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我怎么做了老师》 第一章差点死于新冠 这一年,刘文差一点死于新冠。 他教书的学校,周围都是一堆一堆的感染病例,迫使他戴着口罩躲在学校小小的宿舍房内,当时只有宿舍的老大爷和他“相依为命”,有时候刘文出去打水,经常能碰到老大爷跟他聊。 “现在上海这么多病例,学生们开不了学了,不过你在学校留着也好,能随便用学校的空调和电。平时可没有这个机会。” 老大爷还说:“学校几个食堂打饭的,这个年也留在这里,正好我们一起凑合过了。” 刘文把水壶提着,心里却在想,在上海做一个外地教师真不容易,为了从学校的外面多挣点,寒假在外面跑来跑去的补课,等差不多快过年了,教育局发了一个通知,说让外地的教师赶紧回来隔离了。没有办法,就狠狠心连家也不回了。就守着补课挣得一万块钱吧。 说到家,刘文反而有些走神了。远在上海之外的河北老家,现在怎么样了呢? 刘文把水壶放下,宿舍乱糟糟的,一床棉被凌乱地堆在铁床上铺一侧,床下面是一些书,随意在网上买的,虽然是语文老师,很多年不看书了。买的很多,其实很想看的,尤其尤利西斯那本,但看到第一章什么莫名其妙的教士,就去它奶奶的了。书的下面压了一些“陈年”的纸,刚几小时前随意写的,什么“大江东去”的毛笔字了,还有“红楼一爱”,这帮编教材的把红楼梦编进整本书阅读,说实话,刘文心里想:“读它个梦”。 竟然有点冷了。大大的阳台窗赶紧得关了,阳台下,是几棵枯枝组成的“冷冬萧条图”,而阳台再很远的地方,则是上海外滩的“三大件”,只不过今天天气不好,寒江的雾气把“三大件”都遮住了。 “宿舍里的另一个老师早就回去了。”刘文自言自语说着别人,他坐在黄色的椅凳上,合开廉价的麦本本,敲到网上某个直播平台,最近居然迷恋上一个女主播。 那个女主播按照信息来看,是广西的一个大二女学生,好像还学医。刘文以前不喜欢看直播的,后来偶然刷到,看到直播间就两个人:女主播和他。这就变得微妙了,就好像是刘文和女朋友在聊天。刘文刚做教师不久,只拿着约莫六千块的新教师工资,所以打赏就很节约了。“只打赏一个墨镜。”刘文心想,随便充值给这个女生点了个墨镜。 “老刘,笔芯哦。” 紧接着,他们还聊了些上海,从上海和广西的巨大差别中,刘文觉得这个女生有喜欢他的可能性。 “你在上海租房子要花钱吧,租的房子还那么小。” “不小,五十多平米,巴适得很。” 刘文在屏幕上打完这字,在心里想了一下:“好像我刚才故意不回答她房子是租的,好像这样,就能让女主播更相信,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啊。” 正在探求这种“可能性”的时候,远在韩国的女友电话打过来了。女友是在刘文有了一段感情创伤后,在soul软件上拼的,类似于拼多多的商品,可能在用过一段时间后再换一个淘宝的。 “最近韩国又多了好多病例啊,韩国人真是不要命了,尤其是教堂那些神棍,想起来也好险。上次被他们邀请过去做一个弥撒,在韩国和一群中国大妈基督徒聊东北饺子。我都怀疑那些饺子有传染性。” 刚接上线,女友腆着脸匆忙地说出了这么多事儿。 “我这儿也很险啊。你看我发给你的病例分布图,那么多的病毒在我周围。我白天还经常出去,对,我想起来了,你猜我今天发生啥了。” 女友当然猜不出来了。 “发生啥了?” “今天在澡堂洗澡,放眼望去一堆学校保安和食堂切菜大叔,三三两两在大声交谈,他们这些没素质的人,居然洗澡的时候吐痰。吐在瓷砖上,又滑又响的。每天他们还站学校门口,跟外界接触那么多。”? 第二章应和几句 说完我的胃里仿佛也有一口痰在翻涌。我觉得自己的额头也烫了起来,彷佛这痰在空气中打了个回转,某些细菌或者是病毒从我的鼻子孔钻进了我的呼吸道,在那里生根,长出一个名叫“新冠”的罂粟花。 “那可太危险了。”韩国女友把涂指甲油的手放在了身下,仿佛在抠脚。 “还有更危险的呢,你知道吗,每天我出去真的像一个沪漂,在地铁上,有时候一天三节课,每节课两个小时,从嘉定跑到杨浦,再到闵行,简直了,路上要接触多少人。” 外面的风把落地的阳台窗哐当撞了一声。 “侬晓得吧,好像这就叫沪漂。” 说完这句话,刘文觉得窗外的风很像病毒,也很像自己。他们的相同点都是来回在人群穿梭,且本不属于这个地方。就像眼前的这个屋子,泛白的墙壁投着台灯下的一个黑色的幽影,影子很像是中世纪的某位罪犯。 “我有罪”,刘文小声念叨到,“我差点死于新冠,但我也差点给别人带来麻烦,学生那么多,我为什么要增加自己暴露的风险呢?” 韩国的女友把指甲油合上了盖子,正在这时,旁边的一个教师来串门了,这是一个年纪约27出头的年轻老师,跟刘文年纪差不多,只不过整张脸长得歪歪裂裂,尤其是张开嘴巴,更是一张丑陋的大嘴。眼神像小偷先扫视了一遍屋子,然后在刘文身上也扫了一遍,扫过了刘文厚重的蓝色羽绒服,扫过了他长得如野草的头发,扫过了眼神里的空虚。问他: “干哈呢,喝点酒或者来盘游戏?“ 刘文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和同事喝,喝了酒就要谈很多,干嘛要将我的内容告诉你呢,干嘛要来弄个人一起浪费时间,为维持以利益为纽带的关系呢? 于是刘文用了马保国的“接化发”,随即答了一句,还要备来年的语文课呢,什么《劝学》,什么《师说》比较难的,再寒暄几句,稳点跟寂寞有关的俗事,就完美打发掉了这个姓付的小傻子。? 第三章何以家为 学校很像一个家。有时候只是像而已。 首先面对一大堆学生,学生可不是好惹的,刚开始第一节课,刘文讲人生的意义和语文的关系,就有一大半同学没有听懂,而后,慢慢地,听不懂的学生开始发酵一些问题。这也是很好理解的,语文不好的一些同学往往学习问题很多,比如一个同学经常在课上睡觉,比如一个同学经常抄作业,还比如有一个同学常常为你喝倒彩。 刘文也经常想,学生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选择教师这个职业肯定是为了一点钱吧,为了在上海交个首付,正经的编制内工资得差不多一万吧,其次为了在上海落户。说起在上海落户,那可就要说得蛮多了。刘文读研究生的时候来上海,结果发现读完研究生落户还不够72分,因为不是重点专业,所以少三分。因此只能靠交社保七年,中级职称来落,这就要求社保交得越高越好了,但学校这种事业单位又在工资上有点妇孺皆知的鸡肋。为了成为一个新上海人,刘文还有六七年的路要走。而学生当然是陪伴度过漫长生涯的伙伴了,这种伙伴的意义在于哪怕最后成不了上海人,但还是可以收获一段段真诚的经历。 比如在上个学期,刘文就遇到一位哭的女生,这位女生因为期中考试差当不上班长,所以在秋天的长凳上流泪流得脸也红彤彤的,刘文和这位女生交谈着,像是卢梭和埃米尔的对话。 “那种感觉很奇妙。”刘文心里想到,要是每天都能发生这么一段故事,也许我在上海的潦倒也变成美妙了。 因此,学生更像是屋子里的沙发,坐上去,坐上去舒服舒服的,哪怕没有房子,没有屋顶。刘文每上一节语文课,就让学生讲一首诗,记得有一次学生选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刘文当时看着这诗,越看越像描写自己,但是自己在上海扎不下根又能如何呢?至少当时房间里一起读诗的孩子像一个家的感觉罢。 因为刚研究生毕业,刘文还得说说以前的同学,有两个同学,刘文是暗恋过的,但是这个时代太看重脸了,刘文长得也不帅,同时也因为脸,那两个女生没出意外的没什么“文化素养”。但是同学之间,日久生情,渐渐地,肉体上的感觉让位于高尚的知识,经常有一种肉体上的冲动。 还记得: 有一回,参加上海市一个教育科研的会议。刘文和一个暗恋的女同学参加完一起回学校,两个人在地铁上没有座位,彼此挨得很近,互相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在列车呼啸的声音里,女生的香慢慢洇散出来,在那个狭窄的两人空间,刘文慢慢打量着女生的黑色皮鞋,白色及膝长袜,颇有线条的腿,最致命的,脸颊上似红非红的晕,真的很像崔护说的“人面桃花相映红”。地铁还没开稳,刘文当时一个却步,差一点和女生撞个满怀。因为心猿意马,刘文是这样,女生则可能有点害怕,两个人都下错了地铁站。等再重新回到正确的列车,两个人之间彼此更加沉默了,害怕和尴尬构成了当时的距离。 刘文想到这里,心突然有点嘭嘭在跳了,像是一种真实的血液流入了心脏,然后被第一次感知。 “那这个女生代表的同学是我的家吗?” 同学们当然有讨厌的,哪怕这个世界把同窗友谊说得再纯。刘文就很讨厌一个叫建勇的同学。讨厌他的开始在于,这个同学在研一的时候讽刺刘文是“诗人”,那时候在卫生间门口,刘文清晰听到这个同学跟着另一个女生说,这节研究生课拖堂的原因就是刘文,“诗人”总是想法很多。另一个女生轻蔑地附和道,诗人嘛。 叫刘文为诗人,是因为刘文当初考研复试拿了自己加入市级作协的会员证来显示自己,可以作为研究生所需要的文字能力。那之后,有些不懂事的老师就在课程上叫刘文诗人,甚至一个老师还在课堂上说,下面有请诗人来一段风花雪月的思考,或者这样说——下面有请诗人来一次思想的裸奔,但是请不要到黄浦江边裸奔。 诗意的戏弄,若是发生于刚上大学那段时间,刘文觉得还是一种褒扬,但是若发生于这个时期,刘文就觉得有种难以名状的悲伤。这种悲伤也是这个时代的一点小伤。既然是小伤,只要地球没毁灭,那也无足挂齿。 这就是又爱又恨的同学们,在那个研究生毕业的梅雨季,一起都随雨水的冲刷死在了昨天,同学们就像遮挡雨水的那把雨伞,有时候你想要雨伞来遮挡外界的改变,但是有时遮挡本来就是不必要的。 这是旧同学们之于刘文“家”的意义。 至于同事,刚才的付老师,以及身后所有的“付老师”们,倒像是一场短暂的雾,古时候有一个狂人,用雾来做家,然后他的家就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坍塌了。刘文也想过以雾为家的方式,那还是刚来学校。几个同事热情地给他打招呼,然后就把身边批改作业的活一筐子一筐子扔给了他这个实习生,经常是同事有领导指派的任务,要完成一个写作稿什么的,他们就来找刘文。 “语文老师嘛,多锻炼锻炼。” 然后刘文就开始作为一个实习生写学校高峰论坛稿件,写学校校庆诗朗诵,写某位领导发言稿,写语文组口号,写会议记录和听评课反馈。写过了那个夏天,在那个夏天参加了上海市统一组织的教师招聘考试,又写到了学校面试时要准备的教案,还写到了后来上海市语文教研员要听课时的说课稿,就这样,写成了一个青年教师。 写成了晚上眉间的几丝微白。? 第四章妹妹摔了腿 新的一天,刘文从阳光照耀的房间醒过来,上海的天气就是这样,经常是暖和与寒冷兼具。刘文早上去食堂吃了一个鸡蛋,路上还碰见了学校的一名老教师。那老教师在寒假期间来学校看看种的几棵栀子树,当时还是刘文帮他种的呢。 栀子花开出了大而洁白的花骨朵,像是洗澡时擦出的浴花。两个人闲唠起来,彼此都带着如山厚的口罩。那个老教师要是不说话,刘文也认不出来。 此时栀子花应该有点害怕了,两个人戴着口罩的“医生”伫立在它的面前。 “你这次要辛苦了,寒假没法回家,只能在这里熬着。家里人应该也很想你吧?” 那位老教师说道。 这个话被刘文听到,他恍然间觉得“家里人”三个字有点陌生了,是啊,从放寒假以来,他和家人联系的次数不能算多。 “有时候和家里联系,家里还好。这次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呢,也没个头了!唉。” 两个人又分享了一下上海和全国各地的新冠新闻,随即刘文就提着早餐回去了。到宿舍以后,先打开电脑,有几个学艺术专科的校外学生找到刘文,因为面临艺术文化课考试,按照每节课500的价格请刘文上网课补习。 这群艺术的学生大概有四五个,所以刘文就在宿舍里不顾天黑天白地排起课来,经常是上午一节,下午一节。这几个孩子的作文和阅读奇差,尤其作文,让写一个关于“自我认识”的议论文,有孩子们竟然拿自己泡酒吧蹦迪的经历来写自我认识。不过这群艺术学生教起来还蛮有新鲜感的,尤其几个女生,长得真是又素又雅的。 上午的课程进行的很快,在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电脑屏幕出现一个微信消息,不过刘文没点进去看,中午饱食一顿,再回来午间休息时,微信电话就响起来了。 正是关于那个信息的。 电脑那头,是家人打来的,哥哥没好气地说:“妹妹跌了,你在群里也不吭一声。” “什么?跌了,严重吗?” 刘文把盖的被子一掀,略有着急地说道,眼神望着自己穿黑色秋裤的大腿。 “在路上骑车撞了,上班路上”,说着说着,哥哥还把一张照片发给了刘文。刘文定眼一瞅,只见有一个“u”型支架在托着大腿根,支架上还有一缠绷带绕了大腿几圈,但是整体上缠的部分比较少。 哥哥接着说道:“妹妹跌了,你作为哥哥该表示表示吧。” 刘文听到这话,连忙答应。从红包里抽出两千块,发了过去。妹妹可能还没看到,等了五分钟也没收。然后刘文又进到家人群里,看到家人们正打语音通话,他就加入了进去,刚进去就听到妈在劈头盖脸数落爸。 “你赶快租个车,从老家赶到石家庄,把女儿接回来。女儿一个人在石家庄打工,还被车蹭了一下,她跟一个同学住,但那个同学又不能照顾。你还是赶紧,赶紧赶过去,接回来好好照顾几天。” 刘文听着,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了,就跟妹妹又发了一个短信。看着短信上竟有点模糊的字眼,眼角润湿湿的。 思绪彷佛也飘回93年。 93年,刘文出生,出生在一个非常贫穷的村庄,在河北省的南部,包围村庄的是一座座大山,没有任何河流。在干旱的黄色土墙下,出生一个农民的儿子。这个孩子有一个哥哥,有一个妹妹,10岁之前,住在灰色石块垒成的石屋。父亲一开始在保安队上班。天津来河北建一个钢铁厂,就选在他们所属的县内。父亲就去应征上了班。那时候每个月也就几百块工资,靠着这几百块工资,还有村里姥爷家的几亩地,父亲把刘文兄弟姐妹三个养成了人。到千禧年,印象很深刻,他记得家里重新盖了房子,盖了一个水泥三层小楼,还在栏杆上刻下了“2000年”的字样。然后刘文就跟哥哥妹妹住到了小学毕业。 小学毕业那年,面对着村里学校仅剩的十名同学,刘文的父亲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带着孩子去县城上学。于是父母搬到县城租起了房子,每天的开销比村里大很多。刘文从六年级上到高中,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什么父亲的钱像是花不完?学费每次一千,房租也是一年几千,每天吃饭几乎都有肉,每年都要给三个孩子买新衣服,甚至上高中的时候,父亲看刘文还经常带不少于50的零食,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钢铁工人的家庭。” 那时候父亲经常穿刘文穿剩下的衣服,人家都说穷的时候孩子穿爹的衣裳,也不知道刘文家是不是已经不穷了,父母竟穿孩子的衣服了。也许是因为这种“富”的迹象,刘文从小到大学习就很好,不喜欢什么娱乐活动。要说有的话,那真有一件——每周日从学校回来休息半天,全家人就一起围着看《今日说法》,里面那个撒贝宁经常表现得很“娱乐”。 想到这里,刘文眼睛由模糊转向了清晰。妹妹这时候也还没回话,刘文却该上课了。强撑精神给两个艺术的孩子讲了篇有关马的高考文言文,好像也是韩愈写的,不过不是《马说》。翻译这个马腿有问题的时候,刘文想到了妹妹的腿。从小到大,刘文和妹妹经常打架,那时候妹妹会用腿踢自己。 “你看,这个马用腿踢他哥哥。” 刘文回忆走了神,竟说出这种文言文答案。 “老师,你好像说得不对吧。” 两个高三学艺术的孩子提醒出来,把刘文吓出点冷汗,赶忙说出正确的翻译,然后热情洋溢地为了五百块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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