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功夫新娘》 第一章 春色无边 田平逼不得已,不得不向他的父亲招供。 他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父亲让我到台湾观光,顺便看看我们的塑胶花工厂到台湾去会不会有发展。 我在未启程之前,曾听朋友说过,台湾有一种“特产”称为“酒家”,那是美人窝!三两个人上酒家饮酒,会有满屋子的美女陪饮。举凡是到台湾的观光客,假如没有上过酒家的,就等于没有到过台湾。 说得严重一点,将来死后进入阎罗殿,阎王爷会问:“到过台湾没有?”回答:“有!”又问:“上过酒家没有?”回答:“没有!”阎王爷必然会勃然大怒,喝令先打三百大板再说…… 因此,我抵达台北之后,第一件事是持着父亲的名片去拜会那位经销商——胡公道。 胡公道对我招待得至为殷勤,他要请我吃晚饭。 是我不好,我提议上酒家,是为免得死后被阎王爷打屁股。 胡公道很乐意接受我的意见,因为他也是酒家的常客。由于“家有恶妻”有明令规定,不论是应酬任何朋友,晚上九点钟一定得回家的。 因之,胡公道邀约了他的两个店员,一个叫做小张,一个叫做小李。都是酒量极豪的小伙子,台北各大酒家,他俩都“熟门熟路”,大半数的酒家女们差不多都和他俩相识。 平心而论,酒家的情趣还不错。不过就是喧闹一点,我们的目的原是为游玩而来,当然是愈热愈闹愈高兴了。 酒家的陪酒小姐,燕瘦环肥,多如过江之鲫。最难得的是任凭挑选,挑中了就好像是属于你的所有,当然,那是指在陪酒的时间。 陪酒小姐有称为“当番”的,有称为“番外”的。“当番”的是由酒家分配,派在你的厢房内服务;“番外”的却是另外召至房间里去陪酒的。 小张和小李替我选美,选得不错,一位酒家小姐唤做小咪,据说,是当前红得发紫的酒女。身材娇小,眉目娟秀,有如天仙下凡。 她是缠定我了,真好像是配鸳鸯似的亲热。 小张和小李给我传递消息,假如要动脑筋的话,不妨待会儿邀小咪外出吃消夜,也说不定可以将她带返饭店里去。 当然我是求之不得的。 还不到九点钟,患有“妻管严”的胡公道先生要先行告退了。 他很客气说:“做主人的先行告退是很不礼貌的,无奈‘家有恶妻’,河东狮吼受不了,只有遵命准时返家,好在有小张小李给你作伴,待会儿再安排什么节目,概由我请客!” 我再三道谢,胡公道先生因赶时间先走了。 小张和小李乐得有主人付帐,他俩胡闹的程度较之我更出洋相。 我的酒量原是有限的,在香港饮酒,习惯是以白兰地加“七喜汽水”。浓淡听随尊意。 在台湾饮酒,很豪爽,要每杯必乾,还不管杯子的大小乎乾啦。饮绍兴酒像饮白开水一样,饮啤酒,更可怕了。 据小张说,他是以一瓶啤酒为一个单位,一天晚上最高峰的时候,可以喝掉十个单位,上帝,那就是十瓶了…… 胡闹的时间最容易打发。我酒醉迷糊,大概是不到十二点钟的时间。我们离开了酒家。 小张和小李真有办法,他俩各拥酒女一名,还强拉着小咪跟我走。 小咪是半推半就的。她假惺惺的形状做得似模似样,父亲曾告诉我,脂粉女郎,多半没有真情真义的,一个人在年轻时,多“风花雪月”没什么关系,要见怪不怪才好,千万不可以深陷花丛不自拔,那就悔之晚矣! 我看小咪的做作,有点恶心,不禁就想起了父亲的格言。 在后,我们到了一间夜总会,那是一间称为扇型建筑物的夜总会,有表演,也可以跳舞,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两眼发直,眼皮比铅更重,肠胃有反感,灵魂飘飘,如坐浮云,醉的程度,只差呕吐。 小张和小李还真有“大酒客”和“大嫖客”的气概,他们继续饮酒,又搂着酒女跳舞。体力之盛旺,狂饮之海量,我这香港客,唯有自叹不如。 他俩再要灌我饮酒时,我说: “我若再多饮一杯,就要躺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在迷糊之中,看到小张和小咪耳语。 小咪很擅长做戏,装聋扮傻含糊以对。 不多久,小张和小李他们又下池跳舞去了,小咪咬我的耳朵,柔声说: “我们头一次见面,你就打算要我跟你回旅馆去吗?太不像话了,也太不给我面子,明天好吗?明天你再到店里来,订我的‘番’!” 什么叫做“订番”,我根本不懂,在不知者不怪的原则之下,敬请原谅,我是烂醉如泥了。 “瞧!你的‘小公鸡’追踪到了!” 忽的,小李一拍小咪的肩膊,似是向她提出了警告。 霎时间,是可以看得出,小咪的情绪是有一点紧张的。她回首东张西望地。又移动了靠背椅,藉以阻挡他人的视线。 什么称为“小公鸡”,我根本不懂,大概那是“行话”,是干酒家女那一行业的密语。 小张和小李带来的酒女,双双还要灌我饮酒。 生活在香港,以“女性为第一”,拒绝她们的敬酒,是非常不礼貌的。 我勉为其难,一杯啤酒下肚,“五脏造反”,立时出丑,呕吐狼藉。 究竟是谁送我返回旅店的,谁替我脱的衣裳,我全不知道!…… 次日,我张开眼睛时,是有人敲我的房门将我唤醒的,我的脑袋内像是装上了七八斤零碎的重铅,一经晃动,就会乱碰乱撞,会使我的脑袋壳支离破碎。 我经挣扎撑起身来又告躺下,高声说: “谁?” .99lib?“我!小李!” “哦,等一等!”我爬起床,勉强支撑着扶到门前,那扇门并没有下闩,轻拧门键即告开启。“唉!”我一声叹息。 小李,还有小张,他俩精神奕奕,各搂着昨夜陪伴着到夜总会去的酒女一名,笑脸盈盈地出现在我的房门前。 “酒还没有醒吗?”唤做丁香的酒女是属于小李的,她先说话。 “什么时候了?”我抬起手腕,手表因为忘记上表链,已告停顿。 “五点半!”小张说。 “凌晨五点半,你们将我唤起床?……” “不!是下午五点半!” “下午?”我问。 “不!应该说是傍晚!”小李说。 “啊,我岂不是已经昏睡了有十多个小时了吗?”我再问。 “正确的计算,由昨夜一时半开始,到现在为止,是足十六个小时!”小张说。 “以一天二十四小时计算,你睡足了有三分之二的一整天!”小张相好的酒女,唤做丁红。她最爱刻薄人。 “惭愧……”我很觉难堪,赶忙穿上搭在床靠背的西装裤。“你们请坐!” “昨晚上你曾答应小咪‘订番’,现在是怎样决定?”丁红问。 “什么称为‘订番’?”我问。 “就是订小咪‘当番’的房间!” “我还是不懂!” “很简单,今晚上你请客,小咪做主持人替你招待客人,就称为订番!” “啊。对了,昨晚上,是胡公道老先生请客,今天我一定得回请不可!”我说。 “那么得赶快通知胡公道先生,他们家中,开饭开得早!”小李说。 “也要赶快通知小咪订番,最近酒家的生意好,每天晚上客满!”小张说。 我房间内的电话开始忙碌起来。 我可以看得出,是小张小李在着急,他俩要设法让我请客,其实是要充充他们的面子。 胡公馆的电话是接通了,胡老先生听说是有上酒家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可是他扫兴的地方,就是九点钟之前,一定要打道回府向老太婆报到。 这天晚上,我们又到了相同的一间酒家。门首“订番”的黑板上有写着:“小咪,春宴厅”。这就是所谓的“订番”了。 我们进入“春宴厅”。侍者递上茗茶香果小瓜子。 酒女大班出现了,我是呆瓜一个,头一次到台湾,又是第二天上酒家,什么也都不懂。 只见酒女大班和小张小李交头接耳的,状似神秘。 丁红和丁香是由客人带进店的,她们先进入酒女休息室更衣去了。 “你们在讨论些什么名堂?”我问。 小李即说:“昨晚上,小咪为了你,和她的‘小公鸡’大吵大闹,还演出了全武行,小咪负了伤……” “什么称为‘小公鸡’?”我问。 “你可曾在‘海派’的舞厅玩过?”小张反问。 “上海人开的舞厅,就称为海派!”我说。 “对了,海派的舞女,爱养‘拖车’,她们在没有生意时,‘拖车’会为她拖着满舞池跑!是充场面也!” “‘小公鸡’和‘拖车’一样?拖着酒女满酒家跑吗?”我问。 “不!养‘拖车’和养‘小公鸡’是一样的,等于电影明星养小白脸,留在家中排除寂寞,在需要时派用场!”小张说。 丁红和丁香全笑了。捧腹大笑。 “这样说,小咪是养有小白脸了?”我问。 “管它,反正是逢场作戏,反正你不要做‘小公鸡’就行了!”小张说。 “其实,能给人养我巴不得做‘小公鸡’呢!”小李说。 又是一阵大笑。 胡公道老先生准时到达,他最准时就是上酒家,不过告退时也是很准时的。 “田世侄,你太客气了!” “昨夜承你招待,我不过是回请罢了!”我说。 “听说昨晚上你醉了!” “是的,酩酊大醉!” “上酒家最好是以酒不醉人人自醉为原则,假如真醉就没什么意思了!”胡老先生说的是金石良言。 筵席又开了,情形比昨晚上更为热闹,陪酒的小姐挤满了厢房,这时我才知道,“番钱”是每一位新台币五十元,价廉物美。 父亲不要心慌,花不到港币一千元。 小咪迟迟没有见面,说不定是被她的“小公鸡”缠住了。 好在比小咪“更赞”的小姐多得是,“花多眼乱”,今晚上选美的情形好像较为两样。我的资格已稍微老到。 她们一个个的秋波瞬转,媚眼乱抛,完全是金钱当灯罩。 小张与小李照样是以豪饮酒的姿态出现,每一杯酒举起来都要乎乾啦! 小咪到了,这天晚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袒胸露背的洋装,玲珑的曲线毕露,艳光四照,但是掩饰不了她的藕臂上有几块瘀紫。 那必然是遭“小公鸡”的虐待。这种脂粉女郎就是犯贱,花钱买罪受。 这天晚上,小咪之对我,可以说是殷勤到家了,据说,酒客用酒女的名字“订番”(订番就是订房间,挂她的名字),那么就是最给酒女面子。 也许这就是她之所以特别显殷勤的原因,一个人出来玩,花钱没有关系,就是要花得愉快,所以,这就是上酒家的好处。你不会感到寂寞的,特别是置身在异乡的时候。 九点钟不到,胡老先生又先行告退了,没有办法,他的贤妻管制得甚严。几乎好像是台湾的公务员一样,上班下班都要“打卡”!不得迟到早退。 我亲送他出门,他祝我今晚上有一个愉快的周末,赫!我真傻,连今晚上是周末也忘记了,真是昏了头啦。 小张和小李来了几个朋友,据说是在酒家内碰着,也是常客,他们参加在我们的厢房内,更增加了热闹的气氛。 我们胡天胡地了一番。差不多到了十一点多钟,我们结帐离开了酒家,各拥酒小姐一名又坐落在夜总会里。还是继续喝酒。 小李怂恿我说: “今晚上你将小咪带回酒店去,绝无问题了!” 我说:“她养有‘小公鸡’,我的胃口就缺乏了!” 小李说:“唉,你又不是要讨她做老婆,管她养‘小公鸡’、‘老公鸡’的?” “心里总有疙瘩!” “这样就证明了你不是玩家!” “当然,我的资格嫩得很!” “以后你多跟我们学习,不难将你训练成老玩家!”他笑吃吃地说。表现得非常自豪。 夜总会的时间真短,几杯酒下肚就宣告投降了,报幕小姐宣告:“谢谢各位的光临,明天请早……” 午夜之后,气温下降,有了些许凉意,走出夜总会的大门时,还降下了一点毛毛雨。 小张和小李表现“通气”,各带着他们的“妹妹”,跳上计程汽车离去,将我和小咪撇下。意思是给我一个机会。 经凉风一吹,我已经是有一点酒晕升头了,乘上计程汽车之后,小咪已倒在我的怀里。 “到什么地方去?”司机问。 “鸭多咪店!”我毫不考虑地说,这是机会,有机会就不要放过。 “最好不要上酒店去,陪客人进酒店去是很难堪的,请给我面子!”她柔声地说。 “那么到什么地方去?” “到我的家里去如何?”她犹豫了片刻说。 “你的家里不是有‘小公鸡’吗?”我藉着酒意脱口说出。 她噗嗤一笑,说: “别听别人恶言中伤,我是经常被人家造谣的!” “你的家中还有着些什么人?” “你在调查户口吗?” “我担心不方便!” “告诉你也无妨,我的寓所里就只有我和一个下女,嗯,对了,我还有两瓶很名贵的洋酒,正好招待你!” “你指示司机开车吧!” 小咪的寓所,并不是在很高尚的住宅区,那几乎可以说是穷街陋巷,由大街穿进了巷,那条狭巷子看来似是污秽不堪的。 然而,在那狭巷里也盖起了一列三层楼高的公寓。是崭新的,完工未久,许多剩余的建筑材料都堆叠在街面上。由于下了一阵雨,它就变得泥泞不堪了。 “新房子吗?”我付过车资,打发计程汽车离去后,低头说。 “月初才搬进来的,这里的屋子还大部分空着!”她已摸出了门匙,启开了院子的大门。楼梯是在左侧,是供三楼与二楼共用的。 “你住几楼?” “二楼!”她引我上了楼梯。 小咪有着一名愚蠢无比的下女,一看就知是走进都市没多久的乡下大姑娘。有客人进入屋内,她毫无知觉,仍在佣人间内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不要见笑,阿香就是如此的,她闲着无事就是睡觉,而且一睡就好像大母猪似的!”小咪解嘲说。 寓所内的布置显得甚为拥挤,倒是“琳琅满目”的,一应俱全,冰箱、沙发椅、柜橱、装饰架、餐桌、电视机、电唱机……将一所小小的客厅全塞满了,好像没有空隙之地。 这寓所的格式是三房一厅,一间密不透风的小房间,只有着单面窗户,里面布置一张麻将桌子,牌、尺、筹码都摆在桌上。难道说,她还经常招待朋友打牌不成?嗯,很可能是拉一些酒客聚赌抽头,帮补家庭开支。 “你假如高兴,可以经常带一些朋友到此打牌,什么都是现成的!”她说着,打开了柜橱,取出了一瓶“拿破仑白兰地”,那就是她说的所谓名贵的洋酒,又顺手取出两只玻璃杯。 “最好不要再饮酒了,因为我差不多已经要醉啦!”我说。 “你可高兴洗一个热水澡?”她问。 “在你这里洗澡吗?” “有什么不可以?阿香早已替我将热水准备好了!” “我还是回到酒店里去洗……” “瞧你就是悒悒不安的,好像根本就没有经验。” “什么经验?”我反问。 她咯咯一笑,说: “累了一整天,我可要去洗一个热水澡,你随便坐,高兴听收音机、唱片、看杂志、饮酒,自在些!” 她已启开寝室房门,寝室内的布置还比较像样。有一张双人“席梦思”床、地毯、宽型的梳妆台,琳琅满目的化妆品。 衣橱是镶在墙壁上的。壁灯、床头灯,都是很新型,也很美丽,并不像是在客厅内的那样凌乱。 “寝室内也可以坐,你只管随便!”她启开了衣橱,取她的换洗衣裳。 这时,我却看到衣橱内有着男人的西装,那不就是“养小公鸡”的证据吗? 浴室是供寝室私用的,她进内拧开了浴缸的水龙头,一面又走出来坐到床上去脱下玻璃丝袜。 我很欣赏她那雪白的玉腿,均匀纤长,加速了我心跳的速度。 “别瞪大了眼想把人看穿似的!”她娇嗔说,是有意挑逗的。 我咽了口气,只好将眼光回避。 “听小李说,你将要在台湾开设工厂?”她问。 “不!还未有一定呢,我只是奉家严之命,到此观察一番,看有什么生意可做?”我回答。 “你们开的是什么工厂?” “塑胶花工厂……” “你的父亲很有钱吗?”她谈到了正题。 我一声咳嗽,说: “谈不上有钱,有一家工厂,养有百多名工人就是了!” “塑胶花工厂赚钱吗?” “我们做外销生意,销欧美各国!” “浴缸要满了,我先洗澡,待会儿再谈!”她溜进浴室里去了。 浴室门掩上了,我独坐无聊,想起了小张和小李,他们将我撇下,到了这里,明天该怎么办?怎样和小咪“结帐”呢?我很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 我开始听到浴室内有了水声,这时心中的意识是很难以言传的。 我想离去,又有点“心猿意马”。 在梳妆台的底下,有着几册电影杂志,我拾起来随意翻阅。 也真怪,连翻着几页,都是“肉体派”的电影,使我浑身的血液都是热烘烘的。 我需要饮酒了,刺激上增加刺激。我又想到了父亲,让我观察业务到台湾,竟留连在这种地方,他老人家不气煞才怪呢。 不过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是身不由己的。 约有二十多分钟,浴室门又启开了,小咪穿着浴袍出来,一头秀发缠着毛巾,是泡过了热水浴的关系,她的脸颊红得像苹果,愈发是充满魅力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犹在用浴巾拭脚,看情形,睡袍内是“真空”的呢。 我“呆若木鸡”,这能怨什么呢?只怪自己一切的经验都不够。 “可以让出梳妆台让我梳头吗?”她问。 “呃……”我又是一声咳嗽,赶忙将梳妆台的座椅让了出来。 看女人梳妆实在是一大乐事,我执着酒杯,坐在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边啜着酒,边欣赏小咪用发刷去抹她那一头乌溜溜的头发。 她的姿态美妙极了,尤其是她的浴袍内是“真空”的,胸脯若隐若现,乳壕的线条一直有变化。 “别老瞪着一双傻眼,你需要更换睡衣吗?”她忽的秋波瞬转,唇角飘香,很不在意地说。 “睡衣?”我很吃惊,这该算是请我留宿了。有多难为情,连这种话她也问得出口么? “有什么可值得奇怪的呢?你以为我的屋子内不会有男人的睡衣吗?”她继续梳着头。 我已告脸红过耳,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是好。 “别怕难为情,留宿在此的,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特别你是由香港来的华侨,也许过了今晚上之后,永不会再来了!”她是在说真心话了,“最好是回香港去,叫你的父亲投资设厂,也许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她梳过头后,开始抹脸霜,又在身上喷了香水。 “我很抱歉,实在说,我各方面都没有经验……”我呐呐说。 “谁在开始时会有经验呢?我刚开始进入酒家做服务生时,才十三岁,替客人递面巾,看见酒女和客人搂搂抱抱,会脸红耳赤的,之后,我也‘下海’,就习惯成为自然了……” “小咪,我爱你……”我身不由主,像被吸铁石吸住了般的投过去。 她接受我的拥抱、热吻……爱抚,又为我解衣裳…… 正在这时,忽的客厅外有人在拍门,拍得“穷凶极恶”,几乎像是要破门而入似的。 我被抛落地毯之上,小咪匆忙溜至门首,一面披上浴袍。 “谁呀?”她大声喝问。 “我!”屋外是男人豪壮的声音。 “糟糕……”小咪着了慌。 “是谁?”我也惊惶地问。 小咪不顾一切,向客厅外行了出去,双手叉腰拦在锁牢了的门前。 “你还回来干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分手的吗?”她说。 “分手,没有那样的简单!你偷人养汉,我打烂你!”门外说。 “卑鄙无耻!你吃我的用我的还不够吗?”小咪说。 “你再不开门,我就将它踢开了!”门外说。 霎时间,真有用脚踢门的声音了,可怕已极,那扁薄木板门怎禁得起这种暴力呢? 我早已经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了。虽然,我在外“风花雪月”的经验不够丰富,但是我听说的故事倒不少,例如“放白鸽”,就是如此的,让一个女人去勾引男人,然后由她的丈夫或是姘夫实行捉奸拿双,到时候有口难辩,听凭敲诈勒索! 我奉严命出门,在外荒唐不打紧,若闹出了此类的笑话来,可会被亲戚朋友们笑掉大牙。 我慌张的程度自是无可言状的,慌忙凌乱穿上衣裳,汗如黄豆,两腿发软…… “你再敢踢门我叫警察!”小咪还继续持强,但是,她相同的只是弱者,处在被动的地位。 那位好睡的下女阿香也被踢门的声音吵醒,她战战兢兢跑出佣间,呐呐说: “既然是萧少爷回来了,为什么不开门呢?” 小咪瞪眼,向寝室门首间的我一指。阿香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便不再多事,退缩一旁。 门外的家伙真像疯狗一样,看情形,那扇门禁不起他的暴力,门闩已告脱落,它立刻就会塌下来了。 我溜到小咪的身畔,颤着嗓音说: “你的寓所可有后门?让我逃走?” “只有这一扇门……”她也难堪不已。 “那怎么办?” “没关系,我和他拼!” “你的‘小公鸡’吗?”我问。 “去他的王八蛋!” 轰然一声巨响,房门塌下了。破门的是一个“阿飞型”的青年人,长发曲弯,脸色猪肝,是酗了酒的关系,穿着鲜红色的运动短衫,牛仔裤,体格壮硕,杀气腾腾地。 “你真不要脸!”小咪见面就打。她是花拳绣腿的,怎会是那“阿飞”的对手呢?不等于自讨挨揍吗? 我乘此机会闭着眼睛冲出门去,夺门而逃,那座楼梯是狭长的。 岂料门外还不光只是那“小公鸡”一人呢,至少有四个人以上,有立在楼梯上的,有守在下面楼梯口间的。 “喂,采花贼出来了!” 竟有人指着我为采花贼,天理良心何在?我抱头鼠窜,身上只感觉到有一阵的拳打脚踢。 “别让他跑掉了!”小公鸡在叫唤。 我原是书生型的读书人,怎禁得起他们拳腿交加?连爬带滚,由楼梯上滚了下来,爬起身又被踢倒,狼狈之情形,非笔墨所能形容。 逃出大门,也分辨不出方向,只有着逃命的打算,西装上衣早被扯破了。背脊上挨了多少拳头无法计算。 我被绊倒,滚在地上,眼前一黑,好似昏了过去。心中还在惦念,也许我就要被打死了。 “你们怎可以这样的欺侮人?多少人打一个?”耳畔似听得有女人的嗓音叱喝着。 “关你屁事!” “我就爱管闲事!” “去你奶奶的……” 唏哩哗啦一阵极其凌乱的声音,似是有着许多人在群殴。 我真的昏过去了,以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的听觉最先有了反应,听得唏哩哗啦的声音,似像是水声呢。为什么会有水声? 我感到浑身剧痛,可能是身受重伤。脑门上像是火灼似的。 倏地,我感到有冷凉之物落在我的脑门上。又有液体似是水分,沿着眼眶流到颈项间。 我欲张开眼,又感觉到眼皮上像被重铅压着,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没有。 我的手被人抚弄着,大概是有人在替我洗涤伤口,胸部也剧痛不已。那些家伙集体向一个人群殴,几乎像是有十代冤仇似的。何需要打得如此的凶狠呢? 我的眼皮总算是抬开了,眼前是模糊潦乱,地转天旋,过了好一会,一张可怕的脸孔,现在我的眼前,天哪,那是什么?狮子鼻、铜铃眼、血盆大口、披头散发的…… 我赶忙再闭上眼睛。 “醒过来了!莉莎!”那嗓子极其刺耳,像破锣似的。 “真的吗?”娇滴滴的声音,随着跑步来到我的身畔。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如此的美?又如此丑恶的嗓音? 我再次鼓足勇气张开眼,这时我看到一个白衣人,尖尖的脸蛋,烁亮的大眼,尖鼻子,菱型小嘴,像是天女降凡,一头乌亮的短发…… 她穿着一身白衣,袍不像袍,衫不似衫,看不见钮扣,拦腰一根黑带。那算是什么服装呢? 奇怪,这地方是天堂还是地狱,天堂上会有美女,但是那个形状可怕的妇人仍站在一旁,铜铃眼、狮子鼻、血盆大口、披头散发的,那岂不是地狱中的魔鬼吗? 我的脑海中仍是乱哄哄的,神志一时仍清醒不了。但是我知道是躺在一张绷硬的床上。 天花板是黝黑的,满积蛛丝尘垢,室内光线幽黯,墙壁上挂有神龛,褪了色的照片……这绝非是医院,医院里不可能会有这种布置的。 “别骚扰他,让他多休息也好!”那年岁大的丑妇人说:“再过半小时喂他吃药,可能会有内伤呢!” 那年轻的一个,又拧了湿毛巾为我敷头上的伤处,这时我才嗅着一种极浓的草药味道,想必那是敷伤的草沫。 渐渐地我更清楚地可以看到她的那张脸蛋,清秀、甜美,绝非是酒家的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的。 她的衣着奇怪,那绝非是护士服装,而又是白色的,使我百思不解。 “你是谁?”我尽全力,张开口,有气无力地问。 “啊,你终于醒了!”她说。 “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 “啊,想必是我被人打伤了,你们将我抬到家中来的!” “是的,你为什么会和那些地痞流氓结怨呢?看你是个文弱书生,身上持有的护照是香港华侨!” “唉,一言难尽!”我的心中有了内疚,想不到一时荒唐,惹来如此的大祸。 “你在台北可有亲人?”她问。 “没有,只有几个熟朋友!” “可需要我替你通知他们吗?” 我的心中暗想,在花街柳巷被流氓殴伤了是极其难堪的事情。假如通知小张和小李反惹笑柄。再者被胡公道知悉,再若传到香港父亲那儿去,他老人家不气煞了才怪呢。 “不需要通知任何人,为了不麻烦你们起见,最好请你们把我送到医院去!”我说。 “你暂时还不适宜移动!”她含笑说。 “刚才那面貌可怕的老妇人是谁?” “家母!” 我自觉失言,吐了吐舌头,很觉难为情: “对不起,我的头脑还未清醒……” “没关系,很多人都叫她‘母夜叉藏书网’的!”她抿嘴笑了起来。 为什么那样丑怪的母亲会生得出如此娇美的女儿呢?天地造物真教人费猜疑。 “我能请教你的芳名吗?”我问。 “马莉莎!” “很漂亮的名字,我姓田,单名平字!” “我知道,你的护照上写得非常清楚!” “唉!我这样打扰你们很觉不安!” “没关系,你只管放心养伤,我的家中就只有妈妈和我两个人!” “令尊呢……?”我又失言了。 “啊,家父多年以前就故世了!” “对不起,为什么我老是说错话呢!也许神经错乱了!” “你放心休息吧,六点钟我会唤你吃药!”她说着,一面替我盖上被子。 “六点钟?是晨间还是晚上?” “已经是傍晚了,你已经昏迷了有十多个钟点啦!” “唉,这真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我只记得我在黑巷之中被几个人围殴,以后的事情就完全不清楚了!” “你在昏迷时间中,不时地唤着‘小咪’!‘小咪’是你的什么人?” 我怔怔地难以启口,只摇了摇头,含糊过去。 马莉莎向我一笑,说: “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我替你做一点稀饭,妈妈说,你可能患有内伤,她外出替你拈药煮汤,我们有家传秘方,吃了就会好的!” “我该怎样报答你们是好呢?” “别把事情摆在心上,先休息吧!” 我的身体不算壮健如牛,但也不像是衰弱书生那一类的体型。 挨这一顿揍竟好像是患了大病似的,醒来后的当天晚上浑身酸痛,部分地方像是火灼似的,疼痛难熬,我又不方便呻吟。我和这马家的母女两人,冒昧平生,她们是怎样将我弄回家的,我还完全不知道!想必当时的情形,非常的狼狈。才来台湾二天,二天都是如此迷糊状态晕迷,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啊……。 夜阑人静时,我始发觉身上的衣衫被剥光了,胸膛间里有绷带纱布,有草药味道,是敷上了药,是谁替我敷的呢? 假如说,这屋子内只有马莉莎母女两人,那么除了她们俩母女之外,还会是谁呢?这该是多么的难为情呢! “女人祸水”,事情完全是由小咪而起的,真该死,为拈花惹草,招来这样的一场横祸,还不知道需要多少时候才可以复元呢。 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看屋子内外的环境,马莉莎母女的经济情形,并不宽裕,她俩是靠什么为生的呢? 我睡着的一间房间,可能是马莉莎的,床头上的一张茶几摆着有她的小照,墙壁上贴了有一些电影明星的照片。乱七八糟的,靠床的末端有着一只破衣橱,橱门半掩,可以看得出橱内的衣裳不多,还有破皮鞋,这女孩子可能穿鞋子甚费,很多的破鞋子就堆叠在衣橱下面…… 我最奇怪的还是她的那种半袍状的白衣裳,是用粗麻布制的,既硬又不舒服,是干什么用的呢?它又不像是制服,衣橱内还挂着有好几件……。 马莉莎可能是和她的妈妈挤在一个房间内睡觉,那位老太太的脸孔长得丑恶,睡相想必也是相当难看的,鼾声如雷,呼噜呼噜的,还带上不时地咬牙,谁能忍受这种乐曲? 我自幼就是单独一个睡房长大的,娇生惯养,床铺稍硬,也或是有些许嘈杂的声音,就会睡不着,这时是活该受罪了。 鸡鸣唱晓之后,我才迷迷糊糊入睡。可是没有过多久,却又被一阵吵闹的声音惊醒。 隔着一层薄木板,可以清楚的听见马莉莎的妈妈一副破锣似的嗓子。她正在和一个男子争吵。 “打伤了人,我们不告官!医药费总该要赔偿的吧?”那男子说。 “哼!你们自作孽,打伤了也是活该!” “唉,马妈妈,怎可以称为自作孽呢?纠纷不是由我们这方面起的,我的女人被人家玩了,难道说不生气吗?找几个弟兄,兴师问罪,这能算得了什么呢?” 这位老太太一点也不含糊,说: “我没有看见有人玩你的女人,但是呢,却看见有人在我家的门前集体围殴一个人,打得半死,罗伯萧,我并非没有给你警告过,曾三番四次的给你们告诫,你们耍阿飞、混太保,搞什么不良少年的帮派,我管你们不上,也劝你们不听,你们张牙舞爪的程度已经是够瞧的了。霸道横行,吃酒家女,吃舞女,欺凌街坊,见谁弱就噬谁!我已经向你们提出警告,别沾惹到我的头上,否则,到时候反悔莫及,你们不听,那又能怪谁,告诉你,这一次,我还算是打得轻的,再有下一次,保险有人筋断骨折。” “我们并没有惹你呀……” “哼,在我家的大门前揍人,还不算惹我,那么,你们打算怎样才算是惹我呢?” 我听了马老太太的一番话,立刻了解,是小咪的那个“小公鸡”,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奇怪的是马莉莎的妈妈,她对那些不良少年一点也不摆在眼中,语气凌人,好像就是能镇着他们呢。 她有什么能耐?什么样的本领?听她的语气,好像她还能打架呢! “马妈妈,我们一行五个人,全都受了伤,陈荃的头破了,在洪外科那里缝了四针,熊老么的胳膊脱臼,廖麻子的小手指折了一只……”罗伯萧仍在说。 “谁叫他们要和我动手呢?没放我在眼里我不将他们劈碎,已经是手下留情了!”马妈妈说。 “陈荃、熊老么他们的家庭环境都苦得可怜,要不然也不会出来胡混了,我们并非是向你讨什么医药费,而是向你家里住着的那位客人伸手,反正他是华侨,家里有的是钱……” “赫,是让我代替你们向人家敲竹杠吗?”马妈妈高声怪叫起来。“打伤了人,还要向人要钱,敲诈勒索吗?你想得好,别说我已经管上这件事情了,就算我听说有这类的事情,也要打抱不平!” “马妈妈……” “别多说了,你走吧!假如你再噜苏,惹我火气上升,可别怪我丑话先说了!” “马妈妈……” “你再不离去的话,我可开揍了!” 那个姓萧的小伙子还真被吃住了,他怏怏离去,我听到有开关门的声音。 不多久,那张有着铜铃眼狮子鼻的脸孔,探首屋内,她咧大了嘴巴笑着说: “正好!你醒来了吗?准是被我们吵闹的声音吵醒的!你只管放心,有我在此,他们不敢惹你的!” 我深感愧惭说: “打扰你们真不好意思!” “别说客套话,我给你端水洗脸,炉子上热着有稀饭,你喝一点,很快就可以恢复体力了!” “马小姐,她不在家吗?” “啊,她上学校去了,中午才要回来!” “哦!原来她还在念书!是念中学或是大学?” “不!她做教师!” “教师?”我顿了一顿。“是教中学还是小学?或是教幼稚园?我看她的年岁不大……” “什么也不是!”她掉头走了。 我听得厨房内有洒水的声音,可能是她正在为我打洗脸水。 这真是一个古怪的家庭,奇丑无比的妈妈会养出如此漂亮的女儿。而且街坊上的地痞流氓还对她惧怕呢。 马莉莎在做教师,她教的既不是中学也不是小学,又不是幼稚园,那么她在做什么样的教师?教什么样的学校? 洋裁学校么?烹饪学校?打字……唉,我的脑筋愈想愈乱。 马妈妈已经替我端进了一盆洗脸水,盆内还有漱口杯,杯上架着一支挤上了牙膏的牙刷。 我说:“我应该可以起床了!” “最好不要多移动,因为你的胁骨可能有挫伤了的地方!漱口水你就吐在痰盃里好了!” “真麻烦你们呢!” 她没有说话就又进入厨房里去了。 我洗漱完毕时,她已端进来热腾腾的稀饭,另外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有肉松、咸蛋等。 她们所用的碗具也很粗陋,证明生活情形并不很好。 我这样的接受她们母女的照顾和关切于心何安呢。 马妈妈对着我,不时露出傻笑。 她脸虽是丑恶,但是心肠倒是极和善的,由她的言谈间,可以知道她的性情躁烈,又是口直心快的。 只是她故意卖关子,没肯告诉我马莉莎究竟是在什么学校做教师? “你不妨自己去问她!”她说。 我需要起床入厕,浑身仍是酸痛的,行动非常的不方便。 马妈妈又关照说:“你要小心,因为脊椎骨后面有瘀伤,我替你贴了跌打膏药,别再拧伤了!” 我谢谢她的关心。上厕所时是须要经过厅堂,以及她们母女共睡的一所房间的。 那所谓的厅堂,不过就是一条走廊,屋檐经过了修改,推伸出院外约有尺来宽,也是乱糟糟,堆叠的杂物很多,有着几把破藤椅,一张圆木桌。茶壶是缺嘴的,茶杯都有裂口。 她们母女所睡的那一间房间,狭窄得有如鸽子笼,只有一扇窗户,床是竹床,桌也是竹桌,床背后堆叠着许多皮箱,相信那就是她们家庭中所有的财产了。 板壁上还挂着有一面锦旗,为了好奇心,我很希望一看锦旗上绣着的是一些什么字。由于那所房间的光线太差,我隐约看到精武二字…… 马妈妈已经出现在我的身后了。“需要我搀扶你吗?” “不需要,太麻烦你了!”我说。 午后,马莉莎回家了,她给我买了一些水果,她们的家庭环境并不宽裕,还要破费在我的身上,令人不安呢。 马莉莎的脸孔红润得像两只苹果,浑身汗迹,像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操劳,做了费力气的事情。 马莉莎回家,她的妈妈就外出了,两人好像更值一样。 厨房里有着剩饭,马莉莎用的是我用过的残菜,她用开水泡饭,就唏哩呼噜的吃个痛快。 我又扶行着走出厅堂,在她身畔的藤椅坐下。 “你怎么可以起床呢?妈没告诉过你,你的脊椎骨后面有瘀伤吗?是被人踢伤的……”她放下了筷子说。 “没关系,我也应该起床活动一下才对,对筋骨血脉都有帮助!” “别胡说八道,你根本不懂跌打损伤,下午还要再吃一剂草药!”她说。 “我听令堂说,你在做教师……” “妈就是爱喋喋不休的,她的嘴巴不能闲着!” “告诉我你做教师,又有什么不对呢?” “我不高兴!” “你在哪一所学校?” “不告诉你!”她努着嘴,已开始收拾碗具了。“我替你弄草药去!” 奇怪,她做教师,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要如此的神秘呢? “你的妈妈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又问:“我看见她匆忙外出!” “去学校了!”她回答。 “她也是教师吗?” “主任教师!” “这样说,那所学校等于是你们自己所开的了?” “你为什么要问得这样清楚呢?你在养病期间,应该在床上躺着才对,连话也不要多说!” 我呆了半晌,又说:“我待在你们这个地方,好像‘销声匿迹’的,不给台北的朋友知道还可以说得过去,但是可要通知香港……” “你打算用什么方式通知呢?” “我想拍一封电报,说是平安抵步!” 马莉莎惊奇说: “难道说,你到台北多天,还未有给香港去过消息吗?” 我脸上一红,说:“抵步之后,就顾着玩了!” “这一次是给你一个教训,拈花惹草招来的祸患!此后该有戒心了吧?” 我更觉难堪,连咳嗽了好几声,藉以遮羞,“你全知道了吗?” “今天上午,那个姓萧的不是来讨过医药费了吗?” “你和那姓萧的,是相识的吗?” “街坊上的地痞流氓,很容易就可以查得出来的,因为他们经常在我们这地区打转呢!” “我很奇怪,他们对令堂好像有点惧怕,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马莉莎笑而不答。 于是,我就对她们母女的身分有所怀疑,可能是“地保”一类的身分呢。 亲爱的爸爸,X月X日,也就是我到台北的第五天上午,我曾给您拍了一封电报,是拜托马莉莎代拍的。 电文非常简单,仅寥寥的数行字,假如您还记得的话。电文上说:买卖大有可为,在台北需多停留数天! 经过我的坦白,你该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我的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肥肿难分,见不得人也。等于是暂时躲难,这种羞辱是没齿难忘的。 该天的下午,小张和小李竟找到了马莉莎的家中来,最可恶的是,他们还带着小咪同来。 他们是怎样寻着我的呢?这该可以说,做“小公鸡”的家伙,无耻又兼无聊至极。他们聚众殴伤了我,几乎要了我的性命,这时又送信企图在我的身上敲诈,勒索几个医药费。 那姓萧的家伙,曾经向马妈妈开过口,碰了一个硬钉子,于是他们又转向小咪,间接打主意。因此小咪才知道我的下落。 由那天晚上夜总会一别,小张和小李就失去了联络,好像我是失踪了呢。 他俩曾寻找到小咪的香闺去,小咪没敢坦诚相告,佯称当天晚上,我仅在她的寓所里停留了短暂的时间,就自行离去了。 小张和小李还以为我迷了路,走失了呢,近三十岁年龄的人,会在一个都市走失,该也可以说是奇闻了。 直到“小公鸡”罗伯萧的主意打到小咪的头上,当然,他们有把握吃定了这种靠卖笑为生的都市可怜虫,对付她的态度,就不会像对付马妈妈那样温文有礼了。 小咪着了慌,由她的“姊妹淘”丁红和丁香处,寻着了小张和小李求援。 于是,他们一行就寻到了马家。 该多么的难为情呢?到台北的第二天晚上就被小流氓殴伤了。 每天下午,马妈妈都不在家,是由马莉莎留在家中照顾我。 她倒是无所谓的,听说是我的朋友到访,就招待他们坐进了屋子。 小张直跺脚,说:“唉,为什么出事后不给我们通知一声?我们几乎找遍了整个的台北市啦!” 小李义愤填膺,大有“贼过兴兵”之势,说:“我们去报案,警察局我有朋友,非严惩那几个小流氓不可!” 我摇首说:“息事宁人,算了,张扬出去反而难为情呢!” “唉,你不知道,那些小流氓还打算向你敲诈勒索,要向你讨医药费和遮羞费呢!”小李说。 “什么称为遮羞费?”我问。 “就是说,你玩了他的女人!” “真是他的女人吗?” “地痞流氓就是要这样胡缠!可恶可恨!”小张看着我的伤抢着话说。 小咪却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我见犹怜,她嘤嘤哭泣着,颤着嗓音说: “我可以说被欺凌够了,要了人还要要钱,终日挨打受骂……” 小李讥谑说:“谁叫你养‘小公鸡’呢?这是养‘鸡’之过了,可谓是‘养鸡被鸡恶’!” 小张对小李的谑笑不满,说: “这时候还开什么玩笑?我们要商量对策才对!” “田平兄,你还真行,一个人打伤他们三四个!”小李又说。 “我没有和他们动手,当时,我被他们群殴,又是酒醉迷糊的……”我解释说。 “你不动手,他们又怎会受伤的呢?一个头破血流,另一个手臂脱臼,还有一个折断了手指头,伤单我全看过了!”小张说。 “也许是你酒后动醉拳,打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小李说。 我叹气说:“当时的情形如何,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你的伤势可要紧吗?是否需要到医院里去,照照X光检查一番?”小张关切说。 “没关系,我已经敷过药了!” “敷了什么药?” “不知道,大概是草药,马小姐家中的祖传秘方!” “唉,草药怎么行?搞得不对,会误事的,还是趁早到医院去……” 马莉莎一直没有发言,她静立门旁,这时瞪了小张一眼。 “劳烦二位关心,我暂时不希望走出门外去,实在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太难看了!” “在这地方休养吗?……”小李打量了屋子上下的环境,当他的眼睛瞥见站立在门首的马莉莎时,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当然,他也体会得到是怎么回事,原因何在了。 “小流氓的一方面,我们该怎样对付呢?我的主张还是报案,请‘少年组’收拾他们一番!”小张又一次建议报案。 “唉,假如报了案之后,他们会找我更多的麻烦……你们没关系,我受不了……”小咪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我取过了搭在床柄柱上的西装上衣,掏出皮夹,找出两张小额的美金旅行支票,说:“假如他们的要求不太高,为了息事宁人起见,打发他们一下就是了!” “哼,这样岂非是助仗恶人了吗?”马莉莎忽的开了口,她绝对反对姑息那些小流氓。 “他们有人受伤那是事实!”我说。 “活该!”马莉莎说:“欺凌弱小,应该受到教训!”她的语气像是仗义行侠的巾帼英雄。 “你的意思怎样呢?”小张问。 “不理睬他们!” “但是他们会找我们的麻烦呢……”小咪看见我的皮夹很丰满,竟也参与要钱解决问题。 马莉莎冷斥说:“你和罗伯萧的关系不同,有事情你们会很容易就解决的!假如说,他们一定要讨医药费的话,不妨让他们找我妈妈谈,多拧掉一个人的脖子,恐怕就没有事了!” 小张和小李相顾失色,这两人也搞不清楚莉莎母女两人是什么来路?她对街坊上的小流氓好像是一点也不含糊。 “田先生是病人,需要多休息,你们几位打扰的时间好像是过长了一些吧?”她已开始下逐客令了。 “田平兄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效劳的?”小张问。 “没有!”我回答说:“最好是别张扬出去,也别让胡公道老先生知道!” “我们已经通知了胡老先生,他待会儿会来看你!”小李说。 “唉,难为情!”我说。 小咪还想赖着,可是小张和小李强令她离去,因为马莉莎的“送客令”已经摆在脸上了。 胡公道老先生也来看我,他和小张小李的意思相同,也主张我报警备案,无论如何要捉拿那几个行凶的小流氓归案,绳之以法。 我说:“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就算了吧!” 他说:“你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他们既然还有敲诈勒索的企图,迟早还会找你的麻烦的!” 我说:“不,住在这里,安全极了,小流氓连大门也不敢溜进来!” 胡公道老先生见我坚决如此,也无可奈何,他特别关照小张和小李给我照顾,假如有需要,随时随地找他们两个。 我再三道谢,并一再恳求胡公道老先生,千万不要将这事情传到香港给爸爸知道,否则他老人家不跳脚才怪呢! 我第二封电报拍给爸爸的,是说:塑胶花工厂在台湾大有可为,因为工资便宜,生活安定,经济发展迅速,接洽外销也很方便,现在,许多外侨都纷纷地在台湾投资设厂,我们为什么不也开设一个分厂呢? 其实这时候,我并不兴于开立工厂之事,事实是我正在大谈恋爱,我爱上了马莉莎小姐。 我可以指天发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的坠入了爱河,这并非是感恩图报,爱情是微妙的东西,真爱上了就好像是着了迷似的。我根本不想离开台北,更不想离开那条陋巷的破屋子。 马莉莎对我倒是若即若离,时冷时热的,她的性情和她的美貌好像是两回事,有时候温柔,有时候暴躁得可以,又有时候,好像是成心闹别扭,扑朔迷离,搞得我昏头昏脑。 愈是如此,我爱她更深。 小张和小李很不帮忙,他俩一次又一次的带小咪来看我。 小咪每来一次,马莉莎必找机会和我闹别扭,甚至于要赶我回到旅馆里去住。 小咪每见我一次,都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撮,惹上了小流氓就知道难缠了。 罗伯萧还是老套,逼着小咪向我索汤药费,唉,为了息事宁人计,我没给第三者知道,偷偷塞给她一百元美金。希望就此“一刀两断”,大家省却麻烦。 爸爸给我来了电报,说:投资设厂事,最好找胡公道磋商,若胡先生投资半数,港台合资,即可进行! 我大喜若狂,数次和胡公道先生磋商,终于获得协议。 胡公道老先生投资百分之三十,并负责东南亚方面的经销,我们出资百分之七十!主持技术部门,欧美市场由我们负责。 爸爸同意之后,就是厂址的问题了,我得开始觅寻适当的地皮。 这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让我适当利用时机和马莉莎游山玩水。 我真正的看到了台湾的山明水秀,这和香港那拥挤的海岛都市迥然不同。外国人称台湾为“花园”,它真是花园般的美丽。 差不多近郊的风景区,我和马莉莎都游玩99lib?t>过了,阳明山、乌来、碧潭、指南宫、故宫博物院、仙人洞、金山、福隆海水浴场……很抱歉,就是没有去看地皮,但是我们的开支,一定要花在看地皮的帐项上的。 花钱真是容易,我带来的一点钱很快的就完全花光了。 我又给爸爸去了一封电报,说:建厂之地皮已有头绪,惟是钱用光了…… 爸爸给我回电,说:可以暂向胡公道先生挪支! 这位老先生对我也很信任,要多少就给多少,我是指刚开始的时候。 其实他老人家也不用担心,反正是在货款上扣除就是了。 由于花钱太多,一天,当我又伸手的时候,这位老先生忽然心血来潮,问我说道: “你到底是在游山玩水?还是真的在找地皮!” “找地皮!”我只好这样回答。 “你让马小姐带你看地皮,她懂吗?” “她不懂,可是她能领路!” “看地皮,怎会看到花莲去了呢?” 我大为惊讶,说: “您怎会知道的?” “唉,传说纷纭,那位马家的老太太已经将你当做女婿看待,逢人就说,传到酒家,又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脸红耳赤,说: “唉,工作不忘娱乐,我是顺便玩玩罢了!” “你对那位马小姐一往情深吗?” “不瞒您说,这是我一生之中真正的坠入了爱河!” 胡老先生顿了一顿,沉思了片刻,以劝告的口吻探问:“你对对方的家庭可有了解吗?” “我很了解,她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母女两个都是做教师的!至高无上的清白家庭!” “做教师?”胡老99lib?先生也觉得惊奇。 “做教师有什么可值得惊奇的呢?” “在哪一所学校做教师?” “不知道……” 老头儿笑了起来,说:“做教师怎会有时间整天陪你到处嬉耍?还跑到花莲去两三天?” “马小姐请假了,由她的妈妈替她代课,这又有何不可呢?” “不过我可以坦白告诉你,马小姐的家中我去过一次,那地区是最劣等的住宅区,前后都是花街陋巷,在那地方住着的,大多数是酒家女、舞女,不正当职业者居多,你只看地痞流氓横行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因此……” 我即严词厉色地说:“一个人的身分,不能因她所住的地区而定,老先生也许成见太深!” “不!因为我和令尊是好朋友,你等于是我的世侄,来到台湾,你的一切,我得对令尊负责!” “不用老前辈担心,我已经成年,可以自立了,我知道我有没有交错朋友,选错了对象!” 讨几个零用钱可真麻烦呢,要听这位老先生噜哩噜苏的一大堆。由那一天开始,一次比一次困难。我得另辟财源才行了。 我和马莉莎游玩花莲的事情既然被胡老先生戳穿了,不得不让我重复坦白一下。 我曾听说过台湾的东部——花莲地方的景致美极了,特别是称为天祥的地方,依山傍水,有如人间仙景,许多画家诗人墨客,在返国时一定要到花莲走走的,否则就枉一此行。 我在酒店时也看到许多彩色的明信片,着实是美极了。 因之,我乘在马莉莎高兴时,央求她带我到花莲去观光。 初时,她恁怎的也不肯,着实,孤男寡女要到较远的地方去,容易惹起蜚短流长,我没有关系,人家是女孩子,人言可畏,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一个人只要行得稳立得正,怕什么蜚短流长、人言可畏?去就去!” 在物极必反的原理之下,她忽然又答应了,所以我说她忽冷忽热就是这个原因! 我俩购了来回的机票,原预定在花莲只歇息一夜的,因为玩得高兴,所以多住了一夜。 马莉莎真是一个好女孩子,她命令我在旅馆里开了两个单人的房间,并一再提出警告,说: “假如有不轨企图,小心你的脖子,我很容易就可以将它扭断的!” 我调皮地说:“假如我向你求婚呢?” “找我的妈妈去说!” “你不能自主吗?” “我是我妈妈的女儿!” “我不过是和你开玩笑罢了!其实我对你十分崇敬,我爱一个人或是爱一件物品时,都不忍将它损害的,你只管放心!” “不用甜言蜜语,我是不大容易上当的!” 天祥真是一个好地方,景色如画,由花莲一直到天祥沿途的公路上都美不胜收,不相信我有照片为证。 我向马莉莎小姐正式提出求婚是在回程时,她还是以为我在开玩笑。 “问我妈妈去!” “这一次,我是真的,绝非是开玩笑……” “不管怎么说,问我妈妈去!”她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 “难道说,你自己一点也不作主意?” “我是我妈妈的女儿!?99lib.t>” “向你的妈妈提婚事,多难启齿呢……” “妈妈可以完全作主,她说行了就是OK,连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谑笑说:“假如你妈妈叫你嫁给王二麻子、张四癞子,你也照嫁不误吗?” “照嫁不误,母命不敢不从!” 马莉莎坚决如此,我也只好遵命而为了,到底,我从未有过求婚的经验,真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是好呢。 自从伤愈以后,我就搬出了马家,重新住进酒店里去。 找这位老太太还真难,马莉莎终日陪我嬉耍,老太太代替女儿上课,身兼两职,早出晚归,总得要吃晚饭时才回家的。 这天晚上,马莉莎躲避开了,我独自坐落在她家中的走廊藤椅上。 直到傍晚,天都黑了,马老太太才由学校里回来。 她好像经过了劳累,额上汗迹斑斑,气喘如牛,衣襟也是敞开的,走进门,抓起一把大扇子就不断地扇着。 “莉莎,你回来了吗?大门敞开着,到花莲去可玩得开心?”她跨进走廊却发现我坐在那里。“咦,你一个人在此?马莉莎呢?” “她怕难为情,让我一个人向您说!”我起立,鼓起了勇气说话。 老太太两眼一瞬,怔着,心中好像也有了了解。她的形状活像是一只人猿,铜铃眼、狮子鼻、血盆大口,随时随地都像是杀气腾腾的,令人生畏。 “你打算说什么呢?”她和我正对面坐下,聚精会神地注意听我说话。 “我要和马莉莎结婚了……”我呐呐说:“特别来征求您的意思!”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老太太语毕,突然闷不吭声十余秒,突然,竟呜咽的大声哭了起来。泪如雨下,鼻涕拉杂的。 我反被弄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呐呐说:“老太太,您为什么如此伤心?” 马老太太由哽咽而至号啕大哭,她吩咐我替她进厨房里去取出一条洗脸毛巾。我讨乖巧还顺便替她斟了一杯茶。 “女儿大了,迟早是要出嫁的,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就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的突然……”她喃喃说。 “女儿出嫁是喜事,为什么要如此的伤心呢?”我问。 “马莉莎三岁,我就开始守寡,就守着这么一个女儿,她刚长大,就要舍我而去……” 我为马老太太也很感到难过,守寡十余年,母女相依为命,一旦要分离,自免不了会有一番辛酸的。 “我和马莉莎结婚之后,我们跟您仍然可以生活在衣起、居住在一起!”我给她安慰说。 “不!以前的家庭制度,是农业社会时代,有大家庭思想,三代同堂、五代同堂,可以生活在一起,现在时代不同了!特别是你们侨居海外,喝过了洋墨水的青年人,都是主张小家庭制度的,将老人家摒诸门外,我可以和你们同住在一起吗?不!我宁可独立生活,我的毕生,坎坷不已,好像已经成为习惯,我可以活下去的!”马老太太歛下了泪痕正色说:“不过,只有一点,我对你的家庭、对你的为人,了解还不够深刻,我对你的印象,只可以说是一种缘分,想当日,你在我的寓所门前被小流氓围殴,我和莉莎将你救进了屋子,我在灯光之下一看,就知道有点糟糕,你一表人才,文质彬彬的,为什么会和小流氓结怨,这很难说。我们可以从好的方面想,也可以从坏的方面想,总之,这好像是天意,姻缘已订在此陋巷,第二天,我主张将你送到医院去,但是马莉莎反对!我知道更糟糕,我救了一个青年人,可能就会损失唯一的一个女儿!你们会成为美眷,就只抛下我这孤苦的老太婆了!” “不,婚后,我们愿意和您共同生活在一起!”我说。 “你会善待马莉莎吗?”她问。 “当然,我爱她的程度,比什么都重要……” “马莉莎没有念多少年的书,她是什么也不懂的!” “学识并不重要,为人最重要……” “她是跟老娘学的,只懂得肝胆侠义,锄强扶弱,余外什么也不懂,历世不深也有关系!” “不管怎样,我是爱定她了,决心和她结婚,白首共老……” 马老太太一拍桌子,说:“好的,我就答应你了!” 我早被她吓出一身的冷汗了,她的豪迈性格,有如“武侠小说”里的“龙头拐杖祖奶奶”。 这时,我是惊喜交集,也告手足无措,拭着汗,吁了口气说: “没有条件吗?” “什么条件也没有,难道说,我还会向你讨聘金?弄一幢花园洋房坐汽车吗?” 我反而觉得难过,这种求婚的方式很难想像得出它是什么滋味,较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顺利得多呢。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她又问。 “未得到您的允许之前,我还未有计划,我得和马莉莎商量去!”我说。 “马莉莎呢?她哪里去了?” “她在巷前的冰果店等我!” “唉,这孩子居然还怕难为情吗?”老太太又咯咯笑了起来。 第二章 冤家之恋 田平为了解决经济上的困难,不得不向他的母亲求援。 这原因,自他到达台北之后,就坠入了爱河,终日吃喝玩乐,花费不赀,除了带在身边的钱花光之外,还在胡公道老先生那里透支了好几万元新台币,现在还打算订婚、结婚! 田平和马莉莎的婚事,马老太太是很豪迈地一口就答应了。唯马莉莎反要求先行订婚。先做一段时间的未婚夫妻,使彼此有更深的了解,然后再行结婚,夫妻之间,彼此了解,更可谅解,婚后自可获得幸福。 恋爱是可以冲昏头的,他深爱着马莉莎,别说是“循规蹈矩”的条件,先订而后婚,就算是更莫名其妙的条件田平也会答应的。 田平早已经是亏欠累累了。订婚需要钱,筹备结婚更需要钱。 田平的一生与“花花公子”无异,命生得好,一生不愁穿、不愁吃、不愁喝、不愁花费!反正是父母供给的,他是独生子,从小就被宠惯了,父亲有事业,多花几个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田平的老子,是白手创业起家的,终日为扩展他的事业劳心劳力的,忙得昏头胀脑。 他们父子接触的时间少,田平之被宠坏,是他的妈妈之过。 田家自发迹之后,家中光是佣人就有四五个人之多,田平长大成人,有自立能力,佣人再多等于是浪费工钱。 田妈妈终日无所事事便坐落在牌桌子之上,筑方城之戏度日…… 田平为了解决经济上的困难,他知道,若向父亲再开口的话,可能会惹起轩然风波,还是妈妈的路近。因之,他就给妈妈写信。 田妈妈是“书香门第”出身,有着一双“解放脚”,自幼念过“猢狲馆”,若是“粗枝大叶”的粗通文字,她还可以读得懂,深奥一点的文字,她就得求教爸爸。 所以,田平写信,一定要尽可能白话文。尽量写得清楚明白,要让他的妈妈完全看得懂。 第一封信如下: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儿奉慈命,到台湾台北观察生意发展业务,认识了一位“姑娘”,她很合适妈妈的心意的。 我知道,妈妈早已经是抱孙心切了,常有膝下空虚之感。 本来,我并不打算早婚,常言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胡公道老先生给我牵线。介绍了一位马小姐和我交朋友,我一见钟情,坠入爱河(他将责任先推在胡公道老先生的身上)。 马小姐真是天姿国色,倾国倾城!人品也好,她绝非是因为我们田家有钱而愿意嫁给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男婚女嫁,相逢恨晚。 我向马老太太提出向她的女儿求婚,马老太太立刻就答应了。她是一位豪爽的女性,她喜欢我的程度,较之妈妈爱麻将更深。 可是马莉莎(她的名字)她却不愿闪电结婚,她希望我俩之间能多获得较深的了解。因之,提出先行订婚再后结婚的要求。 我能反对吗?就算按照我们的乡土观念的习惯,我也得答应。妈妈该也不会反对的了。 妈妈!我们是名望人家,我是家中唯一的一个儿子,订婚岂能寒酸呢?我打算送马莉莎一枚大钻戒,至少是两克拉的,另外,给她一万元港币的聘礼。 以一万元而言,妈妈可能在牌桌子上两夜就赢来了!马莉莎的家庭环境并不好,她幼年丧父,母女相依为命,母女都在学校教书,收入微薄。 一万元港币价值六万余元台币,她们可以办许多的事情。包括嫁妆在内。将来的这笔钱还是由我受用的。 妈妈见字后,希望迅速将该款汇下,免致孩儿望眼欲穿。 此事千万别给爸爸知道。 爸爸是一个“老风骚”,五十开外的人,他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呢!孩儿长大了,他全不知道,还生怕儿子早婚给他添了孙儿,影响他在外玩乐,他不肯认老,就是他不希望儿子早婚的理由。 我和马莉莎订婚后,准备年内结婚,一方面为父亲在台建厂事尽最大的努力。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希望妈妈在牌桌上顺风,我早日收到钱为盼,并颂 健康牌运亨通 儿平上 田平第二封给他妈妈的信如下: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妈妈,您怎会如此胡涂,将我索钱的事情告诉爸爸了? 爸爸没有直接汇钱给我,他是食古不化的,一板一眼还是老方式,请胡公道老先生拨款给我使用。 我需要的现款不多,不过是一万元港币,约值六万多元台币。 胡公道老先生生性吝啬,他上酒家可以一掷千金,花在女人身上不皱眉头,可是向他援款,就好像剥他的皮,吸他的血一样。 胡公道老先生扣欠帐,扣了三万余元,给我一万元台币现款、两万元支票。 老天爷,两万元支票我当做聘礼送给了马莉莎的妈妈。 没想到它退票了,可谓丢人丢到了家啦! 我得郑重声明,马莉莎母女两人绝非是贪财贪利的小人。 她俩绝对没有向我索取聘金。 这两万元支票是我自动送给她们派用场的,而且事情还没有让马莉莎知道,我偷偷交付马妈妈的。 有一天晚上,我到马宅去,走进门,听得她们母女两人正在为钱发愁。 大概马莉莎的舅父——马老太太的弟弟,就是举办学校的,搞得很不景气。不知道是欠了房租或是欠了什么样的钱?假如月底之前不将欠款缴清,除了搬场,就是关门大吉。 因此,这两万元支票等于是给她们解决“燃眉之急”,岂料,它退票了,丢不丢脸呢? 妈妈,我要的是现钱,要的是钻戒,您打邮局给我寄来一枚镶金的翡翠戒指,那有什么用处,据我所知道,那是祖母的遗物,十八世纪的首饰,式样古老,已不合时代的需要。 固然,您是好心好意,给未来的媳妇一件有纪念性的首饰。然而时代不同了,那东西戴在手上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我将它赠送给马老太太,马老太太也拒绝收下,她说,此物过于贵重,不宜收用。 因此,这件饰物仍保留在我处,等候有一天有人返港时,将它带还给妈妈。 我租了一幢公寓房子,房子很大,有三房两厅,两套卫生设备,二面窗户,阳光空气俱好。 目前,这幢公寓是工厂筹备处,我打算将它预备为新房之用的,但是没有钱买家具。那岂不笑话吗? 如此大的一幢屋子,现在只有一张沙发床,一张兼吃饭用的书桌和两把椅子。您说有多寒酸呢。 现在,我需要的是钱,十万火急也是钱、钱、钱,希望母亲见字立刻将钱寄下,不论多少,以济燃眉之急!您就当是输了麻将吧! 祝好 儿平上 田平给母亲的第三封信如下: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来信和钱全收到了。 您寄到的五千港币折合台币三万多元,勉强可作救急之用。 我已买了一套沙发椅和饭桌厨具等物,在台湾雇女佣较香港方便得多,六七百元月薪,洗衣煮饭兼打杂全干了。 建厂的地皮在木栅找了有两百多坪地,一坪约合香港三十六尺,两百余坪就是六七百多尺,塑胶花工厂是足够了。只要父亲同意,汇款到达时就可以成交。 我是建厂与婚事同时筹备的。 您寄到的钱买了家具后又不敷订婚之用。 我们订婚并不需要铺张,在台湾亲朋不多,有两三桌酒席就可以打发过去了。 唯是马莉莎的家境贫寒,她连衣裳也没有多少件,我不希望她太寒酸了,因此尽情给她做衣裳。 妈!您说对吗?您希望您的“心抱”衣着寒酸吗?她经常和我外出,总得要有几件像样一点的衣裳。 同时,我在上两封信给妈妈也提及过,我希望送马莉莎一枚订婚钻成,没有两克拉的,至少也应该有一克拉的,但是怎么办呢?没有钱! 希望母亲见字后,不给我寄来钻戒,就给我寄钱过来,钱,钱,还是钱! 妈妈!您搓牌时,是经常包人家清一色的!您就当如包了两副清一色,就解除我的困局了。 希望早日将钱寄下。随信附上马莉莎的小照一张,是两年以前照的,所以扎有两根小辫子,稚气未脱,不是满可爱的吗?她近两年没有照个相,又没肯特地上照相馆,这帧小照,还是我从她的照相簿里偷出来的,特地给妈妈看看您未来的“心抱”! 祝好! 并请见字即行寄钱! 儿平上 田平的第四封信如下: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我的婚事告吹了,令人伤心,一切像是天意的安排,意想不到,又出于误会,总之,像是一言难尽呢! 事情进展得原是非常顺利的。 马莉莎母女两人,明事达理,她们并没有在钱财上打我的算盘! 特别是马老太太,她还主张免去订婚的仪式,订什么婚呢?只要小两口相亲相爱,早日完婚,也可以了却她的一桩心事。 但是马莉莎却坚持一定要先行订婚,她说,做一段时间的未婚夫妻,颇具“诗情画意”,至少在生命过程的回忆之中,也可以有一段时间的回味。 她们母女两人为此一问题还争吵了一番。 马莉莎当然也没有存意铺张浪费,她并没有向我索取钻戒,只要是一件订婚的饰物,刻上两个人的名字就是了。 我又硬着头皮向胡公道老先生开了口,上次他的那张退票还是刚刚铺平的。 我也不知道爸爸在忙些什么名堂?建厂的地皮经过了议价,一再洽谈,就只等候他的汇款成交,他老人家就是迟迟未肯将钱汇下。 订婚也是人生大事之一,胡公道老先生只肯借给我五千元台币,怎么够呢?还是小张和小李帮忙,七拼八凑凑足了一万,连马太太也拿出了她的私蓄台币一千五百元,让我办婚事! 妈妈!我能用她们的钱吗?以一千五百元而言,只够妈妈搓放一个“鸡和”! 我没肯接受那一千五百元,只将现有的钱安排支配。 台北的珠宝行,比香港的可贵得多,五千元一只钻戒,像芝麻豆大小,马莉莎并没有嫌它,她只要在那只订婚饰物上刻上了我们两人的名字,就感到非常的满足了。 我们择了吉日订婚。只有两桌酒席,寒酸得出奇了吧? 我这一方面的客人,只有胡公道先生夫妇和小张小李两人。 马莉莎的方面人比较多,马莉莎的舅父也出面了,就是办学校的那位! 哦!对了,您猜她们办的是什么学校?哈,说出来您不会相信! “柔道学校”,教学生练武的,什么空手道、自卫术、擒拿术……嗨!形形色色。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头一天晚上看见马莉莎穿的那件袍不像袍、衫不像衫的古怪衣裳,那就是练柔道时用的摔袍,真是一种新的学识呢。 相信那一天晚上,围殴我的几个小流氓,就是被她们母女两人打跑的了。 据说,马太太是真有功夫的,她是该柔道学校的名誉校董兼教师。 您瞧她的嘴脸就够吓人,铜铃眼、狮子鼻,嗓音粗壮,双臂有千斤之力。盘腿一坐,十足一尊头陀菩萨,我现在才知道她有着“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的功力,双掌可以劈叠砖五块,一掌劈裂、叠瓦十片,一掌全碎! 校长是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他并非是彪形大汉,但看形状就可以知道他是精悍矫捷的人物。 雷三封也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他在日本颇有名气。 马莉莎是他们学校里的女教师,是专门教导女孩子自卫术的,您说可笑不可笑? 马莉莎是“柔道三段”、“空手道一段”,她的纤纤玉手,居然也可以劈裂砖块,寸来厚的木板,一掌可以劈为两半,怪吗? 订婚的那天,酒席就是在柔道学校里设宴的。其余的客人都是学校里的助教,和他们的得意门生。 酒后的余兴节目,看他们各种的表演,嗨!我真是大开眼界了呢。 马莉莎给我穿上了摔袍,她说,要给我开荤,其实我早已经是酒醉昏花的了。至少被马莉莎摔足了有十多个跟头之多。 柔道这玩艺也真够玄的,东一揪西一拨,整个人就好像会腾云驾雾似的,不由得你不躺下去。 我曾担心,我娶了一个柔道三段的太太,若她不高兴的时候,岂不要将我摔得唏哩呼噜吗? 雷三封却向我说: “只要你进入了我的门,此后,小流氓连正眼也没敢看你一眼!” 我说:“我也要拜师学习!” 他说:“你跟马莉莎学就行了,她不久即要升段,晋入四段了!” 我问:“段数是怎样分别的?” “中国人称它为功力,得由高人判断!” 现在,我已经是该柔道学校的免费学生了,这是一种很好的运动,至少,经过一个时候的锻链,骨骼会结实得多。 据雷三封说,练功夫也需要天分的,言下之意,我不是这种的材料。 说真的,我们田家历代也没有出过武术家。 昨天,刚收到母亲寄来的五千元港币,事情就有了极大的演变。 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五十来岁年纪,还是老光棍一条,他有不良嗜好。 经订婚后的第二天就来向我借钱了,数字不算大,一万元台币。他还特别关照,不要给马莉莎知道,到了月底就会将钱还给我。 假如说,我没有收到母亲寄来的那笔钱,绝不会那样慷慨的。自然,舅父要借钱,我总得要给筹措一番的,可是就没有那样的方便了。 雷三封发现我的现钞很多,出手也很大方,因之,借出瘾了。 第二天的早上,竟又二度先临,他要再借五千,同样的要求我,别让马莉莎知道。 天底下的事情就会那样凑巧,刚好我在数点钞票的时候,马莉莎来了,她已经没有敲门的习惯了,进门就进了屋,一眼看见她那不争气的舅父,我的手中正在数点钞票…… 马莉莎立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恼怒交集,一咬银牙,指着雷三封就骂不绝口。 哪有女孩子如此的不尊重长辈的呢?奇怪的是雷三封反而抱头鼠窜。 到这时候,我才知道,雷三封嗜赌成性,他有毛病,什么样的赌他都高兴,甚至于台湾人流行的“车马炮”他也会赌上一阵的。同时,雷三封还逢赌必输呢! 不管是哪一类的赌博,他是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但是他就是嗜赌如命。 据马莉莎说,雷三封是赌桌上公认的“好菜”! “好菜”的解释就是吃饭时最好的佐餐佳肴! 雷三封已输掉了她们的家当,剩下的那间空有架子的柔道学校也亏欠累累。雷三封的赌癖还是戒不了。 马莉莎生气极了,归我倒霉,平时她是极温顺又至为随和的甜姐儿。 今天,她发了威,像是一只母大虫,将我骂得狗血淋头,责怪我在雷三封第一次借钱时没告诉她呢。 马莉莎又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一遍又一遍疲劳审问,就是要我从实招供,好像我还隐瞒着什么事情似的。 她一口咬定,雷三封绝非是头一次借钱……将她家人的脸丢光了。藏书网 唉,女人究竟是用什么做的?真是水做的吗?流水滔滔不绝!水也该有用尽用竭的时候,也会有流光的时候。 马莉莎的“长气”倒使我意想不到的,她简直是没完没了的呢。 我的神经快要爆炸了。 下午,小张和小李上门,他们是“三缺一”想找我搓牌来的,被马莉莎骂跑了。 家具店调换沙发的来了(我添了部分的钱,想换一套较好的沙发,同时订做了一个宽型的酒柜)。沙发的颜色不对,酒柜的式样不好,家具店的人被她骂跑了。 下女已辞了工,佣工介绍所的店伙又另外带了一名女佣登门,顺便索取介绍费。 新到的女佣蠢得像一只脑震荡的猪,走进门就唤马莉莎做太太,被她赶出门外去了。 佣工介绍所的店伙又噜苏,被马莉莎推出门外去,幸好,她还没有施展柔道绝技,否则,那人必然会连爬带滚,滚下楼梯去的。 房东进门,请我们搬运家具时得小心,不要碰坏墙壁,照样地被马莉莎骂得狗血淋头,脸红耳赤而去。 “怕碰坏墙壁就最好不要租房子……”她还挺有理由! “我就是这样,脾气发出来之后,就是要发到底,发完为止的!”她向我说。 我一再要求,请她息怒,无奈,她还是气呼呼的,好像还未有尽兴。 雷三封那家伙还真不争气,我答应再借给他五千元,那并非是他需要急用的,而只是留作晚间做赌本的。 因为他发现马莉莎来到,抱头鼠窜而去,做舅父的如此怕他的外甥女,已经是少见了。 那么,借钱的事情就过几天再说了,好不好呢? 那个不争气的舅父竟派了学校的一名学徒来取该款。 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连屁事也不懂,走进门就伸手,说:“你答应借给雷三封的钱,交给我带回去!” 马莉莎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双手揪住了那孩子的胳膊,话也不说,推出门外去。 柔道学校的学徒有自然的反击动作,她刚摆出架子,小孩已经一个跟头摔出门外去了。 到这时候,小学徒发现摔他的是学校的教师马大小姐的时候,再行解释,是奉校长之命而来。 “你再多噜苏,我拧断你的胳膊!”马莉莎真是发了疯呢。 住楼下的房客,胖呼呼的,半秃头,红光满脸,他的形状和爸爸相似。 他走上楼敲门,警告我们的声音稍微轻些,免致骚扰邻居。 马莉莎又和他吵架,说: “关你什么事?” “你们已经吵了一个下午!楼下受不了……” “我们有该吵之事,谁叫你住楼下,楼下受水,楼上受烟,你们生火煮饭,煤气向楼上直冒,我们也没有理由叫你们不生火、不吃饭的道理……” “真不讲理!” “你再噜苏,摔你下楼去!” “嗨,讲打架吗?我是练拳击的,看在你是一个女人,我不好意思揍你,你叫你的男人出来,我保险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马莉莎早已经是怒火冲天了,她的冲动,已泯没了理智,真就要动手了。 我担心那位房客会吃大亏,赶忙拦阻,说尽了好话,请他离去。 马莉莎给我警告,以后我若再借钱给雷三封时,我们的婚事就告吹了。 她又查问母亲寄来的钱,用去了多少?还剩下多少? 我愿意将剩下的钱,悉数交由她保管,今后银钱的问题,就由她全权处理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拍门,真是多事之秋呢。 马莉莎应门,门外是胖呼呼的,半秃头,红光满脸,瞪着一双大眼睛的…… 马莉莎话也不说,一个跟头将他摔出门外,滚下楼梯去了。 我真是胆战魂飞呢,一个未来的媳妇会对她的家翁如此的无礼! 妈!这就是您的不是了!爸爸也莫名其妙,到台湾来在事前也不通知一声。 什么理由?什么原因?这岂不是存心要我难过吗? 难道说,爸爸是存了心,忽然间来到台湾,检查我的私生活? 也或是他突如其来地想看看他的未来媳妇……? 如今好了,被他的未来媳妇一个大跟头摔出门外去,您说糟糕不糟糕? “爸爸……”我高声喊出口时,已经来不及了,马莉莎的动作太快,不愧她是一位教柔道的老师,出毛病也在此上面。 “为什么喊爸爸?那不是住楼下的房客吗?”她还瞪着眼睛问我。 “唉,你看错了……那是我的爸爸!” “怎么会?就是刚才向我们噜苏的那个人……”她已经是脸红耳赤了,有点手足无措,怪难为情的! 我已没有时间和她争辩,抢出门外去。 好在爸爸是脑满肠肥的,养尊处优,身体吃得好,全身上下俱是脂肪,他打了一记大跟头,滚下楼梯,一点也没有受伤。 不过整个人就呆着了,四平八稳地坐在楼梯的转角处,咧大了口,张口结舌,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打算将他搀扶起来,无奈早已吓得四肢发软。 拉也拉不动,揪也揪不起。 “爸爸,您怎样了?”我问。 他呆若木鸡,连话也不会说,过了好半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老天爷,他恢复能够说话了。 “您跌伤了没有?”我再问。 “我怎会跌下来的?” 唉,我能说吗?告诉父亲,我的未婚妻,他的未来媳妇,将他摔了一记大跟头。 “进屋子去再说!”我尽全力将他扶起,总算搀进屋子里去了。 “奇怪,刚才进门,好像有一个女人,将我拦腰一摔,我就跌出门外去了……” 我举门四看,马莉莎已经不在屋子之内了,她溜走啦! 是因感到难为情,不好意思而溜走的。我该向父亲怎样解释呢? 唉,真是难以启口呢,假如父亲真没有看清楚的话,只有暂时瞒着他再说了,甚至于永远将他瞒住最好。 到现在为止,爸爸还不知道他的那一跌是怎样摔出门外去的。 幸好爸爸并没有受伤,可谓是菩萨保佑了! 爸爸还对台湾的观感甚好,经济繁荣,人民生活安定,做买卖大有可为! 爸爸住在“国宾饭店”,那间饭店是一流的,设备甚好,应有尽有。 有胡公道老先生给他作伴,这时候,建厂的事情可以交还给他们自己去进行了。 两位老先生,对做生意买卖都有一手,彼此经验丰富,斤斤计较,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他们会把极其细微的一个细节,谈论一整个下午…… 马莉莎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是因为“六亲不认”,误将爸爸当做噜苏的房客,将他摔了一个大跟头,感觉到难为情,因此,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我找到她的家去。她们母女均不在家,大门紧锁着,我又找到那间柔道学校去。 马老太太正在教导一批“娘子军”自卫术,两人捉对,互相较量,莺声燕啼,摔得香汗淋漓,矫喘不迭。 我想起了教女孩子自卫术的,该是马莉莎的课程。 既然由马老太太给她代课,马莉莎就是不在学校里了。 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我俟到那些女孩子下课的时间,才有机会向马老太太询问。 他老人家不愿意多说话,只是平淡地回头,脸色颇为严肃。 一忽儿她自腰间掏出一只纸包,交到我的手中,我忙展开来看。 那里面竟是我们的订婚戒指,马莉莎将它送还给我,用意何在呢? 难道说,这就算是解除婚约了吗?就算是摔了爸爸一个大跟头,也不致严重到要解除婚约呀! “马莉莎哪里去了?”我问。 “不知道!”马老太太直摇头。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总该会给您留话的……” “不!她只将戒指留给我,让我当面交还给你,她说:‘门不当户不对’,终非幸福之途,因此,她离家出走了!” “到什么地方去,总该有些许线索!” “没有!”她说着直摇头,忽而又很严肃地问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事情跟她闹翻了?” “唉,一言难尽!” “难道说,你对马莉莎一点也不能容忍?”她问。 “不是容忍的问题,是她自己胡涂,又想不开……” “我早就看得出,你们会吵吵闹闹的!” “可以给我指一条路,该怎样去找她吗?”我再次要求。 “我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雷三封避免和我接独,他是这次事件的祸首。怎么办呢?马莉莎失踪了,她究竟溜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说也简单,我们草草的订婚,她只将戒指掷还就算解除婚约了,这岂不形同儿戏婚姻吗? 我的婚事就此告吹了吗?我真迷糊了。 妈妈,记得您在年轻时,也是经常和爸爸吵吵闹闹的,请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我不愿意失去马莉莎,我是爱她的,永远爱她! 其实只是为摔了爸爸一个跟头,那能算什么呢?反正爸爸也不知道,大好的婚姻就此告砸了吗?大不划算了。 妈!请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去做?这婚事还能挽回吗?我快急得发疯了,请告诉我,指我一条明路,该怎么办?颂 健康快乐。 儿平上X月X日 田平接到母亲的回信之后,又写了一封信如下: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收到母亲的来信,读后感慨万千。马莉莎已经有下落了。 是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给我传递消息的。 这位不争气的舅父一直没有忘记我答应借给他的五千元台币。 事情也就是为这五千元开始发生的,搞得如此的“天下大乱”。他还没肯放弃。 马莉莎在的时候,他还没敢明目张胆,现在,马莉莎失踪了,他就毫无顾虑啦。 晨间,他到寓所来找我,两只眼睛是通红的,精神委靡,可能又是赌了一个通宵。 我早算好了雷三封不会放弃那五千元的,所以早就将它装在一只信封之内,封存得好好的。 “你需要马莉莎的消息吗?”他问。 我说:“当然需要,家父已经问了多次,他要见我的未婚妻,又要和我的未婚妻的家人见面,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马莉莎失踪,就什么戏也没得唱了,请告诉我,我能到什么地方找她呢?” 雷三封鬼头鬼脑,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的是一个简单的地址。 他说:“马莉莎有写信给她的妈妈,她是住在新店一个女同学的家中,所谓的女同学,就是学柔道自卫术的女学生!我查过了同学录的地址,在新店的学生就只有这么一家人,大概是不会错的了,据说,马莉莎在信上还查问你的情况,可见得她还是关心你的,婚事还未绝望呢!” 我大喜若狂,那地址上写得清楚,是“新店文中路第XXX号王文娟王文美小姐”。 新店是台北市近郊的风景区,大家在习惯上称它为碧潭,是夏季弄潮儿的好去处,那儿有着一条大吊桥,依山傍水,月夜之下,泛舟潭水之中也很有诗情画意。 马莉莎竟躲到那地方去了。 午后,爸爸和胡公道老先生看工厂的地皮去了,他们带了工程师,研究盖厂房的设计。 我正好抽空赶赴碧潭去!雷三封告诉我说,文中路并不难找,那也是新店著名的马路之一,因为在该马路之上,有着一间著名的中学,称为“文山中学”,文山是台湾著名产茶的地方,“文山青茶”是很出名的。 我雇了一辆计程汽车直接开到新店的文中路,那条所谓的著名的马路狭窄得可怜,与羊肠小道无异,而且至少还有着四五十度的倾斜,汽车爬上坡去都需得扳上头档。 我算是很顺利的就寻着了第XXX号,下车赶上前按了门铃。 出来应门的是一位老女佣。 我先声明,我是打台北来的,找王文娟王文美小姐,她们有着一位同学马莉莎小姐,是否住在此间…… 女佣回答说:“她们游泳去了!” 立春不久,气候还是凉飒飒的,她们就去游泳了吗?我的身上还穿着羊毛背心呢。 也许练柔道的人不同,体力高人一等,能够耐寒,练得一身铜筋铁骨。 女佣让我到潭上去找寻,她说:“在这种天气,游泳的人不多,特别是女孩子,一共是三个人,很容易就寻得着的!” 我只好让计程车驶到潭畔去,计程车司机也给我建议,沿着岸寻人,不容易寻着的,不如雇一条船,沿潭划上逆流去,也许还可以有希望。 他很热心,替我雇了一条船,那是专供游人游潭用的。 顶上搭着有帆布凉篷,船舱置有几把藤椅和木桌,有客人乘上船后,卖茶卖汽水卖瓜子的全围拢来兜生意了。 假如有情男女双双携手游潭,的确是一种享受,潭上还有卖卤茶及粥品海鲜一类的艇贩,价格也很公道…… 可是我是为寻人而来的,哪还有什么心意去享受这些呢。 摇桨的是一位老船夫,世代居住在此,为游客服务已经有数十年了。 他们的游船全编有号码,是需得领有牌照的,价格在警局也有限制,顶多也只能多收客人十元二十元的。 因为我是只身的客人,船夫竟和我闲聊起来。他说,每逢到了中秋节时,赏月的客人过多,游船差不多在个多星期之前就订光了,价钱至少是千元至千五百元不等。 这也是经济繁荣的一种迹象,在台湾的消费量是十足惊人的。 游船沿着潭水向上游,穿过了大吊桥,两岸不时可见到有无算的垂钓者,悠闲逸致,乐在其中。 弄潮儿大多数是青年人,他们等不及炎夏就提早下水,对体格很有帮助。 我的形状真像是一个文弱书生了。 马莉莎和王家的两姊妹该也是等不及提早下水弄潮儿了。 她们在什么地方呢?我聚精会神,两眼不断地沿着潭岸扫射。这时真可谓是心焦如焚呢。 游船是供人赏玩山光水色的,而不是供寻人所用的,它的速度和蜗牛无异,着急也没有用处,它是朝着逆流前进。 在河潭的转弯处,有着一座靠近河畔的煤矿,矿工仍在忙碌着。煤矿的对面,在高耸的岩石之上却有着一座废掉的碉堡。 游船顺着逆流,在绕过碉堡去时,有人“扑通扑通”跳水,大概是由碉堡上跳下来的,当地的人,称为“炸水花”,是故意作弄乘游船的游客的,十足的恶作剧。 水花飞溅,我被弄了一身的湿,船夫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炸水花”的还不是男孩子呢,竟是两名少女,可真没有家教,女孩子会野到这个程度…… 她们的水性也真好,跃落水后,在水底里一钻,就又回到岸边了,向岩石爬上去,还笑个不绝。 我拭着水湿,正打算骂人,抬头一看,那座废碉堡上坐着一个穿黑白相间泳衣的女孩子。唉,那不就是马莉莎吗? “马莉莎……”我喜出望外高呼。 马莉莎也向我招手,原来她早发现我了,“炸水花”的就是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是马莉莎让他们恶作剧的。 “为什么会一个人来玩碧潭?”她伏在碉堡上高声问。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我招呼船夫将游船拢岸。 “你怎知道我在碧潭?” “随便你走到什么地方去,我总可以寻得着的!” “一定是妈妈给你的消息!” 我爬上岸去,岸畔的岩石长满了青苔,滑得可以,我也不知道是过度兴奋还是心不在焉。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扑通”竟下水了。 好在生长在香港,从小接近海,还懂得一点水性,“三扒两拨”还不成问题。 王家的两姊妹却着了慌,她俩跟着跃下水将我架上了岸。 这时,我彷如落汤鸡了! 一个人自幼娇生惯养最大的坏处就是失去了天然的抵抗能力。 这样落水我就患了重感冒,躺在床上,这封信就是在床上写的。 不过也有好处,马莉莎和我言归于好了,那枚订婚戒指又重新戴在她的手指之上。 很奇怪的,她温顺的有若一头小鸟。 她和爸爸也见面了,爸爸是弄塑胶花工厂的,自然有审美的眼光。 他很欣赏马莉莎,认为我的眼光不错,可是他不知道那天摔他一个大跟头的,也正是他未来的媳妇呢。 这是一个秘密,最好是这个秘密永远不被他老人家知道! 祝你 牌运顺风 儿平上X月X日 这是婚前给母亲的一封信。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欣闻母亲有打算来台参加我的婚礼!妈妈是应该在场的。 我是您的独生子,就这么一个儿子的结婚大典,您怎有不参加之理呢? 关于香港的亲友,我认为不必摆酒席了,在台湾结婚,在香港还要摆酒,容易惹人闲话。 至于请帖,我主张由台湾寄去,等于是一个通知,反正孩儿就在台湾结婚了。 假如有亲友真会送礼,那么就等到日后我和马莉莎回港探亲时,再进行补请饮酒,不是一样的吗? 在香港摆酒席,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我盼望着妈妈迅速来台湾参加我的婚礼,没有母亲在场,不够隆重呀! 胡公道老先生正在为妈妈赶办入境证,希望您在接到入境证之后,就立刻到旅行社去购机票,千万不要错过时间。 同时,您也应该见见您的儿媳妇才对呀!望您早日登程并祝 旅途愉快 儿平上 这是洞房花烛夜给母亲的一封信。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妈,您不来参加我的婚典使我多么的失望,您的头脑可谓“食古不化”,在二十世纪时代还是没有想通。 为什么一定要订在今天,在香港摆酒,大宴亲朋好友呢? 我在台湾结婚,您却在香港摆酒,不嫌太铺张吗? 由于在台湾,我认识的人不多,所以酒席仅十余桌客人。 马莉莎的方面客人还比我们多,除了她们的那所柔道学校的职工,很多的校友也参加了,包括调皮捣蛋的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她们还会闹酒呢。 爸爸的工厂新近“招兵买马”,部分的客人也就是我们工厂里新雇的职工。要不然十桌酒席也不会坐满。 相信在香港方面,我们的亲戚老少,至少要百桌酒席以上才能下地,想想那场面一定会非常热闹的。 今晚上是我的洞房花烛夜,为什么我独坐灯下给妈妈写信,说起来也够荒唐的。唉!真是天公不作美,天上有专美人间好事的周公,人间也有专事破壤人好事的舅公。 马莉莎洞房花烛夜大发脾气! 您猜怎么回事?她的那个不争气的舅父雷三封在礼堂的帐房处支取了五千元,又拿去赌了。 她的舅父做的事情,马莉莎竟将脾气发在我的身上。 母亲大人,请您评评理看! 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人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时间,她却大发雷霆,还拿我出气。 闹洞房的客人好容易走了,应该是夫妻敦伦,两情缱绻…… 岂料,我要上床,马莉莎三两下子就将我弄下地,我扑上床去,她又将我送下地! 她已是柔道四段,又是教导女孩子自卫术的教师,三两个男孩子都拢不了她的身,何况我自幼就是娇生惯养,手无缚难之力的。 唉,我尽最大的努力上床,仍然被推到床下。 她好像毫不费力气似的!轻飘飘就将我弄在床下。 我真要发疯啦,飞身上床,没有用处,还是落在床下。 最后的奋斗……还是在床下,我筋疲力尽了,像斗败了的公鸡! 这就是我在洞房外的灯下写信的原因。 您说,我应该怎么办?怎么办?祝 健康快乐。 儿平上 这是婚后三朝回门,给妈妈的一封信。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今天上午,爸爸乘机回港去了,他下个月再来,主持工厂的落成典礼。 今天也就是结婚后的第三天,按照我们国人的习俗,新郎新娘得回女方的娘家去,称为三朝回门。事出何典我就不知道了。 事实上结了婚三天,我们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这三天我都是被驱逐在洞房之外,睡客厅的沙发椅的。 所以三朝回门,回与不回也是一样的。 但是马老太太对三朝回门好像颇为重视,也非常的感到兴趣,所以一大早就派了柔道学校的一名工友来提醒我们。酒席还是设在学校里。 下午三四点钟,马莉莎就已经打扮好了,她还催促我要赶早动身。 我说:“这些都是形式,其实有什么好回门的?我们在当前还只是挂名夫妻……” 马莉莎没理会我的同意,三朝回门好像是回定了,是非回不可的。 她说:“我得罪了你,我的妈妈并没有得罪你,摆了酒席请你回门,哪有不回去之理呢?” 真的,他们在柔道学校摆了一桌酒席,吃的是福州菜,菜肴甚好,福州菜以海鲜居多,他们擅长煮汤,菜肴以汤煮居多,同时,糟菜最出名,那种红色的酒糟和我们广东人的红糟腐乳差不多,用它来煮菜,风味特别。 马莉莎急切要回娘家的原因,是要找她舅父雷三封的霉气,原是打算吵闹一顿的。 雷三封也早料到会有此一着,因之,他早有了准备,大概是他的赌运转佳,连赢了好几天,刚待马莉莎抵步,他就将在礼堂上透支的五千元现钞用废报纸包好,双手呈递给马莉莎,还千道歉万道歉的。. 马莉莎原是内柔外刚的女孩子,在表面上看她处处逞强,好像很不得了,其实心肠软弱,禁不起道歉说好话,什么事情都没了。 她只斥责了舅父几句,娘家面子都给舅父丢光!一场风波就告烟消云散了。 因之,筵席间大家的情绪都甚佳,雷三封还甚擅长闹酒,他一定要和我饮个痛快。 好在柔道学校里的职工,没有谁是有豪量的,否则我非躺下不可。 马莉莎的两个女同学王文娟王文美也在场,她们光会闹不会饮,据说三朝回门,做新郎的就得遭受戏弄,这一天是以舅爷为大,好在马莉莎并没有弟弟,否则会将我弄惨为止。 我的酒醉差不多有八分,王文娟还要向我挑战摔跤。 她们都是柔道学校的学生,我怎会是她们的对手呢? 马莉莎鼓励我说:“女孩子的体力有限,同时,她们两姊妹只学过自卫术,你足可以应付他们的!” 我这一次上了大当,加上是酒醉迷糊的关系,被王文娟摔得唏哩呼噜,摔跤没有关系,肝肠都被翻了,呕吐狼藉,几乎连五脏也呕了出来…… 马莉莎是否存了心如此的“收拾”我呢? 当我跌跤时,我曾经发现她笑得前仰后翻,高兴极了。 她是否有着虐待狂的心理?高兴有人收拾她的夫婿? 由于解释不了心中的悬疑,辗转难眠,特地爬起床在灯下写此一信。向母亲大人请教,这是怎么一回事?祝 健康快乐 儿平上X月X日 第三章 意乱情迷 爸爸有朋友来自日本过境,我得尽晚辈之谊接待一番。 这位王世伯是心理治疗医生,在美国赚了大钱,据说,他在美国的华人社会之中,还是相当有地位的。 除了接待之外,偷暇,我得请他给我治疗。 治疗的方法很奇怪,他让我躺在软绵绵的沙发床上,尽情松弛神经。 以下就是田平向王世伯医生的申述: 我爱我的妻子,我爱她,爱得发狂,但是她是一个扑朔迷离的女人,性情古怪得令人难以捉摸…… 在幼年时,某岁我的生日,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头长耳朵的西班牙母猎犬。 我很爱这头猎犬,她有着鬈曲的金丝长毛,两只大耳朵深垂像是女孩子的头发。 只是这头猎犬有着古怪的毛病,她擅长咬邻居的鸡鸭,捕捉人家的鸽子,又专和猫打架,成天闯祸的,除非是她不出门。我赔给人家的钱,不知道有多少? 这情形,和我的妻子一样,她爱管闲事,爱闯祸,每逢打架是一定会赢的,因为她是柔道四段,空手道初段。 邻居左右,很多人头破血流,我赔出医药费。一赔再赔,好像成为习惯了。 邻居两夫妻吵架,老公骂老婆成天的打牌,不管家务,老婆骂老公虐待妻子。马莉莎竟然会打抱不平,在初时,她是善意去劝架的,劝着劝着,就劝偏了,帮着老婆骂老公,最后是大打出手,将人家的老公从楼梯上摔下来,头破血流。 我向王世伯请教,能不赔医药费吗?而且还要赔成习惯。 我的房东是从不敢上门索房钱的,他已经挨揍挨怕了。 唏,说起来话长了,某一天晚上,邻居闹小偷,马莉莎翻身下床帮忙捉贼。 我们住的公寓,屋顶的平台是用接连的,失主在平台上大叫捉贼。马莉莎赶了上去,捉住了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家的手臂折断了。 那是失主的内弟,也是帮忙起床捉贼的,马莉莎竟将人家捉住了。 马莉莎还一口咬定,那就是小偷,是失主的家贼!这种事情也是很难说的,但是指认人家为贼,一定要有凭据不可,无凭无据,不是自找麻烦吗? 终于又是赔了医药费,我已经赔成习惯了,由小的时候养那条西班牙猎狗开始的。 比如说购物吧,马莉莎认识的洋字并不多,是否一种崇洋心理就不得而知了,凡是有洋字的物品,她都认为是好东西,买回家后始知道是上当了。 她在拍卖行里买衣料,价钱贵得吓人,店员唬她说,那是香港来的走私货,结果回家之后,上面有很显明的字样,Made In Taiwan。 她会怒冲冲地再赶到拍卖行去,“拍”的一记耳掌,好家伙,空手道初段就够厉害的,一块硬砖可以劈为两半。何况是一位店员的脑袋,立刻脸部肥肿难分,满嘴满鼻全是鲜血。 出手伤了人,有理说不清了,闹到了警察局,又是赔钱了事。 不管怎样我就还是爱马莉莎的,就好像我小的时候爱那头西班牙猎犬一样。恁是赔钱,心中并不感觉到难过。 我发觉马莉莎认人十分差劲,经常的“张冠李戴”错了码子。 她并非是近视眼,视线模糊,纯是粗心大意所致,“有奶便是娘”的感觉。比如说,那一次将家父扔下了楼梯就是例子,她误以为是噜苏的房东呢。 非但她的视觉有问题,听觉也有严重的错觉,有人打电话到家中来,她听见声音就会发生直觉作用,有时误以为是我的爸爸,拾起听筒就会喊爸爸的,不知道错到几千里地之外去了。有时候工厂里的女工来电话,她又会以为是她的妈妈,满口妈妈喊得满亲热的,到了事后才发觉不是那么的回事。真奇怪,发生这种事情时,她并不感到难为情,相反的咯咯笑个不绝于口。 那是一种憨笑,满可爱的。 小李订婚了,他也没有什么亲人,光只是女方的同学多。 小李得请我们两口子帮忙招呼客人,我和马莉沙提早赶到。 走进门马莉莎就出了洋相,她见着一位太太就深深一鞠躬,喊人家做伯母!很少看见她如此的有礼貌。 难得礼貌一次就出毛病。 我问她那是什么人?她说:“可能是女方的妈妈……” 我说:“不会,那位太太的脸孔拉得像马一样长,可能又出错了!” 打听之下,真错了,那是女方的同学,年岁不大,才二十来岁,只是相貌长得老相一点,正就是撮合小李的大媒人呢。 又有一次,遇着一位寡妇,人家丈夫是摔飞机死的,在某种场合之下相遇。 马莉莎问那位寡妇说:“你的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我忙捏了她一把加以拦阻。 她还不知内里,问候人家的丈夫有什么差错吗? “季太人的丈夫摔飞机不久……”我说。 “什么季太太?分明是丘太太!” “明明是季太太,为什么认定她是丘太太?” 马莉莎还是不服气,向熟人打听了一番,一点不错是季太太,她的丈夫摔飞机没有多久…… 反正“张冠李戴”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有时候她上街购物,遇见了张三李四,回家之后向我提及,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究竟她遇见了些什么人,只有将它当做一个谜。等待至某一天,有了证明才会水落石出的。 工厂开工之后,我的应酬也多了不少,应酬太多也是烦不胜烦的。 有时候一些无谓的应酬,我就是“礼到人不到”。马莉莎就给帮忙,送一份人情去,比喻说,送一只花篮,送一份喜幛,我是经常有的事情。 这种事情也会搞错吗? 怪了,经常出错,而且错得唏哩呼噜,该送钱去的送了花篮,该送花篮的送了喜幛,办丧事的送花圈去上款是“某某世伯千古”,下面是“世侄田平敬贺”。等到我发觉时追之莫及,唯有祈祷鲜花店“不摆乌龙”,将那“贺”字更改了。 又有一次,她将三个月前老主顾请客的请帖端正放在我的桌上,还特别打电话给我关照不要忘记赴约。 不扑空才怪呢! 每遇有这种的错误时,我连发脾气的机会也不会有的,她先行咯咯憨笑一番,憨得可爱,然后千道歉万道歉,我的怒意也就全消了。 最莫名其妙的是同在一桌筵席上,马莉莎也会“乱点鸳鸯谱”的。张太太她会称呼人家为陈太太,分明是陈太太她会招呼人家为王太太,弄得“天下大乱”!你说她是心不在焉也罢,是胡涂得可爱也罢。 啊!还有呢,在耶诞节时,她寄耶诞卡给她的各种亲朋好友,我发觉其中有着一张,马莉莎贺,上款是“XX世伯”,下款莫名其妙写的是:“小妹马莉莎”,诸如此类,不可方数! 马莉莎的体力倒是惊人的,我们经朋友的邀请到美军军官俱乐部去玩耍,她对“吃角子老虎”发生了兴趣。一扳数个小时,毫无倦容,而且赌运奇佳,一夜之间拉出了好几个,赢了大堆的洋角子。 以后六个月,她怀孕了,怪我不好,好像是她不应该怀孕的,怨天怨地事小,她身怀六甲还是照样的去游泳、到柔道学校去摔跤。 我当然为她担忧,剧烈运动引起了流产该怎么办? 马莉莎是劝不听的,我只有求助她的妈妈了,我多次向马老太太陈情。 马老太太也劝不住她的女儿,马莉莎说得妙,她正在进行胎教。孩子生下地,会自然懂得柔道,会有自卫的能力。 几个月过去,她已经是大腹便便了,脾气暴躁得吓人,是因为不方便行动,既不能游泳又不能练柔道,闲在家里闷得发慌。 这时,小李已经结婚了,他的太太是“麻将世家”。 她很有耐心,邀了几位太太教马莉莎搓麻将打发时光。 我非但不忍阻止,还特别鼓励她学习,实在说,我不忍心让她太过寂寞,家中除了下女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工厂已有出品,为销售问题忙得不可开交,让几位太太搓搓麻将消遣时间又有何不可呢?而且马莉莎正值大腹便便。 马莉莎真是天才,别的事情学得慢,搓麻将一学即会,而且还学得甚精呢。 大概是胡涂人会有胡涂运,她天生赌运奇佳,还经常的赢钱,因此也不寂寞了。 一个孕妇照说应该是要不时到医院去接受医生的检查的,特别是头一胎,这是最普通的常识了。 但是马莉莎对医生并无兴趣。她从来就不相信医生,因为她的身体太好,由小至大从来就没有生过病,生病的滋味是如何的,好像还未有尝试过呢。 分娩的时日渐近,我强逼她走进医院,可发现毛病大了。胎儿盘位不正,没有调转头,那情形就和“搓麻将”一样,坐得四平八稳的。大概是麻将搓多了的关系。 医生还安慰她说:“医学进步,胎儿盘坐也没有关系,学术上称为‘盘产’,就是让婴儿的屁股先生下来,危险性并不大!” 马莉莎照搓麻将不误。其实她早应该进医院去住着了。 开始腹痛之时,她还在麻将桌子之上,我接到电话自工厂赶回家,这才将她送进医院。 产妇临盆就由不得你去称“英雄好汉”了。马莉莎的性格倔强,自命天不怕地不怕,然而这时候我发现她的嗓子特大,“喊杀连天”的!挨骂的是我,骂得狗血淋头的。 干嘛呢?生儿育女是女人的天职,她回复为女儿身,和普通的女人没有两样。 医生又有报告,情况不太好,她们发现马莉莎的盆骨太小,孩子无法通过,那就是说非开刀动手术不可了。 这可能就是练柔道害人了,练成了“虎背蜂腰”,影响了盆骨过小。 这时已经是无需要征求马莉莎的同意,性命交关的事情,需要当机立断。 院方让我在“手术委托书”上签字,要对他们医院的手术完全信任,若发生意外时…… 我心乱如麻,在被支配的情况下办理各项手续,签委托书后头一件事情就是购买血浆。 马莉莎已经验过了血,她的血型是AB型的。我对血型全无研究,根本不懂什么是称为AB型的。 临动手术之前,我还在手术室内安慰马莉莎一番,我说:“医学进步,剖腹生产已经是最平常的事情了,很简单的手术,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马莉莎说:“肚子上留下了一条疤多难看!” 老大爷,她还在讨论疤痕的问题呢,性命关头,爱美是女人的天性,肚皮上有一道疤痕又有谁看得见呢?她的职业又不是模特儿。 她大哭大闹,直到医生为她进行麻醉。 在手术室门外等候,做爸爸的人的心情,没有切身的经验是体会不到的。何况他的妻子是进行手术剖产。 我来回踱步,一位助理医师给我安慰,和我闲聊。 不一会,马莉莎的妈妈和舅父等人全赶到了。他们都甚慌张。 马老太太怨怪麻将牌不好,她的家中已经出了一名赌鬼(就是指雷三封),现在女儿又学会了搓麻将,所以有此之累。 剖腹产的手术,在今天的医术上来说,是最便当不过的事情,十分钟不到,就听见打屁股的声音,跟着是孩子的哭声了,呱呱坠地啦! 我但愿她们母子平安,子吗?是男的还是女的? 天底下初次做父亲者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很想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剖产手术比较麻烦的就是剖后的缝合。 没多久的时间,有护士自手术室里出来,她们很了解做父亲者的心情,于是便向我招呼说。 “生了一位千金!” “千金吗?……太好了!”我喃喃说,其实男的和女的不是一样的吗? 产后子宫收缩是产妇最感痛苦的事情,特别是剖产的母亲。 马莉莎每痛一次,就骂我一次,她好像有着怨天怨地的性情。 “为什么这么倒霉,要挨此一刀?”她是喋喋不休的。 为什么她不责怨自己练什么柔道?练什么空手道的?将体型的盘骨练得那样小?因此还非剖产不可呢。 为了安慰她,我要设法和她闲聊,藉以减少她的痛苦。 家庭里有了新生命,取名字是最妙的闲聊话题。 “你看过孩子没有?什么样的长相?像你还是像我?”我问。 “我不要看!气煞了,害我挨了一刀!”她说。 “怎能怪孩子呢?” “不怪她就怪你!” 我何必和一个病人争辩呢?我还是说我的。“在我的想像之中,一定像你,脸尖尖的,眼大大的,成天笑盈盈……” 马莉莎仍在生气,没有答话。 “给她起一个什么名字好呢?”我再问。 她还是不睬。 “嗯,叫做莉莉不是很好吗,小莉莉,也或是叫做小甜甜,我相信她的长相一定很甜!”我尽情耍逗着她开心。 “叫做一刀!”她说。 “一刀?”我问。 “嗯,害我挨了一刀,就叫她一刀!”她说。 “叫做一刀有多难听!” “哼!挨刀都不怕,你怕难听!”她责怨说。 和她争辩无益,也许是产妇在产后,心情都是比较暴躁。 不过,我祈求她不要坚持,要不然,一个女孩子取名一刀,她姓田,算做田一刀,有多么的难听。 剖腹生产至少要十天才能出院,但是不到五天马莉莎就吵闹了。 假如说马莉莎做一个“请愿使者”,她可能会成功,因为她有喋喋不休的魄力,嘀嘀咕咕,有不达到目的绝不干休的姿势! 由护士小姐直至主治医师,至产妇科医院的院长,全被她吵够了。 大概学习摔柔道的,都有“跑马拉松”的气魄,一定需得体力的支持。直到最后才能获得胜利。 住院六天,她胜利了,院长批准了她出院。 根据最新的外科手术治理法,经过动手术的人,最好是经常走动,而且伤口不必用纱布绷带掩盖,复元会更迅速,不过那是指在“无菌室”而言的。 可是能证明一点,就是经缝合的伤口,移动是绝对不会有关系的。 孩子长得不错,白白胖胖的,像她妈妈,特别是啼哭时嗓音特大,壮得可以,将来长大,可就不会像她的妈妈那样娇小玲珑,必然是“高头大马”的,由她的骨骼就可以看得出来。 田一刀这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经过一再和马莉莎商量,她就是不依。 好吧!田一刀就是田一刀,反正她是一刀剖出来的,母亲给她的命名坚决如此,做父亲的能奈之何? 马莉莎的性情也颇古怪,有时候,她对那孩子爱护亲切。但又有时候,对那孩子暴躁不已。 按照医师的理论,孩子喂母乳,对身体最有帮助。 特别是“坐月”的产母,吃得特别的好,马老太太给她的女儿送来各种的补品,麻油鸡啦、当归鸭啦、八宝饭……啦。 另外是我的妈妈由香港寄来的各种西药补品,她是闲着无事看电视广告所得到的知识。所以煞有其事地指导马莉莎这样补那样补。 但是马莉莎还是让孩子吃奶粉,她是省掉自己的麻烦。 家里多添了一个小下女,是专为招呼田一刀的。我也有相同的意思,尽量减少马莉莎的麻烦,省得她的脾气暴躁。 可是今天的台湾,已由农业社会步入工业社会,下女难雇。 她们有工作的自由,又要交男朋友,三两天感觉到不对劲,马上走路,没有人情可说的,她们仗着不愁找不到工作。 家家户户是如此的,每个人都需要下女,因此做下女的也很俏皮。她们不做下女工作时,就干脆跑进工厂里去做女工。可以有固定的时间上下班,生活也安定。 马莉莎的性情虽然暴躁,但是她还是有她的长处,有时候下女弄得她发火时,她也没有出手伤人。假如真要摔小下女几个跟头,那倒是非常便当的事情呢! 小下女又跑掉了。管烧饭洗衣的下女职责分明,她绝对不理会小孩子。 立刻麻烦了,田一刀喂乳换尿布,都得由马莉莎动手。 她有时候烦孩子,有时候又亲切得要命。对孩子之爱护,较之更慈祥的母亲没有两样,也许这是天性使然。 一天晚上,工厂有应酬,我至夜才返家。 马莉莎坐在床畔喂奶,手执着奶瓶,由打盹而睡着了,她能坐着睡着也是一种天大的本事。 怀里的孩子什么时候滚到地板上去的,她也不知道。 那肥白的孩子,在地板上手舞足蹈喊叫连天……。 马莉莎不知道,她睡她的,手执奶瓶,还以为在喂奶呢。 我接过她手中的奶瓶,将孩子自地板上抱起,代替她喂乳,轻轻一推,马莉莎就倒卧而下,继续呼呼熟睡。 到了第二天,这事情她一点也不知道。还说我是夸大其词呢。 我们雇有特别护士,每隔一天来给孩子洗澡一次。 孩子倒是长得十分壮健,她就是爱笑,每有人逗她时,就咧大了嘴巴而笑。 她难得哭的,哭起来必有问题,不是肚子饿了,要吃奶,就是尿布湿了……。 她的嗓子够大,哭起来也够烦人的。 一天晚上,我回到家时,田一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马莉莎却在生气,怒容满面端坐床畔,双手抱臂,好像是打算开始使用柔道似的。 田一刀没有牙齿的小嘴巴被用纱布塞着,但是她仍然尽量发出声音号哭。 “怎么回事,我也弄不懂了!”马莉莎说:“你的女儿还给你去管吧!” “总归是有不舒服的地方!”我说:“尿布湿了,也或是饿了!” “刚换的尿布,泡了奶,吸口奶就外吐!”她说。 我开始检查,真的,尿布刚换过,我疑心马莉莎粗心大意,也许是扎尿布的扣针将孩了扎了,但是没有…… 一瓶泡好了的牛奶置在枕头旁边,孩子有饿的迹象,但是奶头塞进她的嘴巴,她立刻用小舌头顶出来,还是继续哭。 怎么回事呢?我的心中也感到纳闷了。是身体不舒服、发烧或是肚子痛?总应该是有原因的! “她好像是打算和我拼命!好像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呢!”马莉莎竟和孩子生起气了。 我总觉得孩子是饥饿了,问题是她为什么拒绝吃奶呢? 难道说,那瓶奶有问题吗?我将奶头拔下,尝了一口,急忙吐了出来。 “奶是谁泡的?”我问。 “我泡的!”马莉莎说。 “那么你自己尝一口。” 她接过奶瓶,真尝了一尝。“啊哟,怎么是咸的呢?” “要问你才对呢!” “假如摆的是糖,它就会是甜的了!” 马莉莎咯咯大笑,她很感内疚,赶忙向孩子说:“抱歉!抱歉!” “不必抱歉了,她听不懂,还是赶快给她换一瓶奶吧!”我说。 “奇怪,为什么我会用盐泡奶?黄罐子装的是糖,蓝罐子装的是盐,咿?到底是黄罐子装盐还是装糖……?”她还喃喃地自言自语,去考虑这一个问题。 “孩子饿煞啦,你别管罐子的颜色了,在加糖时自己先尝一尝!”我说。 “讨厌的是葡萄糖和细盐的形状是一模一样的!” 好不容易,牛奶又泡出来了,这一次,没有加错盐,田一刀可饿惨了。 她泪痕未乾,啜着奶瓶,唏哩哗啦地一整瓶奶吃掉之后就熟睡了。 这年的夏天,北市感染了流行性感冒,那是传染性的疾病,而且传播得很快。 我不幸也患上此感染性的流行病,整个人浑身不舒服,略微发烧,鼻涕拉搓的。所以,工厂也没去了,整天的躺在家里。 田一刀也染了怪病,称为“台湾热”,这种疾病好像是属于地方性的,只在台湾才会有,孩子就是发烧,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据小儿科的医生说,治疗这种疾病,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孩子住进冷气间去。 说也奇怪,在冷气间里,热就褪了,走出冷气间,又开始发烧。 换句话说,家里是非得装冷气不可了。 这时,工厂已开始生产,有了收入,调出个万余元讲买一台冷气机,倒是很便当的事情。 但是由选购而到装置还需得一段时间,田一刀闹透了,特别在晚间。她是因为不舒服的关系。 若在平时,我还可以分担帮上一点忙,免致马莉莎一个人受累。 可是我患了流行性感冒,再传染给田一刀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马莉莎受累就是怨天怨地的。 这天晚上,田一刀吵到了午夜过后才入睡,马莉莎好像也是筋疲力尽了。她应该是争取时间沐浴上床歇息才对。 但马莉莎沐浴后忽地趋至田一刀的床畔,拉大了嗓子“咕呱咕呱”!学孩子的哭闹,硬将田一刀吵醒了。她在发什么神经呢? 田一刀被吵醒,没有不哭闹之理。 “马莉莎,你在发什么神经?……”我急忙阻止。 她竟哈哈大笑,说:“我想睡时,她吵了我一夜,现在她想睡了,我还不吵她一阵么?” 原来还是报复呢! 由这次的事情开始,我发觉马莉莎好像很神经质的。说也奇怪,她对田一刀有时候当做心肝宝贝,又有时候,喋喋不休地责怨田一刀害她挨了一刀。 王世伯医生,你是心理医学治疗方面的权威学者,请告诉我,马莉莎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性情变幻无常,经常在数个小时之内变换几种不同的情绪,令人难以捉摸呢! 是否是因为她练柔道的关系,摔跤摔坏的关系,摔跤摔坏了脑部,有点神经错乱的关系? 心理治疗医生是最冷静不过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项细节,的确有问题时都详细给记录下来。然后加以研讨分析,最后提出答案。 “你说马莉莎的血型是AB型的?”他问。 “是的,在她生产时购买血浆,那张申请单是填写AB型的!”我回答。 “现在我给你分析血型与一个人的性格!” 以下就是王世伯对血型的分析: 人体的血型分为四种:那是O型、A型、B型和AB型四种。 一个人的性格和他的血型大有关系,当然这不是绝对正确的!这是医学家的理论分析,自然是根据过试验、调查和深入的研究。 我国的哲人举出了理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这个道理。 比如说,某人的性格,根据他的血型应该是如此的,但是由于他的父母或是自幼他所接触的人,血型与性格均不同,因而受了影响,所以有所改变。 又比如说:在学校里接近的同学,走上社会之后所交的朋友,也或是她崇拜某人,而且直接影响到他的性格,因之,他的性情就会和他的血型有所差异。 但一般来说是“八九不离十”的。 血型与一个人的性格,有他的优点与劣点。分类如下: 血型O型的:性格豪爽,刚强,果敢,顽固,固执,冲动,暴躁,鲁莽,坚定,专一,有领导欲(注:根据医学家的理论,此一类血型者,适合做军人、大事业,据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军阀,遴选海军陆战队队员、神风突击队队员,都是挑选血型O型者担任之,换句话说,他们冲得也快,死得也快……)。 血型A型的:性情内向,忧郁,具同情心,自私,沉着,安静,疑惑,不爱多说话,责任感,细心,精于心计,富幻想力(注:根据医学家的理论,此一类血型者,适合做幕僚人才、会计师、文学家、艺术家……)。 血型B型的:性情外向,天真,活泼,愉快,豪爽,调皮,捣乱,拆烂污,爱说话,责任感不高,爱交朋友,爱玩乐,不攻心计,不善理财(注:根据医学家的理论,此一类血型者,适合做艺术家、伶人、歌星、外交官,最容易与人相处!)。 血型AB型的:是综合了A型与B型两种的性格,多疑、自私是最大特点;同情心与幻想力丰富也是超乎常人的。假如不受外力影响,血液的循环,可能会在不同的时间上变化,有三种不同的性格出现。其一是与A型血型者完全相同;其二是与B型血型者完全相同;其三是他自己的性格AB型。 根据科学与物理学上的理论,O型血型者的性格豪迈是有理由的。 拿输血来说:O型的血液用途至广,是可以分别输给A型的、B型的和AB型的病人的。 A型的只能输给A型。 B型的只能输给B型。 AB型的更不需说了,只能输给AB型的。 拿生理学来分析血型,O型与O型的男女结合,生下的孩子定是O型,O型与A型的男女结合,生下的孩子,只会是O型与A型。 血型O型与B型的男女结合,生下的孩子,不是O型就是B型。 A型与A型结合,孩子一定是A型。 B型与B型结合,孩子一定是B型。 A型与B型结合,生下的孩子,会是A型,也可能是B型,也可能是为AB型。 O型与AB型的结合,生下的孩子,就会有四种不同的可能性,O型、A型、B型、AB型。 常言说,“物以类聚”,那么血型相同者相处在一起,不就是天下平了吗?但是事实并不如此,根据学者的调查,血型相同者相处,反而易起冲突,“天地造设”就是会“物物相克”的,相同血型者结合,极易闹僵。相反的由于血型不同,性情不同,容易相处而相互礼让。 岂不怪哉吗? 王世伯说到此,恭喜我说: “根据你的陈述,我得向你道贺,你娶了一个AB型的太太,她是最正常的AB型女人,你就等于娶了三个老婆了,有时候,她是A型的性格出现;有时候,她是B型的性格出现;有时候是AB型的性格出现,够你消受的!” 我不禁在沙发床上战栗,说: “王世伯博士,我曾听说过有精神分裂症之说,是否就是相同的情形?” “不!精神分裂症与AB血型是两码子事,血型是代表一个人潜在的性格,就看他在什么时候表现出来而已!” “我怎能知道马莉莎在什么时候变化成什么样的血型呢?” “那就全凭你的观察力了!” “请指点迷津!” “比如说,你下班回家,尊夫人笑口盈盈,神色愉快,那时候必然是B型!她变成A型时一定是什么话也不说,倚窗遐思,也许是听轻音乐,也或是抱着孩子唱摇篮曲……”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问。“AB型时如何发现呢?” “什么事情也不对劲!” “唉!”我一声长叹,这时,不禁开始担心起田一刀了,这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血型呢? “你很爱你的妻子吗?” “是的!不过,她有时候会使我头昏脑胀!” “有了爱情一切的问题都容易解决!” “可否告诉我一些关于应对的方法,比喻说,她在AB型发作的时候?” 王世伯医生顿了一顿,考虑了一段时间,“嗯,AB型是可以导向的,因为她有着A型与B型的两重性格,矛盾交织的时候,也就是旁徨不迭的时候,那么你就应该设法将她导向B型的一方面去,使她活泼、愉快,恢复精神上的爽朗!比如说,带她去看一场电影,千万要选择喜剧,假如说,你看了哭哭啼啼的文艺片,会适得其反!也或是到夜总会去消磨一个晚上,尽情做到有一个愉快的晚上,那就幸福无穷了!” “可是有时候,我建议去看电影时,她要去上夜总会;我建议上夜总会,她却主张去郊游,我建议郊游时,她又主张去看电影……” “那就是技术上的问题了,要尽情设法顺水推舟,见风驶帆,有时又可以用旁敲侧击指东为西的作法,你打算和她去看电影的时候,就先说去郊游!” “也许她立刻同意去郊游!” “那么,那时候她是B型的性格……”王世伯医生咽了口气,他也被弄得昏头胀脑的了。“可是你得注意一点,一个AB型的人,在矛盾交织时,你请他吃饭,他的心中会疑惑,你为什么会请他吃饭呢,可能是打算有企图,打算有利用他的地方,可是,你请别人吃饭,而不请他的时候呢,他又会怀疑,你瞧他不起,有打算将他冷落,想讨好还全仗技术问题,相当的不容易呢!” “唉,她着实是经常举棋不定的!使我无从捉摸!” “不过有爱情的力量,可以给你支持的!” 王世伯过境停留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曾到中部日月潭去观光了一番,北返后,我又躺在他的酒店的沙发椅上作心理上的治疗。 这种新式的心理治疗方法无非是一吐心中的郁闷。 假如说一个人的心中有了悬疑,心胸中有了难以解答的问题,也或是受了窝囊气后无法发泄,如梗在喉般的,真需要找一个心理学家尽情吐露个痛快。 我的情形没有两样,有不吐不快之感。 王世伯医生有他的速记纪录,将来回返他的诊所,还要列进档案里去。 我说: 按照中国人坐月子的习惯,一个产妇在生产之后一整个月的时间躺在床上,多吃补品,藉以帮助身体复元。 固然,时代改变了,欧风东渐,一般的新头脑以欧美的习惯为借镜,处处的表现和我们都有违背之处。 比如说,我们中国人的传统习惯。产妇在坐月期间,多数时间躺在床上,不吃生冷,不吹风,不接触冷水,调养的情形,根据老人家的指示,至少有数十种的戒条。 欧美的方式稍有差异,她们不在乎吃生冷,因为平日间他们主食也是包括生冷在内的,甚至于饮冰水、吃冰淇淋、住冷气间,那是生活习惯上的不同,体质也有不同所至。 马莉莎的中国书没有念好,竟学会了一派的欧美习惯。 她开冷气贪图凉快,那不去说她,我也是极端怕热的,能享受冷气,心身也愉快得多。 她喜欢吃水果,平日就有时候以水果当饭餐的,这也无所谓。 她说: “水果的营养是最好的,你看体型庞大的动物多半是吃素的,例如大象与犀牛、河马、牛、马……还有猴子、狒狒,它们吃水果,蹦蹦跳跳,体力充沛,百病消除,只有吃肉食的动物,一直是退步的……” 我和她抬杠,说:“狮子老虎也是肉食动物,它们怎能称百兽之王呢?” “狮子老虎吃的是生肉,营养价值较之熟食要高,你看,欧美人吃牛排,多是半生不熟的,有时候还要带点血丝才称为最好的厨子!” “你究竟懂得多少欧美?” “反正我爱看书,你是连杂志也不看的,我随时都在吸收新知识!” “体型最大的动物都吃素食,那么鲸鱼怎么办?光吃海草不成?” “海藻的营养价值是最高的……” “别多指示了,老人家的说话我们也要听,他们是过来人,坐月子的时候不保重身体,到了年纪大时自己受罪!” 马莉莎又爱吃冰淇淋,我每上工厂时,她就让下女去买回来大快朵颐。 这种事情我也拦阻不了,多说也是白费唇舌,也只好由她了。 反正吹冷气、吃生冷、吃冰淇淋,只要适可而止,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何况马莉莎的体质天生异禀,体力充沛,她会较之一般的人容易复元的。 可是最没道理就是她产后二十余天就满街乱跑,还跑到柔道学校去练摔跤。 怎么得了呢?她不是正常生产的,是剖腹产子,产后二十多天就去摔柔道,岂不等于是拿自己性命去开玩笑吗? 我向她劝阻,她反骂我是书生气息,她说:练武的人,就全靠练武恢复体力,摔柔道对身体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害处的。 等不及满月,她就又找人来搓麻将了,我倒认为搓麻将没什么关系,坐在家中搓,总比到外面去乱跑要好得多。 马莉莎搓牌的搭子愈来愈多,是小李的那位新婚太太的“德政”,张大嫂、李大妈、王二麻子、裹脚娘,三姑六婆十三姨尽向我家里拖,加上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她俩也是好搭子,随时都可以凑得上的。 一个女人迷上了方城之戏,对家务就不会管理得好,对丈夫和孩子自然也会冷淡得多的。 可是我倒不反对马莉莎空来没事玩玩牌,省得她随时随地嘟嘟囔囔为田一刀挨了那么的一刀,也省得她向外面跑去闯祸。 哈,王世伯医生,我告诉你一副牌,会笑痛你的肚皮的! 马莉莎碰二筒,碰三万,碰三条,已经是“三相碰”对和了,有一嵌东风在手,单吊,换句话说,只要摸上任何的一张中发白,就单吊成为“五门齐”,这副牌有多大呢?五门齐对对和还带三相碰。 她转来转去就摸不上一张中发白。她的情绪焦急是会挂在脸上的。 坐在对门的那位王麻子大娘红中开了暗杠,三张暗盖着只翻出了一张明牌。 马莉莎是由于情绪紧张的关系,她摸牌好像是要使出浑身之劲像练柔道似的,眼睛也不知道看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伸手一摸,摸来了一张红中,正是对门开暗杠的一张牌。 好极了,正好是“五门齐”单吊红中。 这种荒唐的事情在座的三位太太都没有发觉,牌转了一圈。马莉莎又伸手去摸牌,哈!好极了,又是一张红中。自摸和了。 她们搓的是称为“三五制”的新章麻将,计算这副牌有多大。 “五门齐”五番,对对和五番,三相碰五番,已经是十五番了,单吊独听两番,碰三筒,碰三万,碰三条是六和,一嵌东风八和,八六十四,自摸单吊红中六和,正好是二十恰和,又加两番。东风圈一番。正好是二十番。算是九千五百和,一副牌摸进了“三底”,麻将搓得并不大,她们玩的是三折的,“三底”也不过是千元左右。 马莉莎之高兴,笑口逐开,我相信她在这时候她的血型定是B型的了! 大家付过帐之后,已经又在洗牌了。 “田太太,你刚才单吊的是什么牌?”那位王麻子大娘怔怔地问。 “单吊红中,要不然怎会是‘五门齐’呢?”马莉莎回答。 “不对呀,我红中开暗杠,你又怎会单吊红中呢?” “你什么时候红中开暗杠的?” “对的,我也好像记得王大娘红中开暗杠!”小李的太太说。 “这就不应该算钱了,应该退钱才对。”另一位太太说。 “胡说,你红中开暗杠是上一把牌!”马莉莎说。 “不!是这一把!” “你红中开暗杠我又怎会自摸单吊呢?” “你一定是摸错了我的暗杠牌!” “摸错了一张又怎会摸错两张呢?你们将我看得这样胡涂吗?” “是的,为什么大家都这样胡涂呢,当时谁也没有发现吗?”小李的太太说。 “不!我相信王大娘一定是白板或是发财开暗杠,她自己记错了!” 王大娘气得脸上每一颗麻皮都发白,这位太太向来是赢得输不得的,牌品差劲已极,她已经开始脖子粗了。 “不管了,反正你们付过了钱,就作算了。”马莉莎笑吃地说。 她居然贪图小便宜了,这时必是AB型。 王大娘吃了一点小亏,心里呕气,章法也大乱。各种的丑态也表现出来了。 有一副牌,她做清一色万子。上家打了一张二万,她应该拿一、三万出来吃就对了,她竟拿出一张一万一张二万,用一、二万去吃二万,在后又吃下四五六万。 这几位太太都是胡涂人,谁也没有发觉。牌过了好几转。 “王大娘,你这张牌是怎样吃的?”小李的太太首先发现。 “噢,我吃错了!你打的是几万?”王大娘手上的一副牌实在是太大了,清一色万子,带一条龙,一般高,还有将,只差一上一听了,她不免有点手忙脚乱的了。 “我打的好像是二万!”小李的太太说。 “那么我是拿错牌出来吃了,应该拿出三万出来吃就对了!” “牌已经过了好几转了,你也摸过牌,也换过了好几张牌!”另一位太太提出了反对。 “我的手上就只有一张三万!”王大娘还特别将那张三万拿出来给大家看。 “那张牌是你刚摸的,我看见你插进去的!” “胡说,我刚摸的一张是五万!” “不!我看得清楚,你摸的就是手上的那一张!” “真是天地良心!” “不过话说回来,你吃错了牌,又过了好几转,你过过牌又换过牌,怎能作算呢?”小李的太太说公道话。 “那么怎么办?”王大娘气呼呼地说。 “你若和下来,就只好当‘炸和’了!” “你们大家要评评理看,一二万怎可吃二万呢?”王大娘仍要论理。 “你要吃下来那也没有办法!”马莉莎取笑说。 “好的,是你们说一、二万可以吃二万的!假如我和下来怎么办?”王大娘问。 “那就当炸和!”小李的太太说。 “炸和怎么办?” “那就每个人赔一个红筹码!”(红筹码一支等于三百。) 于是,牌就继续搓下去。 马莉莎打出了一张五条。 “碰!”王大娘脖子一粗,取出了一对五万碰之。 “王大娘,你一对五万怎可以碰五条呢?”小李的太太问。 “一、二万可以吃二万,一对五万怎么不可以碰五条呢?” 王大娘理直气壮地说。 大家面面相觑,因为王大娘已告脖子粗,若有人争执的话,就要吵翻了。人家嘻哈笑了一阵,就容忍了之! 牌还是继续打,小李的太太打了一张五筒。 “和了!”王大娘一推牌,她用四、六万和了五筒,边说:“一、二万可以吃二万,四、六万当然也可以和五筒了!”说完,她取了三支红筹码,分别给她们三个人,又说:“和‘炸和’,每人赔一支红筹码,今晚上反正就是输死算了!” 可是那三位太太又大发慈悲,谁也不好意思收王大娘给的那支红筹码,将它退还了还要说好话。 王大娘这才气平了一些,牌还是继续搓下去,王大娘由于心情不佳,竟做了“小相公”!不知道怎么搞的,又是牌过了好几转才发现。 “呦!我怎么少了一张牌?”她脸红耳赤地说。 “怎么回事,王大娘,你刚和了‘炸和’,现在又做小相公?”小李的太太说。 “那么我摸一张牌不打算了!” “那怎么行?我的牌很大,少掉一次吃牌的机会,不可以的!”另一位太太又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那么,我摸两张打一张……” “这样牌不就乱了吗?你做‘小相公’,不和一把牌又有什么关系呢?” 马莉莎说:“做‘..小相公’是最好的了!不和牌还可以顶下家!” 王大娘又一次的脖子一粗,说:“好的,我是‘大三元’的架子,拆牌顶死你!” “顶死算了,我不在乎!”那位太太说。 这一把牌,小李的太太和了,“全带七”三相逢,般高,还带三数,一万多和。 马莉莎就出言责怨王大娘做“小相公”将牌弄乱了,要不然,小李的太太怎会和得出呢? “哼!是你们强逼我做‘小相公’的,我应该多摸一张牌,你们又不许!”她气呼呼地说。 筹码付过,牌还是继续搓下去。 马莉莎做万子清一色非常明显,三副落地,听六九万非常好,这把牌是和定了,就看谁包了或者是自摸。 王大娘是做“五门齐”,全带么,她碰双北风,碰了红中,又吃下七八九条去。 七摸八摸的,手上拆掉了一对九筒,摸了四张不同的万子。想和又和不了,打出。又要包牌,每一张万子都很危险的。 她抓耳搔腮的,急得额上汗珠子直冒,麻皮发白。 “我不打了!”她说。 “怎可以不打呢?包牌也得包,我们只出一支炮子!”小李的太太说。 “我宁可做‘大相公’,就是不打!”王大娘双手抱臂,向座椅上一靠。 “没有这种理由!”另一位太太说。 “我可以做‘小相公’,自然也可以做‘大相公’!”王大娘还满有理由的。“说什么不打!” “这不等于赖皮吗?”马莉莎说。 “就算赖皮也不打!”她气呼呼地说。 “打牌是娱乐消遣,你怎可以耍无赖呢?”马莉莎也生气了。 “你们偷牌偷我的暗杠红中,又让我和‘炸和’,又让我做‘小相公’!我现在自己高兴做‘大相公’,怎么不可以?”她理直气壮地说。 “你真无聊!”马莉莎的血型有了变化。 “你才是无聊,偷牌,不要脸!” 赫,这一下子事情大了,马莉莎用“空手道”出手,否则她一掌劈去,包保王大娘头破血流。 这傻女孩竟伸手去拧王大娘的鼻子,这一拧出了大纰漏。 别看王大娘一脸孔的大麻皮,她还是经过了整容的呢。 “十个麻皮九个爱俏”恐怕就是这个道理!王大娘的麻皮经过了填补,鼻子充塑胶。 经过了马莉莎这么的一拧,问题大了,她的鼻子还不了原,变成歪鼻子啦。 王大娘痛煞心肺,开始号啕大哭,那可不得了,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得到,一根塑胶板歪到脸颊的旁边去,鼻尖又重新塌下了。而且还不可以用手去碰呢,一经接触就会痛得发狂。 可把那三位太太吓傻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垫过鼻子的!”马莉莎呐呐说。 道歉又有什么用处呢?鼻子歪了是事实,你向它磕头也不会还原的了。 其他的两个太太也向马莉莎埋怨不休。 “吵吵闹闹就好了,为什么要动手呢?你是练柔道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脚有多么重?”那位什么太太向马莉莎责备。 还是小李的太太有见地,她说:“我们还是赶快将王大娘送到医院去吧!” 三位太太开始手忙脚乱,唤来了出租汽车,麻将帐也没结,搀的搀、扶的扶,将王大娘扶进了出租汽车,问明了王大娘在哪一间医院整容的,匆忙赶到医院,挂号特别急诊。 赫,可够受的,先注射了麻醉针,将拧歪了的塑胶板取出来,又重新另外垫一块新的进去。 那算是两次的手术,合计下来是八千余元。这一场麻将可谓搓得贵了。 是夜,马莉莎唉声叹气的,热泪盈眶,也许是为那八千余元而心痛。她喃喃自语,喋喋不休的,直在责备自己。 我伺机向她劝慰,说:“老是沉迷在麻将牌上也不是办法,偶尔逢场作兴,倒无所谓,夜以继日地,对你自己也不好,对家庭也不好……” 她说:“你每天在工厂里忙,我成天在家中,对着一个下女、一个孩子,也很觉得寂寞无聊,我也曾经这样想过,成天坐在牌桌子上,有什么意义呢?可是假如再不搓牌的话,岂不是更寂寞吗?有时候,我到柔道学校去,不带着田一刀,放心不下,带着田一刀,很不方便,那地方又真是脏兮兮的,全是汗臭味,很不适宜带着孩子去,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打发自己才好!” 我又说:“再者,你经常忘记自己是练柔道的,有多大的力气,同一个桌子搓牌,称得上是牌友,为什么还要动手脚呢?幸好你只是拧歪了王大娘的鼻子,假如说,你扭断了她的脖子该怎么办?王大娘的先生不要你赔娇妻才怪呢!” 这句话可将马莉莎说得咯咯笑个不迭,她真是易怒易喜,时而忧郁时而欢乐。 我得感激王世伯博士给我“指点迷津”,她代表了AB型的性格,是最“正宗”的。我娶了一个妻子,等于有了三个太太,时而会有不同的情趣。 马莉莎声明,她决心戒赌麻将,因之,我得多将时间腾出来,尽可能不让她单独留在家中寂寞。 那时间,台北开了好几间的保龄球馆。 玩保龄球也是很好的消遣,对身体也有帮助。 马莉莎有一项长处,只要是有娱乐性的,她很容易就会发生兴趣,而且有兴趣就会“上瘾”。 她忽然之间就迷上保龄球了。可不得了,一局保龄球二十元台币,我若玩上三局,包管浑身大汗,筋疲力尽的。 马莉莎却不同,她的体力惊人。经常玩上十局八局的,毫无倦容。 这种消遣又太不经济了,有时候倒还不是金钱上的问题。在玩的方面她的好胜心特强,比喻说,夫妻比赛,她输了一局,不用说,再比赛第二局,第二局再输了,比赛第三局、第四局!一定要玩至赢为止。她不感到疲倦,我可却要累垮了呢! 我有聪明的办法,就是不到第三局就故意让她赢球,这样还可以提早休息。 在保龄球场上也可以结交朋友的,大部分都是志同道合的球迷。有“夫妻档”的,有“情侣档”的,也有单身汉的,也有女光棍的。反正是每天都到保龄球馆报到,一回生二回熟,就可以交上了朋友,有时候,球道不空,大家就凑在一起共乐了。 马莉莎有了球伴也好,我在工厂里忙不过来的时候,她独自也可上球馆消磨个几个小时。 玩保龄球该是很高尚的娱乐运动吧?至少是要花得起二十元玩一局球的有闲阶级所到的地方。 马莉莎照样出事,还出手伤人。 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大概是一位官小姐或是富家千金,她在该保龄球馆习惯用一只花花绿绿重量极轻的保龄球。和她同来的一位男士是一位“骨头轻”的惨绿少年,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有多高的身价,一方面也是目中无人的关系。 刚好马莉莎选用了那只球,那惨绿少年闷声不响将球抱走了。 马莉莎有她的AB型性格,她照样地闷声不响,将球抱回来了。 不到片刻工夫,那家伙又来将球抱走了。马莉莎照样又将球抱回来。 “喂!怎么搞的,你为什么老将我的球抱走?” 那家伙“恶人先告状”。 “你这家伙太没有礼貌了,一连两次将我的球抱走,还说我抱走你的球!”马莉莎说。 “这是张小姐每天用的球!”他说。 “但是现在我在用呢!” “你用别的一只不行吗?” “奴才,告诉你的小姐,她可以用别的一只球!” “你怎的说我是奴才?” “你的作为就像是奴才!” “假如我不是看见你是一个女人的话,我一定揍你!” 马莉莎冷淡说:“你想打架的话,等于自讨骨头贱,我会把你的奴才脑袋砸扁!” “他妈的,你真这样狠吗?”这家伙还真不知死活,他欺侮马莉莎是单身女人,那人还是要抱着那只球回去。 马莉莎真恼火了,叱喝说:“把球放下!” 是时,许多的球友听得他们争吵都聚拢来了。有看热闹的,也有相劝的。 “朋友,球多得是,何必要抢这只球呢?人家先在用,你强行取走,就是你的不是了!”有客人向那惨绿少年责备。 “各人打各人的球,没你们的事!”那家伙还愣头愣脑地说。 “我再警告你,将球放下!”马莉莎再说。 “不放下又怎样?” “有你受的!”马莉莎说着,双手向那人的肩上一搭。 说时迟,那时快,那惨绿少年连人带球,“唰”的一声!向球道直飞出去。唏哩哗啦的。打了一个Strike(全倒)!不是球打的,而是人打的。 那小子跌进了球柜,和所有的瓶子滚做一团。 真是满堂喝采呢,目睹者都喊打得好!不是球打得好,是人打得好。 保龄球馆的职员和教练可着了慌,用人体打球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整个人掉进球柜里去,还能不受伤吗?拾瓶和记分都是电动化的。 那小子跌进球柜里去,打了一个Strike,拾瓶架子立刻就降下来。不砸扁那人的脑袋才怪了呢。 操纵的电钮得及时关掉。 不一会,两名教练将那人自球柜中牵出来了,一副怪模样够难看的,光亮的头发披散了,额角上瘀黑了一大块。门牙掉了两颗,鲜血淋漓的,衬衫脱了钮扣,领带折断,那件西装擦破了袖口,袖扣不见了一颗,皮鞋掉了一只……反正是丑态百出,洋相出大了。 我正在工厂里忙着,马莉莎来了电话,请我火速赶到保龄球馆处理这件事情。 初时,我还不知道事情会发生得如此严重,赶到保龄球馆,看到那小子的一副形状,真是个毛骨悚然呢。 警察也到了场,好在保龄球场是高尚运动场所,得有花得起二十元一局球的身价才能进场,玩球的自也是颇有身价的人物了。 要不然,变做了不良少年的殴斗,那岂不更糟糕吗? 这种事情的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赔钱就是了,我对赔钱从小就有了习惯,养的那头专咬人家鸡鸭的猎犬,它不出门则已,溜出门外多少总要惹点麻烦才会回家的。反正就是赔钱! “事情怎么发生的?”我问。 “为了争夺一只球!”一名年轻的教练向我解说,喋喋不休由首至尾说了一遍。 假如说,孩子抢玩具还可能会打架,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还会发生这类的事情! “幸好我将电钮及时关掉,否则准会闹出人命案呢!”那位教练还夸大其词地在说。 怎么办呢?当前的情形就是赔钱的问题了。 究竟要赔多少,那形状狼狈不堪的家伙已开出了条件。 ㈠、医院检查,有没内伤?负担他医药费;㈡、配牙齿,两颗门牙,要技术好的牙医;㈢、西装刮破了,要做新的;㈣、衬衫和领带要赔,是舶来品;㈤、袖扣一副,要一式一样的…… 估计下来,又至少是七八千元。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能不承担吗?我唯有完全OK! 警察问明了原委,说:“既然你们愿意自行和解,我们也不愿意追究,送和解书一份派出所就行了!”他还将现场的笔讯让我们双方签字具结。 那位警察倒是满幽默的。他临行时将我偷偷扯在一旁,说: “尊夫人个子小小的,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我说:“她是柔道四段,空手道三段!” “什么称为空手道?” “赤手擒刃,掌劈叠砖……” 警察吐了吐舌头,含笑去了。 那小子却听得清楚,他瞪大了眼,向马莉莎上下打量了一番,说: “你说她柔道四段吗?”他还有着不大相信的口吻。 “柔道四段,空手道三段!” “哈!”那小子竟吃笑了起来,他的笑相可真难看,门牙脱落漏风,说话也变了音。“那是我自讨苦吃,我满以为三两下子就可以将她揍下地呢……” “像你这样再多两个也不行!她的妈妈柔道七段,她的舅父也是柔道七段,她是柔道世家!” “你呢?” “半段也没有!”我们竟谈起家常了。“也不一定,就是不能动手罢了!否则一定吃瘪!” “好吧!我认了,什么也不用赔。我认倒霉算了!”他说完,扶着腿,一跷一跷地离去。 这出闹剧算是就此收场了。 是夜,马莉莎又宣称,她要戒打保龄球了。 我说:“打球没有关系,不要打人就是了!” 她?说:“打人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忍耐不住就会出手的,像那个瘦皮猴,是他先说要三两下子就将我揍下地的,实在说,我不忍心用掌去劈他,只轻轻将他一摔,没想到他比球滚得还快,直飞出球道上去,骨头轻你又奈何……” 王世伯博士离开台湾回美国去了。 他临行时特别向田平关照,说:“我对心理学的研究,着重在人体的血型关系她的性情和心理上变化,尊夫人是我到台湾的最大收获,她是最典型的AB血型的代表,我很希望能得到她完整的报告,因此,希望你能继续给我写报告!” 以下,就是田平给王世伯博士所写的报告,是分段述出过程的。 我们所住的公寓,在同一层楼上,搬来了新的邻居,也就是门对门的寓所。 是老夫妻两个,孩子都留学美国。老两口没什么嗜好,那位老先生却是一位棋迷。 因为是门对门的关系,经常进出都会碰面的,第一次见面时,“田先生”“王先生”,自我介绍了一番,在后他们借用电话,又进了一步相识。 王老先生是棋迷,有一次他进入我们的寓所借用电话时,我们在欣赏电视上的象棋讲解。 马莉莎又怀孕了,她不搓麻将又不打保龄球,上柔道学校去我又不大放心。因此,我多腾出时间来在家中玩乐,这样对田一刀也很好,免致孩子孤单寂寞。 其实下棋是最好不过的。大可以调养性情,电视上的象棋讲解,有着棋谱对照,趣味也无穷。 “啊!你们对下棋也有兴趣吗?”王老先生借电话,就是要找他的棋搭子,他经常会茗茶一盏,好酒一瓮,和他的棋友下至天亮的。 我说:“晚间没有事,学习学习!” 他说:“我正在找人下棋,一个人也没寻着,正好我们来下个一盘如何?” 我说:“我的棋艺不灵,恐怕是连‘幼稚园’的功夫也没有!” “没关系,多研究就会有进步!” 马莉莎也说:“光看电视也学不出什么名堂,一定要切实学习才行!这和练柔道是相等的,光听光看也没有用处,一定要现身说法,直接学习!” 王老先生高兴了。立刻吩咐他的老太婆摆棋盘。“弄几样下酒的好小菜,今后再下棋,不需要东拉西扯找棋友了!” 他们老两口真是相敬如宾的,家庭的布置也是古色古香的。诗书字画,琳琅满目,一看而知是书香世家。 王老先生的一副象棋,是象牙雕的,檀香木的棋盘,非常讲究,连下棋的桌子和座椅都是特制的,为下棋而专用。 我自不会是王老先生的对手,他熟读棋谱,战略精通。同时,我下棋还不大爱动脑筋。见路就行,见子就吃,顶多只能看得出对方的半步至一步棋,经常好好的一局棋,自以为已占了上风,王老先生只突然行一步棋就扭转了全局,我却被杀得“弃甲戈兵”,狼狈不堪,直至全军覆没为止。 照说,王老先生的棋艺,他和我这样的对手下棋会有什么乐趣呢? 但是王老先生还是兴致奕奕的,他甚至于教导我在他的攻势之下该如何的招架。换句话说,他等于是一个人在下棋了。我得完全受他的支配。 这也许是一位老年人的寂寞,他需要有打发时日的消遣,最重要还是有人说说聊聊。马莉莎对象棋原是一窍不通的,象行田,马行日,炮打隔子,兵卒过河始能横行,只许前进不许后退,种种的规则她也搞不懂。 但是她对这一种事情,会很快的就发生兴趣,同时也学习得最快。 王太太的小菜烧得真不错,清爽可口,色香味俱全。 酒肴就摆在棋桌的旁边。饮酒弈棋也是一种乐趣,还相当的风雅呢。 连战皆北,我自感不是对手,自然就兴趣索然了。 “让我来一盘好吗?”马莉莎自告奋勇说。 “你连车马炮都搞不清楚,王老先生怎会有兴趣和你下棋呢?”我说。 “没关系,好玩!好玩!”王老先生说。 马莉莎还真有胆量坐上去,照下不误。 我正好藉此机会饮上几杯老酒,品尝王太太亲自下厨烧的小菜。 “不行,你吃我的小卒,我不这样走!”马莉莎第一次开始悔棋。 “损失一个小卒并无关系!下棋要养成‘观棋不语真君子,起手无回大丈夫’的好习惯!”王老先生教导说。 “不!我不要做‘大丈夫’,很辛苦才一个小卒过了河,可以打横走,就被你吃掉了,我不干!”马莉莎吃吃笑着说,她笑得非常可爱。 王老先生只好让她悔棋。其实王老先生倒是无所谓的,反正他的目的志在消遣。 “还有,下棋要有一种道德的观念,就是‘明俥,暗傌,偷吃炮’!……”王老先生又说。 “什么叫做‘明俥,暗傌,偷吃炮’?”她问。 “明俥,就是说,吃俥之前要先行声明,因为俥是最厉害攻击的棋子,若被吃掉,几乎可以决定整局棋的胜负了,所以先行招呼一声,免致对方后悔;吃傌无所谓,不用招呼,吃之可也;炮却是要偷吃的,因为它跑得快,又可以隔子打出去!”王老先生分析说。 “不管,反正我已经吃掉了你的俥!”原来她已经偷吃了王老先生的一只俥了呢。 “没关系,我并非是为我的一只俥向你说道理,我少掉了一只俥照样可以杀你的棋的!”王老先生忽然下了毒招,“将军!”他说,语气间似已有些许的冲动。 “下士!”她说。 “炮将!” “飞象!” “傌将!” “将出来!” “俥将!” “回去!” “那将怎样回去呢?” “那不是将‘死’了吗?” “当然!我已经说过了一定要杀你的棋!”王老先生脸露笑容,有胜利者的姿态。 “不行!退回去!” “要退很多的步呢!” “反正我是在学棋,多退几步也无所谓!”她说。 “所以我告诉你,不要贪吃,杀棋最重要!” “我不吃你的俥!” “当然不能吃,否则杀棋了,再多悔一步!” “刚才是怎样的?” “你的马是在河界的!” “再先一步呢?” “我不起炮!” “我怎样走的?” “你跑马不跳过河!” 马莉莎倒很费脑筋的,她在运用她的AB型的智慧,沉思了好半晌,忽然想通了。高兴起来,笑口盈盈地,说: “你的棋是这样这样,这样的!我棋是这样这样,这样的,现我不这样这样,这样,我要这样这样,这样,那么,我还是吃了你的俥,我先将军,哈,已经将死了吧?”她拍手而笑。 真的,王老先生的一局棋还真被将杀了呢!岂不是奇迹了吗? 王老先生被搞昏了头,他已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了许多才想通,说: “下棋是要一着应付一着的,你不这样这样,这样时,我为什么要这样这样,这样呢?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懂得棋谱,我不懂棋谱,我以为你下棋有一定的步骤!” “那要看环境变化!” “好的,我这样走,抬包打俥!” “我先吃掉你的马!” “那不行!” “又要悔吗?” “我以为你还是起炮的!” “那么你岂不是又吃掉我的俥了吗?我再愚蠢也不会到那地步!” “怎么办?”马莉莎征求我的意思。 “观棋不语真君子!”我说。 “你不可以少做一次君子吗?” “我的棋路早被王老先生吃得死死的了。所以,不用给你提供意见!” “那么,我还是跳马吃俥!”她真有勇气。 “你吃俥我还是实行杀棋!”王老先生说。 “我先行将军!”她的马跳进了仕口。 “撑仕吃掉!” “炮将!” “收仕!” “不!我刚才的车不这样走,我应多走一格的!现在吃象‘将’!”她又拍手了。“哈!又输了吧?我终要赢一盘的!” “小姐,你刚才的车多走一格,不就是在我的傌口里吗?我早将你踩掉了!”王老先生说。 “不管,我反正赢了你一盘!”她说。 王老先生哈哈大笑,说:“你这样下棋,能算赢棋吗?” “反正是赢了。” “再来,还是让田先生来!”他说。 “不!我们要睡觉了,明天再来。” 王老先生算是找到了最方便的下棋搭子了,门对门的邻居,随时随地兴趣来时,他就可以过来敲门,甚至于有时候我不在家也或是没有空时,有马莉莎可以应战。 正好,马莉莎又怀孕了,她有了新的嗜好,就不会外出乱跑,或是给我闯祸。 我唯一担心的是王老先生忍受不了她的AB型脾气。万一将王老先生惹烦了时,门对门的邻居,每日均碰面的,那时候就不好意思了。 一天晚上,工厂里有了应酬,是为接洽一笔极大的买卖,招待几个洋朋友上酒家去吃“花酒”,吃下地之后还到夜总会去打了一转,回家之时,是酒气醺醺的,实在说,好久未有过这样的应酬,酒量退步得多了,连两条腿也不听指挥,像脚踏浮云似的,行路也摇摇晃晃。 回返家门时已经是早夜一点多钟,马莉莎和田一刀俱睡熟了。 我洗了一个淋浴,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只见马莉莎睡得很香,脸上蕴含笑意,我将她吵醒了。 “你回家啦?”她睁开惺忪睡眼,迷糊地说。 “喝醉了!”我说:“抱歉将你吵醒了!”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酗酒了?” “是应酬,没有办法!” “应酬也该适量而止的!” “几个洋朋友的酒量甚豪,很难应付得了呢,到散场为止,他们好像还余兴未了似的!” “哼,满嘴的酒气臭死了!”她一个大翻身,又蒙头大睡了。 我正待拥枕而睡,枕头之下却有着一只坚硬的东西梗着了我的手臂,很不舒服呢。 我将它摸了出来,圆圆的,那是什么东西?掣亮了床头灯,算是看清楚了,那是一颗棋子,为什么它会在床上? 棋子是象牙雕的,那不正是王老先生的所有物吗?是他心爱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们的床上?经细看之下,它是一只蓝色的“车”。 “马莉莎,为什么床上会有一只棋子?”我又将她唤醒而问。 “王老先生要吃我的车,我不让他吃。”她回答。 “不让他吃也不必带回家呀!” “王老先生硬抢!” “这是王老先生心爱之物,是象牙雕的……” “明天还给他不是一样的吗!” “唉,论王老先生的年龄,做你的父亲有多的,有时候应该向他礼让一点!” “下棋就是下棋!” “唉,你真是AB型!”我随口而说。 “什么叫做AB型?”她忽地坐了起床,睡意消失,精神奕奕地,像是一名柔道选手走进了决战夺标的擂台。 看她形状我就有点着慌,忙说: “AB型是指你的血型!你的血型不就是AB型吗?” “AB型又怎样?”她问。 “血型是包括一个人的性格而定型的,分出有四种不同的性格……” “哪四种不同的性格?说给我听!”她很正色地下了命令。 “我睡了,明天再说!” “不行!”她伸手捏我的鼻子。“你现在就说,哼!最近有一段时间,你老爱和那个什么心理学家的王世伯混在一起,我倒要看你学着了一些什么样的名堂?” “小心,你会捏断我的鼻子……” “捏断丈夫的鼻子不用赔钱的!” 我简直是等于自讨苦吃呢,她猛一使劲就将我拉了起床——提着鼻子。 “你要我说什么?”我的酒量已经是涌上了胸腔了。 “说!有什么样不同的四种血型,怎样不同的性格?给我说清楚!” 我只好将王世伯博士的道理,由首至尾讲了一遍,尽情说得一清二楚,并补充了意见,说: “一个人,知道了他自己的血型所属,对自己性格的优点和缺点有所了解之后,对她今后做人的方式,会有很大的帮助,摒除劣点,尽情表现她的优点……” 马莉莎听说她的血型是AB型,包括有A型与B型的双重性格之后,竖起了手指头进行计算,她喃喃说: “你说我的性格矛盾、自私、旁徨、不能自主,一时东、一时西、猜疑、小器,有时候大方,有时候慷慨激昂,到了临阵又退缩……忽而心情愉快,自喻天上人间,忽而又会变得忧郁,自觉进入了人间地狱,冲动时,怒火冲天,倏尔间,又会化为云烟,同情一个人或帮助一个人时,会以肝胆相照。但若打算伤害一个人时,又会打算将他碎尸万段……” 我满以为马莉莎会为此生气,很感到不安,她的“牛屎脾气”若发出来时,谁也消受不了,特别是我呢。 我打算装做呼呼大睡,睡着了总应该没事了吧?你总不能够说,将我由睡梦中唤起来痛揍一顿,认为我批评你的性格和你的血型不符合,完全错了…… 马莉莎忽地咯咯大笑起来,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翻的,连眼泪也迸出来了。 我偷眼观看,她是真笑,完全没做作的形色,她为什么会忽然开心到这个程度呢? “对,对,对,完全说对了,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忽而东忽而西的呢?有时候打算这样时又忽然打算那样,时而变更的,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是把握不住主张呢,张三说也好,李四说也好,我就是决定不了主意,心中的矛盾是无人可以了解的,现在被你戳穿了,那是血型的关系,这样你就不能怪我了,血型不是我自己生的,父母给我留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有个了解就好了……” 我说:“王世伯博士说得非常清楚,他说娶一个典型的AB型女子为妻,等于娶了三个老婆,经常会给丈夫三种不同的口味!” “哪三种不同的口味?你告诉我,因为你已经有了切身的经验!快说,快说,我要听!” 老天爷,这么晚我还能睡觉吗? “其一,凶猛如虎,人见生畏!老公遭殃!” 马莉莎又笑个不迭,“其二呢?”她问。 “其二,驯若绵羊,乖若小兔,她比世间上任何一个女人都爱她的丈夫!” “其三呢?” “其三,那就是AB型的时候了,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反正是什么也不对劲了,想‘谋杀亲夫’又下不了狠心,想爱她的丈夫,又想剥他的皮,心中就矛盾交织,直至摩擦发生之后,看她的血型倾向到A型的性格或是B型的性格时,才有所改变。” “为什么改变得那样快呢?” “血液在人体内循环原就是很快的!”我说。 “是王世伯的理论吗?” “嗯,这些学问,我原是一窍不通的,王世伯是心理学家,他能够在美国赚大钱,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王世伯在台湾时,你为什么不让他给我治病?” “你有什么病?” “心理矛盾……” “那不是病,是血型,代表一个人的性格!” “绝症吗?” “也不是绝症,可以引用‘上帝造人’!一定要造出多种不同典型不同性格的人类,那样才能形成一个大的社会,否则,人类的性情与智慧完全相等,就会变成愚蠢的动物了,就会退化落伍……” “AB型是智慧的还是落伍的呢?” “有优点也有缺点!” “别再讽刺我,否则我会生气了!”她努着嘴正色说。 “任何一种血型,关系了一个人的性格,都会有它的优点与缺点,比如说,我的血型是O型,顽固、冲动、热情、暴躁……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军阀挑选的神风突击队员,就是一律选择O型血型的青年,因为他们自杀得比较快!” “你也会自杀吗?” “你把问题扯到哪里去了?”我问。 “O型血型的人容易冲动自杀!那么A型的?B型的?AB型的又如何?难道说,其他血型的人就不会自杀吗?” “问题愈扯愈远,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血型是先天的,只代表一种形状和象征,再要加上后天的培养,比喻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有着它的道理,特别是‘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他从小就受到性情的陶冶,也不能与他血型的性格背道而驰!” “那么我可能会受到哪一种血型的淘冶呢?”马莉莎是忽然来的兴趣,她忽然追着穷问,有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小姐,你能让我睡觉吗?我饮醉了酒,累了!” “不行!” “饮醉了酒也不行?” “不行!” “累了也不行?” “不行!” “要怎样才行呢?”我真有点恼火了,纵然动起手来时,我不会是她的对手的,但是血型O型的人,到了恼火时就会恼火。 “告诉我,我曾否受过什么血型的性情陶冶?” “王世伯博士说,你是十足的AB型,典型的AB型,道道地地不折不扣,百分之一百的AB型……” 马莉莎一个大转身,一声长叹,喃喃说:“奇怪,我有时候也会想到自杀!我在想家庭不如意、命运不如意、环境不如意、丈夫不如意、孩子不如我的意……那不就等于和O型的性情相同吗?” “不!那时候你的血液循环倾向至A型,是忧郁的想法!事事不如意!” “可是我回心一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谁比我更幸运呢?有好的家庭、有好的环境、有好的老公、有好的孩子……” “那是你倾向B型的时候。” “我左想右想就是睡不着!” “那就是AB型的时候。”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AB血型的女子,有时爱静,有时爱动,有时候仁慈,有时候残暴!” “王世伯博士说:‘物以类聚’,可是在血型与情性之上却完全将这项理论推翻,因为相同血型的人结合,很少会成为佳偶!往往因为想法相同,而受环境影响背道而驰,因而变成了怨偶……” “我们会变成怨偶吗?”她问。 “不可能的事,因为我已经了解你的血型是AB型,尽可能不和你争执,需要理论时,就得选择时间。比如说,你伤了人,发觉自己鲁莽,有了同情心,那是A型血型时劝告最妙的时间;又比方说,你做了荒唐事,偷了王老先生的一颗象牙棋子,是B血型时偷的,也是劝告最好的时间,一个B型血型的人在拆了烂污之后,总会感觉到难过的,也就是最好劝说的时间!” “我现在是什么血型?” “AB型?” “你能确定吗?” “百分之一百可以确定。” “我的血型本来就是AB嘛!”她说:“我问的是我的性情倾向了A型?还是B型?” “正是在AB型的交集中,这情形和咸淡水交界中的鱼类相同,它不肯游往淡水,也不肯游往咸水,因为两方面对它都不适合,宁可停留在正中央!”我说。 “AB型有什么不好呢?”她皱上了眉宇,自行矛盾交织。 “AB型没什么不好,就只是在这时间里,你用A型的同情心让我睡眠,明天早上,用B型的愉快风度给王老先生送还他心爱的棋子!” 王老先生进医院去了。 王老太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据她说,王老先生一直患有高血压。他听从医生的吩咐,不作任何有刺激性的活动,甚至于搓麻将看球类竞赛也不适宜。 医生说,下棋、养鱼、绘画,都可以陶冶性情。 王老先生对养鱼、绘画都没有兴趣,他就是对下棋有特别的爱好。 “我很奇怪,他下棋为什么也会血压高呢?”王老太太说。 王老先生躺在医院里甚感寂寞,他还没忘记下棋呢,特别关照王老太太将他心爱的棋子带到医院里去。 马莉莎对王老先生满同情,她经常陪同王老太太到医院里去探病,有时买些水果罐头一类的东西。 这天我离开工厂特早,雇了车就直接驶往医院去了。 王老先生住的是一间特别的病房,有套间的卫生间,还有电视机、收音机、电话等的电化设备,若是供人养病,那是最舒适不过的。 我走进病房时,马莉莎也在病房之内,她正在陪着王老先生下棋呢。 “不行,不行,我不这样走!”她每下盘棋,总得要悔子好几回的,还不光只是回一步,要回上好几步,弄得棋局全盘大乱。 “随便你回,你爱怎样摆,就怎样摆!”王老先生也习以为常,毫无火气了。 “我的棋子是这样这样,这样的,你的棋子是这样这样,这样的!我现在不这样这样,这样!我要这样这样,这样,好了,我抽车将!” “小姐,你多走了一步棋了!” 马莉莎考虑了半晌:“嗯,这样,这样,这样,嗯,真的,多走了一步,那还是不能将嘛!” “本来就是不将了!” “那么,重来,这样,这样……还是抽车!”她很有信心,一本正经的。 “我的傌怎会靠了边的呢?”王老先生问。 “你自己跳上来的!” “我再傻也不会跳到卒的嘴里!” “那么你原来在什么地方的呢?” “我被你搞胡涂了,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我记起来了,是在我的象眼里,我飞象赶你的傌的!” “不!那是上一盘棋!” “是这一盘,不会错的,我飞象一面是赶傌,一面是踩炮!” “我的炮又怎会在象眼里的?” “刚才你想用炮将我军嘛!” “那么我过了河的小兵怎么不见了?” “刚才不是吃掉了吗?” “你既然悔棋就应该将小兵还给我!” “对不起,我忘记了!”马莉莎捡出了小卒,还在棋盘上。“我忘记你的小兵是在什么位置了!” “你在什么地方吃掉的就还到什么地方去!”王老先生以手掌撑着脑袋。 这时,我看出王老先生的脸色不对。他是否因为马莉莎之悔棋而恼火,影响他的血压。 “你现在怎样走呢?”马莉莎还催促着说:“不对,我记得应该是你的小兵早已经被吃掉了!” “你悔了十几步棋子,把我搞昏了头了呢……”王老先生两眼翻白,似有将要昏倒的状态。 “我这样,这样,这样!”马莉莎还很用心地计算着。 “王老先生,你怎样了?”我眼看着王老先生仰天躺下,浑身哆嗦,有抽筋痉挛的迹象。 我知道情况不妙,就赶忙去替他揿紧急唤人铃。 “这盘棋我赢定了,再走一步就是杀棋赢定了!”马莉莎还聚精会神地注意在棋局之上。 不久之间,护士小姐已经推门进室了,她一看王老先生的形状,就赶忙说: “我去请医生来!” 这时,莉莎才楞楞地抬头,说:“怎么回事?” 我便埋怨马莉莎说:“你不可以再和王老先生下棋了,说不定活活的会被你气死!” “这关下棋什么事呢?” “唉,王老先生患的是高血压,禁不起刺激,你的棋子这样这样这样的,乱悔一通,搞得棋局乱七八糟,谁也会生气的!” 马莉莎还不肯相信,说:“王老先生不会像你那样小器的!” 不多久,护士小姐将值日医生请来了。 医生一看情况严重,赶忙替王老先生注射,还让护士小姐将床垫斜起来,使王老先生的头部升高。 “没什么大碍吧?”我问。 医生摇了摇头,说:“最好是不要下棋了,让他的脑部多休息!” “既然这样,我们就走吧!”我招呼马莉莎说。 “我得替他将棋子收拾好。” 临离开医院时,我向马莉莎说:“王老先生的病恐怕就是因你而起的,为了下棋,万一王老先生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怎么办呢?” “唉,什么也是我的不对!”她还生气呢。 “下棋的原则是‘观棋不语,举手无回’,你为什么一再悔棋呢?” “我刚学当然要悔棋!” “凡是患有高血压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突然受到刺激,你是否曾听说有人看打篮球或踢足球,会在突然一阵叫好声中昏倒送医院途中丧生,又有人在麻将桌上自摸清一色或大三元时当场栽倒一命呜呼哀哉?” “这与下棋又有什么相干呢?” “这些人大多数是患有高血压或是心脏衰弱症,禁不起刺激,随时随地都会有赴‘枉死城’的可能性,至于是为看球类比赛,或是看武侠打斗电影,我们就不必管它了,假如说,是在麻将桌子之上,四个人正在筑方城之戏,其中一个人突然因牌风而告脑溢血,当场栽倒命丧黄泉,其他的三个人该怎么办?他们是否会有良心上的不安和道义上的责任?在牌桌子上顶牌刁碰拦和总难免会有的,也许是顶牌顶死人了?也许是拦和拦死人了呢?纵然法律上不会有责任,在良心上总会不安的吧?” 马莉莎还很不服气!说:“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我说:“我是提醒你,万一你和王老先生下棋时,他被你气死在棋盘之前,那时,你该怎么办?” “你别想吓唬我,王老先生下了一辈子的棋,他还没有死在棋盘之旁呢!偏就会那么的巧,和我下棋就下死了!” “但是像你这样下棋的,天底下恐怕就只有一个呢!” “胡说八道!” 马莉沙有点生气了,她还不肯承认她下棋的作风恶劣。这不该称为恶劣!但该用什么样的字眼来形容呢?我就说它“莫名其妙”比较恰当。 晚饭时,王老太太出门上医院去,她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据说是王老先生的病况颇为严重。 我说:“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是好,他昏迷了整个下午,嘴巴里喃喃念着,说什么俥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傌又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说:“既然这样,以后还是让他少下棋为妙,他的病症,适宜静养!” “唉,谁知道下棋会下成这样呢?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总应该有些可供打发日子的嗜好,你说我能够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问题是爱莫能助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家庭都有着不同的生活情况。 王老太太提着食物篮子,篮子里有给王老先生煨的汤,平日爱吃的小菜。 马莉莎倚在门首,她的脸色,露出一副尴尬不堪的形状。 是否心中有着内疚!我不知道,假以平日间她的性格,她早就会义不容辞地跟同王老太太到医院去了。 她总可以有效劳之处的。她踌躇着,显然是内心之中有了矛盾。在凝思着,是AB血型作祟,是很难会得到结果的。 晚饭时,她也不发一语,也许是在考虑和王老先生下棋时的严重性。 “下雨了!”田一刀在学牙牙语,她最高兴的是见窗外下雨。 这孩子的血型可能是B型的,终日活蹦乱跳,心眼也颇为精灵。 她最高兴看见下雨,那是孩子的稚气想法,因为窗外下雨,她的父母就连什么地方也不会去了。 本来,在晚饭之后,我原打算和马莉莎带着田一刀外出逛逛马路,看场电影消磨这个晚上的,忽然天变下雨,就只好打消原意了。 该天晚上的电视节目大部分是公式化的,没什么值得欣赏的。 我逗着田一刀在地毯上打滚玩耍,孩子咯咯地笑个不休。马莉莎视若无睹,我不知道她的脑筋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忽而问,似像是“心血来潮”的。“今晚上我们干什么好呢?” “外面下大雨!”我给她提醒说。 “照说,我们应该到医院去看看王老先生!”她说。 “王老太太已经到医院去了,有她可以照料王老先生就够了!” “也许王老先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已经向王老太太说过,她若有需要帮忙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干什么事情好呢?我闷得发慌!”她说。 “我原想去看一场电影的,但是下雨就算了!”我说。 “我想上柔道学校去活动一下筋骨!” “不要胡闹,你身怀六甲,怎可以去摔柔道?” “去打保龄球也好!” “你不是不再打保龄球了吗?” “和你一同去打球不会惹是非了。”她说。 “外面下这样大的雨,多麻烦,到了保龄球馆会浑身湿淋淋的!” “那么怎么办?坐在家中会闷出病的。” “你不会看看电视吗?” “今晚上是歌仔戏,‘嗯嗯哑哑’的,不知道他们在唱些什么名堂?” “嗯!有了,我陪你下棋!”我灵机一动。 “下棋吗?”她高兴了,说:“现在我的象棋大有进步,连王老先生也自认不是我的对手呢!” “但是你先要把孩子弄睡!” “阿兰!泡奶让田一刀睡觉!”她吩咐下女。 棋盘子还刚摆好,田一刀哭得像宰猪似的,她就是没肯睡。 下女给她泡了一瓶奶,奶是喝光了,她又打囡囡床上爬了起来,就要向地上爬。 “也许田一刀非要你去时她才肯睡觉呢!”我说。 “管他,下棋要紧!” “孩子哭得像宰猪似的,你还有心思下棋吗?” “只要将精神完全注意在棋盘之上,就连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真的,马莉莎在玩乐时,她能集中注意力,对其他的杂乱声音可以充耳不闻,这是否练柔道的功能,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棋艺,据她自己所说,是有着神速的进步。据我看,不过如此。 我虽然对象棋没有深刻,但是偶尔也会看看棋谱,尤其是残局最感兴趣,攻势的勇猛如何,没有多大的关系,杀棋只是一着。把握时机,只需一着就可以扭转乾坤。 马莉莎的毛病就是贪吃,而且不是明吃呢,她擅长偷吃,下棋时是迷头迷脑地一味猛冲直冲,速度之快,好像是“长驱直入”的形状。输棋也就是输在这上面。 她的车马包经常是有一边不活动的,深入敌阵的棋子被困,她就“全军覆没”了。 记得儿时学下棋时,一位邻居的老伯伯告诉我,“三步不出车,就是死棋”。 “车”的攻击能力最强,不论是攻击或是防守,作用最大,所以尽快出车,可以占很大的便宜。 马莉莎下棋,她估计对方都是很愚蠢的,特别是跳马打算要吃子时对方都不会知道,若被反吃时她就要悔棋了。 她悔棋时不会是悔一步的,至少也要三四步,因为这几步棋,她的目的只是要吃一颗棋子而已。 于是,“你的棋子是这样这样,这样的,我的棋子是这样这样,这样的……”又故事重演。 自然,她棋子的步骤,每一步她几乎都可以记得很清楚。但是对方的棋子,她就马虎了事。 悔四五步棋,双方合计就是有十步棋之多,谁能搞得清楚是如何如何的? 大概王老先生也是这样气昏的。 田一刀自己爬下了囡囡床,摔了一大跤,哇啦哇啦哭个不休。 下女还忙着收拾厨房,马莉莎的棋局正在不如意之际,正在费煞脑筋呢! 我说:“下棋并不需要着急的,何不先弄好田一刀再说?” 她跑进房间去先给田一刀揍了一顿屁股,大概棋局的不如意就都发泄在孩子的身上了。 她边骂着,强逼田一刀重新睡到床上去。 田一刀哭得伤心可怜。我于心不忍,趋进房里去看了一看。 囡囡床上是一大泡尿,湿淋淋的,她非但没有发现,还逼着田一刀躺在“尿塘”里面。 “田一刀的大哭大闹是要撒尿罢了!这顿挨揍多么可怜!”我说。 马莉莎这才有了歉意,重新将田一刀抱起,给她换了衣裳,换了床单,又吩咐下女重新泡奶。 “有了孩子多么麻烦!”她说。 “做人的责任就是如此,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我说。 “再生第二个时,我真不知道怎办才好呢?” “做父母的责任就是要将他们抚育长大,给予良好的教养,直至他们可以自立为止!” “你什么时候学到的理论?” “自从做了一刀的爸爸之后,我就开始有此感觉!” “我只觉得一个人在太年轻时,不适宜做父母。” 田一刀算是睡了,窗外雨下得更大,不时还闪电打雷。 田一刀经常就是怕打雷的,她取了一只枕头压在田一刀的身上。 “为什么要用枕头压在她的身上?”我问。 “嗯,这你就不懂了,枕头压在她的身上,就好似有人抱着她的样子,她就不会醒了!” “有这样的道理吗?” “有这样的道理!” 我们又重新坐到棋盘旁边,继续那盘残棋,马莉莎是输定了。 她这样这样的也没有用场。 我运用她的方式,说:“我的棋,原是这样这样,这样的,你不这样这样,这样时,我也不这样这样,这样,我就实行这样这样,这样……” “你不可以赖皮!” “赖皮的是你!” “举手无回大丈夫,你连一点大丈夫的气概也没有吗?” “悔棋的是你!” “我在学棋阶段当然可以悔棋!” “你悔棋我自然就可以改变战略!” “不管怎样,这一局算我赢了!”她的脸孔胀得红红的,有输不起的形状。 “你输了!” “我们重来!” “先说明,不许悔棋!”我说。 “许我悔,不许你悔!” “天底下没有如此的不讲理的!要悔大家悔!” 第二局棋,马莉莎照输不误,她可以说是完全粗心大意。 我赢棋也有我的道理,因为我学会了马莉莎的绝招,“这样这样”时,悔过了的棋子尽量向有利位置上摆,马莉莎刚开始下棋时十分精明清楚,下过了一两盘后她就有点昏头昏脑的,连我“偷鸡”她也不知道。 AB型的人就是自私及爱占小便宜,她悔了棋时发现“有利可图”,就不考虑到后果的问题了。 因此,一输再输,心情愈是紧张愈是“棋局大乱”,她真输不起,几乎连棋盘也要摔掉了。 “你赖皮!”她一口咬定。“再来!” 看情形她要下到底了,不得到最后的胜利是没有干休的。 我说:“你的体力好,擅长长期作战,但是我不行了,几盘棋下过之后头昏脑胀,眼花撩乱的,几乎连棋子也看不清楚啦!” “不行!再下一盘!”她是命令式的。 “明天工厂里还有许多事情,可能要忙得不可开交……” “也不在乎多下一盘棋!” “这一盘棋算你赢了又如何呢?” “不能算,一定要用心下!” “我让你俥傌炮!” “不许让,大家平下,我知道你一定弄鬼,骗了我,这一次我一定要捉到你!” 为了要提早结束棋局,我送她吃俥。 “为什么要这样下?”她怔怔地问。 “我准备输嘛!”我说。 “没有这样输棋的道理!”她又在生气了。 “我正规下时,你还是要输的!” “我不信!但是你故意‘放水’就等于是一种侮辱!” “假如我再赢你的棋时,你岂不是又要再下一盘吗?到天亮也不能休止了!” “不,这是最后一盘!” “好吧,那我就正规下棋了!”为了“机会教育”,我聚精会神下这最后的一盘棋了。 马莉莎还是老规矩,她一定要悔棋的。“这样这样,这样”!一退十来步,弄得棋局大乱。 我说:“你这样这样,这样时,我就这样这样,这样!我的炮打象将军,你不就没有棋了吗?” “我的马为什么会自己塞了象眼呢?” “是你自己退回去的!” “马又挡住了车口?” “你悔第一步棋时,就挡住了!” “你的炮为什么又在打象的位置?” “你这样这样时,我就这样这样嘛……” 她一怒之下,棋盘翻了,棋子滚满了一地。 结婚多年,我还从未看见马莉莎掉过眼泪。 这时候,她的脸孔胀得绯红,眼眶湿润,生气的程度可想而知了。 她话也不说,就溜回房间去了。 “怎么的?生气啦?下棋也会生气吗?”我装出了笑脸问。 她没有回答,跳上了床,以被子蒙上了脑袋。 “所以我说,下棋也会引起高血压就是这个道理!王老先生可能就是因此进医院的!”我倚在门首说。 她还是没肯理睬。 我边收拾了棋子,边向她解说道理,但是她大被子蒙头就是不予理睬。 等到我解衣上床时可就惨了。她一脚将我蹬下床去。 “怎的?输了棋,连睡觉也不许我睡了吗?”我第二次上床,照样又被蹴下地。 自然,我也会生气的,高声说:“你究竟讲理不讲理?” 第三次上床时,她还要伸出腿来踢,我在盛怒之下,双手执着她的双腿,可惨了呢,柔道出来,我被一把提上床去。 她竟咯咯笑了起来了,笑得满可爱的。我没被再踢下床,这一夜是最甜蜜的夫妻。 王老先生搬家了,他们还未有住满一个月就搬走了。 究竟是什么理由,王老太太也没有说明。反正王老太太是已经声明过,不再让王老先生下棋了。 王老先生已经出了医院,就说明他的病情有了好转。 不管怎样,一个人患病住院,能够病愈出院总该是值得庆贺的,特别是王老先生的病情是因和马莉莎下棋而发作。 王老太太没等王老先生出院回来家就搬走,便是一个好的证明。 上帝说,“爱护你的邻居”,没想到下棋会下出这样大的纰漏。 我的心中有着歉意,惋惜失去了一个好邻居,又还需要为王老先生出院致贺。 王老先生搬走了,我们的家庭又显得寂寞多了。 马莉莎叹息她的命运,说:“我真命运多舛,搓麻将会出岔子,打保龄球会闯祸,连下象棋也会出纰漏!” 我说:“每天都有人搓麻将,也每天均有人打保龄球和下象棋,为什么别人就不闹事呢?这只能怪你自己的脾气古怪!” 她说:“人家生孩子,像生鸡蛋的那样容易,前两天对门十六号二楼的那位陈太太闹腹痛,陈先生下班回家开了饭正准备吃,他放下饭碗到前巷去雇了三轮车将对街的助产士请回家,孩子早生下地了,比放屁还容易,助产士什么事情也不用麻烦,替孩子剪脐带,洗个干净,只收了半价就走了,据陈先生说,饭还是热的。我生孩子就那样难,挨刀子还要输血……” 我说:“这就是一个人的别扭的问题,你把别扭的脾气改善一番,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了!” “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挨刀子?”她拍着便便大腹又有了惶恐之感。 “你的性情特别,也许是从小学柔道的关系,‘修理人’、打架、斗嘴,都有着男儿气概,但是到了生养时,就什么气概也没有了,你可知道你的叫嚷声音,几乎连马路上也可以听得见呢!” 她噘着唇皮说:“老母猪是最愚蠢的动物,把它送进了屠宰场,照样会怪叫怪嚷的!” “你怎么比喻老母猪呢?” “挨宰不是一样的吗?” “据医生说,现在剖产的手术是最方便不过的,欧美国家有许多妇女为了避免产期的麻烦,又为保持腰身的健美,她们宁愿剖产!” “那些都是神经病!” “你的观念是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我说。 “刀子不割在你的身上你不知道痛!”她说。 “最近可有到医院去检查?” “前天刚到医院去过!” “医生怎么说?” “一切正常,医生说,这一次尽可能不用开刀,可以试试看正常生产,实在说,开刀太痛苦了,你不知道,麻醉药褪去,子宫收缩的时候,那种滋味不是人受的!” “据我所知道,第一次开刀,第二次还应该要开刀!” “哼,医生说没有这种定律的,最好是正常生产,对孩子会有好处,我反正是不要再开刀了!” “你的盘骨长大了吗?” “我不知道!” “孩子出不来的原因还是因为盘骨太小,你的体型没有改变,最好是和医生弄弄清楚,省得临时麻烦!” 台湾忽然流行起养热带鱼了,马莉莎的兴趣也忽然有了改变。 她是和同学逛马路时经过了水族馆忽然来的兴趣。 我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就有了“热带鱼之恋”。 开始时,是一只两尺余宽的鱼缸,在后是两只,三只,在后买进第四只,第五只…… 我们那幢公寓的屋子就变成了家庭水族馆了。 马莉莎还买了各种的参考书,热带鱼的种类和各名称她可以背得滚瓜烂熟。 哪一尾是长尾神仙,哪一对是五彩神仙,三条老鼠鱼是红黑相间的,带胡须在水底里爬的称为老鼠鱼,它称为“清道夫”,因为它在鱼缸底下里捡拾其他的鱼吃剩下的残渣。 老鼠鱼的种类还相当的多,透明的称为玻璃老鼠;红翅红尾黑身的称为红翅黑鲨;活泼乱窜的是血嘴鱼,还有红扯鱼、印度泥鳅。 接吻鱼是乳白色的,经常嘴对嘴,其实那不是接吻而是在打架,它们习惯咬嘴巴就是了。 菠罗鱼、猪头鱼、鹤嘴鱼、盲鱼、铅笔鱼、蝴蝶鱼,还有称为高射炮的……真是五花八门,花样繁多。 价值最贵的鱼最容易死亡,好几百元一对鱼买进来,可能第二天喂猫,猫都不吃。 水族馆就是赚这种钱,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哪一种鱼来自什么地方,如何如何地空运,运费花费多少,海关打税多少,哪一位大官贵人的家中订购了哪一对,哪一位将军的太太刚才来了电话要立刻送去一对什么鱼! 马莉莎全都相信。反正今年工厂里很赚钱,头寸很松,有多余的钱摆在她的手里,听由她花用就是了。 我搞不清楚什么鱼是什么鱼,反正马莉莎有兴趣就行了,她大腹便便不能没有一点嗜好。 有时候她看鱼会看一整个晚上,是体力过人的关系。 听她谈起热带鱼的时候,头头是道,有声有色。鱼缸的顶上还养有两只小乌龟,用一块小木板让它浮在上面,那就是小乌龟歇息之处,可真受罪呢,小乌龟咬鱼的时候还要关禁闭,另外关起来。 维持一只鱼缸里的秩序井然可不容易,常言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泥巴!”那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也就是“肉弱强食”的生存之道。 像接吻鱼那样的鱼,体积虽大,但是它不会吃小鱼的,因为它的嘴巴长得小而且笨,它的生活与活动的时间,大部分是去舔鱼缸玻璃上的青苔和饲缸里的食物。它的食量不大,但是因为嘴巴长得笨的原因,得不停地吸取。 菠罗鱼和猪头鱼的情况可不同了,它们的长相就相当凶恶残暴,小鱼可以一口一尾。 有称为霓虹灯的一种小鱼,价值昂贵,约合新台币三十余元一对,它们是靠合群生活的,所以选购时至少要十尾以上。鱼体有反光作用,前半截是红的,后半截是蓝的,在灯光反映之下,集体移动,就像是霓虹在活动着。 马莉莎很喜欢霓虹灯这种鱼,她头一次买了五对,就是十尾。 后来发现失踪三尾只剩下七尾了,失踪的原因不明。 自然她不会考虑到大鱼吃小鱼的问题,于是就又补了五对,总共有十七尾霓虹灯。 次日,一经数点,霓虹灯又只有十五尾了,再次少掉了两尾,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鱼类在同一只鱼缸之中是不能够受伤的,假如有一尾鱼受伤,就会受到其他的鱼类攻击;而且专啄它的伤口。 相信这是鱼类的习性,它们对血腥至为敏感,又嗜吃肉腥之故。 养热带鱼并无什么不好,只是换水太麻烦了,自来水还不能用新鲜,因为自然水厂掺有各种清洁剂的药物,不适合热带鱼的生存,因之,自来水管内放出来的自来水,至少要摆上一两天才能供换水之用。 鱼缸内的鱼粪要用玻璃管去吸干净。玻璃缸上的青苔要用刀片去刮除,种种都够麻烦的。 马莉莎为那几缸热带鱼够她忙的,她见不得鱼缸的底下有鱼粪,又见不得玻璃上面长有青苔,随时随地都在吸鱼粪,随时随地都在刮青苔。 大腹便便经常捏着水桶忙出忙进,劝告她也不听。 这天,她又在换水了,同时又派给我一项工作,用玻璃管去汲鱼粪。 可被我发现了鱼缸内悲剧,猪头鱼张着血盆大口,将霓虹灯一口一尾,连吞两条。 “嗨,我发现了小鱼失踪的原因了!”我高声呼嚷。 “怎样,是躲起来了吗?”她自浴室里赶出来问。 “猪头鱼一口一条!还是刚吞进去的!” “我不相信!” 本来,小鱼的动作闪缩灵活,迅速快捷,猪头鱼蠢钝缓慢,它想吞一尾小鱼,除了是偷袭或是小鱼疏忽游到了它的嘴边,那才会有机会的。 可是在换水时的情况就不同了,鱼缸内的情况混乱,大部分的脏物都经吸了出来,剩下只有半缸水,小鱼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猪头鱼一口一条。 马莉莎生气,她用鱼网将猪头鱼捞出来,丢进了“禁闭鱼缸”和乌龟囚在一起。 乌龟生活过的鱼缸内是最脏不过的,特别是乌龟的粪便特多,猪头鱼立刻呕吐了,它竟将刚吞进肚里去的霓虹灯吐出来了。 那条小鱼还未气绝,犹在垂死的挣扎,不过鱼肚已经朝天了。小乌龟又给它一口。 原来小乌龟在关禁闭期间,马莉莎忘记了喂给它们饲料,因之,饿得发昏,见鱼就咬。 若以霓虹灯的身价计算,三十七元一对,小乌龟的这顿晚餐便是十八元五角。 马莉莎因为换水的劳累,等到所有的鱼缸都恢复清洁时,她感到腹痛,不久便成阵痛了,是行将分娩的迹象。 我说:“事不宜迟,应该迅速到医院去!” 她说:“距离预产至少还有两个星期。提两桶水算得了什么?我连人都扛得动!” “你的情况和其他的产妇不同,由不得你逞强,万一又是需要剖产时,医院里也需要一番准备,还要购买血浆什么的,特别是AB型的血浆最难找!” 劝告了好半天,算是将她劝服了。家中稍微收拾,将田一刀交给了下女。我们到了医院。 一点也不错,着实是该分娩了。 马莉莎半是逞强,半是听信了医生的医学理论,下决心说: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尽全力以赴,将孩子生下来,绝对避免剖产!” 但是我却特别向医生关照,先将剖产的准备做好。 阵痛是愈来愈接近,她在产房内尽全力以赴,还是没办法,最后进了手术室。 第二个孩子诞生了,女婴。长得和田一刀一模一样,还更俏皮一些。 马莉莎挨了第二刀,心理上自然很不舒服,不过这一次她对初生的婴儿不像以前那样冷漠了。 她愿意先看看孩子。 我和她商量给孩子取名字。我说:“你喜欢养热带鱼,可以借用热带鱼的名称,比喻说霓虹灯的霓虹二字就很好听。” “田二刀!”她说。 “头一个孩子称为田一刀,第二个称为田二刀吗?”我表示反对。 “她不是第二刀剖出来的吗?” “那么将来再生的,就是田三刀,田四刀了……” “还要生吗?”她怪叫起来,说:“啊,不!谢谢了,绝对不再生了!挨刀子不好受!” “假如是男孩子,倒无所谓……” “哼,难道说,你有重男轻女的观念,女孩子有什么不好?至少女孩听话得多!”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一个男孩子,随便你给他取个怎样古怪的名字都无所谓,女孩子唤做一刀、两刀的,有多难听!” 马莉莎说:“我是要纪念第一个孩子剖出来的,第二个孩子是第二刀剖出来的,有此惨痛的教训,以后就少生为妙!” “据医生说,一个女人剖产,可以有七次!” “啊,你好大胃口!我可不高兴再挨刀子了!” 马莉莎在医院中寂寞无聊,我知道她很快的就会闹着要出院的。 因此,得设法让她安静,在医院调养至拆线为止,电视机、收音机,全给她搬到病室里,又给她买了各种的杂志、小说。 据年老一辈的人说,产妇在坐月子时,最好是不要看书,否则眼睛会坏,又切忌生冷,用冷水,否则年老时不好受,什么风湿麻痹全来了。 马莉莎的妈妈就是如此的一再告诫她的女儿。 可是马莉莎的性情会信服什么人呢?她高兴怎样做时,永远是“我行我素”的。 最意外的事情是马莉莎居然想念田一刀,她临在我离开医院时,特别向我关照说: “我很想念田一刀,明天,你将她带到医院里来!” 我当然应允,难得马莉莎会想念她的女儿,她从来对田一刀是漠不关心的! 次日我将田一刀打扮得漂漂亮亮,将她送到了医院。 田一刀便变成了医院的小客人了,也就是主要陪伴马莉莎的探病者。 我每天还得赶到工厂里去处理厂务,有时候被许多琐碎的问题所困,脱不了身,直到深夜始能到医院里去将田一刀接回来。 由这时候开始,我发现田一刀是一个“小AB型”。她的人缘极佳,嘴巴又够玲珑,叽呢呱啦地随时随地可以讲个不停的。 只一天的时间,她已经和医院里的上下各级人等混得极其熟络。上至主任医师、护士,下至女工、清洁夫。 大家都知道她的名字“田一刀”,叫得满热络的。 我到了医院就听到有许多田一刀的捣乱报告,她溜进其他的产妇病房打交道攀交情,混零嘴吃,那已经是最起码的事情了。 妇产科医院有着一条倾斜的滑道是供拉曳病床上下用的,田一刀就将它当做滑梯,一遍一遍地滑行而下,这还算不了什么…… 她竟能溜进手术室去参观产妇的临盆,看后还向马莉莎报告,说得绘形绘色。 婴儿室她也溜进去了,说是找她的妹妹,竟偷婴儿剩下的牛奶。 马莉莎向我叙述田一刀的调皮事项时,还咯咯笑个不绝,好像满得意的。 我说:“你没有责备她吗?” “这孩子将来有出息,至少她不怕生!我最讨厌看见认生的孩子,看见生人东藏西躲的,一派小家之气……” “田一刀太调皮了也不成话!” “女孩子多调皮一点怕什么,将来我还要教她练柔道、练空手道,我的所有传授给她,走到什么地方去也不会怕了!” “将来岂不也变了个闯祸胚子了吗?” “你是说我是闯祸胚子了!” “不!田一刀已够野了,你再教她柔道,将来出手伤人,不就一样到处赔钱吗?” “哼,嫁一个有钱的丈夫,赔钱是最起码的事情了,总比到处吃亏好!” “唉,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和马莉莎正说话间,田一刀一手捧着一盒甜饼干,另一只手却抓着了一只大苹果正在啃着,大摇大摆穿进病室里来了。 “谁给你的?”我问。 田一刀不过两岁不到,还是在学牙牙语阶段,口齿不清楚,说话指手画脚地,甚至于词不达意。 她抬着小指指向隔壁的房间,嘴巴里啃满了苹果,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话呢。 马莉莎代替田一刀说话,她说:“田一刀人缘好,交际也广,可能是隔壁病室的那一位太太给她的。” “给了苹果,又给了一整盒的饼干吗?”我有点不大相信。 “昨天还有一位太太给了她一盒巧克力糖!”“癞痢头的儿子是自家的好!”马莉莎还真以为她的女儿如此的得人缘呢。 “你的手腕上有着一根什么东西?”我发现田一刀的双手除了拿苹果和饼干之外,手腕还有着一只纸制的手环。 手环上编有号码,还有姓名…… 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有过这项经验,这种纸制的手环,分明是医院里给初生的婴儿套上的,用以识别他是哪一间病房,哪一位妈妈所生的,它为什么会套在田一刀的手腕上呢? “哪里来的?”我再问。 田一刀还是指东话西,没说出个所以然。 我即时着了慌,向马莉莎说:“糟糕了,准是田一刀从婴儿的手上脱下来的!这是识别婴儿用的,那个孩子岂不是找不到妈妈了?” 马莉莎说:“也许是出院的婴儿丢下的,田一刀捡着玩!” “不可能的事,婴儿出医院,由护士室给他解除,这种东西应该立刻毁掉,要不然婴儿会全部弄乱!” “也许田一刀就是在垃圾桶内拾着的!” “翻垃圾桶还不该打屁股吗?”我说:“难道饼干和苹果都是垃圾桶拾来的!” 马莉莎将田一刀弄在床上坐着,制止她吃苹果,边向她盘问根柢。 田一刀便拉大了嗓子仰天号哭。 我无可奈何,揿唤人铃召来护士小姐,因为手环上有着病室的号数,请她过去帮忙查看。 果然不错,那位妈妈喂孩子吃奶睡熟了,田一刀溜进房去。她看见婴儿的手腕上戴有手环,觉得好玩,就将它解下来戴在自己手上了。 护士小姐说:“不要紧,我们每一个婴儿的手上和脚上都戴有这种记号,你们的宝宝只给脱掉了手上的,假如脚上的记号也给脱了下来,可就麻烦了!” “那么,这盒饼干和苹果想必也是偷来的了!”我说。 “多么难为情。”马莉莎说。 护士小姐又再次帮我们去查问,一点不错,是不问自取。 马莉莎立刻恼火,她开始知道田一刀并非交际广人缘好,而是小偷啦,于是狠揍了田一刀的屁股。 饼干原封未动,尚可以物归原主,苹果却已啃掉一大半了。 怎么办,我只好恳请护士小姐代为向那位太太致最大的歉意,饼干先行奉还,苹果将在次日双倍赔偿。 马莉莎闯祸赔钱,我已经成为习惯了,现在又多了一个田一刀,如何得了,第二个孩子田二刀,她长大时又如何?也会像她妈妈? 马莉莎出院了,我们就变成了四口之家啦。 田一刀在家中原是最得宠的,有了妹妹之后就由不得她了。 在台北雇用下女也是够麻烦的事情,很难得会雇着朴实伶俐的。 这是由农业社会进入工业社会的一个通病,搞得不对,她们就进工厂里去做女工。 因之,大多数的下女都是电熨头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年轻一点的就交男朋友,晚饭过后,丢下碗碟就忙着向外跑,不到深夜不归。 年纪大一点的称为“欧巴桑”,那就是以金钱着眼,看钱做事,家庭内没有人打牌,她们还不高兴,没有外快可拿也。 买小菜一定揩油,“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一律乱报帐。 而且,假如是“佣工介绍所”介绍来的话,她们好像还和佣工介绍所有合约似的,做不到一两个月的时间一定辞工,“走马换将”使佣工介绍所有介绍费可拿。 等于说,雇主与佣人之间根本没有感情可言的,一切就是以金钱为第一。 马莉莎不能没有下女,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实在照顾不来。 她只照顾自己就手忙脚乱的了。 一天傍晚,我自工厂回家,只听得寓所内叽呢呱啦吵个不休,有男的有女的。 怎么回事呢?没几天之前介绍所新介绍到的一名“欧巴桑”,是一名恶妇型的妇人,满口的金牙令人恶心。 她的眼睛青了一个大黑圈,像是被打伤的,又是马莉莎的杰作。 那男的是佣工介绍所的“头计”,是“欧巴桑”特别找来论理的。 我询问经过情形,原来那个“欧巴桑”不怀好心眼,有计划地实行揩大油。 在我们寓所的巷口有着一间小型的杂货店,因为零星购物麻烦,我们就以记帐的方式。用一本小簿子,取物登记,每一个星期或半个月结帐一次。 那位“欧巴桑”好狠的心眼。一天一筒奶粉,两天一瓶酱油,麻油两天一斤,味精三天一大包,三天五包卫生纸……零零碎碎的问题就不用谈了。三天用一支牙膏会将我们一家人的牙齿全刷坏了! 马莉莎的身分证的职业栏上注明了“家务”,但她哪里是一位家务人才呢?对家务事,她可以说是完全一窍不通的。 这一次,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也许是那名女佣的脸孔生得丑恶使她生厌,也或是“欧巴桑”的作为太过分了,露出了马脚。 杂货店的老板娘如期到府结帐,马莉莎是从来连帐簿也不多看一眼的,只问多少钱,如数照给。 可是,这一次的数字使她吓煞,增加了三倍之多!一经核帐之后,发现经常的日用品多出有三四倍的数目。 她一恼火,先大骂老板娘。 老板娘一着急,和盘托出,原来是“欧巴桑”向她的杂货店加以威胁。假如不给她“加帽子”,给以好处的话,她就到另外的杂货店去记帐。 商人是见利忘义的,因此就实行做假帐,凡是不取货白登记的,“欧巴桑”就拿百分之九十,杂货店也白赚一成! 马莉莎乍听之下,那还了得?幸好她并没有动手,只下令那女佣滚蛋。 可是那位“欧巴桑”并不简单,她还是理直气壮的,一点也不含糊。 她总共做了十多天,要拿足一个月的薪水才肯走。 她说:这是规矩,假如说是女佣自行辞工的话,那样就做多少天算多少天,假如是雇主解雇的话呢,就须付足一个月的薪水。 “欧巴桑”搞错了对象,她以为马莉莎的个子小,又带着两个孩子,不欺侮她欺侮谁呢? 马莉莎启开了房门,命令“欧巴桑”立刻滚蛋,但是那名刁妇就是赖着没肯走。 马莉莎真恼火了,她揪起“欧巴桑”打算掷出门外去。 “你敢动手打人吗?”“欧巴桑”先得动手。 她就倒了楣啦,“叭!”的一声,马莉莎只一劈掌,“欧巴桑”的眼圈就黑了,跟着整个人飞出了门外。她非但一个月的薪水拿不到,而且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欧巴桑”还要恫吓马莉莎,她拿不着钱,就找流氓来给马莉莎论理。 这时,来的可是佣工介绍所的“头计”,显然的她已感觉到情形不对了。 佣工介绍所的“头计”却是软硬兼施,他认为马莉莎不给薪资,又出手伤了人,就是非常不合理的,同时还要赔偿医药费。 我了解实情之后,参加了他们的舌战,我说:“最好是先把警察召来,凭那本帐册和杂货店老板娘的指证,那就是诈欺之罪,可以移送法院法办的。至于这女佣是由佣工介绍所介绍来的,说不定他们之间就是串通诈欺的,让警察来处理是最好不过的!” 所谓的“佣工介绍所”,藏污纳垢,纰漏最多,他们最怕的就是惹上警察,经常会节外生枝,惹来无穷尽的麻烦。 我取起电话听筒佯装出要拨电话到派出所去的时候,那佣工介绍所的“头计”就告软化了。他先行责备了“欧巴桑”一顿,然后改变了脸孔,尽情地说好话。 “大人不记小人过,‘欧巴桑’是乡下人,到城市里来混了没有多久,念在她是没有知识的人,你们二位也别生气了,就给她十天工资将她打发走吧!” 马莉莎决心别扭定了,说:“一个钱也不给。” 我说:“和他们闹下去了,也没有什么意思,你已经教训过她了,就算了!” 马莉莎哪里肯听。 在后还是由我掏腰包计算了工资,打发那女佣走路,一场闹剧才算是收了场了。 “可需要我再替你们介绍一个女佣来?”佣工介绍所的“头计”临行时问。 “不敢领教了,谢谢你!”我说。 没有女佣该怎么办呢?两个孩子的家庭,全靠马莉莎吗?她照顾自己就够手忙脚乱的了。 为了晚餐,我还得帮忙下厨不可。可是厨间内连一点存货也没有。 因之,一顿晚饭得由买小菜做起,倒不如到外面去吃一顿小馆子来得方便呢。 “我们外出吃小馆算了!”我提出了建议。 “吃小馆倒是很方便的,田一刀我们可以带着一起走,但是田二刀怎么办?”马莉莎倒是煞有介事的,她还没有忘记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由此可以见得,人类爱护他的第二代纯是天性,不管他的血型是怎样的。 真的,我们一家四口,外出吃小馆倒是挺方便,但是田二刀该怎么办呢?还未满月的婴儿,将她抱着同行吗? 或是喂她吃饱奶,锁上房门……能放心吗? 一旦没有下女,家庭里种种的问题都会发生了。 马莉莎发了狠劲,说:“你只管去买小菜,一切由我来弄!” 我取笑说:“我想你除了柔道之外,家务恐怕是一窍不通的!” “用电锅烧饭,炒鸡蛋,我总会懂的!” 马莉莎既这样说,我怎忍拂她的意思,因此我就外出购买了。 时近黄昏,还能上菜市场去购买小菜吗?我还是在杂货店里买了一些牛肉罐头、沙丁鱼、鸡蛋、皮蛋一类的东西,早有打算不知道马莉莎会将那顿晚饭弄成什么样的一个样儿,所以多买了一筒“白塔油”和苏打饼干一类的东西。 回到家里,我还特别向马莉莎说: “算了,我特别买了白塔油和苏打饼干,又有牛肉罐头和沙丁鱼,我们将就吃一顿不就了事了吗?” 但是马莉莎很有性格的表演,她坚决下厨时就是下定了。 我且等待着吃她弄的那顿晚饭吧,田一刀饿了,她的问题容易解决,用果酱涂苏打饼干她就吃得津津有味的,再加上一杯牛奶她就饱了。 马莉莎在厨房里忙着,照她说仍在“坐月子”期间,最好是不要操劳。 但是这个人却是闲不住的,同时,她有决心要下厨时,谁能阻挡得住呢? 我不时地进厨房里去观望,马莉莎还真行,米也下锅了,炒锅架在瓦斯炉上。她在打鸡蛋! 她说:“你不必进厨房里来,你看好田一刀和田二刀就行了!” 田二刀哭了。是尿布湿了,我给她换尿布,田一刀打翻奶杯,我给她捡碎玻璃,擦地板…… 不多久,马莉莎自厨房内探首出来,说:“我们吃稀饭如何?” 我说:“只要有得吃,吃稀饭和乾饭不是一样的吗?” 她自己摇了摇头,说:“你们南方人,就是不习惯吃稀饭!”她代替了我回答。 “电锅坏了吗?”我已有了预感,可能是出问题了。 “你不用管,等着吃晚饭就是了!”她说:“热带鱼缸长满了青苔,你假如闲着,就替我去铲青苔。” “不,照顾田一刀和田二刀,我已经够忙了!”我回答。 田一刀在电视机前打瞌睡,原来已经是快要九点钟了。 马莉莎招呼我帮忙开饭。她总共弄了两样菜,炒鸡蛋和蛋花汤。 炒鸡蛋应该是黄色的,居然会被她炒成了黑色!那是因为她在炒蛋之前没有将炒锅洗干净的关系。 蛋花汤是酱油水加上了蛋花和葱丝。 不用管它,反正马莉莎能够弄出一菜一汤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结婚两年多,我还是头一次享受她弄的饭菜。 电锅煮饭,应该是不会出毛病的,下多少米,放多少水,有规定的分量,开关是自动的,饭煮好后,电路会自行关闭,而且还是自动保温的。 田一刀和田二刀全睡了,剩下我们两口享受这顿晚饭。 她揭开了电锅,盛出两碗稀饭——还是稀饭。热腾腾的,有酱菜、炒蛋、罐头牛肉,稀饭该也是满可口的。 我喝了一口,顿时傻了眼。 “怎么回事?不要做出那种怪样子!”她说。 “很奇怪,稀饭为什么会咬得响?”我吐出了两枚还是全生的米粒。 “还是生的吗?”她还有点不大相信。 “你自己看,和没有下锅之前完全一样!”我说。 “奇怪,电锅为什么会煮出生饭,而且还是生稀饭!” “这应该问你才对,你且看饭碗里有半数是生米,又有三分之一是煮烂的米花,又有一半是米汤,一半是水,不是天才,怎煮得出如此的稀饭!” 马莉莎连叫奇怪不迭,她好像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你且告诉我,这锅稀饭是怎样煮成的!”我说。 “我不知这下多少米,多少水,头一次开锅时,我发现水太多了,我不是问过你吗,吃稀饭好不好,你没有意见,显然就是反对吃稀饭了,于是我就加了一把米,等到下过米后,又似米加多了,于是又加了两碗水……” “你由什么地方学来的?” “米加水,水加米,煮出来不是饭就是稀饭,这是一种定律!” “我很奇怪,你在未结婚之前,谁给你煮饭的?” “煮饭都是妈妈的事情,我对下厨根本就没有兴趣!”她说。 “假如妈妈没时间煮饭呢?那你又怎么办?” “我的生活很简单,开水泡饭我就可以过日子的!” “假如家里连冷饭也没有呢?” “我就到同学家里去吃,也或是在面摊叫一碗面,或是一碗米粉,照样可以度过一顿。” “原来如此!” “不噜苏了,我再去重新煮一锅就是了!”她说着揣起饭锅重新回到厨房里去。 “我的好太太,不必麻烦了!我们就干脆吃饼干过一天算了!” 两天家中没有下女,巷口间的面摊子生意可好了。 马莉莎和田一刀就靠吃面条和米粉过日子,我由工厂回家时带回来面包香肠咸肉等的食物,以家庭野餐的方式过日子。 马莉莎还真有狠劲,她下了决心要把一锅饭煮好。 她的精神,较之爱迪生发明电灯没有两样,作多次的试验,每煮一锅饭,用不同的水分,不同的米量,每一次都记录下来,还真被她成功了呢。 这天晚上,真的有一锅热腾腾的大米饭了。 马莉莎自鸣得意,说:“我说过了吧,煮饭不会有什么困难的,有决心去煮,一定会成功的!” 我说:“你何必作多的试验,用电锅煮饭,下多少水,放多少米,有一定的分量,随便问一个会使用电锅的人,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问谁?”她反而不乐。 “问邻居、亲戚朋友或是你的女同学……” “难道说,我得到处告诉人,我不会煮饭吗?” “那并不是丢人的事情!”我说:“也或是打电话问制造煮饭电锅的公司,他们有服务部,会给解答这些问题的!” “你既然有这样的头脑,为什么自己不去问呢?”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煮饭了!” “哼,那么,明天你煮一锅给我看看!” 我忙说:“不必哪!我并不打算和你竞赛,我一整天已经是够忙的了,不想学做厨子!” “那么就不要噜苏,煮好了饭你就吃吧!”她吩咐说。 马莉莎会做的两项小菜还是炒蛋、蛋花汤,好在我买了香肠和咸肉等食物可供佐餐,总算是吃了一顿舒适的晚饭了。 “隔壁为什么那么吵?”我忽觉我们的邻居人声嘈杂。 自从那位爱下棋的王老先生两夫妇搬走之后,我们曾安静了很长一段时期。 “隔壁搬进来的是几个小光棍,召来大批的飞哥飞女整天是吵吵闹闹的,开亮了电唱机,大跳其‘阿哥哥’什么乱七八糟的时代舞,有时候又互相练拳,练的是西洋拳,打得鼻青脸肿的!” 我立刻有了警惕,警告马莉莎说:“既然是一些飞哥飞女之流,你就少和他们惹麻烦,你在家中一人,还要照顾两个孩子!” 马莉莎一声冷嗤,说:“我才不怕他们呢!我早已经向他们警告过两次了,到了晚间,假如骚扰邻居,就会有他们好看的!” “唉,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还是那个老脾气!>何必和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见识呢?” “你知道,那些毛头小伙子,你愈是对他们放纵,他们愈是会惹上门的,我有时外出,他们就对着我练西洋拳,毛手毛脚的,可恶至极呢!” 真的,我已经看到那几个毛头小伙子的嘴脸了,其中有“排骨型”的,也有“老虎狗型”的,也有“母猪型”的…… 他们是练西洋拳着了迷,或是故意调皮捣乱,不得而知。 反正随时随地会看见他们手掌裹着绷带,蹦蹦跳跳的,活像猢狲,看见人就故意迎面挥拳,表演他们快速的拳术,你说有多讨厌吧?很可能都是没有家教的。 我委托工厂里的工人替我找的一名广东老妈子,上班才一天就被那些飞哥吓跑了。 刚好这两天天气不正常,闷热得可以,田二刀不大舒服,有点发烧,还吐奶,晨间去看过了医生。 傍晚,我由工厂回家时,我们的那些好邻居又在“开派对”,所到的飞男飞女不少,吃的吃、喝的喝、唱的唱、跳的跳、打的打,电唱机开得老响,还有人尖声怪叫。 当我走上楼梯时,可看见行在前面的一个年轻人非常面善,他也是参加热闹来的。 我想了又想,像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酒女小咪的门前围殴我的“小公鸡”罗伯萧。 真是“一丘之貉”了呢,他们混在一起还有什么好玩意。 马莉莎早生气了。她双手交叉,和田一刀坐在客厅中央。 她正就是等候我回来,且看应该如何处理? “不成话了,你且看他们吵成什么样子了!”她说。 我说:“不理会他们就是了!” “墙壁上的照片一直在跳动,你就可想而知,不等于拆屋吗?” 墙壁上挂着的是我们的一张结婚照。真的,它不时地颤动着,是有人对着墙壁不断地击拳,体力还真好,我们连吃一顿安宁的晚饭也不行。 蓦地,相框落地,砸得稀烂。 马莉莎拍案说:“我忍耐不住了,非得去给他们一点教训不可!” 我就是担心马莉莎生事,特别是那些飞哥飞女们年幼无知,血气方刚,惹他们惹不起呢。 我即劝阻马莉莎,说:“算了,明天我另外去配一只镜框,别和他们计较!” “配了新的镜框,挂到墙上去,不照样的会给你砸下来吗?” “我们换一面墙壁挂上去,不就没事了吗?” “我看唯有是换一幢屋子才对,被他们拆掉是迟早的问题!” 那些飞哥飞女吵闹得实在不成话了,不知道邻居那一户人家报了警,竟有警察登门加以劝导。 可是那些年轻人好像是颇有背景的,他们连警察也不怕。 给那位规劝的警官冷嘲热讽一番,他们称是未到午夜十二点钟之前,警察连什么也管不着,骚扰了邻居还是活该的。 那位警官倒是一位好好先生,苦口婆心劝导了好一阵子才离去。 警官离去后不久,我们的房门前就有人揿电铃了。 我趋上前应门,大门启开,一眼就看见门外站满像是“嬉痞”一类的青年男女。 麻烦竟找上门了,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一个人要惹祸时,好像是命中注定,连山都挡它不住的。 为首的一名青年人,高个子,穿花格子衬衫,窄身的牛仔裤,蓬松的头发长及耳腮,须髭不剃,八叉鼻子,架着一副太阳眼镜,不修边幅不说,吊儿郎当的一副神态令人恶心。 他指着我的胸脯盛气凌人地说:“是你们报警的吗?” 我即加以否认说:“我们并没有报警……” “明人不说暗话,报了警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没有关系,但是我着实没有报警!”我回答。 他们一目了然,寓所内就只有我一个男人和马莉莎,另外还有一个两岁大的孩子。是好欺侮的对象呢。 “拉出来揍一顿!”一个飞女在背后怂恿说。 “我已经声明过,没有报警,你们打算欺侮人也应该有一个程度!”我说。 “去你的!”那不修边幅的家伙推了我一掌,使我跌出了四五步。 “要打架吗?”马莉莎早已经是摩拳擦掌了,只见她在掌心中吐了一把涎沫,揉了又揉。 “打架又怎样?”不修边幅的家伙迈步进了我们的寓所。 马莉莎乐了,哈哈大笑,指着那家伙说:“你懂得打架吗?” 那人说:“你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揍!” “好吧!”马莉莎迎面就是一拳,“叭!”的一声,那是真功夫,在平时,那一拳至少可以折断两寸以上的厚木板呢。 那家伙戴着的太阳眼镜可折为二半了,玻璃碎片扎破了他的脸,鼻子也塌了,不得了,一脸一嘴都是血。 他倒跌出门外去,可能是闭过了气,假如不是他的身背后有人将他接住的话,很可能他就躺下去了呢。 “打架了……”门外一个飞女怪叫,她还以为是逗热闹呢。 “是的,打架了!”马莉莎也帮同叫嚷着,她好像是惯征善战的“老将”了,临场一点也不胆怯,还回头向我关照说:“你抱住田一刀,在旁边看热闹就行了!” 我不答应也不行,好像是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呢。 “打架了,打架了!”门外的飞哥飞女还在叫嚣。 马莉莎一个箭步窜出了门,可真热闹,“叭,叭!”“空手道”的真功夫全部出笼,吃她一掌就不是闹着玩的,立时会见血。 有位飞哥脑袋碰在铁栏杆上,门牙脱落,满嘴都是血…… 一位飞妹吃了马莉莎一掌,立足不稳,倒栽下楼梯,唏哩哗啦的,惨不忍睹。 另外一个被马莉莎一脚,翻出了栏杆之外,我真担心那家伙会脑髓迸裂,闹出了人命案。 “打架啦,打架啦……”还有人在叫嚷。 只霎时间的工夫,堵在门首间的人全被马莉莎扫清了。 公寓的大门,顶多也不过两三尺宽,固然我们的邻室满屋子里全是人,他们听说门外打架,也得挨个向门外出来。 马莉莎正就守在门外,谁先出来就该谁倒霉,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拳一掌一绊脚,有人趴着跌下楼梯,有人趴着滚下楼梯,有人倒栽跟头跌下楼梯。 只片刻间,那狭窄的楼梯上已经是堆满人了,还继续有人往下跌,一片哭爹唤娘之声,那情形和打橄榄球无异,彷如“打乱仗”呢。 “叭!”又是一个,倒栽下去,楼梯间变成了人坑了。 “马莉莎,够了……”我担心出大乱子,叫唤太太歇手。 “叭!”又是一个。 她正在起劲,那歇得了手? 倏的,那寓所的门前出现了一个人,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他说: “不要打我!事情与我无关的,我早就知道你的厉害了!” 我看这人一表斯文,满眼熟的,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呢。 哦,我想起来,在保龄球馆,被马莉莎当球打的家伙。 居然他也在场,真是“蛇鼠一窝”了! 马莉莎还不肯歇手,当胸将他揪住,扬手掌就要劈下。 “上次你打掉我的门牙,扯破我的西装还未赔钱呢!”那人说。 “啊!”马莉莎也想起来了,噗嗤一笑。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是客人,被邀请来的。” “既然这样,不打也可以,你得告诉他们,谁不服气的可以先站出来!”她说。 “我想,他们定会服气的,因为我已经是屋子里的最后一个人了!” 马莉莎愣头愣脑地向那屋子内一看,真的,全空了,不再有人啦。 全都跌在楼梯上了吗?只见那些飞哥飞女,如粪缸里的粪蛆似地爬着,有负了伤的血迹斑斑。 “你得关照他们以后不得再吵再闹,否则我见了谁就揍谁!”马莉莎说。 “是!是!我相信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吵闹了!”那人打恭作揖地说。 马莉莎顿觉得再找不出其他的话题了,她搔了搔头皮,点头说:“好吧!就此一言为定!再见!” 她回进屋子里了,脸色一点没变,好像打了这一场架,毫不费力。 顿想起她还是在坐月子之中,生产还是开刀的,这岂不奇怪吗? 十余二十名平日自命不凡、擅长惹是生非的男女阿飞竟被她打得唏哩呼噜的,说出来恐怕会有人不相信呢。 说也奇怪,那些挨了揍的阿飞,哼哼唉唉呻吟了一阵子,再也不吵、再也不闹了,“派对”也因此散去,所有的人连屁也没有放一个,岂不是贱骨头吗? 此后他们都乖了,四邻也安静得多,谁也不再听见他们的喧闹。 第四章 一场官司 妈来了信,说是要到台湾来看看她的两个小孙女儿。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意外的消息。她还要马莉莎给田一刀全身上下量尺寸。 香港是“自由港口”进口货一律是免税的,所以一切的外来货物都便宜得多。 妈妈说,她要给田一刀由头新到脚上,田二刀是婴儿,不需要量尺寸,反正给她买了婴儿的用品就行了。 奇怪的是妈妈没提到马莉莎,照说,她们婆媳之间还从未见过面,反正港货便宜,妈妈连这种顺便的人情也不会做吗? 我瞒着马莉莎,关照她也量好尺寸,反正这份人情是向妈妈讨定了。 我覆信刚两天,妈妈的电报就来了,她竟忽然变成一个急性子的人了呢。电报上说: 订于四日下午七时三十分乘中华航空公司班机抵台。母字 四日就是明天,香港的时间比台湾早一个小时,她七时三十分自香港起飞,不就是七时三十分(台湾时间)抵台吗? 我们得作接飞机的准备。 妈妈只身一人,自香港来台,该不会住到酒店里去,必然的,她老人家一定住到我们家里来。 我们还得作各种的准备呢,比如说,给她老人家安排住房,睡床,准备吃的用的东西…… 家中还是没有下女,又够马莉莎忙的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佣工介绍所去找下女。 我就不能到工厂里去了,留在家中做清洁工作,进行大扫除,还要照顾田二刀。 马莉莎就带着田一刀去办各类的事情,她有喜爱购物的习惯,所以我就让她去购买各种的东西,如给妈妈用的睡床啦、拖鞋、洗脸洗澡用的毛巾啦、热水瓶啦、保温杯啦…… 对了,她还要带田一刀去烫头发,要将田一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至少要妈妈第一眼看见这个小孙女儿时,得以留下好的印象。 马莉莎带着田一刀匆忙去了。我光着膀子在家中进行大扫除,扫垃圾、洗地板、抹窗户、除尘垢,从来没做过这种的事情,千头万绪,真不知道从何做起呢。自然也是昏头胀脑,手忙脚乱的了。 一会儿,田二刀哭了,先时是要吃奶,在后是尿布湿了。 第三次她再哭时我就搞不清楚是什么理由。 婴儿床拉到客厅当99lib?中,我好一方面照顾她,一面做我的事情。 田二刀为什么抢在这个时间拼命的哭呢?肚子也吃饱,尿布也换了。 是否我做扫除工作太吵的关系,影响了她的宁静? 那么在平时,开大了电视机,比什么声音更吵,她还是照睡不误的。 好容易我发现了她哭闹的原因,原来她是要抱呢。 抱起来就不哭了。 这岂不是捣乱吗?抢在这个时间要抱,怎么办?我能抱着她工作吗? 马莉莎办这类的事情还真不错,不到傍晚的时候,家具店送来了一张单人的沙发床、床头茶几,还有老人家的摇椅。 广货店送来了零碎的东西,热水瓶、保温杯、毛巾牙刷、小地毯…… 伙食店送来的东西更多,全是吃的,将一座冰箱全塞满了。 马莉莎和田一刀还没有回来,她们母女俩可能是去烫发或是怎么的?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找下女,家中没有下人,就老感觉到人手不够似的。 佣工介绍所一直没有送人来,是没寻着呢还是她忘记了? 我要照顾田二刀,屋子里的东西又搞得乱七八糟,没有人帮忙可还不了原咧,肚子又饿得发慌。 好在冰箱里贮存有大量的食物,随便抓一点东西吃暂时充饥吧! 天黑了之后,马莉莎才怏怏地无精打彩返家。 她的手中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究竟买那么多,是否必要的,相信连她自己也不会清楚的。 马莉莎呆若木鸡,走进家门,连话也没说,像发痴似地倒在沙发椅上。 我很奇怪,在马莉莎来说,这种神色她是绝少有的现象。 “怎么回事?你不舒服吗?”我问。 “田一刀不见了!”她回答。 “怎么?田一刀不见了?……” “嗯,搞丢了……” “丢了?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不知道嘛……” “那么为什么不快去找呢?” “找过了,我在马路上来回走了十多遍!”她的眼眶红润,像是要哭泣了。 我也开始着了慌,忙问:“经过的情形是怎样的呢?” 她说:“我订了家具,买了零星用物,带着田一刀在理发间烫发,小孩子的头发容易烫,她比我先烫好,我原看着她在理发间内到处玩耍的,当我修完指甲时,有理发小姐说,田一刀曾跑到门外去玩了,她就是这样的不见了……” “你让她一个人在门外玩吗?” “我在烘头发,修指甲!”她呜咽着说。 这是我头一次看见马莉莎掉眼泪,居然她也会哭的。 但是哭又有什么用处呢?孩子走丢了,还不快想办法找寻吗? “我相信田一刀总归在理发厅的附近的,她不会走得很远的!”我说。 “我已经来回跑了十多遍……”她说。 “你问了人没有?” “问什么人?” “比如说,马路旁边摆香烟摊的、擦皮鞋的、卖水果的……问他们可有看见一个孩子……?” “问过了,都说没有看见!” “唉,理发厅应该负责,他们怎可以让孩子单独跑出屋外去!” “理发小姐也很着急,他们也帮同我找了好大一阵!” “那么报了警没有?” “报警有什么用?警察会帮着我们满街去找寻孩子吗?” “孩子走丢了总该要报警的,也许有人发现迷途的孩子,就会向警察派出所里去送!” “唉,我的心乱得很,你就替我去报警吧!”她说时,不断地拭泪。 田二刀又在哭了,我抱着她先翻阅电话簿,找寻管区派出所的号码,拨电话报案。 派出所的警员问是在什么地方走失的。 我只有请教马莉莎,那间理发厅在什么地方? 她说:“就在管区内,新生北路口间……” 经报案之后,我说:“我们傻在家中也不是办法,不如再外出去找寻!” “唉,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小时,两腿已走得发麻了!”她说。 “你该想想,田一刀一个人在马路上不急死才怪!” 她又哭起来了,泣不成声。 “我们一起到外面去找吧!或者是我通知工厂里的工人,发动全体帮忙找寻!”我气急败坏地说:“妈妈明天就到台北了,她是专程为着小孙女而来的,刚好她来到孙女儿就搞丢了!” “啊,我通知妈妈,发动柔道学校全体人员找寻!” “嗯,对了,总得要想出办法!” 但是田二刀又该怎么办呢?我们夫妻两人分头外出办事,不能将一个婴儿留在家里没人看管。 马莉莎想出了办法,将田二刀暂时寄存在她的同学王文娟姊妹家中。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甚喜欢小孩子,相信她俩会将田二刀照顾得好好的。 这是田平向警察派出所的巡官投.99lib.诉。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马莉莎带田一刀上街购物,顺便到理发厅去烫发,将孩子搞丢了。 我除了向派出所报案之外,发动了工厂所有的工人,集体出动,彻夜找寻田一刀的下落。 田一刀的人缘好,我曾带她到工厂去玩了好几趟,全厂上下的员工没有不对她发生好感的。 因之,田一刀搞丢了,所有的员工都非常热心,他们几乎彻夜不眠,帮助找寻田一刀的踪迹。 马莉莎所能提供给大家的一点线索,就是田一刀在理发厅门前走失的,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该从何着手呢? 一个孩子若是迷了途的话,她能走多远呢? 我给大家分配路线,分出街巷,逐街逐巷地找寻。 马路上若是发现了有走失了的孩子的话,遇着>仁人君子,必会送到派出所去。所以,我还得和派出所保持最密切的联络。 我担心的是田一刀遇上有拐带孩子的,被人拐走卖做养女那就糟糕了。 马莉莎焦急的程度和我没有两样。她求助于柔道学校,由她的妈妈发起,舅父雷三封也帮了忙,有些在学的学生也自告奋勇,集体出动,就为走失了一个孩子。 我们忙碌了彻夜,毫无结果,田一刀下落不明。我早已是筋疲力尽了。解散了工人组成的“搜索队”,恰恰回返家中。 马莉莎和她的妈妈舅父也刚好回家,他们同样的毫无结果。 天色已告大白,派出所方面也毫无消息,看样子田一刀是就此失踪了。 马莉莎又在哭,她似乎开始相信命运了:“刚刚又生了一个,就又丢掉了一个,还是只有一个……” 马妈妈说:“还未有到绝望的时候,我们要尽人力作最后的努力!” 她说:“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于是,马老太太和雷三封就离去了。寓所内就留下我和马莉莎两人相对,唉声叹气不迭。 “没关系,了不起我再挨一刀,替你再生一个就是了!”她安慰我说。 我说:“别忘了今晚上七时三十分妈妈由香港到台湾,我们还得到机场去接机呢,唉!我该怎样向妈妈交代呢?” “还有一个田二刀,她至少可以看得到一个孙女儿……” 尽管田一刀不见了,工厂里的事务我照样的还是得去处理。 当我离家驱车赶往工厂时,马莉莎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 对方是一个男子,说:“田太太,你要找你的孩子吗?已经寻着了,希望你赶快到X号水门,X号公园预定地来领回去,不要来迟了,否则我们的人都走啦!” 马莉莎大喜过望,她想问话时,对方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马莉莎不知内里,什么问题也没有考虑,她披上衣裳,就匆忙离家赶往X号水门去,找寻那公园预定地。 她赶到X号水门时,打听X号公园预定地所在处。 赫,那所谓的公园预定地,原来只是一座废墟,杂树乱草,堆满了垃圾,还有一些经拆毁了的违章建筑,大部分的地方还拦着有铁丝网。 马莉莎走了进内,顿时有阴森的感觉,不多久,树背后,一些违章建筑物、置废物的草蓬,人纷纷溜了出来,全是“獐头鼠目”“嬉痞”一类的不良少年人物。至少有一、二十人之多。 马莉莎发现情况不对,本来可以掉头就走,凭她的拳脚,冲出重围并不困难。但是她看见田一刀了。原来田一刀真的在此,她是被拐带?被绑票?被拿着做人质? 怎么回事?马莉莎很弄不懂。 只见田一刀,正抱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的是花生糖,她正在啃着呢,她的那件洋装的小口袋中,还塞满了各种糖果。这不是拐带还是什么呢? “妈妈……”田一刀叫了,她并没有哭,脸上也没恐惧之色,显然她还是很接受优待的。 那些不良少年已纷纷散开,围绕成一个圆圈,将马莉莎团团围住。 田一刀有打算跑向妈妈的身畔,但是被那些不良分子加以制止。 “你打算怎样?”马莉莎保持镇静,高声吼问。 倏地,一个脸贴胶布,黑了眼圈的“嬉痞”出现了,他是阴阳怪气的。马莉莎可以认得出,正就是我们的邻居呢。 事情不就立刻明朗化了吗?这批家伙是为了报复,所以拐带了田一刀,有意将马莉莎诱骗到此! “听说你很会打架,我的弟兄有点不大服气,他们请你到此见识见识!要向你领教。”那小子说。 “彼得吴,你们这种作为是犯法的!”马莉莎说。 “嘿,我们是邻居,请小朋友到公园里玩玩,又有何不可呢?”彼得吴再说:“她就是我们的恶邻居。” “我可以控告你是拐带!”马莉莎说。 “我现在就可将田一刀还给你,问题是你怎样走得出公园去呢?” 霎时间,围拢在四周的不良少年,纷纷亮出了短刀、铁链条、木棍…… “原来都有凶器!”马莉莎的表情很够沉着,正如一名柔道选手上了场一样。但是她的内心中仍然是恐慌的。 到底赤手空拳,应付二十多个持有凶器的不良少年并不简单。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路,你将我们悉数打倒,那么,由你带着孩子自来自去!”彼得吴再说。 “你们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你的脸上还留下有记号。教训还不够吗?”马莉莎讽刺说。 “第二条路,我给你带着田一刀离去,但是在离去之前,要给我们每一个人亲热亲热!” “狗屁,一批无耻之徒!”马莉莎叱说。 “我们等候你的答覆。”彼得吴说。 “不给她一点苦头吃吃,她不会知道厉害的,大伙儿就动手吧!” 马莉莎知道,不动武的话,绝对逃不出大限,于是,她在手掌上唾了涎沫,揉了两下,揉是打算一拼了。 “谁先上来?”她问。 在那群“嬉痞”型的不良少年之中,有些是曾经在彼得吴的寓所内吃过马莉莎的亏的,有过教训,就不敢贸然动手。 但有一些却是彼得吴新请来助阵的,他们仗着人多,可谓完全不知道死。特别马莉莎是只身女子一名,正是他们平日欺侮的对象呢。 有人抢先动手了。马莉莎不慌不忙,“叭!”一记劈掌,立刻头破血流。 第二个人扑到,他是存心讨便宜的,想将马莉莎抱个满怀。 马莉莎有柔道四段的资格,谁拢了身就该谁倒霉,同时为了对付围攻,她全力运用“空手道”,因为“空手道”是容易伤人的。她发了狠劲,决心要伤几个人了。 那扑上前的一个,被她拧住了手腕,猛地一摔,打了一个半月形的转,跟着双手一紧,带进怀里,一抬脚膝,正撞在手肘上,“拍”的一声,够惨的,那只手臂便告折断了。 “啊唷唷……”那家伙滚在地上哭爹唤娘的。 有人用铁尺击到,马莉莎不得不用手去迎架,她用铁掌斜里劈去,“叭”的一声,正好击中在颊骨之上。 持有凶器的,应该打得更重,马莉莎一点也不留情,再补了一脚。背后有人扑过来了,马莉莎将他揪翻掼在地上。当胸给他跺了一脚,至少也会有好几根胸骨折断。 殴斗既起,那公园预定地内便是一片喝打之声。 田一刀还搞不清楚他们在打架,瞪大了眼,猛啃花生糖。有人跌倒呼痛时,她还觉得好笑,咯咯地笑个不迭。 马莉莎的身手毕竟不凡,二十多个小流氓团团将她围住,就没有人拢得了她的身,接近一点的就会连爬带滚的。 又有一个人被马莉莎掼倒,揪住了脚踝,她一个骑马式跨在那人身上,扳住了脚丫子猛地一拧,“吱”的一声,大概是脱臼了……那人痛得昏了过去。 背后刀子到了,马莉莎一拧身,单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叭!”迎面一掌,将那小子打得“七荤八素”,她随后向地上一躺,抬脚蹬住那人的肚皮,踢了一个大翻身。 可是马莉莎在还未来得及爬起身之时,却狠挨了好几脚。 好在凡是练柔道的,在摔人之前,先得学习挨摔;揍人之前,先得学习挨揍。 她哪能禁得起挨打,这场混战之中,她自己便负伤累累。 擒贼要擒王,马莉莎一直以彼得吴为目标,她认为只要将彼得吴拿下,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一半。 可是彼得吴一直是以坐镇指挥战局的姿态出现。 马莉莎的体力至为惊人,但是赤手空拳对付二十多个小流氓也够她劳累的。同时,对方有着几个打西洋拳的小伙子乱蹦乱跳,挥拳就打。 她已开始有不支的迹象。正在这时,救兵到了,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带了好几名有打架嗜好的工人。 我是怎样知道彼得吴等的一伙人邀约马莉莎到此,打算“收拾”她的呢? 完全是那曾经在保龄球馆挨揍的家伙帮的忙。 我到了塑胶花工厂的当儿,他打电话来向我告密,说: “事情完全不关我的事的,但是我担心他们会闹出大事情,我特别赶早告诉你,希望事后不再把事情拖到我的身上!” 我得到消息后,赶忙召集了几个爱打架的工人,匆忙赶到X号水门公园预定地去。 实在说,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叫我参加打架,不如说去挨揍来得适当。 赶到现场时,他们已经是打得“落花流水”似的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人数那样的多,带来的几个工人能帮得上什么忙呢?同时,那些小子们都持有凶器。 那几个平日喜欢吹牛皮逞凶赌狠的工人也傻了眼,霎时间都僵在那里,没有人敢贸然上前给马莉莎帮忙。 马莉莎倒还真不含糊,还在独力奋战,虽然她也负伤累累,但是那些家伙也同样是“人仰马翻”的。 这时候,最重要的还是救田一刀要紧。我抢上前加入了战团,但是却很快的就被人揿倒在地了,不良少年的打架大多数人多欺人少的。被他们揿倒可不得了,一个人踢一脚就够受了。 马莉莎曾教过我几手柔道的简易方法,在情急之下还真管用呢,立时被我摔倒了一个。 我带来的三名工人,有两个已参加了战团,另外的一个却“开了小差”,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们冲不出重围,迟早还是处在挨揍的地位,被那些“嬉痞”揍垮为止。 正在这时,真的救兵出现了。 马莉莎的妈妈出现。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铜铃眼、狮子鼻、血盆大口,一头蓬乱的头发扎上了一幅白巾,全身着白色的柔道战袍,“老虎不吃人形状吓煞人”。她拉了大嗓子为女儿喝采,简直像狮子吼一样: “打得好,打得好!” 那些不良少年,有好几个人被吓傻了,正呆着间,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也从另外一个角落出现了。 雷三封倒是猴形的,黝黑的脸孔,既黑又瘦,真不像是一个技击家。但是可不要瞧不起他呢,他也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三四寸的木板禁他一掌会折为二段。 雷三封鼓掌说:“好极了,好极了,人多欺人少,来,来,来!你们一个也别跑,向我这边来!你们先吃吃铁砂掌的滋味!” 这还不说,柔道学校的助教、工友,还来了一批学生! 大概他们正在上课之时,听说打架,就全都跟着来了。 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也在场,她俩和学生们散布开,绕成一个大圈子,将那些不良少年反包围了。 “学生们都不要动!先看我的!”雷三封站到一堆废砖上,一声高喝后,腾身跃起,双脚落地时就参加了战团。 他的双掌挥动就好像“斩瓜切菜”似的了,哪里会有对手? 马老太太也窜进了人丛,到底老太太的心肠较软,她不忍出手伤人。她抓住了一个倒霉的,将他当做了人球,横拉直扯,摔得上下翻飞直打转,谁碰着了就该谁倒霉。 我简直看傻眼啦,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那些不良少年全躺了,哭爹唤娘的。 其中有一个不知死活的,持着一根拳粗的木棍打算和雷三封对抗。 被雷三封一掌,木棍折断了,那家伙的鼻子也塌了,血流如注。雷三封就拧住他的耳朵,让他跪在地上。 马莉莎有一只手受了伤,大概是被弹簧刀割伤的,掌心在流血,手背却肿起像猪蹄一样,但是她仍揪牢了彼得吴,没让他逃脱。 警察到了,包括了穿便衣的刑警,来的人可真不少。 是我带来的那名“开小差”的工人,原来是他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警力不够,请分局派人驰援,因之,开到的警察可真不少。 “是集体殴斗吗?”一位高级的警官问。 “罪魁祸首在此,什么问题,你问他就行了!”马莉莎已经将彼得吴推向那位警官面前。 我抚着被打破了的脑袋,带着田一刀,趋向那位警官说:“小女失踪证实了是被绑票,我曾在X分局报案,现在绑票的人犯全在此!” 田一刀啃完了一包花生糖,也正是我们打完了一场架的时间。 那位警官看似不大相信,被绑票的孩子竟连一点惧色也没有。 “好吧,都到分局去再说!”他作了决定。 当然,事情是非得到警局去始能解决的,因为在那二十余名的不良少年之中,有人折断了手臂,有人断了脚踝。最糟糕的是一名耍弹簧刀的“嬉痞”,他被马莉莎一脚踢倒,弹簧刀竟插在他的肚子上了。伤势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要到医院去后,经过了诊断才能知道呢! 总希望不要搞出人命案才好。 赴医院途中,我问马老太太,她是怎会知道地点赶来的? 她说:“我有我的办法,你们不是曾经和邻居的太保吵架吗?据马莉莎说,她曾经在邻居的寓所里看到过罗伯萧,‘物以类聚’,‘蛇鼠一窝’,我就猜想他们是混在一起的,因之,田一刀的失踪,我就怀疑到是他们做的好事,找别人没有用处,唯有找罗伯萧,大致上不会差到哪里去,挨一顿揍,罗伯萧就连什么话也供出来了,我总算也及时赶到了!”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马老太太还是有她一套的,及时给我们解围了。 马莉莎也需要到医院去敷伤,警察局内的事情就由我们料理了。 自然,那些嬉痞一类的不良少年是不会有人同情的,他们的作恶包括了绑票、拐带、妨碍自由、妨碍公共秩序,什么样的罪名都可能会成立。 假如说,马莉莎母女他们没有伤人的话,事情就简单得多,现在却变成了互殴了。 警察局里做事很噜苏,一项一项的事情要盘根问柢的。 好在我们已在X分局的派出所报过案,不过那时候报案是田一刀走失。走失的原因不详。 现在可变成复杂得多了,关系不良少年的报复行为……他们还得将原案调过来加以对证一番。 许多不良少年的家长闻风而至,他们的名片到处乱飞,有做大官的、有大富商、有民意代表……他们平日间也或是因公要太忙,也或是因事业疏忽了子女的家教,所以造成此种因果。 自然,他们的希望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大家嘻哈一笑了事。 至于那个被刀所伤的不良少年,他的家长自认晦气,除了深重的道歉之外,愿意负担所有的医药费用。 那些被打折了手、扭断了脚踝的不良少年更不用说了。老头子赶到了警察局时,还当众给他们吃耳光表示了“家教不严”! 新闻记者闻风而至,还得拜托他们多包涵。 警察局反而做了和事佬,自然还得看我们的意思。 马老太太好像是“江湖道”上的人物,她认为“不打不相识”,只警告那些孩子们今后不得再犯就告了事! 我当然也不愿追究,只要田一刀平安无事,“息事宁人”是再好没有了。 妈妈今天到台湾来看她的小孙女儿,晚间七时半的飞机抵步。 我们在警察局噜噜苏苏地就搞到了中午十二点多钟。我还得到医院里去看马莉莎呢,她的伤势有没有大碍才是我所关心的事情。 我赶到医院时可就糟了,马莉莎已经变成了新闻人物啦。 她被大批的新闻记者包围着,其中摄影记者居多,镁光灯熠熠闪个不停。 马莉莎伤了头,贴着胶布,眼眶是被拳击手打青的,半边脸孔浮肿,右手伤了,裹着纱布,裹到腕臂之上,左手也伤了,涂遍了红药水,也贴着纱布。 在伤痕累累之下,她居然还摆出各种的姿势让新闻记者拍照。 一个少妇能抵抗二十余名不良少年,可就是新闻了。 马莉莎是为替她妈妈的“柔道学校”做广告,藉以招徕呢。 田一刀是全案之中最主要的主角,新闻记者也要替她拍照,我需要躲得远远的,这种锋头就让她们母女两人去出吧! “别忘记了我们要去接飞机!”我提醒马莉莎说。 “飞机晚间七点半钟才到,现在还早着呢!”她满有把握地说。 “我们接飞机总该要早一点到飞机场吧?”我说。 “有一个钟点的时间足够了吧?” “你不需要作任何的准备?” “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准备吗?” 我无话可说,等候到记者先生们访问完毕,我们才离开了医院。 回返家中99lib?,马莉莎走进寝室,在化妆台的镜子前发现了自己,她呆着了。 “刚才我就是这副‘德行’拍照的吗?”她问我说。 “一点不错,你还以为大出锋头呢!”我说。 “我的左眼怎么会是黑的?” “大概是吃了一记老拳被打青了!” “还带着浮肿呢!”这时,她用手去触抚时就感觉到痛了。 “难道说,你在医院时不感觉到痛吗?” “我接受新闻记者的访问,各种的问题被他们问得‘七荤八素’的了!” “额头上贴着纱布总该知道的了。”我说。 “我的头发不正好遮着吗?”女人不论任何时候,爱美的观念还是不减的! “可是新闻记者的镜头还是会将它拍进去!” “唉,那有多难看!” “既要出锋头,又要好看,二者怎可兼得,要知道,你这位新闻人物并非是选美选出来的,而是打架打出来的!就不必研究它好看与不好看了!” “我不到飞机场去了!”她坐了下来,呆着说。 “什么理由?”我正色问。 “这副‘德行’跑到飞机场去,有多难看!” “到机场去接机并非选美!” “被任何人看见都不好看!”她开始别扭起来了,也或是回到了正宗的“AB型”的岗位上去。 “接机需要好看干什么呢?” “反正你的妈妈到台湾来的目的是看看她的小孙女儿,并非是看我呢!我深入虎穴,拼了死活,算是将她的小孙女儿护了出来,让她去看个够,我就是不要到机场去!” “妈妈是第一次到台湾来……” “你就说我在家里看囡囡!我们不是没有下女吗?对了,这是最正确的理由!” “照说我们应该带着田二刀一起到机场去才对!” “带着一个婴儿到机场去接机,那成什么名堂?啊哟,田二刀呢?”她忽的注意到那个婴儿来了,因为田二刀并没有在床上。 “田二刀不是送到王文娟的家里去了吗?”我给提醒说。 “对了!我全给忘了呢,真是昏头啦,我以为找回来一个又不见了一个!”她说时自己也大笑,这一笑影响眼眶痛了。 第五章 婆媳之间 马莉莎坚决不到飞机场去,我也无可奈何,家中没有下女,需要收拾一番,田二刀也需要马莉莎去把她接回来。 所以,我将田一刀打扮一番,看准了时间,六点多钟就赶到机场去了。 胡公道老先生还不错,也是因为合资设厂的关系,他和胡老太太、小张小李夫妇等的一伙人,也赶到机场了。 飞机迟到有十五分钟之久,总算是着陆了,乘客鱼贯下机。 妈妈是一位大近视眼,光是那副眼镜就足有半寸多厚,肥肥胖胖的。行路摇摇晃晃,又爱穿大花大绿的衣裳。 不用担心她会走丢,她从来就是“慢半拍”的,一定走在所有的乘客后面。说不定还得拜托空中小姐搀扶她下机,否则会走错了门路。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门哪,有生以来是居住在香港,第一次出门是一桩大事,而且还是只身单独出门。 差不多的乘客都已走进入境的检查处了,妈妈在机舱口间出现了。 一点也不错,空中小姐将她搀扶着,步下楼梯,老人家还是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一套大绿花朵的旗袍,肥团的脸孔上架有一副深度近视的眼镜。 她的行李不少,除了寄存之外,两只手都抱满了,空中小姐还为她提了一篓。 她下楼梯是横着身体逐步下的,因为近视的关系,担心摔跤,身体龙钟也是原因之一。 别看她的动作是“慢半拍”的,但是有牌搓时她会比谁都快。 提起她的近视眼可也惊人。她看信读报就几乎把鼻子贴到纸上去。有时认人会被人误为香脸孔的。 不过在搓牌时可就特别了,她比盲剑侠的“听音剑”还要灵。每一张牌都逃不过她的近视眼,可谓是奇特的“绝技”! “爸爸,妈妈为什么还没有来?”田一刀坐在迎机台的石栏杆上眼巴巴地盼望着。 “你说哪一个妈?” “你的妈妈嘛!” “你应该称为祖母了!”我说:“你看,那个胖胖戴着一副眼镜的就是了!” “是不是手中抱着一个大洋囡囡的那个?”小孩子的眼睛锐利多了,她未见人先见玩具。 “对了,抱着一个囡囡!” “这么大的一个人还玩洋囡囡吗?” “不!我想,她是送给你玩的!” “真的吗?”田一刀高兴起来,手舞足蹈的。 我们在入境的进口处等候有十多分钟,检查的手续还算是挺方便的。 不一会,妈妈由推着行李车的搬运工人领着路出了闸门和我们相见。 我让她先看见田一刀,所以将田一刀抱起,递到她的面前。 我已经说过了,妈妈的近视眼至少有千度以上,她之相人和香脸孔没有两样的,也等于嗅人呢。 她的鼻子像是昆虫的触角,田一刀圆圆的脸孔被她每一个部分都触过了。 “嗯,这个小女孩长得还不坏,只是瘦了一点,吃得不好!”她说。 田一刀志在她手中的那个洋囡囡,什么话都肯说。 她达到了目的,洋囡囡抱在手中。 以后,我就替妈妈介绍胡公道老先生、胡老太太、小张、小李……。 胡公道老先生准备得很周到,他让小李的太太准备了一只花环给套在妈妈的头上。 应该到的人没有到,马莉莎真是“十三点”,接机的可以说就是差她一个了。我的心中很觉忸怩。 妈妈搞错了,她将小李的太太扒过了脑袋来看,她误将小李的太太当做马莉莎了。还捏捏人家胳膊,说: “你也太瘦了!没有吃好,产后是一定要调养的!” 我连忙解释说:“马莉莎为了要照顾小的那个,家中没有下女,所以没有来……” 妈妈的眼睛不好,耳朵也不灵,她没有听见,当她发现小张的太太时,照样的扒过脑袋来看,使我窘困不堪。 “到底,哪一个是马莉莎?”她问。 我凑到她的耳边说:“马莉莎在家里看孩子,所以没来!” “哦,对了,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我特别介绍胡公道老先生夫妇,声明他是我们工厂的一半厂东。这样妈妈才和他们应酬起来。 胡公道老先生已经是汽车阶级了,有自备汽车可方便得多,行李搬上汽车后,小李小张另雇了计程车先走。 “今晚上由我做东,在‘快乐楼’订了一桌酒席,田老太太和你们一家人要提早到才好!”胡公道说。 我连忙道谢说:“胡老先生太客气了,要你破费不好意思!” “哪里话,过两天,我还要招待令堂到各处去观光一番!” 汽车送我们回到了寓所,胡公道老先生临离去时还再三叮嘱,晚上无论如何要早到。 我揿了门铃,没有人答应。假如不是胡老先生的司机帮忙提行李,我既要照顾妈妈又要照顾田一刀,真不知道要怎样办才好呢。 寓所的房门是半掩着的。推门进内,竟然马莉莎的人影不见。 田二刀却在囡囡床上哭翻了天,她是尿布湿了。 妈妈第一天到埠,这场面岂不尴尬?好在她老人家的耳朵不好,眼睛又不灵光,所以还算没有出丑。 田二刀既留在家里,马莉莎该不会跑得很远,我赶忙找寻。屋顶的平台,街巷间…… 原来她竟在邻居寓所里,是几个不良少年的家长拟好了和解书,需要双方签字盖章始能生效。 做父母的总归是有一番苦心的,他们极力企图挽回避免不肖之子吃上一场官司。 因之,和解书是避重就轻的,他们将经过事情只字不提。轻描淡写“一场误会”代表了一切! 马莉莎却坚持着要他们将经过详情全部加上去。争论就在于此! 她们为文字争执着,就把留在家里的田二刀给忘记了。 田二刀哭翻了天,她也不知道。 那些不良少年的家长,看见我时,总归是打恭作揖的。和他们的子女要动蛮时的情形完全是两码子事。 我说:“今天什么问题也不要谈,家里有要事!” 他们几个人又开始缠着我了,希望立刻签字盖章了掉一项手续。 我说:“家母刚自香港甫抵台北,现在婆媳还没有见面呢,她是专程为看小孙女儿来的,也幸好刚将孙女儿弄回来了,否则,老人家观念不同,她会主张这场官司打到底的!那时岂不更麻烦了?” 其中一个不良少年的家长满会做人的,他抢着说:“既然令堂第一次到台北,我们也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家人团聚之愉快,老实说,我们现在是交朋友的开始,也应该给令堂接风才是,选一天比较空一些的时间,由我们作东!” 我说:“不敢惊扰!家慈不习惯交际应酬,各位不必破费!” “哪里,我们虽是冒昧生平,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就会成为好朋友了!”另一位家长说。 “和解书上签名盖章后,我们就少掉一项手续了!” “给令堂接风,摆上酒席,就算我们正式向你们的家人道歉!” 我说:“关于订和解书,最好是由律师进行,我通知我工厂的律师和几位接洽!” “由律师出面可就麻烦得多了呢!” 马莉莎抢着说:“平日多管教子女,不就省事情省多了吗?” 几位不良少年家长面面相觑,汗颜无地,谈判算是到此告一段落。我们坚决由律师办事,他们也无可奈何。 马莉莎和妈妈见了面。 妈妈怀抱着田二刀,许多的行李在地上全翻开了,可把田一刀乐煞。 买给田一刀的东西可真多,玩的、吃的、穿的,应有尽有。 田二刀可也真奇怪,她在祖母的怀抱中也就不哭不闹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的,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懂。 妈妈是一位大近视眼,她们婆媳见面,照例还是要“香脸孔”一番,否则妈妈怎会看得清楚马莉莎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呢? 马莉莎的青肿眼睛被发现了。 妈妈说:“年纪轻轻的怎会黑眼圈呢?我们老年人说,黑眼圈就是亏的现象,年轻人要多保重身体,特别是产后,要多吃补品,少熬夜,不浪费体力,你们过日子的时间还长着呢!” 马莉莎吐了吐舌头,没敢作任何的答覆。 妈妈让我抱着田二刀。她又在行李里面细翻。 看她寻东西可真够辛苦的,简直像用鼻子去嗅一样! “嗯!在这里了!”她终于找出了一只像是首饰箱一样的东西。向马莉莎招了招手,“过来!” 马莉莎自然遵命站上前去。 “把手伸出来!”妈妈说着,自首饰箱中取出了一枚翡翠戒指。 马莉莎因为那场恶斗,双手都受了伤,右手里有绷带,左手涂了有红药水和贴了纱布。 她只好将那只涂有红药水和贴着纱布的手伸出去。 妈妈接过她的手掌,在马莉莎的约指上给戴上那枚翡翠戒指。 “你的手为什么那样粗?自己洗衣裳吗?”妈妈关切地问。 马莉沙当然不好意思承认她是练“空手道劈砂掌”的,只好说:“家里没有雇下女,各种操作都靠自己!” “难怪手掌这样粗,以后洗衣裳可以用肥皂粉,既方便也不伤手,年纪轻轻的,一双手像是挑泥一样的,有多难看!”她好像还满关心媳妇似的。 马莉莎唯唯诺诺没有加以声辩,我心中想,练“劈砂掌”可比洗衣裳伤手多了。 妈妈又取出了一只钻石手表,也给马莉莎戴上了,“伸出另一只手!”她说。 马莉莎另外的一只手却是满裹着绷带的,伸出来可不像样了。 也许这是香港地方的传统风俗,婆婆赠给媳妇的首饰,是需要一件一件地替她戴上的。 妈妈又取出一件钻石手表,是打算给马莉莎的另一只手戴上。 可是马莉莎的另一只手也满裹着绷带,她看了又看,说: “大热的天气,戴着手套干什么?参加什么宴会?” “不,我是烧饭烫伤了手!”马莉莎讹言回答。 “现在烧饭都用电锅,你们家里没有买电锅吗?” “不!我一面烧饭一面熨衣裳,是熨斗熨伤的!”她连忙改口回答。 “既然这样就该设法找工人,长此下去总不是办法!” “下女真难找,要就是调皮捣蛋,要就是手脚不干净,要就是不会做事,不会有十全十美的!”马莉莎说。 妈妈送给马莉莎的首饰可真不少,除了戒指手表以外,还有珍珠耳环、珍珠项链、胸花,另外的一对玉镯据说是祖母传留下来的。 妈妈给田一刀、田二刀各人一块“长命富贵”的金牌和金链子,算是她的见面礼。也交由马莉莎保管了,就是用那只首饰箱装起来。 是夜,我们不需要在家中做饭,因为胡公道老先生为妈妈接风,设宴“快乐楼”,筵席大开,省得马莉莎在厨房里出洋相了。 “丑媳妇终需见家翁”,家里没有佣人,家务事马莉莎是管不来的。 小李的太太很帮忙,她在当夜之间,就给我们送来一个“老妈子”。 据说是非常可靠的,是内地北方人,有着一双“解放脚”肥团团的,像是一只老虎狗。 小李的太太说:“叫她做陈嫂就可以了!” 北方的女佣很奇怪,要叫做嫂子的,据我所知道,香港的女工,称为什么姐什么姐的,上海一带称为什么妈什么妈的,台湾地方却是阿香、阿美、阿珠、阿花的…… 她却叫做陈嫂。 陈嫂在台湾孤家一身,什么亲人也没有。但是她行李却是挺多的,衣箱棉被,另外还有锅碗瓢盘、首饰 7bb1." >箱、书籍…… 女佣带着了书籍上工倒是很少见的。 我偷看了一番,那些书籍除了一册极厚的圣经之外,全是教会的宣传书刊。 想不到陈嫂竟是一位教友,她的胸前还挂有一个十字架呢。 这倒是好了,妈妈是笃信的佛教徒,马莉莎是无神论的,来了一位女佣却是信上帝的。 宗教自由就会在我的家中展开。 陈嫂到底是大陆的老女佣,很会笼络小孩子,她带着有大包小包的糖果,给田一刀作见面礼。 田一刀就是有馋嘴的毛病,谁有吃的,交情就包保搭上了。 法院来了调查庭的通知,我生平未有打过官司,搞不清楚什么称为调查庭什么称为辩论庭,反正是出庭应讯就是了。 几个不良少年的家长施以压力,他们像是阴魂不散似地“轮流作战”,有的是登门拜托,有些是不时地打电话。 他们的意思,是搞到打官司的地步,“讼则终凶”,到最后两败俱伤,倒不如及早和解,免致浪费时间浪费财力。 其实他们是担心子弟会被提起公诉,那时候就麻烦得多了呢。 好在我们的塑胶花工厂聘有长年法律顾问,那位律师是胡公道老先生的好朋友,在司法界还很有点地位。 我去向他请教时。他说:“没有关系,一切交由我去办!互殴不可能成立,马莉莎出于自卫,同时她是为了女儿,做父母的应该爱护子女,也有权维护子女的安全,我们有理发厅的人为证,田一刀是被绑票或是拐走的!当前社会上对不良少年的为非作歹正痛恶万分,官司打起来,只有他们吃亏的,一切只管放心!” 于是我就将所有的问题全交由吴大律师全权代理了。 吴大律师相当厉害,他坚决要那些不良少年家长赔偿损失,否则绝对不肯签订和解书。 警察局的口供对那些不良少年不利,马莉莎又在公立医院里有验伤单。 当时在场的证人有塑胶花工厂的三名,其中的一个是到警所去报警的。包括理发厅的老板娘和理发师都有了自愿出庭作证的字据,报告当时田一刀失踪的情形。不由得那些有钱有势的不良少年家长们不能不低头了。 但是检察官还是得开庭调查的,双方的律师约定当庭呈递和解证明,祈求获得谅解。 我和马莉莎及田一刀都是当事人,非得出庭应讯不可。 这天我们瞒着了妈妈,和吴律师准时抵达法院。真是不打不相识呢。那些挨了揍的不良少年全到了,看他们也真可怜。一个个遍体鳞伤的,有头上包有纱布的,有用绷带吊着敷有石膏的臂膀的,有折了腿撑着拐杖的……全是狼狈不堪的一副形状。 那些不良少年的家长们也十分可怜,包括了他们的姨妈姑爹都纷纷到场,像是参加什么样的盛会似的。相信也就是这样,平日将孩子惯坏了,这时怨天怨地也怨不得人家了。 经开庭后,检察官有点不大相信,马莉莎个子小小的,眉清目秀,又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怎能独力对付二十多个不良少年呢? 吴大律师说:“田马莉莎是柔道四段,空手道三段的资格,她不拆散这些恶少的骨头,已经是很保留的了!” 检察官仍然不肯相信,他认为准是群斗,否则不良少年们不会被打得遍体鳞伤的。 吴大律师说:“田马莉莎一掌可以劈开两寸厚的木板,倘若不相信的话可以当场试,只要庭上不认为这是不礼貌,是可以求证的!” 马莉莎忙说:“我的右手已经受伤,假如要表演的话只有用左手了!” “你的左手也行了吗?”吴大律师问。 “左手也受了伤,不过没有大碍!”她回答。 检察官也有了好奇之心,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吴大律师早有准备,自他的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块磨得光亮的木板,将它架在庭讯的栏栅角上。 他向马莉莎示意。 马莉莎是愣头愣脑的,她趋至木板前,提了一口气,做了准备姿势。 一声叱喝,手起掌落,“拍!”的一声,木板折为二半。 在场的不良少年面面相觑,他们若早知道马莉莎有这种功夫时,就不会去讨那顿苦头吃了。 检察官保持他的严肃脸孔,似笑非笑,点着头说:“打得好,打得好!” 那些不良少年的家长聘请的律师有三名之多,这时开始呈递和解书。 和解是另外一回事,检察官若认为那些不良少年罪大恶极无需体谅时,照样可以提起公诉。 权力是在检察官的身上,不过一般说,法外可以施仁,天理国法人情,最后还是讲人情的。何况是对这些未成年的孩子呢? 检察官先向马莉莎询问,说:“你愿意和他们和解吗?” 马莉莎说:“我已经教训他们一次了,就无所谓啦!” 检察官便将那些孩子一一唤到庭前,一字排开,逐一加以申斥。 “你们家庭都很不错,在求学时期,为什么不好好的求学,这一次,我是看在家长的分上,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再有下次,一定送刑庭重罚!” 检察官最后的裁定是勒令家长领回。 这一场官司就算是下地了。吴大律师玩了什么噱头我们不知道。 不良少年的家长方面是有赔偿的,就马莉莎个人来说,她得到一套名贵的衣料,还有玻璃袜半打、皮鞋皮包等。 田一刀也有新衣裳和糖果等的赔偿。 吴大律师没有收我们的诉讼费,他说: “诉讼费由对方负担!” 妈妈长年居住香港,那弹丸之地,拥有四百余万人口,到处都是拥挤不堪的。 她头一次来到台湾,地方环境完全不同,有许多的地方可供她观光的。 碰巧这几天工厂里特别忙,外销的订单得如期交货。没有人督工的话,一定会误期的。 陪伴妈妈游山玩水到处观光就全交给马莉莎了。 家中有了陈嫂可以照顾田二刀,马莉莎只需要带着田一刀就足以放心得下。小张小李的太太也很帮忙,她们闲着无事也过来帮着做伴。 台北市近郊的名胜她们都99lib?走遍了,碧潭、乌来、野柳、仙宫庙、石门水库…… 还是田一刀玩得最开心,妈妈是大近视眼,她到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只看到青山绿水海阔天空就是了。 小张的太太最讲究吃,她有一份好心思,要让妈妈每一顿都吃不同的口味。 在香港居住,吃的全是广东口味,台湾的饭馆却是包罗万象的。粤菜、闽菜、云南菜、湖南菜、山西馆、山东馆、北方馆、蒙古烤肉……五花八门,什么名堂应有尽有。 可是他们都枉费了心思,妈妈除了广东菜什么也吃不来,辣的嫌辣、咸的嫌咸、油腻的嫌油腻,蒙古烤肉更不用说了。大葱大蒜的简直不是味道。 游山玩水她没有兴趣,小李的太太就另想出“花招”!台北市的观光事业正蓬勃不已。各种的夜总会,规模大小的歌厅。 观光夜总会和歌厅倒是省事多了,还不需要向外面跑。 问题是妈妈只听得见看不见,张三李四谁唱都是一样。英文歌曲她听不懂,国语歌也听不懂,不是照样的乏味吗! 也不知道是哪一间夜总会的门首贴有平剧的海报,上面还印有关云长的戏装。面若红枣,丹凤眼卧蚕眉,五柳美髯,手提青龙偃月大刀! 戏码还真好,古城会,捉放曹华容道,全部是“三国演义”的故事。 妈妈什么也没看见,她看见了关云长,便说:“哦,在台北也有大戏看么?” “那是平剧!”马莉莎回答。 “我在香港不是搓麻将就是听大戏!”她说。 “你听得懂吗?” “大戏我差不多全可以背得出,哪有听不懂之理?” 其实马莉莎自己不懂,她对平剧可说是一窍不通的。所以妈妈要看大戏时,她就皱眉了。 在这时候,刚好日本来了一位世界闻名的角力冠军,称为什么“武道山”的。他还自带了对手,在某运动场表演。 这种表演,对马莉莎来说,才是对路对劲的,她早就想去欣赏了。因为表演的时间总共只有三天,机会错过就难逢了。 “你不是看不见吗?”她再游说。 “可以听就行了!”妈妈说。 马莉莎无可奈何,提早买了门票,还邀同了小张小李的太太作伴。 小张小李的太太对平剧也是一知半解的,同时她们也有偏见,认为关公戏是给男人看的,她们平日听的多半是二进宫啦、苏三起解啦、什么铁弓缘啦,关公戏还从未听过呢。 晚饭后进入了戏院,文武场锣鼓一敲,妈妈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巧好有一位大官到场听戏,舞台上还特别演出了“跳加官”。 妈妈的大近视眼老远只看见一个白脸人在台上乱蹦乱跳。 她说:“曹操为什么这样快就出场了?” “那不是曹操,是跳加官呢!”小李的太太说。 “什么称为跳加官?” “那是一个好兆头,也是表现一种欢迎与致敬的意思!” “欢迎什么人?” “当然是欢迎做官!难道说,广东大戏没有跳加官的吗?”小李的太太反问。 “我没有看过!” 开锣戏是古城会,关云长送嫂,锣鼓铿铿锵锵地敲个不已,这和广东大戏又差不多。 马僮先出场翻筋斗,乱蹦乱跳的,和孙猴子下花果山没有两样。 关羽出场了,妈妈的大近视眼居然还可以看得见,一个大红脸,虎红袍,手提青龙偃月大刀,好不威风。和马僮耍了一阵,开口唱了。 “唱的是什么东西?”妈妈又发问了。 “古城会关弟!训羽。”小李的太太等于是她个人的平剧顾问了。 “为什么唱‘外江话’?”妈妈的问题有点特别。 “平剧的唱法嘛!” “我们不是看国剧吗?” “国剧就是平剧!” 原来妈妈所看到的海报,上面写着是国剧的! “广东音乐称为国乐!国剧不就是广东大戏吗?”她说。 “不!国乐是国乐,国剧是国剧!” “唉,怎么可以将国乐和大戏分开?” 小李的太太被问得目瞪口呆,这种问题的确是很难答覆的。 她藉故如厕和小张的太太换了座位,是为了逃避多费唇舌。 还是马莉莎好,她反正一窍不通的,问她也是白问。 “我一句也听不懂!”妈妈说。 “我也听不懂!”马莉莎说。 “你是‘外江人’,怎么会听不懂‘外江戏’呢?”妈妈问。 “从小没有听过!” “跑出两个人拿一条布干什么?”妈妈发现台上多了两个人。 “那不是布!是城门!”小张的太太回答。 “哦,布景如此的简陋吗?我们广东大戏,现在全部都是立体布景了!”妈妈说。 “平剧原就是象征性的艺术,你看关公手中拿着的一根棒子就是代表赤兔马!”小张的太太解释的。 马莉莎噗嗤笑了起来,说:“我看了老半天,想也想不通,关公拿着鸡毛帚子晃来晃去干什么呢?原来那是代表赤兔马……” 她们四个人,叽呢呱啦地说个没完没了,可将后座的几个戏迷弄急了,立时嘘声四起。 “你真异想天开,关公拿鸡毛帚子……”小张的太太大笑不已。 后座的嘘声更高,总算是将她们静止了。 “古城会”完毕后,紧接着就是“捉放曹”了。那是唱工戏,全靠听的了。 “台上那个有胡须的是不是刘备?”.妈妈又开始问了。 “不!那是陈宫!”小张的太太回答。 “关公古城训弟之后,怎么会是陈宫出场呢?” “现在是第二出,捉放曹了!” “怎么会由古城会跳到捉放曹呢?故事都颠倒了,真是没有‘纹路’!” 马莉莎较之妈妈更看不懂,可是由于身后的观众向她们一再致以嘘声,使她不好意思再多问。 她忍耐了有一段时间,终于又忍耐不住了,又开始问: “陈宫手中拿了一支红烛,是否代表夜晚了?” “当然是夜晚了!”小张的太太要答覆她们两婆媳一左一右夹着问的各种问题。 “拿了红烛不点火有什么用处?” “那是象征性的,它代表已经点了火了!” “何必省这么的一点工夫呢?搭布景嫌麻烦,所以撑一条布代替城门,点蜡烛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行了!” 小张的太太无法解答这项问题,她已经被问傻了。 一忽儿曹操睡觉了,抬手撑着脑袋,就坐在木桌一旁。 “他睡觉为什么不到床上去?”马莉莎又问。 “曹操是一代奸雄,他睡觉是坐着睡的!”小张的太太自作聪明实行歪答了。 “唱戏的人真行,连古人怎样睡觉的他们都知道!”马莉莎说。 “反正是唱戏嘛!” “陈宫在干什么?” “他在责骂曹操不仁不义……” “不!他在曹操身旁边哇啦哇啦的唱个不停!” “他打算舍弃曹操而去!” “他若将曹操唱醒了怎么办?岂不要杀他吗?” 小张的太太口张舌结,咳嗽代表了她的回答。于是她也只好如厕而去,藉故和马莉莎换了座位,好让她们两婆媳坐到一起,那么许多的问题,可以让她们自行研判自问自答。 “国剧真不好看,一段一段的东拉西扯乱唱一通,我们广东大戏是全本一直唱下来的,有始有终!”妈妈说。 马莉莎说:“我早说去看‘武道山’多好!” “什么‘武道山’?”妈妈还以为是戏名呢。 “日本来了一位角力冠军,在体育馆表演,据说是他已经打遍了世界无敌手了,他一掌可以劈分十块瓦,三块砖……”马莉莎这一方面倒是头头是道的。 “去看打架吗?” “嗯,那是看功夫!” “打架有什么好看!” “唉,人家在日本表演一场,门票要好几十元美金,现在来到台北表演,最贵的票价不过卖一百元新台币,另外还有什么杂耍啦一类的节目,都是由他带来的!” “他和什么人打呢?”她们戏也不看了,竟在座位上聊起天来了,这也是因为全看不懂,对她们没有吸引力的原因。 “据说是澳洲的一位角力专家,由‘武道山’聘请他来做对手的,每天晚上都打得头破血流!” “那多么可怕!” “不过,据我所知道,头破血流是假的,花钱买门票就看他们角力的技术!”马莉莎说:“表演的时间总共只有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了,明天不看就不再有机会了!”她还流露出极其渴望的形色。 “你为什么对这方面发生兴趣?”妈妈说:“什么拳击啦、武术啦、角力啦、打球啦,应该是男人去看的节目!” 马莉莎两眼直眨,她不好意思解说,她自己就是练柔道的,也曾经打了一场非常出锋头的架,连报纸上也大登特登的。 舞台上锣鼓喧天是压轴戏“华容道”开始了。 “好戏登场了!”小张的太太关照她们两人说。 “什么样的好戏?”妈妈问。 “华容道挡曹嘛!” “真是没有‘纹路’,捉放曹完了之后,就是华容道挡曹了,扯到什么地方去啦?难道说台北没有编剧的人才吗?”妈妈以怀疑的语气说。 “平剧本来就是一出一出的……” “唉,看不懂,我们还是走吧!”妈妈提出了建议说。 “走吗?”小张的太太大惊小怪,说:“这是压轴戏,看!有许多人刚进门,他们就是赶来看这出压轴戏!” “东拉西扯,有什么好看?”妈妈说。 还是小李的太太聪明,说:“对的,看不懂就全无意义了,干脆还是走吧!” 马莉莎正是求之不得,她第一个起立。 于是,四个人走出了戏院,总算是看过了平剧了。 “再到哪儿去呢?”小李的太太问,她还唯恐服侍得不够周到。 “现在几点钟了?”妈妈问。 “九点半钟,回家又太早,不回家又没有地方去!”小李的太太说。 “九点半钟以后,除了上夜总会,根本就没有地方去!”小张的太太说。 “差不多的一流夜总会全去过了,其他的小夜总会都是一些小阿飞去的地方!” “老是上夜总会去真没有意思!”妈妈说。 “我们到碧潭去划船,乘乘风凉不好吗?”小李的太太又有了建议。 “划船也是好的,碧潭的淡水虾很好吃的!”马莉莎附和。 “唉,三更半夜,划什么船?要吃虾子,什么地方没得吃呢?”妈妈加以反对。 “也许老太太是累了,想回家去休息!”小张的太太表现了她的反应。 “一二三四!”妈妈在数点人数,正好是四个人。“正好是四个人!” 这三位太太都怔怔地,不知道妈妈在动什么脑筋。 “我来到台湾之后就没有搓过牌!”妈妈终于说出了她的心意。 原来老太太一直在思念着“方城之戏”,怪不得她到什么地方去都是无精打彩的。 “原来老太太想打麻将!”小李的太太笑了起来。 “现在时候还早嘛,足可以搓二十圈至二十四圈!”妈妈说:“你们也常搓牌吗?” 马莉莎自从那一次搓牌将王大娘的鼻子撕歪了之后,等于说就是“戒牌”了。其实是自己不好意思搓牌了呢。 但是妈妈想搓牌,她又怎能不奉陪呢? “听说,你们在香港都是搓‘老章’麻将的!”小张的太太说。 “谁说的?我‘新章老章’都搓的,香港的名堂恐怕比你们还要多,什么‘满园花’、‘清龙混龙’、‘一般高’、‘节节高’、‘大七对小七’……随便你们说,我全懂的!”妈妈以老资格的姿态出现,“如数家珍”似地,先声夺人了。 马莉莎反而楞了,说:“什么叫做大七对?小七对?”她反要请教了。 “七对牌嘛!有六对半在手,单吊一张不就和了吗?那是算‘清一色’计算的!” “怎样称为大小呢?” “其中有四只当做两对,不就大了吗?也或是其中有着两个‘暗崁’,当做三对,那也算做大七对!唏,我们的‘新章’可比你们新得多了!”妈妈开始兴高采烈了。“我们还有称为‘飘’的,你们懂不懂?” 马莉莎和小张小李的太太全被考住了,面面相觑的,她们的“段数”就降了一级。 “什么称为‘飘’?”小李的太太问。 “‘飘’就等于说一二三万七八九万,一二三筒,七八九筒,一对麻将,就算做飘,它的价钱和‘双龙抱珠’是一样的!”妈妈说。 “那么六七八万六七八筒,一二三万一二三筒,算不算呢?”马莉莎的兴趣也来了。 “不行!一定要一头一尾才算!”妈妈说。 “其实搓‘新章’麻将,在乎‘立法’,你说它有,它就是有了,没说行不行的!” “当然,大家主张有的时候,机会相等!”妈妈在这一方面,一谈就上劲。“你们有没有‘三数’‘两数’的?” “怎样称为‘三数’‘两数’?” “比喻说,所有的牌摊下来只有三个数字或两个数字?” “那等于是‘满园花’嘛!” “不!有时候‘满园花’还外带三数的!” “两数又怎样算呢?”小张的太太问。 “比喻说,碰八万,碰八筒,碰八条,碰三筒,二万做麻将,所有的牌,不就是只有两个数目吗?”妈妈解释说。 “那是‘将将碰’嘛!”马莉莎说。 “当然,那是‘将将碰’!但是要外加‘二数’!比如说,你碰三万,碰三筒,碰三条,碰六筒,六条做麻将,不就是只有‘二数’了吗?它就没有将将碰了!” “‘三相碰’算不算呢?” “在这种情形之下,当外加‘三相碰’!可是有时你碰了三万碰了三筒,又碰六万,又碰六条,六筒做麻将,你就光只有‘对对和’及‘二数’了!” “断么也要算的!”小李的太太说。 “对,对,你们的资格也很老到,一点即通!”妈妈“倚老卖老”。 “既然如此,我们‘开始’就要趁早!”小张的太太兴趣也来了。 于是,她们匆忙雇了计程车疾驰返家“开台”。 麻将桌子摆开,才算是“对了路,对了劲”!她们终于发现了妈妈最喜欢的节目。 当初又何必那样的辛苦,东奔西走,长途跋涉,费煞了心机,老太太对游山玩水毫不感兴趣。什么夜总会、歌台舞榭,都索然无味,花了钱还费神费事,惹来了唠叨一大堆。 麻将桌子摆开,四个人往上一坐,“劈劈拍拍”地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此一“战役”自是通宵达旦的不在话下了。直至晨间,我起床用早餐,她们仍在断断缺缺平和一般高。 陈嫂是笃信的基督徒,她告诉我说:“赌博是犯罪的!” 我说:“她们婆媳几个人自行娱乐就不算赌博了!” “上帝会不高兴的!” “上帝的事情你怎会知道的呢?” “会感觉到的,是应该到了该忏悔的时候了!”这是她的理论。 我懒得和她争论,早餐之后,就赶赴工厂去了。 这一天,锡兰来了一位客户,我们出品的塑胶花又增加了一条外销的路线。 签合约之外还请这位朋友去吃饭,有了应酬自然就不会回家了。 我将要离开工厂时,马莉莎来了电话。 她说:“我今晚上想去看‘武道山’!这是最后的一晚,再不看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我说:“很好,你带着妈妈一起去看就是了!” “不!妈妈搓牌搓出了瘾,今晚上还要搓!” “哦,既然这样,让她搓牌就是了!” “问题就是搓牌少了一个人,我去看‘武道山’她们就三缺一!” “小张和小李的太太不可以多找一个搭子吗?” “她们说,是陪我的婆婆搓牌,假如我不搓的话,她们也不搓!” “既然这样,你就别去看‘武道山’算了!角力有什么好看呢?” “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是研究这一门技术的,怎可以错过?” 自然,马莉莎是有她的理由的,她在柔道与“空手道”方面已经有了成就,“武道山”是日本闻名于国际的角力专家,许多技术性的动作,是值得观摩一番的。 “那该怎么办呢?”我问。 “你先回家,代替我搓牌,等我看完‘武道山’后接你的手!”她想出了好办法。 “不行,今晚上我有应酬!锡兰方面的外销还是头一趟,这条路线不可错过!” “现在工厂里出品的塑胶花供不应求,你还怕销不出去吗?” “外销的情形不同,等于是工厂的信誉和面子上的问题,我们争取尚且还来不及呢!怎可以为搓牌而损失了开拓市场的机会?” “那么我就不管了,让你的妈妈搓不成牌!” 我有点着急,说:“马莉莎你不可以这样做,妈妈是头一次到台湾来做客,我们要叫她感到愉快……” “那么你就回家!” “你们不可以再找一个搭子代替你吗?” “我已经许久没有搓牌了,哪来的搭子呢?”她气呼呼地说。 “过去的一些老搭子呢?譬如说王大娘啦什么的?” “啊,王大娘吗?”马莉莎失笑起来。“王大娘自从那次被拧歪了鼻子,你想她还会和我们一起搓牌吗?” “除了王大娘以外,总该可以寻得着人的!”我说。 “我早已经说明在先了,小李小张的太太说,假如你我都不在场的话,她们不和你的妈妈搓牌,因为她喜欢咕嘀!” “怎样称为咕嘀呢?” “就是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人家打的牌都不对,只有她是对的!” “老人家总归是噜苏一点的!” “我不管!‘武道山’的门票我都买好了,七点钟我就要出门!带着田一刀同去!”她坚决说。 在这种情形之下,岂不就形成了僵局了吗?我的心中不免暗暗焦急。 假如说,马莉莎真去看“武道山”,妈妈的牌局“三缺一”,无异将她“吊了起来”,那么她们婆媳之间,不免会起芥蒂,发展下去,情况就会难看了。 小张和小李的太太也很不够意思,她们为什么一定要缠着马莉莎呢?假如马莉莎不上场,她们就不和妈妈搓牌,这岂不是存心制造纠纷么? 我忽的灵机一动,想起了胡公道老太太。 为了应酬锡兰来的客户,可以说是公事,晚饭过后,难免会上酒家的,当然胡公道老先生也会在场。假如将他的太太调配开,胡公道老先生就不必要“限时返家”了。 此计甚好,我立刻和胡公道老先生商量。 胡公道老先生说:“我不便和内子打电话,因为我早已声明过不返家吃晚饭的,免生误会,不如由你打电话,你是头一次邀她做牌搭子,我想她不会拒绝的!” 为了全面安排,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打了电话。 胡老太太倒是非常高兴,不过她有条件,要搓牌的话,得到她的家里去搓。 天底下的事情都不会很顺利的,搓上几圈麻将就会噜哩噜苏麻烦一大堆。 我还得和马莉莎打一次电话,请她将妈妈和小李小张的太太送到胡公馆去。 我再三要求,说:“你看完‘武道山’时间不会很晚,大可以弯到胡公馆去,将妈妈接返家!” 马莉莎嗤声说:“你还不知道妈妈的脾气吗?她不搓牌则已,一搓就要通宵才会过瘾的!我带着田一刀,去陪她们天亮见吗?” “假如直搓通宵,你就可以先行回家,总得要弯过去看看才是做媳妇之道!” 马莉莎虽然不高兴,但是她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认为这种安排是绝妙到家了,小张小李是胡公道老先生的商行职员,那两位太太等于是陪伴丈夫的老板娘搓牌,她们就不会有再多的埋怨了。 只是胡老先生的交际应酬还是得“限时返家”,谁叫麻将架子是摆在他的家中呢? 是夜,我告酩酊大醉,锡兰来的朋友有奇特的好酒量,包括我和小张小李都招架不住。 离开酒家时,两脚如踏浮云,几乎就是连路也不认识了。 这一纸的合同得来不容易,简直好像是拿命拼一样的呢。 小李送我返家,他坐在计程车内睡着了,我一再提醒他说,要到胡公馆去接他的太太。 小李说:“你为什么不去接你妈妈呢?” 我说:“家有贤妻,一切有马莉莎为我照顾了……” 踏上那种楼梯可真辛苦,霎时间呕吐狼藉,吐得连魂魄也告出窍。 吃醉酒的人都能够自行返家,又会用门匙启门,自己解衣上床,这些都很不出奇。我好像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了。 摇摇晃晃进入屋里后,先溜进了洗手间,呕了一个干净,用凉水漱口擦了把脸,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进寝室,很意外地,马莉莎竟在床上蒙头大睡呢。 “你没到胡公馆去吗?”我将她唤醒而问。 “去过了,白跑一趟。”她懒洋洋地回答。 “怎么样?她们要搓通宵吗?” “可不是吗?有你的妈妈在场,没有不搓通宵之理!” 我苦笑说:“也好,妈妈由远道来到台湾,让她搓麻将搓个痛快也好!” “嗯,这样可就把小张和小李的太太累惨了,两位老太太搓牌的脾气都不大好,碰了牌或者是吃漏了,都会怪人的,可以赢不可以输,嘟嘟囔囔的叫人吃不消!” “唉,和老太太搓牌,总归要让一点的!”我说。 “让吗?昨晚上让了一夜,大家都‘罩不住’了,等于是把钞票送出去,送了一夜差不多是小张小李家庭开支,半个月的小菜钱……” “你们为什么要搓那么‘大’呢?” “一折的麻将,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可是你的妈妈嫌‘小’,因为她是按照港币折算的!”马莉莎很激动地坐了起床,说:“昨晚上,大家都让她,小牌不敢和,有牌不敢碰,该吃的不敢吃,你的妈妈‘一吃三’赢了两千多,她还说,只不过是三百多元港币,她在香港搓麻将都是输赢上千的……” “胡老太太的牌品如何,她也不大好吗?” “嗨,‘小儿科’,也是只可以赢不可以输的,和了牌,哈哈笑,‘放了炮’,嘀嘀咕咕没完没了!”她显得有点愤慨。 “唉,别和老人家一般见识!” “说的是!小张和小李的太太是和老板娘搓牌,她们都极力容忍,但是呢,家中若没有钱买小菜时,谁来同情?” “还是经济上的问题!” “你的妈妈什么时候回香港?”马莉莎提出了无情的问题。 “她吗?顶多玩个一个半个月,那是顶多了,同时,她在台北不会住得惯的!”我说。 “我在计算,在这段时间里该输给她多少钱。” 我失笑说:“你的算盘竟会打得如此的精吗?” “那还要给小张和小李的太太计算,打算给她们津贴,让她们敷衍到底,否则她们按照常规打牌,就不会‘松章’了,到时候就伤感情啦!” “你能够这样的面面俱到,我很高兴!”我着实是衷心感激的。 爸爸自香港来了电报,他说:香港最近的情况非常不好。赤色暴徒在香港实行恐怖扰乱,到处放置土制炸弹伤人。市面也很不景气,马路上经常会戒严宵禁。因之,爸爸让妈妈在台北多住上一段时间,不要回香港去。 这岂不糟糕吗?马莉莎的计划又得改变了。 本来说,妈妈在台北顶多只玩上半个月或一个月的时间。 所以呢,马莉莎的妈有充裕的时间请亲家母老太太吃一顿饭。时间就订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仍然安排在妈的那间柔道学校里。 我满以为妈妈接受了这顿招待之后,就差不多要回香港去了,所以,让她看看柔道学校也好,在她老人家的心目中,满以为马莉莎的妈妈是办教育的,这时可以让她了解,那是办的什么样的教育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又有改变啦,妈妈返港的时间了无定期。这顿饭所请的时间,又是不迟不早的了。 我心中盘算了一番,也好,可以让妈妈知道,马莉莎为什么嗜武,喜欢看“武道山”的原因。 我不敢想像,妈妈假如发现我娶了一位“柔道夫人”时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她今后会对马莉莎的印象如何? “丑媳妇终需见家翁”,迟发现与早发现仅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我操这份心思等于是多余的。 妈妈对任何人请吃饭没有多大的兴趣,最着重的还是余兴节目。有麻将搓时,她的兴趣就来了。 按照香港通常的习惯,不论婚丧喜庆,发出的请帖上是八时入席,三时开始。 三时开始什么呢?酒家里多的就是麻将桌子,各项的设备都齐全。不用到三点钟,客人抵步,每四位凑一桌,搓到筵席开始为止。 因之,吃饭和搓牌是有连贯的习惯的。有饭吃而没有牌搓,场面必不会热闹,客人也不会尽兴。 亲家母请吃饭,妈妈不能不到,事先她就已经打听好了有没有余兴节目。 在柔道学校里吃饭,余兴节目是一定有的,问题是在那一方面的就是了。 妈妈按照香港时间的习惯,三点钟不到,她就已经打扮好了。假如在这时间去赴约的话,很可能双方都会吓一跳。 柔道学校一定尚未下课,一些男女学子在草蓆上摔得唏哩呼噜的。妈妈一定会吓一大跳,瞧那些野蛮动作!特别是男女授受不亲,怎可以凑在一起打架呢? 马莉莎的妈妈也会吓一惊的,请帖上明明是写着六时半入席,怎会三点钟客人就到了? 为了避免双方不必要的难过,我得设计拖延时间。 我便向妈妈提醒说:“你由香港远道而来,亲家母请吃饭,你怎可以空手去呢?” 妈妈吃吃笑了,说:“我又不是傻子,怎会空手去的,我由香港来时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自行李箱中取出了一串养珠的项链,还有巧克力糖果、饼干一类的东西,刚好装满了一只塑胶的提袋,体面足够了。原来她早已经准备好了呢。 我又说:“马莉莎还有一个舅父,也在那间学校里,想必今晚上也会在席的!” “哦,我倒没有准备男人用的东西!”妈妈在这一方面是从不肯失仪的。 “何不到街上去选购?就当做由香港带来的。” “在台湾也买得着香港货吗?” “满街都是香港货,特别是一些寄卖行里,多数的‘水客’将货物寄存出售!” “既然这样又何必由香港带东西到此呢?” “可是价钱却贵得多了!” “那就不划算了!” “你不送一点礼物给舅父可也不像样!”我仍然在打算拖延时间。 “就将巧克力糖送给他算了!” “巧克力糖是给小孩子吃的,舅父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我说。 “那么怎么办呢?还要上街去买吗?” “最好是不要失仪!” 妈妈总算听信了我的劝告,于是,我们先行逛街一番,为的是买两样像样的礼物送给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 只要上了街事情就好办得多了,选购礼物也并非是简单的事情,要大方适用又要价廉物美。 特别是妈妈来自香港!香港是自由港口,各国进口的物品都是免税的,因此满街都是便宜货。和台北市的舶来品相比较,有时候价钱会相差一倍以上。 我给妈妈的建议,最好是买两条领带,一只打火机,那是男人最适用的东西。 性子急的人陪老太太上街买东西是很受罪的事情。 她们选购一件东西可能会走上三四间铺子的,价钱问详细,还要计算港币的币值,划算不划算…… 在马路上打了好几转,拖延了有两三个钟点,总算不错,买了两条领带、一只打火机,将它包装得十分洋派,算是由香港带过来的。 妈妈发表了她的议论,说:“台湾的土产也很便宜,那些人又何必向香港带货来卖呢?” 我说:“那是崇洋心理,很多的人,都以为洋货比国货好得多,用的时候,派头也不同!” 她说:“其实在香港有许多货品都是中国厂商造的,它和国货又有什么两样呢?” “就是崇洋心理嘛,我听说有过这样的笑话,有台湾客到香港去,买了许多的台湾外销货物回来了,尚且洋洋得意,以为买了廉价的洋货……” 妈妈说:“早知如此,我就不必由香港带许多东西到台湾了,搬上搬下多麻烦,行李过重还要加钱,真不划算!” 我们看准了时间,六时三十分抵达柔道学校。 那所学校原是木造的日式房屋,教室与屋子的大厅,遍铺上“榻榻米”,进门还要脱鞋子的。 自然,柔道学99lib?校的教室是不会有什么家具的,教学就在“榻榻米”上比手画脚就行了。 这时,一桌酒席早已摆开,十几张圆凳子围绕着。墙壁上挂的全是各类的达官贵人赠送的锦旗,花花绿绿的,和卖艺人的团址没有什么两样。 亲家马老太太已迎在门首,为客人预备拖鞋。 妈妈的大近视眼开始东张西望地,她看不出这地方有哪一点像学校的形状。 “这就是学校吗?”她问。 “是的,这就是学校!”我说。 “教室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教室!” “教室为什么没有桌椅?” “这学校不用桌椅的!” 她怔怔地说:“那么学生坐在什么地方上课?坐在地板上吗?” 我说:“有许多窗台,他们可以坐在窗台上听课!” “真奇怪,台湾的学校都是这样的吗?” “不!只有这间学校是这样的!”我含糊地回答。 雷三封也出来迎客。妈妈立刻当面赠送了礼物,那串养珠项链就送给了马老太太。 柔道学校里请客,惯例是叫的福州菜“到会”,厨房就设在巷子里,烧红了几座炉灶,黑烟直向屋子里冒。 客厅内的电风扇猛向外吹,烟雾就在屋子里团团转。 妈妈开始欣赏每一幅锦旗,她看得颇为费力。多半的锦旗都是粗制滥造的,特别是当中的题字是用浆糊贴上去的,经过若干的时日,浆糊脱落,字也不见了。 “技艺惊人”、“精武报国”……其中有一幅是“铜筋铁骨”,筋骨二字全掉了,就只剩下铜铁二字。 “这到底是什么学校?像是戏班子,又像是打铁铺!”妈妈偷偷向我说。 到这时候,我也不必相瞒了,因为饭后,马老太太也许会来段余兴,让她的学生表演两手。 我发现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也在场,她俩既是陪客,待会儿也可能是余兴节目主持人了。 “这是柔道学校!”我给妈妈耳语回答。 “什么道教学校?……”她没听清楚。 “不!是柔道学擦,锻链身体的,学自卫术、防身术的!”我还顺便摆出了一个掼柔道的姿势。 “啊,你藏书网说是打日本拳,哼哼哈哈摔跤的?”妈妈瞪大了眼睛发怔,低声问我似笑非笑地。 “对的,就是这种学校!” “那算是什么学校呢?” “现在时兴这种学校,就有人肯花钱学这种玩艺……” “学打架吗?” “不!强身强种,锻链体格!” “你的丈母娘也教打拳吗?” “她主持教授!”我尽量轻声回答。 “怪不得她像一只猩猩!” 我连忙一声咳嗽加以掩饰,说:“舅父才是校长!” “他瘦得像一只猴子,也能打架吗?” “啊,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 “什么称为几多段、几多段的?”妈妈是真的不懂。 “段数就是指他的资格,它和阶级是相同的,比喻说大学小学和幼稚园,分出了学历和等级的!” “啊,我懂了!”妈妈高兴起来,说:“怪不得小李的太太恭维我为‘麻将九段’呢!初时我还不懂,她给我解释了一番……” “谁是‘麻将九段’?”舅父雷三封忽然出现在我们的身背后,打岔参加了我们的谈话。 提起了搓麻将,妈妈的情趣就有了好转,说:“有人恭维我的麻将是‘九段高手’!” “我不相信,我由七岁开始搓麻将,差不多有四十年经验,还从未遇见过‘九段的高手’呢!”雷三封故意抬杠说。 “你除了会打日本拳之外,还会搓麻将吗?” “我是逢赌必精的,不相信可以当场试验!”他说。 “好的,吃完饭摸几圈,灵不灵,当场试验!”妈妈说。 这时,马莉莎溜了过来,偷偷地踢了我一脚。 我很了解马莉莎的用心,她深悉雷三封的赌品,雷三封是逢赌都来劲的。不管张三李四,生熟朋友,有赌局他必坐下。但是他的收入有限,不够他输的,所以经常欠赌债,有时候还赖债呢。 因之,马莉莎不愿意妈妈和她的舅父搓牌,就恐怕双方闹得不愉快。 客人到齐了,筵席也告开始。妈妈是属于“养尊处优”的人,对饮食至为讲究,除了在搓麻将的时候,有时候揣一只饭碗在麻将桌子上边搓边啃也没有怨言的。 福州菜的蒸菜特别的多,广东人是讲究原盅,他们却是连碗一起蒸,所见的都是汤,我早就料想到她不会吃得惯的。 好在有了雷三封,他知道妈妈喜欢搓牌,就不断地谈牌经,使得筵席上谈笑风生,没有尴尬的场面。 “你可搓过最长的麻将?要连接不断的!”雷三封提出了问题。 “最长的麻将我搓过两夜一天,好像是七十二圈……”妈妈回答。 “嗨,我和三个朋友,最高的纪录曾搓过一百圈,因为其中有一个人,经常赢了钱就假装打瞌睡,也或是会半途溜之大吉的,所以,那一次,我们四人相约言明,不许离开牌桌,开了一间旅馆的房间,锁上房门,吃饭时由侍者送进门,就在牌桌上吃,每个人分痰盂一个,大小便都在牌桌旁解决……” 雷三封被马莉莎在桌子下面猛踢了一脚,他实在说得太粗了。 可是妈妈并没有见怪,她反而哈哈大笑。 “亲家母可也经常搓牌吗?”妈妈提出了问题。 “我最笨了,赌钱一窍不通!”马老太太回答。 “那么平日作一些什么消遣呢?” 她想了一想,将头一摇,好像是根本没什么消遣的。 “那么学校下课之后,做一些什么事情呢?”妈妈再问。 “烧饭,洗衣裳,做一点家务事,一天的时间很快的就打发过去了!” “生活不是很单调吗?” “我二十多岁守寡,在过去时,回到家中还有一个女儿,如今女儿长大了,又嫁了人,一个人的生活总归是单调一些的!”马老太太说时,很有嗟吁之感。 自然,她们两位老人家的生活环境不同,所谈论的问题也是格格不入的了。 饭后,妈妈满以为可以凑一桌麻将,香港的规矩,请吃饭之后,就应该摸个几圈凑凑兴的,要不然就不算兴尽而归。 除了妈妈和雷三封有赌癖之外,“两缺两”,就算马莉莎也凑上去,还是不成局。 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经过马莉莎的特别关照,她俩声称不会搓牌。在“三缺一”的情况下,牌局就告吹了。 马老太太从来招待客人,余兴节目都是让她的学生表演武技,显示她的教学能力,也等于是为学校做一点宣传。 可是妈妈对这一方面毫无兴趣,经马莉莎的劝告也临时取消了这个项目。 马莉莎用心之苦,只有我能了解。 雷三封尚在穷起哄,打算找邻舍的张三李四凑局,都被马莉莎遏阻,为的是“家丑不可外扬”,雷三封的赌品不佳,她不愿意丢人现眼让妈妈知道。 饭后一阵傻坐之后,马莉莎暗地向我示意实行告退。 “这样请吃一顿饭有什么意思呢?”我们离开学校时妈妈嘟嘟囔囔地发牢骚,问题就是差了几圈麻将。 我说:“亲家母请吃这顿饭,无非是表现一点心意而已!” “吃饭什么地方不可吃呢?” “换换口味吃吃福州菜不是很好吗?” “全是汤汤水水,屋子里又热,闷得发慌,真不是味道!” “主要的问题恐怕还是没有搓成麻将,所以感到浑身不舒服吧!” 这一来,妈妈也像是赌了气,不再说话了。 妈妈有上三天不搓牌就会感到浑身不舒服,什么样的毛病也会来了。伤风、感冒、心闷气胀、牙齿痛、风湿痛、腰酸背痛、四肢酸软无力,简直像是百症并发,大病临头似的。 我们的那位老佣人陈嫂倒是一个老好人,她信奉耶稣又常作义务的传教。 她服侍妈妈极其周到,凭老年人的经验,也可说是“物理治疗”。 譬如说,头痛涂万金油,牙痛吃皮蛋,心胸气胀用热水敷驱风油,腰酸背痛教田一刀去捶背,神经痛贴上烤热的姜片…… 她向妈妈说:“赌博是犯罪的,所以上帝就要惩罚!一个人生下来就有罪,所以就要悔改,天国才会近了……” 妈妈怎会听信她的那一套呢,好在陈嫂的土腔北方话妈妈听得一知半解,没有和她生气。 陈嫂一时兴趣来潮,又说:“我替你唱两首圣诗,保你精神奕奕,心情愉快,病就会好了!” 赫,她的破锣嗓子已经够难听的了,什么耶稣爱我,我爱耶稣的,又是天国近了…… “唱的什么名堂?”妈妈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陈嫂的传教工作还做得满到家的,竟然在短短的几天时间连田一刀也会唱圣歌。 陈嫂以为妈妈说她唱得好,还要田一刀陪她大合唱。 唱了还不说,她还要念:新旧约全书的诗篇,第一百四十几篇:“你们要赞美耶和华,因歌颂我们的上帝为善,为美,赞美的话是合宜的,耶和华建造耶路撒冷聚集以色列中被赶散的人……” 这也是怪事,陈嫂原是大字不认识一个的,厚厚的一册圣经她能倒背如流。什么新约旧约,马太福音、马可福音、约翰福音、耶利米书、以赛亚书、希伯来书……搞得清清楚楚。 “路加福音第十九章:耶稣进了耶利哥,正经过的时候,有一个人名叫撒该,作税吏长,是个财主,他要看看耶稣是怎样的人,只因人多,他的身量又矮,所以不得看见,就跑到前头,爬上桑树……”陈嫂一段一段地念着。 妈妈已经有受不了之感,制止她说:“你大字不认识一个,怎会读圣经的?” 陈嫂说:“不瞒你说,是上帝教我识字的!” “上帝怎会教你识字呢?” “上帝可以教每一个人认识字!” “上帝在什么时候教你识字呢?” “随时随地教我识字!” “你看见过上帝吗?”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上帝的!” “原来是做梦嘛!”妈妈失笑。 “不是做梦,上帝可以走入每一个人的心中的,教导你识字,教导你如何做人,如何走进天国!”陈嫂说。 事情也是怪得很的,圣经上的字,陈嫂可以认得出,同样的一个字在报纸上,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什么地方是耶路撒冷,什么称为犹大,什么称以色列,她完全不知道,经过了证实,原来陈嫂是死背的。 陈嫂以为妈妈对圣经发生了兴趣,她念得更为起劲。 “马太福音第一章:耶稣基督降生的事,记在下面,他母亲马利亚已经许配了约瑟还没迎娶,马利亚就从圣灵怀了孕……” “为什么称为马太福音?”妈妈问。 “新约全书第一章就是马太福音!” “马太是什么人?” “马太就是福音!” “马太是不是就是指姓马的太太?” 陈嫂被问傻了,她也搞不清楚,这是平日在教堂里听福音所没有的。 “假如是姓马的太太或是马老太太,可能和我们还有亲戚关系!”妈妈再说。 “什么样的亲戚关系?” “马莉莎的妈妈不就是马老太太吗?” “这个马太与那个马老太太是无关的!” 她俩是“牛头不对马嘴”,愈扯愈远,最后是不欢而散。 “啊唷,烦死了!我要回香港去!”妈妈竟给我难题做了。 我说:“爸爸刚来过电报,说是香港的左派暴徒作乱,到处埋置土炸弹,毁屋伤人胡搞,让你暂时留在台湾,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呢!” “我在台湾没有朋友,每天呆着像痴人似的多么无聊,你的家像一所教堂,除了听圣经之外,就没其他的消遣了!” 我知道,妈妈是在犯牌瘾,假如有四个人凑上一桌,就什么样的事情也没有了。 我唯有央托马莉莎,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给老人家多敷衍一下,妈妈并非长时间留在台湾,为什么不尽量设法投她的所好呢? 马莉莎说:“自从王大娘事件之后,就从未搓过牌,现在开禁,还不是为了你的妈妈吗?我所有的牌角就只有那么多,她们全害怕和妈妈搓牌,实在说是输不起了,小张和小李的太太,两场应酬麻将就输足了一个月的菜钱,再下去就会连房租也缴不出了,我还能再拉她们凑局吗?实在于心不忍……” 我说:“若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借给她们!” 马莉莎正色说:“借的钱需不需要还?” 我说:“难道说,她们打牌一定输的吗?” “心理上就已经输了八成,有牌不敢碰,有牌不敢顶,拦和不敢拦,老人家搓牌,嘀嘀咕咕的多,一张牌就可以喃呒个半天的,挨骂受气加上输钱,这种牌有谁去搓呢?贴了钱买罪受,你认为借的钱该不该还呢?” 我脸有难色,说:“不还也算了吧!” 马莉莎说:“既然如此,你干脆将钞票直接送给妈妈多好呢。” 我做梦也想不到只为搓几圈麻将就会发生那么多的问题。 马莉莎不知道是心中有成见还是怎的,她好像并不高兴替妈妈找搭子。 婆媳之间若为这种事情发生不愉快,那是很不划算的。 马莉莎存了心嚷穷,藉以掩饰。 “为什么马莉莎会嚷穷呢?”妈妈偷偷地问我。 “我规定她每一个月的家用是多少,不可以超出预算!”我也为马莉莎掩饰:“也许她最近花多了!” 妈妈将马莉莎唤进她的房间里去,塞给她五百元港币,大概是作为给她的补贴。 这一来,反使得马莉莎感觉到难过了,她有了内疚之意。 该怎么办呢?她总得设法推托搪塞,便将几个牌搭子的经济状况加以说明,责任就推托到小张小李的太太身上去了。 妈妈有她的长处,对牌搭子都有“通财之义”,她很慷慨地说:“她们需要钱大可以向我借!” 借钱给人家凑搭子搓牌,非常少见,借出的钱又将它赢回来,更少见了。 问题是借出的钱需不需还?这是马莉莎需要考虑的,若说借了钱陪妈妈娱乐,那又何乐不为呢?搓牌还不一定是准输的,现钞拿在手中是最实惠的事情了。 局面又有了好转,牌搭子又凑上了,妈妈坐上了牌桌就什么病也没有了! 伤风感冒痊愈,心胸也不气胀了,腰也不酸背也不痛了,她的体力比年轻人还行,连搓个数十圈牌绝不告饶的。 我也落得轻松,可以安逸处理工厂的事务,有时交际应酬至深夜返家,她们的牌局还未散呢。 问题是陈嫂不高兴看见搓牌,她说赌博上帝是会惩罚的。她还牢骚不迭,说是白替妈妈唱了很多圣诗。 搓牌有一项迷信,就是牌风会转的,牌风顺时,“得心应手”,要什么牌,来什么牌,几乎像假的一样。牌风不顺,有一句俗语,称为“妻不贤,子不孝,牌不上章”。三大害也! 妈妈的牌风忽而转劣,“手气之闭”,据她说是历年未曾试过的。 她没什么可怪的,怪陈嫂唱圣诗!说是陈嫂的怪声怪气将她的“牌神”吓跑了。 田二刀有些许的不舒服,略有发烧流鼻水,可能是晚间踢被子着了凉。照说婴儿的小毛病,吃半包鹧鸪菜,就可以没事了。 陈嫂偏要给她唱圣诗。 她愈唱妈妈的章更乱,居然和出了“诈和”! “不许再唱圣诗了!”妈妈下令说。 不许唱圣诗,陈嫂就要辞工,她非常简单地就去拾包袱。 在台北雇佣人,和香港没有两样,工业社会的发展是个大难题。 雇佣人除了工资出价高低之外,还需要人缘,挑得起理家的担子,懂得烧合口味的小菜,和孩子们合得来,主人不在家时放心得下! 种种都是问题。 我和马莉莎婚后,更换下女何止数十人之多,连打架的事件也曾发生过。 陈嫂算是最合乎理想的,除了她信仰那本圣经之外,她唱她的圣诗,别去理会她就行了。就为这么一点事情就闹翻了吗? 第六章 好牌搭子 家中没有佣人连搓牌也发生问题了,该到用饭的时候,停下牌桌下厨吗? 马莉莎非得挽留陈嫂不可,她离开了牌桌,去情商挽留,并答应给陈嫂加工资。 “不许我唱圣诗,薪水再多我也不干!”陈嫂说。 “你别在老太太跟前唱就是了!” “我有心灵的感应,到了需要唱的时候就唱!” “你可以出露台外面去唱嘛,面对天空,不是离天国更近吗?”马莉莎有了她的主意。 “我高兴在什么地方唱都可以!”陈嫂还是坚持着。 “那么你在室内唱时,轻声一点!你嗓子大了,会影响我们搓牌!”马莉莎已经是将就了。 “那是上帝的责罚!” “你们看看!真是‘天国近了’!这一副牌,清一色听三六九万,听了至少有十几转,一二万,四五万穷出,它就是不出三六九万,结果,李太太嵌当五筒和掉了,交的真不知道是什么运!”妈妈在牌章不顺时,脾气显得特别的坏。 马莉莎只祈求,只要她不怪陈嫂就好了。 在用晚饭时,又接到爸爸自香港来的电报,电报上说:香港的形势愈来愈是混乱,凡是有办法的人都纷纷外迁,因之,请妈妈暂留台北,并觅寻适合的房屋买下,准备作长期居留的打算。 妈妈读过电报之后,整个人傻了一半,连牌章不顺的气也消失了。 “要作长期居留的打算了吗?”她呐呐说。 “我看,这是爸爸先作进一步的打算而已!”我说。 “电报说得很清楚,要在台北觅一适合的房屋买下!” 马莉莎说:“台北市的房屋行情看好,地皮不断地上涨,买了房屋,只会赚钱不会蚀本的!” “可是我们在香港有好几幢房屋呢!” 我说:“香港的房屋又不会丢掉的,它还是你的房屋!” “左派暴徒再闹下去,那些房屋岂不是就不值钱了吗?” 我给她安慰说:“大陆上正在闹派系夺权之争,搞得天翻地覆,香港之乱是不会持久的,过一阵子就会平息的,你还是可以回到香港去!” “那么在台北买了的房屋又该怎么办呢?” 马莉莎说:“你不会再将它卖掉吗?” “买进来,又将它卖出去吗?” “你不卖也可以,将它出租,不就可以赚钱了吗?” 妈妈搔着头皮,说:“我回到香港去,又谁替我收租呢?” 我说:“这一点问题还不容易解决吗?我和马莉莎都可以替你收租!” 妈妈说:“你们在租人家的房屋住,我却把房屋去租给别人!被亲朋好友知道,岂不要笑掉大牙吗?” “那么把房屋租给我们住不是一样的吗?”马莉莎说。 “我又好意思收你们的房租吗?”妈妈说。 这一来,好像是问题愈谈愈复杂了。 “桥是桥,路是路,我们照样付房租就是了!”马莉莎再说。 妈妈笑了,说:“我干脆将房屋送给你们住多好呢!” 马莉莎楞住了,因为她不知道妈妈究竟是开玩笑说的还是当真的?这句话在乍听之下,好像还有点讥讽的意味呢。 “真是这样的情形时,就当做我们替你看房屋好了!”我说。 晚饭过后,她们仍然坐到牌桌之上,妈妈的手风有了好转,顷刻之间就扭转了危机。清一色,小三元,十八罗汉……什么样的牌全和得出来了,相反的马莉莎和小张小李的太太直翻白眼。 这时候,陈嫂再唱圣诗,她也不烦了,一直是笑口盈盈地。 她说:“有时候听唱圣诗,也觉得满好听的呢!” 妈妈遵照爸爸的吩咐,开始在台北找房屋。 台北自改制为院辖市之后,地界扩张,由百余万人口,增加到一百六十余万。 原来的市区原就是“寸金尺土”的了,加上行情看好,地皮房屋买卖变成了热门生意。 新建的住宅,多半已是豪华公寓式的,向高空发展,普通的一幢公寓至少也要二十余万。 当然,二十多万的公寓,妈妈不会看得上眼的,她所要看的房屋,至少也要和香港所住的差不多。 最低限度不少过四房两厅,那就是?99lib?卧房、书房、客房和麻将间。面积该在六十坪之上。 麻将间是必要的,搓麻将最要舒服,宽敞光亮,空气流通。因为妈妈讨厌装冷气,又不高兴吹电风扇,老人家的麻烦是挺多的。 客房也是必要的,因为有时候客人搓牌搓晚了,来不及赶回家,就得住到客房里去。 买房屋得先适合她所需要的条件。 “我要找环境好一点的,最好是靠山面水,像在香港我们的老家一样,推窗外望就是一片海洋,空气清新,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妈妈表达了她的意思。 我说:“香港和台湾的环境不同,香港是一个小海岛,推窗外望,自然四面都是海了,你不知道台湾有多么的大……” “不管怎么样,总之环境就要好!”她说。 翻开报纸找寻房屋售让的广告,差不多可以看的,大致上都看了。妈妈挑剔的毛病,总归是在她的那几项条件之上。 太靠近马路的,她又嫌吵。 “汽车的喇叭声嘟嘟叭的响个不停,会影响搓牌人的心理,打错了牌可又怎么办?”她说。 我忙着工厂里的琐事,找房屋就劳马莉莎和小张小李的太太帮忙了。 她们白天跑房屋,晚上搓麻将,那忙碌的情形,较之我更甚了。 家中的电话随时会响,是房屋经纪闻风赶至,他们搭路线拉关系,希望做成一票买卖,多少可以赚几个钱。 这是由于妈妈她们找房屋,派头来得大,消息传播开了。 惹上了房屋经纪人,可就有得烦啦,甚至有些自行登门拜访,送上房屋图样和各项的手续契约,嘴巴说得天花乱坠,其实房屋和他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这内中自然也包括有“拆白党”在内。 我关照马莉莎说:“再有这类的人登门,或是打电话到家里来,就一律说房屋已经买好了,别再理会他们就是了!” 台北市究竟有多大,妈妈也搞不清楚,它改制为院辖市后扩张了地界,包罗了六个乡镇。 妈妈已经看中了一幢房屋了,独门独院,双层楼的花园洋房,靠山面水(溪水),环境甚好,空气清新。 她很有计划,楼上是卧房、书房和麻将间,楼下的两厅扩充为一间大客厅,另外的一间大卧房将它改为饭厅。多出的房间做贮物室,将必须要由香港搬到台湾来的东西全堆进去。 那幢花园洋房的价钱还不算贵,开价四十八万元,还价四十二万,屋主就卖了。 妈妈付了五百美元的旅行支票,还觉得非常的满意。 “折合港币计算,不过是六万港币左右,在香港连半幢也买不到呢!”她说。 我听说后,立刻问它的地点。 马莉莎说:“在木栅!” 我说:“为什么要买那样远?” 妈妈说:“不就是台北市吗?” 我说:“那是改制后归并台北市的!” “什么称为改制?”她问。 和妈妈谈这些问题,会把问题愈扯愈远的,她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我不如及早“煞车”。 “你住得那样远,将来会连牌搭子都找不到!”我说。.. “台北市的计程车不是很多吗?”妈妈说。 “是的,可是有谁高兴跑得老远去搓牌呢?同时,有时候搓到三更半夜,在回家时就找不到计程车了!” “啊!”妈妈咯咯笑了起来,说:“关于这一点我早有了准备,我不是预备了一间客房吗?搓牌搓夜了,客房就是给客人过夜用的!” “这样说,你这幢屋子是买定了!” “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没有?” “买房屋最要考虑的就是它的水电怎样?交通方便不方便?它建造的年分如何?建筑的材料如何?漏水不漏水、淹水不淹水……” “为什么会淹水?” “有许多的地方地势较低,每逢下雨时,它就淹水了,曾经有人买了房屋,在刮台风时,水会淹过半间屋子!” 这句话可把妈妈也吓傻了,她说:“就像香港新埔岗牛池湾的那些新开发的地方到了雨季,山洪暴发,连带山崩,会连房屋也压垮的!” 我说:“并不一定那样严重,就是说,你看过地势没有?” “我不懂,我就是看过房屋不错,环境也不坏,靠山傍水的……”“靠水傍水”四个字甫出口,她自己抬手掩着了嘴巴。 “那么马莉莎应该懂得的!”我说。 “我更不懂,我家从来就没有买过房屋,只有卖房子的资格!租人家的屋子住比较简单,情况不好,就立刻搬家!”马莉莎说。 妈妈跺了脚,说:“不对了不对了!我曾看过屋子的外院,有着人高的一道痕迹,我曾问屋主,那是什么东西?小孩子嘴快,说那是水印!但被屋主很快的就拦阻住改口了!” 马莉莎这时也说:“对了,屋子里面也有水印,虽然经过重新的粉刷,但是也掩饰不了!” “那么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呢?”妈妈开始责备了。 “当时我没考虑到淹水的问题,只觉得屋子还不错!”她说。 “你生长在台北,应该有经验!” “我已经声明过,我对买屋子没有经验!” “害我白掉五百元美金!” 我说:“不能退吗?” “屋主已经声明过,订金付过之后,只要付清全款,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交屋,但是三个星期内若不付清全款的话,订金就不退还了!”妈妈说着取出了收据,上面全有着订明的。 “明天就去退,他总该要还钱的!” “事先没有提及,谁知道他肯不肯呢?”妈妈已感到懊恼不迭了。 “去试试看嘛!”我说。 “只怪马莉莎是一个胡涂虫,生长在台北连会淹水也不知道!”妈妈抱怨。 “不能怪我!你要怪自己,看见那幢屋子满怀高兴,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样样都好,连哪一间房间是卧房,哪一间是麻将间,哪一间是客房……全都分配好了,我们连话也说不上,也没敢扫你的兴……” 我连忙排解,说:“好啦好啦,别争吵了,明天去设法退钱就是了!” 小张小李的太太一直在旁观着,她们不愿意参加意见。 这时,小李的太太忍耐不住了,说:“以前我曾听说木栅会淹水,但是自从河流改道,两岸筑了长堤,就不再听说有淹水事件了!” 我说:“我不知道房屋买在什么地方,若是低洼地点,照样还是会淹水的!” “真是胡涂虫!”妈妈再次抱怨。 马莉莎在一气恼之下,竟回卧房里去了。很可能就因此,她们今晚上的牌局就告吹了。 “好啦!‘财去人安乐’,还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屋子买下来之后再发现它会淹水时,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就当输了麻将吧!现在开桌子搓牌吧!”妈妈好像还不知道马莉莎在生气呢。 小张和小李的太太向我扮了鬼脸,她俩暗示房内的一个该怎么办? 我唯有进房里去向马莉莎劝说。 “妈妈说两句,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生气?” 马莉莎说:“好的事情,挨不到我的头上,发生了问题就向我的头上推!” 我说:“妈妈头一次来到台湾,假如买房子上了当的话,对我们也不好看,反正是替她将事情办下地就好了!” 马莉莎真是生了气,她伸手指头指到了我的鼻尖,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自己不陪着妈到处看房子?让我们疲于奔命似的?” 我说:“工厂里的事情忙着……” 她说:“我们还在麻将桌子上忙着呢!” “现在什么话也不要多说了,麻将桌子既已摆开,你就先陪妈妈打牌吧!” “我不打!”她将头一摇,好像有了坚决的决心。 “为什么不打呢?‘三缺一’你岂不是将她们吊起来了吗?” “说什么也不打!” “存心闹别扭是不好的!我想,妈说你两句也是无意的!她已经在开台了!” “我不管,说不陪她打牌,我就是不陪!” 我很觉为难,很担心她们会为这一点小事闹僵了呢。 马莉莎的血型是AB型,闹上了脾气就是“单线发展”,是很难收拾的,除非是有特别的转机。 她干脆以枕头蒙上了脑袋,实行睡大觉了。 正在这时,我们家中有客到访,是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来了。 雷三封是特别拜访妈妈来了,为了酬报妈妈给他的礼物,他也没有空手上门。 他提着一篓水果和两只“风鸡”。 “风鸡”是在信义路的一家烧腊店买的,据说“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风鸡”的手艺做得特别的好,色香味俱全,有韧性,是其他的烧腊店所不及的。 “啊,雷舅父来得正好,我们‘三缺一’!桌子也摆好了!”妈妈先说话。 马莉莎立时自床上跃起,她有着“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情。雷三封是她的舅父,这位舅老爷是著名的赌徒,名誉甚臭,同时赌品也不大好。凡是有接触过的人,大半都会知道,雷三封是赢得起输不起的。实在说是他的收入不多,没有多少钱可供他输的。 因此,雷三封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可以说,凡是和他赌过钱的人,雷三封没有不欠债的。 “家丑不可外扬”,马莉莎最担心的就是雷三封和妈妈搭上了线,那就会有她烦的了。 妈妈死爱打牌,雷三封是有赌即行,大小不论,所差的是经济环境悬殊,信誉不相同。雷三封若凑上了搭子之后,可能每天都会向家中跑的。 “啊哟,还买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妈妈说了客气话。 “小意思,待会儿我在麻将桌子上拿回来也是一样!”雷三封绝不客气,他已经在牌桌上占了座位。 “我们的搭子够了,没人会替让的。”马莉莎已抢出门外,阻止她的舅父雷三封入局。 “她们说你身体不舒服!”雷三封说。 “有麻将搓,我的精神就来了!”马莉莎故意说。 “身体不好,就要多休息!”雷三封以长辈的口吻说:“应该在床上多躺着养息才对!” “三女一男搓麻将,你好意思吗?那岂不是‘三娘教子’的局面吗?”马莉莎说。 “陪你的婆婆打牌,就无所谓了!”雷三封还是没肯让出他的座位。 这场面自也是很尴尬的,小张和小李的太太也说不上话,她俩分别呆坐着,听候发展。 妈妈忽然说了话:“马莉莎,你假如精神好的话,就替我去办事,今天让你的舅父打牌!” 马莉莎不乐,说:“办什么事?” “到木栅去替我把房屋的订金拿回来!” “事前大家都没有说明,你以为订金很容易就可以拿回来吗?” “就是要你去办交涉嘛!” “我一个人去吗?” “怕什么呢?没有人会拐带你的!” 马莉莎气恼不迭,说:“头一次去相屋子时,是四个人同去的,付订金,由你一个人付,现在讨订金,由我一个人去讨?……” “我们都陪你的舅父打牌!” 雷三封还真不客气,他竟占在桌子上实行“搬风”了。“我坐东,正好不动!” 马莉莎在气恼之下,一扭脸,又回返房里去了。 “田平,假如你有空,可以陪马莉莎到木栅走一趟,不管多少,讨回来多少也是好的!”妈妈忽然向我说。 在当前的情形之下,我不答应也不行,只有含糊敷衍了事。 关于木栅的那幢房屋,我请工厂的律师代为出面。情形还相当的复杂呢。 那位屋主自是没肯退还订金的。据他所说:“淹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从河流改道之后,该地区已成为发展中的‘新社区’,大规模的房屋都在兴建,绝不可能会有水淹的事件发生!” 当然他可以举例出许许多多的事实,由他的那幢屋子相对出去,约百余公尺的地方正在兴建市场,还有着一间戏院刚好落成。 假如说,该地区仍在淹水的话,又怎会有大量的商人投资呢? 那位律师倒是颇精明的,他很快的已经找出屋主的毛病。 原来,那幢花园房早就已经抵押出去了,所以他拿不出“所有权状”。 问题的关键就是那位屋主要收到了屋款之后,将所有权状赎回来,然后才能给新的买主。 据传说,那位屋主人嗜赌如命,他最近遇着“郎中”,所以连唯一的一幢房屋也抵押出去了,最后还落个卖房子的田地。 他所收到妈妈付给五百元美金的订金在一夜之间就已经输个精光,哪还退还得出来呢?同时,在付订金的草约上也没有明定说明,如不合意“包退还洋”的,这种官司至少可以打上一年半载,非常不划算。 等到官司打完时,所有的花费相信还不止于五百元美金。 那位律师告诉我说:“为五百美金订金打官司是不划算的,假如那地方不淹水的话,那幢花园洋房的价值四十余万,绝对不算贵,新社区的发展,地皮只有涨价不会低落的!” 他主张还是将屋子买下来,在约定期间之内,假如屋主交不出所有权状,那么官司一审就可以胜诉,甚至于可以申请法院“假执行”,先收下了他的房屋再说。 一项问题的发生,有了法律上的牵连,律师的主张特别多,他又劝人不打官司,又主张当事人打官司,我被弄得昏头胀脑。 当然,这事情的主权还是在妈妈的身上,以她的意思为意思。 其实妈妈什么事情也不懂,她托词第一次来台湾,拿不定主意,只要我们同意,她就将屋子买下来。 我建议说:“住在木栅,就得有自备汽车,有汽车就方便多了,至少派汽车接送麻将搭子,客人比较乐意上门!” 妈妈说:“在台湾买一部汽车要多少钱?” “买二手货,价廉物美,六七万元一部很过得去!” “在香港花上六七万元,可以买全新的了!” “你不能样样事情都和香港比,在香港四十多万元,你能买着一幢独门独院的花园洋房吗?地方环境不同,别用一种算盘拨两种帐!” “好吧!就买一辆汽车!”她很慷慨,还是为她的麻将搭子着想的。“可是谁替我开汽车呢?” “可以雇一名司机,在台湾人工便宜,一两千元就可以雇用一名司机了!” “你不是可以开车吗?” “平时我用车时就不要司机了……” “哼,我就知道你不怀好心眼,鼓励我买汽车就是给你用的!” “大家都方便嘛!” 听说妈妈要买汽车,马莉莎又起劲了,她想学开汽车已经很久啦。 买房屋的事情继续进行,一方面又开始找汽车了。 汽车的买卖和房屋买卖的情形相同,最好是不要沾惹经纪人,否则就有得烦了。 找汽车最好是看报纸和车主直接交易,可以少掉了一重中间的剥削。 但看车和试车却一定要内行人不可。 胡公道老先生是汽车阶级,他雇有一名“老油条”司机,驾驶的技术是不错的,大修小修也全懂,所差的是名堂多得吓煞人,没事也会搞出很多的事情来。 首先得到我要买汽车的消息的就是那位廖司机,他自行登门,有各种的介绍,都是名牌汽车,“卡德勒”、“奥斯摩比”、“别克”,年分在一九五六至六零年的全有,都是自动排档的。 接近有二十岁的汽车,可谓是老掉牙了,但那并没有关系,那几年分出品的汽车最为坚固耐用,就只是自动排档的名牌汽车耗油吓煞人。 廖司机也有他的理论,汽车耗油是有限度的,每天加油的“投资”是不会心痛的,和坐计程车的零用钱相比较还要节省。 何况还成为有自备汽车的阶级了呢!自动排档的汽车最容易驾驶,扭开了马达脚踏着油门就行了。 一九五六年分的“别克”轿车只要两万元,一九五零年的“奥斯摩比”只要一万二,包括了牌照税在内,和买一件玩具差不多。 马莉莎热心得可以,她已经领了一纸学习驾驶的执照。请廖司机闲着无事就教她开汽车。 说也奇怪,她在这一方面的学习技能特别强,一两天之间就已经可以扭开了马达踏着油门汽车到处跑了。 初时,她是在汽车驾驶的教练场上穷打转的,后来竟大胆地将汽车驶回家了。 不用说,廖司机已经张罗一辆汽车成交的。 一九五五年的“别克”轿车,笨得像一部大坦克,自动排档,冷热气俱备,还自动洗玻璃的喷水器,一切都很新鲜。 两万五千元成交。她急切就把钞票给付清了,据一般的行市说,这种年分的“别克”轿车,应该是进“屠宰场”分尸的,供人配配零件就好了,价值不会超过八千元。 马莉莎性急,她认为她开那辆汽车很称手,脚踏着油门它就会行驶,两只手把着方向盘就可以东拐西转的,一点也不费事。 汽车的外型还不错,乳白色的,新喷了漆,保险杆雪亮,就只是沙发椅有点破烂,收音机不响,轮胎经过翻补,电瓶有点毛病。 马莉莎也有她的理论,六七万元买一部年分较新的汽车,不如只花二万五,“别克”轿车至少是名牌,虽然多喝一点油,但是省下的好几万元,足够烧多年的汽油了。 廖司机等到汽车成交后,他的人就不见了。 据马莉莎说,她除了汽车的车款付足了二万五千元之外,另外还花了好几千元,比喻说,所有的轮胎换新,调换了新的电瓶,检查电路,换了新的火星塞,板金,清洗了油箱……总之,整部汽车等于是新的一样了。 其实马莉莎什么也不懂,廖司机所授给她的技术,就是开动引擎,把着方向盘踩油门,汽车的轮子会转,到什么时候踩煞车,只此而已。 马莉莎对这一方面有兴趣,她就开始“穷骚包”了,技术不高,胆子却够大的。她还有意思驾车送我上工厂呢。 我生长在香港,十六七岁就学会了开汽车,台港两方的交通规则有不同的地方,香港是行车靠左,台湾是行车靠右,香港所有的汽车驾驶是装置在右方的,台湾所有的汽车驾驶盘是装置在左方的,初看时有点不大习惯,一定要熟悉之后开车才习惯。 特别是台北市的交通混乱,营业汽车抢生意像是不要命似的,不论大马路或是行人壅塞的道路上,都可以看到计程车横冲直闯。 开汽车的时间愈长,驾驶的技术更高明,看它们也会捏一把汗的。 马莉莎倒是一点也不在乎,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只短短的时间内,她已非常的相信自己的驾驶技术可以和计程车一争长短了。 马莉莎只有着一张学习驾驶的执照,她已经有胆量送陈嫂上菜市场了。 在陈嫂买小菜的当儿,她顺道至柔道学校弯一弯,练习半个小时的摔跤,据她说,每天有上半个小时的锻链,很可以恢复体力,一整天的精神都很充沛。 等到她由柔道学校里出来,也刚好陈嫂逛完了菜市场,正好接她回家呢。 小张小李的太太也不必每天花计程汽车钱到田家来陪妈妈搓牌了。有马莉莎包接包送了。 她的舅父雷三封也变成了家常客,妈妈的牌搭子多了一位“有召必至”的。这样马莉莎才有时间抽空出来玩汽车。 我曾警告她说,学习驾驶的执照,不能当做正式的驾驶执照用。若被交通警察逮着,罚款一千八百元。 她说:“只要不出纰漏,交通警察不会过问的!” 我说:“台北市的交通秩序混乱,不能包保你不撞人,人家就不撞你,你喜欢玩汽车,也该等到拿着了正式的驾驶执照之后……” “那要等三个月之后,按照规定,领取学习驾驶执照后三个月,始能申请正式的执照!” 马莉莎那等得及三个月呢?她巴不得每天爬起床就坐到汽车上去,由东到西,由西到东,每天都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名堂。 不论谁有事情,马莉莎都热心服务,她跑得勤快,所以,木栅的那幢房屋的许多噜苏的问题,就全交由她一个人办理了。 一忽儿和律师联络,一忽儿跑木栅和屋主办交涉,简直是忙得不亦乐乎。 搓麻将有她的舅父雷三封代劳,马莉莎也不再在乎“家丑外扬”了。 据我的判断,很可能是马莉莎在经济上给予雷三封支持,她好腾出时间来玩汽车。 田二刀就交由陈嫂照顾了,这孩子还满乖的,她一天吃几顿奶,换几条尿布,睡觉的时间多,有时醒着瞪大了眼睛在床上东张西望的,吵闹的机会甚少。 田一刀却不同,她要跟着妈妈坐汽车。因为田一刀的人缘好,莉莎也乐得带着她到处逛。 这一天,汽车抛锚了,抛锚在木栅台北之间的公路上,宣告停摆! 最丢人的莫过于是那位律师头一次坐马莉莎的汽车。 他是被马莉莎特别接赴木栅去办理最后付款签约过户的手续的,汽车上还有田一刀,它居然抛锚在公路上。 北新公路的车辆原是够多的,一辆汽车停摆,后面的汽车就会排长龙,汽车喇叭穷揿,那情形会使人狼狈不堪的。 最后是来了好几个好心人,帮同将汽车推到了路边,交通才恢复了畅通。 那位律师是因为赶时间的关系,拦了一辆计程车先行离去了。 剩下了马莉莎和田一刀,两个人叫天不应唤地不灵,马莉莎还不知道修车该向什么地方求援呢。 她带着田一刀,走了有好几百公尺的道路,找着了公用电话亭,拨电话给我求助。 刚好,廖司机载着胡公道老先生到了工厂,我正好让廖司机赶去。 说也奇怪,廖司机赶到现场,揭开车盖,扳了几扳,汽车又可以重新发动了,什么毛病也没有。 马莉莎对廖司机钦佩得五体投地,她觉得有开始学习修车的必要,因此,许多的问题问长问短。 分手之后,马莉莎自行驾车回返台北。刚好进入台北市,汽车告第二次抛锚,和原先的情况完全相同,它就是无法发动了。 不过这一次的运气特别好,它抛锚的位置就在一间汽车修理厂的大门前。 算是这间修理厂交运道了,生意是自动上门的。 马莉莎很干脆,将老板召了出来,汽车就交给他了事。 经过一番检查,这部汽车的毛病可多了。 修车厂的老板原是技工出身,他自称有数十年修车的经验。 汽车的毛病摆在他的手里,几乎一看就知,这次抛锚综合了有种种的因素。油路不畅通是最大的原因,电路故障所以也发动不好,电瓶不够力量,最好是换一只较好的电瓶。 马莉莎说:“电瓶是刚换了新的,油箱也刚洗过,完全经过大修!” 修车厂的老板大为跳脚,说:“假如电瓶是刚换了新的,我将它吃掉!” 他干脆将电瓶拆了下来经马莉莎过目,那只电瓶已经是陈年的老货了,残缺不全的,连接电线的镙丝帽也掉了好几支,有好些地方还是用白铁皮接上去通电的。 缺角处一经震荡,电水会向外冒,这样的电瓶还能说是刚换了新的吗? “假如说,油箱是刚洗过的话,我将它拆开来,倒出来的泥浆你可以请那个说刚洗过油箱的人将它吃掉!简直是说瞎话呢!过去汽车里不知道烧什么样的油,渗上了炭精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奇脏无比,等到拆开来看时,你就可以完全了解了!” 马莉莎被他说得直眨眼,因为她的确是完全不懂的。 “自动排档有点毛病,煞车漏油,这辆汽车还亏得你满街跑,它随时随地都会停摆的!”修车厂的老板一样一样的毛病给她挑了出来,揭开背箱:“瞧,连什么修车工具也没有,没有‘千斤顶’,没有预备轮胎!凭你的这几个老爷轮胎,只要有一个爆,到时候该怎么办?” “别说瞎话,我的四个轮胎还是刚换了新的!”马莉莎说。 “新的?”修车厂的老板是一位山东老乡,性情直爽痛快。他立刻>99lib.吩咐他的伙计,说:“将四个轮胎全拆下来,给这位小姐看看!” “我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在身旁,你还称呼我做小姐吗?”马莉莎指着田一刀说。 “你的女儿吗?” “可不是吗?” “看起来你们像两姊妹!” 马莉莎高兴了,说:“你真会说话,但是现在还是给我修车要紧!” “这车不经过大修你拿出去跑,不消多少时间,还得用车将它拖回来,听我的劝告,就摆在这里全部给你搞好!” “需要多久的时间?” “光是搞自动排档,至少也需要三五天以上!” “三五天?”马莉莎惊讶不已。 “让你休息三五天有多难过。你不将它搞好,也是白拿出去!” 这时,几名小工已经将轮胎卸下,拆开来看,内胎已经是千疮百孔的,补得东一块西一块,外胎垫着胶皮,证明是翻修过的。 马莉莎这时才恍然大悟,廖司机完全是骗她的呢。 那几千块钱,给他每一项都换新,竟然连动也没动,可说是可恶到家了。 马莉莎的性情是极容易冲动的,她立时咬牙切齿说:“真该剥皮!” “听我的劝告,多费点时间整部汽车修修好,特别是你一位女子自己开车,在大马路上抛锚是很难看的!”修车厂的老板,好像是很有把握拉牢了这一票生意了。“要不然,你就干脆将它摆在大马路上,当做废铁烂掉算了!” “到底要多少天才可以修好?”她问。 “我说过了,至少三五天!” “不可快些吗?” “修汽车当然也可以拆烂污,马马虎虎让它出厂,但是过了不久,它又被拖回来,对客人不好,对我们也难看!” “干脆说定一个日期!” “四天怎样?” “好的!四天之内一定要搞好!” “那么先请你付一点钱,买材料!”老板提出了要求。 “还要先付钱吗?” “我们是小本生意,以服务为上,只赚你一点工钱!” 谈到了钱的问题马莉莎开始心痛了,“要先付多少?” “轮胎要不要换新?将旧的修补好留作预备胎用?” “该换的当然换!不过经过修车之后,你要担保汽车不再抛锚!” “机械是很难说的,谁能担保它不抛锚呢,不过我们的修理厂在外面有极高的信誉,服务周到,随时候命!同时,汽车若经常的检查,抛锚的机会就不多了!” “要先付多少钱?”她再问。 “这样,你先付两千元,以后若有需要,比如说要买材料什么的,我就开发票登门请你再付!” “两千元吗?”马莉莎愈想愈懊恼,她觉得付给廖司机的那笔修车款实在是太窝囊了。 “小姐,买一个新轮胎就要一千多了!” 马莉莎一咬牙,她数点出两千元刚自银行里提出来的直版新钞票,交给了修车厂的老板。 她和田一刀是乘计程车返家的,回到家中,一语不发,看什么也不对劲了。 妈妈问她屋子的情况如何?她问非所答,脑海里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东西。 次日,廖司机到工厂办公室里来看我。 他的脸上是紫一块青一块的,眼眶间也有了浮肿,鼻孔旁还有裂痕……一副狼狈不堪的形状。 我说:“怎么搞的,出车祸了吗?” “田先生,我是找你评理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做梦也想不到廖司机是挨了揍,还以为是他吃了什么人的亏,请我为他评理呢。 “评什么样的理?”我问。 “你看看我的脸!” “伤痕斑斑的,是出了车祸吗?现在开汽车真要当心,你不撞人时人撞你……” “被你的太太揍的!”他正色说。 “马莉莎?”我一声惊呼,立时又想起了童年时家中饲养的那只爱闯祸的猎犬。 “可不是吗?她一言不发,跑到胡公馆劈面就给我一掌,你看,鼻子贯血,嘴也裂了,门牙也松了,随时都会脱落……” “马莉莎为什么打你呢?” “赫,天底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女人,我介绍她买汽车,汽车抛锚,她责怨我!请你评评理,机械的东西,谁能担保它不抛锚呢?” 我保持了冷静,说:“恐怕原因不止于此吧!” “当然,那也就犯不上打人!” “你可以将详情说清楚吗?” “你的太太怪我,汽车的轮胎没有换新,电瓶没有充电,煞车漏油……” 我含笑说:“不过,我曾听马莉莎说,她缴了汽车货款之后,又花了有五六千,拜托你替她四个轮胎全换新的,换新电瓶,新的火星塞,板金,清洗油箱,调节煞车,但是你收了钱,连一样东西也没有做?” “唉,你怎知道不是修车厂捣的鬼呢?你的太太不找熟悉的修车厂,他们会搞出各种的怪名堂!” “假如你这样说,我就只有告诉你,马莉莎打得好,我还嫌打得太轻了!” “打得太轻了吗?你看,我的眼睛里面还有瘀血!” “嗯,打瞎了也不是活该!” “我不愿意告官,是向你讨医药费来的!”廖司机真可谓是“恬不知耻”!要钱不要脸了。 “你还打算讨医药吗?” “打伤了人,给他钱医治,是应该的吧!” “我正要向你索还轮胎钱和所有修车的费用!”我说。 “田先生,你太不讲理了!”廖司机装做出一副有意逞凶的形状,打算吓唬我呢。 “你假意替人修车,将钱骗走了,就置之不顾,这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 “你怎知道不是修车厂捣鬼呢?” “你和修车厂直接论理,谁是谁非?” “不认识的修车厂,我不要去!” “你恐怕是不敢去,害怕当面拆穿西洋镜呢!” “我只向你要医药费!”他还是要钱! “打你的不是我,你该找马莉莎去,你为什么不找马莉莎讨医药费呢?” “女人都不讲理,我不要找她!” “恐怕是害怕再挨揍吧?” “田先生,你的老婆打伤了人,你能置之不顾吗?这一点小伤,并不花几个钱!”他说。 “我说打得好,活该!” “真是不讲理,田先生,我姓廖的也不是好惹的,你该考虑到后果的问题!” “你是打算威胁我了?” “我只希望你赔一点药费!” 我不愿意和廖司机搅缠下去,便拾起电话听筒,直接拨电话到家中。 我找马莉莎说话: “你做的好事,打伤了廖司机,他和我搅缠不清,烦煞人呢!” “廖司机现在什么地方?” “在我办公室内!” “我曾告诉过他的,看见他一次,揍他一次,你别让他走了,我马上就来!”她匆忙将电话挂了。 我置上听筒后,向廖司机说:“马莉莎马上就来,你等着就是了!” 听说马莉莎马上就来,廖司机转头就走,他说:“好男不同女斗,我们走着瞧!” 他可能是怕挨揍,马莉莎说揍人时,还是真揍的呢。 雷三封闲着没事干就向家里跑,若以搓牌而言,他真是一个好搭子。不用召唤,到时候准会上门的。 这倒不要去说他了呢,雷三封赢了钞票就向荷包里装,输了钱时就让马莉莎替他结帐。等于说,他的赌帐是光进不出的。 渐渐地,小张小李的太太也开始缺席,她俩推托着各种事情,就是不想登门了。 因此,牌局多上了雷三封之外,经常还是三缺一,甚至于有时候两缺两。 雷三封多的就是赌友,在他的号召之下,斜眼睛、歪脖子、癞痢、麻子、缺牙巴的朋友纷纷登门,不愁牌局凑不起来。 马莉莎已经觉得情形不太对劲了,她曾向雷三封“兴师问罪”。 “这些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胡乱带到家里来?” 雷三封说:“都是一些好搭子,他们称为‘打不死’,就打个三天三夜不停,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马莉莎说:“最好是不要出什么问题,否则一切责任,唯你是问!”马莉莎想了一想,觉得也很合道理,玩“老千”的家伙,原是靠骗钱为生的。他们什么地方不好去骗,偏要骗到雷三封的亲戚家里来?岂不下流吗? 况且搓这种小麻将,输赢顶多不过千余元台币,这种“老千”胃口岂会如此小。 马莉莎可想错了一点,殊不知道“老千”也有分等级的。“一等老千”,专吃大钱,遇上这种小场面,丢掉几个也无所谓,是为自己的信誉铺路也。 另外的一种“老千”,是属于“下三滥”派的,他们什么样的钱全要。每天能混个三五百元,就够他的生活开支了。 那名癞痢头就是属于“下三滥派”的,他头一天,输了五百,第二天输了一百多元,第三天,赢了一千多,换句话说,就是头两天所输的,连本带利全回来了。此后,每天都是小进帐,数字不大,三五百元左右,若以长时间计算,那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比干什么样的买卖都还要好呢。 至于他是否和雷三封拆帐的,那不得而知了,这件事情始终还未有拆穿过呢。 第七章 一再抛锚 马莉莎每天都抽出一点时间到汽车修理厂去,看看她的那辆汽车修理的进展。 好好的一辆汽车,几乎是拆得七零八落的,实在教人看得心痛呢。 关于木栅的那一幢花园洋房,还是交由马莉莎负责去处理,联络律师,找房东谈判,多是由她一手包办的。 天底下有许多事情,往往是会“节外生枝”,出乎意料之外的。 那位屋主跟他的太太闹离婚,致使马莉莎谈房屋的问题而搞至管上了闲事,替人家处理家务事了。 “夫妻劝好不劝散”这是劝架的原则,马莉莎是根据此一原则去管些闲事的。 她向屋主劝告:“赌之为害,由古至今,倾家荡产不只是你一人,以当前的境况而言,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的太太之所以‘下堂求去’,不过是‘以退为进’,希望你回头是岸罢了!” 她又费煞心机,找着屋主的太太,加以劝说:“千不念万不念,念在多年夫妻的恩情,小孩子都长得那样大了,还有什么事情看不开的,你的老公嗜赌搞到卖房产的地步,相信他自己也会后悔的,房子卖掉了可以再盖,夫妻搞到仳离的地步后就很难挽回了,千?99lib?万要多作考虑才好!” 屋主告诉马莉莎说:“屋子是我多年辛苦积蓄赚下来的,我可以赚得来也可以将它卖掉,犯得上要她到处给我张扬吗?真是长舌妇……” 屋主的太太也告诉马莉莎说:“他想我回家去非常的简单,只要他在祖先的神位面前宣誓不再赌,我都不计较了……”说完她还号啕大哭。 马莉莎又设法找寻屋主的儿女,希望他们也帮同向父母劝说。 她的一份热心肠可以说是喂了狗啦,那位屋主的几个儿女,小的不管事,大的和不良少年男女混聚,学得一副流里流气的形状。 这也是家庭疏于管教的关系,父亲沉迷于赌博,母亲只顾和丈夫闹意气,孩子们就各自发展,这样的家庭怎会有好的收场呢?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马莉莎是因为练柔道的关系,她走几步路就好像跳摇摆舞似的,在些不良少年混杂的地方,彼此间大家看看都好似“物以类聚”,有时候又好像互相都看不顺眼,年轻人就有着一种矛盾的心理演变成极端的不正常,也就是他们走上歧途的种因之一。 马莉莎到那不良少年聚会的地方找寻绰号唤做“三阿哥”的方临泰(就是屋主的大儿子),被一群不良少年男女围着吹口哨。他们满以为马莉莎和他们是同一类的不肖分子,吹口哨吃豆腐本也是无所谓的。可是马莉莎急着要办事,她实行问路时是一问三不知,也或是问非所答,存了心故意的刁难。 马莉莎因为历年下来闯祸闯得多了,所以性子也有修练,她并没有光火,直到有一个不良少年去摸她的臀部。 马莉莎先是给他一记耳光,其实那一巴掌已经是打得极端的留情了,那不良少年的脸上除了五道指印之外别无外伤,也或是因为打得太轻的关系,所以引起了打架。 先时,是一个对一个。 马莉莎正好藉机会练柔道,她一再警告说:“你们要学打架还早得很,假如一定要出丑的话,我摔你十八个跟头,个个花样不同!” 马莉莎个子不大,也不像是练武角色,谁会相信她柔道四段之外还懂得空手道的? 那位不良少年被摔惨了。一忽儿“母猪坐泥”,一忽儿“乌龟翻元宝”,一忽儿“狗吃屎”,反正是爬起来就躺下去…… 跌跤的花样还满多的,连爬带滚丑态百出,也就因此恼羞成怒,立时召集了他的所谓的“弟兄”实行群殴了。 马莉莎也惹了火,火气上升就不在乎他们人多了,空手道也开始运用。 她的劈掌有着好几十斤重的分量,三寸来厚的木板可以一掌分劈为两半,何况人是肉做的,怎禁得起如此的猛击?“叭”的一声准保头破血流。 那些不良少年原是“乌合之众”,也没什么人领导他们搞什么样的组织,大多数是家庭环境的不正常而导致他们三五成群,胡闹胡为,平日仗着人多欺人少罢了。 若说真正的打架,他们每一个人都还差得很远呢。 马莉莎单独应付他们真可以说足足有余的,她的单劈掌表演得出神入化,扬手出击,必然中的。简直像“斩瓜切菜似的”一掌一个,应声而倒,凡是拢近了身的,马莉莎只需要一两个动作,准保叫他在地上爬着…… 那些不良少年男女聚会的地方,原就是顺着那幢花园洋房门前的水沟,走出有半条街位上下的地方。 打架开始,马莉莎就向宽敞的地方走,是为了好施展手脚。 到了水沟的旁边,那首先挨揍的家伙扑到,马莉莎以双手接住他的拳头,往怀中一带,利用手肘向他的脸上打了一肘。然后拉着他的手腕在平地上带出了一个半月形的圈子,伸腿一钩,那小子踉跄滚下了水沟,头朝下,脚朝上,扑通落了水。 那条水沟,看似还满景致的,其实是台北市的下水道出口水渠,什么样的肮脏水全汇合在那水沟里,再行排进淡水河去。 这一跤跌下不打紧,爬起来时满身都污泥了,简直像是一个泥头人似的呢。老远就可以嗅得到,奇臭无比。 看见那形状,许多的不良少年自己都笑了,有些还捧腹大笑。 “你不必笑,你也下去!”马莉莎正打得兴起,她一抬脚第二个也下了水沟。 跟着第三个第四个……只要是被马莉莎揪着了的,无一幸免,纷纷躺进污水沟里去了。 这场架可说是打得愉快已极,和拿人体去“练把式”没有两样。 马莉莎的表演的确是够精采的,一些居住在附近的邻居,平日对那些不良少年无事生非、调皮捣乱,深恶痛极,竟有人给她喝采喊好。 “打得好,打得好!” 有人喝采叫好可就使马莉莎乐极忘形了。一掌一个,只见不断地有人连爬带滚跌进水沟里去,包括了在旁看热闹的小孩子。 “糟糕……”等到马莉莎发现糟糕时已经是来不及了。 一个无辜的孩子正瞪大了眼睛在水沟旁看热闹,忽而祸从天降,马莉莎只将他的双臂一抬,那孩子倒转头栽下水沟去,摔了一身的大污泥,咸臭扑鼻。 那孩子来时是咯咯笑着的,这会儿却哇哇地哭个不休。 他的家长追了出来,实行了泼妇骂街,还有主张去唤警察的。 马莉莎理直气壮,说:“谁搞得清楚他们是否一帮的?他们实行围殴,我实在是不得不防!” “你看我的儿子会像是一个太保吗?……” “太保也是父母养的,只是疏于家教,没让他们走上正途,谁的头上也没有刻着字的!”马莉莎说。 终于警察到了,那些不良少年男女作鸟兽散,他们挨了揍也自认晦气。因为其中占大多数都是经警方登记有案的。进了警局,他们更不胜其烦呢。 马莉莎还算好的,一些路见不平的邻居为她作证,说明原委。至于打错人了,马莉莎愿意赔偿他的损失。 一件圆领的汗衫撕破了,赔他一件汗衫,另外有皮肤擦伤了的地方,贴他一点零钱去涂红药水,事情就告一个了断。 马莉莎真可谓是一个名人了呢,警察派出所里也有警员认识她。 那是刚好那一次为田一刀被绑架事件,马莉莎和“嬉痞”恶少大打出手,那位警员也正就是由那一方面的派出所调过来的。 “实在说,社会上真需要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每有机会给那些不良恶少痛惩一顿,他们就不会如此的猖獗了!”那位警员说。 马莉莎还洋洋得意,她回到家中还将事实经过大肆渲染一番,说得活龙活现,有声有色。 问她打架的起因,是为找寻屋主的大儿子。为什么要找屋主的大儿子呢?是为给屋主夫妇两人劝架。 为什么要劝架呢?因为他俩闹离婚。离婚的理由何在呢?因为屋主嗜赌…… 问题是愈扯愈远,要绕上一个大圈子才了解它的前因后果。 我叹息说:“请你去办交涉是买卖房屋的事情,你为什么管到别人家务事去了?” 她说:“日行一善是理所当然的,眼看有一个家庭行将破碎夫妻分离于心何忍?”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纵然有更慈悲的心肠也无法劝阻那位屋主不再赌钱,劝阻他家中的那位大少爷不再做太保……” “我只是尽我的一份心意而已!” “可是你又惹来了一场打架,那又何必呢?” 马莉莎说:“这种打架有什么关系呢?和做柔软体操没有两样,差不多的时间总该要锻链身体的!” 妈妈也有她的意见,说:“假如要打架的话,应该是先把屋主揍一顿,这个人,为了赌博,连整个的家庭也不要了!” 马莉莎的汽车修好了,修车厂的老板通知她去试车。 我的这位好太太又开始活跃了,她玩汽车可以废寝忘食的。 汽车开到了工厂,领着修车厂的老板直接走进我的办公室向我索钱。 “多少钱?”我总得要计算一番的! “共计七千七百八十元,已经付了两千,还要付五千七百八十!”修车厂的老板已经将帐单呈上。 花费了两万余元购买一部老爷汽车已经是够上当的了,另外付给廖司机六千余元的修车费,这汽车跑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又要付出七千余元。这笔帐该如何算法? “七千多元,替你将汽车修得像全新的一样,可真划算!”修车厂的老板说:“假如你在另外的工厂修车,别人不收你万多元以上才怪呢!” 我有点不大服气,说:“你为什么要计算得如此便宜呢?” “凭良心说,你的这辆汽车,已经是超龄货了,我特别优待的原因,是希望拉一点长期生意,假如满意的话,请你们以后还是照顾我这间修车厂!” “按照你所说的,这部汽车经过大修之后出厂,还是靠不住的,它随时随地还是会被拖进修理厂去?” “不!”修车厂的老板立刻拍胸脯,加以保证说:“在一个星期之内,假如抛锚,由我负全责,免费修理……” “一个星期吗?”马莉莎怪叫说:“你保证过三个月内不出毛病的,不是吗?” “唉,太太,你这部汽车已经是二十年的老货了,你想看看,喂一个孩子二十岁有多大?这是机器终免不了要抛锚的!” “你在未修车之前为什么不这样说呢?”马莉莎也有点生气了。 “唉,你既买了汽车,它抛了锚,总归是要修的,要不你将它摆在家里当‘盆景’看吗?” 修汽车这玩艺,和“打死了狗讲价钱”没有两样,够得谈价钱的了。 修车单上写得非常清楚,四个轮胎全换新的,每一个八百元,清洗油箱,五百元,板金,一千二百元…… 我顿时想起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四个轮胎都要换新的? “汽车上的轮胎,都是旧得破破烂烂的了,随时随地都会爆胎,所以全换新的比较保险。” “那么换下来的旧轮胎怎样处理呢?”我问。 “可当做预备胎用!” “四个预备胎吗?” “当然,假如你要的话,都可以给你做预备轮胎……”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存好心眼,四个预备轮胎都没有摆在汽车之上。到底他究竟有没有更换新轮胎,是一个很值得考虑的问题呢。 汽车之所以称为奢侈品就是这个道理,你不懂得汽车而购买汽车时,就等于是活受罪了。 现在非但是汽车的轮胎有没有更换过,连化油器、火星塞、板金、油箱有没有洗过,足以使汽车抛锚的地方是否已经修理妥当都成为问题了。 汽车修理厂的老板既开出了价钱,是否应该照付,或是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时就是学问了。 马莉莎也开始怀疑那几个轮胎是否曾经换过了。 轮胎的新旧差别在哪里呢?它只要在地上打过转就很难分别出来。特别是内胎,不将它拆出来检查,谁能看得出呢? 马莉莎逐个踢了一脚,这种方式是试它的气压用的,外行人踢也是白踢,能试得出来吗? 她搔着头皮,似觉得那些轮胎还是原来的那几个,根本还是没有换过呢。 “轮胎真的换过了吗?”她问。 “假如没有,我天诛地灭,走出门就被汽车压死!”修车厂的老板指天发誓。 “我看它还是旧轮胎嘛!” “它是翻新的!” “为什么不是换新轮胎呢?” “唉,全新的轮胎每一只要多少钱?至少一千二至一千五,买原装的恐怕还要缺货呢!” “那么现在换上去的四个也完全是二手货了?”她问。 “不!那是经过翻新的!平心而说,现在翻新的轮胎,比全新的还要坚固耐用……” “既然这样,根本就不需要新轮胎了?” “轮胎这玩艺没准的,有时候全新的爆得更快!”他的理论是根据什么而来的,不得而知。 正在这时,刚好廖司机驾着车送胡公道老先生到了工厂。 “呀!”马莉莎大喜过望,她说:“廖司机是整个事情的‘罪魁祸首’,我们正好找他来对质一番!” 她说着,就朝着胡公道的汽车疾奔过去了。 胡公道先生刚好走下汽车,马莉莎向着他的一方面过去了。 他脚踏油门,“唰”的一个大转弯,掉转了车头,直奔出工厂的大门,汽车的背后扬起了一阵尘埃,跑得好快,只霎时间就踪影全无了。 修车厂的老板只为讨钱,他说汽车已经过了全面的大修。究竟可以拿什么作为证明呢? 这辆汽车可以重新行驶已是事实,煞车的部分不再漏油,地上不见油迹也是事实。 “扯皮拉筋”总归不是办法,除了那四个旧轮胎不在汽车之上外,其余的费用一律得照单而付。 我打趣问马莉莎说: “汽车是你买的,修车也是你接洽的,为什么要我付钱呢?” 马莉莎吐舌头,说:“假如我再付出这笔修车费,这一整个月你在家里吃饭,小菜钱完全没有了!” 这笔钱也只好由我支付了。 马莉莎建议说:“这笔钱应该由工厂出帐,汽车算是由你买的,它算支付你的交通费!” “工厂还不到供给汽车作交通工具的程度!”我说。 “那么胡公道老先生为什么坐汽车呢?” “那是订合同时先签订的,是合作的条件之一!” “那样太不公平了,工厂里既然赚钱,你也应该乘坐汽车!” “你在动什么脑筋?” “我想将这辆汽车卖给你,包括所有的证件连同修车费在内……” “假如工厂要买汽车的话,也不该买这种开支浩大的汽车,它一定要省油,坚固耐用的!” 她说:“其实这种汽车不算太差,就是保养比较费事,它耗油的话,一所工厂,还怕每天多烧一点汽车吗?” 马莉莎这样劝说,大可以看得出她的心中是另怀鬼胎的。 一经盘问之下,原来又是那间汽车修理厂的老板捣的鬼。 正在他的那所修理厂中修理的,有着一辆一千CC的西德小型汽车,乳白色的,两扇门,各项的证件齐备。 车主有意将它出售呢。 修车厂的老板将它说得天花乱坠,如何如何的好,正适合少女自行使用,只要四万五千! 马莉莎早就将算盘打好了,她买的那辆汽车,包括了被廖司机所骗的,连同修车费在内,也差不多接近四万余元了。 假如汽车能按照四万多元出售,再补不到几千元,那部一千CC的西德小汽车就可以买下来了。如此的如意算盘能说打得不好吗? 我说:“你买过了一辆汽车,上了大当还不够吗?为什么急切着准备上第二次的当呢?” 她说:“买汽车并不一定每次都上当的!” 我们的寓所门口,摆了有四个破轮胎,那四个轮胎破陋的情形,绝非是由我们的那部汽车上拆下来的。 修车厂的老板一口咬定说是原来在我们的汽车上拆下来的,还指天发各种的恶誓,真亏得他的呢。 反正在这种时候已经是死无对证的了,谁叫你自己在修汽车时连什么也不懂呢! 一个人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这是做汽车阶级的第一个阶段罢了。 四个破轮胎摆在公寓进门的楼梯底下面,说它没有用处,它是钱买来的,说它有用,看了会使人恶心。 你看看那些外胎,它还像是轮胎呢,看它的内胎,补得千疮百孔,比叫化子的衣裳还要难看,也亏得修车厂的老板指天发誓,一口咬定是由我们的那部汽车上卸下来的。 台北市人烟稠密,每一条住宅的巷子都会有不少的顽童。 那四个破轮胎就变成了顽童们的玩具了,他们推着轮胎满巷子乱滚,有时发生争夺还引起了打架。 四个破轮胎处理的问题还得费上一番心思,总不能长时间让顽童们取去当玩具,就此丢掉又觉可惜。 马莉莎还打算买一根大锁链将它串起来锁在楼梯下的铁栅枝间,那样有多麻烦呢?许多同住在公寓里的住户也很觉得它碍眼。 最后还是马莉莎有了精明的决断,她将它十五元一个卖给了收购旧货什物的小贩。 据说小贩可以将它转售给皮鞋铺,车胎底皮鞋正好用得上呢。 四只破轮胎得款六十元,刚好将它买了一只“水盆鸡”,全家老少打了牙祭。 马莉莎有汽车使用也是自得其乐的。木栅方面的那幢屋子也告办妥了所有的手续,只需要最后的一期缴款就可以交屋了。 问题又出在了妈妈的身上,她缴不出最后一期的款子。据说是差了好几万元。 她必须等到香港方面爸爸的钱再寄到时,才能付清最后的款项。 据我所知道,妈妈买房子的钱是早已经准备好的,为什么会缺少了好几万元呢?道理何在?其中必有蹊跷! 我向妈妈询问时,她含笑不答。 马莉莎也觉得情形不对,向她的舅父查问。雷三封表示他什么不知道,完全搞不清楚呢。 倒是旁观者清。小张和小李的太太她们是经常“三缺一”时凑上一脚的。 据小李的太太说,妈妈最近输了不少钱,平均下来,每一场牌,至少是一两千元上下,十场牌,就差不多是一两万了。 夜以继日地打牌,一天用两场牌计算,累积下来,那就不是一个少数目了。 雷三封说过,那位癞痢头不是“郎中”,他始终就没有输过呢,除了刚开始时的第一两场牌,自己称为“好菜”之后。 除此以外,雷三封还经常向妈妈借钱,他持有各种的理由。 比喻说,学校里欠银行的贷款,到时候需要还利息。 学校要付房租,有学生家中发生困难……他的理由差不多都是“信口开河”的说得有声有色,像真的一样。其实雷三封将理由说过了之后,连他自己也忘掉了。 雷三封向妈妈借了多少钱?谁也不会知道。 据小李的太太说,她曾经亲耳听到的,雷三封有各种借钱的理由,他一再向妈妈叮嘱说:“千万别给马莉莎知道……” 这不由得马莉莎不光火,她早就有这种预料了。 雷三封的恶习难改,谁和他接近一点的,到最后总归是钱帐扯不清楚的。 这天雷三封刚好到我家来的时候,马莉莎在大门口间就将他挡住了。 “你究竟借了妈妈多少钱,自己坦白告诉我!”她怒气冲冲,兴师问罪。 雷三封说:“没有多少钱,只因为一时手头不便……” “你什么时候手头上方便过的?” “唉,亲戚的关系上,周转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就是专找丢脸的事情干!” “借几个钱,也算不了是什么丢脸的事情!”雷三封好像还挺有理由似的。 “你打牌,经常是连赌本都没有的,赢了钱,进荷包里去,输了钱,由我替你代付,照说,我这样的为你充面子,你也应该为我留一点颜面,怎可以还向妈妈伸手借钱?你要我怎样在这户人家里做人呢……?” “马莉莎,你怎么回事?嫁了一个有钱的丈夫,就开始变成守财奴了?钱算得了什么东西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谁有钱,多花他一点,谁没有钱,多借给他一点,这才是通财之道,何况我们还是亲戚呢!” 假如是别人,马莉莎早就一个劈掌打过去了,可是雷三封是她的舅父,长了她一辈,对尊长怎可以动武呢? 再者,雷三封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不论哪一方面都高上她好几段,马莉莎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实在只有挨揍的分儿呢。 她怒火冲天,可是这把无名怒火又无法发泄,她唯有挡在寓所的门首间,不让她的舅父进门。 “你要说清楚,到底借了多少钱,否则今后我拒绝你再进我的家门!”她双手叉腰说。 雷三封一阵傻笑,说:“马莉莎,你别搞错了,我是你的长辈,现在,我是你婆婆的客人,我们长一辈的交朋友,你无权干涉的!” 马莉莎说:“可是我为保存娘家的面子,非得这样做不可!” 雷三封也很不高兴,说:“你说来说去还是钱的问题,到底借了你婆家几个钱有什么了不起呢!” “我就是重视这方面的问题!” “借钱顶多就是还钱……” “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会还钱的,在家里时,只看见有人讨债讨上门的!” “你这丫头真是欠揍!” “别以为你是长辈,我可以将事情去告诉妈妈的,我不能对你怎样,可是妈妈却可以不饶你的!” 他们一老一小正吵得起劲之际,来了一名冒失鬼,头顶秃头亮、老鼠眼、鹰钩鼻子,正就是那赌徒癞痢头的章伯伯。 “嗨,你们两个人怎的在大门口间聊上了?我及时赶到,正好是开桌子的时间了!”癞痢头说。 马莉莎在门前一个阻挡,说:“不许上门!” “怎么回事?你们两人好像是脸红脖子粗似的,有什么不对劲吗?”章伯伯獐头鼠目地,向他俩不住地打量。 “你在我家里总共赢了多少钱,过去的一笔帐可以不提,应该可以歇手了吧?” “怎么回事?”他故意装胡涂。 “马莉莎,你怎可以对章伯伯无礼呢?”雷三封加以责备。 “什么章伯伯脏伯伯的?耍手脚耍到我的家里来了!”马莉莎已是找到出气的对象了。 “啊哟,真是天大的侮辱!” 马莉莎的手指头到了癞痢头的鼻尖,板着脸色说:“以后禁止你再上我的家门!” “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凡是吃这种饭的人,最大的能耐就是可以耍赖! 雷三封着了急,说:“马莉莎,不可以对章伯伯无礼!” 马莉莎说:“无礼吗,我还想揍他呢!” 癞痢头跳了脚,说:“要揍我么?凭什么揍我?我犯了什么错……” “叭!”马莉莎不由分说,扬手就是一掌。 这一劈掌,马莉莎是发自内心的激忿,毫无分寸,霎时间,只见癞痢头已经是一嘴一鼻全是鲜血了。 “嗨,马莉莎你怎可以出手打人?”雷三封咆哮说。 “凡是干‘郎中’的,人人可打!”马莉莎气忿填膺地说。 “郎中?真是侮辱呢,我曾经骗了你什么东西?”癞痢头有“狗仗人势”的姿态,他仗着有雷三封给他撑腰。 马莉莎一语不发,窜上前,又给癞痢头一个跟头,这家伙外表凶险,却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只见马莉莎轻轻一拨,他就扔了个“狗吃屎”,跌得一脸黝黑,血和泥混到一起了。 “造反了,造反了!”雷三封怪叫,他企图阻挡马莉莎再打下去。 他的手还刚伸出来,马莉莎已经给他一反掌。 “啊哟,你竟向我动手了?”雷三封气呼呼地说:“你的那点功夫,全是我教你的!” 马莉莎说:“假如谁给我的娘家丢人,我谁也不认!” 癞痢头自地上爬起,一副狼狈不堪的形状,他哭丧着脸,说:“假如我家有这样的一个外甥女儿,我非将她宰掉不可呢!” “你挨揍还没有够?”她迈步向前,那位癞痢头赶忙抱头鼠窜。 一个追一个跑,演出的好像是闹剧,巷子里看热闹的人却渐渐地拢来了。特别是这条巷子里的顽童特多,他们一一鼓掌怪声叫好。 “不许再打了!”雷三封喝止。 “你有胆量再走进我的家门,我看见就打!”马莉莎再说。 癞痢头就将一古脑的怨气,朝着雷三封发泄,说:“你招我到这地方来,原来是让我挨揍来的……” 雷三封能怎样回答呢?平时,他在外面也是一个惹祸胚子,可是对马莉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实在是马莉莎自小就被宠坏了,特别是她的母亲年轻时守寡,就抱大了这么一个孩子。 能管教雷三封的,就只有一个马太太,雷三封怕他的姊姊,也因此对马莉莎容让,他还真不敢动手教训马莉莎呢。 “我认倒霉了!”癞痢头自下台阶,掉头就溜走了。 马莉莎又指着她的舅父说:“你老毛病不改,我也禁止你再在我的家搓牌了!” “你真把舅父当仇人一样了!” “告诉我,你究竟借了多少钱,我设法替你归还!” “不用你管,我的钱债,我自己会偿还的!” “你从来没有还钱的习惯!” “还钱与否与你无干!”雷三封自觉没趣了,他也需要下台阶,特别是围拢了大伙的人在那儿看热闹。他说:“我不能管教你,你的妈妈会管教你,教你怎样对待尊长!” 马莉莎说:“你还有胆子告诉我妈妈吗?我真佩服你的勇气!” “走着瞧!”他扭头也就走了。 马莉莎一肚子的怨气好像还未有出够呢,她向那些围看热闹的人群咆哮说:“还有什么可看的?你们真是没事干吗?” 她气呼呼地爬上楼梯,猛一抬头,发现看热闹的还不光只是围在门首间的人群,那座公寓的许多露台上均站有人。 最糟糕的是妈妈也在露台,架着那副深厚的近视眼镜,全神贯注,究竟她在那里站了有多久,马莉莎是一点也不知道。 还有陈嫂带着田一刀也站在骑楼上,她在唱着圣诗,“让上帝给我勇气”。 马莉莎的心情忐忑,好像是被婆婆发现她在巷子里打架很不好意思呢。 马莉莎走进门时,妈妈含笑向她说: “你刚才打的那个人,是否癞痢头?” 马莉莎脸上一红,“就是那个姓章的!” 妈妈说:“打得好!” 马莉莎甚感惊奇,说:“你说打得好,是指哪一方面说的?” “这家伙打牌很不规矩,经常偷牌的!” “你既然知道他偷牌,为什么还和他打牌呢?” “唉,我们经常三缺一嘛,他又是你舅父的朋友,情面难下呢!” 马莉莎的脸上一红,张口结舌,不知道应该怎样替他的舅父解释。 “你为什么打他呢?”妈妈再问。 “就是因为他偷牌!” “你怎样知道的呢?谁告诉你的?” “我这样猜想,你最近不是输了很多的钱吗?”马莉莎说。 “凭猜想你就打人了吗?” “我想,我打得对的……” 妈妈一拍手,说:“看情形,今天是搓不成牌了,我们看新房子去!” 这时,陈嫂溜到了马莉莎的身边,偷偷说:“你打架时我曾为你祈祷,又唱乐诗,请上帝给你力量!上帝显灵了!” “你怎知道上帝显灵了?” “嗯,我见你轻轻的将他一拨,他就栽了一个大跟头,谁人会有此力量呢?只片刻间,你几乎没有动,他就在地上满地乱爬,谁能有此力量?在新约里神力参孙只因为被大娜莉所害,割去了神力所赐的头发,被打进天牢里去做苦工,在后祈祷上帝,赐给他神力,所以他能推倒罗马人的神庙……” 马莉莎哈哈一笑置之。 爸爸又一笔汇款寄到了,足够付木栅的那幢花园洋房的余款还有多的。 那幢花园洋房,经过了一波三折之后,总算成交了。马莉莎和妈妈开始忙得团团转,她们雇了粉刷工人重新装修一新。 看看风景,地方环境的确是不错的。依山傍水,空气清新,甚似是老人家归隐的别墅。 马莉莎又忙着陪妈妈购家具,包括小张小李的太太也动员了。 我相信也只有这几天的时间,妈妈没有搓牌也没有生病,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精神反而好得多了呢。 家具搬新屋子里去,新的问题又来了,没有人看家总不行,那幢花园洋房的地点荒僻,容易闹小偷,假如没有人看守的话,小偷会实行“大搬家”,将所有的家具用汽车搬走,包括连电泡玻璃窗他们全要。 白天的时间,没有多大的问题,小张小李的太太可以在那儿坐镇,讨厌的还是晚上。 马莉莎曾和陈嫂商量过,希望她到那边去帮个几天忙,等到“入伙”之后,妈妈的家中另外雇有佣人,那时她再回来。 妈妈有她的迷信,“入伙”还一定要选好日子,一定要各种事情都大吉大利。 “入伙”的日子是选定了一个“黄道吉日”,不过还得要好几天。 陈嫂拒绝了马莉莎的要求,她说:“不许唱圣诗的地方我不去!” “谁会禁止你唱圣诗呢?” “哼,老太太经常发牢骚,她不高兴听圣诗,她说:那是洋菩萨唱的歌!” 马莉莎说:“这几天老太太忙着要添各种东西,她难得会到新房子那边去的,你留在那地方看家,爱怎么唱就怎么唱!” “我不去!” “什么理由不去呢?” “没有人听我唱圣诗,我不去!” 马莉莎又跺脚说:“你在家里唱圣诗,也没有人听你唱的!” “为什么没有?” “什么人?谁?” “田一刀,田二刀!嗨,现在田二刀才真正的乖呢,她每逢听见我唱圣诗时,就瞪了眼睛,努圆了嘴,在学着我唱咧!我想,你的两个孩子长大了之后,一定会学我一样,信我主基督!” “现在不说那些,我需要你到木栅去看房子!” 陈嫂没有答覆,只唱着圣诗就溜进厨房里去了,直将马莉莎气得“七窍生烟”。 再没有办法,他们就只有求救于佣工介绍所了,请来了一个年轻的下女,长得白白胖胖的,妈妈就看中了她甚为干净利落。 可是这位下女甚为娇小,听说晚间只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看屋,她吓得哇啦哇啦的直哭,卷起包袱,就此辞工不干了。 这问题自是要和佣工介绍所交涉的,他们取了介绍费,连半天的时间也没有待,下女就跑掉了,那除非是他们退还介绍费。 第二天,佣工介绍所带来了一位“欧巴桑”,一看而知,那是老资格的佣人了。 她好像巡逻什么东西似的,整幢屋子由上至下每一个角隅都看过了之后,说: “这样大的一幢屋子,至少也要三个佣人才行,洗衣裳的、烧饭的、打扫院子的!一个人做不了!” 马莉莎说:“你做烧饭的?还是洗衣裳的?或是打扫的呢?” 她说:“三样全做也行,那就要三份工钱!” “一份工钱是多少呢?” “八百!” “三份就是二千四了!” 欧巴桑也笑,说:“假如一个人做的话,至少也要两千元,钱少了可真受不了,屋子这样大,院子也这样大,七八间房间,上下打扫,包括洗衣裳烧饭还要抹玻璃窗,十多个钟头也忙不了!” 马莉莎说:“屋子里只有一个人!有时候顶多也不过两个人!” 欧巴桑哪肯相信,她的眼睛横扫了屋子,包括田一刀,老老少少的,她说:“一个人要这样大的屋子干什么,你们又不供佛堂?” “真的!只是一个人住!”马莉莎再声明一次。 “这样好了,算一千八百元!”她又问:“人多人少在其次,你们打不打牌的?如是时常打牌,工钱便可以少算,算一千五好了……一千四不能再少了!”她的确是一位老资格的女佣了,连打牌的好处也都懂,可以说明,她在“海派”的人家也做过事呢。 “工钱一千元!”马莉莎很坚定地说:“这种工钱在台北市也不算少了,而且每天打牌,你还有外快可拿!” “你们打多大的牌呢?”她显现出那副贪婪的神色。 “你管不着!” “既然每天打牌,一定要多买小菜了?” “当然,有客人打牌时就多买小菜,但是假如没有客人时,也许就不买小菜了!”马莉莎对她的查根问柢已渐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好的,什么时候开始呢?” “今天就可以开始,不过我们搬家进来还需要两天!” “啊,我明白了,你们要我先看房子!”欧巴桑真是经验丰富呢。 “按照佣工介绍所的规矩,也要先试用三天!” “但是我们也有规矩,看房子要一天算做两天!” 只相差一两天的时间就是很起码的问题,妈妈也帮同劝告,叫马莉莎不必为此小事争执下去。 好容易才算是谈妥了一个女佣人。 但欧巴桑可谓是真的资格老到,她回佣工介绍所去取了行李,立刻就似模似样地开始工作,手脚还相当的干净利落,屋子内粉刷留下的灰烬尘垢立刻清扫得干干净净。 只见她忙出忙进的,大桶大桶的垃圾向外清除,新粉刷的屋子配上了新的家具,整间房子就有了新的气氛。 第二天,大家帮同装上了窗帘布,购置的家具分批运至,麻将间也布置好了。 电冰箱、电视机,也相继进了屋子,一切筹备尽善,这时只等着“入伙”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入伙的那一天偏巧台风正要光临。 天气就像台风演奏前奏曲一样,不时风,不时雨,又不时地出太阳。 广播电台、电视机,都不时地在报告着台风的动态,呼吁市民作防台的准备,凡低洼地区居民及早迁移…… “入伙”的一天,遇上这样的天气,也是够杀风景的了,好在那是妈妈自己挑选的“黄道吉日”,无法怨天尤人了。 这天到的客人并不多,还是那几位最基本的,如小张的太太、小李的太太、胡公道夫人、王文娟两姊妹,都是女客,男客只来了一位,就是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 雷三封特别声明,他是奉马莉莎的妈妈之命送礼物来的。 马老太太给她的亲家母送来了一盏台灯,上面还贴有一张红纸,上写“乔迁志喜”四个大字,可谓是礼貌周到了。 其实这是马莉莎提醒她的妈妈这样做的,她自己买了台灯,送到柔道学校去,让马太太再派人送回来,她就有着顾全面子的习惯。 可是马莉莎却没有想到送台灯来的竟派了雷三封呢。 “呀!今天真是打牌的好天气!”妈妈高兴了,她念念不忘是她的那间新布置的麻将间,还未有启用过呢。 她已经一再请人参观她的麻将间了,各项的设备尽善尽美,以它的面积而言,至少可以开两桌麻将。 她每一项事物都准备得十分周到,好像是经过专家设计似的。 可是,到这时候才发现缺少了一项最重要的东西——没有麻将牌。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设备完善的麻将间没有麻将牌和筹码。记得西洋有这么一个故事,世界上一个著名的都市,有一所设计至为完善的邮政大厦揭幕。政要贵人光临剪彩,招待各界参观。等到典礼如仪之后,发现忘记了装设邮筒。 这情形和麻将间没有麻将不是一样的可笑吗? 妈妈很感觉到尴尬,责备马莉莎说:“怎么搞的,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一声:该买几副麻将牌的!” 马莉莎说:“我以为你早准备好了!” “唉,今天买这,明天还那,谁想到会忘记买麻将牌呢!” “照说是应该由香港带来的麻将牌比较漂亮,日后想办法带个一两副来就是了!” “现在怎么办呢?” “今天不搓牌也可以嘛,台风正要光临,每一个客人都是要早回家的!” “那怎可以给大家扫兴呢?” “客人并不一定都很爱搓牌的,比喻说,胡老太太早就想回家了,小李的太太是无所谓,王文娟王文美她们吃了晚饭就要走的!” “晚饭时不是每一位太太的先生都会到吗?” “他们都不是搓牌的角色!” “不用管,有麻将间没有牌,会被人笑话的,快替我想办法去买两副!” “连天大雨,要跑回台北市去……” “你不是有汽车吗?要不然,要汽车何用呢?”妈妈已经开始情急了,她是打算命令马莉莎去做。 其实马莉莎是不希望她的舅父雷三封再和妈妈坐上麻将桌子。 “我回家去将家里的那副麻将牌拿来算了!”她最后下决定说。 “一副牌怎么够呢?” “刮台风时所有的店铺都提早打烊,关上铺门,休想买到东西!” “唉,那么你就快回家去,将你的那副牌先送来再说!” 马莉莎不得不从,她冒着风雨,自行驾车去了。 除了妈妈和雷三封两人想坐上麻将桌之外,其他的几个人都盼望着想提早回家去。她们是碍在马莉莎的面子,谁也没肯做声。 这一段时间是很难打发的,台风来得太不是时候! 马莉莎冒着风雨,独自驾车由木栅奔台北,回到家中,取了麻将牌和筹码,还有麻将尺麻将桌布等物,卷了一大包。复又由台北赶往木栅。 她的驾驶技术仅是刚入门的阶段,经验可是一点也没有的。 天雨路滑,加上经年失修的路面,全是坑洼,一些深洼的破坑被雨水填满了,连有丰富驾驶经验的人也会上当的。 马莉莎在回程的路上后轮陷在泥坑里。向前进汽车的力量不够,向后退又怕会滑进稻田,真是进退两难呢。 在公路的半途上,呼天不应唤地不灵。她还算是有办法的,跑到附近的农家,雇请几名农人帮忙推车。 暴雨连天,竹杠可敲大了,还要说尽好话,好容易连拉带推算是将那辆汽车推出了泥坑,马莉莎可浑身淋得湿透。光着脚,半身是烂泥巴。 她回到木栅时,大家乍眼看去,还以为是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病人。 她的功劳不可磨灭,至少麻将牌是送到了。 麻将间内透出来的是滴滴嗒嗒的声音,原来是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出的好主意。 为了打发那段“空闲”时间,他借用了一只饭碗教大家掷骰子。 骰子的掷法纯台湾式的,俗称为“掷唏巴”!要用六枚骰子去投,所以声响显得特别的吵耳。 小张和小李对这些怪名堂都很感兴趣,他们抵步不久就玩上了。加上王文娟两姊妹,她俩对搓麻将学了很久,老是“进不了门”。可是投骰子她们一学就会,还十分的起劲呢。 马莉莎有了这样一个舅父,也是够她伤脑筋的了。 她一身淋得湿透,前两天才洗头做好的头发,这时像“清挂面”,不成一个形状了。光着两条大腿,沾满了污泥,肚子里的一股怨气正无处发作呢。 她又要找舅父的麻烦了。 刚好这时候胡公道老先生和我一起到达,我离开工厂时正好乘胡公道老先生的汽车而来,他是专程为道贺而来的,进门就大嚷恭喜,其实他的太太在当天一早就把礼物送到了。到底,胡公道老先生比我们长上一辈,又是工厂的董事长,马莉莎得对他礼貌一些。 她失去了发脾气的机会,溜进了浴间,将泥垢洗涤干净,借了妈妈的一身衣裳。当然那是很不称身的,两个人的体型就不对。 她穿了那身的衣裳,简直和马戏班的小丑差不多呢,我没敢笑。 第八章 新居大漏 这天叫的酒席,是台北市的饭馆到此堂会的,大厨、二厨、侍应生总共来了三个人。连同桌椅各项物件用一辆三轮货车运到。 外面暴雨连天,做各项的事情都很不方便,整个客厅被他们弄得湿湿的。 好在这幢屋子的厨房够大,办一桌酒席有余,只可惜不能开窗而致空气污浊。 我发现胡公道老先生的司机并没有进屋,风雨连天让他一个人坐在汽车之中,既不仁道,也太难过了。 我让欧巴桑撑了一只雨伞,请廖司机进屋,其实共桌吃饭也无妨的。 过了片刻,欧巴桑淋得一身湿,又从屋外回来了,她说那位廖司机宁死也不肯进屋,什么道理呢?他害怕马莉莎再揍他不成? 廖司机还让欧巴桑带了话进来,问胡公道老先生需要等多久的时间?他想上市镇去吃面。 胡公道老先生洞悉其中的道理,关照欧巴桑说:“叫他吃完面回来就是了!” 因为麻将牌送到了,“掷骰子”就收了场,欧巴桑已经将麻将桌子弄好了,连麻将牌也摊在桌面上。 问题是谁上桌呢? 台风就要光临,每位客人的心情都是焦急的,巴望着及早回家。自然雷三封是例外的。 胡公道老先生两夫妇当然没肯上桌,他俩对这一方面没有兴趣。 小张小李的太太推托着孩子怕打雷,就怕台风登陆时雷雨交加,将乖宝宝吓坏了。她们吃过饭就得马上赶回家去。 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更不用说了,她们学麻将还是在“幼稚园”的阶段,和她们搓牌哪会有乐趣可言呢? 怎么办呢?除了妈妈和雷三封等着要上桌子之外,是两缺两,就算马莉莎凑上一脚,还是三缺一。 同时,马莉莎还正在闹情绪,她就是不高兴雷三封再和妈妈在赌桌上接触。 幸好小张和小李很帮忙,在一阵拖拖拉拉的情况之下,他俩算是凑上搭子了。 香港人搬新屋子请酒席称为“入伙酒”,筵席开始,还算满热闹的,可惜就是窗外风雨交加。 雷三封和小张小李都是凑热闹的能手,他们猜拳喝令,互相劝酒,可以使人将台风的恐怖也给冲淡了。 胡公道夫妇不到终席就告退了,刮台风是最好的理由。 屋外的院子已经涨满了水,由于它是花园洋房的关系,除了水泥的通道,两旁边植花草树木,一经雨水的冲刷,它就变成烂泥巴了。 胡公道夫妇两人是执着雨伞盖着雨衣,踏水上汽车的。 我送客回来时,欧巴桑正在告诉妈妈,厨房的墙角漏水。 这还不说,二楼上的主房也漏水,麻将间也漏水。嗨,漏水的地方愈来愈多。 新粉刷的墙壁立刻就一塌胡涂了。这算是什么样的花园洋房呢?禁不起一点的风雨,就已经原形毕露了。 结束了酒席,王文娟两姊妹告辞,她们要请欧巴桑外出替她俩找计程车。 每在大风雨的时间,计程汽车是很难寻得着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欧巴桑是老资格的佣人,使用这种人非得要有手段不可。王文娟懂得很多,她先塞了五十元钞票到欧巴桑的手里,然后再吩咐她去找车。 欧巴桑撑起了雨伞,风雨再大,她也跑得很快。 听说欧巴桑去找计程车,小张小李的太太和她俩的先生起了小小的争执。 先时是两位太太的意见,刮台风需要早些儿回家,所以计程车一到,大家就一起告退回家去算了。 但是小张小李都认为田老太太“乔迁之庆”,就只有几个知己的客人,老太太既爱搓麻将,应该陪她老人家多玩个几圈。 他们并非是明目张胆地争吵,交头接耳你一句我一句,这种吵架也是够别致的。 终于他们有了协议,两位太太先行回家去照顾孩子,两位先生再陪老太太搓牌,在十二点钟之前一定回到家里去。 不一会,欧巴桑淋得浑身湿透,雨伞也给吹弯了,一副狼狈不堪的形状回来了。她是跑到公路局车站,好容易才截着一辆计程车的。 “找计程车这样的困难,待会儿你们怎样回家呢?”小李的太太问她的先生说。 “我们总该会自己想办法的!”小李说。 “不要紧,马莉莎有汽车!”小张说。 “天雨路滑,我的驾驶技术不行,刚才就掉进泥坑里去了!”马莉莎是头一次自认不行的。 “没关系,顶多由我开车!”小李说。 “你行吗?你没有驾驶执照!”马莉莎说。 小李大笑,说:“你也没有驾驶执照!” “我总归有学习执照!” “学习执照等于没有,风雨这样大,还怕会有交通警察检查你不成吗?”小李加以胡诌说:“不是骗你的,我以前曾驾驶过大卡车!” “我才不相信!” 计程车载着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去了,菜馆的人等待着结帐。他们的三轮货车马上就要到,也应该走了。 妈妈将她的皮包递交给我,让我替她将筵席的帐给结算了。她边说: “其实下大雨,最好的消遣还是搓麻将!” 我说:“在妈妈来说,不下雨的时候,搓麻将也是最好的消遣!” “当然,当然,天底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必去管它了!”妈妈说。 “老太太!不对劲了!”欧巴桑慌慌张张自楼梯跑了上楼。 “又是什么事情不得了?”妈妈问。 “后面有黄泥巴水浸进厨房了!”欧巴桑说。 “你不会找几块废布堵一堵吗?”妈妈一点也不慌张。 “新屋子,新家具,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哪来的废布?” “马莉莎去找,在我的衣箱里,有不需要的旧衣裳,就将它当做废布!”妈妈用命令式的口吻说。 马莉莎噘唇皮,领命而去。 在妈妈的衣箱里,哪有什么旧衣裳,全是由香港带来的,最旧的也有七成新。 她选择了几件较为不值钱的,如毛布睡衣啦、夏布长衫、容易吸水的衣裳,就将它当做了废布。 欧巴桑一看,那几件所谓的旧衣裳,可能比她穿出去“吃拜拜”的还要漂亮得多。她起了贪婪之心,忙说:“拿我的衣裳来交换如何?” 马莉莎说:“你既然有旧衣裳,为什么不早说呢?” “唉,一件破衣裳,我们缝缝补补,还可以穿个好几年呢!” “顶多妈妈再花钱给你做新的!” “这样当然求之不得呢!不过最好还是交换,一件换一件!” 她俩就下楼进厨房去堵塞后门浸进的泥巴水了。在狂风暴雨的情形下,几件破衣裳哪能堵得住门缝外的浸水呢? 马莉莎觉得奇怪,那些黄泥巴黄得出奇,它好像不是由地上漂起来的。 因之,她将后门打开,打算向外面观察一番。 她一启门,纰漏就出大了,刚好后门是当风之处,一阵飞砂走石,连锅镬碗筷之类的厨具也吹得满地打滚,它又由厨房直飞出饭厅,直飞出客厅外去了。 那可真够热闹呢,唏哩哗啦的,连花瓶茶杯都倒塌了好几只。 最糟糕的还是厨房后院的烂泥巴,它早已高出了门槛好几寸。 不启开后门它只是由门缝里慢慢地渗进来,一经开门,它就如水银泻地似的。 那浓厚得有如泥糕似的黄泥巴,只霎时之间就涌满了整间厨房的磨石子地板。 马莉莎想再要关上门时已经是来不及了。风力已经是够吓人的了,门板在浓浆似的黄泥巴上移动也很费力。 “那不是山崩吗?”马莉莎发现山上面不断地有大块大块的泥团下坠。 这幢花园洋房所选的位置可真好,靠山傍水。背面所对着的是一座黄泥山,一经豪雨冲刷,连雨水带泥巴就会向山下猛泻,这栋洋房的花园,好像就是它的汇流之地。 怪不得没有多久的时间,后面的院子已经积满了黄泥。 相信再过一段时间,整栋的屋子都会被黄泥浆所包围了。 马莉莎好容易才算是将后门重新关上,她急疾向楼上跑。 这时妈妈正和了一把大牌,“全带八”的“满园花”,她还在计算番数呢。 “全带八还算不算八将的?你们看这副牌有多么的大?四归二的三相逢还带一般高!断么,平和还有独听,我是单吊的,就看这只八万好,谁家摸着了都不要……” 马莉莎奔上楼梯时就听见了,她叫嚷着说:“别再全带八啦!现在屋子下面带泥巴……”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好容易刚和了一把‘满园花’!”妈妈以叱责的语气说。 “还满园花吗?现在满园是烂泥巴了!”她气呼呼地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瞧你脸色发青!”我一直坐在妈妈的身背后看牌,插嘴问马莉莎说。 “可能是后面山崩,雨水将烂泥巴全冲到院子里来了!”她说。 “山崩吗?”我吃了一惊。 小张和小李立时也神色惶然,山崩是很可怕的事情。报纸上经常有活埋人的报导。 雷三封却说话了!“住在这地方怎会山崩呢?木栅又不是山区!” “山上面有大团大团的泥巴掉下来,还不是山崩吗?”马莉莎说。 “别说得吓煞人的,我还是刚和了一把大牌!”妈妈申斥说。 “泥巴水由后门渗进来,已经堵它不住了!”马莉莎说。 “你们不是已经调查过,河水改了道,这地方不再淹水了吗?”妈妈又将老问题提出来了。 “它应该是不会淹水的,问题是刮台风时,豪雨成灾,连台北市一样的会淹水!”我说。 “田平,你去看看!”妈妈向我命令。 我很了解妈妈的脾气,她只要坐上麻将桌子,连天塌下来也不会管的。 我就向马莉莎挥手,教她不要多说下去了。当我和马莉莎走下楼梯之时。还听得妈妈在计算她的番数。 “‘全带八’七千和,断断,平和,四归二,独独,三相逢,般般……” 楼底下的情况是愈来愈严重了,厨房后门渗进的烂泥巴愈来愈多,厨房的磨石子地板已经完全变成烂泥淖了。 它已渐渐地涌上走廊,又马上要进入饭厅和客厅。 前门的情况也不大好,门槛处也滴滴嗒嗒地进水,相信门外的花园早已经变成水塘了。 漏雨的地方愈来愈多,特别是浴室里至为严重。它刚好是接连着屋顶上的贮水塔,建造这房屋者偷工减料,因此它像喷泉似的,自墙壁上天花板上唏哩哗啦下来。 好在它漏下来的地方,大部分是漏在浴缸里,可以从浴缸里泄走。要不然,整间浴室也要水满啦。 “这是什么样的花园洋房?它和贫民窟差不多呢!”我吁了口气说。 “你别光看前面,你该后门去看看,究竟是不是山崩!”马莉莎很气恼地说。 进厨房去还非得脱鞋子不可,因为它早已经漫满了烂泥浆了。 “后山是斜坡形的,它又怎会崩呢?”我说。 “你看过就知道了!” 我只有脱下鞋袜,卷高了裤腿,光着脚,踩到泥浆上的滋味不大好受。 好容易算是将那扇后门拉开了,这一打开不要紧,狂风暴雨有如鬼哭神号的,有着一股吓人的力量向屋内猛冲。 厨房内的锅碗瓢盘又开始飞舞了,唏哩哗啦像奏交响乐似的。连碗橱的玻璃也砸碎了。 刚好一团烂泥巴迎面飞来打在我的脸上,我立足不稳四脚朝天掼到地上。 这一跌该好看了,爬起身来时简直是一个泥人了。 马莉莎一看,她并没有同情心,立时笑得前仰后合,好像那一肚子的怨气完全发泄了,简直像是“幸灾乐祸”呢。 “风力这样大,你还要我开门干嘛?”我气恼地问。 “不开门看过,你又怎会知道呢?”她说。 欧巴桑闻声也赶了过来,她和马莉莎一样,非但没有同情心,还要捧腹大笑,也可以说是苦中作乐呢。 我抬手拭去脸上的泥垢,不拭还好,一经拭抹,整个脸孔变成泥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了。 欧巴桑还算是有良心的,她踏着烂泥巴过来,将我自地面上扶起,还帮同我将后门重新掩上。 “快到浴室去洗一洗吧!”她说。 “洗也没有用处,地上的泥土如何清除呢?”我说。 “前门进水,后门进泥,用什么方法清除呢?非得先清除院子,到前后院都不进水,不进泥巴,屋子里面才可以有保障!”马莉莎说。 我开始感到莫名其妙了,说:“这地方究竟算不算低洼地区?假如说,我们是处在危险地带,应该及早撤离才对!” “谁知道呢?”马莉莎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已被豪雨和烂泥浆所困了!” 欧巴桑有她的经验,说:“我曾在低洼地区住过,假如有危险性,警察早派人劝告我们离去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我呐呐说。 “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听天由命了!”马莉莎说。 “你看饭厅里打破一块玻璃,雨水不断地往内飘,前门进水,后门进泥,浴室里涨满了水已经要漫出来了,相信不久,楼下就会水涨,会淹多高谁也不知道呢!”欧巴桑说。 我拧开自来水唏哩哗啦洗了一阵,算是将脸上及上半身的泥垢草草洗干净。 客厅和饭厅漫水已有寸多高了,我们都得撤退上楼去。 “唉,不知道田一刀田二刀在家里怎样了?我很想回去看一看!”马莉莎忽然心血来潮,思想到孩子了。“啊哟,我的汽车还停在门外……” 她发狠奔向大门,那辆老爷汽车比她的命根子还重要。 在这时候不论是开前门也好,启后门也好,暴风雨就会向屋内袭击。 马莉莎光着脚就向屋外跑。院外淹水已有半尺多深,暴雨如注她也不管了,就是要看她的那辆老爷座车。 汽车是停在花园门外的,那地方已经像是一片汪洋大海了。 那辆汽车如同是该海洋的一座小海岛,水深已漫到了汽车的轮胎之上了。引擎泡了水,就休想再可以将它启动,刚好经过大修的汽车,这时又告“泡汤”了。 “我的汽车……”她跺脚干着急。 我冒着雨,追出门外,向她劝告说:“别管汽车了,还是人要紧!” 马莉莎喃喃说:“修车厂的老板曾保险过三四个星期之内不抛锚,我看他将怎样交代?” 我失笑说:“天灾人祸谁也管不了,‘泡水’抛锚谁替你负责呢?” “我着实早应该回家去的!”她是为了惋惜那辆汽车。 “在暴风雨之中驾车,也许它会跌进泥坑里去,不是一样地‘泡汤’吗?”我给她慰劝。 “至少回到家里去,我可以照顾田一刀田二刀,暴风雨的晚上,她们会害怕的!” “现在想到这问题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有陈嫂照顾她们两个,也大可以放心……” “陈嫂是个神经病!” “她有上帝同在,可保平安无事的!” 我俩重回到屋内时,已淋得和落汤鸡相似,屋内淹水的情形愈来愈趋严重,已有两三寸高了,再发展下去,难以想像。 泡在水里,很不是味道,是必须撤退到楼上去不可了。 三楼上的牌局进入剧烈阶段,妈妈的手风顺极了,简直有如神助呢,要什么牌,来什么牌,做什么牌,和什么牌,叱咤风云,呼风唤雨!是“一吃三”的场面。 他们言定只搓十二圈牌的,将接近结束阶段,三位输家输得热汗直冒,当然他们谁也不会考虑到屋外的风雨、楼下淹水的情形严重了。 我和马莉沙浑身湿淋淋走进了麻将间,他们四个人谁也不会注意。 妈妈又是自摸一副清一色。 “三相碰,独听嵌心五,绝章,将!你们算算看,除了清一色之外,还有多少番?”妈妈的兴奋情绪无可形容。 “投降了!”小李双手一摆,表示无可奈何了。他拭着汗说:“最后的一把牌,还要放这样大的炮!” “非战之罪也!我今天早上出门就碰见‘洋姑子’,注定了就是要惨败的!”小张也倒吊着眉毛说。 十二圈麻将既已结束,就该是结帐掏钞票的时候,这是最尴尬的一段时刻。 雷三封的筹码输得光光的,还欠有外帐。大致上他的衣袋中不会有足够付赌帐的钞票,所以显得特别的狼狈。他的赌品就是坏在这个地方,从来坐上赌桌就打稳了主意准备赢钞票的。 “一吃三,有点不大服气,大家再来个几圈好了!”他首先提出建议。 “对嘛,下大雨正是搓牌的天气!”妈妈说,她是从来不在牌桌上叫饶的。 小张三心两意,先看手表,说:“现在什么时候了?如果再搓下去岂不是要天亮了?” 小李说:“我们和太太约法三章,需得在十二点钟以前回到家的!” “刮台风还管太太什么事情。”雷三封说。 “刮台风没有男人在家总归是不好的,万一有什么事情……”小李说。 “那会有什么事情呢?”妈妈说。 我很了解小张和小李的心情,他俩输了钱又有点不大甘心,搓通宵麻将,次日回家去,两位太太必然吵闹,十分为难呢。 我便故意插嘴说:“看情形你们似乎必须要搓下去不可了,因为外面根本不能通行!” 小李说:“是淹水吗?” 小张说:“就算是涉水,我们也得回家去!” 我说:“外面淹水不去说它了,连楼底下也涨满了水,还加上烂泥巴!” “屋子里也涨满水了吗?”霎时间,大家都惊愕不已。 这时,小张小李和雷三封才发现我和马莉莎那副狼狈的形状。 “怎么搞的?光着脚,全身湿淋淋的?”雷三封问。 “在楼下搬泥,做苦工!”我回答。 “这么严重吗?” 小张小李领在前面发足奔下楼梯,雷三封和妈妈跟随在后。举目一看,赫,真可说是奇景了,富丽堂皇的客厅里长满了泥巴,破玻璃窗外还飘进风雨。 五千多元买的一盏琉璃灯仍吊在客厅天花板的中央,不断地晃着,和地面上的情形相映成趣。 “将近五十万元,买这么的一幢屋子吗?”雷三封轻描淡写地说。 “会塌屋吗?”小张惊骇起来。 “屋子不至于塌下来,但是我们都被困在此了!”我说。 “买这幢花园洋房岂不上当?”小李说。 “上当也没有办法了,银货两讫!”我说。 妈妈是处在哭笑不得的地位,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屋子是她看中的,依山傍水,房间的用途分配,总之,都是她的主意。 “走投无路,还是搓牌吧!”她表示了她的意见。 “被困在此,除了搓牌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雷三封说。 “到处漏雨,我真担心屋子会塌下来!”小张说。 “好吧!搓牌,反正是太太也无话可说的了!”小李语气轻松地说。 他们重新走进麻将间时,刚搬了座位,可糟糕了,停电啦。 电灯忽然熄灭,大家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搞的?没有电了!”妈妈大声说。 “每在刮台风风力过猛时,电力公司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就关闭电流!”小李表示他见多识广。 “也许是电线被吹断了也不一定!”小张说。 “你看窗外,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灯光了,证明是停电了!”小李说。 “欧巴桑,有没有蜡烛?点上几支蜡烛也可以搓牌的!”雷三封又出了新主意。 哪来的蜡烛呢?请客忙了一整天,谁也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防台”的准备呢。 “没有蜡烛!”欧巴桑回答得干脆。 “有没有手电筒呢?两支手电筒,对面对照着就行了!”雷三封再说。 “没有手电筒!”欧巴桑再回答。 “惨了,大家就在黑暗中对坐着到天亮吗?”小张变成多愁善感了。 “真讨厌,买屋子买着这样的地方!”妈妈也发牢骚了。 “整个台北市也会停电的!”我说。 雷三封和小李轮流燃着打火机藉以照光。 “嗯!我有办法!”雷三封又想出了新的主意,再次又叫嚷说:“欧巴桑,厨房里有没有麻油?” “没有麻油,只有花生油!” “不管什么油,只要有油,我就可以制造油灯!”雷三封兴致奕奕地说。 这时候要进厨房去,还非得脱了鞋子光着脚板不可。因为满地是烂泥巴呢。 他一点也不含糊,脱了靴袜,以打火机照明,就向厨房内跑了进去。 “欧巴桑来帮我的忙!”他吩咐说。 刮台风的晚上,假如是居住在市区内的安全地带,理应早些儿上床睡觉才是道理。 停电是必然的事情,大家默默对坐在黑暗之中,听窗外的风雨和屋子里漏水的声音,也真不是味道呢。 “是否年年刮台风都是这样的情形?”妈妈打开话匣子,她问。 “居住在市区内就不一样!至少公寓房子不会漏雨,淹水的情形也不会这样严重!”我回答说。 “香港就不一样,从来不会停电的!”妈妈说。 “那也不一定,若在偏僻的地区如沙田堪等的地方,一样会停电的,试想若有电线折断,搭落在水中那会有多么的危险,谁触着水就会触电了。”我说。 “照你这样说,我们这地方也算是落后地区了?”她问。 “至少淹水、山崩、有泥浆、房屋漏水,它就不会高级到哪里去!” “买这幢屋子上当了?” “可不是上当了吗?乔迁的头一天就受罪了!”我说。 雷三封真有办法,他真的弄了好几盏油灯,用小碟子盛油,破抹布撕成了布条做灯心,经点亮后,用玻璃杯将它架起,麻将桌子的四角,每边放置一盏,足够搓麻将照明用了。 “嘻,雷舅父真是有办法,这样搓麻将倒也新鲜!”妈妈夸奖了一番。 他们可以说是苦中作乐了,四个人又唏哩哗啦地搓起来了。 我和马莉莎坐着也无聊,好在这幢屋子有现成的客房,可以供我们歇息。 马莉莎踌躇不安,他向我问计,说:“有什么办法可以使舅父不和你妈妈搓牌?” 我说:“他们都是长辈,事情该怎样去管呢?” “舅父的赌品不好,输了钱不给不说,还向妈妈借钱,真是丢脸呢!” “你给他一点赌本不就了事了吗?” “没有用处!他的恶习难改,身上再有钱时也是到处借的!” “是你的舅父,你自己去想办法吧!”我说。 一夜过去,风雨稍微收敛,大致上台风已告过境了。 麻将间内的战局还在继续,什么时候重新有了电灯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走进麻将间时,只见小张小李两人脸色如土,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是交了什么运,手风由始至终就没有好转过,被杀得“狗血淋头”,输得连火气也没有了。 雷三封反败为胜,据说他连和了好几副清一色,已经开始赢钱了呢。 天已经亮了,风雨也渐告歇下,自然在不久之间牌局也要收场了。换句话说,雷三封马上就可以有进帐了。 所以在这时候,他比谁都风趣,嘻嘻哈哈地逗得妈妈不时咯咯大笑。 小张和小李绷着脸,他们哪有心情笑得出来呢?若加以估计,这一场麻将至少输掉了半个月以上的薪水,回家去怎样向太太交代呢? 最后的一副牌,雷三封自摸了一个起码和,他很大方,关照小张小李不用付筹码了。随着伸了一个大懒腰,说: “累煞了!” 妈妈说:“楼下面积满了泥巴,反正出不了门,为什么不搓下去?” 小李说:“不行,要上班,我们得到工厂去,说不定今天还要特别忙!” “刮台风不可以请假吗?” “唉,这两天正在办外销出口,手续有多烦,田平应该知道的!”小李说。 “楼下面积满了烂泥巴,你们怎样出去呢?”妈妈好心说。 “不能说你楼底下有烂泥巴,我们就永远出不去,总得要想办法呀!” “待风雨稍停后,让欧巴桑到外面去雇几个人回来,将泥巴铲掉,你们不就可以走了吗?” “啊,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况且在这个时候你能到哪里去雇人呢?” 雷三封很热心,他一揉手,说:“没关系,你叫欧巴桑去借一把铲子回来,我替你铲泥巴就是了!” 妈妈忙说:“那怎么好意思让舅父动手呢?” “搓了一晚通宵麻将,我正打算活络一下筋骨!” 牌帐是非结不可了,小张小李将我扯在一旁,他俩都没有带着足够的钱。 “我们原没打算搓麻将的,也想不到会输得那么多……” 我将身上所有的钞票全掏了出来,还不够他们两个人付帐。 雷三封真让欧巴桑向附近邻居借来了铲子,真就开始展开除泥工作了。 马莉莎的舅父帮忙动了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卷裤腿学着他的模样帮同清除积泥呢。 客厅里的烂泥浆至少也有三四寸厚,至于屋子外面的情形可更糟糕了,连积水都未完全退去呢。 小张和小李光着脚涉足到了门首又折了回头,他们反正是出不到户外的马路上去,便实行帮忙清除泥土了。 当马莉莎起床时,在二楼上的扶手栏杆上向下一看,只见四条大汉正在客厅里气呼呼地进行清泥工作。 “怎么回事,你们由搓麻将变成做苦工了吗?” 雷三封神色愉快,向她招手说:“别多说话了,我们空着肚子熬了一夜,现在又要赴劳役,肚子饿煞了,最好是找一些东西给我们吃!” “欧巴桑呢?” “欧巴桑负责替我们提水冲泥,这所客厅没有五百加仑以上的自来水,休想将它冲得干净了!”我说。 倏地,妈妈也出现在栏杆上,向我们招呼说:“不必冲洗了,我考虑再三!这幢屋子住不下去,还是将它卖掉算了!” 雷三封吃吃笑着说:“买了新房子,搬进来一天,第二天就将它出售吗?” “有什么办法,能再住下去吗?” “你打算卖什么价钱?” “当然照原价!” “到什么地方去找像你一样的主顾呢?再找第二个人上当恐怕不容易了!” “所有的家具都泡了水,我将它随同屋子奉送,该便宜了吧?” 我说:“你不将泥土清除,想必连来看屋子的人也不会有!” “唉,反正买这幢屋子是上足了大当!”妈妈说。 这一天,小张小李和我都没有上工厂去,我们做足了一整天的苦工,总算是将屋子内的积泥清除干净了。 晚间,他们再继续他们的牌局。 妈妈对她的那幢花园洋房已没有留恋之处,除了那间至为别致的麻将间。 报纸上已经刊出了“吉屋包括家具廉让”的启事,在那则广告的左右两侧,全都是房屋售让的启事,大部分都是相同的一个地区的。 经过那一阵台风,那区的房屋和地皮可能就此惨跌。 住户人家有谁高兴在淹水地区置产呢?不在台风的季节,看似还安逸的,每有台风过境可就糟糕了,得受各种的罪呢。 花园洋房的价值摆在那里,它所占的地皮面积、建筑费用——没有钱的人,他们住不起,光是管理就需要人工,但是有钱的人又有谁高兴泡水呢?花钱买罪受吗? 那则广告可能是白登的了,花了广告费无人问津。特别是刚好台风过境之后,整个地区的积泥和汇集的垃圾尚未清除,甚至于连行人也却步呢。 马莉莎的那辆汽车经由修车厂的赵老板用吉普车将它拖走了。 初步估计,又需要五六千元,因为引擎泡了水,而且是泥巴水,非得将它完全拆开清刷干净不可,刚经过大修的汽车,就只跑了几天,又得重新架在修车厂里,那的确是很泄气的事情。 假如说,钞票是由人家的荷包里掏出来,是不会痛心的,马莉莎多年的积蓄已经都摆在那辆汽车之上了。再要她掏钱,她就非得扣家用的小菜钱不可了。 “干脆,连汽车也一并卖掉算了!”她气恼地说。 我不禁失笑,说:“妈妈买一幢花园洋房,住进去一天,就要将它卖掉,她还未光火呢,你为什么生气呢?” “那是她有冤枉钱可花,我却是无辜的呢,假如说,不是为他们要搓那一场倒霉的麻将,我开着汽车早回家去,不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吗?五六千元的修车费,我到什么地方去找,除非我们一家人两三个月不吃小菜!” 我说:“妈妈买错了房屋,她怪你事前不调查清楚,你的汽车泡水,怪妈妈搓麻将,你们怪来怪去,岂不要伤感情吗?” 马莉莎说:“我不是房屋经纪,不赚房屋买卖的佣金,屋子是她自己看中的,我来回奔走,早就烦厌了,到最后还要怪我吗?你们都曾帮忙打听,包括工厂聘用的长年法律顾问,都说那地区已没有问题了,现在它淹了水,能怪我吗?我是听候受气的‘受气包’?” 我摆手说:“不要多发牢骚了,这一次的修车费由我付好了!” 马莉莎这才稍微气平了一点,她纳闷地说:“有一辆汽车这样的麻烦吗?那么有许多有钱的人家,家里有两三辆汽车,那又如何呢?” “那是有钱的人家!” “我们还不够有钱吗,买一幢花园洋房,只住了一天就将它连家具一并廉售!” “那是因为上了当!” “买一辆汽车上当,买一幢房屋也上当,我们上当要上到什么时候?” 我想,讨论下去,她的问题会愈来愈多,不如回避开为妙。 爸爸由香港来了电报,他将在次日乘中华航空公司的早班飞机抵达台北。大概十二点钟以前要我们去接机。 这是我和马莉莎婚后,爸爸第一次到台北,日子过得快,一晃又是好几年了,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啦。 爸爸可能是为妈妈新买的那幢花园洋房而来的,假如他要观光那幢新居,岂不糟糕了吗? 我将爸爸次日到台北的消息,尽快向妈妈报告。 妈妈说:“赶快拍一封覆电,叫他不必来了!” “怎来得及呢?”我说。 “来不及怎么办?让你爸爸看那幢淹水的花园洋房吗?他不跳脚才怪,别的事情没有关系,他准怪我搓麻将误事呢!” “事到如今,事实已摆在眼前,‘丑媳妇终需见家翁’,让爸爸看到这幢花园洋房又何妨?” “那么马上雇几个工人,赶快去洗扫粉刷一下,至少要它像样一点!” 我失笑说:“那又有什么用处,邻居四周,堆积的泥土和垃圾都还未有清除,一看而知,那地区曾受过浩劫!瞒不住的了!” “那怎么办?你爸爸的脾气在光火时也不太好受的!” “到时候该由你应付就是了!” 妈妈考虑了半晌,说:“干脆告诉他,房屋又卖出去算了!” “反正一切问题由你去解释,于我全无关系!”我加以声明说。 第九章 小偷搬家 次日,我们一行,硬着头皮去接飞机,胡公道老先生两夫妇和小张小李同行。 抵达机场时,不幸飞机脱班,延迟了约有四五十分钟。 坐候在餐室内饮咖啡,胡公道老先生不知道屋子淹水的情况严重,问长问短。 胡公道说:“令尊到此不是专为看他的新房子而来的吗?” “不!新房子要卖掉了!” “怎么的?出了什么毛病吗?” “淹水!” “啊,现在买屋子真要当心,稍一不小心就会上当的!” 广播已经在报告了,由香.99lib.港至台北的第X次班机已经抵达。 我们一行便相继走出了迎客台,停机坪上各等的服务人员都在忙碌着。 不一会,乘客鱼贯步出机舱,爸爸向来是温吞吞的,他的行动总是“慢半拍”,所以一点也不必着急,总归是他最后一个人走出机舱的。 “赫!你的爸爸出现了!”马莉莎忽地情绪紧张,向我招呼着,又将田一刀抱到栏杆上面坐着,教她高呼爷爷! 田一刀自出世以后就没有和爷爷见过面,根本搞不清楚张三李四,不过田一刀有一个长处,就是她的妈妈关照她做什么事情,叫什么人时,她一定遵照办理,招着小手,就高呼爷爷了。 倒是我很感到莫名其妙,在那一行鱼贯下飞机的旅客之中,我还认不出我的爸爸在哪里呢,照说,就算好几年没有见面,形状不会变到哪里去,自己的爸爸总应该认得出来的。 “我的爸爸在哪里?”我问马莉莎说。 “哪,那光秃着头的肥团脸孔的不就是了吗?”她还指给我看呢。 “行,在第几个?” “一二三四五!”她点指数着,又说:“第七个,正在和一个洋人说话!” “唉,你别老是‘有奶便是娘’的!凡是光秃着头的、肥团脸孔的,就是我的爸爸吗?” “我又看错了人不行?” “你随便看错什么人都没有关系,别看错我爸爸就是了!” 她噘了噘唇,好像还有点不大服气似的,田一刀还在招手唤爷爷,究竟哪一个是她的爷爷,她也不知道呢。 “别叫了,看错人啦!”马莉莎还去责备田一刀。 “你说的那个光头,很像我们过去楼底下的那位房客就是了!”我说。 她不给予回答,好像还是在生气呢。 乘客差不多都已离开飞机了,果真不错,爸爸是最后出现的一个。 胡公道老先生已经开始向他招手了,那就绝对不会错了。 马莉莎却以教训的口吻向田一刀说:“你可要认清楚啦,别学你妈一样,‘有奶便是娘’,老是看错人的!” 田一刀说:“到底哪一个是爷爷?” “最后走出飞机的那一个!” “那个穿制服戴军帽的吗?” “不!穿制服的是空中少爷,在他前面的一个,那肥胖胖光着头的!” “爷爷为什么要光着头呢?” “不知道,去问你的爸爸!” 这时候,爸爸也和我们招手了,他的神色好像至为愉快,我只希望他不是专程为看他的新居而来的,要不然,那一定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妈妈因为有深度的大近视,距离十来步以上的人,她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爸爸行走到了什么地方,她全不知道。 我们必须离开迎机台到旅客入境处等候了。 一位旅客入境,包括检查护照检查行李,至少也要一二十分钟以上。 在那进出口的玻璃闸门间,有着警卫看守,每一个人都需要守秩序,只有田一刀可以通行无阻。 一霎眼之间,她独个儿就溜进入境检查处去了,我们到处找寻不着。 过了十来分钟,只见她又溜出来了,边雀跃着叫嚷: “爷爷来了!” 霎时间,我们大家都引长了脖子,向闸口内张望,要给爸爸表示欢迎之意。 “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是一点也不假的,闸口间行出来一位华侨身分模样的人物,光秃着脑袋,肥头大耳,矮胖的,挺着大肚皮,双手提着行李袋。 她的妈妈看错人是与生俱来的,连同她的女儿也如此的胡涂吗?看见了秃头就喊爷爷。 认错了人事小,她的手中还提着一包巧克力糖,嘴巴内已经塞了好几颗了,黝黑的巧克力涎水流得满下巴都是。糖是谁给她的呢? “嗯,你的女儿也一样的认错人了!”马莉莎向我嘲笑说。 “谁给你的糖?”我问田一刀说。 “爷爷给的!”她抬手向那位秃头华侨客一指。 “怎可以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呢?”我加以责骂。 “没关系!小孩子怪好玩的!”那位华侨客向我打招呼说。 “怪不好意思的!” “没关系,一包糖嘛!” “还不快说谢谢!”我吩咐田一刀! “谢谢爷爷,”她还将人家当做爷爷呢。 那华侨客离去之后,马莉莎还和田一刀分糖吃,母女两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正好打发等候的时间。 爸爸的行动向来是“慢半拍”的,因此,大部分的旅客都已经和接机者离开机场大厦了,好像是已散了的筵席,到了最后才看见爸爸施施然地走出闸门。 他首先和胡公道老先生握手,然后再和我及妈妈说话。 我吩咐田一刀唤爷爷。 田一刀说:“为什么有两个爷爷呢?” “还有一个爷爷是谁?”爸爸问。 我说:“刚才田一刀看错人了!” “一个爷爷有糖吃,两个爷爷没糖吃!”田一刀自作聪明说。 爸爸笑了,说:“糖是有的,但是放在行李箱内,要回到家里才能打开!” 我关照马莉莎别再让田一刀胡闹了,将她牵着走开。 “新买的屋子如何?还舒适吗?”爸爸已提到主要的问题了。 妈妈一声咳嗽没有回答。 行李箱已经运到机场大厦的门首了,胡公道老先生的汽车很快的就驶到近前。 “这是马莉莎买的汽车吗?”爸爸又问。 “不!这是胡公道老先生的座车!”我回答说。 “你们买的那一辆呢?” “在修车厂中!” 人数过多,还要载行李,一部汽车自是坐不下的了,因此非得雇计程车不可。 “先回家去吗?”马莉莎问。 “当然,先回家去!”我回答。 “为什么不先开酒店?” “刚买了新屋子又去开酒店,岂不是要找骂挨吗?” 爸爸和妈妈坐上了胡公道的汽车,我们雇了计程汽车在后面跟着。 马莉莎开始担心了,说:“我买汽车,你爸爸怎会知道的?” “当然是妈妈写信告诉他的了!” “你的爸爸若知道买一幢屋子不能住的时候,他会怎样?” “当然会骂人!” “脾气也很大吗?” “由妈妈去应付,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说。 “你的妈妈可以吃得住他吗?” “这问题就要看时候了,谁也不敢肯定,不过事情已经摆在那里,再吵再闹也没有用处!” 不久,汽车已回返我的公寓,在巷子里停下。 原来,在沿途上爸爸和胡公道老先生都是谈着香港方面的情形,不外乎左派暴徒的动静,一直没提到那幢新购置的花园洋房。 所以爸爸在走出汽车之后就抱着满腹狐疑的态度,不断地东张西望。 待妈妈走出汽车后,他立刻问: “我们购买的屋子不是有花园的洋房吗?” 妈妈说:“田平住在这里!” “哦!”他点了点头,又说:“为什么我们不到新屋子去呢?” “慢慢再说,你先把行李搁置在这里!” “哪有多麻烦呢?搬来搬去的,待会儿又要搬到新屋子去!” “你随便什么事情都是怕麻烦,那有这样多噜苏的?先到这里安顿一下,看看儿子的家,还有一个小孙女儿你还未见过面的,其余的事情慢慢再去研究!”妈妈实行“先发制人”,给爸爸来了个“下马威”,大概这样,待会儿解释就比较容易得多了。 我得见机行事,招呼了小张小李,大家帮忙搬行李,提着往楼上就跑。 胡公道老先生夫妇也上了楼,他俩坐了还不到一盏茶的时候,就要告辞了。 胡公道老先生好像有他的规矩,第一顿“洗尘宴”必然是他的。 他在一间有节目表演的酒店订了酒席,约定时间是晚间七时。 小张和小李也跟着告退,他俩也很了解“战事”随时都可能会爆发的,四五十万元买了一幢淹水的花园洋房,那不是闹着玩的。 送走客人后,爸爸又提到了该什么时候到新房子去,他好像很急切要去看一看他的那幢新居。 这种事情,最好是让他们老两口去自行解决,我们不便参加意见的,否则“殃及池鱼”就很不划算的。 我向爸爸禀告说:“工厂里还有许多事情待办,我还得到工厂去一转,晚上就直接到X酒店去会面好了!” 爸爸点头嘉许说:“对!公事最要紧!晚上见就是了!” 马莉莎向我招手说:“慢着,我跟你一起走!” “你上哪儿去?”我故意问,明晓得她也是为避免“卷进漩涡”而溜的。 “我得到修车厂去,赵老板说今天就可以修好的!”她说。 “哪会有那样快?前天才拖进厂去的!”我说。 马莉莎向我一挤眼,所有的含义就在不言中了。 “妈妈,我也要去!”田一刀追在后面。 “你不在家里陪爷爷吗?”马莉莎问。 “不!我要上街!”田一刀答得爽快。 “好吧!跟我走!”马莉莎也不便让孩子留在家里听吵架,所以很慷慨地就带着田一刀同行。 “好哇,你们就留下我一个人了!”妈妈看出了苗头,大声说。 “我今天看得出,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点古怪!”爸爸纳闷说。 我和马莉莎带着田一刀跑得快,咕碌碌落下楼梯去了。 以后他们再说些什么,我们全听不见了。 胡公道老先生的洗尘宴是设在X公司的第十层楼X酒店,我由工厂里出来,看准时间,雇了车就直接到那间酒店去了。 抵步时,几个陪客在座,小张小李夫妇告诉我说: “令尊吵大架,这顿饭也拒绝来吃了,因此,胡公道老先生亲自去劝架,用汽车接他们二老到此!” 我笑着说:“吵架是意料中的事情,只看吵到什么样的程度而已!” “老两口你看哪一方面会吵赢?”小李问。 “当然是理亏的一方面输了!” “买错了房屋的一方面,是否就算是理亏的一面呢?”小张问。 “不必多盘问,反正你们二位的心中已经有数目了!”我说。 不久,马莉莎带着田一刀也抵步了,她们是在电影街看了一场电影打发了时间。 “赫,和田一刀看了一场电影我以为准晚到了呢!还好主人未到,主客也未到!”她喜悦地说。 “你搞错了,两位主客在吵架,主人劝架去了!”我说。 “真吵起来了吗?”她好像还有点不大相信。 “还会是假的吗?要不然,胡公道两夫妇为什么已急奔到我们家里去了?”我说。 “吵得很严重吗?” “假如不严重,也不必劳师动众的了!” 我们呆坐着,要等候主客和主人抵步始能开席。 表演节目已告开始,开锣节目是几位“廉价歌星”的演唱,肥的肥、瘦的瘦、老的老、嫩的嫩,反正是那么回?事,他们不过是在凑时间而已,凑满两个小时的表演节目。 只有田一刀最高兴,反正台上有人穿得花花绿绿,有音乐伴奏,连蹦带唱的,她就看得高兴了,大概小心灵中还有着羡慕之感,为什么别人可以站在台上唱歌,还穿得那样漂亮呢。 小张小李的太太都为我父母的吵架而担心,她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 我说:“反正钱是去掉了,‘财去人安乐’,设法将钱赚回来就是了!” 差不多等到主要节目开始,胡公道老先生夫妇伴着妈妈和爸爸才姗姗来到。 这老两口俱是脸色如土的,互不理会,他俩选座位也隔得老远。 胡公道老先生还客气了一番,七扯八拉送他俩坐上了主客的位置。 实在说,几个陪客都早已经饿煞了,原订七点钟开席的,延到八点多才吃饭。这顿饭还有着火药气味的气氛。 台北市的夜总会酒店,差不多都是有着两场节目表演的,头一场七点至九点是晚餐时间,第二场是九点半开始,称为“消夜”。所以九点半以前一定要清场。除非是晚餐时间将座位连续订下去。 八点多钟开席,为了赶时间的关系,侍役一点也不客气,一顿丰盛的酒席,连续不断地拼命上菜。要在九点钟之前将所有的菜肴悉数上光,简直像飞快车一样的呢。 一碟菜上了桌子,客人还刚起筷子,接着上的菜就到了,刚上桌的菜就被端走。 这种筵席不吃也就罢了。好在舞台上表演节目至为精采,大部分为“舶来品”,赏心悦目,冲淡了台下我们一桌筵席的火药气氛。 这一顿“洗尘宴”草草结束,胡公道老先生尽到了“地主之谊”。功德圆满,主客连连道谢。随着潮水似的客人,大家要按序下电梯了。 爸爸说:“台北市竟繁荣到这个地步,连酒店也会如此拥挤?” 胡公道老先生说:“台北市现在没别的,就是消费量惊人,大家好像有钱没地方花似的,开酒店夜总会包保赚钱!” “你为什么不开一间夜总会呢?” “这种生意,也要内行人才行!我是十足的门外汉呢!” “我在香港有好几个朋友有意思在台北投资一间旋转式的玻璃酒店夜总会,我们不妨研究研究!” “嗯,从长研究,最要紧的是地点问题!” 次日,爸爸还是要到木栅去看看他的那幢新购置的花园洋房,强逼着我给他带路。他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叹息不止,邻舍四周的垃圾积泥还未清除,显得好像是一个极其落后的地区。 他说:“为什么会上这样的当呢?” 我说:“事后经过调查,十年难得有这么一次,这幢屋子还算好的,进水只有半尺多深,有些地方,淹水淹到天花板上去了!” “那岂不是出人命案了?” “有人被水冲走了,下落不明!” “你的妈妈又胖又龙钟,一副大近视眼,她住在这种地方,早晚会被水冲走的,连同麻将桌子一起冲走!” “不过它的建造格式倒是满适用的,这也是妈妈上当的主要原因!” “我知道,内中一定有着一间非常别致的麻将间,可以成天的搓麻将,也有着客房,是可以供牌友住宿用的!” “可不是吗?” “钱是丢掉了,内部还是要参观一番的!”爸爸还算是“乐天派”的人物,话说开了,他就没有事了。 那幢花园洋房的大门和二门都是锁着的,自从淹水之后,欧巴桑也跑掉了,连一个看门的人也没有。 钥匙在我身上,启开了花园的大门,走进院子,满地上还是泥泞,光亮的皮鞋很容易就会沾上寸来二寸厚的泥巴。 为什么锁会脱落呢?岂不奇怪吗? 进入客厅,它虽是经过了大伙人倾全力冲洗的,但是污水的水印犹在。显得满目疮夷。 更奇怪的是大厅内好像有点变样,除了笨重的家具之外,什么电视机收音机,较轻便一点的东西都不见了。 霎时间我顿告恍然大悟,嗯,必然是小偷光顾了,他们实行了“大搬家”。除了笨重的家具之外,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搬走了。 厨房内的锅碗瓢盘,包括了汤匙在内,只有烧黑了的铁镬和木筷不要之外,悉数来一个一扫而光。 那些小偷相当的下流,窗帘布他们取走了,连洗手间的镜子也给卸下。 其余沙发椅上的垫枕和桌布花瓶等的东西也搬个精光。 客厅和饭厅内的装饰品更不用说了,那些都是至为值钱的东西,绝对不会留下的。 爸爸四下里参观了一番,还去揿墙边的灯掣。 这时候我才发觉小偷们将灯泡也卸下了,可谓是“残滴不留”呢。 爸爸伸手敲了敲那些家具,说:“这是上好的柚木造的呢!” “是的,没有少花钱!” “这些家具怎么办呢?”爸爸说:“为什么不将它搬走?” 啊,他还悭惜着那一点点的家具呢,值钱的东西全被小偷搬光了。 我的话到了嘴边,立刻咽了回去,这事情还不能让爸爸知道呢。他的怒火还是刚平息的,再重燃时可吃不消了。 “只好慢慢地再处理了!”我回答说。 “假如不淹水的话,这屋子还是满适用的!”他老人家说。 “可不是吗?妈妈上当的原因也在此!” “为什么不找一个人看屋子呢?” “主人都住不下去了,谁肯单独留在这里看屋子?”我说:“那除非是出很高的工钱!” “不怕有人偷东西吗?” 我一声呛咳掩饰了窘态,说:“已经没有东西可偷了!” 二楼的情形和楼下没什么差别,连床单和枕头甚至于烟灰缸一类的东西,全搬得空空的。除了桌椅弹簧床太笨重的东西还留在屋子里。 假如再过几天还没有人看屋子的话,很可能连这些笨重的家具也会被搬走了。 经过了一番观察之后,爸爸心安理得了,他总算是看了花费了数十万元购置的一幢花园洋房。 “财去人安乐”是最好的自慰格言,何况这幢屋子还可以转售出去呢,就算是打个对折,多少还可以拾回一点钞票。 我们父子两人乘车由原路返家。 刚进入家门,就听见搓麻将的声响,妈妈的兴趣永远离不开那十三张筒条万。 马莉莎的舅父雷三封也是座上客,还有小张小李的太太,她们又临时凑上了局。 雷三封和爸爸还是初次见面,他得起立礼貌一番,经过我的介绍后,他们两人握手为礼。 妈妈的嘴巴没遮拦,她边搓着牌还要查问我们的行踪。 “你们是去看木栅的屋子吗?” 我回答说:“是的,爸爸的意思不能住进去时,看看也是好的!” “为什么不乘机会将电视机和收音机等的零碎东西搬回来呢?”她说。 我没敢答话,因为一开口事情就会戳穿了。 “你们为什么这样笨呢?既然进木栅去,何不就顺便将收音机和电视带回来,也许淹水时弄潮了,拿出来修一修也是好的!”妈妈还要说下去。 “哪来的电视机和收音机?”爸爸问。 “咦?电视机是二十三寸的,收音机包括唱机是HIFI音响的,光是那两件东西就差不多花了台币两万元!”妈妈说。 “那幢烂泥巴屋子除了几件破家具之外,什么也没有!”爸爸说。 “别胡说八道,你老眼昏花,别看错了人家的屋子了!我光是购置家具和布置就差不多花了十万元!” “什么布置?” “各种的摆饰,零零碎碎的用具……” “田平!”爸爸高叫。 他叫我干什么呢?必然又是盘问了,我装聋扮哑也不是,直截了当承认有小偷光顾实行了“大搬家”吗? “田平,你妈妈说屋子里有各种的摆饰,还有收音机、电视机?”爸爸气呼呼地站到了我的房门口。 “那除非是有小偷光顾了!”妈妈说。 “一点也不错,就是有小偷光顾了!”我只好承认。 “和了,平缺将一条龙……”妈妈既要顾着搓牌又要盘问屋子的情形。她听得有小偷光顾,好像十分的吃惊。“田平,你说有小偷光顾吗?” “可不是吗?小偷实行了‘大搬家’,除了笨重的家具没有搬走之外,所有可以搬动的东西全搬走了,连电灯泡也给卸了!” “哪会有这种事……?”妈妈还不肯相信呢。 “一点不假,那屋子只剩下几件笨重的家具了!”我说。 “小偷这样的可恶吗?岂不是趁火打劫?”妈妈说。 “小偷还和你谈什么天理良心不成?”我说。 “唉,你成天只会在牌桌上,家事一点也不管,买屋子买了泡泥汤的,十多万元买的家具品全送给小偷了!”爸爸又生气了。 “我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小偷呀!”妈妈也赌气说。 “田老太太,你和炸了,两只一万,没有二万,怎样和一条龙呢?”雷三封指着妈妈摊下的一副牌,告诉她和炸了。 “真倒霉,就是你们吵吵闹闹的,害我和出了炸和!”妈妈说。 第十章 清色平和 爸爸头一次到台湾来的时候匆匆忙忙的,他没去过日月潭。 听说日月潭的风景奇佳,因此,他决心抽空到日月潭去观光一番。 妈妈对游山玩水毫无兴趣。但是不同行也不行,否则真会闹僵了。 爸爸意思,最好是全家人集体旅行,包括连田一刀也一起带去。 田一刀自然是高兴的,她只要有得玩,别说是外出旅行了,她连走出屋子的大门去也是兴高采烈的。 马莉莎有点犹豫,她说:“自从你的爸爸来了以后,火药气味太浓了,未来旅行是最愉快不过的事情,但是万一两位老人家吵架,我们夹在当中该多么不好!” 我说:“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吵过了,应该是不会再吵了吧!” “在随时随地提心吊胆的情形下,这样的旅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既然是爸爸的意思,你单独拒绝好像也不太好吧!” 我们终于成行了,买了来回的火车票,直达快车到了台中。 在台中过了一夜,到处观光了一番。 自然,台中市的情形和台北市相差得很远,市面也小得多了。 所谓的名胜如八卦山、台中公园等的地方,都显得十分小器。虚有其名而已。 次日,我们雇了小包车赴日月潭,沿途上看看青山绿水,农村风光。久居在都市里,心境也会开朗。 妈妈在汽车内不断地打呵欠,好像很感到十分无聊,也许她认为坐在麻将桌子上是比较有意思得多了。 赴日月潭游玩什么都好.99lib.,就只是那两个小时的汽车路很叫人受不了。 田一刀原是兴高采烈的,她坐在汽车内也开始打瞌睡了。 不到一会儿的工夫,她竟呼呼大睡起来。 到达日月潭时,晨光尚早,湖光山色在望,经汽车司机的介绍,我们走进了一间新开的旅店。吩咐店伙,打了一盆洗脸水。要了冷饮,麻烦的事情就开始来了。 卖纪念品的、卖口香糖的、卖照片的,形形色色,有年长的也有年幼的小贩,他们缠着售卖。 任何观光地区,这类的小贩都难免会有,最好是不要去惹他们,那简直会像捅麻蜂窝一样地弄得脱不了身。 爸爸是为了好奇心,要了一份风景照片看了一看。 好在做商人出身的都会有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习惯。 他的还价还得甚为恰当,三分之一的价钱就成交了。 可是买一了这一份照片之后,所有的小贩都没肯离去了,非缠着卖不可。 初时,大家婉言相拒了事,渐渐地就会感到生气了。因为那些风景照片会伸到你的鼻子前不肯移走,好像就是逼着你非买不可的。 口香糖会直向你的衣袋里塞,你掏出来交还也不行,反正是要你买定了,作风之恶劣令人难以相信。 据说,这些风气都是那些华侨阔客造成的,他们经常以“花钞票”的姿态出现,见者有份,所以将那些小贩都养成了无赖的形状了。 马莉莎是最容易发脾气的了。她向一个女孩小贩提出警告说:“你假如再将照片伸向我的鼻子,小心我将它撕掉!” “买一张,买一张!”那女孩子就是没肯将她的手移开。 “你再不移开我要真撕了!”她再说。 那女孩子正在等候最佳时刻。 马莉莎还不知道撕照片和打破了乞丐的讨饭钵是一样的难惹的。 我正打算向她劝告,别理会这些无赖就算了,但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嗤”的一声,一叠照片分为两半。 好家伙那女孩小贩拉大了嗓子呼天抢地号哭,不过是一滴眼泪也没有的。 “欺侮人,欺侮小孩子,我不要命了!你要赔钱……”她双脚乱跳,怪叫怪嚷的,还故意跌在地上打滚。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要把相片伸到我的鼻子上!”马莉莎说。 “怎可以欺侮小孩子,撕人家的照片?人家是指望这些东西吃饭的!”另外的一名小贩以主持公道的姿态出现。 “要她赔!”另外的一个说。 “打!”站在门外的以声势助威,一方面也是故意吓唬人。 “啊!原来你们是一路的!这是圈套……”马莉莎说。 “打!”一些站在门外的家伙唯恐天下不乱,一个喝打,就一呼百应。 “打!打!打……” 马莉莎站起了身,卷高了衣袖,说:“谁要打架先站出来!” 我挥手说:“别闹了,照片多少钱?赔钱就是了!” “五百块!”那孩子从地上爬起得快,伸出了五只指头。 “狗屁!刚才我的爸爸买了一套才九十块钱!”我说。 “打破了乞丐钵了!”妈妈说。 “给你一百元,别再噜苏了,否则我去叫警察来!”我说。 “至少一百五十元!”她还讨价还价呢。 我掷出了一百元,说:“就是一百元,假如你还要胡缠的话,我们只好到警察派出所去解决了!” 旅店的侍者帮忙说话,说好说歹的,总算让那名小女贩离去了。 侍者说:“那些人都很难缠,少惹他们就是了!” “大好的风景区出现了许多无赖,岂不杀风景吗?”我说。 为了避免那些小贩的纠缠,侍者给我们开了房间。 这间旅店还相富具有规模,共有三层楼,房间分有两种,普通的只有一张床铺一只衣橱、沙发椅和小梳妆台。 大的房间称为套房,有一整套的沙发椅和自用的洗手间。 我们分别订了两间套房,略事休息,随后就出发游湖去了。 游湖的汽艇是公订价格的,每小时多少钱,也或是包租游览湖上的各处名胜。 麻烦的事情又来了,一些持有照相机的家伙来兜生意。 他们代客服务替人照相,这项职业又是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他们就是持有一架照相机,余外什么也没有。 爸爸自己携有照相机,他原就有着摄影的癖好,所以那些代客摄影服务的就没什么生意好做了。 “你拿着照相机,怎样也没法将自己拍进去,总得有人替你拍照才行呀!”兜生意者说。 “我就是爱替人家拍照,对自己拍照倒没什么兴趣!”爸爸说。 当汽船驶动时,一个拍照的自动乘在船上,他好像是跟定了。 汽船首先到了光华岛,豆腐干大小的地方,也算是胜景之一。因为它是突出于水面的,建一座凉亭。用它来拍照倒也是满别致的。 爸爸要摄风景,那拍照的自行加以指导说: “这个角度不怎么好,绕到后面去,会强得多,对面是化番社,又可以看到圆山饭店!” 爸爸说:“我拿照相机已经二三十年了,难道说,连取角度也不知道吗?” “不!我是提供意见罢了!”他说。 我们登上了光华岛,田一刀是乱蹦乱跳的。她很觉得新鲜,在凉亭的栏杆上爬来爬去。 照相的又说:“这个小妹妹很活泼,来拍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他就拍了一张,跟着,好像是免费服务一样的,“咔嚓”又是第二张。 “来!母女两人拍一张!”他让田一刀和马莉莎站到一起。“咔嚓”又是一张。 “喂,你拍照片,多少钱一张!”马莉莎问。 “唉,便宜极了,我们是志在服务的!”他说着“咔嚓”又是一张。 “多少钱?” “不会算你贵的!只管放心,出来玩还在乎几个钱吗?”“咔嚓”又是一张,似乎胶卷是不要钱的一样。 “光华岛”就只有那样大的一个地方,看一眼就已经一目了然了。 我们又坐上汽船,直驶往“化番社”去。那照相的自行跟着。 “化番社”有一条狭长的街道,两侧全开了店铺,大多数是售卖纪念品的,也或是售卖飞禽走兽的标本。 大致上开设店铺的多半是山地人,不过他们多已经是平地化了。 有少数的少女还着山地的服装藉以招徕顾客,她们电烫了头发,涂了口红,有些还画了眉毛,看起来就是有些三不像。男人更不用说了,飞机头、穿花衬衫或是穿西装的全有。 这是一条颇具商业化的街道,有打算买一点纪念品的,最着重是“漫天讨价就地还钱”,要不然是必然上当的! “化番社”也有着许多供人摄影的摄影社,还有山地服装出租,是供观光客摄影留念的。 好奇的人多爱穿上山地服装,挂满了彩色缤纷的饰物,拍照留念一番。 马莉莎对这类的事情最感兴趣。她首先替田一刀打扮了一番,身上还配着番刀。 这孩子挺神气的,煞有介事地供人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跟着我们的那个照相的,猛揿他的照相机的揿钮。 照相馆的摄影师还未布好距离呢,他早已经拍了五六张之多了。 爸爸也高了兴,他也戴上了番帽,披上武士的短衣,身背番刀。 瞧他胖呼呼的,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再怎样打扮也不会像是一名“高山族”。 “咔嚓,咔嚓!”他供人拍照了。 “妈妈也来一张吧!”他向妈妈打趣说。 “啊哟,我才不要呢,我穿上了番衣,像个什么样子?”她格格笑着说。 “没关系,好玩嘛,留个纪念!” 大家七拉八扯,给妈妈打扮起来了,她真的不像是山地的样子呢。那有“高山族”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的?简直像是马戏班里的小丑呢。 “要不要和公主照一张?”摄影社的摄影师问。 “哪来的公主!”他说。 “化番社的公主!”他说。 “有公主当然就有皇帝了?”爸爸又有了兴趣。 “当然有,就是毛王爷!” “这倒怪有趣的!” “大公主二公主都来!” 真的,两个山地服装的少女应召而来,别看她们的衣饰穿得古古怪怪,头发是经过电烫的,脸部的化妆完全现代化,咖啡色的眉毛,描了眼圈,又涂抹了口红。最别致的还是她们的脚上穿着白色的运动鞋。 她俩走进了场地,就摆好了一副准备拍照的姿态,完全是活动布景的模样。 摄影师经过一阵揿钮之后,拍照算是告了一个段落了。 他开始计算价钱,他的算术并不够好,但是计算得满精细的。 租山地衣裳一套每人五元,五五二十五,就是二十五元了。公主拍一张照片,也是五元,两个公主,就是十元了,两个公主共算了六张照片,六十元,照片是四寸底片的,一张四十元,四六二百四十元,另外还有单人照的,又是六张,二百四十元…… 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加上去,毫不含糊,完全是一副童叟无欺的形状。 “共计五百六十元!”他计算出最正确的数字。 这时,大家都傻了眼。爸爸竖起手指头折算港币。 “差不多一百元港币,就拍这么几张照片,要一百元港币吗?”他瞪大眼说。 “已经是计算得很公道了!”摄影师说。 照片是已经算过了,价钱也已经开出来,这时候再行讨价还价的话,似嫌稍晚了一点。 爸爸忍痛掏了钞票,摄影师问明了所住的旅店与房间号码,声明午饭之后就将照片送到。 “您只管放心,我们是最讲信用的!”摄影师又说。 “为什么不将照片送到再收钱呢?”爸爸问。 “有很多的客人不讲信用,他们拍完照片就走掉了!” 听他所说,还是他不相信客人呢。 离开摄影场地时,田一刀闹着要喝汽水。在那条街道,简陋的冷饮店还不少,价钱较之市区里稍贵但还算是公道的。 日月潭就只有那么大的一点地方,所谓的“八景”包括了出水口与进水口。 最特别的是进水的地方,据说在平常的时候它会像喷泉似的喷出水面有丈余高,但这一天我们只在水面上看到一些喷水的泡沫。那是因为潭中涨满了水的关系,我们失去了观看奇景的机会。 在返航的半途上有着一间新建的小庙,游览指南上说,唐三藏的天灵骨就是安置在该庙之中的。 拢岸的地方是新开的一座钢筋水泥的码头,可供三五艘艇停泊。 一条马路也是新开辟的。沿路而上,有着零星的摊贩。 那些摊贩的情形,就不像其他地带的那样恶劣,他们看见客人,是爱理不理的,大概在平日间就不会有什么生意。 所有要买纪念品的客人,他们早就在其他的地方买过了,饮食摊的情形更见冷落,有谁会在这地方买东西吃呢? 因之,他们好像是等待自然的发展,绝对不向客人招揽生意,浪费了气力呢。 沿山路上去,可以看到那座小庙了,是唐僧灵骨安置的地方。 我们听到一阵女人嘻哈的笑声,是游客在那儿嘻耍吗? 跨进庙门,原来是几个女尼在那儿自得其乐。 在寺庙的门前听到这样的笑声,会使人兴起怎样的想法呢? 有游客跨进了庙里去后,笑声静止了,一名女尼,匆忙守候在有“施舍灯油”字样的神龛之前。 “咔嚓,咔嚓!”爸爸在摄影。 我希望看看唐圣僧的灵骨安置在什么地方,但是一点也看不见,它是安置在神龛的里面。 “求支签吧!”女尼说。 “多少钱求一支签?”妈妈对这一方面比较有兴趣,她向那女尼问价钱。 “求签五元!”女尼回答。 “上一炷香呢?” “也是五元。” 换句话说,求签就是十元了,因为求签不上香的话就不够虔诚,求菩萨指点迷津是需要“诚则灵”的。 于是,我们就看妈妈表演了,她奉过香之后,握着签筒,口中喃喃有词,猛一阵乱摇,签筒内就跌出了一支竹签,竹签之上编着有号码的。 女尼核对了号码之后,即在墙上满挂着黄色灵签的小册子上,撕下了一张。 “要不要解签?解签十元!”女尼拉生意说。 “不用你解签,我自己会解的!”妈妈接过那张灵签之后,先脱下那副厚玻璃的近视眼镜,用手帕拭了又拭,贴着鼻子阅读。 “签曰:风紧雪急见日红,春雪冬霜两相逢,求男就得麒麟子,清色平和一条龙……哈,好极了,上上签!” 我深感诧异,说:“又不是搓麻将,怎会清一色平和一条龙也出来了呢?” 妈妈说:“今天应该是搓牌的好日子!” 我接过那份灵签细看,妈妈只念错了两个字,“青草”念成“清色”了,“和”字与“湖”在香港人念起来是很接近的,特别是牌友。 那灵签的上面是印着:“风紧云急见日红,春雪冬霜两相逢,求男就得麒麟子,青草平湖一条龙!” 这当然是上上签了,第一句是“化险为夷”之意,第二句是“福祸相抵”,第三句是“要什么有什么”,第四句是“平步青云”!不论是谋职、婚嫁、动土、诉讼、求财求子,绝对有求必应。 妈妈满脑筋都是搓麻将,她看见“青草平湖一条龙”,就将它当做“清一色”了。 午饭的时候,我们乘汽船回返湖畔码头,准备好下午去游涵碧楼。 为了避免和那些无聊的小贩接触,我们点了饭菜,打算在套房里吃。 客饭的价钱倒是十分公道的,分为十元的、二十元和三十元的三种。添菜就另外加钱了。 我们点了四客客饭,另外添了一条清蒸鲫鱼,爸爸有自备携带而来的一瓶白兰地,他并非是什么好酒量的酒徒,每一顿饭就只是那么的一小酒杯,自得其乐而已。 我们正在午饭当儿,大家说说笑笑,一家人团聚,倒也是其乐融融的。 饭罢,爸爸说: “各人回去休息,小睡片刻,然后我们游涵碧楼去,听说那上面的风景很好,可以多拍几张照片!” 刚说到照片二字,房门外有人拍门了,田一刀抢着去应门。 房门启开,一个人立在门外打恭作揖,笑口盈盈地,礼貌得吓人。 我们经细看之下,才看出是刚才替我们拍摄影片的那个照相的。 假如说他再不出现的话,可能我们全要将他给忘记掉了呢。 “胶卷已经冲好了,我还印了样本,特别来请你们看看要放大哪几张?”他笑脸靥人地说。 马莉莎赶过去一看,总共是拍了两卷胶卷,冲洗出几条样本。 他为什么会拍了那么多,很令人惊奇呢,一卷胶卷有五十二张,两卷胶卷就是一百零四张了。 原来他是手握着照相机不停地拍,包括了我们行路的、乘船上的、妈妈求签的、田一刀吃冷饭的,各种动态,形形色色。 自然这也就怪不得有一百多张了。 他的摄影技术并不高明,有许多的焦点距离都没有对好,看去迷迷糊糊,百多张的照片,挑不出来三分之一是值得放大的。 “没关系,你们看中其中一张就挑那一张!”他说。 “多少钱?”马莉莎问。 “你先挑选冲洗哪几张,慢慢再谈钱也没有关系,我们是热诚服务的!” 爸爸和妈妈全赶了过来,他们帮同挑选。爸爸对他乔扮高山族的照片至感兴趣。 妈妈也为她求签的照片咯咯大笑。 “多少钱?”马莉莎再问。 “钱没关系嘛,一定算你最便宜最便宜的!”那人表现得非常大方。 不一会,照片已经挑选好了,在那样本上全做了记号,那人便匆忙离去了。 马莉莎说:“不先把价钱谈好,待会儿又是扯皮拉筋的了。” 爸爸说:“不会,我看那个人的脸孔还是满老实的,不会学那些小贩一样的无聊的吧!” 午饭,我们集体步行上山,游玩涵碧楼。 涵碧楼也是一间旅店,它的规模却相当好,有中西餐厅,庭园占地甚广,遍植花木,彷如一座大花园,供拍照倒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一个下午打发过去,到了晚饭时刻,我们仍然要了客饭在房间里吃。 “吃过晚饭,还有什么好玩的?”妈妈提出了问题。 爸爸说:“你最好就是搓麻将了?” “是的,这旅店内可有麻将牌出租吗?” 我说:“这地方不是香港,随便什么地方都有麻将牌出租的!” “不打牌,多么无聊呢!”她说。 “你除了搓牌以外,难道说就没有其他可供消遣的节目吗?” “我也曾经想过,有什么节目比打牌更有趣的?你想想看,十三张在手,手风顺时几乎是可以呼风唤雨呢,要什么来什么,门清不求,断断缺缺平平,双龙抱……嗨!那种开心,你们一辈子也不会领略得到的!”妈妈想到这样的一副牌时,还真是开心呢。“你们没看到吗?连到尼姑庙去求签,菩萨也主张我搓牌的,‘清一色平和一条龙’……” “青草平湖一条龙!”我校正她说。 “求签就是要解签,‘青草平湖’的含义就是清一色平和,要不然,又怎会说是一条龙呢?” 妈妈的妙解惹得我们咯咯大笑。 “唉,湖光山色,晚上去游湖一定风光甚好,很诗情画意!”爸爸说。 “白天游湖,晚上也游湖,哪有那么多的诗情画意?”妈妈反对。 “我们到日月潭来,不就是看风景来的吗?”爸爸说。 “看过了就好了嘛!湖水又不会变样子的,还不是一样都是水吗?” “和你谈风景等于对牛弹琴!” “爸!”我打圆场,“各有所好,妈只好……” 拍照片的那个家伙来了,把话打断,他的效率还满快的,真的已经将照片冲洗好了,一共印了有四十多张。 “棒极了,请大家看看!”他说。 看生活照片着实是很愉快的事情,特别是游山玩水来到一个新鲜的地方,什么古古怪怪的形状全有。 田一刀是很上镜头的,她拍照片显得特别的俏皮和自然。 大家嘻嘻哈哈地抢着看了一阵。 拍照的可以看得出,大家都很感觉到满意,自然这个时候就是等着要钱了。 “多少钱?”马莉莎又问。 那人笑吃吃地伸出了五个指头。 马莉莎不疑有他,打开了手提包取出了五百元,递给那人了。若以一张照片十元计算,还不算贵呢。 那人没有接受,他只露出一副笑脸,笑吃吃地说:“小姐高升一点!” 马莉莎一怔,说:“五百元还不够吗?” “一张照片十元也不止这个数呀!” “你自己伸五只手指头,不就是五百元吗?” “我的意思是五千!” “五千?”我们听得汗毛直竖。 “哪有这样贵的照片?是用金子冲洗的吗?”马莉莎又光火了。 “这是我们的公订价钱,拍一卷胶卷两千五百元,拍两卷就是五千,还包括了冲洗,平心而说,我们纯是为服务的,等于是半卖半送了!”他还嘻皮笑脸地说。 “谁订的公定价格?”我问。 “我们订的!” “哪有这种价钱?拍这么几张照片,八九百元港币,岂不等于开玩笑一样吗?”爸爸也有点恼火了。“一卷胶卷的成本多少钱呢,我在观光酒店的贩卖部购买才二十元一卷,连冲带洗也要不了五元钱一张……这不等于是敲竹杠吗?” “老先生,话不要说得难听!我们是为观光客服务的,你们既然是出来玩,多花几个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胡闹,我们出来游玩,并非是冤大头!”爸爸说。 “不多说了!”马莉莎双手一摆,正色说:“到底要多少钱,说正经的,别把我们当傻子!” “这样吧,打个九折,大家‘落槛’!四千五百元!”那人说。 “狗屁,给你一千元算了……”马莉莎说。 “赫,一千元连成本都不够,小姐,我跟着你们跑到东跑到西的。替你们一张一张地拍,皮鞋都跑破了,还要替你们冲、替你们洗……” “谁叫你拍的呢?既然这样,我一张照片也不要了,你全带回去!”马莉莎光火说。 “拍好了的照片,你们为什么不要?”那人开始撒赖了。 “谁叫你拍的?”马莉莎问。 “当然是你们叫我拍的,这不全都是你们的照片吗?我又不是吃饱了饭闲着没事干,胡乱跟人拍照的!” “你敢说这样的话吗?” “为什么不敢说呢,这全是你们的照片,不就是证据吗?没有吩咐我敢拍吗?” “王八蛋……”马莉莎一着急口出秽言。 “你为什么骂人?” “你这种人活该挨揍!” “挨揍?谁敢摸我一根汗毛,我姓陈的在日月潭混不是一天了,拍了照片拿人家的钱是应该的!” “别忘记了是你‘死皮赖脸’先替小孩子乱拍……” “我没有死皮赖脸,你们拍了照片不给钱才是不要脸!” “叭!”马莉莎出手,一掌正中他的门面。 那人踉跄跌出门外去了,鼻子上肿起了一个高瘤。 “赫?打人了……”他还要叫嚷吓唬人。“你们是仗着有钱欺侮人吗?” “你以为不敢打你吗?”马莉莎一窜身穿出外去。 她拦腰将那人揪了一把,抬腿一绊,手法干净利落,“哒”的一声,那人跌了个狗吃屎。 爸爸瞪大了眼,很感到惊讶。 “打得好!”妈妈说。 马莉莎还再赶上前,双手反揪那人的胳缚猛地向后一收。 那人龇牙咧嘴地痛楚不堪,可是他还没肯告饶呢。田一刀摇摇晃晃奔上前,帮忙她的妈妈打架,朝那人的脑袋猛踢了一脚。 “坏蛋!”她还帮着骂呢! 田一刀可能是有乃母的天性,就是喜欢打架,一经光火就什么也不顾的。 “田一刀走开!”她的妈妈叫嚷。 我赶忙就把田一刀给揪开了。 “还敢不敢骂人?”马莉莎问那挨揍的家伙说。 “你们拍了照不给钱还要打人……”那家伙还挺嘴硬的,好像很禁得起挨打。 “折断你的胳膊!”马莉莎又是猛地双手一收。 “啊哟,啊哟……”他开始叫痛,连眼泪鼻涕全迸了出来。 “还敢骂人吗?”马莉莎再说。 “不敢了……” “别以为观光客好欺侮的,你只有自讨苦吃!”马莉莎简直凶得像母夜叉。 “你打算怎样嘛?……” “多少钱?说真心话!” “随便给!” “不行!要说公道价钱!你平时是怎样收费的?”马莉莎又是一扳他的胳膊。 “啊唷唷……你说一千就算是一千吧!”他抵受着痛苦鬻出了一句话。 马莉莎感到满意了,她才罢了手,边说:“这种人就是贱骨头,不挨揍骨头会发痒的。” 那人龇牙咧嘴地自地上爬了起身,他抚着胳膊,仍然叫苦不迭。 “唉,唉,我算是碰到不讲理的客人了!不给钱还要揍人!”他还喃喃地哼唉着说。 马莉莎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再噜苏两句,我还要再打!”她走向房间里去,取出那抛在茶几上的一千元钞票,正待拿出房来。 岂料那个人竟一溜烟,越出走廊,奔下楼梯去了。 “我要叫警察,我要叫警察……” 马莉莎赶到楼梯的旁边,那人早已夺旅店的大门外出去了。 “叫警察来又会怎么样呢?”爸爸向来是不爱惹是非的。刚才他看见马莉莎揍人,早已经是目瞪口呆的了。 “警察也不能不讲理的,我们怕什么?”马莉莎只恨没再将那人痛揍一顿。 “唉,出来游什么山?玩什么水?简直是泄气!”妈妈自言自语说:“再有下次,我宁可在家里坐着!” “也许警察和他们是串通的!”爸爸说。 “不可能的事,这样一来,还有国法吗?”我说。 “要不然,他凭什么那样的凶呢?”爸爸还在担心。 “他不过是耍无赖而已!”我说。 “唉,我看还是早些回台北算了,山水也玩过了,和无赖胡缠又有什么意思呢?”妈妈建议说。 “他既然去唤警察了,我们就得把事情解决了再走!”我说。 “真的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爸爸叹息说:“大好的风景地区为什么要让一些无赖在这种地方破坏呢?真是杀风景!以后还会有观光客敢来吗?” “真是糟糕透顶!” “呀!我想起了一件事情!”爸爸忽然拍着脑袋,指着马莉莎说。 “想起了什么?”她问。 “你们还未结婚的时候!”爸爸的手指头又指向我了,说:“我头一次到台北,走进你的寓所,忽然一个人影在我的面前一晃,我跌了一个倒栽葱……” “有这种事情吗?”我不得不故意装胡涂。 霎时间,马莉莎脸红耳赤,她怪难为情地抿嘴而笑。 “嗯,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女人存了心将我抛下楼去的!”爸爸瞪大了眼,朝着马莉莎说:“是你吗?” 马莉莎真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进去,她扮出了一副傻相,怔呆着。 “那是为什么?”爸爸再问。 “看错人了!”她坦白承认。 “哈,看错人会把不相识的人抛下楼梯去吗?出了人命案怎么办?” “哦,你也挨揍过了吗?”妈妈哈哈大笑。 “我看错了是楼底下的房客!” “你的打架功夫哪里学来的?”老人家再问,他并没有生气。 “我从小练柔道、空手道!” “令堂不管教你吗?女孩子学什么空手道柔道的?” “妈妈是柔道七段、空手道五段!”马莉莎说。 “老太太也擅长打架?” “她在教学生,开了一间柔道学校!” “哦,原来你们是‘打架世家’了,怪不得,多年来的悬疑我现在才得到解答!”爸爸说。 “其实咧,你喜欢游山玩水,也应学两下子功夫,省得老被人欺侮,软得像豆腐一样地怎么行?”妈妈取笑说。 “我假如学会了打架,就先‘收拾’你了!”爸爸说。 “哼,你别做梦!” 这时候,那照相的家伙真带来了一名警察。 “谁揍了你,为什么揍你,你只管说就是了!”警察在爬上楼梯时边向那照相的关照说。 “天底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拍了两大卷胶卷,又冲又洗又印,不给钱还要揍人……”他还好像满有理的:“照片又不是我自己要拍的,东一张西一张,摆各种的姿态,又穿高山族服装……” 他俩已登上楼了。 “谁揍你的?”警察问。 “她!”他指着马莉莎。 “哼,我恨不得再揍一顿!”马莉莎说。 “为什么打人呢?”警察问。 “这个无赖,太无聊了!”我帮腔说。 “在我没有问你的时候,你不要说话!”警察向我打官腔说。 马莉莎就把抛在房内散满了一桌子的胶卷全搬了出来,加以控告说:“你瞧,就这样的几张照片,是他自己‘死皮赖脸’给我们拍的,硬要敲我们五千块钱!当我们住进了‘黑店’!” 那拍照的立刻加以否认,说:“没有那么多,我是随意讨价还价而已……” “把你们的身分证给拿出来!”那名警察真好像有袒护的形状。 “我没有身分证!”爸爸说。 “没有身分证怎跑到日月潭来玩了!”警察问。 “我有护照!” “哦,原来是华侨!” “我也是由香港来的!”我也掏出了护照。 那名警察就开始秉公办理了,指着那拍照的说:“你敲观光客的竹杠是不可以的!拍的照片应该是多少钱,要规规矩矩的!” “多少钱没有关系,不给也没有关系!但是打人却不可以,我要控告他们伤害!”拍照的摆出一副无赖作风! “你耍无赖还要出言不逊,是应该挨揍的!”马莉莎说。 “你说谁打你?”警察再问。 “她!”拍照的指着马莉莎。 “你说是一个女人打你吗?”警察再说。 “是的,我又不好意思还手,你瞧,我的脸上还有伤痕!” “你说清楚,脸上的伤痕哪里来的!”我遏阻说。 “她!”他又指着田一刀。 警察笑了起来,说:“一个女人和小孩子打你吗?” “是的,这个女人比‘母老虎’还凶,她将我揿在地上,反抬双手,我只有听由挨打了……” “啊,啊……”那名警察好像想到了另外的一件事,他打量了马莉莎半晌,说:“我想起了一件新闻,报纸上登得很大,有一位太太打十几个恶少流氓!上面还刊登着有照片!” 马莉莎就爱听这些话,说:“是的,大伙的地痞流氓我都不怕,还怕一个拍照的无赖吗?” “果然是你,怪不得我很觉面善!”警察说。 “是么?你由报纸的照片认出来的吗?” “不!那时候,我正在那个分局!” “原来是这样的呢,你调到日月潭来有多久了?” “差不多有六七个月啦!” 他俩竟讨论起家常来了,把正事抛在一旁,大家都傻等候着。 “在日月潭工作恐怕要比在台北轻松得多,到底在台北麻烦的事情特别多!”马莉莎说。 “不!都是差不多的!”他说。 “嗨,你们聊得起劲,我的问题该如何解决?”那照相的打断了他们的话题,以责备的语气说。 那警察一翻眼睛,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叱责说:“警察局早有明令,禁止你们骚扰观光客,你又是故技重犯了!做买卖不从远处着眼,观光客全被你们吓跑了,那么你们还吃什么呢?” 那照相的还不肯认瘪,瞪眼说:“我并没有骚扰观光客,替人家拍了照讨钱,是不应该的吗?” “这几张蹩脚照片要讨多少钱?你倒说说看!”警察说。 “最低限度成本费和跑腿费要给我的嘛!”他还一脸孔自恃有理的。 “是谁让你跑腿的呢?是你自己死皮赖脸替我们乱拍的!”马莉莎还要继续讲道理。 “你们不让我拍,我吃饱了饭没事干吗……” 马莉莎一跺脚说:“这个人嫌刚才挨揍没够,假如说,揍无赖是不犯法的话,我将他抛到楼下去!” 拍照的还真怕揍,他赶忙躲到警察的身背后,呐呐说:“在警察的面前你也敢打人吗?” “你不受一点教训,以后受害者还不知道有多少?” “好了!”警察双手一举,拦阻他们吵闹下去,说:“刚才你答应给他多少钱?” “他开口五千,我们给他一千!”马莉莎说:“其实这一千元也不愿意给,我们并没有请他拍的!” 警察点了点头,向那人说:“其实给你一千元,你也应该满足了,至少有七八百元好赚,你别以为观光客对照相都是外行,人家也是玩照相机的,什么样的底牌,谁不知道呢!” “哪来的七八百元好赚呢!我们难得发市一次,旅客差不多都是自带照相机的……”他说了良心话。 “不管怎样,我的排解就是叫你收下一千元了事,要不然我就得将你带返派出所去,给你录案,予以骚扰观光客的罪名!” “唉!你——你——你怎么帮到外人去了?”拍照的露出了一副尴尬不堪的形色。 “我们身为人民保母,就是要说公道话的!”警察已经接过了那一千,交到那人的手中。 这家伙还死皮赖脸地没肯离去。这时却变语气了,转向我说:“不可以多赏两个吗?” 我冷嗤说:“像你这样的人,给你钞票,等于是鼓励你向观光客勒索,我宁可将钞票撕掉,扔到水里去,也不会再多给你一文钱!” “那么打伤了人,总应该赔我医药费?”他一副死要钱的脸孔令人恶心。 “谁打伤你了?”警察问。 “你看我脸上的伤痕!”他说。 “我只让你趴在地上叫饶!”马莉莎说。 “但是你的孩子朝我的脸孔踢了一脚,差点眼睛也踢瞎了!”他说。 “连孩子都踢你,就可见得你可恶的程度了!”警察说。 “好吧,我认倒霉!”他握着钞票,转身就开溜了。 “田太太,你的打架本领究竟从什么地方学来的?”那位警察对这一方面的兴趣特浓,还打算再>聊下去呢。 “家传的!”马莉莎说。 “是练柔道吗?” “不,包括空手道,我们通称为空道,比如说,国术之中‘赤手擒刃’就是其中的一种!” “到底柔道空手道是日本玩艺还是我们中国的玩艺?” “由中国流传到日本,日本人将它发扬,流传为国宝!” “我们警察学校也有柔道的课程,但是所学的不过是皮毛技术,经常连拿一个犯人都拿不住!” 马莉莎说:“柔道原是防身的技击,防卫的性能较之攻击性要强得多,要拿犯人时,最好是先将他摔得七荤八素,失去了抵抗能力!” “但是警察不能打人呀!” “所以就连犯人也拿不住!” 他俩哈哈一笑,结束了一场愉快的谈话,那位警察临离去时还向马莉莎说: “假如以后有机会,我愿意向你学两手!” “可以!绝不收学费!” 我将那位警察送到饭店的门首间。 他又说:“娶一个会柔道的太太很伤脑筋吧?” “也不一定,习惯就为常了!”我说。 “万一发脾气时岂不就‘修理’惨了?”他的语气好像带着同情的意味。 “不!打架只是对外的,在家中还是满温柔的!” “难以令人相信!” “信不信就由你了!” 这一夜,我们既没有游湖,也没有其他的娱乐节目。 风景地区就是如此,它只是供人静静地欣赏,随着太阳下山,一切活动就停于休止状态。 我们闲聊了一阵,就各自回房安寝。 次晨,妈妈起得特别早,她爬起床就吵闹着要回台北了。 爸爸的意思,既然由远道而来,就不妨多停留一些时刻。 爸爸说:“再游一次湖,这一次再也不拍照,也不买什么土产,要好好地欣赏湖光山色!” 妈妈说:“该看的也看了,该玩的也玩了,还有什么值得停留的!” “日月潭是著名的风景区,凡是到过台湾的观光客无不赞美的,有些人,每到台湾来一次,就一定到日月潭一次,只有你才会吵着回市区的……” “除了山就是水,看来看去都是一样,这和一个大水池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真是一点诗情画意都没有!” “我不要做诗也不要填词,我就是要回市区去!”妈妈坚持己见说。 “你自幼长大,在市区里住了几十年还未住够吗?” “哼!你天天吃白米饭,也没听说你吃腻了呢,人总归是一个习惯上的问题,我就是高兴在市区内待着!” “嗯,我知道了,你就是惦念着想搓麻将,所以急着要回台北去!” “我搓牌是我的本分,一点也不干预你的事情的!这和你喜欢拍照片,马莉莎喜欢打架是相同的道理,各人有各人的嗜好!” “你真是横不讲理!”爸爸已经是气急败坏了! “你才不讲理呢!” “哼,假如我有马莉莎的那一套功夫,我一定摔你十个跟头!” “哟,凭你的那一块肥肉,也想学柔道吗?” “我回台北就开始和马莉莎学柔道,下一次我不摔你下楼梯才怪呢!” “真岂有此理!” “真莫名其妙!” 这可以说是一次很不愉快的旅行,其实钞票也没有少花,可以说是一直在做“冤大头”呢,然而大家都没有玩得痛快。 “出来游山玩水等于是花钱买罪受,到处是纰漏,不是吵架就是打架,真没有意思!”在回程的汽车中,妈妈还嘟嘟囔囔地嘀咕着。 “再有下次出来玩,绝不带你同行!”爸爸赌气说。 “你请我也不来!用八人大轿抬我也不来!”妈妈说。 “一天到晚就惦着搓牌!老是看着那几张筒条万,有什么意思呢?” “各人有各人的嗜好,你管不着!” “从来就没看见你替我办好一桩事情,买一幢房屋,淹水!买了家具被小偷偷光,都是坏在麻将桌子之上!”爸爸开始翻老帐了。 “哼,还有咧,娶个媳妇会把家翁摔到楼梯底下去!” 爸爸吹胡子瞪眼睛,气得直翻白眼,但是他又能如何呢? 我和马莉莎没敢啃声,这是马莉莎早预料到的,随时随地两老都会翻老帐吵架,这样的旅行是很杀风景的。 “马莉莎,回到台北,我就和你学柔道!”爸爸说。 “我学空手道!”妈妈说。 “好的,我妈妈开设的柔道学校,可以多两名新生了!” 他们老两口完全是别扭上了呢。 我们婚后,爸爸是头一次来到台湾,按照规矩,亲家母又得尽地主之谊一番。 据我所知道,马老太太虽然开设了一间柔道学校,可是经济环境并不很好,妈妈到台北来的时候已经吃过她一顿了。 这时候又再要她请一顿,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的,同时也需要了解别人的经济环境才对。 马老太太又是极其爱面子的人,我考虑再三,便吩咐马莉莎给她老人家送一些钱过去。这也等于在父母的面前给自己的妻子装面子呢。 这一顿亲家之宴,还是设在柔道学校的敞厅内。 她还是老规矩,吃的是福州菜。食后,又还是她的得意学生的柔道表演。 在日月潭的归途时,我以为爸爸说他想学柔道,只是说笑话而已,说过算了事,岂料他童心未泯,还真打算学两手摔跤的把戏。 吃了几杯酒,他兴致勃勃地,说: “谁来教我?” 马老太太也乐了,吩咐她的得意门生,说:“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今天你们两个担任教授!” 老头儿要学摔跤,大家的兴致都很高,王文娟、王文美两姊妹,还争先要做这个教授呢。 “待我先来!”王文娟以大姊的资格占了先。 爸爸还真换上了打柔道的运动衣了呢。看他一副肥团脸孔五短身材,哪会是运动家的材料呢!他更衣后很快就站上“榻榻米”的摔台上了。 王文娟说:“学柔道的第一步是要先练下盘功夫,国术说就是‘扎马功’!” 爸爸说:“我的‘扎马功’本来就是不错的!” “第二个要点,就是要禁得起挨摔!” “我曾经被一个跟头摔到楼梯下,身上连一点的伤痕也没有,可以说已经有了经验了。” “你体重有多少?” “七十公斤!” “我只有四十八公斤!”王文娟说。 “那么你能摔得动我吗?” “现在开始,我们试试看!” “好的!来吧!”爸爸说着,摆出了一个摔柔道的架子。 王文娟一闪上前,手脚并用,只见她用腰顶住爸爸的腰部一扯,好家伙,爸爸一个四脚朝天掼倒在地了。 他掼倒事小,竟不再爬起来了,只见他单手撑着腰,哼呵不已。 “亲家老爷,怎么回事?”马老太太着急起来。 “腰断了……”爸爸叫苦连天。 “我只轻轻拐了他一把,他就躺下了……”王文娟很觉不好意思,赶忙过去将爸爸扶起。 她不扶还好一点,一经搀扶,爸爸更是痛得大叫。 这一来,大家全乱了手脚,看情形还非得请教医生不可了。 好在柔道学校是聘有特约的跌打医生的,一经联络,来了救护车。 爸爸连站起来都不行,似乎伤势至为严重,在后是用担架将他抬出去的。 经医生诊断后,又照过了X光,证明是闪了腰,并无什么大碍。但是至少要休息一个星期以上,始能复元。 医生说:“年纪这样,骨头都硬化了,哪还适合玩柔道运动呢?不等于开自己的玩笑么?” 这倒好了,爸爸在台北的几天假期,就完全是躺在医院里了。 他无法怨天尤人,谁教他自己老天真呢,好在到台北是为休假而来的,躺在床上也好,他反而可以处理各种问题了。 妈妈也乐得清闲,她可以每天搓牌而不必到外面游山玩水了。 香港的工厂方面来了多封电报催促,有很多事情需要爸爸回去处理。 爸爸自是也急着要回香港去,但是他一定要可以坐起身来,腰背不再疼痛,甚至于可以举步行,才能谈到启程回港。 足足的一个星期过去,我们总算可以把他送上飞机了。 香港方面,总算执政当局施展了铁腕,将左派暴徒的骚乱镇压下来,渐渐平静,又回复了市面繁荣。 妈妈也回港去了。 我们有了一笔意外的收获,就是木栅的那幢花园洋房,在先时,它卖不出去,在后有房地产经纪登门,洽商收购。 原来是有某大建筑公司搜购了该处所有的地皮,准备建筑一个环境优美的公寓住宅区,他们所收买的地皮,就只剩下我们的那幢花园洋房了。 这原因是一直没寻着业主,他们很费煞了一番工夫呢。 他们为着要急切兴工的原因,所以价钱出得甚好。较之我们购进时的屋价还多出了十多万元,这样连损失了的家具钱也给拨回来了。 我和马莉莎商量了一番,决心将多出的十多万元隐瞒下来。因为雷三封欠了妈妈赌帐又另外借了钱。 用来替雷三封还赌债偿欠款,也等于是给马莉莎充面子呢。 这等于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了。 在年底时我们新购了一间公寓,有四十多建坪,四房一厅。 田一刀已经开始上小学,她当选为全校“最胡涂的小姐”!不管这是否荣衔,反正当选总归是好事,马莉莎感到非常高兴。 田二刀也可以由一数到十了,三岁半就送她上幼稚园。 考试时也闹了笑话,老师问她桌子有几条腿?她答:“三条腿!”问她你妈妈有几条腿?她答:“也是三条腿!”再问她爸爸有几条腿?“也是三条腿!” 为什么答案老是以“三”为数,就很难分析了。 据陈嫂解释说:“可能是大家经常提到了第三个孩子的原因!” 马莉莎怀孕又将近十月,我希望第三个孩子是男孩。 许多有经验的孕妇都认为马莉莎怀的是男孩,他们说什么肚子尖的就是男孩,圆的就是女孩…… 但这一定要等到孩子呱呱坠地之后始能证实。 马莉莎的头两个孩子,都是剖产,所以第三个孩子也得剖产不可。 这样就不必等到正确的产期了,只要在预产期任何一天都可以动手术。 年关岁尾,医院的医护人员都加以劝告,最好是提前开刀,否则碰巧了在过年的那几天,会弄得大家都手忙脚乱,同时,在那几天假日,谁愿意去动手术呢? 马莉莎听从劝告,提前进医院动手术。 手术十分顺利,我们第三个孩子——田三刀诞生了是个男孩。和田一刀田二刀长得十分相似,身体壮健,声音宏亮。 我向护士长请求说:“什么事情都没关系,请替孩子验一验血型!” 验血型是最简单的手术了,十来分钟就得到报告了。 “AB!”她笑着说。 “这样说,我的性格会遭受淘化!”我说:“全被感染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