闻,而用同样的方式,混进了核电站里;可是,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呢?他刚才也站住了,应该是认出我来了呀。啊,对了,京林一定也是使用假名,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这样在有其他工作同伴在的场合,就不方便说话了。这样想着,原田也理解了京林的行为。 唉,先不管这些了,我必须早点儿下班,赶去“海滨之子”。原田清之助如此想着,在出口的审查处前洗干净手,穿着长裤,站到了手足监视器上,显示的却是红灯。而其他的工作伙伴显示的是绿灯,顺利地通过检查,都出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定是即使是在同一间冷凝泵仪器室,各个地方的污染程度,也是不一样的,而自己刚好待在污染很严重的地方。什么时候不好,偏偏选在有急事的今天……原田都几乎要哭出来了。 前辈皱着眉头,告诉他说赶紧去洗个澡,将身体各个部位,努力地擦洗干净,如果还是红灯的话,就只能把头发给剪了,要还是不行……总之,只要显示的是红灯,他就永远出不去。 原田清之助来到浴室,浴室没有热水,原田只能用冷水冲洗,他瑟瑟发抖地拼命擦着身子,他感觉到皮肤一阵阵地生疼。冲洗完后,他又战战兢兢地站到了手足监视器上。 灯的颜色?…… 啊,是绿灯!……太好了!…… 原田清之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被辐射量为六十五毫雷姆,数值异常地高。原田顿时心情沉重,看来自己的体内,已经残留了大量的放射能了,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 原田清之助赶到“海滨之子”时,已经是八点半,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一个半小时。原田本来还怀有一丝希望,想着曾我明一太郎也许还在一边喝酒,一边等着自己呢,可赶到那里的时候,“海滨之子”只剩下一个客人,他好像在饶有兴致地吃着什么。原田很是失望,可想想也没办法,就决定直接在这儿吃晚饭。于是首先点了温酒,正仰头看贴在墙上的菜单,盘算着要点什么小菜。 “我这道菜下酒最好了。”坐着的那位客人搭话道。 “啊?……”原田清之助定睛看着对方,那是一张很年轻的圆脸,年龄和自己不相上下。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知道你不是。”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面前的碟子,移到原田清之助的跟前。碟子里有五、六个有米黄色、灰色、白色条纹的深蓝色卷贝。 “这是在九十九里滨捞到的贝,只稍微焯了一下,虽然很便宜,但和着温酒吃下去,真的很好吃。来,你尝一个。” 原田夹了一个试试,果然味道很不错,在千叶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个,这是正宗的地方食品。 “怎么样,很好吃吧?但是呢,这种贝现在在急剧减少。以前多得都没地儿放,可如今……归根到底,还是核电站热排水造成的。”男人说着,干了自己杯中的酒,也让原田喝了一杯。 原田清之助本来也想点一碟卷贝,然后和男人共饮,可突然想起,自己体内残留有放射性物质,不宜喝酒。 男人以为原田跟自己客气,就劝道:“喝吧,就99lib?当作是为我们的相识。对了,忘了告诉你啦,我叫木伏直纪,是反对原子能同盟的一员。” 木伏直纪?……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京林曾经提过,原田清之助兀自想着。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原田什么也没有说。 “你是报社记者吧?是来收集材料的?”木伏直纪若无其事地说道。 “啊?……”原田清之助听到这些话,心里顿时大吃一惊。自己早就被看穿了,可是怎么会呢? “你不必隐瞒。我曾经在哪儿的现场,呃……成田吧,看见你佩戴过记者的臂章。这次是收集关于什么的题材?呃,核电站的杀人事件吧?”木伏直纪好像洞察一切似的。 既然已经暴露了,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了,但木伏应该只是以为,自己在核电站周边取材,不知道自己潜入核电站的事。 “正如您所说的,我正在秘密收集材料,希望您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要不我就白辛苦了。报社名字请恕我不便告诉你,我叫田中。”原田下定决心如此回答。 “田中啊,你是从千叶市来的?”木伏问。 “是的!……”原田清之助一本正经地点头说。 “我也是千叶市来的,最近在这儿,创办了一个紫鸭露草协会。” “那是什么啊?” “你应该知道吧,紫鸭露草就是一种喜欢萤火虫的、可爱的草本植物,将这种野生的草分发给每个家庭,让他们拿回去种植。不知道为什么,紫鸭露草对核辐射是最敏感的,即使受到监视器都无法测量到的微量辐射,其紫色的花都会变成淡粉色,所以,我就想在核电站附近,种满这种草,让居民来监视核电站,以保证其周围的核辐射量,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 “噢,会员有很多吗?” “不多,虽然数量在慢慢地增加,但不知道这附近的人,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核辐射,对辐射无所畏惧了,大家对这个协会的热情,并不是很高……”木伏直纪一副遗憾的表情说。 “居民很安稳地生活,那不是很好嘛。反正辐射都被严严实实地,封锁在核电站内部……”原田清之助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话,“本来,在内部管理,运营机械的人已经够戗了,要求也不用过于苛刻吧。” 木伏直纪好像微微有点醉意,皱着眉头说:“还真是愁人啊,你作为一名记者,竟然也说这样的话。” “请你不要大声说我是记者。”原田清之助说完,随即闭口不言。 而木伏却生气了,说道:“你能很不在乎地说,三英里岛发生的放射能泄漏事故,是别国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吗?同样的危险,也潜伏在日本的核电站,当然包括这儿的九十九里滨核电站,这一点可是必须牢牢记住的。” 原田清之助低头沉默着。 “要真的发生一次事故就全完了。如果燃料操控错误,导致堆芯开始溶化,就会有好几吨带有放射能的死亡之灰,迅速进入到大气中。你知道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一九五七年出版的一份题为《WASH740》的报告书吗?” 原田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这个报告书假设,离大都市四十八公里的反应堆发生事故,该反应堆建设在附近有大量水资源、人烟稀少的地方,热输出功率为五十万千瓦,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离千叶市的距离,正好符合该项假设,并且核反应堆的能力,可是假设的十倍以上,简单估算其危害,也是假设的十倍,其实根据不同的计算方法,甚至有可能是假设的几十倍。” 木伏直纪接着向记者,解释了什么是WASH740。 WASH740是基于这样的假设:因为核事故反应堆的存储容器被破坏了,在“死亡之灰”泄漏之前,还有二十四小时,这段时间内,堆芯中的一部分放射性核分裂生成物,会发生衰变,其中百分之五十的生成物,会扩散到大气中。这样,以发电站为中心,方圆二十四公里的范围内,将会有三千四百人死亡,四万三千人因为受到核辐射而致残。这种危害蔓延到方圆七十点四公里的地方,会导致十八万两千人的癌症发病率提高一倍。方圆三百二十公里内的区域,都会受到核辐射的影响,而需要避难的地方,首先最紧急的地区,是方圆二百三十八点二公里的六万六千人,接着扩散到下风方向的一百六十公里的四十六万人,最后是下风方向五百一十二公里的区域。 并且这份研究中的假设,并没有将核事故的受害规模,设置为最大的可能值,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核事故的最大危害到底有多大。 “这可是美国公开发表的资料,并不是我随便举些数据,故意来吓唬你的。”木伏直纪咬牙切齿地说。 原田清之助沉默地点了点头。 “而且,这份报告书是在核反应堆的规模,还是很小的时候发表的;而像现在这样,一座核反应堆的输出功率,已经超过了一百万千瓦,并且将五、六座核反应堆,集中建在一块的话,必须还要重新计算其危害程度。美国在一九六五年,再次进行了相关的讨论,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其危害数据很有可能是WASH740的十倍。当时,原子能委员会听到这个数据,立刻就慌了手脚,于是,赶紧终止这项震惊99lib?世人的讨论活动。在核电站,即使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只有几千万分之一,也是绝不容许轻视的事情。” 原田清之助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反应堆内部发生放射能泄漏事故的情形。 “美国不仅谨慎地进行原子能的开发和利用,还进行有关方面的计算,来提高大家的警惕。但是日本却不同,只是一味口头上强调安全,安全,人口密度很低的美国。发生核事故。都会产生如此悲惨的后果,你能想象人口如此密集的日本。核事故后将会发生什么吗?” 原田清之助默默地听着。 “如果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发生大型核事故,首都圈一带不用说,连东北、东海道地区都会受到核辐射。你想象一下那时的光景,日本将有几分之一的国土,变成人间地狱?” “嗯!……”原田清之助微微点了点头。 “假设首都圈有一千万国民,你觉得这么多人,能在一、两天之内安全避难、疏散吗?人们又要通过什么方式避难?要到哪里避难?……” 原田没有说话。 “如果不能顺利避难……”木伏直纪顿了一下,长叹道,“受到过量的核辐射,会导致结肠的细胞壁脱落,对病菌的抵抗力下降。钚也是放射性生成物中,很危险的物质之一,只要吸入过多的微量钚,就有可能患上肺癌。可溶性钚盐进入伤口后,会集中在骨头那里,损伤制造白血球的骨髓,一旦到这种地步,就算输血也无济于事,没有药物能治愈该病。虽然骨髓移植可能有效,但几百万人要同时做手术,你觉得可能吗?……有些人受到核辐射以后,过不了一个星期就死了,也有时间长点的,活了几个月,但不管怎么样,最终都会死于再生障碍性贫血。” “我了解了。”原田清之助点了点头说,“混蛋,我已经不想再听有关核泄漏危害的话题了。” “政府和电力公司,总是想方设法隐瞒一些事情。前不久,就有人倒在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一号机组,核反应堆的下面。中央报纸大书特书地揭露了该事件,你看报纸没?”原田清之助突然说起这件怪事。 木伏直纪本来想说,现在可不是谈报纸的时候,但也只能回答:“是房总电业的社长高濑炮八郎的事故吧?……那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啊。中央报社因为那篇报道,受到了无端的牵连,已经沉默好久了,这就说明即使是大报社,也受到来自电力公司和政府的压力。” “呃,其实那件事故,好像电力公司的总务部长藤平武彦,才是罪魁祸首。因为他出尔反尔,否认之前说过的话,所以报社也无可奈何。” “藤平武彦是罪魁祸首?……噢,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样我就明白了。”木伏直纪点头说道。 “明白什么?” “电力公司将对自己不利的证人,杀人灭口啊。” 虽然原田清之助也曾有过这种猜想,但还是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问道:“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嗯,因为电力公司,采取的是秘密主义的原则,他们会不会暗中派杀手杀人啊?这是我万万不能忍受的,必须要打破这种秘密主义。”木伏直纪说完,又小声嘀咕着,“那家伙还真是让人觉得很奇怪……” “嗯?那家伙是指?”原田清之助耳朵很敏锐地,听见了木伏直纪的自言自语,追问道。 “没什么……有人好像对核电站不怀好意,不过,也许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他经常说一些,妨碍我们组织运动的话,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原田清之助没有说话。 “喂,你是怎么认为的?关于自我表现欲,以及有些罪犯,喜欢炫耀自己所犯的罪行,这些都是真的吗?” “哎,应该是有这种人吧。”原田清之助点头附和。 “谈到密室杀人的话题,傲慢地说要帮我解开一系列谜团,这人是不是有点奇怪?”木伏直纪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原田清之助难以理解木伏直纪的意思。 “没……没什么,只是问一问。藤平武彦的被杀事件,是发生在十一月十号晚上,电视上播放相关消息,是在第二天白天,报纸则是直到第二天晚刊,才有所报道的,没错吧?可是……” “你等一等!……”原田插话道,“不对吧,中央报纸在第二天的晨刊上,就独家报道了藤平武彦的被害案件啊。” “不可能,十一号早晨的中央报纸上,没有任何相关消息,我读了那份报纸啊。” “不对,明明有的。”原田清之助坚持说。 “奇怪了。”木伏直纪紧皱眉头。 “混蛋,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原田清之助一脸不可思议地焦急问着。 “实际上,藤平武彦被杀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说是早上,也就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碰见一个男人,他跟我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什么‘密室杀人’等事件的整个过程。我当时觉得奇怪,要不是凶手,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即使是接受审讯的知情人,也应该不会对警察以外的人,讲述整个事件过程啊。但是,你刚才说中央报纸报道了藤平事件,我到时候去确认一下,那份报纸是否也刊登了有关密室的内容。” “涉及一点儿,只是你遇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原田清之助一副恳请木伏直言相告的表情,但木伏直纪并没有回答。 第九节 原田清之助和曾我明一太郎见面,是在那件事情的第二天。 顺利完成工作的原田清之助,七点钟准时出现在“海滨之子”,进去一看,却见曾我明一太郎和昨天晚上的木伏直纪一样,点了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将秘密泄露给别人呢?” “佐藤坚决说,绝对不可能,他自己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很害怕呢。” “他有没有撒谎呢?”曾我明一太郎也无从判断,“这样的话,散播传言的人就是……” “就是藤平武彦了?”原田清之助瞪圆了眼睛,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对,藤平武彦那么急急忙忙地,小心处理掉纸片,不可能会去散布这些谣言的呀!……” “那么,会是谁呢?”原田清之助说到这里,也突然感到不可思议起来,心里产生一股诧异的惊悚“还真是很诡异,如果既不是佐藤,也不是藤平武彦的话……” “还有一个人,知道猴蟹大战。也有可能是他散播出去的。” “有吗?是谁?” “罪犯。” “罪犯?!……他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愚蠹的事。” “虽然看起来很愚蠢,但理论上是这样。”曾我明一太郎苦思冥想。 原田清之助看着曾我明一太郎的样子,心想,再怎么想也没用,谣言是无法从理论上,用逻辑来解释的。 “对了,对了,我在核电站那里,碰到京林了,我想应该没认错人。他也潜进去了,看见我之后,他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哦?……”曾我明一太郎中断刚才的思考,抬起头,“在核电站,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 “昨天啊,之前我也碰到过他,就?99lib.在三天以前。我在千叶的街上,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块儿,我就没上前打招呼。他是晚你一步,在前天进入核电站的,你没有告诉他,你已经摸进核电站了吧?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不潜进去,就过意不去。” “应该是吧,和京林在一块儿的,是一个身材娇小、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吗?那是阿木彩子,是他的女朋友。呶,就是那次我跟踪藤平武彦的时候,悄悄告诉我藤平武彦去向的那个女孩子。” “果然让我猜中了。”曾我明一太郎只是随便一说,对阿木彩子的话题并没有兴趣。 原田清之助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讲,那次京林和阿木彩子,围绕藤平武彦进行的一番争辩,曾我明一太郎却抢先开口了。 “我也在核电站周围转了几回,但是收获不大,只听到和你刚才说的一样的传言,虽然传言有点参考作用,但还要仔细推敲一下……” “曾我先生在做什么调查?” “也称不上是调查,还是有关‘猴蟹大战’的问题啊。哦,对了,我在随便转悠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他在准备一个紫鸭露草协会,好像也对核电站的情况格外清楚。” “哎,你也碰见了?那小子是叫木伏直纪吧?……我昨晚也遇见了。”原田清之助说到这里,便对曾我明一太郎讲述了昨晚的事情。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有为关东电力公司卖命的走狗。但是,不对啊。木伏直纪觉得奇怪,是理所当然的,藤平武彦死亡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早晨,配送到千叶县的中央报纸有两种,一种登载了你的独家报道,一种没有。你拿的是有●标记的那版哦。你还不知道吧,木伏直纪当然也不知道了。也就是说,木伏直纪所说的,那个行为有点古怪的男人,读的是印有●的那一版的;而木伏直纪本人读的,是没有相关报道的那版。哎,不管怎么样,还是给木伏直纪看一看十三版●吧。我下次碰见他时给他吧。这样,也许,木伏直纪对别人的误解,就会消除了。” 曾我明一太郎说完以后,好像已经不怀疑那个“走狗”了。 “是吗?……”原田清之助一副难以赞成曾我想法的表情。 “我打算让木伏直纪帮忙,好好盯着那个男的,也许,下次就轮到那个男的,从电力公司里面消失了。你可别忘了,根据‘猴蟹大战’的故事,蜜蜂螫了猴子之后,石臼就压死了猴子哦。” “是这样吗?也许我的估计是错误的,但我总感觉……犯罪是没有逻辑的,往往都是太情绪化。”曾我明一太郎低头沉思着说。 “情绪化?……”原田清之助皱了皱眉头书,“哎,‘猴蟹大战’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第十节 天空阴暗昏沉,一过下午三点,光町的一排排房屋就已经沉浸在傍晚时分的昏暗中。 曾我明一太郎站在满是尘土的街道旁边的杂货铺前,抬头看着招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土屋商店”,油漆已经剥落了,显得很是凄凉,有点发黄的白色窗帘,悄悄地遮住了整个店面。 店内正亮着灯,应该还有人在,曾我明一太郎伸手去开门,整个店看上去好像只有门是新的,是刚换的新式铝推拉门,门嘎啦嘎啦地开了。 “有人在吗?……”曾我明一太郎走进店内,在门口处向屋里打招呼。 没人回应,曾我明一太郎又喊了一声。 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秃头男人,稍微探出了脑袋,好像是店主人。 “请问您是土屋育雄先生吗?” “是的……”对方很疑惑地打量着曾我明一太郎的衣着,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的。 “我听说您很早以前就住这儿,对建成核电站以后的事情,也很了解吧。”曾我明一太郎很谨慎地,说出了这几天反复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我虽然很早就住在这儿,但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哦,不好意思,我是……”曾我说着,取出名片,递给土屋先生。 “中央报社?找我什么事?……从我孩提时代开始,我家就一直在订阅《中央报纸》哦。” “是案本先生介绍我来的,就是紫鸭露草协会的那个案本,他说核电站以前的一些情况,可以向土屋育雄先生您请教……” “那还真是无能为力啊,我又没有在核电站工作过……” “即使您没在那儿工作过,我想您也可能听过‘猴蟹大战’的故事吧?”曾我明一太郎终于进入正题了。 “猴蟹大战?……是小学课本上说的‘猴蟹大战’吗?那我倒是知道的。怎么了?……” 土屋育雄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奇怪地看着曾我明一太郎。 “由于事件太过奇异,可能您一下子难以相信。我听说自从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建成后,当地的很多人,去核电站工作,那么,核电站工作的职员当中,有没有谁是外号叫什么‘猴’,或者什么‘螃蟹’的?……呃,例如猿田和蟹山关系不好等类似的传闻,您听说过没?” “猿田?蟹山?……呃……没有听说过啊。你们中央报社,在调查什么事情啊?是在找人吗?”土屋育雄仍然一脸惊愕。 “猿田、蟹山只是打比方,我是想问,核电站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跟猴呀螃蟹呀有关的事件。” 曾我明一太郎也犯愁了,到目前为止拜访过的人,听了他的话,都是跟土屋育雄一个反应,即使跟他们讲了核电站跟“猴蟹大战”的关系,他们也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根本问不出对自己有帮助的佶息。 “和猴子、螃蟹有关的事情啊,呃,核电站内也没养猴子……” “怎么说呢,就比如螃蟹在核电站中迷路,不小心受到核辐射……” “哈哈哈,明白了,原来是指那种故事啊。”对方好像终于有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曾我明一太郎急切地再次问道:“猴子和螃蟹发生什么了?” “呃,没听说过。”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觉得极为失望,看来这方法果然行不通啊。 曾我明一太郎曾猜测:“猴蟹大战”,是不是暗指核电站曾经发生的事情,依现在的情形看来,可能调查的方向又错了。自己也在关东电力公司内部四处打听过,可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就想到当地打听一下;所以,他就辗转到了这儿,没想到…… “难道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曾我明一太郎顿时有点泄气了。 “哎,我对核电站的情况了解得不多,住在前面一条街的笠井理发店的老板,也许比较清楚那些事情,那儿以前就住了很多在核电站工作的人,他应该听到不少的故事。”这家杂货铺的老板很热情。 走出土屋杂货铺,曾我明一太郎只感觉一种冰凉的东西,悄悄地滴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从早上开始,天色一直阴沉沉的,酝酿已久的雨水终于下下来了。 到了晚上,雨渐渐地下大了。 锦鲤成群地躲在水底,一动不动,水池的表面,泛起了无数的泡沬,庭院的水银灯发出苍白的光。正在眺望窗外的主人的脸.99lib.,看上去也是苍白忧郁的。 平时的他红光满面,但此时由于水银灯光的反射,那脸色和溺水身亡的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他其实不是99lib?在眺望池子周围的风景,而是在思考问题。 “我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那时我只是说烦人的螃蟹、赶紧给我处理掉,可我说的处理掉,可不是那种意思。 “原子能发电是国家的重大事业。十五年前,虽然没有能源危机,但为了本县产业的长远发展,我积极推进核能的开发。我哪能跟那些疯狂的、有核变态反应的家伙,一直纠缠下去?……当然,电力公司方面也委托办妥此事,总公司的八谷先生也劝我说,那是我为集团效力的最好时机。 “政治和产业,本来就是相互依存着前进的。那些不管对什么事务,都成天喊着反对反对藏书网的家伙,能懂得政治吗?那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的妒忌心在作祟罢了,只能适当敷衍。我说的早点处理,就是指应付应付他们的意思,毕竟,对那些纠缠不清、喜欢诡辩的家伙,多少要让他们受点打击……但是,这件事别人是不知道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藤平武彦也不是擅自行动,都是按上级的命令行事的,但不管怎么样,自己作为现场的第一责任人,的确是有推脱不掉的责任的。仔细想一想看,应该是藤平捣的鬼吧。 “我是不是太照顾藤平武彦那个家伙了,我们两个人来往甚密,关系也非同一般,这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早点跟他断绝关系就好了。 “高濑炮八郎那个家伙也一样,做事总是冒冒失失、居功自傲,看样子是我太过重用他了。他也很顺利地,获得了投票,期间我为他多方斡旋,现在想一想,自己还真是失败,做事太轻率了。他到处借着我的名义办事,要是警察从高濑这条线开始查案,肯定会怀疑到我的。 “螃蟹那家伙,竟然盯上我了吗?应该不会,我又没有自己亲自动手。 “我虽说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才有今天的地位的;但论结果,我就是很成功的了,虽然我的手段可能比较卑劣。 “要是有怨言,就光明正大地告诉世人啊,告诉警察也行,反正那案件在法律上依然有时效!……不对,本来当时就构不成刑事案件。人证物证都没有,谁会相信他说的话? “我是由众多国民选举出来的国会议员,不会因为那一点点小事,就屈服投降的,还有,党难道会弃我不顾吗?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我还是要多加小心,因为现在是敌暗我明。 “藤平武彦那个小子,简直太掉以轻心了,对方一说是房总电业的人,他就慌忙赶去赴约,结果被杀了。高濑也过于大意。这些家伙,既然自己与那件事情有关,就应该时时提高警惕。我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却不能向警察寻求保护,简直生不如死。螃蟹,你是不是早猜到这一点了,高兴了吧?……你这个畜生!…… “你的目标不是我,而是那个家伙。要是整天盯着我这个国会议员,惊动了警察,他们也会拼命去抓你的。螃蟹,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死螃蟹,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我好好跟你说明一太郎下利害关系,如果必要,我还会置备相当多的礼物,送给你这家伙。 “死螃蟹?99lib.,你在哪儿?…… “关东电力公司就这样抛弃我吗?想就这样算了?” 他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自言自语,最后情绪激动得,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悲鸣声。 这时,门外响起秘书的声音,主人这才恢复正常。 “先生,是阿木小姐的电话。” “什么事啊?……现在这个时候。”种村继夫极不情愿地拿起电话,未等对方讲完,就大发雷霆,“什么?……核电站杀人事件的罪犯,找得怎么样?我现在不想听,我很忙。” 说着,“眶”的一声,他将电话狠狠地摔了出去。 第一节 洗干净六号机组核反应堆的浓缩废液箱,原田清之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浓缩废液箱在废弃物处理场的地下。刚开始,他听说是废弃物建筑内的工作,想着能去查看一下藤平武彦的被杀现场,原田兴致勃勃地就赶去了。可到了之后才知道,这儿的工作和一楼的废弃物处理场,完全没有关系,并且工作内容还十分危险。 地下的废液箱髙达七米多,作业员要踩着并不稳固的脚手架进去。箱内的射线量每小时二百毫伦琴,每人用高压水管冲洗放射性污染物五分钟,这就是原田在地下的工作。 作业时间只有五分钟,出入废液箱还要花上不少时间,而戴着两双手套,穿着长靴子,身着行动不便的C防护服,还要爬上脚手架,原田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害怕过。因为水管的水花飞溅,灯光也变得忽明忽暗。 这次工作完成之后,肯定又要受到二十毫雷姆的辐射了。 “现在该调查的内容没有调查到,净是在这儿接受辐射,真是……”原田清之助一边优心忡忡地这样想着,一边换上别的衣服。 怎么感觉走廊比平时热闹呢?原田很好奇,但是此时的他,也懒得去关注那些闲事了,就来到出管理区域的门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原田想着,好奇地出了门。门口挤满了人。各作业所的人员同时退出,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难道是发生核泄漏事故了?”原田不禁一阵紧张。要是大量的人受到核辐射,被手足监视器挡在里面出不去,那该怎么办? “虽然不了解情况,我也去凑凑热闹?……”原田突然来了兴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原田清之助在拥挤的人群中,被人们挤来挤去。其他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大家都不安地胡乱猜测。 门外,除了平时的警卫,还有很多人表情凶恶地拦在门口,看这架势,肯定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情。通过了放射性检测的人,也长时间被人墙包围着,进行严格的搜身检查。要出核电站的人被堵在门口,难怪刚才里面有那么多人,吵吵闹闹的,可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在这种时候,要是没通过放射性检查,那可就麻烦了,还是先去浴室里,好好地洗个澡再出来吧,这样想着,原田正要朝浴室走去,却正好碰见北野电工的佐藤,匆匆忙忙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喂,田中老哥!……好像又有人被杀了。”佐藤压低声音紧张地说。 “被杀?什么?……”原田刚才和其他的人一样一直都在担心是核辖射问题,被佐藤这样一说,顿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好像又有一个人被杀了,同样是在废弃物处理场。” “啊?……”原田清之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是吗?真的吗?…… 其实想一想,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藤平武彦握着的纸片上,不是写着“邪恶的猴子还好好地活着”吗?可是,在同一幢建筑物内,接连发生两起杀人案件,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 “谁?谁被杀了?” “不知道。很多刑警穿着防护服,正在里面调查。”佐藤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凶手是谁吗?” “那怎么可能知道啊,现场完全没发现凶手的影子。我干完活,去废弃物处理场,扔一个红色塑料袋的时候,看见好多人在那儿走来走去。我一问才知道,又有人被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废弃物处理场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人类的处理场了?” “嗯,我去看看。” “喂,田中,等一等。”佐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原田清之助并没有理会他,小跑着径直朝废弃物处理场的方向奔去,可是,走廊尽头被绳索拦着,已经禁止通行了。 妈的!…… 现在的原田清之助,已经不是报社记者的身份,而是作业员田中,不能擅自钻过绳索,进去采访。在这儿干着急也没有用,只能询问正在绳索旁边,看守的四个作业员。 “听说好像又有人被杀了?” “是啊,怎么会发生一连串这样的事情呢?” “还是被生鱼片刀杀死的吗?” “不是,这次是被放进压榨机里。”其中一个人回答道。 这时,另外一个人立即纠正道:“错了,放进压榨机之前,就已经死掉了。” 听说作业员将铁罐中的废弃物,一个一个放进压榨机中时,发现周围溅满了血,作业员十分惊愕,经过仔细检查,才发现一块破布下99lib?面,藏着一具尸体。 “是在哪里被杀的?” “谁知道呢。听说是被人勒紧脖子致死的。” “被害人的身份呢?” “应该还在调查着吧。由于被害人穿着防护服,所以调查会有点困难,又是在建筑物内部,也没有任何随身物品,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防护服上写的名字呢?” “没有哦,”看守的人回答完,用怀疑的眼神不客气地盯着原田清之助,突然喝问,“你小子,问的还真多啊,你想做什么?” 原田清之助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担心,被害人会不会是我的朋友。” “不是你的朋友吧,听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老年人。” “是吗?……那可能不是吧。” “既然不是朋友,那你就赶紧走吧,到时候怀疑到你头上,我可不让你出去了。” 既然看守的人都这样说了,原田也不能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了。而且,再深入一点的情况,他们好像也并不知道,还是暂时离开,想别的取材方法比较明智吧。 于是,原田返回到门口,刚才聚集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原田也必须赶紧完成放射性检测,尽早逃离出去,写篇报道登载在《中央报纸》上。 原田清之助又突然想起,称病未上班的自己,报道九十九里滨的杀人事件,不是很奇怪吗?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报社记者的强烈的责任感,催促着他必须要将这一事实,立即公布于众,这就好像你无法阻止看见猎物的猎犬,去捕捉猎物一样。 对了,现在如果能够快速地赶回八日市场市,也许还能碰上在“海滨之子”的曾我明一太郎。和曾我已经有三天没见面了,他应该每天都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吧。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他们也只能采取这种方式联系了。原田一边这样想,一边焦急地在门口,等着轮到自己进行放射性检测。 突然,他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刚才通过便衣刑警的检查,往更衣室走的,不正是剑崎吗?没错。 “喂,剑……”原田刚想喊出声,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行,要是剑崎看见自己,叫自己“原田”就完蛋了,即使在风平浪静的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自己都难以收场,更别说现在刑警即将要对核电站工作人员进行调查,自己使用假名字的事情,就会立即败露出来,那样,自己为了成为核电站作业员,所花的心思白费不说,到时候没有详尽有力的解释,他们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原田清之助想到此处,及时收住了声音。剑崎一彻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原田的视线中。 原田清之助也曾猜想过,剑崎是在核电站工作,但当看见他在事发当日,从事发现场的建筑物内出来,原田还是有点不相信。 只是现在没有闲情想那么多了,原田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就大步流星地奔出了房屋,去了趟北野电工的事务所,出来后正好赶上了去八日市场市的公交汽车。原田冲进“海滨之子”之后一看,太好了,曾我明一太郎还在。原田一看见曾我明一太郎,就气喘吁吁地讲起刚才听到的事情。 “各报社应该还不知道该消息,你赶紧写篇报道吧。” “我知道了。”曾我看看手表说,“现在是七点二十五分,正好能赶上第十版出版的时间。不用担心,报纸能顺利配送到仙台、长野等地的。其实我的脑海中,已经构思好这样一个标题——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再现尸体,疑为种村议员。” “呃?种村议员?……你是说被害者是种村议员?为什么?”原田清之助大吃一惊,紧盯着曾我明一太郎的脸问道。 “我最近一直都在等着你,想告诉你一些情况。事实上,种村继夫在前天晚上就失踪了。本来平时他有一、两天不见人影的话,家人也觉得没有什么异常。但这次,种村家里竟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家人非常担心他的安危,于是就报警了,所以我才知道的。好了,这件事以后再细说,我先搞定报道的事。” 曾我明一太郎匆匆说完,用旁边香烟店铺的电话,给中央报社的社会部打了电话:“喂,我是编辑委员曾我明一太郎。马上给我送一份原稿过去,刚刚发生的事情,你给我记下来。没问题吧?以后再给你解释原委,现在没时间了。准备好了吗?我开始说了。” 曾我明一太郎沉着冷静,开始叙述新闻内容。 “呃,十六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千叶县匝瑳郡光町的关东电力公司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内部,再次发现一具尸体,死者疑为该县二区选举出来的国会议员种村继夫(五十八岁〉,死因疑为被人勒死。种村议员在家里,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后,便匆匆忙忙出去了,从前天即十四号幵始,他就杳无音信。尸体是在核电站六号机组核反应堆的放射性废弃物处理场发现的……” “真是厉害啊!……”原田清之助在一旁听着,曾我明一太郎传报新闻稿,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别奉承我啦。我们赶紧去八日市场警察署吧。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情报,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我们必须去八日市场警察署,确认此事以防万一。”曾我催促着原田。 途中,曾我明一太郎详细讲述了种村议员失踪的事情。那个奇怪的电话是十三日傍晚,打到种村继夫家里的。对方是个男的,也没有自报姓名,就说只要把话传达给种村,他就能够明白。 由于那人说的话太奇怪了,秘书都不想理会,可那人挂电话之际,还威胁说,要是不按他说的做,后果会很严重。再三考虑之后,秘书还是决定,将话传达给了种村参议员。 “电话的内容是什么?”原田清之助好奇地问道。 “呃,十四号下午七点,一个人带上一贯的东西,前往九十九里滨核电站门前的服务大厅旁。听说种村也不知道‘一贯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怎么感觉像那种成本低廉的动作惊悚片啊。最后秘书还是告诉种村了?” “是的,但是秘书说,种村继夫当时,并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上……种村的夫人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当时在起居室里,听了秘书的汇报之后,还训斥说我听不懂他的话,也没有时间应付这么无聊的笑。以后不要什么无聊的事情,都一一汇报给我,他看见一旁的夫人紧皱着眉头,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就再次强调说,也不知道哪个浑蛋开的玩笑,别放在心上啦。” “种村参议员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出去赴约了?” “嗯,家人以为,种村继夫下定决心不去,他们也就放心了。可十四号那天晚上,他就没有回来,家人很担心,各方联系也没有他的消息,于是,家人只能报警,故事的经过就是这样。” “这也就是说,种村继夫跟藤平武彦一样,是被一个奇怪的电话诱骗出去的。” “是啊,用的是同样的手段。” “这次的凶手,肯定也是什么螃蟹吧?”原田清之助笑着说。 “应该没错,因为种村的死,不是跟石臼有关嘛。” “啊?……哦,对了,压榨机就是石臼吧?” “嗯,凶手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肯定尸体上又留有猴蟹大战的纸片。他到底打算愚弄办案人员……不,愚弄世人到什么时候?!……” 曾我明一太郎恨恨得紧咬着嘴唇。 两人赶到八日市场警察署的时候,一队搜查人员刚从案发现场撤离,曾我明一太郎把名片递给刑警课长小川警部,问道:“种村议员被杀的真相,已经调查清楚了吗?” 被曾我明一太郎这样一问,对方吃惊地瞪大眼睛:“你已经查出来了?连被害者的名字都知道,我们都还在调查阶段,正在让家人辨认尸体呢。其他报社都还没有来,你们怎么这么早?” “中央报社为了这次核电站事件,把报社的前途都给赌上了,所以大家都特别拼命啊。”曾我回答。 “难怪,编辑委员你,直接进行定期采访啊,你们报社还真是派出大人物来了。你是从东京来的?”对方好奇地问道。 “嗯,县警本部长身边的人。”那人好像误以为,他是高层媒体机构,来收集情报的,于是,曾我明一太郎就将错就错说,自己是县警本部长身边的人。 曾我明一太郎又问道:“这次的猴蟹大战纸片写什么了?” “啊?……你连这都知道?真是不得了。”对方眼睛瞪得更圆了,“是不是有关石臼的内容啊?” “知道就别问了。你会报道出来吗?”他迟疑地问道。 “你要是觉得我报道后,会给你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那我就不写。但是,废弃物的铁罐中,找到了种村继夫参议员的尸体,尸体被压榨机压得血溅四周的内容,我已经刊登在报纸上了,当然,报道没有提及猴蟹大战的内容。因为我想不能影响你们办案的。”曾我明一太郎谦恭地说道。 对方好像对曾我明一太郎颇有好感,之后问的问题,他都爽快地回答了。 装有尸体的铁罐就放在处理场,和其他铁罐在一起。作业员用滚轴输送机,一个一个地将铁罐送入压榨机中,在那铁罐进入压榨机之前,他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和今天,废弃物处理场都是照常工作,都有作业员在里面,能避开众人的视线,将种村继夫杀害之后,并把尸体顺利装入铁罐之中,这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那人又不是在休息日的晚上行凶的。 “凶手是今天上班时间前,也就是昨晚杀的人,对吧?”曾我明一太郎仔细确认道。 “呃,是什么时候呢?不进行尸体解剖,我也不敢肯定,但从眼角膜的浑浊程度来看,死了有四十几个小时……” “也就是说,种村继夫是前天晚上,被那.99lib?个奇怪的电话约出去了之后,马上就被带到六号机组核反应堆建筑内,接着就被杀害了?” “嗯,也许吧。”小川警部露出很为难的表情。 “还是凶手将其杀害后,将尸体运到建筑物内呢?” “那有点不可能……”小川警部摇头否定,“尸体被发现时,整齐地穿着防护服,袜子和鞋子也都是污染区域专用的,那些都只有核电站的管理区域内才有。如果是在外面被杀的,应该是穿着一般的衣服啊。虽然也有可能,是凶手给尸体换上衣服,然后,将现场伪造成是建筑物内行凶的,但是,你也知道,要将核电站内的物品,悄悄地带出去,那是不可能的,防护服当然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可以排除种村继夫是在外面被杀害的可能性……” “那么,种村继夫是被带到建筑物内部,然后……” “呃,说实在的,这种情况也有疑点,我们正为此愁眉不展呢。” “你是指?” “先不管种村议员是被带到建筑物内的,还是自己进去的,无论哪种情况,核电站里都设有审查处,他都不可能进去的呀。即使是议员,没有入内许可证,也是绝对进不去的。” “是啊!……”曾我明一太郎点头同意。 “并且,核电站的入口只有一个,就算假设什么地方有暗道,只要不是从正规上午入口进去的,就没有防护服穿啊。要进入核电站内部的人,必须先换衣服,再通过审查处,这是核电站的规定。” “嗯,同样的原因,凶手也无法扛着尸体,进入核电站内部,对吧?” “正是。种村议员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可能进入建筑物内,但尸体却是在建筑内部发现的……” “又是密室杀人?” “真伤脑筋啊。”小川警部抱着头。 “这次,电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记录?”曾我明一太郎问。 “比藤平武彦的案件更加不可思议,不仅没有种村议员进去的记录,也没有可疑人物出人的痕迹。” “嗯。” “因为之前发生了藤平武彦被杀的案件,关东电力公司方面加强了管理。每天凌晨十二点,都会检查有没有人在里面,值夜人员也会记录相关情况。听说昨晚检查的时候,里面根本没有人,这简直太奇怪了。” “嗯。”曾我只是再次附和,并没有说话。 这时,一直在旁听着的原田清之助开口了:“呃。衣服……有没有找到种村继夫换上防护服之前,他所穿的西装、衬衫.鞋子呢?如果种村是从大门口进去的,我想应该会将衣服存放在入口处的。” 原田清之助由于每天出入核电站,才无意中想到这一点。 “你想得还真细致啊。”小川警部很佩服地赞叹道,接着很诚恳地说道,“我们也找了找,结果,还真是找到了,在入口的更衣室内。但衣服不是好好地存放在柜中,而是放在角落的一个鞋盒里。” “这样看来,种村还是在门口换好衣服进去的,但怎么会连警卫都不知道,电脑也没有记录呢?” 三个人都默默地沉思着。 “啊……对了!对了!……”过了一会儿,曾我明一太郎好像想起了什么,激动地说“死了两天,尸体是不会腐烂发臭的对吧?那会不会是废弃物处理场的作业员,一直没有发现尸体的存在呢?” 姑且不管密室这个难题,先考虑尸体是不是被发现前不久,才搬运进去的。 “这问题问得有道理。”小川警部说道,“其实尸体已经发臭了,只是作业员被面具遮着鼻子,所以……” “哦,原来是这样,”曾我似乎明白什么了,“藤平武彦被杀的时候,也是这个情况,现场勘查很难进行吧?” “是啊,也提取不到指纹,如果按照一贯的查案方法,就会被带进一个迷宫。” “我觉得,找到罪犯的关键,在于现场留下的‘猴蟹大战’的纸片,分析凶手的自我解读,不也是很重要的吗?” “那个纸片啊,上面的内容,简直有点莫名其妙啊。”小川又是一脸的愁容。 “纸片的内容是什么?这次还是将剪下来的字,拼在一起的吧?” “是的。呃……内容是这样的:第三只猴子被石臼压死,最坏的猴子还活着,核反应堆的螃蟹。” “果然如我所料,既然说,最坏的猴子还活着,那么,凶手就还会进行谋杀。” “嗯。”小川警部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痛苦表情。 第二节 种村继夫参议员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解剖结果出来了。死因是脑后被钝器殴打,以致昏迷,之后被细绳状的东西勒死。 包括废弃物处理场在内,建筑物内的钝器堆积如山,像扳手、手动千斤顶等工具,绳状的东西像破布、绳索等,都能轻易地找到的,而建筑物内的东西不能带出去,那么,可以推断,凶器现在应该还藏在现场附近,也许被扔到放射性废弃物中了。 十五日下午铁罐就被封存起来了,它们没有直接被运往仓库,而是被搁置在废弃物处理场,调查人员正在仔仔细细地检查那些铁罐。可是,暂且不管这样检查,对核电站的正常作业,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就是有那些放射性污染物质,找到凶器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与此同时,专案组也正式开始了以作业员为中心,对核电站相关人员,进行逐一审问的工作。他们还在想方设法,搞清楚种村继夫失踪之前的行踪,而种村的家人、秘书等种村身边的人,也一个个被叫到八日市场警察署的调查总部,由总部人员亲自出马,就相关情况,进行旷日持久的询问。 但是,调查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没有任何有用的事实浮出水面,而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这期间,不仅《中央报纸》,所有的报纸、电视,都每天报道这起离奇的杀人案件。尸体握着的“猴蟹大战”的纸片,最终也公开化了,结果和藤平武彦案件一起,被冠名为“猴蟹大战连环杀人案”。 这已经成了轰动全国的特大案件,无论走到哪儿,没有人不知道“猴蟹杀人”的。事态发展到现在,因为高濑社长的失踪事件,而控告中央报社的关东电力公司的态度,也没有以前那么强硬了。而因为对藤平武彦、种村继夫两起杀人事件的准确、超前的判断,中央报社被大家传为是“时神”。 中央报社的压力也小了,加之新闻采访人员人手有些不够,于是,原田清之助就在曾我明一太郎的劝说下,辞去了核电站的工作,重新返回原来的中央报社千叶支局的岗位。 和藤平武彦被杀害的事件一样,调查工作开始陷入僵局,调查总部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 凶手为什么想尽办法,将种村议员放进核电站的压榨机中呢?种村继夫在被放进压榨机之前,其实就已经死了,由此可见,凶手是无论如何,也要表达“石臼压死了猴子”的意思。也就是说,自称是“核反应堆的螃蟹”的人,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这几起杀人案件,和“猴蟹大战”的故事情节相吻合。 “猴蟹大战”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曾我明一太郎仍然在为搞清楚核电站里“猴蟹大战”的故事,在房总地区四处走访。 人往往对事物的兴趣不会长久,而传媒更是如此。调查一没有新的进展,猴蟹杀人案件出现在报纸上的频率,就会急剧下降,报道的篇幅也不断减小,已经不再刊登在那么醒目的地方了。 即使年终封印日即二十八日来临了,调查总部仍然不允许职员,在工作上有任何的懈怠,在调查会议上,领导鼓励员工,要在年内破获该案件,但其实谁的心里都清楚,那个目标有点不太现实了。 就这样,新的一年到了,正月里七天的时光,就那样虚度过去了。以前在神奈川县很流行的,投放现金的习惯,突然一下子越过东京,像传染病似的,迅速在千叶县流传开来。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新年一到,人们会连续好几天,将一万日圆的纸币装进信封,然后放进别人家的信箱中。 猴蟹杀人案件已经没有新消息了,于是,不断寻找新闻的各报社的社会版面,马上都争相报道此事。 “今天又有十五万圆” “又在五个地方发现了投放的现金” “今年已经是第八件了”…… 报纸上头版刊登的都是这一类的新闻。 汐见丘町四十号的熊代多一氏家里,曾多次收到别人莫名投放的现金,警察也觉得不能对熊代家的情况置若罔闻了,于是,派千叶中央警察署的人员,在熊代家附近站岗护卫。家人战战兢兢地打开信箱,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人将一个装有好几张一万圆钞票的褐色牛皮信封,悄悄地放在了里面。 熊代家里的人,谁也猜不出是谁放的,一家之主多一氏,因为过度害怕,变得有点精神不正常。 原田清之助最近到处收集材料,忙得晕头转向。一月十三日,种村议员被杀的事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原田在这天,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曾我明一太郎。午饭过后,“海滨之子”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了,显得很清静。 “曾我先生,你对‘猴蟹杀人事件’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啦?”原田清之助醉醺醺地笑着问。 “我?一个词:徒劳无功。你呢?” “呃,我知道一件比较意外的事,京林被叫到调查总部,接受审讯了。”原田一副觉得很好笑的样子。 “京林先生?……噢,又怎么了?” “总部其实一直都在追踪,种村议员生前的行踪,然后,事情是这样的。”原田清之助开始详细地讲述起来,“被杀害的藤平武彦,有一个外甥叫佐桥启助,今年二十八岁,是关东电力公司的员工,目前单身,那个男人曾向警察告密。” “告发京林君?” “你别急嘛。” “我没急呀。” “佐桥说,种村被杀害的那天早上,他给自己打过电话,问自己和彩子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阿木彩子和佐桥?那我就不明白了,彩子不是京林先生的女朋友吗?” “是啊,我也是才知道,阿木彩子其实是种村继夫和他的情妇所生的孩子。经过种村的介绍,本来说好要和佐桥结婚的,不过两人在交往过程中,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件,彩子向佐桥提出了分手。虽然佐桥有点不舍得,但是,最终,两人还是没在一块儿。我们先不说那个,结婚的事情,本来是舅舅藤平武彦跟种村参议员主动提起的,所以,佐桥不好意思跟舅舅还有种村继夫讲,就一直隐瞒着两人,而阿木彩子也没有跟父亲种村说起那事儿。” “嗯。” “种村继夫平时在家那边,对情妇和彩子的照料很少,所以,阿木彩子也不是很尊重、喜欢这个不太负责任的父亲。” “但是,彩子是种村议员的亲生女儿,对吧?” “嗯,是的!……”原田清之助点头说道,最后他总结说,“总之呢,种村继夫不知道佐桥启和阿木彩子,现在已经分手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种村继夫作为父亲,的确是有点不负责任啊。”曾我明一太郎有点不悦。 “哎,先别感叹那个,听我继续往下说。阿木彩子觉得:现在的恋人京林,是《千叶日报》的非正式职员,自从报道了‘猴蟹杀人案件’之后,受到排挤,就一直委靡不振,于是,她就拜托种村继夫,想给他找份其他的工作。彩子因为京林的事青,拜托过种村好几次,种村觉得:阿木彩子对京林的事有点热心过了头,于是看出了什么苗头,就决定见见这个京林。并且他想知道,彩子和佐桥之间,到底怎么样了,就给佐桥打了个电话。” “哦,我有点明白整个情况了……然后呢?”曾我催促着。 “侦察总部调查到,种村继夫在被杀的那天,他见了阿木彩子的恋人。因为种村继夫并没有将与京林见面的事情,告诉给家人,所以,大家之前都不知道。调查总部叫来阿木彩子问话,才弄清楚了我刚才讲的那些事情。呵呵,我说得有点语无伦次……” “没关系,我大概听明白了。总而言之呢,种村继夫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京林。嗯,这样一来,京林就理所当然有嫌疑了。”曾我明一太郎表情严肃地说。 “你等一等,先别这么早下定论,听我全部讲完。彩子说,她跟京林隐瞒了,自己是种村继夫的私生女儿的事实,她只是告诉京林说,自己拜托一个有点地位的朋友,帮他找了一份工作,让他去见见这位朋友。可京林一是并不想换工作,二是他虽然也明白彩子的好意,但不喜欢通过恋人的关系找工作,所以,他并没有前往约定的地点,以上都是京林被审讯时说的。” “约定的地点,不是那个奇怪的电话指定的核电站门口吧?” “当然不是了,是东京的宫廷饭店,时间也不是晚上七点,而是下午五点。那个奇怪的电话指定的日期,正好和阿木彩子与种村继夫约定的日期相同,所以,京林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本来阿木彩子是在种村继夫接到电话之前约的种村,我以为在秘书跟他汇报,那个奇怪的电话之后,他应该没有心思再去赴京林的约会了,要是这样,种村应该会跟彩子说,取消和京99lib.林的约定吧,可没想到……” “嗯,那么,种村继夫以为,京林会在那儿一直白等了对吧?”曾我明一太郎笑着说。 “是啊,之后,总部就去求证阿木彩子和京林的证词。饭店服务生证实说,种村首先是参加了十四日下午三点,开始的一个聚会,聚会结束后的五点到五点十五分这段时间,种村继夫一个人在饭店的大厅内。” “在那之后,种村继夫又去哪儿了?” “消失了,他是不是因为京林没来,就辗转到那个奇怪的电话,所指定的核电站去了?”原田清之助征求着曾我明一太郎的看法。 但是,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之后,他又问道:“有证据能够证明,京林没有去宫廷饭店吗?” “你这样问我就不高兴了,曾我先生,难道你是怀疑京林在说谎吗?自从髙濑社长失踪后,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相,京林可是一直在拼命努力,并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情报……这一点,曾我你也是知道的呀。饭店的服务生也没有说,种村继夫见到京林先生了。那时候,京林好像在千叶的酒馆喝酒呢。” 说完这些,原田清之助就笑了起来,而一旁坐着的曾我明一太郎则仍在苦思冥想。 “听说京林先生潜入核电站了,他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好像是在我之前就不干了,他说,自己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还整天受着核辐射的威胁,所以,不久之后,他就放弃待在核电站的念头了。” “呃,那个叫剑崎一彻的男人,是京林先生的熟人对吧??99lib?t>他现在怎么样啦?” “剑崎?哎,我没问京林,可能还在核电站吧,他不像我们,是潜进核电站去的间谍,而是本来就是那儿的员工。” “调查总部没有怀疑,跟京林走得很近的剑崎一彻吗?”曾我明一太郎不可思议地问。 “还没有找他问话呢。不过感觉他是有点形迹可疑。”原田清之助忽然想起,发现种村继夫尸体那天,自己曾看见剑崎一彻的身影。 “剑崎一彻的确有点可疑,可是另一个男人,自从种村继夫被害事件以后,也完全不见人影啊,你有没有碰见过他?呃,就是木伏,紫鸭露萆协会的那个。” “我还真没见过!那次之后,在这儿就没碰见过他,他也没有看十三版●吧?” “这样啊。”曾我明一太郎紧锁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叫了一声。 “嗯?什么?……”曾我明一太郎蓦地如梦初醒。 “我跟你说京林的事,其实是有事想和你商量来着……”原田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你说说看呗。” “呃,京林被警察叫去问话之后,和阿木彩子之间,就变得很别扭。彩子今天特地来向我,打听京林的事情。” “哦,我还以为是要跟我商量案件呢,原来是这事啊。”曾我明一太郎顿时失去了兴趣。 “阿木彩子觉得:京林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故意躲避着她。她其实挺可怜的。她说不管京林是因为埋怨自己,隐瞒是种村继夫私生女的身份,还是因为自己拜托种村找工作,以致京林被警察怀疑,因而心生怨气,至少要让她知道原因。彩子希望我能够带话给京林。” “原来是这样,你跟京林说说,那不就行了嘛。”曾我明一太郎说得很是轻松、随便。 “可是我说不出口啊,并且以我对京林的了解,觉得他是不会因为那点事儿,就和阿木彩子疏远的。”原田不知怎的,脸涨得通红。 “京林君是个比较倔犟、很多事喜欢硬撑的人哦。” “嗯,是的!……”原田清之助点头同意。 “阿木彩子也好像从来不跟父亲种村继夫撒娇,所以,她跟京林是一样好强的吧?” “也许吧,但是,毕竟还是女孩子嘛……” “嗯,男女双方都比较强硬的话,关系难以很好地维持下去啊。” “嗯。” 曾我明一太郎以锐利的目光,99lib.直视着原田清之助的脸,又加了一句:“这也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少操这份心,不要有那么多不必要的同情心。” 这话听着还真不近人情。原田清之助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口来。 第三节 放学之后,三个女高中生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漫天聊着天,突然其中一个女生停住脚步,拉住另外两人的袖子说:“就是这儿,熊代家!……” “熊代?……噢,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就是五次收到别人投递的现金的那户人家吧。哇,那就是那个信箱哦,喂,你们看,现在会不会还有一万日圆,正躺在里面呢?就是那个。”另外一人说。 “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上竞还有不要钱的人。既然那么不想要钱,干脆投放到我们家不就好了。我肯定会悄悄地收起来的。” “我也觉得,将别人特意送给自己的钱交给警察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三十几岁的家庭主妇模样的女人,匆匆忙忙地从香烟店旁的小路走过来,又消失在京成电车前往西等户站的方向,她好像对熊代氏的信箱,完全不感兴趣。 主妇刚走,一个提着书包的年轻男子,急急忙忙地从西等户车站的方向走来,消失在总武本线的方向。这个男子也无视熊代家的宅子。之后,穿着制服的警官从西等户车站那里,悠闲地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稍稍看了一眼熊代氏的宅子,随即也99lib.走远了。 下午三点多,千叶市汐见丘町后巷,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冬日温和的阳光洒满住宅小区,长长的房屋的影子,静悄悄地躺在地上。 不久之后,熊代家的大门开了,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门口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这时,刚才那个骑自行车的警官,从农业会馆的方向返回来了,男人朝警官打招呼:“辛苦了,一块儿喝喝茶吧。” “不用了,我现在在执勤。要是没有异常情况……”男人虽然执意挽留,警官还是没有去熊代家里,径直走了,男人也就进屋去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毛皮大衣、身材高挑的女人,匆匆忙忙地来到了熊代家。二十分钟后,那女人和一个熊代夫人模样的女人,一块儿出门来了。 黑暗笼罩着大地。大街上行驶的汽车,陆续地都打开了九九藏书车灯。 熊代夫人模样的女人和客人,站在门口聊了很长时间,目送着客人离开后,她正要进屋时,又想起信箱,她就战战兢兢地往里面看。 “老公,又有信封啊。”躲在熊代家不远处电线杆旁的男人,已经听惯了这声音,只是不住地摇头。 第四节 第二天早上的各大报纸报道说,千叶市又发现有现金投放的事情,而这次被投放的家庭,就只有一直受此事困扰的熊代一家。《中央报纸》特意详细地报道了此事。 二十一日下午四点半左右,千叶市汐见丘町四十号熊代多一氏家里,妻子不二子(四十九岁)发现自家的信箱中,有一个褐色的信封,从去年年底到目前为止,该家庭已连续五次被人投放现金,被发现的那个信封,立即被送往了千叶县中央警察署。 信封长二十二点五厘米,宽十六厘来,比一般的信封稍大;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姓名、地址;信封是用霍契凯斯订书机装订好封口的。中央警察署的警察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有十张一万日圆的纸币,钞票的纸张很旧,除钱以外,没有其他东西。中央警察署很奇怪:到底是谁,又因为什么原因,而找上熊代一家的呢? 熊代家的长子巳经成家,搬到外面去住了,家中只有夫妻两人。对于为什么会有人投放这么多钱,夫妻两个心里完全没数,所以感觉有点害怕。特别是多一氏,巳经有点精神不正常可,这段时间也没有去上班;妻子也说,感觉特别害怕,所以,她正跟儿子、儿媳商量着,想去他们那儿住。 虽然自从熊代氏报警以后,千叶县中央警察署在管辖范围内巡逻时,格外注意他们家周围的动静,但这次的现金,也是有人趁天黑之前,极为迅速地投放进去的。所以,并没有发现嫌疑人,这现金就像是充满谜团的“遗失物”。 原田清之助觉得:有必要将这事告诉曾我明一太郎,于是约曾我见了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投放现金的事,我已经看报纸了。”平时断案如神的曾我明一太郎,也有点整不明白了。 “曾我先生,实际上呢,熊代多一氏正在经营九十九里滨核电站的一个外包企业,好像主要是向关东电力公司,提供清除放射污染工作用的破布等消耗品。” “哦,然后呢?” “我觉得,这次的现金投放事件,也跟之前的连环杀人案有关。”原田清之助严肃地说。 “是吗?但仅凭它是核电站的外包企业,就这样认为,是不是有点儿……” “不是的,”原田自信满满地说,“事情很蹊跷哦。昨天啊,我们支局的人员去监视熊代家,发现了很奇怪的事情。” 于是,原田清之助就把躲在电线杆后面,监视汐见丘町熊代家的同僚的话,说给曾我明一太郎听了。从女髙中生偷窥信箱,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到熊代夫人发现信封的这段时间,谁都不曾接近过那个信箱。 “嗯,真的吗?” “负责监视的那个记者,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无人投放的现金,这不完全就是密室案件嘛。” “哎哎,又是密室啊。仅仅是螃蟹制造的密室,就已经够多了。”曾我抿一烦躁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 “你可千万不能泄气啊。曾我先生。难道你不觉得事情很不正常吗?” “觉得啊。但扯到密室上,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了?……可能是有人将现金放进去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呢。你从理论上想一想,虽然那个记者确实在监视熊代家,假如女高中生没有说谎的话,经过信箱旁边的人,其实都有嫌疑。首先是那个警官。”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啊,我们不能排除是他的可能性。第二是个子高髙的女客人……” “那更不可能了,”原田得意地说,“你怀疑那个女的是吧?我已经调查过了,你可不要吃惊哦,她就是高濑的未亡人。” “高濑?……就是房总电业的那个高濑炮八郎?”曾我明一太郎的确大吃一惊。 “是啊,丈夫去世之后,她就当上了女社长,和原来的镰田总务部长他们,一块儿辛苦地经营着公司。” “高濑炮八郎的未亡人啊,哦。”曾我明一太郎想起在三个月前,自己在函馆西蜀见过她。个子很高,头发笔直,眼睛有点往上吊,看上去是个十分能干的女人。那时候,她在拼命解释,丈夫精神不正常的情况…… “她说,怀疑是她把钱投放进去,完全是天方夜谭,还很生气地说,自己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那样做。” “喂,你等一等。高濑的未亡人,为什么会拜访熊代多一一家啊?”曾我明一太郎对此事似乎来了兴趣。 “高濑炮八郎的未亡人说,熊代多一氏和高濑炮八郎生前,相互之间关系很好。高濑死后,熊代也帮自己从房总电业那儿,争取了不少利益,因为最近熊代多一氏有点精神异常,所以她来看望他。” “是吗,高濑和熊代关系很好啊?” “怎么样?投放现金的事情,我们不能放手不管吧?看吧,我的直觉也很准的……” “知道啦,知道啦,其实你最想表达的,就是最后一句话吧。她真的没有投放过现金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撇开昨天的事情不说,过去五次,熊代家中被人投放进现金时,她说她都在核电站的事务所,都有不在场证明。我也没有来得及核实,不好断言什么,但既然她那样说了,就可能是清白的吧。” “但是,我总觉得有点古怪。”曾我明一太郎脸色阴沉地说,“那个,我们再说一说密室吧。” “密室?……你还真喜欢密室啊。如果排除那个警官和髙濑炮八郎的未亡人,接近信箱的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即熊代多一氏和妻子不二子。难道整个事件,就是他们自编自导的一个骗局吗?” “可能吧,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要往自己家投放现金呢?” “我也怎么都想不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原田清之助摇头苦笑。 “有可能吗?……男主人自己都变得不正常,还耽误了工作,这些都不是演出来的啊。” “你肯定吗?”原田清之助吃惊地望着曾我明一太郎。 “我去调查过了。熊代多一氏公司的人,都说社长精神异常,患上了被害妄想症,还去看了精神病科医生。” 曾我明一太郎静静地听着。 “我们先别管,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假如是预先合谋的骗局,熊代对一氏本人,怎么会得被害妄想症呢?难道他们投放现金,是受到谁的胁迫?” “可能吧。” “喂,曾我先生,凭我的直觉,这件事情,很有可能跟核反应堆的螃蟹有关,犯罪手法和核电站连环杀人案的很像哦,不管是投放现金的过程,充满密室作案的神秘性这一点,还是有意向媒体宣传自己这一点……” “呃,我不是很清楚。”曾我明一太郎虽然并不否认,的确可能有这种可能性,但是在情感上,他却不想接受这种猜测,“哎,投放现金事件你来九九藏书跟进,我还是全力调查‘猴蟹大战’的案件。” “我知道了。京林好像也在查探着什么。我去精神科采访时,他们告诉我说,《千叶日报》的记者已经去过了。” “说起京林先生,他和彩子的关系怎么样啦?” “好像还是很糟糕,两人最近都心情不好。” “调查陷入了僵局,就返回到现场。”这是有关犯罪调查的谚语。 几年前,曾我明一太郎曾到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参观学习过一次。因为是编辑室领导层人员房总一日游的日程之一。那时只是和大家一块儿随处转了转,并没有特别用心,所以,对核电站的印象不是很深刻,只记得在服务大厅,看到了有关核电站安全的PR短片,对于理清这几起案件的头绪,没有任何帮助。 虽然原田清之助多次给自己描述过,核电站内部的结构,但是,他脑子中仍然没有一个整体而真实的感觉,所以,曾我明一太郎觉得,有必要再亲自去参观一下,于是向关东电力公司的涉外企划室提出了申请。 虽然电力公司方面不是很愿意,但由于是中央报社提出来的申请,最终也只能允许其进入参观,可参观时禁止进入管理区域。 曾我明一太郎其实很想去看一看,核反应堆底座和废弃物处理场,但既然不给看,那他也没办法,只能去参观核电站场内,和核反应堆的中央操作室。 那天的天气很冷,核电站的宣传课长,很客气地带领自己到处参观。呼啸的海风刮过,驱车来到海岸边上,一座座巨大的混凝土立方体建筑,很冷漠地依次排列着。 这就是原子能发电的地方,果然没有一扇窗户,即使靠近了,从外部也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但其实作业员正在里面,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呢,从建筑物内部,不断有大量废水排进海里,白色的泡沫被激流冲击着,变成带状流向远方。 进入中央操作室时,曾我明一太郎斜眼看了看,原田清之助说过的审查处,为了慎重起见,他向宣传课长确认道:“这幢建筑的入口只有这一个吗?” “当然,只有这一处,是为了方便放射性管理。”对方回答。 这幢建筑物足有六、七层大型楼房那么髙大,但这唯一的一个入口,却显得那么小气,只有公共住宅的楼梯入口一般大,这给曾我明一太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参观结束后,曾我明一太郎一遇见原田清之助,就开口说道:“简直让人要窒息了。” “对吧。进去也是同样的感觉:空荡荡的,只有各种导管纵横交错着。就算你再怎么仔细听、认真九九藏书看,也像是个荒凉的空仓库,只有那无形的放射性物质,弥漫在空气中……” 原田清之助想起了当核电站作业员的那段岁月,不禁紧锁双眉。 “我不得不说核电站建筑,还真是个杀人的绝妙场所,整幢建筑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次杀人的时候,现场就变成了一个密室,由此,当我们对案件进行侦查的时候,总是碰壁。” “凶手难道是个疯狂的密室爱好者?” “爱好密室杀人的螃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曾我明一太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凶手从一开始,就将作案场所,锁定在核电站里面,并执着于‘猴蟹大战’的故事。虽然我们不清楚他的意图,但要搞清楚真相,还是应该紧紧围绕‘猴蟹大战’这条线索来调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重新去收集核电站里,有关‘猴蟹大战’的相关故事。” 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在自言自语。 “但是曾我先生,我之前也问过你好几次,种村继夫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被带进核电站里的呢?调查总部也始终解不开这个谜团,如果他确实是从那扇门进去的话……”原田清之助发牢骚似的,又提起那个密室的谜团。 “嗯,我今天也看见那门了。”曾我明一太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狭窄的入口,“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突然,曾我明一太郎激动得声音都变调儿了。 “什么?……”原田盯着曾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嗯,应该是这样的,那么狭窄的一扇门,不可能是核电站的唯一出入口。” “你这不白说嘛,那儿明明就只有一扇门。我之前每天进进出出,这还是知道的呀。”原田清之助不满地撅起嘴巴说。 “不对,肯定不是的,那扇门的大小,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那么,装有废弃物的铁罐怎么办?” “呃?……”原田清之助吃惊地瞪着两眼,张大了嘴巴。 “将空的铁雄运进核电站,也是通过那扇门吗?” 原田清之助愣住了。 “除了那扇门之外,一定在哪儿,还有一个更大的出入口。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仅仅.99lib.是铁罐,就是核反应堆,或者发电机的零件、修补的机器,不是也无法运进去吗?” “哎呀,那……是啊,这一直是我们调查的盲点啊。那个出入口,一定在别的地方。” “那一定是密室的暗道。”曾我明一太郎有点得意地说。 “对了,我想起一个地方来了,可那里人是绝对无法出入的。”原田清之助有点沮丧地说。 “有那种地方吗?那暗道在哪儿呢?” “涡轮机建筑和废弃物处理场之间的一楼,有一…送大物件的入口,平常都是用坚固的活动遮板将其关闭,只有要搬运大件工具、材料、零部件时,那个门才会开启。我之前干过将导管从那儿,搬运进核电站的活儿,但外面和里面的作业员,是各自分开的,人是绝对不能进出的,那儿不仅有责任人在严格地监督,警卫也瞪大眼睛盯着呢。” “有没有可能因为什么原因,里面的作业员和外面的混杂在一起呢?” “不可能。”原田清之助断然否定道,“建筑物内部的人员,都穿着防护服,外面的则是穿平常的工作服,所以,没有办法混淆啊。穿着防护服的作业员,是不允许踏出一步的,而穿着一般衣服的,则连看都不能看屋内一眼,这都是规定,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守着呢。不管谁有一丁点儿异常举动,立刻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曾我你不知道,所以会想得比较简单。”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锐气受挫,自己在那儿嘀咕着,“那儿只能用于搬运机械或者材料是吗?” “是的。而且搬进、搬出的工作,都是在白天进行,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暗中作祟。电力公司方面也很小心。我虽然没有搬运过铁罐,但肯定也是从那儿搬进去的。搬运时,先将汽车停靠好,再用吊车装运进去……” 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认真地在听原田清之助的说明,而是一直抱着头沉思着。 “是吗?……只能是机器啊……人是不行的,只能是机器……”曾我明一太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久,猛地抬起头,并开始放声大笑起来。 原田清之助顿时吓了一跳,吃惊地一直盯着曾我明一太郎,心想:不会是疯了吧? “我还真是笨啊,考虑问题完全先入为主了。”曾我明一太郎仍然大笑不止。 “曾我先生……” “我终于明白啦。”曾我明一太郎畅快地大叫着。 “嗯?……” “我之前一直以为,凶手是把种村继夫带进建筑物内部,然后将其杀害的……不,我甚至还认为,是将种村的尸体扛进去,并塞进铁罐中的。” “可不就是那两种情况中的一种嘛。” “正因为从这两个角度考虑,才一直解不开密室之谜,不知道凶手是如何通过大门的。” 原田清之助疑惑地听着。 “其实,只是种村继夫的尸体,单独被送进了核电站。” “尸体?……单独?!……”原田清之助被曾我明一太郎的话,闹得一头雾水,顿时不明所以了。 “是啊!……”曾我明一太郎得意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田清之助还是不明白。 “你刚才不是说,搬运大件物品的入口,不允许有人类进出,但机械呀、物品什么的,都可以搬进搬出对吧?尸体很有可能是先装入空的铁罐中,然后被搬进来的,当然,铁罐是用于处理废弃物的新铁罐。” “噢,这样啊!……”原田清之助顿时恍然大悟。 “因为是用机械搬运东西,所以,就算尸体放在里面,产生一定的重量,也不会引起怀疑的。我想凶手都不用冒险带着尸体,只要若无其事地守着铁罐,看她被搬进核电站就行了,这样一来,装有尸体的铁罐,自动地就进入建筑物内部,不久铁罐就会被放进压榨机中,这就是凶手的犯罪手段。” 曾我明一太郎很兴奋地说明到这儿,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住了,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怎么啦?……”原田清之助吃惊地问道。 “我果然还是笨,种村继夫的尸体上,不是穿着防护服吗?我都完全忘了这一点了,净顾着高兴了。如果尸体是被自动搬进去的,不可能会穿着防护服啊。” “对呀,我也忘了。”原田清之助也顿时无精打采。 “等一等,”曾我明一太郎重新振作起来,询问原田清之助,“防护服是每人在审查处,领取一套对吗?” “不是的,在涡轮机建筑旁的更衣室内准备了很多,都堆在架子上,每个人可以随时去拿。” “哦,是吗,那可以擅自多拿走一件吗?” “可以的,另外,将用过一次,被污染了的衣服,穿在尸体身上,也是可以的吧,C区域入口处的箱子里面,有一大堆穿过以后扔掉的防护服。” “这样防护服的问题,就能够轻松解决了,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的推理不正确呢,看样子还是说得通的。”曾我明一太郎的脸上恢复了笑容,接着又沉思起来,“那内衣怎么办呢?我听说在通过那道门之前,就必须换上核电站指定的内衣。” “是这样的。在通过审查处之前,要换上圆领衬衫、细筒裤、通行衣和黄色的尼龙袜,然后走到管理区域内的防护服更衣室。圆领衬衫和细筒裤堆放在门外,上面印着红红的大字:‘禁止带出!’” “这样啊,如果通行衣里面穿两件内衣,能蒙混过关,将内衣带出来吗?” “因为没有人会那样做,所以,也并没有谁在那里监督。但如果真的想多要一件,浴室前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员脱下来的内衣。” “嗯……那么,关于衣服的问题,就算都解决啦。种村继夫的尸体,果然还是从大件物品搬入口搬进去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性。”曾我明一太郎如释重负般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可是,原田清之助却提出了质疑:“但是,曾我先生……” “我难道又忘了什么疑难点吗?”看见原田清之助仍然紧绷的脸,曾我不由得又担心起来。 “那么,种村继夫的衣服,留在门前的更衣室,要如何解释呢?”原田清之助挠着头问。 “咳,就那件事儿啊。我觉得是凶手把尸体,放入铁罐之前将其脱下,然后放到门那儿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但是……”原田清之助还是满脸愁容,低声喃喃道,“身在建筑物外面的凶手,要怎样给搬入屋内的尸体穿防护服呢?” “凶手可能在装有尸体的铁罐上做了记号,等到铁罐被运进屋内,看准废弃物处理场没人的时候,就给尸体穿上了防护服。当然,凶手自己是从平常走的那扇门,光明正大地进去的。这就是凶手煞费苦心的地方,是我们被迷惑的一点,也是调查人员无法解开密室之谜的关键啊。” “噢!……”原田清之助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大家都能想到的是,凶手带被害者进入核电站后,再进行行凶杀人,或者先将被害者杀死,然后自己将尸体搬运进去。由于潜意识中,总把凶手和种村继夫绑在一块儿,所以觉得没有可能进入密室。这就是陷阱,导致密室之谜无法解开。你想一想,一个出入口只有物品能通过,人不能够任意进出;另外一个出入口则恰好相反,人能通过,而禁止将物品带进带出。这样,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搬运物品的出入口,运送尸体进去,凶手自己则空手从人的出入口进去。我们之前分两种情况考虑是错误的。” “终于明白啦,那凶手还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原田清之助佩服得五体投地。 “嗯,真是天衣无缝啊。”曾我明一太郎万分感叹地点了点头。 “但是,曾我先生,你还不是看破了他的计谋嘛,还是你厉害。”原田清之助奉承地称赞道。 “别说傻话,现在奉承我还为时太早。才刚刚弄清楚,种村继夫被杀的密室之谜,藤平武彦的案件还一头雾水呢。” 原田清之助老实地点了点头。 “藤平武彦是自己从大门进去的,并且在建筑物内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应该与物品搬入口无关吧,藤平案件的密室结构,应该和种村继夫死亡的案子不同。” “是啊,但是,凶手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密室啊?还真是个密室狂。” “我倒不这么认为。”曾我明一太郎笑着摇头说,“凶手不是喜欢密室,而是喜欢核电站。与其说喜欢,倒不如说是执着于什么东西。想将尸体堆放在核电站,结果制造了一系列密室杀人案。” “哦?……”原田清之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两眼。 “凶手应该是跟核电站,有较深渊源的人,他甚至自称是核反应堆里的螃蟹。种村继夫被杀的密室案件中,螃蟹是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进去的,所以,他应该就在核电站内部,并且电脑的记录也显示,尸体发现前一天晚上进入的人,都是核电站的老员工,没有出现像你这样的新人,或者平时没有见过的名字。” “是啊!……”经这么一提醒,原田清之助也想起来了,点头说,“核电站的内部人员?……那究竟是谁呢?” 第五节 参议员种村继夫被杀害之前,曾我明一太郎来这儿询问过,有关“猴蟹大战”的故事。那块用于遮阳、防尘,已经有点泛黄的白色条纹窗帘,今天仍然挂在店前。店主人还真是特别热心啊,曾我明一99lib.太郎如此想着,正从光町的土屋杂货店前经过。 这时,店门恰好开了,店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上次真是谢谢您啦!……”曾我明一太郎低头致谢。 土屋育雄立即就想起曾我明一太郎来了,说道:“哎呀,你是中央报社的……不知上次有没有帮上忙啊?” “我去您介绍给我的那家理发店问了问,但是,没有得到特别有价值的消息。”曾我也不好说完全没有起作用,只好这样礼貌地回复。 这时,土屋的表情有点古怪,说道:“咦,他没带口信给你吗?” “口信?什么口信?” “好像是大概五天前,我让紫鸭露草协会的木伏直纪,给你捎口信啊,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 “我最近没有见到过木伏先生,什么事啊?” “他跟我说会联系你的,难道给忘了。算了,正好,我听到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故事,是有关‘猴蟹大战’的。” 曾我明一太郎顿时有点紧张。 “你现在还在调查那件事吧?”土屋育雄笑着问。 “嗯,当然。是什么样的故事?” 看到曾我明一太郎如此感兴趣,土屋育雄反而有点不自信了。 “不是,知道那个‘猴蟹大战’的故事的不是我,我没有具体询问,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们中央报社的人,才让木伏直纪带口信的。”土屋育雄摇着头说道,“之前,你来询问的时候,我还不清楚为什么要调查‘猴蟹大战’的事情,后来,核电站的连环杀人案,变得家喻户晓起来,报纸上也大肆报道过‘猴蟹杀人事件’,我才领会了曾我先生询问有关‘猴蟹大战’的故事的用意。而前不久,在一次当地人的聚会上,我提起此事,然后有人告诉我,很早以前,有一个关于‘猴蟹大战’的故事。听他讲完,我隐约感觉以前是听过那个故事,但我的记忆力不行……告诉我故事的人叫伊藤,当时在中学当老师。他说那个‘猴蟹大战’的血腥故事,可能跟这次核电站的连环杀人案有关,而我也有这种感觉,所以就托人告诉你,哎呀,你自己当面去问问怎么样?” 混蛋,“猴蟹大战”的故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曾我明一太郎高兴得简直要飞上天了,向土屋育雄道谢了之后,曾我就火速赶往伊藤的家里。 伊藤先生住在离土屋育雄的杂货店不远的一间小屋内,他已经年过六旬,好像对土乡史的研究特别感兴趣。曾我明一太郎来访时,家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拾掇院子。伊藤白发苍苍,有点像深山中的隐士,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知道曾我的来意后,他兴冲冲地将曾我,让到铺着榻榻米的客厅里去。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而且,我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有些记得不是特别真切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海涵。”伊藤客套地说完后,就开始讲起来,“核电站建成之前,就存在土地的收购问题,我记得好像被称为‘猴蟹大战’。当时,报纸也确实以这个为题,刊登了相关报道,所,人们应该是这样称呼,那时的土地收购问题的。”藏书网 “您还记得是什么报纸上的报道吗?当地的报纸?《千叶日报》?”这是很关键的线索,曾我明一太郎随口插话道。 “哎呀,是什么报纸呢?呃……” “算了,您继续讲吧。”曾我明一太郎催促着。 “那场纷争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主要就是围绕卖不卖核电站用地的问题。情况大概是这样的,关东电力公司在进行核电站建设调查之前,早已明白关东电力公司的计划的房地产商、土地经纪人,就在暗中活动,进行秘密地策划,私下悄悄地着手收购土地,而土地拥有者,还完全不知道核电站的事,于是,他们就以很低廉的价格,将土地转卖出去了。待到建设核电站的消息,突然公之于世之时,大部分用地都已经收入关东电力公司的囊中了。” 伊藤从收购用地的事情开始,详细地讲述起来,但其实在九十九里滨那个地方,比起渔业问题,土地问题似乎还没那么严重,还是比较顺利地进行了土地收购。 “随着土地价格的上升,连反对建设核电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卖了土地。并且县议员和村议员——那时候,光町还只是个小村子——那些家伙充当电力公司的狗腿子,给当地人施压,导致最后拥有土地、却死死不肯妥协的,只有石井正二郎一人。” “噢!……”曾我明一太郎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 “电力公司的劝说也不奏效,土地经纪人就天天纠缠着石井安正二郎。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石井并不是当地人。不管是那些转让了土地的人,还是放弃了渔业权的人,都是当地的居民,最终还是很好地配合当地的核电站建设的,而现在外地人石井一个人,妨碍了当地的发展,所以,石井正二郎受到了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我虽然是本地人,但觉得他们对石井正二郎还是太过分了。” “石井正二郎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真是挺执着、挺有勇气的呢。”曾我明一太郎赞叹道。 “这是有原因的。”伊藤似乎很同情石井正二郎,“现在,核电站所占用的那块地,太平洋战争刚刚结束不久,是寸草不生的一片荒地,有风的日子,沙砾漫天飞,根本睁不开眼睛。当时,石井正二郎在东京的家被烧成了灰烬,无家可归,就从东京迁移到那儿。那时,正值粮食紧缺的时代,这你知道吧?” 曾我明一太郎点头说知道。 “搬到那儿以后,石井正二郎将沙地划分成一块块的,试图种植可以固定沙石的草,可每次种好后,草都会立即枯萎,并被沙子淹没。他还煞费苦心地,种植了生命力极强的芒草,也没有成功。大家都嘲笑他,但他并不灰心,而是努力坚持着,历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研究出了一个办法,虽然听起来不合常理,就是仅仅将孕育着种子的芒草的茎,植入沙地中,结果竟神奇地发芽了。” “噢……”曾我明一太郎也很吃惊地点了点头。 “成功之后,他又顺利地栽培了西红柿、黄瓜等蔬菜,石井果园就这样,在这个不毛之地诞生了。”伊藤感叹道。 “原来是这样。” “由于是自己辛辛苦苦建造起来的农园,所以,石井正二郎怎么也不想放弃。农园就像是石井种下的一粒柿种,每天孜孜不倦地给它浇水,才得以开花结果,长成高大的柿子树的。虽然石井正二郎能得到一大笔的补偿金,可是,他还是无法轻易丢弃自己心爱的农园。有报纸给这场纷争,取了一个别名叫‘猴蟹大战’。那段时间在当地,只要提到‘猴蟹大战’,就默认是石井和电力公司之间的纠纷,当时闹得人尽皆知,但现在应该没有谁知道了吧。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这一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时的人,有的移居到别的地方,有人则已经去世了。时间带来的变化还真是令人感慨啊……” 曾我明一太郎心中一直以来的谜团99lib?,终于揭开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猴蟹大战’啊!……” 但伊藤却摆手说:“不是,这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猴蟹大战’哦。事情还没有结束,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事?……” “因为石井正二郎一个人的关系,造成了核电站无法施工,怎么着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道电力公司方面,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段,经纪人很勉强地说服了石井,最终成功地收购了石井正二郎农园,听说石井获得了一大笔补偿金。到底是多少,我们就先不管了,之后就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曾我明一太郎静静地听着。 “后来经纪人用花言巧语,唆使石井正二郎用农园的补偿金,购买白滨的土地,而离开农园的石井正二郎,好像一开始也看中了白滨的土地,所以,就决定购买下来。但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最后石井不仅没有得到白滨的土地,补偿金也全部被经纪人给骗走了。至此,石井俨然成了被狡猾的猴子欺骗的螃蟹,这才是‘猴蟹大战’的故事。” “真是太过分了!……”曾我名一气愤地说。 “好像这个圈套并不是经纪人一人设置的,而是有幕后主使,在一步一步地设套,而传言说幕后主使,就是当时的村议员、县议员,以及关东电力公司的涉外人员。” “我知道了,螃蟹遭受到猴子无情的踩踏、踢打。”曾我明一太郎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没想到伊藤的话还没讲完。 “不是不是的,你继续往下听,石井正二郎感觉到自己被骗了,就和经纪人交涉过好几次,经纪人却坚持称,自己也是受害人。事情就这样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后来,一个下雨的夜晚,有人在涨满水的栗山河里,发现了石井正二郎的尸体。” “啊?……”曾我明一太郎闻言,顿时脸色大变。 “很蹊跷对吧?……石井正二郎的死,对制造骗局的那些家伙来说,是太合时宜了,对他们太有利了。当然,警察出面调查了经纪人、村议员和县议员等有关人员,但是,并没有找到能够证明,石井正二郎是他杀的证据。村议员、县议员和经纪人都给无罪释放了,石井正二郎的案件最后定案为:不胜酒力的石井正二郎,喝闷酒喝得酩酊大醉,失足滑进栗山河,溺水而亡。” “事件的真相是怎样的?” “真相?……”伊藤皱紧眉头,不停地摇头,“谁也不知道。石井正二郎的妻子不相信石井的死,只是一次单纯的意外事故,丈夫是不会喝酒的人,所以,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去喝闷酒,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但即使他妻子说的是事实,也不能断定石井正二郎在出事那天,就绝对没有喝酒啊,而警方进行尸检后,也确实发现有酒精成分,所以,他妻子的说辞,没有得到认可。” “可恶!……”曾我明一太郎气愤地嘀咕道。 “是啊,太可恶了。那帮家伙拼命咬住石井正二郎不放,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当时人们都议论纷纷说,石井正二郎即使喝醉了,也是那些家伙强行让他喝的酒,不对,他们甚至可能是直接给尸体灌酒的。石井夫人相信,传言说的都是事实,就一次一次地提起诉讼,但是,传言毕竟是传言,没有任何证据,所以……” “他妻子现在怎么样了?”曾我明一太郎有点担心地问道。 “丈夫死后,她就生病卧床,后来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去了哪里?” “石井一家在这附近也没有亲人,现在一家之主死了,土地、房子也没有了,连钱也给骗走了,以致生活无法维持下去。人们都猜测:他们应该是投靠石井夫人在关西的亲戚去了,之后到底怎么样了,也没有任何音讯,所以谁也不知道。” “哦!……”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猴蟹大战杀人案件’应该是石井正二郎的遗属干的……”伊藤压低声音说。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会不会是他们来为石井正二郎复仇的?虽然我不希望是这样。”伊藤埋着脸,好像在自言自语。 曾我明一太郎突然问道:“传言中提到的,当时的村议员和县议员等人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那个,我就不太方便……”伊藤缄口不语。 “没关系,不说也行。我去调查一下,很快就能够知道。可能就是猴蟹杀人案件的被害者吧。现在,问题的关键是石井正二郎的遗属,他妻子那时大约多大年纪?” “呃,我跟石井正二郎一家也不熟,而且是个局外人……”伊藤摇了摇头。 “您刚才说,石井正二郎有小孩对吧,是男孩还是女孩?” “唉,那个也……但是,小孩当时好像上小学。” “当时是小学生,那现在就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了。”曾我明一太郎推测着。 “你会刊登在《中央报纸》上吗?”伊藤有点担心地问。 曾我明一太郎没有回答,而是说:“但是,如果是石井正二郎的遗属来复仇,他为什么会毫无顾忌地,要向世人宣传呢?将‘猴蟹大战’的纸片,仁义塞在被害者手中,是不是玩儿得有点太过火了?凶手故意留下犯罪的线索,不是让警方更容易逮到自己吗?……其实如果他不宣传所谓的‘猴蟹大战’,我还真的无法这么早猜到凶手是谁。他的这一行为,确实很不合常理啊。” “也是啊,这不是明确告诉大家,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死去的.99lib.石井正二郎复仇嘛。”伊藤点头同意道。 “为了复仇,凶手可以私下里,直接给对方送恐吓信啊,何必要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呢?难道这是最近年轻人的倾向?……凶手把杀人当作一门艺术,或者当作自我表现的工具?” 千辛万苦找到了解决事情的头绪,但是,曾我明一太郎却没有丝毫的兴奋感。 第六节 八日市场警察署的刑警办公室的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核电站杀人事件调查总部”,横幅已经有点发黄了,当初光彩熠熠的大字,现在看上去也没有了光泽,显得没精打采的。 调查还是毫无头绪,刑警人数已经减少了一半。凉飕飕的房间里,值班的小川警部等人一边烤着火,一边饶有兴致地聊着天。 在听了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曾我明一太郎讲的“猴蟹大战”这条调查线索后,一个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故事发生在十六年前,但当时在职的刑警,应该已经都不在了,小川警部他们一边叹气,一边翻走廊的书橱中,存放的以前的记录本,结果很幸运,找到了“石井农园主横死事件”的记录。 参考人的供词中,出现了种村继夫的名字,头衔是县议员;藤平武彦作为当时九十九里滨核电站准备事务所的所员,也被记录了下来;而记录中的村议员高濑炮八郎,就是在津轻海峡自杀的房总电业的社长。 调查总部的人骤然紧张起来,立即召开了紧急调查会议,制订了寻找石井农园主遗属的方案。 从留下来的供词来看,石井妻子名叫千嘉,当时三十四岁,现年应该是五十岁,没有关于孩子的供词,所以也不知道其名宇和年龄,只能查找当时的小学花名册,来找出可疑人物了,虽然传言说他们移居到关西去了,但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死是活,所以,要追踪出两人十六年间的踪迹,这是极其困难的一项工作。 曾我明一太郎给报社送了一篇长长的原稿过去后,在一旁看着调查总部人员忙忙碌碌的身影,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直接去查核电站方面的相关资料,不是更快吗?”接着,曾我明一太郎又说明了种村继夫被害案件中,凶手精心设置的密室结构,最后说道,“由此可知,凶手一定拥有核电站管理区域出入许可证,而石井千嘉是女的,可以排除,当时是小学藏书网生的石井的遗孤,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几岁,所以我们可以先找出核电站职员中,或者在核电站外包公司工作的,名叫石井的年轻人。” 两、三个刑警随即直奔核电站。 “哎,我已经给你们调查总部,提供了这么多情报,希望今天我说的话,一点都不要透露给其他报社哦……啊,太阳都已经下山了啊。” 曾我明一太郎透过侦察总部的窗户,眺望着被晚霞照得通红的天空。 “哎呀,你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曾我先生之前就提醒我,要先解开‘猴蟹大战’之谜,我做梦也想不到,身边潜藏着这么重要的线索。在查案进度上,你真令我们汗颜,而对核电站密室的推理,更是让我们甘拜下风啊。我们作为专业的刑警,真是觉得万分羞愧。”小川警部对曾我明一太郎赞不绝口。 曾我明一太郎害羞地说:“供词中已经出现了种村继夫和藤平武彦的名字,所以,伊藤的话,应该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了。但是,想想当时,牵涉到土地收购案中的那些人,过了十六年,都变成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他们现在,仍然作为核电站的利益集团,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有一点遗憾的是,不知道伊藤口中的土地经纪人是谁,不过,肯定又是依靠核电站的关系,苟活着的人吧……” “哎呀!……”一旁的大村警部补站起身来,大声惊叫着,“我刚才只顾查找‘猴蟹大战’杀人案中,被害者的名字了。种村……藤平……我马上再找找经纪人的信息。” 大村警部补说完,拿来已经褪色的农园主死亡事件的装订本,立即慌张地翻阅起来。 “呃,服装店的高木市男,应该不是。房地产的松井进,是这个?不对,先作为备选人吧。呃呃……房地产商平田干雄,也不是,房地产商有好多啊。接着是建筑业的熊代多一。哎,这名宇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村警部补的手指,一下子停在那个名字上,绞尽脑汁想着。 “什么?熊代多一……”曾我表情严肃,“熊代,不就是……” “对了,现金投放事件的对象!……”曾我明一太郎和大村警部补异口同声地叫出来,都惊异地看着对方。 “被投放现金的熊代多一氏,正好在经营一家为核电站提供商品的公司。供词中的人一定就是他了。”曾我明一太郎向大村警部补解释道。 “很可能,熊代多一氏和种村继夫,还有藤平武彦,也许他们就是一伙儿的。”小川警部紧张地说。 “‘猴蟹大战’的纸片上,写过‘最坏的猴子还活着’这样一句话,对吧?凶手所说的猴子就是……”大村警部补补充道。 “也许就是熊代多一氏。”曾我回答。 “我们不能不管熊代多一的生死啊。”小川警部给大村使眼色。 “马上联络县警总部!……”藏书网大村警部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但是,究竞是什么原因呢?凶手为什么要不断往熊代的家中,投放那些现金呢?”等到大村警部补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小川警部询问起曾我明一太郎来。 “我也是现在才明白,熊代多一氏每天担惊受怕的原因了。”曾我解释道,“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投放现金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报社一个记者,曾监视过熊代家里,发现除了熊代夫妇,其他人根本没有投放现金的机会,我们怀疑过,是不是熊代夫妇,自编自导的一出骗局,但一直也没能想通其中的逻辑。后来有人跟我说,这事件跟‘猴蟹大战’杀人案件有关,我还是没反应过来,那人还跟我说,投放现金的人,就是‘核反应堆的螃蟹’……” “噢,你们报社,当时就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我们虽然知道现金投放事件,但由于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并且,觉得犯罪情节很轻,所以就掉以轻心了。”小川警部说着,觉得很没有面子。 “但是,我要再早点儿察觉就好了。” “那不太可能吧。” “也不是,我早就听说熊代多一氏由于害怕,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熊代一定是看见报纸上刊登的‘猴蟹大战’杀人案件,看见那句最坏的猴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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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下一个马上被夺命的,就该是自己了,才会每天活在恐惧中。由此,我猜想石井果然还是被人杀害的,这是熊代过去犯下的罪孽。因为石井被鉴定为自杀的时效仍然成立,熊代不可能会去自首的。” “嗯!……”小川警部点了点头。 “走投无路之际,他就想办法把警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儿,并请求警察的保护。接着就发生了现金投放事件,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重罪,而且,正好可以将世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并能以此请求警察在自己家周围警戒,这样,凶手就很难有下手的机会了,熊代多一氏心里打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算盘吧。” “嗯,应该就是这样的。”小川警部很佩服曾我明一太郎缜密的推理。 “哎,熊代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投放现金事件人尽皆知,你们警方也在全力保护他。” “是啊。” “熊代多一氏过去的罪行,现在还有时效性吗?”曾我明一太郎不知为什么,很同情未曾谋面的螃蟹。 这时,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嗯?难道找到石井了?”小川警部站起来,看见大村跑了进来。 “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大村气喘吁吁地说道。 “什么怪事?”小川警部愤怒地问。 “熊代多一氏被人杀了。” “什么?!……”小川警部大声叫出来。 “没有,好像是骗人的。” “混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总之,熊代还健在?”警部松了口气问。 “还不清楚。”大村警部补自己也是一副很迷惘的表情。 “你冷静点,慢慢讲,我完全听不明白你说的话。”小川警部愤怒地吼道。 大村警部补说,下午一点半左右,县警突然派了刑警,来到熊代家中,他们告诉熊代夫人说,有个很像她丈夫的男人被杀害了,让她前去辨认尸体。熊代夫人觉得很奇怪,因为丈夫才刚刚出门,去附近的一家精神病医院做检查,问过详细情况之后才知道,那男人上午就被杀害了,而被逮捕了的凶手告诉刑警说,他是来杀熊代的。熊代夫人觉得可能是刑警搞错了,但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打电话到医院确认,结果,丈夫果然还在候诊厅。刑警于是向熊代夫人道歉后,就离开了。 “混蛋,县警怎么没有向我们,反映任何情况啊?”小川警部很生气。 “所以说那是骗人的,那刑警是假冒的哦。” “假冒的刑警?……”小川警部语气显得很粗暴。 “担心丈夫安危的妻子,之后去医院接丈夫,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医院了。医生告诉她,熊代已经和刑警一块儿离开了。” “呃!……”小川警部愤怒地点了点头。 “熊代的妻子回到家后,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丈夫还没有回来,于是去派出所一打听,才弄清楚那刑警根本就是假的。” “那熊代多一氏怎么样了?” “行踪不明。” “会不会已经被杀害了?”在一旁的曾我明一太郎插嘴道。 “还是晚了一步。”大村、小川都有点失望。 “说错杀了人的那个男人已被捕,这只不过是凶手耍的一种计谋罢了。就算是患有被害妄想症、疑心很重的熊代多一氏,也会轻易地被凶手所骗,以为凶手已经被抓获,因而放松了警惕。所以,当假冒的刑警找到熊代时,他就会稀里糊涂地,跟着凶手走了。对于精神病患者,只要给予暗示,取得他的信任后,要骗他们是很简单的。那么,熊代被带到哪儿去了呢?” “熊代夫人应该记得,那个假冒的刑警的长相、穿着吧?县警那边还没有动静吗?”小川警部焦虑地问大村警部补。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寻找熊代夫人问话。她告诉县警说,假冒的刑警个子髙高的、留着胡须,是个十分年轻的男人,他当时戴着墨镜,穿着并不是很高档的黑褐色西服、灰色运动衫。” “那就是螃蟹吧?他终于现身了。”曾我明一太郎激动地说。 “去核电站查找石井的人,还没有回来啊?”小川警部不悦地说。 “嗯,还没有!……”大村警部补摇了摇头。 “你告诉他,让他先不用回来了,就在那儿密切监视核电站的出入人员。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吧。” “明白!……熊代多一氏有可能被带进核电站的建筑物内对吧?我马上加派人手,严加防范。”大村警部补迅速地去安排了。 第一节 那天已经很晚了,还是没有看见熊代多一氏和假刑警的踪迹。从核电站门口巡逻的警戒阵营里,几度发出可疑车辆的警告,但都是虚惊一场。 曾我明一太郎就直接在八日市场警察署的值班室里睡下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睡得还迷迷糊糊的,就被大村警部补叫醒了。 “熊代果然还是被杀害了!”大村警部补惋惜地顿足长叹。 “啊?……发现尸体了?还是在核电站里?” “这次不是,可能是由于我们严密的防守,凶手不敢接近,所以,他没有选择核电站,但还是在我们警察署的管辖范围内,尸体被抛弃在光町的栗山河河堤上。” “栗山河?……”曾我明一太郎吃了一惊。 栗山河距离大海很近,河堤上泥沙沉淀。十六年前的一个雨夜,豆大的雨点打在浅浅的水面上,溅起大大的水花。 那么,昨天晚上又是怎么样的场景呢? “难道凶手是特意选择,农场主石井正二郎溺水身亡的地方……” “可能吧。这样,整个案件当中,石井遗属复仇的色彩就越来越浓了。”大村警部补激动地说着,两只脚不停地上下交错扑腾着,“像之前几次一样,尸体手上也握着纸片,这次的内容是,猴子终于被夹死了。熊代多一氏的脖子被剪刀刺穿了,尸体一半浸泡在水中,鲜血染红了河水。” “真是遗憾。螃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看破了,他往密室里运送尸体的奥秘,我们要是给他创造运送尸体的环境,那就能直接在核电站逮着他了。” 大村警部补很后悔,对核电站进行了严密的防守。 “就算是那样,他也不一定会使用相同的手段。不过,这次的现场勘查,就要容易多了吧,因为不像在核电站内部,有放射能的干扰。” “那倒也是。对了,对了,熊代多一氏
的死因,并不是由于喉咙处的伤,而是和种村一样,是被绳索勒死的。初步推测,是在十五、六个小时前被杀害的,所以,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傍晚四点到五点之间。” “就是你联系县警那会儿啊。” “要是早点儿发现就好了。”大村警部补咬紧嘴唇,惋惜地叹道。 “哦……对了,那边怎么样了?”曾我明一太郎突然转换了话题,“就是核电站的石井正二郎的后人啊。找到没有?” “是有一个叫石井的,但总觉得不是他。那人的出生地是名古屋,而且亲生父亲也健在。” “嗯,那就不是他了。难道没有……” “你是说他不在核电站?” “没有,我想一定在。只是昨天……我想起核电站的外包作业员,不是能随便使用假名字吗?我有一个朋友就……”曾我明一太郎仔细忖度着说,“哦,算了,不说那个了。总之,我觉得石井正二郎的遗属,不是使用真实姓名,进入核电站,并大肆宣传猴蟹大战的,一定是用的假名字。” “要是那样的话,不是没办法找出是谁了嘛。仅仅.99lib?凭二十几岁这一个特征……”大村警部补说着,想起调查总部还有事,想离开又不好意思提,就站在那儿扭扭捏捏的。 “啊,对了,你还有事哦。”曾我明一太郎很尴尬地起身道歉,随口说道,“不好意思啊,但还是想拜托你帮我点忙……行吗?” “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大村警部补热情地问道。 “就是,我想看一看进出核电站建筑人员的名单。” “你想找出化名后的那个石井。”大村警部补理解地点了点头。 “嗯,可以吗?……首先,我要知道九月十五日的晚上,进入一号炉的人;第二,十一月十日晚上,就是藤平武彦的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进入六号原子炉的人;第三,在十二月十五日晚上,发现参议员种村继夫尸体的前一夜,说是前夜,其实是十五日晚上到十六日早上,这段时间之间,悄悄进入六号原子炉的人:第四,昨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五日白天,开始的一号炉到六号炉,所有进入原子炉内的人员,还有这一天场外的勤杂工,以上名单我全部都要。” “任务太艰巨了,这将是极其庞大的数据啊。当然,只要我提出申请,拿到资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你要一个一个去查……我要不在调查会议上,向上级反映一下情况,多调些人来帮忙吧?反正不就是找石井嘛。”大村不放心地说。 “不用了,我自已就行。你们不是还有一大堆,更重要的搜查工作嘛。实际上,通过查找这些名单,能不能找出石井来,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你就帮我找齐那些名单就行了,” “好的!”说完,大村警部补正要离开,又马上被曾我叫住了,曾我明一太郎慎重地问:“藤平武彦案件中的那些入内人员,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一个个
隔离开来,单个盘问了?……结果,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吗?” “当然啊。如果不单独调查,他们统一了说话的口径,那可不就白搭了。” “是吗?那是警方一贯的调查方法,也没有办法啊。” “曾我先生,你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在想,把他们全部叫到一块儿,一起问话不是更有趣吗?” “哪儿有那种问话方式啊。”大村警部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哎,算了。我能看一看当时的供述记录吗?……”曾我明一太郎突然提出这个过分的要求,“不是,我也知道,外人是不允许看的,所以才请你帮忙。你能不能把供词记录,直接放在你桌上?我就
99lib?
能偷偷看了。” 曾我明一太郎闭上眼睛,做出偷窥的样子,大村没有说话就走出屋子了。 “小学加减法一样简单的问题嘛。”曾我明一太郎私下嘀咕着。 调查总部又增派了刑警来支援,大家每天都忙忙碌碌的。 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既没有枯草被践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迹象,从这一点来看,熊代多一氏的遇害现场,应该是在别的地方。 调查小组的人员都猜测:尸体是被车子运过来的。而在河堤上发现的、新印上去的汽车轮胎痕迹,正好印证了大家的猜测,现在当务之急是推断出车型。大量的刑警被派到光町和八日市场市附近,走访附近居民,询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形迹可疑的车子,有没有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另外还有几个刑警,以被害者住宅和精神病医院为中心,寻找目击假刑警的目击证人。 留在被害者喉咙上的剪刀上,没有找到任何指纹。虽然剪刀是个很重要的物证,但是,由于那把剪刀极其普通,同类的剪刀在哪儿都能买得到,所以,要找到那把剪刀的来源,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有关“猴蟹大战”的纸片,也和前两次的藤平武彦与种村继夫参议员被害现场的情况一模一样,上面的字,也是从《每日新闻》上剪下来的,并且从其使用的黏着剂上,检测出微量的碳粉。 第二节 那天傍晚的时候,阿木彩子在千叶车站前的百货商店前面,偶然遇上了最不想看见的人——佐桥启助。 “哟,好久不见了啊,最近还好不好?……好像越来越漂亮了呀。”佐桥启助露出邪恶的微笑,并将手搭在彩子的肩膀上,他好像对得不到的阿木彩子还心有眷恋。 “我有急事,先失陪了!……”阿木彩子一把甩开佐桥启助那只讨厌的手,就要离开,佐桥却不依不饶。 “有什么关系嘛,偶尔这样。” 什么偶尔这样,也没关系啊,简直就是流氓,大街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阿木彩子越想越觉得,佐桥启助这家伙很无耻,气得她浑身热血沸腾。但又一想,在这种地方,还是不宜与他争吵,于是郑重其事地说:“你有什么事?请快点说。” “还真是冷漠无情呢,明明以前那么温柔的。” 阿木彩子没有理他。 “对啦,对啦,我都没来得及,去吊唁一下种村继夫先生呢……”佐桥启助一脸无赖像地说,“听说他是你的亲人,亲生父亲对吧?” 阿木彩子微微皱着眉头,却很圆滑地回答道:“多谢你的美意。” “这种地方太那个了,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谈一谈?”对方用一种谄媚的声音说。 “我还要赶时间,你要是没事,就此别过。”阿木彩子想赶快逃走。 “你别这么说嘛,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陪我喝喝茶总可以吧,就喝喝茶。” 最终,两人来到了“金合欢”咖啡厅。 佐桥启助洋洋得意地,回忆了好一阵以前的事情,然后问道:“怎么样啊?进展还顺利吧?……和你男朋友,是叫什么京林对吧?” 阿木彩子对于他那种很无耻的样,子感到很生气,但更惊诧于佐桥启助怎么会知道京林的。 阿木彩子自然还不知道,自己跟京林被叫到警察局,就是佐桥启助告的密。 “京林的事跟你无关。”阿木彩子冷飕飕地拒绝了一句。 “我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才这么关心你的,可你说话却这么无情,我会很伤心的。”佐桥启助煞有介事似的,压低声音说,“我明白告诉你吧,你还是小心京林这家伙为好。” 阿木彩子在心里愤然地想:“混蛋,就别给我送这空头人情了,你还不是为了自己,就想诋毁京林。” “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已经被他迷了心智,所以不知道,京林是个很有心计的男人。” 阿木彩子正要说“你才是那个颇有心计的人”,佐桥抢在彩子前面说道:“喂,你给我好好听着,京林那小子虽然是《千叶日报》的记者,但并不是那儿的正式职员,整天游手好闲,毕业的学校也很一般。你只是他出人头地的工具罢了。” “不是这样的。” “你难道没有想过,京林是因为自己的意图,被种村继夫看穿,所以就……” 阿木彩子盯着佐桥启助,现在心里更多的是失望,而不是气愤。 “你听着,最后和种村继夫先生见面的家伙,就是京林那小子哦,之后,种村先生就失踪了。由此,最具嫌疑的就是京林。” 这个推理真够牵强的,你的目的不就是想中伤京林嘛,彩子心想,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父亲和京林见面的事?” “你父亲告诉我的。” “那么,在京林之后,跟我父亲见面的,不就是你小子吗?” “呃?……”佐桥启助一下子怔住了,随即辩解道,“我没有见过你父亲。他是打电话告诉我的,就是在他被杀的前一天晚上。” “是吗?……父亲只是告诉你,他约好京林要见面,对吧?而实际上,京林根本没有去见我父亲,他说不想像父亲一样,把我当作出人头地的手段,所以,他是绝对清白的,你的推断肯定是错误的。” “哼,那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假的。总之,他知道种村在宫廷饭店等他,他就有机会行凶。”佐桥启助坚持说道。 “要这样说的话,你自己才有嫌疑呢,你不是也知道,我父亲在那儿等人,你不是也有机会行凶吗?” “真是笨啊,那个……”对于阿木彩子的反击,佐桥启助有点措手不及,“如果我自己做了亏心事,就不会特意告诉警察了,而且……” “等一下!……你告诉警察?……”阿木彩子气得脸色发青地怒吼着,“混蛋,我之前还一直奇怪:警察怎么会叫我去问话呢,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你呀,你原来还有这种爱好啊。” 阿木彩子像盯着皮肤上爬的虱子似的,死死地盯着佐桥启助,那眼神好像要将佐桥看穿。 “我没有任何恶意……”佐桥启助连忙摆手争辩着。 “也许吧。可是,凡人谁没有一、两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呢,况且,还总有一些表里不一的人。真是托您的福……” 阿木彩子不想再说什么了,对这种男人,已经是多说无益了。 “我明白了,你不领我的好意,我也没有办法。我走了。” 佐桥启助看见阿木彩子憎恨的眼神,不服气地站起来。 “真这么讨厌我,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佐桥启助一副突然没了兴致的表情。佐桥这种男人呢,.99lib.情绪总是变幻无常的。 阿木彩子连佐桥启助为自己付茶水钱,都觉得很恶心,于是来到收银台前。这时,刚进店的一个男人,来回地看着佐桥和彩子。 “啊!……”彩子小声叫起来,脸色也随即变了。千叶还真是小啊。 偶然碰见的家伙正是京林,等到佐桥启助走后,京林对呆立在店内的阿木彩子说:“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阿木彩子跟在京林后面,再次进入了包厢,两人面对面坐下。 “你听好了……”京林的眼睛,看着佐桥启助刚刚才走出去的方向。 阿木彩子脸色苍白地说:“我之前一直都瞒着你,对不起。” 阿木彩子决定将一切,都向京林和盘托出,她用一种很痛苦的表情,看着京林说:“那个就是以前跟我有婚约的家伙,但现在已经没任何关系了。” 京林没有说话。 “是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相信我……” 由于京林一直没有任何反应,阿木彩子的话就像被截住的洪流,突然打住了。 “那种事情,你不跟我讲也行。”京林摇头拒绝。 不行,你一定要听我好好解释!阿木彩子这样想着,继续说道:“就是那个人,把你的事情告密给警察的,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不好,害你被警察调查,你一定很生气吧?还有关于父亲的事情,我也一直隐瞒着你,对不起!……但是,我绝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难以开口。” “已经都过去了,你没必要向我道歉,只是我,通过这次事件,慎重地考虑了一下……”京林很痛苦地说。 “考虑?……考虑什么?……”阿木彩子吃惊地望着京林。 “呃,我曾经喜欢过你,喜欢你是因为一直把你,当作我的精神支柱。有时候工作进展不顺利,但跟你见面时,我还是不忍心告诉你,就是怕影响你的情绪…九九藏书…”京林吞吞吐吐地讲起来。 “其实呢,你也是我的精神支柱,这不是很好吗?”阿木彩子有点不悦。 京林没有回答,而是嘀咕似的继续说:“过分依赖支柱,作为一个男人就毁了。一旦依赖成了一种习惯,一个人就无法独立前行了。” “那是没有的事儿,两人互相依赖、互相支持……” “不,我没有支持你的能力。一个没有能力支持别人的人,是不能够寻求别人的支持的,必须要学会一个人站起来。” “什么嘛……”阿木彩子无法理解京林说的,这种拐弯抹角的抽象语言,她心里还在想,京林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堪的出身,和佐桥启助的事情,因此才这样说的,到现在他还在误会,自己跟佐桥的关系。 “你果然还是生气了。” “没有!……”京林毅然地挥拳说。 “那……那你为什么说,一定要离开我?你其实是一个那么害怕孤独的人……” “你还不明白吗?”京林痛苦地摇着头。 “啊……是我不好,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事了。”阿木彩子柔软地恳求着。 “混蛋,不是你的过错,是我不好,是我怎么都调整不好自己的情绪,再这样下去,我是要崩溃的,你是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我的心情。”京林挥舞着拳头,高声大气地怒吼着,“像我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活得不明不白的。世间那么多的人,混混沌沌地度过了一生,但是,那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我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希望你能原谅我。” 阿木彩子默默地听着。 “我想离开千叶,正好有个朋友要回家乡,我想一块儿回去。只要我在99lib?这儿,就会紧紧抓住你不放,那样我们俩就都完了。” “你这完全是狡辩!……”阿木彩子颤抖着怒吼道。 “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只会依赖别人的男人,根本就没有魅力。” “报社那边你也要辞职吗?” “在《千叶日报》,我本来就是临时雇员,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京林决绝地说。 “那么,我也跟你一块儿走。” “不行啊,你……” “你觉得我会一个人留下来吗?” 京林没有说话。 “我不想离开你。”阿木彩子依恋地恳求道。 “但是……”京林犹豫起来。 “一旦分别,就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 “可是,我们都需要给彼此空间,来调整一下心情啊。有人说过,再回首时,夏季已经结束了,要像将落叶夹进书中一样,人生也应该懂得说再见。” “什么呀!……人能像诗中所说的那样活着吗?”阿木彩子不忿地嚷嚷着。 “但是,我必须要重新开始……”京林咬牙切齿地说道,言语非常决绝,“在千叶日报社里,我没有施展的空间,很多我想报道的事报道不了,就像这次你父亲的事情,也是如此。”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阿木彩子这才明白京林的想法;于是她说道:“《千叶日报》的报道,我是无所谓的。虽然你没能很好地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情;但是,我从来没想过怪你。父亲的事怎么样都行,我只想尽快地忘记它。”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父亲的死亡事件呢?”京林摇摇头,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为什么不能,反正他是他,我是我。他虽然是我的父亲,但完全没有当父亲的样子。” 其实,阿木彩子还想说,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不是那个不像父亲的父亲,而是你。 “你不用为了让我安心,而故意这样说的。”京林小心翼翼地道着歉。 “你想得有点多了。”阿木彩子长叹一口气。 虽然京林的话好像很牵强,让人无法理解,但有一个事实,阿木彩子是必须承认的,当京林知道很多有关彩子的事情时,一阵风刮来,他们之间的缘分,就这样随风而散了。 “和你一起回家乡的,是个男的?” “当然是男的啊,我们是亲戚。” “看样子,你那朋友还是比我重要……对吧?” 京林没有回答。 阿木彩子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和焦虑感,直觉告诉她,她和京林之间,就要这样擦肩而过了,这一刻放手,以后他们的情分,就这样断了。 第三节 核电站建筑的入内者名单,被警方整理出来以后,果然数据非常庞大,当曾我明一太郎从大村警部补手中,接过那一大摞资料时,信心就已经没了一大半,但仔细看看资料内容,反而安心了。 曾我明一太郎原来以为:电脑只是将入内人员的名单,简单地罗列出来,看后才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名单都是严格按照不同反应堆、作业场所、作业类型、所属单位等分类,一一列出的,所以查找起来很方便。尽管如此,曾我明一太郎还是花了三天时间,才查完这些资料,最终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曾我明一太郎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那天傍晚就去八日市场警察署,拜访了大村警部补。 “那名单可是发挥了大作用啊。” “啊?……你知道石井是谁了?”大村警部补吃惊地问。 “不,我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查找石井的名字,而是一直在挑选,同时符合以下四个条件的人,也就是:第一,九月十五日晚上,能够袭击髙濑社长的家伙;第二,十一月十日晚上,有机会刺杀藤平武彦的凶徒;第三,十二月十五日晚上,有可能给参议员种村继夫的尸体,穿上防护服的人;第四,一月二十五日下午,有机会引诱出熊代多一氏,并将其杀害的人,而核反应堆的螃蟹,就隐藏在这经过筛选的名单中。” “这样啊!……那么,你找到了,对吧?”大村警部补激动地问道。 “嗯,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失败。首先是第一个条件,九月十五日的入内者对吧,名单上竞然没有记录,我当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可也没办法,只能暂时不考虑第一个条件。接下来只有三个条件,我本以为,符合这这三个条件的,应该有很多人,可没想到核电站的作业员人员,调动极为频繁,最终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是,只有一个人。”曾我明一太郎镇定地说,“在藤平武彦被杀害的十一月十日,和种村继夫被杀害的十二月十五日,这两天晚上,都进入核反应堆的人,一共有十六个,那十六个人中,熊代多一氏被杀害的一月二十五日下午,既没有进核反应堆,也没有参加核电站工作的人,只有一个。” “噢,因为熊代多一氏是在核电站外面,被杀害的对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大村警部补点头说道。 “在最后一起案件中,螃蟹没有能将熊代的.99lib.尸体,搬运进核电站内部,他的身影也渐渐浮出水面了。这真是太具有讽刺意味了,核电站的密室在最后关头,竟然出卖了凶手。其他的十五个人,当时都在密室中,能在密室外杀人的,就只能是那个男人。” 曾我明一太郎自信地说着,似乎有点自我陶醉了。 一旁的大村警部补则焦虑地问:“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哎,你等等嘛。我通过查找名单,还明白了藤平武颜被杀害的密室阴谋。” “藤平武彦的?……噢,与之前的种村尸体的搬入方式不同。”大村警部补不可思议地吃惊道。 “藤平武彦被杀害的时候,建筑物内部,一共有三十七个作业员,所有人都是各自分组进行作业,途中也并没有人离开,对吧?” “嗯,是的,我们对那三十七个人,都进行了调查,没有可疑之处,大家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是啊,但是从入内者名单来看,中途有人独自离开小组了。” “那就奇怪了,没有吧,我们可是一个一个,进行了严格调查的。”大村警部补有点不悦地反驳道。 “你们一个一个进行调查,这样的方式本来就错了,而且追究有没有人离开工作地点,这样做也是不对的。”曾我明一太郎突然这么说。 “什么意思?”大村警部补一听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根据名单记载,进入建筑内的三十七个人当中,其中十一人在水泵室,九人在底座,八人进行燃料棒的更换准备工作,五人在涡轮机建筑内,清除放射性物质,四人打扫通风口的过滤器。调查的经过我就省略了,调查出来的结果,就是进行燃料棒工作的八个人很可疑。” 大村警部补一脸惊讶地静静听着。 “听好了,是八个人哦。入内者名单上准备燃料棒更换工作的有八个人。” “然后呢?”大村警部补还不明白。 “调查这八个人时,他们都是如何回答的?” “他们都说,没有机会离开作业现场,到废弃物处理场去。” “其中有一个人在说谎。根据他们的供词,八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所有的人自始至终,都在作业现场,但是呢,监督是说七个人都拼命工作,没有离开一步,而放管也就是放射线管理员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谁都没有出去,七个人都在努力工作。这其中的七人,不是很奇怪吗?本来应该有八个人的,现在不是只有七个人吗?” “哎,那是监督站在监督的立场,说手下有七个人,放管站在放管的立场说,自己监督的作业员有七人,他们都没有把自己算进去,这种说法不是很正常嘛。”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在核电站的作业中,不管是监督还是放管,都属于作业员,监督和放管都必须要帮忙进行作业的,所以,他们说作业员人数时,自然会将自己也算在其中。这样,燃料棒那组的人,都以为只有七人,实际上还有一个同组人员,是自己单独进入核反应堆的。” “那么,电脑上又为什么,将单独进入的那个人,也记录在分组作业中的呢?” “我也不知道原因,就去问了问在核电站工作过的人,才发现原来道理很简单。进入核电站时,要在电脑上刷人内许可证和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那时候,电脑读取的是自己的姓名、所属单位、作业内容、作业场所,而作业内容和场所,是用数字符号写在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中的。如果想把自己划为某组的成员,只要在自己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中,写上与自己前面或后面的人,同样的数字符号就行了。” “噢,原来还有这样的办法。”大村警部补惊讶地笑着点了点头。 “这种计谋,一个一个地调查,是很难被发觉的;而由于日语的暧昧性,也会造成对数字的误解。”曾我明一太郎无奈地摇头叹息道,“如果八个人一块儿调查,那个不在燃料棒组的家伙,应该马上就能被指认出来。” 大村警部补顿时无语了。 “凶手知道警察不可能,会采取这种调查方式,所以给我们制造了一个盲点,让我们误以为是密室杀人呢。” “畜生!……那第八个男人是谁?” “就是满足我刚才说的,那四个条件的人。” “是谁?名字叫什么?”大村警部补愤怒地吼叫道。 “剑崎,名字叫做剑崎一彻,你们搜查的名单中有他吗?” “剑崎一彻?……我们还没有他的名字,他是何许人也?” “这名单中有记录,你瞧,十一月十日和十二月十五日的地方,我都画了红线。” 曾我明一太郎说着,把厚厚的资料还给大村警部补。大村警部补顺着手指看去,赶忙将曾我明一太郎指给自己看的部分,匆匆记录在手册上。 “好,他是中岛保养这个外包公司的员工啊。以后再郑重谢你啦……先失陪一下。” “喂喂,你们有逮捕证吗?”曾我明一太郎叫道。 大村警部补只是回头看了看曾我明一太郎,并没有回答,就和部下飞快地跑出了八日市场警察署。 竟然是自己将案件给侦破了,想想都觉得奇怪。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要写一篇独家报道的兴奋感呢?虽说他实施的是连环杀人,但都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才要铲除那些邪恶的猴子的,难道自己心中,还是隐隐地希望,他能够逃脱警察的逮捕? 曾我明一太郎一边想着,一边等着大村警部补将剑崎一彻带回来。 时间就像蜗牛爬行般,慢慢地流逝着,黑夜如一个巨大的黑色灯罩,从空中降临了。 已经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八日市场警察署的玄关处,终于传来了混乱而嘈杂的脚步声。 “无语了,核电站的人事管理简直……”大村警部补愤怒的声音传来。 “辛苦啦。” 当出门迎接的曾我明一太郎,意识到没有抓到剑崎一的时候,大村警部补愁眉苦脸地说:“让他逃了。” “什么,逃了?……”曾我明一太郎大感意外。 “我们赶到核电站的时候,听说他完成工作就回家了。于是,我们赶紧到中岛保养公司一问,才知道他在孙外包公司荣管道,然后跑到荣管道的员工宿舍,又被告知说,剑崎一彻在曾孙外包公闻五轮工业,当我们走到五轮工业时,有人打电话告诉说,剑崎一彻已经出去了,于是在那等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已经闻风而逃,不可能回来了。在我们逮捕他的过程中,一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总之,必须马上调集人手……”大村警部补不停地咂着舌头,“而且,五轮工业竟然没有自己公司员工的资料,简直让人无语。剑崎一彻的户籍所在地、保证人等,公司方面也是不清不楚,我让寄照片过来,他们却说,进入管理区域的许可证上贴有照片,但许可证是本人持有的,公司并没有存根,简直荒唐至极。他们这样妨碍公务,真想臭骂一顿,当然,我们做事也是有纰漏的……” 大村警部补痛惜得咬牙切齿,接着开始着手写报告,和分配搜索人员。 第四节 曾我明一太郎没有跟大村警部补打招呼,就默默地离开了八日市场警察署,他只是突然想一个人静一静。 实际上,曾我明一太郎已经猜到,剑崎一彻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曾我明一太郎到达八日市场车站不久,前往千叶的最后一班车子就来了。在空荡荡的车厢内,曾我找到一个昏暗的、靠窗户的位子坐下,他一面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远处的万家灯火,一面想着心事。 剑崎一彻为什么要把高濑社长的事情,告诉给原田清之助;又为什么要委婉地向木伏直纪,透露藤平武彦被杀的情况呢?难道真的是因为那扭曲的自我表现欲?99lib?…… 因为剑崎一彻说话是关西腔,所以自己也曾经怀疑过,他是石井农园主的遗属,但万万没想到这是真的。原田知道真相,也一定会很吃惊吧,而对木伏直纪而言,这可能是预料之中,但不管怎么样,这样的结局似乎太简单,也来得太仓促。而且,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不甘心的感觉呢?…… 此时的曾我明一太郎,已经没有心思考虑,报纸的原稿和特别报道该如何写的问题。 一到千叶车站,曾我明一太郎就立即给原田清之助的住处打了电话,没有人。难道是在值夜班,于是又打给了支局报社。 “喂,你好,麻烦找原田先生……”曾我明一太郎焦急地叫着,“哦,原来你真的在值班啊,请你告诉我京林先生的住址。” “找京林有急事吗?已经这么晚了。”原田这样问道。 但是,曾我明一太郎此时不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因为他不想在这儿争论,要不要将这些事件,写成报道的问题。并且他觉得,要从核电站的入内者名单开始,讲述那些过程太麻烦。 “事实上呢,之前木伏直纪给我打来电话,说猴蟹杀人案件的凶手,可能是剑崎一彻,但他并没有解释理由,只说想跟我见一面。”原田清之助这样说道。 “不用了。”曾我明一太郎一口回绝。 “为什么?先听听他怎么说也许……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也不用听吗?真搞不懂你啊。你为什么突然急着要找京林的住处?今天晚上我值班也不能带你去,而且都这么晚了。” 原田清之助虽然无法理解曾我明一太郎的行为,但还是将京林的住址告诉了他。 曾我明一太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京林的住所。首先在京成电车的西登户车站附近下车,沿着和熊代家相反的海岸方向往前走,就能看见一
幢幢很普通、很简单的二层建筑,看板上写着“让叶庄”。 夜已经很深了,大部分家庭都已熄灯,各房间内一片漆黑,曾我明一太郎都能感觉得到房间内,睡梦中的人们的均匀呼吸。 曾我明一太郎小心翼翼地走上铁板楼梯,以免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了睡觉的人们。不一会儿,他已经站在京林家房屋门前了,曾我轻轻地叩响了京林家的门,并竖起耳朵,偷听屋内的动静。 这时,屋内传来人活动的声音,接着就打开了电灯,然后,又听见细微的说话声,一会儿,随着一阵开钥匙的声音,门打开了。 “我是中央报社的曾我,之前还有原田,我们三人一起见过面的。”曾我明一太郎一边打招呼,一边用不经意、但很锐利的眼神,打量着整间屋子。 京林的房屋一进来就是厨房,厨房往里走,有两间卧室,卧室之间用隔扇隔开。此时,隔扇关着,听不见卧室有任何动静,但曾我却强烈地感觉到,那边有人在轻轻地呼吸。 曾我将目光移向门口的鞋子,却发现只有一双,可能是刚才迅速地整理过了吧。 “你有什么事情啊?我要睡了。”京林的态度明显很不耐烦,甚至都没有邀请曾我明一太郎进去坐一会儿。 “我想剑崎一彻先生,应该就躲在你这儿吧?”曾我单刀直入。 “剑崎一彻?……没,呃……没来啊。你凭什么认为,他在我这儿啊?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京林笨拙地否认道,并看看曾我明一太郎的背后。 “猴蟹杀人案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我就想问问剑崎先生的想法,能不能打扰一会儿呢?”曾我站在进门处,努力争取和剑崎说话的机会。 “里面很乱,就在这儿吧,不好意思。” 既然京林这样说了,曾我明一太郎又不是刑警,不能强行进去。 看样子,自己这样做,果然还是行不通!曾我明一太郎一边反省,一边将身后的门紧紧地关上了。接着,他努力控制着合适的音量,开始说话了。他既要保证卧室那边,能够听清楚自己的声音,又不能大到门外也能听见。 “你既然说剑崎先生没来,那就没办法了。你要是见着了他,一定要帮我传达一下啊。”曾我明一太郎无奈地叹息道,“虽然‘猴蟹杀人事件’到今天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今天之前,我心里一直有些话,但是不知道要对谁说,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我知道你也许会笑话,我太多管闲事了。本来我可以让刑警一块儿来,我也可以将这所有的真相,写成独家新闻,这样我就很好地,尽到一个市民的义务;并且我的贡献,也会得到领导的嘉奖。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就是因为我想将自己的想法,亲自告诉给剑崎先生,并当面倾听他的真实心声,仅此而已。而将我引入‘猴蟹杀人案件’中的一半原因,都是因为你京林先生的话。” 话说到这儿,曾我明一太郎眼光锐利地盯着京林看。京林低下了头。 “你当时絮絮叨叨地说,高濑社长的失踪,肯定不是离家出走那么简单,你还拜托我帮忙,调查事件背后的真相,并报道在《中央报纸》上;你自己也十分努力地,在寻找着真相。”曾我明一太郎冷静地叙述着,“当我怀疑高濑社长没死的时候,你又将剑崎先生介绍给了原田。后来原田清之助就去见了总务部长藤平武彦,随后还发表了一篇报道。由于报道的写法和排版很不合理,结果,中央报社被电力公司要求订正、取消报道,遭受到很大的损失。” “对不起!……”京林深深地低下了头,向曾我明一太郎道了歉。 “现在道歉也没什么用了,但是,我当时并不觉得,那篇报道上的事情,真的是子虚乌有。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而是解释。为什么要暗中怂恿中央报社?你有意将我们引到这些事情上,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些问题。其实那时,你就已经知道,这一系列的猴蟹杀人案,都是剑崎先生所为,对吧?” “剑崎?……”京林瞪大乐眼睛,仔细端详着曾我明一太郎,很认真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你说的话,听着这么奇怪,你还真认为一切都是他干的啊?搞错了,关于猴蟹杀人案件,剑崎先生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误会了。” “不可能,我能理解你想为朋友辩护的心情,但你还是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他干的,现在隐瞒也……” “我没有隐瞒,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啊?”京林不忿地追问道。 曾我明一太郎详细地讲述了,找出剑崎一彻是凶手的经过,他从十六年前的石井农园主横死事件讲起,接着讲了关于种村议员尸体,如何被搬进核电站建筑内部的密室的推理,由这个推理,得出了罪犯一定是核电站作业员的结论,并且也把藤平武彦被杀害的密室之谜,一同告诉了京林,最后是调查电脑记录,找出剑崎一彻的经过。 “你并不是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剑崎君干的吧?”曾我明一太郎尖锐地问道,京林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也行。剑崎先生……哦,不,应该叫做石井先生吧,他巧妙地将小心谨慎的种村议员带走,并将其杀害了。但他是如何知道种村议员当时的所在地的?我想一定是你同情他,然后将种村的去向告诉他的。” 京林听到曾我明一太郎如此缜密的分析,心中一阵颓丧,但他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反驳。 “行吗?……”曾我明一太郎再次重复道,“希望你能传达给他。对于他杀人究竟是可以原谅,还是十恶不赦,我现在不想评论,只是我不明白,他如此有能力的一个年轻人,能想出那么缜密的计划,并冷静地实行,为什么要为了复仇,而搭上自己宝贵的人生呢?不是很可惜吗?……”曾我明一太郎说到这里,愤愤地连连顿足长叹,他反问京林,“不是将只有一次的人生,如此草率地就丢弃了吗?不觉得不值得吗?……是不是应该试着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呢?那么聪明的他,想想也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啊……” “但是,那些家伙根本不值得原谅。”京林咬牙切齿地恨道。 “不值得原谅的人,也不值得去报复。比起和那些家伙同归于尽,他为什么不能选择别的人生道路呢?”曾我明一太郎尖锐地批评着。 京林没有说话。 “想想敌人以外的东西,就能明白我所讲的话了。”曾我明一太郎想尽办法劝说道,本来还想对着隔扇里面叫剑崎一彻来着。 “敌人以外的东西,那些都是什么?” “呃,有时候是这个美好的世界,有时候是亲密的恋人,虽然我也讲不清楚,但就是比敌人更重要、应该好好珍惜的东西。” “哈,你是想说神灵吗?我讨厌神灵。”京林冷笑着说。 “你讨厌就讨厌吧,但不管怎么说,一定有比自己、比敌人更重要的东西,我想只要用心感?99lib?t>受就会懂的。他是成功复仇了,但真的由衷地感到,很满足很快乐吗?我想不是的,他现在一定在心里,千遍万遍地责问自己:混蛋究竟干了些什么,这就是我说那些话的证据。” 京林静静地听着。 “我呢,因为对被杀的那些家伙,心里有十万分的不满,所以才跑来这儿跟你说这些话。剑崎一彻杀了一些根本不值得他动手的家伙……但是,他为什么要把‘猴蟹大战’的纸片,随便塞在被害者手中呢?其实,他要是不那样做,也许不会被发现,难道自我表现,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那样的行为,让他的复仇变得有点肮脏。剑崎一彻自己不也到处散布过,有关‘猴蟹大战’的谣言吗?我虽然能够理解,他的孤独和优郁,但是仅仅因为孤独,就把世人都作为自己玩弄的目标,那我就想问问他了,他复仇难道是因为世人都负了他吗?” 京林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片刻,还是沉默不语,隔扇那边也安静依然。 “他现在战战兢兢地站在逃亡者的黑暗十字路口……”曾我明一太郎越说越激动,言语中带着讽刺,“真是可怜啊!……以前,自己的父亲被杀、财产被霸占,每天以泪洗面,过着万念俱灰的日子,童年时代的他也很可怜,但你不觉得:将所有敌人杀光,最后穷途末路的、如今的他更可怜吗? “他应该再也没有杀人的意愿了吧,因为该杀的都杀了。我不会劝他去自首或者逃跑,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选择吧,反正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曾我明一太郎长叹一声,最后温柔地总结着,“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对他而言,现在听到这些话也都太迟了吧。”曾我想,再继续说下去,也只不过是些赘言,还不如就此打住。 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的京林,从腹部深处发99lib?出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了,要是碰见剑崎一彻的话,我一定会传达你刚才说的话的。”说完,京林问道,“曾我先生,你待会儿要回家吗?” 当然,我要是想去警察局,还会特意跑到这儿来吗?曾我明一太郎这样想着,但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回答道:“我在附近坐计程车离开这里。” “你能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吗?” 曾我明一太郎将写好住址和电话的纸递给京林,就走出了他的房间。隔窗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声音,曾我不禁感到一阵空虚和寂寞。 冬日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显得那么地凄凉与冷清。 第五节 在模模糊糊的意识中,曾我明一太郎似乎听到嘈杂的电话声。 “哎呀,我正要睡着呢!……”曾我明极不情愿地起床,一边接过枕边的电话,一边瞅了一眼时钟。已经九点了,曾我透过窗帘,看见外面已经是一个通明透亮的世界了。昨晚从京林那儿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三点,此时的他虽然不至于特别困,但还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喂,我是曾我。” “昨晚谢谢你了。”那边传来京林紧张的声音。 “怎么了?剑崎先生现身了吗?”曾我明慌张地问道。 “我都告诉你吧,其实昨天晚
上,剑崎一彻就在我房间里。” “我当时就猜到了,”曾我明一太郎苦笑着问道,“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说什么了吗?他既然在你那儿,能不能让他接电话啊?” “猴蟹杀人案件的凶手不是剑崎。” “啊?他怎么还说这种话啊,也太固执了吧。那,他为什么要逃跑呢?” “他逃跑是因为别的原因,猴蟹杀人案的凶手是……” “喂喂,京林先生,等一等,你别说些奇怪的话。” “曾我先生,请你听我说,猴蟹杀人案的凶手是我,我才是石井。” “什么?!……”曾我明一太郎大吃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昨天晚上,你讲述了推断出凶手的推理过程,你的推理都是正确的,可是我才是凶手。” 曾我明一太郎的睡意,一下子全都没有了,他飞快在脑海中,重新分解那些推理,然后再迅速整合了一遍。 电话那边接着传来京林的声音:“我刚才说了,剑崎一彻是因为别的原因才逃跑的,我就从这一点开始讲起吧。剑崎是我在大阪上中学时候的朋友,他一直都在核电站工作。但是有一天,由于他受到超过规定量的核辐射,所以,一个月都不能上班。剑崎一彻虽然在身体方面,一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由于没了收入来源,经常吃不上饭,于是找到我,商量解决的办法。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核电站的放射线管理、人事管理,虽然看起来很严格,但实质上是特别随意的,仅仅就是一种形式,而在外包公司更是如此。” 关于这一点,曾我明一太郎曾经仔细询问过原田清之助,所以,他还是比较清楚的。 “他当时想到,要冒充别人的名字去上班,方法非常简单。我受他所托,决定进入核电站工作,结果被分配到剑崎一彻所待的那一组,只不过是另外一个孙外包公司。我只要能拿到管理区域入内的许可证,即放射线辐射卡就可以了。”京林不紧不慢地,一点一滴地讲述着自己传奇的经历,“虽然我们在不同的孙外包公司,但因为是同一组,所以,工作场所和时间大抵是相同的。这样,剑崎一彻就能够拿着我的许可证,进入核电站里工作了。我也会常常不去报社,而跑到核电站去工作,我不去的时候,剑崎就代替我用我的化名工作,或者用自己的许可证进去工作。” “公司方面没有发现吗?”曾我明一太郎感到不可思议。 “这我不清楚,但我们就这样一直工作过来了。反正对于雇主而言,只要能从电力公司那边,克扣到薪水就可以了。” “那个薪水……” “当然是剑崎一彻的那份,和我化名的那份分开来支付,但是,我将所有的工资都给了剑崎。” “哦,原来是这样啊。”曾我明一太郎钦佩地点头说道。 “剑崎以为,我们的计谋败露了,所以他才逃跑的,他与‘猴蟹大战’的杀人案件,完全没有关系。” “是吗?……”曾我明一太郎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一开始,我就在策划利用这个机会,来报复自己的敌人。正如你所推断的,我就是石井。自懂事以来,我就赌上自己的一生,发誓要为父亲报仇,我一直都在寻找下手的机会。”京林尖着嗓子,咬牙切齿地说,“因此我化名为京林,一边在千叶日报社当临时记者,一边摸索敌人的动静。我没有成为正式员工,也是因为害怕要提交户口什么的,导致自己的本名暴露。” “原来如此,京林在千叶日报社工作时经常请假,并且不想成为正式员工,都是因为这个啊。”曾我明一太郎不禁感叹着。 “我仔细考察了那个包含着父亲的血海深仇的核电站以后,才知道只有将核电站作为复仇场所,才有重大的意义。并且,那里具备复仇所需的各种条件,在里面穿上防护服、戴上面具,作案时是很难被认出来的;而且,如果凶案发生在核电站内部,警察的调查、尸检工作也会困难得多.所以,核电站是我复仇之地的不二之选,我打算要实现完全犯罪。” “就是密室杀人吧?”曾我明一太郎冷笑着说。 “不是,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到制造密室的,只是后来为了隐匿罪证,这才变成了密室杀人,而核电站的电脑操作管理,竟然也正如我所愿,为我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因为电脑是机器,不知变通,即使剑崎先生用你的名字,自由出入核电站,电脑也没有任何异常,还是记录了你的名字,原来我也被骗了。我之前还以为,熊代在核电站外面被杀害的时候,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剑崎一彻才是凶手,没想到其实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你。” “是的。那天,剑崎一彻是拿着我的入内许可证,偷偷地进入核电站的。由于我没有将核电站,作为最后作案的舞台,所以,也没太在意电脑那边,我万万没有想到,曾我老兄竟然会去调查电脑的出入记录,结果,给剑崎一彻造成了麻烦。说到麻烦,因为我的复仇,让你还有中央报社,都卷入到这些是是非非中,我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 “嗯,我们可是被你耍得团团转啊。现在想一想,高濑社长的失踪,才是‘猴蟹大战’杀人案件的开端,对吧?……”曾我明一太郎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赞叹的口气说,“你的演技也太高超了:自己一边作案,一边又制造假象,让人觉得,你在费尽心思地调查案件,要一追到底,找出背后的真相。我们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你所说的话。” 曾我明一太郎说到这儿,心情十分激动,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京林在电话那头,再次向曾我明一太郎道歉之后,接着说道:“那不是演戏,连我也不知道,髙濑社长为什么会失踪,我当时是真的在努力寻找真相……” “但是,高濑社长案件,是你实施的第一件猴蟹大战杀人案,不是吗?”曾我明一太郎皱紧眉头诘问道。 “高濑炮八郎是我杀的没错,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最后到哪儿去了,请你听我讲一讲,那天晚上,我把高濑约到底座自后发生的事情。我是从底座那儿的台阶上,将高濑炮八郎推下去的,当然,当时我就是想置他于死地,高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将他的防毒面具摘了下来,发现他好像已经没了气息,他应该是从台阶上滚下来,撞到了头部。我当时想着,就算高濑到时候苏醒过来,他一个人受了伤,也不可能逃得出去,而且,一整晚受到那么强烈的核辐射,是不可能保住小命的。而为了确保他绝无生还的可能,我将他的防护服给撕开了,之后我就赶紧将准备好的纸片,就是你知道的有关‘猴蟹大战’的纸片,塞到了高濑炮八郎的手中,然后迅速撤离了现场。纸片的内容是‘栗子裂开,第一只猴子被烧伤了——核反应堆的螃蟹’,我将受到核辐射比喻为烧伤。” “就是那个关于‘猴蟹大战’的内容吧?”曾我明一太郎插嘴道,京林不理会他,继续往下讲。 “高濑炮八郎被杀害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见,我很顺利地取得了成功。警察一定会怀疑,凶手是核电站内人很少的时候,在管理区域内工作的作业员。我把高濑杀了之后,就夺走了他的ATLD。我想先去一趟洗手间,于是就必须先出建筑物。为了蒙蔽警卫,在插入ATLD时,我先假装插错了,然后很巧妙地,将自己的、还有高濑的ATLD,在电脑上都刷了一遍。上完洗手间,再次进99lib?入建筑物的时候,我用的是高濑炮八郎的ATLD,所以,电脑里并没有我进入管理区域内的记录,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假象,即高濑炮八郎去了一趟洗手间,再次进入建筑物后就被杀害了。当然,后来一调查才知道,那时候核电站内部,根本没有其他作业员,所以,就变成了没有凶手的密室杀人。” “原来如此,高濑炮八郎从洗手间出来,再次进入核电站的时候,你已经出去了,所以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听完京林对案件的揭秘之后,曾我明一太郎觉得:第一件密室杀人案,原来出乎意料地简单啊。但他还是有疑问:“慢点儿,我出于个人无聊的好奇心,想问一问你,你用高濑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进入核电站之后,你干什么去了?” “首先当然要把高濑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放回尸体身上,之后我就一直躲在堆放防护服的地方,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都来上班了,就混到作业员队伍中去。” “那你出去的时候呢?你没有进来的记录,不是不能那么光明正大的出去吗?” “我是拜托剑崎一彻帮忙的,他拿着我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先出去,然后进来的时候,跟我之前一样,刷两个人的ATLD(自动热荧光射线剂量计)。” “警卫有那么好糊弄吗?”曾我明一太郎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他们检查的是进去的时候,是不是每个人都带了ATLD,以及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身上的核辐射量超过标准。除此之外,至少像我做的这种事情,别人是不会做的,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没有防范。” “你是很巧妙地,利用了他们的一个盲点啊。”曾我明一太郎很佩服京林。 “就这样,我以为自己已经将高濑炮八郎给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竟完全没有高濑尸体,被搬出核电站的迹象。不久之后,人们纷纷传言,说高濑炮八郎失踪了,引起一阵骚乱,还有人说他在函馆。我当时就慌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高濑炮八郎复活,并躲起来接受放射性污染治疗了?还是电力公司害怕舆论的压力,所以将高濑藏起来了?……所以,我就拼命地调查高濑的去向。” “哦,你那么积极地调查该时间,原来不是演戏啊。”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点头,一面感叹着,随即又问道,“但是,当时你的罪行,并没有被大家发现,不是正好对你有利,能让你实现完全犯罪吗?……我怎么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将我们卷入其中呢?你能告诉我理由吗?” “实在对不起。这也是有原因的。我虽然一直都知道杀害我父亲的是高濑、种村和藤平这几个家伙,但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我却并不知道,就是那个最坏的、直接动手杀害了我父亲的男人。我调查了核电站的站长荻生、熊代工业的社长以及另外两个有嫌疑的人,但还是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谁。于是,当我将高濑、藤平、种村一个接一个地杀害的时候,故意让人知道‘猴蟹大战’的文字,进行模仿杀人,从而在无形中,恐吓那个不知姓名的第四个人,让他产生恐惧感。” “哦。”曾我明一太郎一边点头,一边毛骨悚然地颤抖着。 “但是,这种威胁,仅仅成了警察的调查线索,第四个人根本不知道,这样就无法对他产生冲击。实际上,当时高濑社长手上握着的、写着‘猴蟹大战’的内容,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所以我就意识到,必须要借助媒体的力量,来宣扬‘猴蟹大战’的内容。如果是模仿杀人的话,媒体一定会特别感兴趣,而大肆报道的,这样,第四个人肯定会有所耳闻,那时候,那个人一定能联想起十六年前的‘猴蟹大战’,从而明白,是有人向他复仇来了,他就会慌了手脚,而产生异常举动。这样,我只要密切监视那四个嫌疑人,就能够弄清楚是谁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于是……” “我理解,你也是不得已的,我原谅你了。”曾我明一太郎点了点头。 “谢谢你!……”电话那头,京林的声音有点呜咽。 “我之前一个劲地以为,那个‘猴蟹大战’的纸片,是令人讨厌的自我表现欲在作祟,还有一段时间认为,凶手千方百计进行的密室活动,也是为了表现自己,原来我都猜错了啊。”曾我明一太郎松了口气,叹息着说。 “之后,藤平武彦那帮家伙,就制造高濑社长在津轻海峡自杀的假象,事件就这样被他们压下去,我觉得很不甘心。于是,我就把当时只在核电站内部,秘密流传的传言进一步充实,然后四处散布。剑崎一彻应该没有想到,是我行凶杀人的,他倒是帮了我不少的忙。而当反对原子能同盟的木伏直纪,不知道我就是祸源,向我吹嘘的时候,我表面上佯装不知道,心里却暗自高兴,因为木伏打算要跟电力公司对着干,将这些消息都传达给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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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曾我明一太郎不禁苦笑起来,摇着头感叹说,“我可是费尽脑筋,才推断出散布传言的不是别人,而是凶手自己,但却没有发觉,当时你和电力公司方面,竟然斗得这么厉害。那么,中央报社大肆报道放射性事件的时候,你心中有没有暗喜,觉得我们上你的当了?” “老实说,我当时是这样想的……对不起。”京林谦虚地笑道。 “你也别道歉了。话说藤平武彦被杀的案子,又是密室杀人。”曾我变换了话题。 “那也不是早就谋划好的,而是我为了伪造不在现场的证明,自然而然就成了密室杀人。我所使用的手段,就是你推断的那些。我知道剑崎一彻他们进入了底座,于是就输入了和他们相同数字的作业代码,但其实一开始,我就是单独行动的。警察审讯的时候,我就装作是小组作业中的一员,因为我知道警察采取那种一个一个地调查的方式,我是不可能露馅的。” “还有,你倒是很成功地,将谨慎的藤平武彦引到了核电站啊。”曾我明一太郎语带讽刺地笑着。 “那可真是大费周章。很清楚高濑炮八郎死亡事件内幕的藤平武彦,那时候非常谨慎,因为那个用于恐吓第四个人的‘猴蟹大战’的纸片,让藤平武彦提高了警惕。” “然后呢?” “于是我反过来,利用他的警惕心。我冒充房总电业的镰田,打电话告诉他说,有作业员跟我反映,废弃物处理场的自动装置上有血迹,我告诉他那是猫的血,虽然暂时堵住了他的嘴,但是他肯定不会相信的,这样你将髙濑社长尸体装入铁罐中的事情,不就会败露了吗?赶紧来现场。” 曾我明一太郎听京林诉说着犯罪计划,感觉一阵阵地惊怵。 “作为将尸体装入铁罐的当事人,藤平武彦自然相信了我的话,但他毕竟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他肯定会打电话给镰田,以确定事情的真实性,于是,我接着给镰田打了电话,模仿藤平的声音跟他说:你赶紧来千叶车站的金合欢咖啡厅,要跟你商量有关高濑社长死亡的事件。事情极为机密,别告诉任?99lib.何人,我们见面的场所和时间,只要说是和我见面就可以。镰田在高濑社长伪装自杀的案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另外在社长死后,藤平武彦也极为地照顾他,所以,镰田是不可能会拒绝藤平武彦的邀请的。” “噢。”曾我明一太郎惊叹于京林的过人智慧,接着询问第三件杀人案,“种村议员被杀的密室呢?” “也完全像你所推理的那样。哎,原来实现完全犯罪真的是不可能的啊。不过事到如今,是否是完全犯罪,已经不重要了……” “将装有尸体的铁罐,运进废弃物处理场,是很容易就能办到的吗?” “比较辛苦的,就是将尸体放入要搬进核电站的空铁罐中,之后只要绕到审核处,从那儿光明正大地进入核电站,找到有问题的铁罐,然后将废弃物盖在尸体上就行了。” “果然是这样啊,那你是在哪儿杀的种村参议员?” “出了宫廷饭店,在回千叶的途中,在车上。” “这么说来,你还是听了阿木彩子的劝告,去了约定的饭店了?但饭店的服务员,并没有看见你和种村继夫先生见面啊。” “是的,我去了饭店。来到饭店以后,我悄悄地接近他,然后对他说,大厅有个可疑的男人,正在找你,他听后非常害怕,于是从饭店的后门溜出来,坐上了我的汽车。果然,我前一天晚上,给他打的那个架空的恐吓电话起作用了。” “什么嘛,原来那个恐吓电话是你打的,这样逻辑就通了。呃,你再解释一下最后的熊代被杀案件。”曾我明一太郎那股语气,好像是在采访。 “由于媒体在大肆宣传‘猴蟹大战’的内容,熊代多一氏感到非常恐惧,就开始玩投放现金的把戏。他们那自编自导的骗局被我看穿了,于是我确信,他就是我要找的第四个人。猴蟹纸片果然还是起作用了啊。我假扮成刑警,将他带进车内,随后好一阵逼问,最后他坦白了自己的一切罪行。我将熊代多一氏杀死,并把尸体遗弃在父亲被杀害的现场,但实际上,我开始是计划将尸体,扔到核电站里面的,可由于刑警的戒备森严,不得不立即改变原计划。这样从电脑的出入记录,就能够查到我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只不过被你们当成是剑崎一彻了。” 京林讲完了自己犯罪的过程,不禁感叹道:“唉,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我非常佩服你的判断能力,将你硬拉到这些事件中,我觉得非常惭愧。” “嗯!……”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啊,曾我明一太郎心想。 “该解释的我都解释完了。我虽然成功地复仇了,但是,现在却没有丝毫的满足感,虽然不至于后悔……并且说实在的,我甚至不觉得自己干了坏事,但是……正如你昨天晚上跟我讲的,我有一种无尽的空虚感和无助感,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感。这是为什么呢?” “要是在复仇之前,你能够明白这些就好了。”曾我明一太郎禁不住感叹道。 “我没有完成复仇,是不可能会明白现在的心情的,所以,我注定还是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啊。我的母亲,就是在大阪含恨而死的,从那以后,我就是为了复仇而活着。我曾经对着自己和父母的灵魂发誓,这一生决不考虑,除了复仇以外的事情。当然,我也有想违背自己誓言的时候。” “你是指自己爱上彩子小姐的时候吧?”曾我明一太郎好奇地问道。 “我已经没有脸面再见她了。当我解除了对种村继夫的杀父之怨的一瞬间,我也将阿木彩子推向了和我一样的立场。她虽然没有说过,但不管父亲待自己如何,父亲毕竟是父亲,我是最了解父亲被别人杀害的感觉的。她要是知道,是我杀了她的父亲,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但是,可能听起来像是为自己开脱,我那时真的完全不知道,种村参议员就是她的父亲,她告诉我说,她和种村只是认识而已……” “如果……如果你知道,你会放弃复仇的念头吗?”曾我明一太郎虽然明白,这是一个很残酷的问题,但还是提出来了。 京林似乎思考了很久,最后只回答道:“我不知道。” “这样啊,不知道就是有可能会放弃对吧?”曾我很希望京林,能够做出肯定的回答,于是再次追问道。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想也……”还是同样的回答。 曾我明一太郎点了点头,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不一会儿,京林郑重其事地说道:“曾我先生,我最后还有一事相求。虽然我知道,之前给你带来那么多的困扰,现在还麻烦你,是很不合情理的。” “什么事?你说吧。” “我希望你在报道中,不要涉及我跟阿木彩子的事情,这是我现在唯一不放心的事情。”京林悲痛地说,“如果报道彩子的事情,人们一定会骂她是杀人魔鬼的恋人,甚至还会有人指责她,和自己的男人联手,杀害了对自己冷淡的亲生父亲。要是这样的话,彩子她……” “我知道,我答应你的请求,我当然不会报道,还会拜托其他报社,也绝对不要报道这件事情的。这点事,我这个老牌记者,还是能够办到的,你放心吧。可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吗?……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情了。我想以后,可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所以,打电话跟你坦白这一切。当然,你放心,我不会去寻死的。核反应堆的螃蟹,已经受到过多的核辐射,将不久于人世了,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出现癌症症状……” 京林悲痛地说完了,最后他在电话中,向老朋友委婉道别:“那么,你赶紧送原稿给报社吧。再见,珍重……” “喂喂!……京林先生!京林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 第六节 京林自首后的,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 那段时间,各个报社不管是晚刊还是晨刊,都仿佛成了“猴蟹杀人事件”的专刊,都是跟京林的招供内容有关的报道。 还有铺天盖地的报道,是相关人员的谈话记录,剑崎一彻当然不用说了,还有反对核电站同盟的木伏直纪、核电站站长、关东电力公司、光町的伊藤等居民、京林在让叶庄公寓的邻居,只是没有一家报社的报道,牵涉到阿木彩子。 原田清之助也为了报道的事,四处奔波着,但他怎么都觉得心里很别扭。 这一天,京林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了,于是,原田清之助出发去了霞浦,收集其他报道的材料了。 虽然马上就要立春了,可是,天气仍然非常寒冷。在千叶车站前面,北风呼呼地刮着,等待列车的人们,都聚集在楼道里,来躲避狂风的吹袭。 原田清之助正在犹豫,要不要也站到楼道里去时,发现已经没了香烟。于是,他来到空荡荡的站台。他用手裹住将要冻僵的脸颊,低头看着满是灰尘和纸屑的水泥地,就这样大步朝小卖店走去。 买好香烟后,原田嫌再回楼道太麻烦了,于是一边抽着烟,一边随便翻阅着摆在小卖店里的报纸和杂志。突然,他的眼前一亮。一份女性周刊杂志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目光。 《被猴蟹杀人犯利用,牺牲了爱情和父亲的女人》 不看内容,也知道是有关阿木彩子的报道,这个无良记者在报道中,胡乱掺杂个人的主观想象,歪曲实,原田清之助看了都有找到那记者,然后上去吐他一脸唾沬星子的冲动。.99lib. 原田像躲避什么污秽的东西似的,赶紧离开了小卖店,想找一个地方避避风。 这时,他无意间看见了阿木彩子的身影。 原田清之助十分惊讶,然而看见了阿木彩子,他却莫名地有一种犯罪感,甚至想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阿木彩子一脸呆滞的表情,手上只拎着一个手提包,包被风吹得上下翻动,她看上去像是为了散心,一个人出来旅游的。 原田清之助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携带的东西越轻,就越反映了心灵的包袱有多沉重。”此时的原田记者,已经不知道要对彩子说些什么。 “彩子。”原田清之助还是上前打招呼了。 “呀!……”刚才一直在发呆,没有注意到原田清之助的阿木彩子,明显地感到很惊讶,她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你要去哪儿?” “呃,就是出来走走。”阿木彩子含糊其辞。 原田清之助拼命地在脑海中,寻找安慰人的语句,可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似乎觉得很假。 原田有点唐突地说道:“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不对,是一定要振作起来,好好地活下去,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阿木彩子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原田清之助慌忙继续劝道:“我也有不光彩的事情,也知道有些情绪很难控制,但是,我想,人类有忘记不开心的事情的能力。京林虽然是个很好的男人……” 这时,左边路线的列车进站了,不是原田要乘坐的成田线,而在楼道等候的乘客,纷纷拥进站台。 阿木彩子好像也要乘坐该列车,她转动身子,朝原田清之助浅浅地鞠了一躬,突然她说道:“原田先生,男人并不是一定为了爱情,才亲近女人的……对吗?” 对京林而言,自己究竟算什么?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难道自己只是他抓住复仇机会的一个工具而已?……原田清之助立刻就理解了阿木彩子想问的问题。 “没有爱情,男人怎么会和女人亲近?……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虽然也有一些人即使不爱对方,仍然会有意接近对方,但京林绝对不是这种人。你是因为京林那么决绝地跟你分手,才会那样说的,对吧?……但是你知道吗?京林他……他现在还在后悔呢,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考虑过,要和你一起生活。其实从很早开始,他就想这一生,仅仅为你一个人而活,只是他的人生里面,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这些都是.99lib.他亲口告诉我的。” 原田清之助坚定地回答着阿木彩子。虽然其中多少掺有虚假的成分,但是,原田只是想让阿木彩子相信,京林是爱她的。 阿木彩子感觉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种透明的液体涌出,流过她苍白的脸颊。 车子开动的铃声响起了。 “谢谢你!……”伴随着一句简短的话语,满怀着压抑已久的感情,阿木彩子深深地向原田清之助鞠了一躬,接着朝列车的入口跑去。 阿木彩子瘦小的身子,在风中奔跑着,不一会儿,那深紫色的外套,就消失在车内。 关上车门,列车马上就开动了。 列车前方驶向铫子。蓝灰色的天空中,飘起了一片片白色的雪花,列车渐渐远去。列车的尽头,便是阿木彩子和京林初次相遇的地方。只是原田清之助却并不知道。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