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福尔摩斯的功绩》 导读 古典推理文库之约翰·狄克森·卡尔系列 私家侦探/文 经常讨论推理小说的读者,肯定都曾见过这样两个术语:一是plot,一是trick。 所谓plot,直译过来是指情节,倘若说得优美深奥一些,那便是小说的结构章法、谋篇布局,以及其起承转合之妙;而trick则指推理小说必不可少的谜题要素,可以是谋杀的诡计,可以是离奇的案件,甚至可以是一种带有强烈误导性的文字叙述。 推理小说以trick而崛起江湖,以plot而风行百载。有了trick,推理小说才有推理可言;而plot则把推理小说真正变成了一种小说。推理小说发展的漫漫长河之中,最大的动力是源自trick的发展,还是源自plot的发展?此事殊难说清。但一般的读者谈到推理小说,首先想到的往往就是谋杀,继而则是完成谋杀的方法(trick),总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何以如此,原因非常简单——推理小说发展最盛之际,所有名家都是研究trick的高手。而其中最耀眼者,就是来自美国的“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

生平略陈

约翰·狄克森·卡尔,1906年11月30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联合镇出生,是众议院民主党议员伍德·尼古拉斯·卡尔的独子。后者就职国会议员之前,一度曾是一名律师。家庭条件的优裕,既使卡尔有机会培养其兴趣爱好,又使其眼界得以开阔。年方四岁之际,他便因父亲的鼓励,开始接触鲍姆的童话故事、史蒂文森的浪漫幻想故事和大仲马的历史传奇小说。其中尤以后两者对他的影响最深——这两位作家的小说,一方面奠定了日后卡尔小说冒险、悬疑的基调,另一方面更直接促成了他的历史推理小说。而卡尔对魔法、巫术一类神秘事物的偏爱,说不定就是源自鲍姆的《绿野仙踪》系列故事。 如此经年累月、饱受熏陶,卡尔自会渐渐展露其文字实力。十一岁的他,居然开始发表一些有关法庭审判和谋杀案的新闻报道,不禁让周围的人们大感惊叹。这时的卡尔,当然早就看过了父亲藏书室的那些法律文献和犯罪案卷,但他对真实的犯罪似乎无甚兴趣。幼年时的阅读使他深深相信,犯罪亦如历史,纵然现实丑陋,该题材的小说却不妨浪漫、有趣。所以他对推理小说一直抱有很大兴趣,阿瑟·柯南·道尔、杰克·福翠尔、G.K.切斯特顿的小说他全都看了,而且非常叹服他们的奇诡构思,譬如闹鬼的城堡、带翼的匕首、消失的人……1941年他给友人的信中曾评价道:“那时的作品常以引人注目的奇异风格或不可能状况来开端,再提供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这虽然有些幼稚,却无疑是富有创造性的。”他受那一时期推理小说的影响很大,总是着意强调犯罪案件的“不可能”之处,行文时常会铺陈一些恐怖惊悚的传说,以此来推动故事发展,将“不可能”三字渲染得淋漓尽致。这堪称是卡尔小说的一个重要特色。 1921年,卡尔来到了宾州波茨敦市的希尔学校,求学期间,常给英语俱乐部撰写小说,并热衷参加诸如月夜击剑一类活动。四年后,他顺利就读哈弗福德学院,次年三月便有一篇小说《当饮下死亡……》见诸学校的文学月刊《哈弗福德人》。而后不久,卡尔便因其文字功力和创作热情,跻身《哈弗福德人》的编辑之列。1926年末,他创作了他的首个密室杀人故事《羔羊之影》,主角是法国警探亨利·班克林——负笈阶段,他小说中的主角几乎全是此君。班克林故事的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优点是锐意进取、有所抱负;而缺点正如他日后对一位新进作者的评论:“新手总恨不得让读者震撼,结果解答时就有些进退维谷。”亨利·班克林对卡尔的意义重大,该系列不仅是他所创作的第一个系列故事,更包括了他的第一部长篇推理小说《夜行》,其前身是卡尔1929年发表的班克林中篇故事《大吉尼奥尔》。1930年,美国的哈珀公司出版《夜行》,两个月内加印六次,销量自是不俗。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小说不仅风靡欧美诸国,亦颇受日本读者的推许,譬如二阶堂黎人就明确表示:“同是处女作,卡尔的作品比其他人更优异。和《罗马帽子之谜》这部具有明显的奎因冷硬文风的作品相较,《夜行》的情节无疑更大众化,也更煽情。”藏书网 从哈弗福德学院毕业之后,卡尔远赴巴黎,至索邦神学院就读,时值1928年。据说他从未现身课堂,只一味从事创作,上文提到的《大吉尼奥尔》就是成果之一。另一项“成果”是一部历史小说,可惜被他亲手销毁,理由是不符合常理。截至1932年间,卡尔先后出版了四部班克林长篇小说,渐渐对这一人物?99lib.感到厌倦,有意重开炉灶,构思一些新著。班克林故事自此搁置,到1937年方有新篇《四种错误武器》问世,而后就真的杳无影踪了。 回过头来,再说卡尔构思的那些新著,其共性是英国侦探、英国情调。何以如此?当然是有原因的。却说1930年8月,卡尔横渡大西洋时,偶然结识了来自英国的克拉瑞斯·克丽芙斯。卡尔送她一本《夜行》,两人相约至海滨碰面,自此一发而不可收拾。1932年6月3日,他们秘密结婚了。次年初,两人乘船离开美国,原本只想往英国旅行数周,但卡尔觉得英国的乡村很适合定居,索性留了下来。离开美国之前,卡尔办了两件事情,一是授权哈珀公司印行新著《女巫角》,启动了基甸·菲尔博士的探案故事;另一件是觅得新出版商威廉·莫若来印行非系列小说《弓弦谋杀案》。《弓弦谋杀案》之所以要换出版社,系因哈珀公司有个奇怪规矩:同一年内,不会给同一作者出版两部以上的作品。卡尔因此接洽了新的出版商,想要用“克里斯托弗·斯崔特”之名出版新著,不料印好一看,署名处赫然竟是“卡尔·狄克森”,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哪位作家的化名。事后,卡尔曾建议对方改成“卡特莱特·狄克松”,对方亦表同意,哪知出版时又告变卦,改印成“卡特·狄克森”的字样。卡尔虽再次表示不满,但最终还是顺从了出版社的意思,从此沿用这个名字。 闲话按下不表。却说《女巫角》和《弓弦谋杀案》出版一年之后,卡尔又亮出了一张新的王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简称H.M.)探案故事。该系列以《瘟疫庄谋杀案》初试啼声,旋受如潮好评。读者的高度认可,使卡尔信心倍增,创作的欲念更盛,陆续推出多部佳作,均引发强烈回响。时人为之侧目,将他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并称“黄金时期三巨头”,同时更赠以“密室之王”的美名。1936年,卡尔加入了当时影响最大、活动最多的侦探作家俱乐部——英国侦探作家俱乐部,成为第一个加盟该俱乐部的美国人。 出版多部小说之后,卡尔有意换换新的文体,对剧本萌发了很大兴趣。1939年12月27日,BBC开始播出他的三幕广播剧《谁杀了马修·考宾?》,这是他的广播剧处女作,主角正是如日中天的菲尔博士。此后卡尔便开始大量创作这一类的剧本,主要包括神秘剧和推理剧两种题材,甚受听众追捧。究其原因,是卡尔懂得利用听众的主观想象能力,往往运用一些响动,使听者发生错觉九九藏书,以此实现他所期待的误导。这无疑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叙述性诡计,作者乐此不疲,听者大加激赏,以致“二战”期间,美国军方竟破例让他免赴战场,留驻BBC服务盟国人民。 迨至“二战”结束,英国的工党领袖上台执政,致使经济滑坡,不禁让卡尔渐生去意。但他依然居住英国,凭借从阿瑟·柯南·道尔之子雅德里安·柯南·道尔处获取的大量素材,草拟一部重要传记,直到1948年才举家返回美国。这部传记至1949年终告付梓,定名《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的一生》,是史上第一部有授权的柯南·道尔传记,很多地方甚至征引了传主原话,意义不言自明。后来,他们两人又联合创作了《福尔摩斯的功绩》,内含十二篇福尔摩斯探案故事,是公认最正统的福尔摩斯探案续集。.99lib? 重返美国,卡尔受到了热烈欢迎,美国推理界的名人如埃勒里·奎因、克莱顿·劳森、爱德华·霍克、安东尼·布彻等人,无不纷纷前来拜访。他们很快就形成了当时最顶尖的推理圈子,时常开会探讨密室的构成问题。但卡尔居住英国的时间太长,行文风格不免带有强烈的欧洲韵味,又兼其小说一贯的诙谐幽默,以致有人曾一度怀疑他就是英国作家伍德豪斯。 1951年,随着英国工党的下台和丘吉尔的复出,卡尔又一次来到英国长住,但他那时的身体状况很是不佳,连续几场大病,使小说水准随之下降,直到1954年初才基本康复。1955年,病愈后的卡尔来到伦敦,再度活跃于英国侦探作家俱乐部,并有意点拨一些年轻作家,其中包括爱德蒙·克里斯宾和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卡尔和他们联系紧密,使晚辈获益匪浅。同时,他亦再度创作出一些高水准的作品,譬如《割喉队长》、《火焰,燃烧吧!》、《恐惧往往相同》,基本都是历史推理小说。1963年,卡尔获得了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简称MWA)颁发的“终身大师奖”,这是推理界最高的荣誉,堪称实至名归。然而好景不长,次年他突发中风,虽治疗有效,左手却几近瘫痪,这无疑大大影响了他的创作,直到1965年才拿出新著《撒旦之屋》。这部小说一般认为是他后期最精彩者,密室的谜团简单而又让人信服。 同年,丘吉尔病逝,卡尔夫妇返回美国,至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地区居住。1970年,适值卡尔从事创作四十周年,MWA特向他颁发“爱伦·坡特别奖”,以表彰他四十年间的卓越成就。1972年,卡尔出版了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历史推理小说《饥饿的妖精》,此后五年之间,他努力创作着一部新的推理小说《海盗之路》,其侦探据说会是阿瑟·柯南·道尔爵士,可惜未能完成;而他原本要写的回忆录《犯人的忏悔》亦同样付之阙如。1977年2月27日,卡尔因肺癌病逝,享年七十岁。

两大名探交相辉映

诚如上文所述,卡尔一生的著作颇丰,仅各类小说便出版了七十五部以上,另有传记一部、剧本若干。他曾经坦然说道:“我只想写推理小说。我指的不是那种绝世巨著之类的无聊东西,我的意思是我就是要写推理小说。”所以他的小说几乎只能分成两类,一是解谜推理小说,一是历史推理小说。前者是最常规、最正统的推理小说,以“诡计”勾起读者兴趣,其中又以“不可能犯罪”最受青睐。所谓“不可能犯罪”小说,简单来讲,就是物理上、逻辑上无法实现的事情,似乎真的发生了,小说既围绕此事展开,则全文结束之前,就必须要对此进行一番合理解答。“不可能犯罪”的类型,主要包括离奇死亡、神秘消失、瞬间换位和无人生还等等,而最受关注的题材则是密室谋杀。 有关密室谋杀,推理界内部一直有个共识:一个自称推理作家的人,倘若他未曾运用过密室题材,那就断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推理作家。正因密室题材的地位独特异常,不仅需要对物理学、心理学的融会贯通,更需要一些前人未曾萌发的灵感,所以设计出接近六十种密室的卡尔,自然而然就被冠以了“密室之王”的美名。卡尔的密室有两大特点,一是匠心独运、别出心裁,从各个角度完成密室;二是保持解答的公平合理,不会对读者隐瞒线索。两者之中,显以后者更难做到,亦更加值得尊敬。无怪乎大评论家爱德蒙·克里斯宾要说:“论手法之精妙高微和气氛营造的技巧,卡尔确可跻身英语系国家继爱伦·坡之后三四位最伟大的侦探小说家之列。”这五十余种密室,主要的承担者是菲尔系列和H.M.系列。 基甸·菲尔博士,卡尔继亨利·班克林之后的第二个系列主角,亦是伴随他时间最久的一位侦探,自1933年至1967年,总共破了二十三宗重大案件,另有短篇故事数则。菲尔博士的原型是卡尔非常钦敬的G.K.切斯特顿,故而从外貌上具有后者的大部分特征:身躯庞大、喜欢烟斗、夹鼻眼镜、船型帽子,走路时拄着藤条拐杖。他拥有好几所名牌大学的学士和博士学位,最初是一名校长,退休后主攻字典编纂之事。 从体型的角度而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菲尔博士非常接近,都是甚难一见的大胖子,而随着创作时间的流逝,前者渐渐现出了卡尔非常倾慕的英国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影子。H.M.拥有着从男爵头衔,性格暴躁易怒,曾任职英国的秘密情报部门,另一重身份是英国王室法律顾问兼注册医师,对法学和医学都颇有了解,偶尔亦会出庭辩论。1981年间,“短篇推理之王”爱德华·霍克曾主持一次密室评选,邀集作者、编辑和评论家共十七人前来投票。结果菲尔系列的《三口棺材》以104分高居榜首,而亚军《地狱之缘》却只有55分,两者几乎差了一倍;此外尚有同系列《歪曲的枢纽》排名第四,H.M.系列的《犹大之窗》《孔雀羽谋杀案》亦都上榜。十大密室,卡尔独占其四,不啻是推理史上一个永难动摇的神话。 大概就是这次评选,使菲尔系列日益得到推理界的重视。其实更早之前,卡尔最受关注的是H.M.探案故事。1941年时,著名推理小说评论家海克拉夫甚至曾说:“(H.M.那老家伙)在各位名侦探中,最受当今作家的喜爱。”对比菲尔系列和H.M.系列各部小说的出版时间,不难发觉菲尔博士的案件侧重探索,小说的杀人诡计和结构章法均都屡有突破;而相同时期的H.M.故事则往往显得收敛、沉稳,整体上保持着前进势头,不像菲尔系列偶有回落。菲尔博士首次登场,是1933年的《女巫角》,以恐怖的诅咒拉开帷幕——查特罕监狱是昔日处死女巫的绞刑场,其历任狱长都会断颈而亡,老狱长惨死之后,其长子遵照遗嘱,接替了狱长工作,果然在劫难逃。小说具有浓郁的哥特风格,惊悚、神秘、含蓄、妖异,从心灵上予人以恐怖之感,远胜班克林故事的血腥、直白,从根本上奠定了卡尔日后创作的基调。自《女巫角》以降,卡尔反复摸索,有意使作品混合侦探小说的理性和哥特小说的非理性,一时卓然有成,次年出版的《瘟疫庄谋杀案》就显出了他的突破,将鬼怪传说和密室谋杀结合得紧密无间。 自此之后,卡尔交替创作这两大系列,因目标明确、本身又具有一定的天赋,故而很快就达到了一个阶段性的顶峰。其标志就是1935年的《三口棺材》。据说,卡尔最初是想要铺陈一个班克林故事,但很快就发现此路不通,遂将案件挪给了菲尔博士。《三口棺材》拥有两次完美的不可能犯罪,而且一次是密室,另一次是雪地上的无足迹杀人!除此之外,这部小说更拥有着一份“密室讲义”,将古往今来构建密室的各种方法予以梳理、汇总,显现出卡尔对推理小说的研究有素。嗣后,卡尔再接再厉,几部小说各有创新,譬如《阿拉伯之夜谋杀案》的轮流叙述、《犹大之窗》的法庭论辩,都是对其小说固有叙事方法的突破。尤其《犹大之窗》的密室构成,不啻是给密室题材开启了一种全新思路。(有资料证明,《犹大之窗》的密室并非凭空想象所得,而是卡尔亲手试出来的。)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拉开帷幕,随着战争规模的不断攀升,推理小说难免受到影响,渐渐呈现出向一般文学靠拢的趋势,唯有卡尔依旧坚持着推理小说的本色,不断构思着新的诡计。《女郎她死了》《爬虫类馆杀人事件》《耳语之人》都是质量均优的名篇,水平堪称是他的另一次巅峰时刻。尤其那部和《耳语之人》同年的《我的前妻们》,更标志着卡尔创作的全新突破——这是他第一部完全依赖故事的小说,其紧张、曲折之处,直让人欲罢不能,故而常被评曰H.M.系列的最后一部佳作。尔后没有几年,卡尔便结束了这个系列,其原因或许是重病缠身导致的创作能力下滑,或许是想要转型从事历史推理小说的创作,当然亦或许是其他缘故。总之,1953年,卡尔出版了H.M.系列的第二十二部长篇小说《骑士之杯》;而1956年初发表的短篇《奇迹之王》则是H.M.的最后一案。 两相比较之下,更喜欢菲尔博士的读者无疑更加幸运,该系列直到1967年的《月之阴》方告结束,而且后期的几部小说基本表现不错,譬如《撒旦之屋》和《包厢C的恐惧》,均都值得一观。

历史推理和其他创作

卡尔创作的另一类占主要数量的小说,是历史推理小说。他1950年出版的《新门新娘》,是公认的首部长篇历史推理小说,比约瑟芬·铁伊《时间的女儿》恰好早了一年。对推理史略有了解的读者,想必都曾听说过卡尔和克莱顿·劳森打赌的故事。劳森是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的四大创始人之一,除创作小说之外,更时常以“马里尼”之名登台表演魔术,其小说因而深具魔术之趣。1940年末,劳森曾向远居英国的卡尔致信,提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创意: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不仅门窗紧闭,而且所有缝隙都要被胶带从内侧封闭,凶手进屋内谋杀完毕,便从房间消失。卡尔对此深感兴趣,表示一定要写一部这样题材的密室小说,如此遂有1944年H.M.系列的《爬虫类馆杀人事件》。而这部《新门新娘》的背后,亦藏有卡尔和劳森的一段逸闻——他们比赛挑战一个房间内所有家具突然消失的诡计。哪知无意中竟开了历史推理小说的先河,说来宁非趣事? 先河既开,卡尔索性开始频繁创作这类小说,其数量甚至超过了他同期的解谜推理小说。1951年,他出版了他的第二部历史推理小说《天鹅绒里的恶魔》,小说的男主角和撒旦达成协议,被送回查理二世时期的英国,这“穿越”的构思甚受好评。包括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小说《饥饿的妖精》,都是这种类型的作品。小说主角是《月亮宝石》的作者威尔基·柯林斯,唯一的遗憾是卡尔构思中要让阿瑟·柯南·道尔担任侦探的小说未能成篇,否则这两部小说必会相映成趣。暮年的卡尔虽饱受癌病折磨,但脑海中依然充满着新鲜的诡计。 历史推理小说,顾名思义包括两个要素,一是历史,倘无一定的知识积累,断然写不出历史题材的东西;二是推理,若无一定的分析解答能力,则所谓“历史推理”云云,无非就是一场闹剧。卡尔以解谜推理小说纵横文坛、享誉欧美,分析问题的水平自是一流;而他从小就对历史问题深有兴趣,对各种怪异传说更是耳熟能详,读者只需看看他的《女巫角》《瘟疫庄谋杀案》《红寡妇血案》《燃烧的法庭》《耳语之人》便不难窥其一斑。 卡尔的历史推理小说,以《火焰,燃烧吧!》最见功力,次之则是《恐惧往往相同》,而剩下的作品亦普遍不错。譬如《割喉队长》,背景是拿破仑准备攻打英国,讲述一名间谍发现了法国人的企图,因而不断遭遇谋杀。又譬如《隐匿的女巫》,副标题是“一出爱德华时代剧”,将1907年的英国重塑得栩栩如生,而诡计亦很不错,发生谋杀的建筑物被沙滩包围着,沙滩上当然没有足迹。嗣后,卡尔返回美国,又陆续创作了三部以古老的新奥尔良为舞台的历史推理小说,其中水平最高的是《帕帕拉巴斯》,将伏都教、内河船和巧妙的不在场证明汇聚一堂。 附带一提,1936年时,卡尔曾出版过一部《艾德蒙·戈弗雷爵士谋杀案》,其内容围绕1678年的一宗真实谋杀案件而展开,研究得非常详尽,堪称是他对历史推理小说的一次成功摸索。 接下来再谈谈卡尔的非系列解谜推理小说。这一类作品的数量不多,但水平普遍不错。尤其经典的是《皇帝的鼻烟壶》《燃烧的法庭》。前者运用了非典型的法国场景,虽然缺乏了不可能犯罪案件,却有着漂亮的心理暗示和误导,依稀有些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风格。读者欲知其精彩的程度若何,只需看看克里斯蒂对这部小说的评语,便自然知晓——“现今的侦探作家很少有作品能困惑我,但卡尔总能。”而所谓“燃烧的法庭”,则指中世纪的法庭审判巫师时,几乎一律判处火刑。这部小说是卡尔超凡脱俗的一大经典,以非常奇特的构造,容纳了推理、惊悚、超自然和心理悬疑的因素,又兼有大量的女性毒杀案之介绍,整个故事的发展和逆转都让人惊骇莫名,论名望、论水平足以和《三口棺材》《犹大之窗》这样的名著分庭抗礼。棺材中的死者凭空消失、打开不存在的门从密室消失……各种离奇的现象,使《燃烧的法庭》格外引人入胜。 除此之外,卡尔尚有一些其他方面的著述,譬如传记和剧本。前文既有介绍,则此处篇幅所限,就不再赘言了。

流风余韵影响深远

卡尔对推理小说的影响至深至远,此事毋庸置疑。他最大的贡献是维持了推理小说的公平和创新,给后来人指明方向,树立典范。推理小说最重要的是符合逻辑,谋杀的解答(诡计)和动机的解答(人性)都要符合逻辑,否则便失之虚假。两者之中,卡尔显然是把诡计摆到首位,所以他的小说注重解谜、注重分析,擅长故事的铺陈、渲染,其小说浑然天成,不像某些作家须靠文字的雕琢取胜。这正如他对“硬汉派”的批评之语:“你们运用文笔——通常都是自命不凡的文笔——来掩饰创意的匮乏。” 这,便是卡尔小说最迷人的地方。一切围绕推理,一切围绕诡计,一切围绕谋杀,干脆利落、简单直接。自1930年卡尔以《夜行》出道,数十年间引领风潮,风靡了无数读者,更带动了无数作家的创作。“法国卡尔”、“日本卡尔”相继出现,致敬的作品层出不穷,足可证明其经久不衰的魅力。 钦慕卡尔的推理作家,最出名的当数以下几位: (一)克莱顿·劳森,美国的推理巫师,卡尔的至交好友,其小说融汇着魔术表演的基本原理,奇招迭出、别开生面,重要的作品如《死亡飞出大礼帽》、《来自另一个世界》都是密室题材的佳作; (二)黑克·塔伯特,美国推理界昙花一现的奇才,受卡尔影响极大,却只留下两部长篇小说和零散的几个短篇,其中最惊人的是《地狱之缘》,糅合了十几个不可能犯罪,风格非常接近卡尔; (三)安东尼·布彻,著名的推理小说评论家,曾创作《九九神咒》向卡尔致敬; (四)保罗·霍尔特,人称“法国卡尔”,因《耳语之人》而叹服卡尔的才华,彻底搜集并阅读了所有卡尔小说的法译本,嗣后开始创作,尤钟爱密室题材,小说颇受日本读者的喜欢,曾多次登上“这本推理了不起”的年度海外作品排行榜; (五)横沟正史,日本推理文坛的领袖,一度和江户川乱步双峰并峙,早年深受卡尔影响,1948年以《夜行》向卡尔及其同名作品致敬; (六)二阶堂黎人,人称“日本卡尔”,作品具有浓郁的古典怀旧意味,曾以《赤死庄杀人事件》向H.M.登场作《瘟疫庄谋杀案》致敬,另有专文逐一评论卡尔各部小说的优劣短长。 至此,谨借安东尼·布彻的一句论断,收束全篇——“若克里斯蒂是推理界天后,那卡尔就是天王。” 前言 永远的福尔摩斯 可以肯定,一八八七年《海滨》杂志的读者都没有预料到,在这份英国杂志上崭露头角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医生,会迅速成为全世界最知名的小说人物。然而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创造者阿瑟·柯南·道尔爵士不仅当时对此浑然不觉,就连多年后他决定置福尔摩斯于死地、将他从莱辛巴赫瀑布崖顶推落时也依然如此。此事引起强烈反响,众多读者的持续抗议迫使柯南·道尔不得不令他笔下的英雄死而复生,重返贝克街221号乙那间寓所的熟悉环境。 由于福尔摩斯受欢迎程度极高,因此在亿万读者心目中,不仅他的大名家喻户晓,而且还被视为现实中存在的真实人物。实际上,福尔摩斯这一角色并非如某些人所认为的完全出自凭空塑造。福尔摩斯的骑士精神、富于洞察力的心智、博学多闻、矫健身手以及他的整体性格,都是创造他的那位天才的真实写照。现实生活中的阿瑟爵士与小说中的福尔摩斯一样,不仅对蒙冤受屈、身陷囹圄的人们伸出援手,而且同样运用了福尔摩斯为他的委托人解决难题时所采用的逻辑思维和推理方法。阿瑟爵士与福尔摩斯相仿,是位精力异常充沛的男子,倘若他没有研习医术、继而投身文学创作的话,毫无疑问将成为一位伟大的拳击手。 从某种程度上说,就连福尔摩斯的身世背景也与创造他的人十分相似。 虽然阿瑟爵士的祖先是爱尔兰的地主乡绅,但和福尔摩斯一样,他的祖母也拥有法国血统。他的祖父约翰,道尔是十九世纪初叶最杰出的时政漫画家。他的伯父理查德(迪基)·道尔为《笨拙》杂志画的封面迄今仍在使用。他的伯父亨利·道尔担任爱尔兰国家美术馆馆长。他的伯父詹姆斯则是《英国编年史》的编纂者。阿瑟·柯南,道尔爵士与他的祖辈、父辈是英国唯——个连续三代中有五位成员因其成就被载入《英国国家人物传记》的家族。 不过,尽管出身名门世家,在历史小说领域成绩斐然,更因对布尔战争的记载而荣耀加身,但柯南·道尔最为世人熟知的成就,还是他所创造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自一八八七年以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小说已被翻译成各种已知的文字,而且从未绝版。福尔摩斯成为十五部正统舞台剧、超过一千集广播剧的主角;他的电视剧已经在英国上映,并且正在美国荧屏亮相。 阿瑟爵士为福尔摩斯创造的部分侦查手法很快便被苏格兰场、法国保安局99lib?以及其他许多国家的警方所采用。福尔摩斯甚至成为诸多社团顶礼膜拜的偶像,被无数次地模仿,但谁也没能捕捉到他的精神实质,正如萨默塞特·毛姆近期出版的《漂泊的情绪》所言:“没有哪个侦探故事的受欢迎程度堪与柯南·道尔的小说比肩,而正因他创造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我认为这一成就前无古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成千上万的仰慕者们很幸运, href='8005/im'>《福尔摩斯的功绩》这部新的小说集,是由阿瑟爵士的小儿子雅德里安·柯南·道 5c14." >尔与约翰·狄克森·卡尔共同执笔的;后者所著的《阿瑟·柯南·道尔爵士的一生》广受赞誉,亦曾创作许多可跻身当世一流杰作之列的推理小说。雅德里安·柯南·道尔是《天堂之爪》的作者(此书描述了他的深海捕鱼探险记),他成长于维多利亚时代,深受传统熏陶,与其父关系亦很亲密。雅德里安与父亲同样拥有对冒险的渴望、对往昔年华的珍视,他的精神更与父亲如出一辙..或者该说是与福尔摩斯如出一辙? 雅德里安·柯南·道尔写作所用的正是父亲伏案的那张书桌,身边环绕的也都是父亲曾用过的物品。因此他也全心致力于再现阿瑟爵士笔下每一点每一滴的时代氛围。 href='8005/im'>《福尔摩斯的功绩》的故事来源于华生在五十六个短篇和四个长篇中所提到的悬案。福尔摩斯迷们将会在每个故事结尾出现的引述中觅得颇多趣味。阿瑟·柯南·道尔的原著中时有提及夏洛克·福尔摩斯经手的其他案件,这也成为雅德里安与卡尔创作这十二个故事的原初起点。情节是崭新的,但作者呕心沥血,力图在语言风格与故事结构方面重现原著的精神风貌。雅德里安·柯南·道尔与卡尔共同创作了《七座钟》、《金色猎手》,《蜡像赌徒》与《海盖特的奇迹》基本上由卡尔独力完成,《邪恶的从男爵》、《密室奇案》则几乎全部出自雅德里安的手笔。后来约翰·狄克森·卡尔卧病,后六个故事便由雅德里安·柯南·道尔构思、执笔。 书名中的“功绩”一词源于重构“往昔美好时光”的单纯渴望,将那令人愉悦的时刻重现在我们眼前:新委托人的脚步声临近,预示着“狩猎开始”;抑或是福尔摩斯面对惊疑交加的同伴们侃侃而谈,揭开案情的神秘面纱。正如《银色马》中探长询问福尔摩斯时,那著名的四句对话所展现的: “你看有没有需要我特别留意的问题?” “那天夜里狗的反应很奇怪。” “可是那天夜里狗并没有什么动静。”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福尔摩斯说道。 七座钟 我从我的笔记本中发现,一名痛恨钟的男子那件奇事首次引起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注意,是在一八八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三的下午。 我曾在别处提及,我只听闻了此事的模糊概况,是因为它发生在我婚后不久。当然,我甚至曾说明过,我婚后首次拜访福尔摩斯是在次年三月。但鉴于此案极为微妙,相信我的读者们能够谅解我引而不发的苦衷,毕竟我素来下笔谨慎,不爱哗众取宠。 在我婚后数周,我妻子因一件牵涉到塞笛厄斯·舒尔托、且攸关我们未来之财富状况的要事,不得不离开伦敦。她离去后,我难以忍受新居的寂寥,便回到贝克街的旧居中住了八天。夏洛克·福尔摩斯并未加以质疑或说三道四便欢迎我回归。但我必须坦承,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日,一开始就没有好兆头。 那天严寒刺骨,整个早晨窗户上都弥漫着黄褐色的雾霭。台灯和煤气炉在发光,壁炉里也火焰熊熊,它们的光芒映射出午后餐桌杯盘狼藉的景象。 夏洛克·福尔摩斯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他蜷缩在安乐椅中,身披那件老旧的鼠灰色便袍,嘴里叼着樱桃木烟斗,浏览着早报,时不时嘲弄般地评头论足。 “没什么趣闻吗?”我问道。 “亲爱的华生,”他说,“自从臭名昭著的布莱星顿一案后,我开始担心生活将变得单调乏味、一成不变了。” “不见得,”我反驳道,“今年总归还是发生了不少令人难忘的案件吧?你受到的刺激过度了,亲爱的朋友。” “说实话,华生,这个问题还轮不到你来向我说教。昨天晚餐时我斗胆敬了你一瓶红葡萄酒,你居然就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婚姻生活的乐趣,我当时真害怕你会永远说个没完。” “亲爱的朋友!你是在暗示我被酒精冲昏头脑了吗?”我的朋友用他那独特的表情审视着我。 “也许冲昏你头脑的不是酒啊,无论如何!”他指了指报纸,“报上那些自以为大得我们欢心的胡言乱语,你看过了吗?” “恐怕还没。这份《英国医学期刊》——” “好了,好了!”他说,“一个又一个展望来年赛马季的专栏,不知怎的,一匹马比另一匹马跑得快这种事总能让英国民众大惊小怪。恐怖分子们第若干次在敖德萨策划针对亚力克谢大公的阴谋。一整篇头条社论都在探讨一个犀利无比的问题:店员是否应当结婚?” 我强忍着没打断他,要不然他的冷嘲热讽会有增无减。 “罪案在哪里,华生?那些缺少了玄奥离奇的因素就变得枯燥干瘪的罪案都哪里去了?我们将永远和它们失之交臂了吗?” “听!”我说,“那是门铃声没错吧?” “从外头的喧闹声判断,来人行色匆忙。” 我们不约而同来到窗前,俯瞰下方的贝克街。浓雾略略消散了些,只见我们门前的路边停了一辆精致的小马车,一名头戴高帽、身穿制服的马车夫正关上车门,门上镶着字母“M”。楼下传来一阵低语,紧接着楼梯上响起轻盈急促的脚步声,我们客厅的门被砰地推开了。 发现来客是一位年轻女士时,我们俩都吃惊不小。该说是一位女孩才对,因为她绝然还未满十八周岁。 我很少在一张年轻的面庞上寻觅到如此这般的美丽、优雅与敏锐。她那湛蓝的大眼睛焦虑地凝望着我们,似有所求;浓密的褐发盘在一顶小帽之下,一身旅行洋装外头罩着一件俄国羔皮滚边的暗红色外套。她戴着手套,一手提着一只旅行箱,标牌上刻有“C.F.”字样,另一只手则捂在胸口。 “噢,请原谅我贸然登门!”她哀求着,气息急促,但低回的嗓音颇为悦耳,“抱歉,请问哪一位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朋友和同事华生医生。” “谢天谢地,你在家!我的任务……” 但我们的访客在说完“我的任务”之后便没了下文。她结结巴巴地涨红了脸,垂下眼帘。夏洛克·福尔摩斯温和地从她手中接过旅行箱,将一把安乐椅推到壁炉前。 “先请坐,女士,静下心来。”他边说边把樱桃木烟斗放到一旁。 “谢谢,福尔摩斯先生,”年轻女士缩起身子坐进椅中,向他投来感激的一瞥,“先生,人们都说你能够看透人心。” “哈!如果你是来讨论诗歌的话,还是请教华生为好。” “人们说你能够看穿顾客的秘密,甚至……甚至他们还未透露只言片语,你就能猜出他们的来意!” “他们未免高估我的能力了,”他微笑着答道,“很显然,你是某位夫人的女伴,极少独自出游,但最近刚刚从瑞士归来,你此来的任务与一位你所倾心的男士有关。除此之外我就推断不出什么了。” 年轻女士悚然一惊,连我也吓了一跳。 “福尔摩斯,”我喊道,“这太离谱了。你怎可能连这都知道?” “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年轻女士也随声附和。 “我看见了,观察到了。这只旅行箱虽然远非新物,却没有因旅途而破旧磨损。我无意藐视你的智力,但请注意粘在箱子侧面的纸签来自瑞士格林德尔瓦尔德的辉煌饭店。” “可是其他推论又怎么说?”我仍不服气。 “这位女士的着装品味固然无可挑剔,但身上的服饰既非崭新,也不昂贵。但她却下榻于格林德尔瓦尔德最好的饭店,所乘坐的马车也造价不菲。鉴于她本人的姓名缩写与马车上镶嵌的‘M’不相吻合,我们便可推测她在某个富贵人家中占有一席之地。她年纪过轻,尚不足以担任家庭女教师之职,因此仅剩夫人的女伴这一种可能。至于她魂牵梦系的那位男士嘛,看她那绯红的面颊与低垂的眼帘便不言自明了。十分荒谬,不是么?” “但你说的完全正确,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客人惊呼道,同时双手绞紧,愈显焦躁,“我的名字是西莉雅·弗赛斯,在萨里郡格罗斯顿公馆担任梅欧夫人的女伴已一年有余。查尔斯……” “查尔斯?他就是我们谈及的那位先生?” 弗赛斯小姐点了点头,没有抬眼。 “如果我在说起他时吞吞吐吐,”她继续说道,“那是因为我怕你会笑话我。我怕你会觉得我疯了,抑或更糟,会以为可怜的查尔斯疯了。” “这是从何说起,弗赛斯小姐?” “福尔摩斯先生,他一看到钟就受不了!” “钟?” “在过去两星期里,先生,他无缘无故毁坏了七座钟。其中两座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碎的,我也亲眼目睹。” 夏洛克·福尔摩斯摩挲着他那细长瘦削的手指。 “说下去,”他说,“这可谓最离奇——最怪诞的事件。请继续你的叙述。” “越说越绝望,福尔摩斯先生,但我会尽力的。过去这一年我受雇于梅欧夫人,过得非常快乐。我必须告诉你,我父母双亡,但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更有幸承蒙推荐才获得这份工作。必须承认,梅欧夫人的外表有些令人生畏。她是那种高贵而严厉的守旧派。实际上,正是她担忧格罗斯顿公馆那离群索居的生活会令我心生讶异,才提议我们前往瑞士度假的。我们在从巴黎到格林德尔瓦尔德的列车上结识了……结识了查尔斯——应该说是查尔斯·亨顿先生才对。” 夏洛克·福尔摩斯陷入安乐椅中,十指指尖相抵,这是他陷入沉思之际的习惯。 “那么这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位绅士吗?” “噢,是的!” “明白了。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不值一提,福尔摩斯先生。头等车厢里只有我们三人,查尔斯礼数周全,嗓音又那么迷人,笑容更是富有魅力……” “毫无疑问。不过还请尽量详述细节。” 弗赛斯小姐瞪大了蓝眼睛。 “想来是窗户的关系,”她说,“也许我该告诉你,查尔斯有双不同凡响的眼睛和浓密的褐色八字胡,他欠身恳请梅欧夫人答允他拉下窗帘,她同意了,不多时他们就像老相识一样畅谈甚欢。” “嗯!原来如此。” “接着梅欧夫人便将我介绍给查尔斯。到格林德尔瓦尔德的愉悦旅程转瞬即逝,但我们甫一步入辉煌饭店的大厅,令人震惊的可怕事件便揭开了序幕,我的人生自此蒙上愁云惨雾。 “虽然这家饭店大名鼎鼎,实际上却是小巧可人。虽然亨顿先生谦称自己仅是一介凡人,身边只有一位男仆随侍,但我知道他必定来历不凡。饭店经理布兰格先生前来迎接我们,朝梅欧夫人和亨顿先生深鞠一躬。他低声与布兰格先生交谈数句后,只见饭店经理又再次深深鞠躬。查尔斯笑容可掬地转过身来,却在刹那间神情大变。 “当时的情形迄今仍历历在目,只见他身穿长外套,头戴高礼帽,胳膊下夹着一根沉重的马六甲白藤手杖,背对壁炉,蕨类和常绿植物在壁炉前围成一道漂亮的半圆,低矮的壁炉台上放着一座设计精美的瑞士钟。 “当时我甚至都还没注意到那座钟。但查尔斯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便冲向壁炉,举起他随身的那根沉重的手杖猛击钟的顶部,敲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座钟的残骸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壁炉前的地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慢悠悠信步折返,未发一言予以解释,便取出一本支票簿,签给布兰格先生一张支票,其金额想必十倍于那座钟的价值,随后他就轻描淡写地转到其他话题上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在一旁瞠目结舌的模样。在我的印象中,梅欧夫人虽极力维持仪态,心里其实大受惊吓。但我发誓查尔斯全无惧意,他仅仅是满腔怒火,心意决绝。此时,我注意到查尔斯那名男仆正站在后面一堆行李中间,他是个矮小瘦削的男人,留着络腮胡,只见他一脸尴尬,而且,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他还深感羞愧。 “当时我们对此避而不谈,渐将此事忘诸脑后。此后两天,查尔斯一如往常平静自若,但第三天早上我们在餐厅与他共进早餐时,又出事了。 “透过餐厅宽敞的窗户看去,初雪折射的阳光有些刺眼,所以厚厚的窗帘被拉上了一部分。餐厅里坐满了其他用餐的客人。就在那时我才注意到刚刚散步回来的查尔斯,手里依然握着那根马六甲白藤手杖。 “‘呼吸呼吸这新鲜空气,夫人!’他喜滋滋地和梅欧夫人打招呼,‘比任何食物或饮料都让人神清气爽!’ “这时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转向一扇窗户。他猛然冲过我们身边,狠命抽打着窗帘,然后将其拉开,只见一座形似太阳笑脸的大钟被敲得粉身碎骨。要不是梅欧夫人紧抓着我的手臂,我可能当场就昏厥了。” 弗赛斯小姐已然脱下手套,此时正用双手按着脸颊。 “可查尔斯不光把钟砸碎,还将它们埋进雪中,甚至藏进自己房间的柜子里。” 夏洛克·福尔摩斯原本双目紧闭躺在椅子里,头枕靠垫,这时却睁开眼帘。 “柜子里?”他皱起眉头惊呼道,“这就更离奇了!你怎会得知这些情况?” “说来惭愧,福尔摩斯先生,我厚着脸皮去问了他的仆人。” “厚着脸皮?” “我并没有权利那么做。我身份卑微,查尔斯永远也不会——我是说,对他而言我什么也不是!我没那个权利!” “你百分之百有权利,弗赛斯小姐,”福尔摩斯好言相慰,“然后你问了那个矮小瘦削、留着络腮胡的仆人。他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他叫崔普利。我不止一次听到查尔斯喊他‘崔普’。我发誓,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世上最最忠诚的仆人。光是看到他那副英国式的坚毅神情就令我神定心安。他心里明白,也能感受到我的情——我的兴趣,于是告诉我他的主人还掩埋或藏匿了另外五座钟。虽然他口头上没说,但我能体会到他与我同样恐惧不已。但查尔斯没疯!他没疯!鉴于最后一起事件,你自己也会承认这一点的。” “此话怎讲?” “四天前刚发生的事。梅欧夫人的套房里有间小客厅,里面摆了一架钢琴。我非常热爱音乐,而且也习惯在下午茶过后为梅欧夫人和查尔斯弹奏一曲。当时,我还没开始弹,饭店的一名侍者带来了一封寄给查尔斯的信。” “等一下,你留意到邮戳了吗?” “是的,是国外来信,”弗赛斯小姐有些惊讶,“但那当然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我们这位委托人突然显得大惑不解,随即,仿佛要挥去心头疑云一般,她急忙继续叙说前情。 “查尔斯撕开信读了起来,脸色变得如同死灰。他语无伦次地惊呼着冲出房间。半小时后我们下楼时才发现,他和崔普利已经带着所有行李一走了之,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再和我们联络,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西莉雅·弗赛斯低下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99lib.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求求你也对我坦诚相告。你在那封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未免太惊人了,我不禁整个人落到椅背上。夏洛克·福尔摩斯则面无表情地伸出修长而神经紧张的手指,去波斯拖鞋里取了点烟叶,装入陶制烟斗里。 “你是说,在那封信里?”与其说他是在发问,倒不如说是在陈述事实。 “没错!那封信是你写的,我看见了你的签名,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老天!”福尔摩斯叹道,沉默了几分钟后,周身缭绕着蓝色的烟雾,目光茫然地锁定壁炉台上的座钟。 “有时候,弗赛斯小姐,”他最后说,“回答问题必须慎之又慎。我只剩一个问题要问你。” “是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梅欧夫人依然将查尔斯·亨顿先生视为朋友吗?” “噢,是的!她对他颇有好感,我不止一次听她叫他‘亚力克’,显然是她对他的昵称。”弗赛斯小姐停下话头,神色犹疑,甚至是困惑,“可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起身来。 “女士,我只能说我乐意为你调查此事。你今晚就要回格罗斯顿公馆吗?” “对。但你要对我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好了,好了!我有我的方法,华生可以告诉你。但你是否方便在下周的今天晚上九点来一趟?多谢。但愿届时我有消息可以通知你。” 这显然是逐客令了。弗赛斯小姐站起身,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凄凉无助,令我不得不出言劝慰。 “放宽心,女士!”我亲切地握住她的手,“你完全可以信赖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而且恕我冒昧,你也可以完全信任我。” 她报以一个感激而温柔的微笑。当房门在我们这位美丽的访客身后关上后,我有些粗鲁地对我的朋友说: “福尔摩斯,我真觉得你该对这位年轻女士多些同情。” “哦?反倒是我的错?” “福尔摩斯,你不觉得羞愧吗!”我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此事微不足道,自不必说。但你为什么要写信给那个把钟敲碎的疯子,我实在搞不懂。” 夏洛克·福尔摩斯倾身向前,将他那又细又长的食指放在我膝盖上。 “华生,我没写过这么一封信。” “什么?”我惊呼道。 “咳,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被人冒名顶替了!除非我大错特错,华生,否则此事将十分凶险。” “那么你认为事态很严重?” “非常严重,所以我今晚就要启程前往欧洲大陆。” “欧洲大陆?你要去瑞士?” “不,不,和瑞士有什么关系?我们还要走得更远。” “那你究竟要去哪儿?” “这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亲爱的福尔摩斯!” “所有信息都摆在你眼皮底下了,正如我告诉弗赛斯小姐的那样,你知道我的方法。运用这些信息,华生!运用它们!” 我的朋友打点好简单的行李之时,贝克街上的路灯已然亮起,在浓雾中微微绽放光芒。他站在客厅门口,身形高挑枯瘦,头戴有护耳的旅行帽,身着有双层披肩的长大衣,脚边放着旅行提包,用他那独一无二的沉稳目光注视着我。 “华生,鉴于你似乎仍然一头雾水,我就最后再说一句。我得提醒你,查尔斯·亨顿先生无法容忍……” “这不是明摆着吗!他一看见钟就忍无可忍!” 夏洛克·福尔摩斯摇摇头。 “那倒未必,”他说,“再多给你点提示,据他的仆人所言,他还有另外五座钟。” “查尔斯·亨顿先生并没打碎那些钟!” “所以我才提醒你注意。下周的今天,晚上九点,华生!” 片刻后,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在接下来这单调沉闷的一周里,我竭尽所能填充自己的生活。我和瑟斯顿打台球,抽了很多船牌香烟,苦思冥想查尔斯·亨顿先生一案的细节。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交往多年之后,我的注意力也愈发敏锐起来。我感到某些凶险而阴暗的危险正在逼近那位可怜的年轻女士——西莉雅·弗赛斯小姐,而且我也并不相信那位英俊过头的查尔斯·亨顿以及神秘的梅欧夫人。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三,我妻子带着好消息回家了,我们的财产运转良好,我很快就可以买下一间小诊所了。她的归来令人欣喜。当晚,我们手拉手坐在自家壁炉前时,我将这个奇怪的难题告诉了她。我谈起了弗赛斯小姐,谈起她面临的困境,谈起她的年轻貌美、优雅娴静。我妻子没有答话,只是坐在身旁,望着炉火陷入凝思。 远远传来大本钟敲响的八点半钟声,我顿时一惊。 “天哪,玛丽!”我失声喊道,“我忘了个一干二净!” “忘了?”我妻子稍稍吓了一跳。 “我答应过今晚九点要去贝克街。弗赛斯小姐要来。” 我妻子抽回手。 “那你最好即刻动身,”她话音中那一丝冷酷令我不禁愕然,“你对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案子总那么兴致勃勃。” 我摸不着头脑,又有点委屈,拿起帽子就出门了。夜晚寒气袭人,雾不算浓,但路面上尽是裹着冰碴子的泥浆。不到半小时,一辆双轮小马车就将我送到贝克街。我注意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已完成任务归来,不由得有几分激动。楼上的窗户里亮着灯,我还几次望见他那嶙峋的身影在窗帘后来来去去。 我用钥匙开了门,轻轻走上楼梯,推开了客厅的门。福尔摩斯显然是刚刚到家,因为他的披风、帽子和旧手提包都随意散落在房间各处,一如他平日不修边幅的习惯。 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我,沐浴在绿色台灯的光线中,正逐封撕开一小叠信件。听见推门声,他转过身来,立刻就拉长了脸。 “啊,华生,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弗赛斯小姐呢。她迟到了。” “天啊,福尔摩斯!如果那些恶棍胆敢伤害那位年轻女士,我可不会轻饶他们!” “恶棍?” “我指的是查尔斯·亨顿先生,另外还有梅欧夫人,虽然如此指斥一位女士令我深感痛心。” 他那鹰一般严厉的面部线条变得柔和起来。 “善良的老华生啊!”他说,“总是迫不及待地要英雄救美。可有时你真把事情搅得一团糟。” “那么我相信,”我正色回应道,“你的欧洲大陆之行硕果累累?” “猜对了,华生!请原谅我一时神经兮兮。不,我此行算不得成功。我似乎是响应召唤一般,直奔某个你也耳熟能详的欧陆城市,然后又如期返回了。” “于是呢?” “那位——亨顿先生,华生,是个受惊过度的人,但他并没丧失理智。想必他甫一离开瑞士,就立刻意识到那封伪造的信件是诱他上钩的圈套。但我没能找到他。他现在身在何处?行行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称他为恶棍。” “也许我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但我不可避免地厌恶那家伙。” “为什么?” “如果他果真出身高贵,礼数周全也无可厚非,但他过于毕恭毕敬了!他在大庭广众下演戏。他沿用了欧洲大陆的习惯,称呼一位英国女士为‘madame’,而不是老老实实用‘madam’。福尔摩斯,这根本不是英国人的说话方式!” 我的朋友似乎被吓到了,莫名其妙地打量着我。他正欲答话,我们便听得楼下门外有四轮马车咔嗒作响。不到一分钟,西莉雅·弗赛斯就走进屋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神情肃穆果决的男人,头戴有滚边的圆顶礼帽。根据那副络腮胡,我推断他必是男仆崔普利无疑。 弗赛斯小姐的脸冻得通红。她穿了一件毛皮短外套,带着一个精致的皮手袋。 “福尔摩斯先生,”她未及寒暄便脱口而出,“查尔斯在英国!” “不出我之所料。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在格罗斯顿公馆。我本该昨天就发一封电报来的,但梅欧夫人不让我那么做。” “我太傻了!”福尔摩斯一拳捶在桌上,“记得你说过,那地方非常偏僻。华生,麻烦你把萨里郡的大比例尺地图拿来好吗?谢谢。”他的声音愈显严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亲爱的朋友,”我抗议道,“难道查地图就能发现罪行吗?” “旷野,田地,森林。格罗斯顿公馆方圆三英里之内最近的火车站!”福尔摩斯呻吟着,“弗赛斯小姐,弗赛斯小姐,你要回答很多问题!” 年轻女士惊得退了一步。 “我要回答很多问题?”她喊道,“难道你看不出来么,先生,我向你和盘托出的这一谜团,已经令我六神无主?查尔斯和梅欧夫人都三缄其口。” “没有任何解释?” “的确!”她冲着那名仆人点点头,“查尔斯派崔普利带一封信来伦敦,要他亲手递交,我甚至都无从知晓信中的内容。” “对不起,小姐,”小矮子的口气虽冷淡却恭敬,“这是给我的命令。” 我头一次注意到崔普利,他的穿着与其说是一名男仆,不如说是马夫更为贴切。只见他郑重地将一个信封紧紧夹在双掌之间,似乎害怕有什么人会把它夺走;在那络腮胡映衬下显得黯淡无光的眼神,缓缓扫视着房间。夏洛克·福尔摩斯走到他面前。 “请将那个信封交给我,老兄。”他说。 在我印象中,头脑迟钝的人往往最为忠心耿耿。崔普利的目光几近狂热。 “很抱歉,先生,我不能。我只能按照指令行事,无论面对什么情况!” “我告诉你,老兄,没时间磨蹭了。我不想读信的内文,只要看看正面的地址和背面的印鉴就好。快点!这可能关系到你家主人的身家性命!” 崔普利踌躇着,舔了舔嘴唇,仍然小心翼翼地捏着信封一角,虽然递了出去,却没有松手。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瞧!”他说,“收信人是大名鼎鼎的查尔斯·沃伦爵士,伦敦警察厅长。印鉴呢?啊!不出所料。你是不是急着把这封信送过去?”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那就去吧!但把四轮马车留下,我们其他人即刻要用。” 直至崔普利噔噔噔下楼去,他才又开口说话,而话音中重又平添以往那种兴奋之情。 “那么,华生,请你马上查一下前往布雷肖的火车时间。带武器了吗?” “只有我的手杖。” “恐怕这还不够。”他拉开书桌的左边抽屉,“请将这东西放进你的大衣口袋。一支点三二零韦布利手枪,配上艾利二号弹匣……” 左轮手枪的枪管寒光一闪,西莉雅·弗赛斯不禁惊呼一声,一手扶住壁炉才定住身形。 “福尔摩斯先生!”她似乎改变了主意,“有固定班次的列车开往格罗斯顿站,如你所言,车站离公馆三英里。其实,二十分钟后就有一班列车。” “好极了!” “但我们不能乘那趟车。” “为什么不能,女士?” “我之前没来得及说,梅欧夫人她自己现在也有求于你。就在今天下午我说服了她。梅欧夫人要我们三人搭乘十点二十五分的车次,那是末班列车。她会乘马车到格罗斯顿车站迎接我们。”弗赛斯小姐咬着嘴唇,“梅欧夫人虽然心地善良,但是——也很专横。我们可不能错过末班列车!” 我们差点就错过了末班列车。噼啪作响的蓝色弧光灯冷眼旁观我们在冰凉泥浆遍布的街道间走错了路,然后又遭遇堵车。几乎在最后一刻我们才赶到滑铁卢车站。 不久,当火车驶入旷野后,车轮的每一次响声,在昏暗的车厢里听来都倍显阴森。福尔摩斯静坐不语,上身微微前倾,我能看得见他帽檐下那鹰一般的侧面轮廓,沐浴在满月的寒光中,线条极为清晰。我们在一个小站下车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半了,周遭的村落酣眠着,没有一星灯火。 万籁俱寂,连一声犬吠也听不到。车站不远处停着一辆敞篷马车,却没听见马儿身上的马具叮当作响。马车夫坐得笔直,一动不动,马车后座上那位矮胖的老妇人也是一样,他们正冷漠地观望着我们趋步上前。 弗赛斯小姐迫不及待正欲开言,但裹在灰色毛皮里、长着个大鼻子的老妇人一抬手堵住了她的话头。 “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她那独特的低沉嗓音颇具韵律,“我想这另一位绅士就是华生医生吧。我是梅欧夫人。” 她仔细审视着我们,犀利的目光似乎能将人体看穿。 “请到车上来,”她接着说道,“车上有些小毛毯。虽然在如此寒夜里不该以敞篷马车为二位代步,但我的车夫喜欢急速飞驰,”她指了指车夫,后者便一欠身,“不巧把有篷马车的轮轴给弄断了。去公馆,比林斯!快!” 马鞭一甩,车轮不安地一晃,马车便敏捷地沿一条小路飞奔而去,尖锐的灌木丛和一棵棵干枯有如骷髅的树木从道旁掠过。 “但我不介意,”梅欧夫人说,“很抱歉,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个一把年纪的老太婆了,想我年轻时,马车都驶得飞快,唉,生活节奏也很快。” “当年人们的寿命也不长吧?”我的朋友问道,“打个比方,我们那位年轻的朋友今晚是不是也要英年早逝呢?” 马蹄踏在结冰的路面上,音色清脆。 “福尔摩斯先生,”她平静地说,“想必你我心有灵犀。” “我非常肯定,梅欧夫人。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必过虑,福尔摩斯先生,他现在很安全。” “你有把握吗?” “我告诉你了,他很安全!格罗斯顿公馆的庄园有人巡逻,守备森严。他们没法对他下手。” 直到今天我也说不准,究竟是马车的迅捷步点,还是耳边呼啸的寒风,抑或是这个谜团本身令人癫狂的特质,才令我当时忍不住爆发的。 “请恕我唐突,”我喊道,“作为一名资深军人,我还没找到任何答案。请你们至少同情一下身边这位可怜的年轻女士吧!查尔斯·亨顿先生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把钟打碎?为什么他现在会有生命危险?” “咳,华生,”福尔摩斯的口气有几分尖刻,“你自己不是已经向我列举了好些理由,用来说明查尔斯·亨顿先生根本不是英国人嘛。” “然后呢?那对我们有什么用?” “因为这位所谓的‘查尔斯·亨顿’的的确确不是英国人。” “不是英国人?”西莉雅·弗赛斯伸出手,“可他的英语非常地道!”她顿时收声,随即低语道,“太地道了!” “那么这个年轻人并非出身高贵了?”我嚷嚷着。 “正相反,亲爱的朋友,你的敏锐嗅觉从无失手。他的身世非常显赫。你说说看,欧洲哪一个皇室——哎,华生,皇室啊!——说的不是自己的母语,而是英语?” “我想不出来。我不知道。” “那就回忆一下你知道的那些东西。恰在弗赛斯小姐初次拜访我们之前,我正大声朗读日报上的若干新闻标题,当时那些乏味的字眼还无足轻重。其中有一条说,俄国民粹分子,那群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似乎正在策划谋害亚力克谢大公的阴谋。而梅欧夫人对‘查尔斯·亨顿’先生的昵称是——” “亚力克!”我失声惊呼。 “也许这仅仅是巧合而已,”福尔摩斯耸耸肩,“无论如何,当我们回溯当代历史时,便不难想到俄国上下对已故的沙皇是如何恨之入骨——一八八一年,他被炸弹炸得尸骨无存——炸弹的滴答声被隐藏在钢琴声之下。华生,炸弹有两种,一种有铁制外壳,重量很轻,点燃短短的导火索后便投掷出去;另一种也是铁制的,但却由某种定时装置引爆,那引人注目的滴答声往往会暴露它的藏身之地。” 车夫一挥鞭子,两侧的树篱延展而去,如梦如幻。福尔摩斯和我的座位背朝车夫,对面是梅欧夫人和西莉雅·弗赛斯被月光照得刷白的脸庞。 “福尔摩斯,一切豁然开朗啊!所以那年轻人一看见钟就无法自持!” “不,华生,不!是钟的滴答声!” “滴答声?” “不错。当我想向你详细说明时,一开口就被你那与生俱来的同情心直接打断。注意,他在大庭广众下把钟敲碎的那两次,实际上都没看到钟。其中一次,按弗赛斯小姐的说法,钟前面挡了一道常绿植物的屏障;另一次钟则藏在窗帘后。他仅仅是听到那清晰的滴答声,就不假思索地出手了。他以为那是一颗炸弹,所以他的目的当然是要破坏定时装置,炸弹便无用武之地了。” “但手杖敲击的力道难道不会引爆炸弹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又耸了耸肩。 “假设那真是颗炸弹,谁知道会怎样呢?不过如果敲击的是铁壳的话,我怀疑没什么用。无论如何,我们这位绅士犹如惊弓之鸟,一时冲动就盲目动手了。回想起他父亲之死,又听到与那夺命利器相同的声音,行事仓皇也在情理之中。” “然后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依然十分不安。我注意到他不止一次环顾着马车两旁那飞逝而去、灰蒙蒙的寂寥乡野。 “唔,”他说,“和弗赛斯小姐初次会面后,我心中已大致有数,那封伪造的信件显然是要将大公诱骗去敖德萨的圈套,逼他去面对那些与他仇深似海的敌人。但是,我告诉过你了,他一定也心存疑虑。因此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英国,”我说,“不,不仅如此!他会赶来格罗斯顿公馆,其诱因就是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士,为了他愁肠百结,泪眼蒙眬。”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上去怒不可遏。 “至少我要说,”他答道,“那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以梅欧夫人的身份,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在火车车厢里和一个年轻人攀谈起来,除非就像弗赛斯小姐那句虽出于无心、却灵光闪现的评论一样,他们是‘老相识’。” “我太低估你的能力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梅欧夫人一直轻拍着西莉雅的手,此刻厉声应道,“没错,我在圣彼得堡认识亚力克谢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小男孩。” “我查到当时你的丈夫在圣彼得堡的英国使馆担任第一秘书。我还在敖德萨获悉了另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实。” “呃?是什么?” “俄国民粹分子的主要密探的名字。这个大胆、疯狂、执迷不悟的家伙,一度曾与大公非常亲密。” “这不可能!” “但却是实情。” 梅欧夫人一时间呆坐着注视着他,表情远不如起初那么坚如铁石。马车跳进一条车辙,转了个方向。 “帮帮我,福尔摩斯先生。我亲爱的亚力克已经致信警方了,向警察厅长查尔斯·沃伦爵士本人求援。” “多谢。我见过那封信,也看见了印鉴上的俄罗斯皇家军队标志。” “同时,”她继续说道,“我重复一遍,庄园有人巡逻,公馆守备森严……” “可狡猾的狐狸仍然能够逃过猎犬的视线。” “这不仅仅是警戒的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此时此刻,可怜的亚力克正枯坐在一间墙壁厚实的老屋里,房门从里面上了两重门锁,窗户也紧紧闩上,没人能伸进哪怕一只手去。烟囱很有些年头了,顶部有盖子,而且非常狭窄,也没人能够爬进去,何况烟囱底部还燃着炉火。敌人如何能对他下手呢?” “如何下手?”福尔摩斯喃喃自语,咬着嘴唇,用手指拍打着膝盖,“他肯定能安然度过一夜,既然——” 梅欧夫人轻轻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防备措施万无一失,”她说,“就连屋顶上都有人站岗。亚力克的男仆崔普利在伦敦飞速将信送到之后,已经乘早些时候的列车返回,从村里借了一匹马,此刻他正在公馆的房顶上忠实地守护主人。” 这番话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夏洛克·福尔摩斯在马车里跳起来,握住扶手保持平衡,他的披风迎风飘舞,勾勒出一幅怪诞的黑色剪影。 “在房顶上?”他重复道,“在房顶上?” 随即他转过身,抓住车夫的肩膀。 “快马加鞭!”他吼道,“老天在上,快抽鞭子!我们一秒钟都耽搁不起了!” 噼啪!噼啪!车夫长鞭一挥,马儿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风驰电掣而去。我们正纳闷不已,被这惯性往后一甩,只听得梅欧夫人恼怒的话音响起: “福尔摩斯先生,你神志不清了吗?” “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清醒得很。弗赛斯小姐!你是否确曾听大公喊这个人为崔普利?” “我——没有!”西莉雅=弗赛斯支支吾吾,忽然一惊,警惕心大起,“正如我告诉过你的那样,查尔——噢,老天保佑!——大公叫他‘崔普’,我就以为——” “一点没错!是你自己以为罢了。但他的真名是特雷波夫。从你一开始的描述中,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和叛徒。” 树篱如电光闪过,嚼子与马具音韵铿锵,我们如御长风,飞驰前行。 “你也许还记得,”福尔摩斯说,“当那家伙的主人敲碎第一座钟的时候,他是如何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那是尴尬与羞惭交织的神情,对吧?他会让你以为查尔斯·亨顿先生疯了。而那纯属子虚乌有的另外五座钟,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是特雷波夫灌输给你的。如果亚力克谢大公果真将一座钟或者一颗定时炸弹藏进柜子里,那他可真是失心疯了。” “但是,福尔摩斯,”我提出异议,“既然特雷波夫是他的私人仆役——” “快点,车夫!再快一点!怎么了,华生?” “特雷波夫肯定有上百次机会能够杀害他的主人吧,用刀子或者毒药都行,又何必多此一举,动用炸弹?” “你所谓的多此一举,恰是那些革命者们的惯用手段,他们不会采用其他方式的。只有把目标炸得灰飞烟灭,才能让世人留意到他们和他们的力量。” “但寄给查尔斯·沃伦爵士的那封信呢?”梅欧夫人惊问。 “毫无疑问,被丢进最近的垃圾箱里了。哈!前面想必就是格罗斯顿公馆。” 我对那天晚上后续事件的记忆有些混乱。依稀记得那座狭长、低平的詹姆斯一世时期建筑仿佛是从车道另一头扑面而来,它那深红色砖块砌成的外墙上嵌着竖框窗棂,屋顶十分平坦。小毛毯被掀到一旁,激动万分的梅欧夫人高声召唤来一组紧张的仆人。 然后弗赛斯小姐在前引路,福尔摩斯和我匆匆拾级而上,穿过铺着地毯的宽敞橡木台阶进入大厅,只见得一架仅比梯子略宽些许的逼仄楼梯直通房顶。在楼梯前,福尔摩斯稍停了片刻,用手按住弗赛斯小姐的胳膊。 “你应该待在这儿。”他平静地说。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时,发出一声金属的响动。我第一次意识到,福尔摩斯也带了武器。 “来吧,华生。”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登上狭窄的楼梯,直至他轻轻推开通往房顶的天窗。 “别出声,自己当心!”他耳语道,“一发现他就开枪。” “但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冷风又一次刮过我们的面颊。我们蹑手蹑脚爬过平坦的房顶,四周都是烟囱,或高耸如鬼魅,或低矮而群集,一大块铅制的烟囱盖在月光下银光闪烁,四周满是烟熏的黑色污迹。在远处的尽头,一堵古老山墙的脊梁直指天空;一个黑影似乎正蜷起身子,蹲在一个被月光洗得发亮的烟囱上。 一根硫黄火柴的蓝光亮起,接着猛烈燃烧,黄色火焰清晰可辨。片刻后,传来了导火线的嘶嘶声,接着是烟囱里的滴答声。福尔摩斯飞奔上前,穿梭在烟囱与栏杆组成的迷宫中,朝那个弓着背、正慌忙逃离的身影步步进逼。 “开枪,华生!开枪!” 我们的手枪同时开火。我望见特雷波夫转过脸对着我们,苍白的面孔抽搐了几下。同一时刻,烟囱上径直喷出一道白色的火柱。脚下的屋顶仿佛波涛汹涌,我当时只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在铅盖间打了好多滚,砖块的碎片如雨坠落,稀里哗啦砸在屋顶上。 夏洛克·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受伤了吗,华生?”他大口喘气。 “只是点轻伤而已,”我答道,“万幸我们是脸朝下摔倒的,否则——”我指了指眼前那座伤痕累累的烟囱。 我们在尘埃中只前进了几码,就发现了我们要寻找的目标。 “他是罪有应得,”福尔摩斯俯视着这具仰躺在铅盖上的死尸,“我们的枪声令他迟疑了那致命的一秒钟,随即他手里的炸弹就在烟囱上方爆炸了。”我的朋友转过身去,“来吧,”他的话音中饱含苦涩的自责,“我们晚了一步,既没来得及救下我们的委托人,也没来得及通过人世间的审判机器为他讨回公道。” 突然他脸色一变,抓住我的胳膊。 “老天啊,华生!一座烟囱就能救了我们的命!而那女人说什么来着?盖子!没错,有盖子!快!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们火速爬下天窗,沿楼梯来到大厅,冲到另一头,透过呛人的烟雾,依稀能找到一扇被震碎的门。壁炉里的火焰已随气浪卷进房间,空气中满是地毯燃烧后产生的恶臭,红热的灰烬四下飞舞。福尔摩斯一个箭步扎进房里,不一会儿我看见他在一架钢琴的残骸后弯下腰。 “快点,华生!”他喊道,“他还活着!这在我能力范围之外,全看你的了。” 真是千钧一发。我们把年轻的大公抬到一间镶有壁板的屋子里,当夜剩余的时间,他都挣扎在生死线上。好在当太阳从庄园的树梢上升起时,我终于可以满意地宣布,炸弹的气浪冲击所导致的昏迷已经结束,他正处于酣睡之中。 “他只受了些皮外伤,”我说,“但光是气浪的冲击就有可能致命。现在他睡得正香,命是保住了。毫无疑问,西莉雅·弗赛斯小姐的照料会促进他早日康复。” “你应该把这起小案件的情况记录下来,”几分钟后,福尔摩斯说道,当时我们正漫步在庄园的草坪上,草叶上那点点露珠亮闪闪的,映照出黎明时分的清新美景,“那么你就必须诚实地论功行赏了。” “可这难道不是你的功绩吗?” “不,华生。我们之所以能大功告成,全都托赖我们的祖先深谙建筑的艺术。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壁炉烟囱顶盖救了那年轻人一命,否则他早已身首异处了。俄国的亚力克谢大公幸而逃出生天,贝克街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也幸而保住了名誉,这都多亏了詹姆斯国王时代的屋主始终没忘记要保护他的邻居。” “我不时模模糊糊听闻一些他的活动情况:他被召到敖德萨去侦查特雷波夫谋杀案。” ——摘自《波希米亚丑闻》(《福尔摩斯探案集》之《冒险史》) 金色猎手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上帝的惩罚!”在贝克街的房间里,我们曾多次听到这种说法,但鲜有几次能比詹姆斯·艾普利牧师的求救更令人惊愕。 不必翻查笔记本我也能记起,那是一八八七年的一个大晴天。早餐时来了一封电报,夏洛克·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将它扔到我手里。电报中只说詹姆斯·艾普利牧师欲于当天早上登门求见,咨询一桩教会事务。 “说真的,华生,”福尔摩斯照例在早餐后点燃了烟斗,有些刻薄地评论道,“每当牧师们来向我求教布道该持续多长时间或是收获节的活动该如何安排这些事情时,我的生意就陷入困境了。我深感荣幸,但爱莫能助。《圣职者名录》如何形容这位古怪的委托人?” 我一直尽力按我这位朋友的步调行事,所以早就开始翻查圣职人员名录。我只查出这位先生是萨默塞特一座小教堂里的牧师,曾写过一篇关于拜占庭时期医学研究的论文。 “对于一名乡村牧师,他的志趣倒颇为独特,”福尔摩斯说,“啊,除非是我大错特错了,否则他已经亲自上门来啦。” 话音未落,便听得楼下门铃声大作,哈德森太太还未及通报,来客便冲进屋来。他又高又瘦,双肩嶙峋,一身乡村牧师装束,面容和蔼,有几分学者风范,留着长长的络腮胡。 “尊敬的先生们,”他边说边用近视眼从椭圆形的眼镜后头凝视着我们,“请务必相信,我保证情势已迫在眉睫,所以我才提前赶来打扰。” “没关系,没关系,”夏洛克·福尔摩斯愉快地回答,示意他坐到壁炉前那张空空如也的柳条椅中,“我是个顾问侦探,因此我的私人空间比起医生也多不到哪儿去。” 牧师刚刚坐定,便急急忙忙口出惊人之语,也正是本文开头我引用的那句话。 “上帝的惩罚,”夏洛克·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虽然他已经压低了嗓门,但在我听来却带着激动和兴奋。“那么,亲爱的先生,此事定然在你专业领域范围内,而非我所擅长吧?” “请多包涵,”牧师急忙说道,“我的用词或许有些过火,甚或十分不敬。但你必定能够理解,这起可怕的事件,这……”他倾身向前,音量愈发微弱,近乎耳语,“福尔摩斯先生,这是罪恶,是冷酷无情、处心积虑的罪恶!” “请相信,先生,我正洗耳恭听。” “约翰·崔朗尼先生——我们都喊他大地主崔朗尼——是方圆数英里内最富裕的地主,四天前他在睡梦中过世了,距他的七十岁生日仅有三个月。” “唔!这也算不上多么离奇。” “不,先生,听我说!”牧师喊道,伸出一根长长的食指做了个挡住嘴唇的古怪手势,“约翰·崔朗尼身强体壮,精力旺盛,没有任何内脏病变,看上去至少比同龄人年轻十来岁。村里的保罗·格里芬医生——顺便说一下,他是我的侄儿——断然拒绝出具死亡证明书。更糟的是,还进行了所谓的验尸。” 夏洛克·福尔摩斯穿着他那件鼠灰色的便袍,本来一直懒洋洋躺在安乐椅中,此刻半睁开眼睛。 “验尸!”他说,“是由令侄进行的吗?” 艾普利先生吞吞吐吐:“不,福尔摩斯先生,是利奥波德·哈珀先生主持的,还健在的法医学家之中,他堪称首席权威。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可怜的崔朗尼并非自然死亡,但既没有报警,也没有惊动苏格兰场。” “啊!” “另一方面,”艾普利先生不安地说,“崔朗尼也不是被谋杀的,而且他不可能被谋杀。最先进的医疗检验技术显示,不可能有任何原因导致他的死亡。” 一时间我们的客厅里鸦雀无声,夏日的阳光照耀在半掩的窗帘上。 “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麻烦你把放在沙发那边架子上的陶制烟斗递给我好吗?谢谢。艾普利先生,我发现吸陶制烟斗最有利于思索。哎,烟斗在哪儿?来一支雪茄如何?” “明日扬帆再出海。”牧师那长着斑点的奇特手指摩挲着络腮胡,“谢谢,现在就免了。我不抽烟。我不敢抽烟!烟雾会让我窒息。我明白,必须再告诉你进一步的细节。但这很困难,也许你会认为我有些心不在焉?” “的确如此。” “是的,先生。在我还年轻、还未奉召前往教会效力之时,我曾渴望投身医学研究。但就因为这心不在焉的毛病,被我的继父阻止了。藏书网家父说,假如我成为一名医生,没准会出现如下情况:病人仅仅是有些轻微咳嗽,我却会立刻用氯仿将他麻醉,并为他除去胆结石。” “好了,好了,”福尔摩斯颇不耐烦,“但你今天早上又走神了,”他那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我们这位委托人,“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你今天早上乘火车来伦敦前,先在书房里翻查了好些医学书籍的缘故吧?” “是的,先生,都是医学著作。” “你不觉的书房里的书架建得那么高很不方便吗?” “天啊,不。用于藏书的房间再高再大也不够。” 牧师突然收声了,张大了嘴,于是他那留着络腮胡的长脸显得更长了。 “现在我能肯定,非常肯定,”他说,“我既没提到过我的藏书,也没说起过我书房里书架的高度!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嗨,雕虫小技!打个比方,我是怎么知道你要么是个单身汉,要么是个鳏夫,而且还有个懒得不能再懒的管家的呢?” “行行好,福尔摩斯,”我嚷嚷着,“除了艾普利先生,这儿还有另一个人也想知道你的推理过程!” “灰尘啊,华生!灰尘!” “什么灰尘?” “请留意艾普利先生右手的食指,你会发现指尖上的深灰色污迹正是来自于书堆顶端积聚的尘埃。那污迹微微有些褪色,是今天早上刚刚沾上去的。既然艾普利先生身高臂长,显而易见他是伸长了手从一个很高的架子上把书拿下来的。除了书架积灰这一点之外,他的礼帽也没认真擦拭过,因此无须多费心思便可以判断出他家里没有妻子,却有个拙劣的管家。” “真了不起!”我叹道。 “华而不实的伎俩罢了,”他说,“请我们的客人原谅我打断他的叙述。” “这起死亡用任何方法都查不出原因,不可思议!但最糟糕的还在后头,”我们的客人接着说道,“我必须告诉你,崔朗尼有个活着的亲戚,是他二十一岁的侄女。她是多洛蕾丝·戴尔小姐,格拉斯顿伯里已故的科普雷·戴尔夫人之女。 “这位年轻女士几年来一直担任崔朗尼的管家,那座规模庞大、漆成白色的宅邸名叫‘古德曼居’。多洛蕾丝订婚的消息业已公开,对方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名叫杰弗瑞·安斯沃思;她将会继承她叔父的财产。 “这世上再没有谁会比她更漂亮、更善良了。她的头发比荷马笔下的酒暗海还要乌黑发亮,有时她会展现出南方血统带来的雷厉风行——” “知道了,知道了,”福尔摩斯闭上眼睛,“可你刚才说最糟糕的还在后头。” “是真的。事情是这样,崔朗尼死前修改了遗嘱。这冥顽不灵的老家伙认为他的侄女过于放荡,竟剥夺了她的继承权,将全部财产留给了我的侄儿保罗·格里芬医生。先生,这事引得全村上下议论纷纷!两周之后,崔朗尼死在自己床上,而我那郁闷的侄儿现在成了谋杀嫌疑犯。” “细节上请说得具体一些。”福尔摩斯说。 “首先,”牧师继续说道,“已故的大地主崔朗尼生性刻板固执,我眼前不禁浮现出他那高大的身躯、硕大的头颅;在耕耘过的褐色田野或是一排墨绿色的树林衬托下,白花花的胡子银光闪闪。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卧室里阅读一节《圣经》。然后他会给那时几乎已经停走的手表上好发条。他每晚十点准时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五点起床。” “等等!”福尔摩斯打岔,“他的这些习惯可曾改变过?” “唔,如果他沉浸在《圣经》中不能自拔的话,可能会一直读到很晚,但这非常罕见。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大可忽略这一点。” “谢谢,这很明显。” “其次,很遗憾,他从来都没给侄女好脸色看,严苛得几近残忍。 “两年前有一次,他用剃刀的皮带把可怜的多洛蕾丝打了一顿;还把她锁在房间里,只让她用面包和水充饥,原因竟是她去布里斯托尔看了一场吉尔伯特与苏利文的滑稽歌剧《耐心》。我迄今仍能记起她那红润的双颊上泪流不止的模样。请你务必谅解她的过激言语,‘老恶魔,’她抽泣着说,‘老恶魔!’” “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福尔摩斯又插话了,“这位年轻女士将来的幸福就取决于能否继承这笔钱?” “大错特错。她的未婚夫安斯沃思先生是位声名鹊起的律师,早已事业有成。崔朗尼他自己也在他的客户名单中。” “当你提到令侄时,我似乎有一种感觉,”福尔摩斯说,“既然格里芬医生继承了这笔财产,想必他和崔朗尼友情甚笃?” 牧师在椅子里别扭地动了动。“他们的关系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有些迟疑,“其实,有一次他还救了这位地主一命。同时,我得承认,他一直都是个狂放不羁、头脑发热的人。他过于出格的言行举止长期以来颇受当地人诟病,所以现在才会被千夫所指。” 牧师停了下来,四下张望。有人十分霸道地捶了捶门。片刻后,门被猛然推开,我们刚好瞥见哈德森太太的脸,她身前是一个又矮又瘦、獐头鼠目的男人,穿了件方格套装,头戴圆顶礼帽。他那蓝眼珠里射出的严厉目光刚落在艾普利牧师身上,整个人便不由在门口收住脚步,讶异地低吼一声。 “雷斯垂德,你有一种特殊的天赋,每次现身总那么富有戏剧性。”福尔摩斯意兴阑珊地说。 “而且总能令某些人尴尬万分,”警探将他的帽子放在汽水制造机旁边,“唔,鉴于这位牧师打扮的先生在场,我猜你已经准备介入这起发生在萨默塞特的小小谋杀案了。事实一目了然,全都有如路标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对吧,福尔摩斯先生?” “很不幸,路标轻易就可以被反向扭转,”福尔摩斯答道,“这种老生常谈,过去我也曾为你点出一两次小小的例证,雷斯垂德。” 苏格兰场来客气冲冲地涨红了脸。 “得了,得了,福尔摩斯先生,以前也许是*不离十,但这次是确凿无疑了。动机和机会都齐全,我们也知道凶手是谁,只剩下谋杀手段悬而未决而已。” “我告诉你,我那倒霉的侄儿——!”牧师心急火燎地插话。 “我可没点到凶手姓甚名谁。” “但从你得知他是崔朗尼的医生那一刻开始,就先入为主、欲盖弥彰了!无可否认,那份要命的遗嘱确实让他成了受益人。” “你忘记提及他的个人声誉了,艾普利先生。”雷斯垂德冷冰冰地说。 “放荡不羁,没错。爱做白日梦,做事不经大脑,随你怎么说吧!但冷血的凶手——绝无可能!自从他还躺在摇篮里开始我就认识他了。 “嗯,走着瞧吧。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雷斯垂德与我们这位不悦的委托人唇枪舌剑时,福尔摩斯一直盯着天花板,脸上挂着那种高深莫测的恍惚神情,按我的经验,每当出现这种情形时,就说明某些微妙的线索已近在咫尺,但仍被隐藏于明显的事实和明显的嫌疑所构筑的迷宫深处。他突兀地站起身,转向牧师。 “我想你今天下午就会回萨默塞特?” “乘坐两点三十分从帕丁顿车站开出的列车。”牧师也站起来,微带喜色,“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这是否意味着……” “华生医生和我会陪你一起去。可否拜托你去请哈德森太太叫一辆马车,艾普利先生?” 委托人噔噔噔下楼去了。“此案有些蹊跷。”福尔摩斯边说边从波斯拖鞋里取出烟草放进旅行包。 “很高兴你终于来了兴致,亲爱的朋友,”我说,“因为我觉得从一开始你就对这位可敬的牧师有点不耐烦,特别是在他说起早年对医学的热情,以及他可能会心不在焉地摘除病人的胆结石的时候。” 我语出无心却收效显著。福尔摩斯怔怔地望着空中,忽然跳将起来。 “老天!”他惊呼道,“老天啊!” 他那高高的颧骨上泛起红晕,眼中闪烁着我所熟悉的那种光芒。 “一如既往,华生,你的助益真是无价之宝,”他热忱地赞赏道,“虽然你自己并不发光,却能够指点光的方向。” “我帮到你的忙了吗?光是提了提牧师的胆结石……” “一点没错。” “真的吗,福尔摩斯!——” “现在我必须查出某个姓氏。对,毫无疑问,我必须查出某个姓氏才行。麻烦你把B字母开头的那份备忘录递给我,好吗?” 我将厚厚的册子交给他,这种粘满剪报的册子有许多,内容都是引起他关注而我却不以为意的各种事件。 “可是,福尔摩斯,这起案件中没有任何人的姓是以‘B’开头的呀!” “没错,这我知道。巴……巴尔……巴特利特!唔!哈!旧索引还真有用。” 夏洛克·福尔摩斯急匆匆翻页,短暂浏览一阵后,砰的一声合上册子,端坐着用修长而神经质的手指轻叩封面。在他身后,化学实验桌上的试管、烧杯、曲颈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当然,我掌握的情况还不够充分,”他沉吟道,“而且还远远不够完整。” 雷斯垂德对上我的视线,眨了眨眼。 “对我而言也还不够完整!”他露齿一笑,“他们可骗不了我。那个红胡子医生——唔,我们知道谁是凶手,也知道他的动机。” “那你来此有何贵干?” “因为还有一个缺失的环节。我们知道是他干的,错不了!但他究竟是如何下手的?” 在我们的探案过程中,雷斯垂德问过几十次同样的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这个问号已经变得像火车车轮的震动声那样一成不变。 这天白昼很长,天气炎热,我们在一个小站下火车时,落日的余晖仍然徘徊在萨默塞特绵延起伏的山峦顶部。山坡上的村落里举目皆是一半为木制的山墙,白嘴鸦还巢途中的啼鸣随着清爽的晚风从远方传来,遥遥可见一座庞大的白色宅邸坐落于榆树丛中。 “还得走上一英里。”雷斯垂德不怀好意地说。 “我想先不要到那宅子里去为好,”福尔摩斯说,“这个村子里有旅店吗?” “有一个名叫‘坎伯维尔战役’的旅店。” “我们先去那儿吧。我不想带着先入为主的思路展开调查。” “不会吧,福尔摩斯!”雷斯垂德喊道,“我想象不出……” “严格说来……”福尔摩斯开了个头,却再未接上下文,直到我们在这家历史悠久的旅店里的私人客厅安顿下来,他才在笔记本里草草写了几行字,撕下两页纸。 “那么,艾普利先生,可否容我使唤一下你的马夫,请他将这两张字条分别送到‘古德曼居’和送给安斯沃思先生?” “一定照办。” “好极了。那么在多洛蕾丝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到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抽支烟。” 我们默默坐了一会儿,各怀心事。就我个人而言,我对我的朋友非常有信心,因此只要他看上去仍在冥思苦想,我就不会轻易相信那些表面看来无可置疑的情况。 “唔,福尔摩斯先生,”到头来还是雷斯垂德坚定地说,“别再神秘兮兮了,连华生医生都吃不消。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论吧。” “我没有什么高论,只是在聆听我掌握的事实而已。” “你掌握的事实把凶手给忽略了。” “下此结论为时尚早。对了,牧师,多洛蕾丝小姐和令侄关系如何?” “你会问起这个还真有点奇怪,”艾普利先生答道,“过去他们的关系曾令我头痛不已,但说句公道话,都是那姑娘的错。她平白无故地就对他非常无礼,最麻烦的是她还把这种厌恶之情公开化了。” “啊!那么安斯沃思先生呢?” “安斯沃思太过善良了,对于他的未婚妻对我侄儿的态度听之任之。他将此视为私人恩怨。” “真的么,那可相当令人钦佩。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的客人到了。” 陈旧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位高挑、貌美的姑娘快步走进屋来。她那漆黑的眼珠里闪烁着颇不自然的光辉,那依次徐徐扫视我们的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敌意,但更多的是绝望。在她身后是一位消瘦的金发年轻人,皮肤白皙,一双蓝眼睛里的神采清朗而机敏。他很有礼貌地和艾普利打了招呼。 “哪一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那姑娘喊道,“啊,好的。我想你发现了新证据吧?” “我是来听取你的陈述的,戴尔小姐。事实上,我已经听说了一切,只除了令叔父……去世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着重强调了‘去世’这个词,福尔摩斯先生。” “得了吧,亲爱的,要不然他还能说什么呢?”年轻的安斯沃思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你脑子里多半也有很多荒谬的迷信言论,因为星期二晚上那场雷雨让你叔父很不舒服。但那是在他死去之前好一阵子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 “格里芬医生说他是在凌晨三点左右才去世的。不管怎么说,早些时候他还安然无恙呢!” “你好像很有把握。” 年轻人大惑不解地望着福尔摩斯:“我当然有把握了。雷斯垂德先生也可以告诉你,那天夜里我到那间屋子里去了三次。地主叫我去的。” “行行好,从头说起吧。戴尔小姐,可否请你……” “没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星期二晚上我叔父请我的未婚夫和格里芬医生到‘古德曼居’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从一开始就十分不安。我本以为是远方雷声轰鸣的缘故,因为他很害怕暴风雨。但现在我怀疑他是在潜意识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这暂且先不提。随着夜色渐深,气氛越来越紧张,导火线就是格里芬医生的幽默感。当闪电击中林子里的一棵树时,他说:‘我今晚得开车回家,但愿我在暴风雨中不会出什么事。’格里芬医生真叫人忍无可忍! “‘唔,真庆幸我留下来过夜,’杰弗瑞笑道,‘我们这儿有古老的避雷针,很安全。’ “叔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幼稚的蠢货,’他吼道,‘你难道不知道房子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吗?’叔父站在那儿浑身战栗,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安斯沃思一脸无辜地说,“然后他就大发雷霆,开始谈论他的噩梦……” “噩梦?”福尔摩斯问道。 “对。他扯着嗓子嚷嚷,说是他老做噩梦,这种夜晚可不能一个人呆着。” “后来杰弗瑞答应夜里过来看他一两次,他才冷静了些,”戴尔小姐说,“真的很令人同情。我的未婚夫是在——杰弗瑞,你是什么时间过去的?” “一次是十点半,一次是在午夜,最后一次是凌晨一点。” “你和他说话了吗?”夏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没有,他睡着了。” “那你如何知道他还活着?” “唔,和许多老年人一样,大地主也有一盏夜间照明灯,那是点在壁炉旁边一只碗里的蓝色烛光。我看不太清楚,但在凄厉的风声中,还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第二天清晨刚过五点……”戴尔小姐说,“当时……我说不下去了!”她失声喊道,“我办不到!” “冷静点,亲爱的,”安斯沃思凝望着她,“福尔摩斯先生,这对我的未婚妻而言实在不堪重负。” “也许该由我说下去,”牧师提议,“天刚蒙蒙亮,我就被猛烈的敲门声吵醒了。一名马童送来一封‘古德曼居’寄出的急信,带来了可怕的消息。 “女仆照例把大地主的早茶端去他的房间。她刚拉开窗帘,看到她的主人死在床上,便惊惧交加地尖叫起来。我草草穿好衣服,赶到‘古德曼居’。多洛蕾丝和杰弗瑞跟在我身后一起走进卧室时,格里芬医生——他们先把他找来了——已经检查完毕。 “‘他死了大约两个小时,’医生说,‘但我以性命起誓,我搞不明白他是怎么死的。’ “我走到床的另一边,开始祷告。我瞥见崔朗尼的金表在晨曦中闪闪发光。这只手表是用转钮上发条的,而不是用钥匙。它躺在一张小桌的大理石桌面上,周围那一大堆杂乱的药瓶和擦剂瓶子在憋闷的房间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据说在危急时刻,我们的思维反而会被一些琐事占据。这话不假,否则就无法说明我自己的行为了。 “我以为那只手表没发出声音,就把它举到耳畔,发现它依然在滴滴答答走动。我把转钮转了整整两圈,直到它被弹簧挡住;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该继续下去了。上发条发出的刺耳响声惊得多洛蕾丝失常地尖叫起来,我还清楚地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牧师!把它放下!这听起来就像……就像死人的嘶鸣。’” 我们一时无言以对。戴尔小姐把头扭到一边。 “福尔摩斯先生,”安斯沃思急切地说,“这些伤口未免太新,还没来得及愈合呢。恳求你今晚就不要再问戴尔小姐其他问题了,好吗?” “如果没有证据的话,恐惧是不会自己生根发芽的,戴尔小姐。”他边说边掏出怀表,若有所思地看了看。 “时候也不早了,呃,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99lib.德说。 “我倒不觉得。不过你说得也对。现在我们去‘古德曼居’吧。” 我们乘牧师的马车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庄园的两扇铁门前,进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车道。月亮升起来了,林荫路在前方微微发光,一棵棵大榆树的树影斑驳摇曳。转过最后一个弯后,马车车灯的金黄色光焰隐约照出了一座其貌不扬的荒凉大宅。所有窗户上的黄褐色百叶窗都紧闭着,前门仿佛是一具用皱巴巴的黑色寿衣裹起来的尸体。 “阴气森森的房子,好吧,”雷斯垂德压低嗓门说,拽了拽门铃绳,“哈!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做什么,格里芬医生?” 门开了,一名长着红胡须的高个男子站在门口,身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宽外套和一件灯笼裤。他把我们挨个狠狠瞪了一遍,我注意到他那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和急遽起伏的胸膛,说明他内心其实既害怕又紧张。 “难道我走出一英里远也需要你的允许吗,雷斯垂德先生?”他吼道,“你那该死的怀疑已经煽动全村人都与我为敌了,这还不够吗?”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我朋友的肩膀,“你是福尔摩斯!”他热切地说,“我收到你的字条,所以赶过来了。谢天谢地你说话算话。在我看来,只有你才能把我从绞架下救出来了。唉,唉,我真不是个东西!我把她吓坏了。” 戴尔小姐低低呻吟一声,用双手把脸捂住。 “我精神压力过大了,一切……一切都乱套了!”她呜咽道,“噢,你们想象不到有多么可怕!” 我对福尔摩斯着实相当恼火,因为当我们围在那哭泣的姑娘身边好言相劝时,他仅仅是对雷斯垂德说了句死尸可能还在里面什么的,然后就转过身大步走进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 过了好一会儿,我和雷斯垂德才匆匆赶上他。我们经过黑沉沉的宽阔大厅,穿过大厅左侧的一扇门,往一间点着蜡烛的房间里看了一眼,里面高高堆放着已半枯萎的鲜花;福尔摩斯修长瘦削的身影停在一口敞开的棺材前,俯身审视那具裹着白色寿衣的尸体。他弯下腰,直至他的脸和尸体的距离只有几英寸。烛光在他的镜片上跃动。在他检视下方这具一动不动的东西期间,周遭是一片绝对的死寂。随后,他缓缓直起腰,转身离开。 我本想开口,但他急匆匆掠过我们身旁,一言不发,径直往楼梯走去。上到二楼,雷斯垂德领我们来到卧室。只见昏暗的光线下,诸多身形硕大的家具幽影浮动,阴气森然,桌上那盏台灯旁边摆着厚厚一本翻开的《圣经》。葬礼花束那病恹恹的窒息感,以及整座房子的潮湿阴森,仿佛如影随形。 夏洛克·福尔摩斯双眉深锁成两道浓黑的墨迹,手脚并用在窗台下爬来爬去,用镜片检查每一寸地板。我厉声质问,他便站起身来。 “不,华生!这些窗户三天之前并没有打开。如果刮那么大的风还开窗的话,我肯定能发现一些痕迹。”他吸了吸气,“但也没必要打开窗户才能下手。” “听!”我说,“那怪声是怎么回事?” 我仔细查看那张床,包括床帘和又高又暗的顶篷。床头边一张堆满蓬头垢面的药瓶的小桌吸引了我的目光。 “福尔摩斯,这就是死者的金表!就放在那张小桌上,还在走动。” “你对此很惊讶吗?” “当然。都过去三天了,他们还会给它上发条么?” “不会。给它上发条的人是我。我去查看楼下的尸体之前就来过这间卧室。事实上,我从村里赶到这儿,目的就是要把大地主崔朗尼的手表时间准确地调到十点钟。” “你说什么啊,福尔摩斯……!” “瞧,”他急忙走到那张小桌旁,“我们发现宝贝了!看这个,雷斯垂德!看看!” “可是,福尔摩斯,这只不过是一小瓶凡士林,在任何一家药店都能买到!” “正相反,这就是套在凶手脖子上的绞索。不过,”他沉吟道,“还有一个问题仍在困扰我。怎样才能成功利用利奥波德·哈珀爵士呢?”他突然转向雷斯垂德,问道,“他住在这里吗?” “不,他在附近和几位朋友一起。验尸的日程定下之后,本地警方额手称庆,因为英国最负盛名的法医学专家近在眼前,所以他们就去请他出马。花了好长时间才请动他。”他狡猾地一笑。 “为什么?” “因为他患了感冒,正抱着热水袋躲在被窝里,喝一杯热腾腾的烈酒。” 夏洛克·福尔摩斯双臂往空中一展。 “我的推理已经完整了。”他高喊道。 雷斯垂德和我惊异地对望一眼。 “我只剩另一条指示,”福尔摩斯说,“雷斯垂德,今晚不许让任何人离开这座房子。将所有人留下的策略就有劳你费心了。华生和我就在这间房间里休息,直到明天清晨五点。” 鉴于他那颐指气使的天性,即便问他为何如此安排也是徒劳的。我根本不想坐在死人的床上,更毋论在上头小睡片刻,而鉴于他已经霸占了唯——把安乐椅,即便我提出抗议也是白费力气,只好将就一下。我开始还很不情愿,直到—— “华生!” 我睡得正香时,被这喊声从梦中生生拽了出来。我笔直坐在被褥上,衣冠不整,清晨的阳光十分晃眼,死者的手表依旧在耳畔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床边望着我,脸上挂着他那一贯的狡黠神情。 “现在是五点十分,”他说,“我想最好把你叫醒,华生。啊,雷斯垂德,”听见敲门声,他又说,“我想其他人都和你在一起吧。请进。” 我慌忙跳下床来。戴尔小姐走进房间,身后是格里芬医生和年轻的安斯沃思,颇令我吃惊的是,牧师也来了。 “说真的,福尔摩斯先生,”多洛蕾丝·戴尔的双眸中怒火闪耀,“仅仅因为你的突发奇想,就把我们关在这里一整夜,实在令人难以容忍——就连可怜的艾普利先生都受不了。” “请相信我,这不是突发奇想。我想要解释已故的崔朗尼先生是如何被残忍地谋杀的。” “谋杀,呃!”格里芬医生脱口而出,“那么雷斯垂德探长一定很想听听。可是谋杀的手法——” “简单得如同出自恶魔之手。是这位华生医生的敏锐才令我注意到的。不,华生,别说话!艾普利先生说过,如果他去行医的话也许会在心不在焉的情况下摘除病人的胆结石,其实当时这就已经为我们提供了线索。但他说的还不止这些,他还表示,他可能会先用氯仿麻醉病人。关键词是氯仿。” “氯仿!”格里芬医生不禁失声惊呼。 “没错。估计凶手是受去年中央刑事法庭那起著名谋杀审判的启发才想到这一招的。阿德莱德·巴特利特夫人获得无罪开释,她被指控趁丈夫熟睡之际,给他灌下液体氯仿。” “可是,真该死!崔朗尼并没有喝下氯仿!” “当然没有。但想想看,格里芬医生,如果我将一大块浸透了氯仿的棉布按在一个老人的口鼻上——他睡得很熟——持续时间达二十分钟呢?会发生什么事?” “会置他于死地。但这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啊!非常好!留下什么痕迹?” “氯仿会灼伤皮肤,或在皮肤表面形成水泡。如果用了氯仿,应该会有灼伤的痕迹,即便是非常小的灼伤,也可以看得出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将长长的手臂伸向那张大理石桌。 “那么请想一想,格里芬医生,”他举起那一小瓶凡士林,“如果我先在被害人脸部搽上薄薄一层这种药膏,之后才使用氯仿,还会留下灼伤的痕迹吗?” “那就不会了!” “想必凭借医学知识,你已经可以猜到我的结论了。氯仿的挥发性很强,很快就在血液中消散殆尽。只要将验尸拖延两天,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 “别这么快,福尔摩斯先生!还有……” “在死者房间里,或是在验尸中也许还能检测到一丁点轻微的、非常轻微的氯仿气味。但在这里,药品和搽剂的浓烈气味会将其掩盖过去,而在验尸时,患了感冒的利奥波德·哈珀爵士也不至于嗅出来。” 格里芬医生的脸庞在红胡须的衬托下顿时显得一片惨白。 “老天,这是真的?!” “现在我们可以扪心自问,正如牧师的思路那样,谁是受益者?谁从这起卑鄙的罪行中得到了好处?” 我注意到雷斯垂德往医生身边挪了一步。 “当心,可恶!”格里芬吼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放下药膏,拿起死者那只沉重的金表,它的滴答声显得分外凝重。 “请各位注意这只手表,它堪称一名金色猎人。昨晚十点钟我给它上满了发条。而现在如你们所见,它正指向五点二十分。” “那又如何?”戴尔小姐问道。 “不知你可还记得,这正是你发现令叔父死去的那天清晨牧师给这同一只手表上发条的时间。虽然接下来的一幕可能令你不快,但还是要请你仔细听好。” 夏洛克·福尔摩斯慢慢开始给手表上发条,咔啦咔啦的响声异常刺耳。他拧了一圈又一圈,转钮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等等!”格里芬医生说,“有点不对劲!” “好极了!哪里不对劲?” “见鬼!牧师才把转钮拧了两圈,发条就上满了!你拧了七八圈,却还没结束!” “一点没错,”福尔摩斯转过身,“但我要强调的并非仅有这一只手表。任何一只手表,如果在夜里十点上了发条.,到第二天早上是不可能只拧两圈就再次上满发条的。” “上帝啊!”医生喃喃自语,瞪着福尔摩斯。 “因此已故的崔朗尼先生不是在十点上床睡觉的。考虑到当晚他心烦意乱,暴风雨又持续不停,他非常有可能一直坐着阅读《圣经》直到很晚,牧师也说过他偶尔会这样。他睡下的时间不会早于三点钟,照例给手表上好了发条。凶手是趁他熟睡时下手的。” “所以呢?”多洛蕾丝几乎要尖叫出来。 “所以——既然有一个人告诉我们,他在十点半、午夜、凌晨一点都看见崔朗尼睡着了——足以证明这个人显然是向我们撒了个弥天大谎。” “福尔摩斯,”我惊呼道,“我终于把一切都串起来了。罪犯就是——” 杰弗瑞·安斯沃思突然冲向门口。 “啊,你敢!”雷斯垂德断喝一声,朝那年轻人扑过去,很快就传来手铐的清脆响声。 多洛蕾丝·戴尔小姐哭着跑上前去。她并没有跑向安斯沃思,而是扑进了张开双臂的保罗·格里芬医生怀里。 “知道吗,华生,”那天晚上我们又一次安坐在贝克街,惬意地品尝苏打威士忌时,福尔摩斯总结道,“安斯沃思急于和那位年轻女士结婚以图谋家产,他的罪行即便没有那只手表为证,也是昭然若揭的。”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亲爱的朋友,考虑一下崔朗尼的遗嘱吧。” “也就是说崔朗尼其实并没有立下那份不公正的遗嘱?” “不,他确实立了遗嘱。他把他的意愿宣扬得路人皆知,而且也依愿行事了。但只有一个人知道最终的结果:也就是,他从没真正在遗嘱上签字。” “你是指崔朗尼他本人?” “我说的是安斯沃思,起草遗嘱的律师。他已经全部招供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靠回椅背,十指指尖相抵。 “英国民众已从巴特利特一案中获悉,氯仿唾手可得。在这样一个小村庄里,安斯沃思这样的家族密友很容易就能搞到牧师书房里的药剂。他利用空闲时间制订了一个相当高明的计划。幸亏我昨晚透过镜片在死者脸上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极其细微的灼痕以及毛孔里的微量凡士林,否则我那不值一提的分析也不会那么自信的。” “可戴尔小姐和格里芬医生……” “他们的举止把你弄糊涂了?” “哎,女人真是古怪。” “亲爱的华生,当我听说一名生性热情的年轻女子与一位性格如出一辙的男人朝夕相处——而那名把她看得紧紧的冷静律师性情却截然相反——的时候,我便起了疑心,尤其是她还无缘无故地在别人面前公开表现她的厌恶之情。 “那她为什么不干脆取消婚约?” “别忘了,她的叔父屡屡斥责她的反复无常。如果她悔婚的话,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丧失了尊严的。华生,你为什么咯咯笑个不停?” “只是觉得有点不协调罢了。我在想萨默塞特那个村子的奇特名字。” “坎伯维尔村?”福尔摩斯笑道,“对,确实和伦敦的坎伯维尔区天差地别。华生,你可得给这起案件起个特别的名字,如果用‘坎伯维尔投毒案’的话,读者会误以为案件是在伦敦的坎伯维尔区发生的呢。” “一八八七年我们经办了一系列颇为有趣和趣味不大的案件,我还保留着这些案件的记录。在这一年的十二个月的记录的标题中,最后一条是坎伯维尔投毒案。” ——摘自《五个桔核》(《福尔摩斯探案集》之《冒险史》) 蜡像赌徒 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扭伤了脚踝,于是他无休无止地挖苦个没完。几小时后,一桩奇案便摆在他面前,鉴于此案的特殊性质,我们不得不前往那闻名遐迩的不祥地下室走一趟。 我的朋友这次事故很不走运。他一时心血来潮,答应与著名的中量级职业拳手“小霸王”拉谢尔来一场拳击赛,地点定在潘顿街的老克里布体育俱乐部。比赛结果令观众们大跌眼镜,“小霸王”还没来得及将较量导入艰苦的持久战,就被福尔摩斯击倒在地。 哪知我的朋友攻陷了拉谢尔的防线、以一记右拳奠定胜局之后,正要离开这家拳击俱乐部时,却被那些照明不良、坑坑洼洼的台阶给绊了一跤。我估计俱乐部的秘书现在会找人修修楼梯了。 我听闻这起飞来横祸,是在一个凛冽的冬日里。冷雨潇潇,寒风呼号,我和妻子刚吃完午饭。虽然我的笔记本不在手边,但我确信那是在一九零年三月的第一个星期。我读毕哈德森太太发来的电报,不由惊叫一声,将其递给妻子。 “你务必即刻赶去照料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一两天,”她说,“反正工作上的事可以交给安斯特鲁瑟。” 当时我住在帕丁顿区,所以赶到贝克街没花多少时间。如我所料,福尔摩斯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墙,身披一件紫色便袍,缠着绷带的右脚跷在一堆垫子上。他左手边的一张小桌上放着一架低倍显微镜,身体右侧的沙发上躺着一大沓报纸。 虽然他疲惫倦怠的神态遮蔽了犀利激昂的性情,我依然能看出这次霉运并未消磨他的棱角。由于哈德森太太的电报中只提到他摔下了几级台阶,我便追问前因后果,得到的答案已在前文叙述过。 “我当时得意过头了,华生,”他酸溜溜地补充道,“竟没留心脚下。我真是太蠢了!” “但稍微得意一下也没什么不对吧?‘小霸王’可不是泛泛之辈。” “正相反,我发现他根本名不副实,而且还喝得半醉。话说回来,华生,我看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啊。” “老天啊,福尔摩斯!我确实有些感冒的初期症状。但我的外表和说话声都没有什么迹象,你居然能看出来,太令人震惊了!” “震惊?基本常识而已。你测过自己的脉搏。你右手食指上的硝酸银痕迹只残余了少许,其他都转移到左手手腕上去了,留下很明显的一块斑痕。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 我罔顾他的抗议,径直检视了他的脚踝,又重新缠好绷带。 “可是,亲爱的朋友,”我试着像鼓励病人那样给他打气,“看见你这副动弹不得的模样,还真让人乐不可支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死死盯着我,却没说话。 “对,”我接着开他的玩笑,“如果两个星期甚至更长时间都被囚禁在沙发上,那可得抑制一下急性子才行。你可别误会,去年夏天我有幸和令兄——迈克罗夫特——见了一面,你说过他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犹胜于你。”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侦探的艺术始于而又终于安乐椅中的推理,那么我的兄长将是当世最杰出的刑事辩护律师。” “容我冒昧对此表示质疑。注意!现在你不得不保持这种坐姿,我十分期待你在这种状态下一显身手,侦破某个案件……” “案件?我手头上没有案件!” “乐观点,案件会送上门来的。” “《泰晤士报》上那半死不活的专栏相当乏味,”他冲那叠报纸点了点头,“就连研究一种新病菌的乐趣也不是无限的。华生,和你比起来,还是工作更能安慰我。” 哈德森太太进来了,带来一封信差送到的信件,才使他暂时住口。虽然我其实没料到我的预言这么快就会实现,但还是忍不住评论道,这封饰有纹章的信起码得值一个克朗。然而我注定要失望了。福尔摩斯兴冲冲拆开信一看,却恼火地哼了一声。 “你的预言大错特错!”他草草挥就回信,递给我们的女房东,让她转交本区的信差,“只不过是来自杰沃斯·达林顿爵士的一篇废话,恳请我明天早上十一点和他会面,还要求把会面地点定在附近的赫拉克勒斯俱乐部。” “达林顿!”我说,“你以前是不是提到过这个名字?” “不错,我是提到过。但当时我说的是艺术品商人达林顿,他用一幅列奥纳多·达·芬奇的赝品替换了真品,令格罗斯文纳画廊名声扫地。杰沃斯爵士是另一个达林顿,身份尊贵得多,虽然也没少和丑闻扯上瓜葛。” “他是谁?” “华生,据说杰沃斯·达林顿爵士是个寡廉鲜耻、劣迹斑斑的从男爵,对拳击和*极为沉迷。但他绝非人们在想象中吹嘘出来的家伙,在我们祖父那一辈,这种人数不胜数。”我朋友沉吟道,“现在,他最好多留点神。” “你把我的胃口吊起来了。此话怎讲?” “唔,我并不热衷于赛马。但我记得杰沃斯爵士去年在德比郡发了一笔财,不怀好意的人们传说他是通过贿赂获取了内幕信息。行行好,华生,把这显微镜拿开。” 我照办了,只剩下福尔摩斯扔下的那封饰有纹章的信还留在小桌上。只见他从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的金质鼻烟壶,壶盖中心有一大块紫水晶,这是波希米亚国王赠予的礼物。 “可是,”他又说,“杰沃斯·达林顿爵士的一举一动现在都受到严密监视。一旦他企图和什么神秘人士联络,就算能逃过牢狱之灾,今后也会被赛马场拒之门外的。我记不清他下注的那匹马叫什么名字了——” “霍夫公爵的‘孟加拉淑女’,”我惊呼道,“是‘印第安酋长’与‘伯爵夫人’的后代。她以三弗隆的优势技压群雄。不过嘛,当然了,”我又加了一句,“关于赛马的情况我也不比你多了解多少。” “真的吗,华生?” “福尔摩斯,你这种拿我寻开心的问题也太拙劣无聊了吧!我已经结婚了,银行户头上可没剩下多少钱。话说回来,什么比赛会在这种恶劣天气里举行?” “唔,一年一度的全国越野障碍赛马大会可为期不远了。” “天啊,没错!霍夫公爵有两匹马参加全国大赛,‘雷霆少年’呼声很高,而‘希尔尼斯’则不被看好。但我很难相信这次赛马会发生什么丑闻,”我说,“霍夫公爵是个光明正大的人。” “的确,既然他光明正大,就不会和杰沃斯·达林顿爵士为伍了。” “可是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杰沃斯爵士的来意不会激发你的兴趣呢?” “华生,如果你认识这位先生的话,你就会知道他和任何趣事都不沾边,只除了他是个非常强大的重量级拳手……”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明白了!今天早上我小试身手击垮‘小霸王’的时候,杰沃斯爵士就在观众之中。” “那他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毫无头绪。要不要来一小撮鼻烟,华生?好吧,好吧,我自己倒不是多喜欢这东西,不过老用尼古丁戕害自己,偶尔改变一下也不错。”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亲爱的福尔摩斯,你真是个典型案例。每个医生都知道,一个受了你这种伤的病人,即便伤势轻微,且原因令人啼笑皆非,也都会变得像个孩子一样不讲道理。 夏洛克·福尔摩斯啪的一声合上鼻烟壶,塞回口袋里。 “华生,”他说,“虽然很欢迎你来探望我,但如果接下来至少六小时内你一句话也不说,就更加感激不尽。否则我难免会蹦出几句令我后悔的话。” 于是,我们在温暖的房间里一直枯坐到很晚,连吃晚饭时也缄默不语。福尔摩斯闷闷不乐地给他的案件记录编制索引,而我完全沉浸在《英国医学期刊》的字里行间。除去时钟的滴答声,以及炉火的噼啪作响,四周一片静谧,只听得早春三月的寒风在窗外尖啸,裹挟着雨点如枪林弹雨击打着窗棂,旋又钻入烟囱里咆哮、喘息。 “不,不,”过了好久,我的朋友满腹牢骚地说,“乐观主义真是愚蠢!肯定不会有案子上门了——听!莫不是门铃声?” “没错,虽然风声大作,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但来者会是谁呢?” “如果是委托人的话,”福尔摩斯伸着长脖子瞄了一眼钟,“事态必然极为危急,否则没人会在凌晨两点顶着这样的狂风出门呢。” 哈德森太太仿佛花了无穷无尽的时间才从被窝里爬起来开了前门,然后将两位委托人领了进来。两人立刻就交谈起来,不过直到他们走到门口时,我们才听清谈话的内容。 “爷爷,这可不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道,“最后一次,求求您!您总不会希望福尔摩斯先生认为您……”这时她压低嗓门耳语道,“很愚蠢吧。” “我才不愚蠢!”她的同伴喊道,“够了,内莉,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昨天早上我就该赶过来的,可你偏偏不同意。” “但是,爷爷,那间恐怖之屋太吓人了。都是您想象出来的,亲爱的爷爷。” “我已经七十六岁了,但我的想象力可不比一尊蜡像更丰富,”老人自豪地说,“我想象出来的?早在博物馆从贝克街搬到现在的地点之前,我就当了很长时间守夜人了!” 两位来客停住了。年长的这位身形矮胖,神态固执,身上的棕色大衣和看门人制服裤子已经被雨水湿透,满头白发,身子骨十分硬朗。那位姑娘则大不相同,她苗条柔美,一头金发,灰眼珠,黑睫毛,头戴一顶黑色草帽,一身普通的蓝色衣衫,只在手腕和咽喉处有细细的白色褶边。她的神情于羞怯中自有一分优雅,但那曼妙的双手却在不停颤抖。她很有礼貌地向福尔摩斯和我致以问候,并为自己深夜来访致以歉意。 “我……我的名字是埃莉诺·巴克斯特,”她说,“想必您也猜到了,我可怜的爷爷是玛丽勒邦路上那家陶平夫人蜡像馆的守夜人。”她突然惊呼,“噢!您的脚踝!” “我的小伤并无大碍,巴克斯特小姐,”福尔摩斯说,“欢迎二位。华生,请帮我们的客人把外套和雨伞放好。那么,请你们坐到我面前来。虽然也可以借助拐杖,但你们肯定能够体谅我待在原地吧。刚才你说什么?” 巴克斯特小姐原本正因她祖父的话大为尴尬,呆呆地盯着那张小桌,此刻忽然发觉福尔摩斯热切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 “先生,您知道陶平夫人的蜡像么?” “名气很大。” “对不起!”埃莉诺·巴克斯特脸红了,“我的意思是,您去看过吗?” “哈!恐怕我和同胞们相差无二。纵然有些地方遥不可及,英国佬还是会穷毕生精力去寻找;可要是离自家门口不到一百码,他就不屑一顾。你去过陶平夫人蜡像馆么,华生?” “不,没去过,”我答道,“不过我已多次听闻蜡像馆地下那件恐怖之屋的逸事了。据说如果有人能在那儿过上一夜,就能拿到馆方悬赏的一大笔钱。” 在我这个医生眼里,那位神态固执的老人已显出病魔缠身的症状,但他坐下时却粗哑地咯咯直笑。 “上帝保佑,先生,您该不会当真相信那种无稽之谈吧?” “如此说来,那并非实情?” “根本不是,先生。他们绝不会答应的。因为一位喜好冒险的绅士没准会点根雪茄什么的,而他们非常害怕引发火灾。” “那么依我之见,”福尔摩斯说,“恐怖之屋并没令你过多担忧?” “是的,先生。他们甚至还制作了老查理·皮斯的蜡像。他们还把玛伍德和他放在一起,就是不到十一年前亲手送查理上路的人——可他们俩的蜡像看上去友好得很呢。”他提高了嗓门,“但是,说句公道话,先生,当那些神圣的蜡像开始打牌的时候,我可受不了啦!” 一阵雨点拍击着窗玻璃。福尔摩斯上身前倾,问道: “你是说蜡像会打牌?” “是的,先生。以山姆·巴克斯特之名起誓!” “是所有蜡像都加入牌局,还是只有其中几尊?” “只有两尊,先生。”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巴克斯特先生?是你亲眼所见?” “上帝啊,先生,但愿没有!可当其中一尊蜡像打出一张牌,或者赢下一墩,而且桌上散落着许多纸牌时,我又能作何设想呢?我是不是应该具体解释解释,先生?” “请务必知无不言。”福尔摩斯满意地说。 “先生,您知道,夜间我只会到地下的恐怖之屋去巡视一两圈,那间屋子很大,光线昏暗。我之所以不多巡逻几次,是因为我有风湿病!痛得直不起腰。” “天啊!”福尔摩斯低声表示同情,将那罐烟丝推到老人面前。 “总之,先生,我家内莉是个好姑娘,甘于奉献,任劳任怨。每当我风湿病发作得厉害时——这周就几乎要了我的老命了——她就会天天起个大早,七点钟赶来接我——我七点钟下班——送我上公共马车。 “今晚她非常担心我——其实大可不必——哎,内莉一个小时前才赶来的,和年轻的鲍勃·帕斯尼普一起。鲍勃接了我的班,所以我说,‘我读到过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的事迹,他就住在离我们一步之遥的地方,我们去向他报告吧。’所以我们就来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把头一缩。 “明白了,巴克斯特先生。但你之前说昨晚出了什么事?” “啊!哎,说回恐怖之屋。房间一侧是一系列蜡像群。我的意思是,有几个放置蜡像的单独的小隔间,都用铁栏杆挡住,没人能进得去。这些蜡像刻画了一个名为‘犯罪记录’的故事。 “这份犯罪记录的主角是一个年轻人——而且他十分讨人喜欢,只是性格过于软弱——交友不慎,误入歧途。他沉溺于赌局,输光了钱,把那个诱他堕落的人杀死了,最后像查理·皮斯一样上了绞架。这组蜡像的本意是……嗯……” “道德教化。要吸取教训啊,华生。然后呢,巴克斯特先生?” “哎,先生!出事的是那组可恶的赌博场景。里头只有两尊蜡像——那个年轻人和邪恶的老头。他们身处一间精美的房间,面前的桌上放着金币——当然那不是真正的金币。对了,故事的背景并非当今,而是古代,他们还穿着当时的长袜和马裤。” “应该是十八世纪的服装吧?” “没错,先生。那年轻人坐在桌子对面,正面朝向观众,而坏老头背朝外坐着,举着手里的牌,似乎正在大笑,观众可以看到他手里的牌。 “就在昨晚!先生,我说的昨晚是指两个晚上之前,因为现在都快天亮了。我经过那组该死的蜡像时什么也没发现。一小时之后,我突然一个激灵想起,‘那组蜡像是怎么回事?’异样并不明显,而且我对它太熟悉了,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怎么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就下楼再去看看。 “先生,救救我!那个坏老头——可以看到他的手——他手里的牌变少了。他出牌了,或者可能是作弊了,而且他们还洗过桌上的牌。 “我可以告诉您,我没异想天开。我不是那种人。但是内莉早上七点来接我时,我感觉糟透了,一面被风湿折磨,一面还碰上这种事。我没法跟她说清楚事情原委——唉,万一我眼花看错了呢。今天我还想是不是自己做梦来着,但根本没有!今晚又出现了。 “先生,我可没发疯。是我亲眼看见的!也许您会说是有人恶作剧——把牌换过了,还把桌上的牌弄乱。可是白天根本没人有机会,不然肯定会被发现。只可能是晚上下的手,因为有扇侧门的门锁有点问题。可这又不像是普通人会开的玩笑,他们一般都会往安妮女王的蜡像上贴一副假胡须,或者给拿破仑头上添一顶女式遮阳帽什么的。而这次的把戏太不起眼,谁也不会留意到。但是如果真有人帮着那两个该死的假人打牌,究竟会是谁呢?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沉默了好一阵。 “巴克斯特先生,”他瞥了瞥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正色说道,“在你的耐心面前,我不禁为自己愚蠢的火爆脾气而无地自容。我很乐意调查此事。”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埃莉诺·巴克斯特大惑不解,“您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请原谅,小姐。巴克斯特先生,那两尊蜡像具体是在玩什么牌局?” “不知道,先生。很久以前我刚到那儿上班时,也常常琢磨这个问题。拿破仑牌戏或者惠斯特牌戏吧?我不知道。” “你说那尊背对观众的蜡像手上的牌比原来少了,那么他手上本来有几张牌?” “先生?” “你没留意吗?唉,真不走运!那拜托你认真考虑一个关键问题——那两尊蜡像是在赌博吗?”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刚开口,就被我的朋友用眼神把话堵回去了。 “巴克斯特先生,你说桌上的牌被动过了,至少是被弄乱了。那么那些金币也被动过了吗?” “我想想,”塞缪尔·巴克斯特先生沉思了片刻,“没有,先生,没动过!这也挺有意思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双眼放光,摩拳擦掌。 “我的想象力正信马由缰,”他说,“唔,幸好我现在可以集中精力解开这个谜团,反正眼下手头没有其他工作。只不过之后还有杰沃斯·达林顿爵士那件无聊小事,说不定还牵涉到霍夫公爵。霍夫公爵……天哪,巴克斯特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刚刚站起来的埃莉诺·巴克斯特瞪大了眼睛,惊奇地注视着福尔摩斯。 “您刚才说霍夫公爵?”她问道。 “是的。请问你怎会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呢?” “没什么,他是我的雇主。” “真的?”福尔摩斯眉毛一扬,“啊,对了,你是打字员。我明白了。你的毛绒衫在手腕上方有两道压痕,那是打字员的手抵在桌面上形成的,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那么你认识霍夫公爵?” “不,虽然我的工作地点就在帕克大街那座属于他的大宅,但我从没见过他。像我这种身份卑微的人……” “唉,这就更倒霉了!不过,我们还是得竭尽全力。华生,在这种风狂雨骤的夜里有劳你出门一趟,你不会有意见吧?” “当然没意见,”我很惊讶,“但是为什么?” “这该死的沙发,老弟!既然我被囚禁在这张病床上,就得由你来充当我的眼睛了。我本不想给你添麻烦,巴克斯特先生,但能不能请你带领华生医生去恐怖之屋走一趟?谢谢。好极了。” “可我能干什么呢?”我问道。 “华生,我书桌的上面那个抽屉里有几个信封。” “嗯?福尔摩斯?” “帮我数一数每尊蜡像手里的纸牌数目,然后仔细地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把它们收起来,把两叠牌分别放在一个单独的信封里,做好标记。桌上的牌也一样。一完事就尽快带回来交给我。” “先生……”老人急急忙忙有话要说。 “不,不,巴克斯特先生,现在我还不想说。我只有一种假设,而且其中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福尔摩斯眉头深锁,“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蜡像们在玩哪种牌局。” 与塞缪尔·巴克斯特及其孙女一道,我义无反顾地步入雨势滂沱的暗夜中。虽然巴克斯特小姐不愿意,大约不到十分钟后,我们三人还是来到了恐怖之屋的赌博造型前。 名叫罗伯特·帕斯尼普的那个年轻人长得不坏,明显是被埃莉诺·巴克斯特的魅力所深深吸引。他点燃了满是灰尘的蓝色煤油灯。饶是如此,阴郁的房间仍旧泰半浸淫于黑暗之中。一干面目朦胧的蜡像们恍若蜘蛛般屏息蛰伏,待访客转身便纵身扑来,令人毛骨悚然。 陶平夫人的蜡像展品盛名在外,自是无须赘述。但这组名为“犯罪记录”的蜡像群给我的印象却相当不快。从氛围到色调,加上那些十八世纪流行的假发和短剑,这些场景全无生活气息可言。福尔摩斯的幽默真是不合时宜——他曾调侃我在牌桌上作弊,如果我果真玩过那种神秘的把戏,在这个展览面前将会受到良心上的巨大考验。 当我们弯腰钻过铁栏杆,来到那两名赌徒身边时,我的心情更为忐忑。 “见鬼!内莉,别碰那些牌!”巴克斯特先生在自己这片地盘上简直就是个暴君,但他对我却换了一副口吻:“您看,先生!在这儿,”他缓缓数着,“这个坏人手里有九张牌,那个年轻人手里有十六张。” “听!”年轻姑娘低声说,“楼上是不是有人在走动?” “见鬼,内莉,那是帕斯尼普。要不然还会是谁?” “你说过桌上的牌没怎么弄乱,”我说,“的确,这位‘年轻人’面前的一小叠摆得整整齐齐。他手肘边有十二张牌……” “啊,坏人这边有十九张。很有趣的牌局,先生!” 我点头称是,用手指碰了碰蜡像的手指,既好奇又有些不舒服。我将几叠不同的纸牌分别放入四个做好记号的信封里,匆匆上楼离开这憋闷的洞窟。正好有辆马车停下,车夫将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客人送到家门口。虽然巴克斯特先生坚辞不受,我还是再三坚持把他和巴克斯特小姐送上马车回家去了。 兴冲冲赶回我的朋友那温暖舒适的客厅时,我惊愕地发现福尔摩斯竟离开了沙发,就着书桌上的台灯,在绿色灯罩下急切地翻查一本地图集,右臂下支着一根拐杖。 “够了,华生!”福尔摩斯不顾我的抗议,“信封呢?好,好!快给我。多谢。年纪大些的那个赌徒,也就是背对观众的那个,他手里是不是有九张牌?” “福尔摩斯,这太不可思议了!你怎么会知道?” “用逻辑,亲爱的朋友。我们来看看。” “等等,”我断然道,“之前你说过要一根拐杖,可这么短时间里你是从哪儿弄来一根的?这根拐杖可非同一般,看样子是用某种轻便的金属制成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是啊,是啊,我早就弄到手了。” “早就有了?” “这根拐杖是铝制的,得之于从前的一起案子,那时候你这位传记作者还没有开始为我歌功颂德呢。其实我曾对你说起过,但你已经忘了。行行好,忘了这拐杖,好好检查这些纸牌吧。噢,妙极了,妙极了!” 就算眼前出现一座珠光宝气的金山,他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心醉神迷。就连我向他讲述方才的所见所闻时,他也喜不自胜。 “怎么,你还不明白?那你拿着这九张牌,华生。按顺序把它们放到桌上,然后把每张牌的名称读出来。” “方块J,”我将纸牌放在灯下,“红心7,梅花A——天啊,福尔摩斯!” “发现什么了吗?” “对,有两张梅花A,紧挨在一起!” “我不是说过太美了么?可你还只数了四张牌。继续看剩下那五张。” “黑桃2,”我说,“红心10——老天,第三张梅花A,而且又出现了两张方块J!” “那么你从中推出了什么结论?” “福尔摩斯,我知道了。陶平夫人蜡像馆以其再现真实生活的特点而闻名。那尊老头蜡像是个无耻的赌徒,他们刻画出了他耍诈欺骗那个年轻人的场景。他通过作弊凑成一手稳赢的牌,不可思议。” “依我看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华生,即便是像你自己这样老辣的赌徒,用多达三张方块J和三张梅花A凑出一副稳赢的牌,只怕也会挂不住面子吧?” “没错,真难以置信。” “还不止。如果你把手里和桌上的牌全部数一遍,会发现总数是五十六张,比平常的一副牌多了四张。”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刚才我把信封递给福尔摩斯时,他顺手就将那本地图集放在桌上。此时他又抄起地图集,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他及时扶住了那根奇形怪状的拐杖,呻吟一声,又急急忙忙把书翻开。 “泰晤士河入海口,”他读道,“这座岛的名字是——” “福尔摩斯,我们面临的难题还没有答案!” “答案就在这里。” 虽然我是最最逆来顺受的人,但当他将我轰到楼上的老屋里时,我还是不免一肚子火。本以为在这个谜团折磨之下,?99lib.我定然睡意全无,谁料香梦沉酣,醒来下楼吃饭时已将近早上十一点。 夏洛克·福尔摩斯已吃过早餐,又坐在沙发上。见埃莉诺小姐和他聊得正起劲,我不禁庆幸刚才把胡子刮干净了。福尔摩斯的随和坦诚,渐渐融化了埃莉诺的胆怯和拘谨。 我刚要按铃请管家送来咸肉和炒蛋,却发现福尔摩斯一脸严肃,不由得停住了。 “巴克斯特小姐,”他说,“虽然我的推理仍存在一些障碍,但有些重要情况现在也该知会你了。怎么搞的——”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确切说是被人一脚踹开的。但踹门的人只是想开个玩笑,因为他那洪亮的笑声就像个刺耳的大喇叭响个不停。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壮实、脸庞红润的人,只见他头戴一顶光鲜的礼帽,身着双排扣长礼服,里面是一件白色背心,愈发衬托出表链上的一颗颗钻石和领带上那唯——颗火红的红宝石。 他虽不如福尔摩斯那么高,但体型却壮硕厚实得多,和我有点接近。他举起一个皮包晃了晃,狡黠的小眼珠子里精光一闪,再次朗声大笑。 “你在家啊,呆瓜!”他喊道,“你就是苏格兰场的那家伙,对吧?一千枚金币,只要你一句话,就归你!” 夏洛克·福尔摩斯虽然吓了一跳,却依然异常冷静地打量着来者。 “如我所料不错,阁下就是杰沃斯·达林顿爵士?” 来者对巴克斯特小姐和我视若无睹,径直走上前来,将那袋钱币在福尔摩斯鼻子底下摇晃得铿锵有声。 “就是我,侦探先生!”他说,“昨天你那场拳赛我看了。你可以打得更出色,但那样也够了。总有一天我的人会让职业拳赛合法化。在那之前小打小闹只好偷偷摸摸地进行。够了!” 他突然走到窗前,注视着下方的街道。虽然体重十分可观,但他的脚步却很是轻快。 “费利亚斯·贝尔奇这老东西!几个月来一直叫人跟踪我。他那两个该死的男仆没完没了地用蒸汽薰开我的信件。不过我把其中一人的背给打折了。”杰沃斯爵士震耳欲聋的笑声再度响起,“算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勃然变色,但杰沃斯·达林顿爵士转过身时,他顷刻间又回复了平素沉着冷静的本色。达林顿将那袋钱往沙发上一扔。 “都归你了,苏格兰场的家伙。我用不着。那么,三个月内我们会安排你和‘布里斯托尔好手’杰姆·加里克打一场。如果输了,我就剥了你的皮。给我长点面子,我这个赞助人还是很不错的。和你这样的无名小卒交手,我的胜率是八比一。” “杰沃斯爵士,这是否意味着你想让我当个职业拳手?” “你是苏格兰场的人,不对吗?英语你听得懂吧?” “当我听其他人说英语时,是的。” “开玩笑吗,嘿?那瞧瞧这个!” 他半开玩笑半是故意地挥出一记左勾拳,拳头从距离我的朋友鼻尖仅仅一英寸的地方呼啸而过。福尔摩斯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杰沃斯爵士又狂笑起来。 “侦探先生,和一位绅士讲话的时候要注意你的态度。就算你脚踝没受伤,我也能在两个回合内收拾你,老天在上!” 埃莉诺·巴克斯特小姐脸色惨白,微微惊呼一声,似乎要往墙边躲去。 “杰沃斯爵士,”我喊道,“在女士面前请勿出言不逊。” 对方立刻转过身,极其轻慢地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这是谁?华生?那个外科医生?噢。”他那堆满横肉的红脸突然凑到我面前,“拳击你懂吗?” “不,”我答道,“不太……懂得不多。” “看样子你还没吃过苦头啊,”杰沃斯爵士戏谑道,喜滋滋地吼着,“女士?什么女士?”一眼瞧见巴克斯特小姐时,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但马上就换了副令人作呕的色迷迷模样,“不是女士,医生。只是个迷人的小妞,老天在上!” “杰沃斯爵士,”我说,“最后再警告你一次。” “等一下,华生,”福尔摩斯沉静的声音插了进来,“请务必体谅杰沃斯·达林顿爵士。毫无疑问,杰沃斯爵士尚未从三天前的陶平夫人蜡像馆之旅中回过神来。” 在随后片刻的静寂中,唯有壁炉里的煤块吱吱嘎嘎,窗外无休无止的雨点在欢唱。不过我们这位客人并未乱了阵脚。 “苏格兰场的家伙,呃?”他冷笑道,“谁告诉你我三天前去了陶平夫人蜡像馆?” “没人告诉我,但从我掌握的具体情况,作出这一推论易如反掌。你看上去还真是一脸无辜啊?那些在跟踪你——就拿那位赫赫有名的运动家费利亚斯·贝尔奇爵士来说吧,他派人盯着你,以免你像去年在德比郡那样通过内幕消息大发横财,而在这些盯梢者看来,你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才不管你说什么,老兄!” “是吗?不过按你这种争强好斗的性子来看,我确信你对扑克牌挺感兴趣的。” “扑克牌?” “打牌,”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从便袍口袋里掏出一叠纸牌,摊成扇形,“其实呢,就是这九张牌。” “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 “很简单,杰沃斯爵士,随便一位造访恐怖之屋的客人——经过那组赌博蜡像时——都能看到某一尊蜡像手中的这些牌,但根本不会对它们起疑心。 “然后有天晚上,这些纸牌被人动了奇怪的手脚。另一位玩家——那个‘年轻人’手里的纸牌上满是灰尘和沙砾,显然原封未动,但有人从所谓的‘坏人’手里拿走几张牌放到了桌面上。这还不算,他又从其他至少两副牌当中抽出四张加了进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有谁想开个玩笑,营造出蜡像沉浸在赌局中的假象。如果这就是他的动机,那他会把那些仿造的金币和纸牌一起拿走。然而金币还在原处。 “真正的答案非常简单,而且真的很明显。字母表中有二十六个字母,二十六乘以二就是五十二,恰好是一副纸牌的数目。假设我们用一张牌来代替一个字母,很容易就能设计出一套最基本的、近乎儿戏的代换密码……” 杰沃斯·达林顿爵士神经质地尖声大笑?99lib?。 “代换密码,”他用红润的大手抚摸着领带上的红宝石,嘲讽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你在说什么蠢话?” “但这种密码不难破译,”福尔摩斯说,“一条只有九个字母的信息中必定包含两个相连的‘e’或是‘s’。因此我们不妨想象一下,方块J代表字母‘s’,黑桃A则代表字母‘e’。” “福尔摩斯,”我插嘴道,“这个灵感很精彩,但却不合逻辑!为什么一条信息中必定要包含那些字母?” “因为我已经知道这条信息的内容了。是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的?” “咳,华生,如果这些纸牌暗示的就是这些字母,那么这个词前半部分有两个相连的‘e’,末尾有两个相连的‘s’。我们知道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是‘S’,而且最后的两个‘s’前还有一个‘e’。无须细想便知,这个词是‘希尔尼斯’。” “但是‘希尔尼斯’代表什么含义……” 我话音未落,福尔摩斯已是接口说道: “是个地名,位于泰晤士河入海口,但正如你之前告诉我的那样,它也是霍夫公爵拥有的一匹马的名字。虽然这匹马也将参加全国大赛,但你说过,它并不受看好。然后,如果这匹马接受了极其隐秘的训练,最终成为‘孟加拉淑女’那样横空出世的大赢家——” “那么任何窥知这一绝密并在它身上下注的赌徒都会发大财!” 夏洛克·福尔摩斯把那副扇牌换到左手里。 “亲爱的埃莉诺·巴克斯特小姐,”他的严厉口吻中带着一丝憾意,“为什么你会被杰沃斯·达林顿爵士说服呢?如果你的祖父听说你利用蜡像留下这条信息——不交谈、不写信、距离一英里开外,依然可以将杰沃斯爵士想知道的情报传递过去——他会很不高兴的。” 甫一见到杰沃斯爵士时,巴克斯特小姐就已脸色刷白,低低哀叹一声。此刻,她那凄苦的灰色眼眸中除了可怜相更是别无他物。只见她双腿颤抖着,支支吾吾准备否认。 “不,不!”福尔摩斯柔声道,“没用的,昨晚你走进这个房间没多久,我就发觉——发觉你认识这位杰沃斯爵士。”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可能发现!” “只怕未必。我坐在沙发上时,你一直注视着我左边那张小桌。而当时桌上除了杰沃斯·达林顿爵士寄来的那张饰有纹章的信纸之外,什么也没有。” “噢,愿上帝宽恕我!”可怜的年轻姑娘哭喊道。 “你当时的反应很奇怪。你愣愣地盯着桌子,仿佛认出了什么。当你遇上我的目光时,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我故作随意地聊了几句,便引你说出受雇于霍夫公爵——‘希尔尼斯’之主的实情——” “不!不!不!” “你要调换蜡像手里的牌很容易。你的祖父说过,陶平夫人蜡像馆有扇侧门锁不紧。你可以半夜偷偷溜进去调包,早晨再堂堂正正去接祖父回家。 “如果头天晚上你祖父就告诉你馆内有些不对劲,你也许还来得及销毁证据。但他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说出来,当时罗伯特·帕斯尼普也在场,你没有机会独处。他想来找我的时候,你估计也极力反对。后来,华生医生又在无意中告诉我,你还企图把蜡像手中的牌拿走弄乱。” “福尔摩斯,”我喊道,“别再折磨她了!真正的罪犯不是巴克斯特小姐,而是正站在一边嘲笑我们的这个流氓!” “相信我,巴克斯特小姐,我不想为难你,”福尔摩斯说,“我毫不怀疑,你必定是在偶然间得知‘希尔尼斯’的秘密的。隔壁房间里只有不痛不痒的打字机响声时,贵族运动家们说话往往不会留什么心眼。但遭到长期紧密监视的杰沃斯爵士肯定逼迫你留心窃听情报,然后用这种精妙的手法将有价值的消息传递给他。 “一开始这办法似乎显得精妙过头了。说真的,我原本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干脆写信给他,直到刚才他找上门来,我才得知就连他的信件也遭到监控。纸牌是唯一可行的途径。但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证据——” “不,老天在上!”杰沃斯·达林顿爵士说,“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他的左手如同一条发动突袭的蛇,瞬间就从福尔摩斯手中将纸牌夺了过去。我的朋友本能地站起身,肿胀的脚踝处传来一阵痛楚,他勉强咽下一声惨呼,却又被杰沃斯爵士用右手揪住衣领,推回到沙发上。 占了上风的对手再次放声狂笑。 “杰沃斯!”巴克斯特小姐绞着双手恳求道,“求求你!别那么看我!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噢,不!”他粗鲁地哼了一声,“不——不——不!你跑来把我出卖了,对不对?看见你的时候可吓死我啦,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谁问我我都会这么说。现在给我闪到一边去,该死!” “杰沃斯爵士,”我说,“我已经最后一次警告过你了。” “医生想捣乱,呃?我……” 现在我承认,当时并非判断力出众,而是运气帮忙。但也不妨一提,我出手的速度也许比朋友们想象中要快,只消听听巴克斯特小姐的尖叫就明白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不顾脚踝的剧痛,又从沙发中跃起。 “啊,华生!一记绝妙的左拳命中,再来一记右拳正中头部,我还从没见识过!你下手够重的,十分钟之内他是醒不过来了。” “他踹门进来时,可怜的巴克斯特小姐肯定受惊不小吧?”我揉搓着隐隐作痛的指关节,“我还得费神给哈德森太太提个醒,我听见她端着咸肉和炒蛋上楼来了。” “老华生真是好样的!” “你笑什么,福尔摩斯?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不,不,决然没有!不过有的时候我还真疑心自己太过浅薄,而你则深藏不露,远远不是我平时想象的那个程度。” “你是在讽刺我吧。不管怎么说,证据都在这儿了。但你可不能公开揭露杰沃斯·达林顿爵士,否则就同时出卖了巴克斯特小姐!” “哼!我和那家伙还有笔账要算呢,华生。他想给我一份职业拳手的工作,说实话,我倒不生他的气。这称得上是莫大的褒扬了。但他居然把我和苏格兰场的警探混为一谈!恐怕这种侮辱我会牢记在心,决不原谅。” “福尔摩斯,还要我怎么求你才行?” “好吧,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办。这些纸牌就作为我们的最后一招,以防那位睡美人再度行为不端。至于巴克斯特小姐——” “我爱他!”可怜的年轻姑娘激动地喊道,“或者……唉,至少我以为自己爱他。” “无论如何,巴克斯特小姐,华生会如你所愿守口如瓶的。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你身为一位曾祖母,带着微笑安然辞世。而在那之前半个世纪,你就已经把杰沃斯·达林顿爵士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我永远忘不了!永远!” “哦,我想也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笑道,“‘我们深情相拥,而后在某一天彼此厌倦,这就是爱。’这句法国格言里包含的智慧,比亨里克·易卜生的全集还要丰富。” 海盖特的奇迹 虽然我们已习惯于在贝克街的房间里收到奇怪的电报,但其中有一封却引发了即便在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编年史中都堪称稀罕的奇事。 那是十二月一个细雨绵绵、天色阴沉却不太寒冷的下午,我在摄政公园散步时巧遇福尔摩斯,我们讨论了我的某些私事,在此便不赘述了。我们四点钟回到那温暖舒适的客厅时,哈德森太太端上来一盘丰盛的下午茶点,同时送来一封电报。电报是寄给福尔摩斯的,内容如下: 你能想象出崇拜雨伞的男人吗?丈夫们真是荒诞不经。怀疑有事关钻石的骗局。会于下午茶时分登门拜访。 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 我欣喜地发现夏洛克·福尔摩斯深陷的眼眶中闪过一丝兴致盎然的光芒。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以难得一见的好胃口风卷残云地扫荡着热腾腾的黄油烤饼和果酱。“邮戳是海盖特的,不算是上流社会地区,发件时间是三点十七分。研究研究,华生。” 这时——说得准确些,是一*三年十二月底——我本已不在贝克街居住了,但正好前来老寓所盘桓几日。在我的笔记本中鲜有这一年的案件记录,其中只有朗德尔太太——那位戴面纱的房客——的事件适合公之于众;然而朗德尔太太一案未免过于简单,未能赋予我的朋友一展长才的充裕空间。 因此,福尔摩斯短期内陷入了郁结而绝望的状态。每当我瞥见桌灯下他那憔悴的面庞时,都忍不住斥责自己。他的超凡智慧饱受对玄奥难题之热望的折磨,相形之下,我个人的些微琐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伦敦有两个女人同时拥有‘格洛莉娅·卡普雷杰’这个稀奇独特的名字,虽然不无可能,”福尔摩斯抓回电报又读了一遍,“但我很怀疑。” “那么你认识这位女士了?” “不,不,我从没见过她。不过,我推测她一定是位美容师——无论如何,你对这封电报有什么看法?” “唔,其中包含了你所钟情的古怪特质。‘你能想象出崇拜雨伞的男人吗?’可是让我推理未免有些勉为其难了。” “的确,华生。无论一个女人在大事上多么挥霍无度,对待小事时却都是锱铢必较的。卡普雷杰太太使用冠词时简直惜墨如金,导致我拿捏不准她的意图。” “我也有同感。” “她的意思是有某个特定的男人崇拜某一把特定的雨伞呢,还是指抽象意义上的男人?也许是泛指英国男人把雨伞奉之为部落图腾和抵御恶劣天气的坚盾?至少,我们可以从中推论出什么呢?” “推论?就凭这封电报?” “当然。”我开心地大笑起来,在这之前,风湿病的痛楚正令我深感身体不比当年。 “福尔摩斯,我们不可能作什么推论,充其量是猜测而已。” “哈,到底要我告诉你多少次‘我从来不猜测’才行?猜测是一种恶劣的习惯,对逻辑思考能力有百弊而无一利。” “就算我接受你那种说教口吻好了,我还是得说一封电报提供的推理机会比任何东西都要少,因为它过于简短,又没有什么个人色彩。” “恐怕你说错了。” “真可恶,福尔摩斯……” “好好想想吧。当一个男人提笔写来一封十二页的长信时,他可以将自己的本性隐于字里行间。而当他不得不言简意赅的时候,我就能立刻把他看个一清二楚了。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公开演讲者。” “但这是个女人。” “没错,华生,这无疑会有些区别。但先让我听听你的观点,来吧!用你那与生俱来的机敏研究一下这封电报。” 既已受此激将,更兼我自恃过去对福尔摩斯也并非全无助力,便接受了挑战。 “好吧,”我说,“卡普雷杰太太必定是个轻率而自作主张的人,因为她未经对方允诺便贸然订约,将你的时间视同己有。” “非常好,华生。这几年你颇有长进啊。还有呢?” 我顿时灵感涌现。 “福尔摩斯,就如此精炼的电报而言,‘太太’一词纯属冗余!我想我明白了!” “更妙了,亲爱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丢下餐巾,无声地鼓了鼓掌,“洗耳恭听你的分析。” “福尔摩斯,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是一位年轻的新娘,她仍然沉浸在对婚后新姓氏的自豪与兴奋中,因此即便在电报中也坚持使用。这不是很自然吗?特别是当我们想到一位幸福、也许还很漂亮的年轻女子——” “是的,是的。但行行好,华生,请略去描摹的段落,切入重点。” “老天,我十拿九稳!”我说,“这也支持了我最初的谨慎推论。我们不妨推测,这可怜的姑娘之所以思虑欠周,是因为无微不至的年轻丈夫把她给宠坏了。” 但我的朋友摇摇头。 “我可不这么想,华生。如果她果真身处所谓新婚后强烈的自豪之中,她应当自称‘亨利·卡普雷杰太太’或者‘乔治·卡普雷杰太太’才对——随便她丈夫叫什么名字都好。但至少你说对了一点,‘太太’一词用得有些离奇——甚至非常令人不安——她太在意这个词了。” “亲爱的朋友!” 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站起身,缓步踱向他的安乐椅。煤气灯亮着光,在欢快炉火映衬下,窗外阴郁凄凉的潇潇冷雨声愈发清晰可辨。 但他并未落座,而是陷入沉思,眉头紧锁,缓缓把手伸向壁炉架的右侧。当他拿起小提琴,也就是那把他所钟爱的老斯特拉迪瓦里琴时,我不禁精神为之一振。他告诉过我,由于心情低迷抑郁,他已有数周不曾拉琴了。 他将小提琴抵在颌下,轻拂琴弓,木质的琴身如绸缎般光泽流动。但我的朋友却犹疑起来,放下小提琴和琴弓,咆哮了一声。 “不,我掌握的资料还不够,”他说,“没有资料就付诸推理,是个天大的错误。” “最起码,想到我从这封电报里推断出的东西和你不相上下,也是乐事一桩。”我笑道。 “哦,那封电报?”福尔摩斯仿佛从未听说过似的。 “没错。我忽略了什么问题吗?” “唉,华生,恐怕你错得体无完肤。发那封电报的女人结婚好几年了,早已不再年轻。她拥有苏格兰或美国血统,受过良好教育,家境宽裕,但婚姻并不幸福,个性却专横跋扈。另一方面,她很可能体貌健美。虽然这些只不过是显而易见的琐细推论,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几分钟前我还巴望着能看见夏洛克·福尔摩斯心情由阴转晴,只见他此刻精神抖擞,机警敏锐,眼中闪动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种嘲弄之色。我不由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那晶莹剔透的瓷器在雪白的桌布上咯咯抗议。 “福尔摩斯,这次你的玩笑也开得太过头了吧!” “亲爱的华生,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如此认真……” “你该感到羞愧才对!按照常识,住在汉普斯泰德和海盖特的只有下层普通民众,他们说话时‘h’通常都不发音。正遭到你冷嘲热讽的,很可能是个未受教育、濒临饿死边缘的可怜女人!” “这可未必,华生。纵然一个未受教育的女人也许会使用‘荒诞不经’和‘骗局’这种词汇,她也不可能拼写正确的。同理,既然卡普雷杰太太告诉我们她怀疑存在一场和钻石有关的骗局,我们大可想见,她尚不至于沦落到从垃圾桶里捡面包维生。” “她结婚好几年了?而且并不幸福?” “我们生活在一个讲究礼节的年代,华生。坦白说,我确实倾向于这么想。” “那究竟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只有结婚多年、韶华已逝的女人,才会如此随心所欲地在电报中写下她的想法——当着邮局职员的面——她认为所有的丈夫们都荒诞不经。你一定觉察到了某种郁郁寡欢的迹象,以及颐指气使的做派吧?第二个推论:既然她所指控的骗局与她丈夫有关,可想而知她的婚姻一定非常不幸福。” “可她的出身又怎么说?” “请重读一遍电报的最后一句。只有苏格兰人或者美国人才说‘会拜访你’,而他,在这个例子中是她,本来的意思是简单的将来时用词‘shall’,任何英国女人,无论接受过教育与否,都会采取后一种用法。你的疑惑解开了吗?” “我……我……等一下!你如果不是凭空臆想,又怎能据实断言她必然体貌健美!” “啊,我只能说这很有可能。这一假设并非来自电报。” “那却是从何而来?” “哎,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认为她是一名美容师吗?从事这一行的女士鲜有其貌不扬的,因为她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活广告。好了,如果我所料不差,我们的客人上门了。” 正说话间,我们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响亮而不容分说的门铃声。来者想必以为我们的房东太太会以正式礼节将其引介到客厅,所以耽搁了一阵。夏洛克·福尔摩斯将小提琴和琴弓收好,翘首盼望着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进屋。 她的确体貌健美——身材高大,气势逼人,一副女王驾到的派头,只是过于傲慢了些;她有着一头浓密而富丽的金发,以及冷若冰霜的蓝色眼眸。她那价值不菲的深蓝色天鹅绒礼服外罩着一袭黑貂皮大衣,头戴一顶米黄色帽子,上面装饰着一只白色大鸟。 她对我帮忙脱下外衣的好意不屑一顾,福尔摩斯则随和有礼地为我们做了介绍。卡普雷杰太太匆匆环顾四周,从破旧的熊皮炉前地毯,到被酸液腐蚀的化学实验桌。她似乎对我们这间陋室颇不以为然,但还是屈尊坐进我那张安乐椅,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叠在大腿上。 “等等,福尔摩斯先生!”她虽然不乏礼数,声调却十分尖锐刺耳,“在我委托调查之前,我得先请你说明你的专项服务如何收费。” 我的朋友稍顿了片刻才作答。 “除了免费的时候,我收取的费用从不改变。” “得了吧,福尔摩斯先生,只怕你是想从一个可怜的弱女子身上狠敲一笔呢!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真的吗,夫人?” “不,先生,在我雇佣你这位职业间谍——请恕我用词不当——之前,为避免你狮子大开口,我得先请你明确收费标准。” 夏洛克·福尔摩斯从椅中站起身来。 “卡普雷杰太太,”他微笑道,“只恐我这点绵薄智计尚不足以为你排忧解惑。劳烦你跑这一趟,我也深感抱歉。日安,夫人。华生,可否请你护送我们的客人下楼?” “等等!”卡普雷杰太太喊道,紧咬着她那俊美的嘴唇。 夏洛克·福尔摩斯耸耸肩,又坐回安乐椅中。 “你很会讨价还价,福尔摩斯先生。但我甘愿花上十先令甚至一个几尼,只要能查清楚我的丈夫究竟为什么会将那把可恶的破雨伞视若珍宝、顶礼膜拜,从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就连夜里也不例外!” 无论福尔摩斯之前是何等不悦,对于新鲜难题的渴望都将阴霾一扫而空了。 “啊!如此说来你的丈夫崇拜的是字面意义上那种雨伞?” “我有说不是吗?” “那么这把雨伞无疑价值连城,或者具有特殊的情感内涵喽?” “荒谬之极!两年半以前他买下这把伞的时候我也在场。他是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一家店里买的,花了七十六便士。” “也许这伞有些特别之处——” 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一脸精于算计之色。 “不,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是个自私、残忍、卑鄙的家伙。说实话,由于我母亲的曾祖父来自阿伯丁郡的麦克里亚家族,我可是尽心竭力地让那个男人安分守己。但卡普雷杰先生本性邪恶,他的一切举动都有充足的理由。” 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脸严肃。 “‘残忍’?‘本性邪恶’?这些用语很严重。那么他对你非常残酷吗?” 我们的客人眉毛一挑,更显倨傲。 “不,但我毫不怀疑他有此念头。詹姆斯是个举止怪异、身体结实的野蛮人,虽然他个头只能算是中等,而且瘦得像根竹竿。呸,男人的虚荣心!他的外貌毫无特征可言,但却蓄有一部极其浓密、光滑可鉴的八字胡,像块马蹄铁一样盘踞在嘴边,他留了好些年,深深以此为傲。的确,除了那把雨伞——” “雨伞!”福尔摩斯咕哝着,“雨伞!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话,夫人,但我迫切地想请你提供关于你丈夫个性的更多细节。” “那充其量只让他看上去像个警察!” “你说什么?” “我指的是那胡须。” “但你的丈夫是否酗酒?对其他女人青睐有加?嗜赌?控制你的花销?什么,这些统统没有?” “我本以为,先生,”卡普雷杰太太盛气凌人地反驳道,“你只想听相关的事实而已?请你为我找出一个解释。我希望听取你的说明,然后再告诉你我到底满意与否。若你允许我继续陈述实情,不是更能体现你的良好教养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紧抿双唇:“请说下去。” “我丈夫是卡普雷杰与布朗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同时也是哈顿花园著名的钻石经纪商。在我们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中——啊!——我们从没分开两个星期以上,除了最近也是最恶心的那次。” “最近的那次?” “是的,先生。詹姆斯到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出差六个月,照例毕恭毕敬地带着那把雨伞,返程时间一再拖延,昨天下午才到家。他对那玩意儿的膜拜程度比过去一整年都要严重。” 夏洛克·福尔摩斯原本十指合拢,伸长双腿安坐椅中,此刻却微微一惊。 “一整年,夫人?”他追问道,“但你刚才提到卡普雷杰先生买下那把雨伞是在两年半以前。也就是说他对雨伞的迷恋是从一年前才开始的?” “可以这么说吧,没错。” “这里头有文章,大有文章!”我的朋友若有所思,“但玄机何在呢?我们……对了,对了,华生?怎么?你好像有点不耐烦。” 虽然我很少在福尔摩斯开口相询之前就斗胆提出自己的看法,但这次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福尔摩斯,”我喊道,“这问题也不算太难吧?那是一把雨伞,有个弯曲的伞柄,很可能颇有些重量,用来藏匿钻石或是其他贵重物品岂不是很方便。” 我们的客人甚至都不屑于看.99lib?我一眼。 “如果答案就这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我还会自贬身份来找你吗?” “你能肯定那不是真正的答案么?”福尔摩斯迅速反问。 “完全确定。我很敏锐,福尔摩斯先生,”这位女士健美的轮廓确实有如刀刃般锋利,“我非常敏锐。让我来说明。婚后这些年来,我一直负责经营邦德街的杜柏丽美容沙龙。你想想,麦克里亚家族的后裔为何会纡尊降贵,屈就于卡普雷杰这种土得掉渣的可笑姓氏?” “请指教,女士。” “顾客或者潜在的顾客看见这种名字都会瞪大了眼,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没错,没错,我承认曾在橱窗里看见过这个名字。但你刚才说到雨伞?” “八个月前的一天晚上,趁我丈夫熟睡之际,我暗中从自己的卧室潜入他的卧室,从他床边拿走了那把伞,交给候在楼下的一名伞匠。” “伞匠?” “一个粗人,在制伞的工厂里干活。我特意把他叫到海盖特的快乐别墅来。他将雨伞拆开,再不露痕迹地重新装好,我丈夫从来都不知道有人查验过那把伞。伞柄里过去没藏东西,现在也没藏。那只是把破伞,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夫人,也许他只是和某些男人一样,将那把伞视为吉祥物,笃信它能带来好运。”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先生,他恨透了那把伞。‘卡普雷杰太太,’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这把伞能要了我的命,可我绝不能丢弃它!’” “唔!他没有详加解释么?” “没有。即便假设他将那把伞视为吉祥物,也说不过去!无论在家还是在办公室,每当他一不留神将雨伞忘在一旁,哪怕只是短短几秒钟,他都会恐惧万分地惊叫一声,忙不迭扭头去拿伞,这是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你肯定有些想法,但我看得出来,这个谜团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受此羞辱,气得脸色铁青。 “这只是个简单之极的小问题,”他说,“同时,我看不出我能采取什么行动。截至目前,我还没听到任何足以指控你丈夫是个罪犯、抑或至少是品行不端的事实。” “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昨天他从他自己与合伙人莫提默·布朗先生共有的保险柜里偷走一大堆钻石,也算不上犯罪咯?” 夏洛克·福尔摩斯眉毛一扬。 “嗯,越来越有趣了。” “哦,没错,”我们的客人冷冷说道,“昨天我丈夫回家之前去了一趟办公室。后来莫提默·布朗先生寄了一封电报到家里给他,电报上说:‘你是否从我们的保险柜里拿走了考尔斯·德宁汉姆那笔买卖中的二十六颗钻石?’” “唔!你丈夫给你看电报了?” “不,我只是行使了自己的合理权利,拆开来看而已。” “但你就其中的内容质问过他吧?” “当然没有。我更愿意见机行事。昨天深夜,我偷偷跟踪他,他一点也没起疑。我丈夫蹑手蹑脚下楼,跟某个站在一楼窗外的人小声交谈,我看不见那个身在雾中的人,只偷听到了两句话。‘星期四一早八点三十分在大门外,’我丈夫说,‘可别失约!’” “依你之见,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指在我们家大门外!我丈夫总是在八点半准时出门上班,而且,福尔摩斯先生,明天可就是星期四了!无论这家伙筹划了怎样的犯罪计划,都会在明天付诸实践。但你一定得去阻止他。” 夏洛克·福尔摩斯修长的手指朝壁炉架伸去,似乎是在寻找烟斗,但又把手缩了回来。“卡普雷杰太太,明天早上八点半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呢。” “这对你而言应该不成问题吧?我付钱雇你调查,可不管天上是刮风还是下雨。你必须准时到场,而且不能喝得醉醺醺的。” “老天,夫人!” “好了,恐怕我只能给你这点时间了。如果你收取的费用不合常理,或是超出我所认定的合理范围,我一个子儿也不会付的。日安,先生。日安!”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知道吗,华生,”福尔摩斯清癯的面颊涨得通红,“倘若我不是如此渴望解开这个谜团的话……” 虽然他没把话说完,但我依然感同身受。 “福尔摩斯,那女人绝不是真正的苏格兰女人!还有,虽然我这么说有些过分——我甘愿拿一年的薪俸打赌,她绝非麦克里亚家族的后裔。” “华生,一提及关于你祖先和故土的话题,你好像就有些激动。但我不能责备你。卡普雷杰太太的虚张声势,说给别人听也就只是稍有些可笑罢了。但那把雨伞的秘密究竟该从何查起?” 我来到窗前,恰好来得及目送我们那位客人帽子上的大白鸟没入一辆四轮马车之中。一辆从贝克街驶向滑铁卢车站的深褐色公共马车,正咯咯哒哒踏进渐趋深沉的暮色。公共马车外侧共有十二名乘客,全都撑起伞抵挡愈发湿冷凄厉的大雨。放眼望去,一片雨伞组成的森林,我绝望地从窗口转回身来。 “福尔摩斯,你准备怎么办?” “唔,现在去哈顿花园调查一条明显的线索未免晚了点。只能有劳那位蓄着浓密的八字胡、对雨伞爱不释手的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等到明天了。” 于是,次日清晨八点二十分,我和我的朋友抵达海盖特的快乐别墅,完全没预感到一阵惊雷正蓄势待发。 我们在煤气灯下吃早餐时,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但雨已经停了,天空清朗宁静,冷得令人直哆嗦。当一辆双轮小马车载着我们赶到卡普雷杰夫妇的住处时,借着灰蒙蒙的天光,周遭环境的轮廓依稀可辨。 房子很大,坐落于距离道路三十码的地方,是一座刷了灰泥的哥特式建筑,房前砌了一道齐腰高的石墙。穿过一道开放式的哥特风格拱门,才是镶框式的前门。虽然门廊沉睡在黑暗中,楼上却有两扇窗户亮着黄色的灯光。 夏洛克·福尔摩斯身着有双层披肩的长大衣,头戴有护耳的旅行帽,兴冲冲地环顾四周。 “哈!”他把手搭在沿路砌起的石墙上,“我发现马车从石墙入口转进院子的痕迹了,在那儿绕了半圈,”他又冲着前方稍远处的人行道点点头,“马车经过前门,沿一条狭窄的岔道往商贩送货的入口而去,然后又取道石墙的另一个入口——就在我们旁边——回到大路上。哈,看那儿!” “有什么不对吗?” “朝前看,华生!远处那个石墙入口处的人,莫不是雷斯垂德探长?老天,果然是雷斯垂德!” 一名精悍结实的瘦小男子戴着头盔,身穿格子呢大衣,沿人行道疾步向我们走来。我望见他身后跟着至少两名警察,也同样戴着头盔,穿着一样的蓝色制服,留着一样的浓密八字胡,就像一对双胞胎。 “雷斯垂德,难道卡普雷杰太太也造访了苏格兰场?”福尔摩斯惊问。 “果真如此的话,福尔摩斯先生,她可算是找对地方了,”雷斯垂德沾沾自喜地答道,“嗨,华生医生!我们相识肯定超过十五年了,但这位福尔摩斯先生依旧是位理论家,而我仍然是个实干者。” “行了,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那位女士一定也对你讲了同一个故事。她是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昨天早上。我们苏格兰场办事雷厉风行,昨天剩余的时间里都在调查这位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 “果真?有什么发现?” 雷斯垂德疑虑重重地向我们抛来一瞥,眨了眨眼。 “唔,这位绅士口碑甚佳,颇受众人喜爱。下班之后他总埋头读书,几乎是条书虫,他的太太对此十分不满。不过据说他很擅长模仿,相当有幽默感。” “不错,在我的想象中他一定很幽默。” “你见过他,福尔摩斯先生?” “没有,但我见过他太太。” “总之我昨晚和他见了个面,以判断他的为人。噢,当然有借口了!免得打草惊蛇。” “当然,当然,”福尔摩斯呻吟一声,“告诉我,雷斯垂德,你是不是发现这位绅士声望颇高,为人诚实?” “不错,所以才非常可疑,”雷斯垂德露出狡黠的神情,“老天,福尔摩斯先生!不得不承认,我对他太太可没什么好感,但她头脑倒很清楚。老天!一转眼我就会用手铐把那家伙铐紧!” “亲爱的雷斯垂德!你要以什么罪名逮捕他?” “哎,因为……站住!”雷斯垂德喊道,“嗨!就是你!给我站在原地!” 之前我们迎上去和雷斯垂德交谈,所以此时正站在矮石墙的两个入口中间。雷斯垂德闪电般冲过我们身旁,奔向先前我们停留的那个入口。彼处有位身形肥胖、面庞红润的绅士,戴着一顶灰色高顶礼帽,身穿一件笔挺的灰色大衣,仿佛变魔术般从朦胧黝黯的晨光中凭空浮现出来,满面紧张之色。 “请报上姓名,先生,”注意到对方昂贵的着装,雷斯垂德不由客气了几分,“麻烦你自我介绍一下。” 肥胖的来者显得更加紧张,清了清嗓子。 “没问题,”他说,“我叫哈罗德·莫提默·布朗,是卡普雷杰先生的合伙人,就职于卡普雷杰和布朗公司。我是在不远的路边下马车的,我……呃……住在伦敦南部。” “你住在伦敦南部,”雷斯垂德说,“却又一路赶到伦敦北部高地来?为什么?” “亲爱的莫提默·布朗先生,”福尔摩斯上前打岔,他那谦和文雅的态度显然令对方放松了不少,“请务必体谅雷斯垂德探长的一时冲动,他来自苏格兰场,是我的老朋友。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若你肯行个方便,回答仅仅一个问题,我将万分感激。你的合伙人是否真的偷走了……” “站住!”雷斯垂德再次大喊。 这回他又扭头望着另一边的入口,一辆运奶车载着装满牛奶的大罐子,伴随清脆的马蹄声,摇摇晃晃地穿过那个入口,沿着砾石道驶向刷了灰泥的哥特式宅邸。 雷斯垂德像只小牛头犬那样浑身颤抖。 “得盯住那辆运奶车,”他嚷嚷着,“无论如何,但愿它不要妨碍我们监视前门才好。” 好在它没挡住我们的视线。送奶工欢快地吹着口哨从车上跳下来,走进门去把小牛奶壶灌满——后来我们发现主人早已把小牛奶壶放在前门边等他。但他刚刚消失在哥特式拱门后,我就把牛奶车这件事完全忘到脑后了。 “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紧张地低语道,“他来了!” 我们清清楚楚地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一位绅士出现在车道上,只见他留着醒目的八字胡,头戴锃亮的帽子,身披厚重的长大衣,气度不凡。据我推断,此人便是正要去上班的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绝对错不了。 “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又小声说,“他没带那把雨伞!” 雷斯垂德的念头仿佛透过灰蒙蒙的阴郁空气传进了卡普雷杰先生的大脑之中。 只见钻石经纪商突然在车道上收住脚步,犹如浑身通电一般望着天空。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呐喊——我承认吓得我心头一个激灵——然后返身冲进屋里。 前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显然受惊不小的送奶工边扭头回望,边在嘴里嘀咕着什么,爬上了送奶车的驾驶座。 “我全都看见了,”雷斯垂德噼噼啪啪地摩拳擦掌,“他们以为能骗得了我,办不到!福尔摩斯先生,我必须拦住那个送奶工!” “老天在上,你为什么要阻拦他?” “他和卡普雷杰在门里擦肩而过,我都看见了!卡普雷杰先生很可能把偷来的钻石交给了他的同伙,就是那个送奶工。” “可是,亲爱的雷斯垂德……” 但苏格兰场的探长不听劝告。当牛奶车摇晃着驶向靠近我们这一侧的大门时,他快步上前,在路中间伸手挡道,牛奶工咒骂了几句,只得勒住缰绳,让原本就闲庭信步的马儿彻底停了下来。 “我见过你,”雷斯垂德威风凛凛地说,“现在给我当心点,我是个警察!你是不是名叫汉尼拔·斯洛莫顿,并化名菲利克斯·波提尔斯?” “我的名字是阿尔夫·彼得斯,”对方好声好气地答道,“这是我的送货员名片,上头有我的签名,还有那可恶的经理的签名也可以作证!长官,你以为我是谁?塞西尔·罗德斯?” “识相点,小子,否则你会惹上大麻烦。给我从车上下来!对,没错,下来!”然后雷斯垂德转身招呼随行的两名警察,“伯顿!默多克!搜他的身!” 阿尔夫·彼得斯大声抗议,无奈被警察制住,只好住嘴。虽然他很瘦,只有中等个头,抵抗却十分顽强,两名警察花了好几分钟才搜查完毕,什么也没发现。 “那么钻石一定藏在某个容积五加仑的牛奶罐里!没时间先礼后兵了,给我把牛奶倒到地上!” 眼睁睁看着警察倒光牛奶,送奶工怒不可遏,诅咒连声。 “什么,每个罐子里都没有?”雷斯垂德质问,“唔,他可能是把钻石吞下去了。我们把他押到最近的警察局去吧?” “哎呀,”阿尔夫·彼得斯尖叫,“他是不是头脑有毛病,发神经了?他干吗不拿把该死的斧头把马车劈烂算了?” 到头来还是福尔摩斯那尖锐而威严的嗓音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雷斯垂德!行行好放彼得斯走吧。首先,他不太可能吞下二十六颗钻石。其次,如果卡普雷杰先生要将钻石交给同伙,为什么星期二深夜不直接交给那个和他在一楼窗口密谈的人呢?正如他太太所述,他的全部行动都和对待那把雨伞一样荒诞不经。除非……” 夏洛克·福尔摩斯伫立着陷入悒郁的疑虑之中,仰着头,双臂交叠在披风里。接着,他先是望向商贩送货的入口,接着又看看前门,抬起头。纵然他天性冷漠而又不动声色,此时也没能压抑住滚到唇边的一声惊呼。一时间他呆立不动,孤高瘦削的身形似乎要溶进逐渐明朗的晨曦之中。 “老天,雷斯垂德!”他说,“詹姆斯·卡普雷杰回去拿伞很长时间了。” “那又怎样,福尔摩斯先生?” “容我斗胆做个小小的预测,我敢说卡普雷杰先生已经不见了,从房子里彻底消失了。” “但他不可能从房子里消失!”雷斯垂德喊道。 “请问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在房子四周都布下了警力,以防他逃之夭夭。每扇门窗都在监视之下!哪怕一只老鼠溜出来都会被发现,他跑不掉的。” “话虽如此,雷斯垂德,我还是要重申我的小小预言,如果你把这座房子细细搜查一遍,想必将会发现卡普雷杰先生像肥皂泡破灭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雷斯垂德毫不犹豫地吹响警哨,冲向房子。送奶工阿尔夫·彼得斯趁机挥鞭抽打马儿,发狂似的逃离开去,仿佛要从一个疯子的掌心里溜之大吉。就连身形肥胖、红光满面、令人起敬的莫提默·布朗先生都忙不迭紧捂住头上的帽子,一路小跑而去,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朋友准备询问他的任何问题。 “别说话,华生,”福尔摩斯一贯这么专横,“不,不,我没有开玩笑。当你看穿一个最重要的关键点后,就会发现整件事其实极为简单。” “那关键点是什么?” “卡普雷杰先生珍爱他那把雨伞的真正原因。”夏洛克·福尔摩斯说。 天色渐明,之前我提到的二楼那两扇被煤气灯照亮的窗户,已在冬日的阳光里黯然失色。搜查似乎无止无休,警察的人数好像也大大超过了实际需要。 整整一小时过去了,福尔摩斯依然站在原处。雷斯垂德从房子里冲出来,满面惊惶,我心知自己脸上也不能幸免。 “一点没错,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帽子、他的大衣还有他的雨伞都躺在前门后面,但是……” “如何?” “我敢担保这个坏蛋没有藏在房子里,可他们都发誓说他也从没离开过!” “现在房子里还有谁?” “只有他太太。昨晚我和他谈过话之后,他好像就给仆人们放了一晚上的假,据他太太说,几乎是没打招呼就把他们轰了出去。仆人们并不乐意,其中有些人根本无处栖身,但他们别无选择。” 夏洛克·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他太太!”他说,“对了,闹出这么大动静,为什么我们既没看到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会不会是她昨晚被下了药?她是不是又困又倦,一觉睡到刚才才醒来?” 雷斯垂德倒退一步,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巫师。 “福尔摩斯先生,你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没有其他可能。” “唔,分毫不差。那位女士习惯在睡前一小时喝一杯热肉汁,昨晚她那杯肉汁里被掺进了鸦片,现在杯子里还有痕迹。”雷斯垂德把脸一沉,“老天,让我看见她的次数越少越好。” “至少她现在安然无恙了,因为我看见她在窗口现身。” “别管她了,”雷斯垂德说,“赶紧告诉我那做贼的钻石商是如何从我们眼皮底下蒸发的!” “福尔摩斯,”我说,“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卡普雷杰先生从某条密道逃走了。”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雷斯垂德怒吼。 “完全同意,”福尔摩斯说,“这是座现代建筑,华生,建成最多不满二十年。如今的建筑师可不像他们的前辈,已经很少在房子里修建密道。但是雷斯垂德,我看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你现在可不能走!” “不能走?” “不行!也许你是个不切实际的理论家,但我也不能否认,过去你也曾帮过我一两次。如果你能猜出一个人如何奇迹般地消失无踪,那身为一名良善公民,你就有义务告诉我。” 夏洛克·福尔摩斯踌躇着。 “很好,”他说,“我有必须缄口不言的原因,但也许可以给你一点提示。你考虑过伪装吗?” 一时间雷斯垂德双手紧紧捏着他的帽子。突然他转过身,抬头盯着二楼的窗户,卡普雷杰太太正倚在窗边沉思,傲慢的优越感俨然不可撼动。 “老天,”雷斯垂德喃喃道,“昨晚我在这里的时候,从没看到卡普雷杰夫妇同时现身过。这也就解释了藏在门厅里的那副假八字胡。今天早晨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现在房子里还是只有一个人,那就意味着……” 这回轮到福尔摩斯大吃一惊了。 “雷斯垂德,你在想些什么呀?” “他们可骗不了我。如果卡普雷杰先生和卡普雷杰太太是同一个人的话,如果他或她只是穿上男人的衣服走出房子然后又走进去……我全明白了!” “雷斯垂德!打住!等等!” “现在我们有负责搜查的女警了,”雷斯垂德又往房子里冲去,“马上就能弄清楚那家伙到底是男是女。” “福尔摩斯,”我失声惊呼,“这种奇谈怪论有可能成立吗?” “根本是一派胡言,华生。” “那你得赶紧阻止雷bbr>斯垂德,亲爱的朋友,”我连忙劝道,此时卡普雷杰太太从窗边消失了,随即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女性尖叫声,可见雷斯垂德正着手验证方才他的灵思妙想,“你可不该袖手旁观。无论那位女士的态度多么令人厌恶,特别是命令你赶来时不能喝得大醉,你都不能坐视她被强行拘往警察局、颜面尽失吧!” “就算那位女士被警方强制带走,”他若有所思地说,“她是不是一定会大受伤害,我可不敢下结论。说真的,让她吃点苦头、受点教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别和我争,华生,我有任务托付给你去办。” “可是……” “有些线索需要立刻跟踪调查,也许得花上一整天。同时,鉴于我的地址已是人尽皆知,那位善良正直的莫提默·布朗先生肯定会寄给我一封电报。所以,华生,劳烦你在我们的房间里等候,如果电报送到时我还没回家,你就先拆开来读。” 雷斯垂德的不良情绪肯定会传染,否则就无法解释我为何无端端要十万火急地杀回贝克街,并对马车夫大吼大叫,允诺如果他能在一小时内赶到,我就付他一个金币。 但那封来自莫提默·布朗先生、令人望眼欲穿的电报午饭时间才送来,读完以后我又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全文如下: 甚悔今晨匆匆离去。必须一如平素般坦承,本人仅为卡普雷杰和布朗公司名义上之合伙人,公司所有资产皆归于詹姆斯·P.卡普雷杰先生名下。本人之所以发电报询问考尔斯·德宁汉姆买卖中的二十六颗钻石,实因谨慎起见,欲确认他已将钻石安全带回家中。他完全有合法权利拿走这些钻石。 哈罗德·莫提默·布朗 那么詹姆斯·卡普雷杰不是小偷!然而,如果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在逃避法律制裁的话,我就实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当晚七点钟,福尔摩斯那熟悉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时,我突然灵光乍现。 “快进来,”门把手转动时,我迫不及待地大喊,“我终于找到唯一可能的解答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猛然推开门,迅速扫视房间,把脸一沉。 “什么,没人来访?那也许我回来早了,对,太早了。亲爱的华生,真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卡普雷杰先生果真消失了,”他阅读电报的时候,我兀自说个没完,“那就是雷斯垂德所谓的奇迹。但奇迹不会在十九世纪发生。福尔摩斯,我们这位钻石经纪商只是看起来消失了而已。他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场,但我们没注意到他。” “此话怎讲?” “因为他化装成一名警察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正把披风和布帽往门后的钩子上挂,一听此言便转过身来,浓黑的眉头紧锁着。 “说下去!” “就在这间屋子里,福尔摩斯,卡普雷杰太太曾说过,她丈夫留那种八字胡,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警察。我们知道此人擅长模仿,又富有可恶的幽默感。弄到一套警察制服并不困难,他故意走出房子又走回去,存心误导我们,然后穿上制服。当时天刚蒙蒙亮,周围那么多警察,他便不知不觉混迹其中,扬长而去。” “妙极了,华生!和雷斯垂德一比,你的睿智便显出价值来了。的确非常精彩。” “我找到答案了?” “只怕这个答案还不够好。如果你还记得,卡普雷杰太太也曾说过,她丈夫只是中等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也就是说他苗条瘦削得很。今天我在快乐别墅的起居室里看见很多他的照片,证实了这一点。伦敦的警察个个又高又壮,他是假扮不来的。” “但我的推论是仅剩的一种可能!” “未必。在我们遇见的人当中,身高和体格都吻合的人只有一位,而那个人……”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门铃声。 “听!”福尔摩斯说,“客人上门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多么戏剧性的时候,真令我心痒难耐!推开那扇门的会是谁呢,华生?谁会推开那扇门?” 门开了。我们的客人站在门口,穿着光艳的晚礼服,罩着披风,头戴折叠帽。我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好生眼熟的长脸。 “晚上好,阿尔夫·彼得斯先生,”福尔摩斯说,“或者我该称呼你——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 我这才恍然大悟,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真得好好恭喜你,”福尔摩斯正色道,“你扮演那个被警察欺负的送奶工,可谓天衣无缝。我记得一八七六年在里加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而且我还依稀忆起一八八八年一位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的易容术。但此次事件颇有独特之处。除去浓密的八字胡就能彻底让一个男人改头换面,尤其是能令他看上去年轻许多,也许我会就此问题撰写一篇论文。一般人会通过蓄须来伪装,你则反其道而行之,是把胡须剃掉。” 我们.99lib.的客人一身晚礼服,神色起伏不定,又显得智计多端,他那棕色的眼珠里光芒跃动,眼角的细微皱褶似有浅浅笑意。但他并没在微笑,而是一脸沮丧的愁容。 “多谢夸奖,”他的音调十分悦耳,颇有分寸,“福尔摩斯先生,当我坐在自己家门外那辆送奶车上、发觉你已识破我的全盘计划时,真是饱受煎熬。为什么你当时没有直接揭穿我?” “我想先听听你的辩解,如果雷斯垂德在场,反而有诸多不便。” 詹姆斯·卡普雷杰咬着嘴唇。 “后来,”福尔摩斯说,“通过普里提牛奶公司很容易就查到你,然后我给你寄去一封措辞审慎的电报,请你到这里来。我拿了一张詹姆斯·卡普雷杰的照片,把胡须遮起来,你的雇主一眼就认出那就是阿尔弗雷德·彼得斯,六个月前应征了牛奶公司的职位,本周星期二星期三还请了两天假。 “昨天在这个房间里,你太太告诉我们,你史无前例地去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出差长达六个月,星期二才‘返回’家中,这很可疑。再加上你对那把雨伞表现出的怪诞态度——你买下它的时候并不当回事,直到定下计划后才将其奉若珍宝——而且你匪夷所思地声称那把伞能要你的命,这都是为了欺瞒你太太而设下的骗局或者诈术。” “先生,让我告诉你……” “等一等。你剃掉八字胡,六个月以来扮演着送奶工的角色,我毫不怀疑你其实乐在其中。星期二你以詹姆斯·卡普雷杰的身份‘返回’家中。我已查明假发制造商克拉克法瑟先生为你提供了一副用真正头发制成的八字胡。在冬季昏暗的天色中,或是在煤气灯下,这已足以瞒过你太太,因为她对你漠不关心,而且我们也知道你们分房而睡。 “你有意给自己的行迹染上重重疑点。星期二夜里你自编自演了和一名子虚乌有的‘同案犯’隔窗密谈的戏码,意在逼迫你太太采取非常手段。而她的步调完全在你预料之中。 “雷斯垂德探长也许算不上心思细密的人。星期三晚上他的来访,令你获悉你依计消失之际,将有众多证人在场,而且你处境安全,可以行动。你将仆人们打发走,又给你太太下了药之后,离开了住处。 “今天早上,你没戴帽子,也没穿大衣,厚颜无耻地——不许笑,先生!——驾驶着送奶车径直来到自家门口,在黑沉沉的前门口上演一人二角的好戏。 “你从车上跳下来,以送奶工的身份走进前门。卡普雷杰先生的大衣、帽子、胡须早已备妥放在门后。戴上帽子、披上大衣、迅速粘上胡须,一连串动作只花了八秒钟,在那种场合,晨曦朦胧,远处的观察者只能对你惊鸿一瞥,这就足够了。 “然后你摇身变为富贵的钻石经纪人走出来,似乎想起遗漏了雨伞,又急忙折回屋里。你砰地关上门,在一瞬间将全套伪装丢到门后,雨伞早就搁在那儿了。接着你再度以送奶工的面目现身,至此两个男人擦身而过的假象便大功告成。 “虽然雷斯垂德探长真心相信他看到的是两个人,但门口光线太暗,不足以确证。可是我们也不能过分归咎于雷斯垂德,当他拦下送奶车,口口声声发誓见过你时,并非全然是在滥施权威。他确实见过你一次,只是他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了。 “我刚才说你没有同伙,严格说来是这样没错。但你肯定和名义上的合伙人莫提默·布朗先生分享了这个秘密,他今天早上出现就是为了将注意力引开,以免警察仔细盘查送奶工。很不走运,他的谨小慎微和忧心忡忡使他完全没帮上忙。 “你将假胡须放在门厅,这犯了个大错误。但如果藏在身上,也许在被警察搜身时就露馅了。这所谓的奇迹之所以能够奏效,有赖于你故意让你太太习惯你对那把雨伞毕恭毕敬的态度。而实际上,你如此重视那把雨伞,无非是因为少了它你的戏就演不下去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虽然用语简明,口吻平静,此时却长身而起,恍若一名瘦骨嶙峋的复仇者。 “现在,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他说,“你的婚姻并不幸福,因而想离开你太太,这我或许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不公开、合法地与她分手,而要大费周章策划这种消失仪式呢?” 我们的客人那白皙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 “我也不想这样,”他脱口而出,“谁让格洛莉娅嫁给我的时候是有夫之妇呢!” “你说什么?” 卡普雷杰先生扮了个鬼脸,霎时间他的鲜明个性纤毫毕现,可见如果他投身喜剧行当,定能大红大紫。 “喔,这很容易证明!她巴不得回到真正的丈夫身边——管他是谁;他的威名令人生畏——只怕格洛莉娅早就想甩了我,说不定还乐见我沦为阶下囚呢。但我生财有术,而那位上层人士懒于此道。格洛莉娅的精明自是众所周知。” “老天,华生!”福尔摩斯低声道,“这并不太令人意外。这便是最后的一环。我不是说过那位女士对卡普雷杰这个夫姓过于在意吗?” “我厌倦了她的冷若冰霜,厌倦了她的高高在上。现在我已年过不惑,只想平安度日,遨游书海。但是,先生,如果你坚持,我得承认,这确是下三烂的手段。” “好吧!”福尔摩斯说,“我并非执行公务的警察,卡普雷杰先生……” “我的姓氏甚至都不是卡普雷杰。是我那创办公司的叔父强加给我的。我的真名是菲利莫,詹姆斯·菲利莫。唔,我已将所有财产归入格洛莉娅名下,只除了那二十六颗价值连城、可以转手的钻石。我希望和这个该死的愚蠢姓氏一刀两断,以詹姆斯·菲利莫之名开始新生活。但我在一位侦探大师面前败下阵来,所以任凭你处置了。” “不,不,”福尔摩斯和蔼地说,“你已铸成大错,可叹我竟未及时看出端倪。一辆送奶车不走商贩送货的入口,却直奔宅邸正门,岂非意味着我们的社交规矩彻底乱套?如果我能为你的新生助一臂之力……” “如果你要帮助我?”我们的客人惊呼。 “那么,你绝不能使用真名,否则一定会有人洞察奥秘。基于必要的灵活变通,直至你寿终正寝之日,华生都将宣称你失踪一案仍悬而未决。你随便选择其他什么名字都可以,但詹姆斯·菲利莫先生绝不能再出现于这个世界上!” “詹姆斯·菲利莫先生一案正是这些未解之谜的其中一起。他回自己家里去拿雨伞,从此这世上再也无人见过他。” ——摘自 href='4967/179905.htm'>《雷神桥之谜》(《福尔摩斯探案集》之《新探案》) 邪恶的从男爵 “没错,福尔摩斯,秋天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时节。但是,你确实需要去度一度假了。不管怎么说,你也该和我们从窗口看到的那个人一样,对乡野风光兴致盎然吧。” 此刻我们身处东格林斯泰德附近,一间旅店的套房客厅里。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合上手里的书,意兴阑珊地朝着窗外投去一瞥。 “拜托说清楚些,华生,”他说,“你指的是那个鞋匠还是那个农夫?” 我看到经过旅店的乡间小路上,有个男人坐在两轮运货车的驾驶座上,显然是个农夫。但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位穿着灯芯绒裤子的年长工人,正埋头从小车旁边缓缓走过。 “毫无疑问是个鞋匠,”福尔摩斯回答了我脑海中的问号,“我还知道他是左撇子。” “福尔縻斯,倘若你并非生于这个年代,多半会背负施行巫术的罪名!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个人肯定是一个鞋匠,而且还是个左撇子鞋匠?你不可能推理出来的。” “亲爱的朋友,请注意灯芯绒裤上的磨损痕迹,那是皮匠工作时,将垫石放在腿上所留下的。而且你会发现,左裤腿的磨损比右裤腿要厉害得多,说明他用左手来打磨皮革。要是我们遇到的所有难题,都如此简单该多好!” 一八八九年,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所取得的数次成功,都值得大书一笔,使他本就令人景仰的赫赫声名更上一层楼。但是,接踵而至的工作,也压得他身心俱疲,于是,我提议抛开十月贝克街的浓雾,前往苏塞克斯乡间纵览享不尽的秋日美景。福尔摩斯欣然应允之后,我心上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我这位朋友复原的速度十分惊人,几天休闲过后,步伐之敏捷已经恢复如初,双颊也多了几分血色。说真的,我十分乐见他的急性子,时不时地发作一下,这标志着他已经从上个案子带来的悒郁中脱身而出,重拾往日的蓬勃精力。 夏洛克·福尔摩斯点燃烟斗,我捧起书,此时有人敲了敲我们的房门,接着店主进来了。 “有位绅士想见你,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的苏塞克斯口音柔和而粗哑,“他心急如焚,所以,我来不及摘下围裙,就前来通报。啊,他来了!” 一名高大的金发男子迅速冲进门来,他身穿厚厚的长大衣,脖子上围着苏格兰格子呢围巾,将他的旅行袋往最近的角落里一扔,然后草草将房东赶了出去,关上门,对我们俩点头致意。 “啊,原来是葛雷格森警官!……”福尔摩斯说,“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啦!” “多奇特的案子啊!”托比亚斯·葛雷格森探长一屁股坐进我推到他面前的那张椅子里面,“哎,多么离奇的案子!……我们刚一收到苏格兰场的电报,我就想到去贝克街找你谈谈也好——当然,是非正式的拜访,福尔摩斯先生。然后,哈德森太太把你现在休假的地址给了我,我当即就启程赶来。肯特郡那起命案的发生地,距离此处不足三十英里。”他抹了抹前额,接着说道,“据说出事的是郡里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老天,等报社记者闻风而至,那可就热闹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插嘴道,“你是来休假的。” “是啊,是啊,华生,”我的朋友迫不及待地答道,“可是,听一听细节,也没有什么坏处吧。那么,葛雷格森?” “我所知甚少,也只限于这封郡警察局拍来的电报而已。乔斯林·达尔西上校应雷金纳德·拉文顿爵士之邀,前往拉文顿庄园做客,今天早上十点三十分左右,厨师发现他在餐厅里被刺身亡,刚死不久,血还流个不停。” 夏洛克·福尔摩斯把书放到桌上。 “自杀?谋杀?还是其他?”他问道。 “不可能是自杀,没有发现凶器。但我收到的第二封电报称,出现了新证据。看样子,雷金纳德·拉文顿爵士难辞其咎。达尔西上校在体育界颇有名气,但声誉却令人不敢恭维。这是上流社会的犯罪,福尔摩斯先生,容不得我们出半点纰漏。” “拉文顿……拉文顿?”福尔摩斯沉吟道,“错不了,华生,上周我们驱车前往,参观博蒂亚姆遗迹时,不是曾经路过一个,叫这个名字的村子吗?我好像还记得,山谷里有幢房子呢。” 我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一座被护城河环抱的庄园宅院,掩映于密不透风的紫杉林中,那种压抑感如今想来,仍然觉得咄咄逼人。 “不错,福尔摩斯先生!……”葛雷格森说,“山谷里的房子。我的导览手册上说,身处拉文顿,往昔仿佛比现实更栩栩如生。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的朋友从椅中一跃而起:“混蛋,那是自然!……”他大呼道,“不,华生,一个字也别说!” 我只好闭着嘴,默默地收拾起行李来。 约翰·霍思先生的旅店设备齐全,此次他又为我们备妥了一辆马车。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碾过深深的车辙,奔驰在苏塞克斯郡狭窄的道路上。驶过肯特郡的边界,空气中寒意渐浓,我们不禁庆幸带上了毛毯。离开主路后,我们拐向一个陡峭的下坡,车夫挥鞭所向之处,一幢被护城河环绕的房舍,在坡下的灰色暮霭中渐渐地延展开来。 “拉文顿庄园。”车夫说。 几分钟后,我们下了马车,穿过小路走向前门。枯叶漂浮在阴沉沉的水面上,城垛塔楼矗立于暮色中,轮廓愈显阴森,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从我心头蹿起。福尔摩斯擦亮一根火柴,俯身察看碎石路面。 “嗯,哈!……四组足迹。哈,这是什么?……哦,马蹄印,从蹄印的深度判断,马儿是疾驰而过。也许是第一次去报警的时候留下的。唔,葛雷格森,这儿线索不多,但愿犯罪现场,能够提供更多有趣的东西。” 夏洛克·福尔摩斯话音刚落,门就开了。坦白说,望见一位仪态沉稳、满面红光的管家时,我着实安心了不少。管家将我们领进石板铺成的大厅,老式多枝烛台的光影,将大厅映照得柔美动人。远处有一座楼梯通往二楼的橡木走廊。 一名姜黄色头发的瘦削男子,正在壁炉前面烘烤衣角,一见我们便匆匆迎上前来。 “是葛雷格森探长?”他问道,“谢天谢地你来了,长宫。” “我想,你就是肯特郡警察局的巴赛特警官?”福尔摩斯旋转着手中的大礼帽,笑哈哈地侧脸问道,姜黄色头发的男人点了点头。 “可以了,吉林斯。我们需要的时候,会拉铃召唤你。可怕极了,长官,真可怕!……”巴赛特警官朝管家挥了挥手,等管家退下去以后,巴赛特继续说道,“而且情势极端不妙。一个臭名远扬的赌徒,举杯为他最好的赛马祝酒的时候,突然遇刺身亡,雷金纳德爵士则声称他当时不在现场。但是刀子……”本地的警官煞住话头,打量着我们,“这两位是……?” “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你有话尽管直说。” “唔,福尔摩斯先生,久仰大名!……”巴赛特警官将信将疑,“可是,此案并无太多谜闭,我们警方不希望破案的功劳旁落。” “葛雷格森会告诉你,我只关注案情本身而已,”我的朋友答道,“我不想在此案中正式出面。” “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那么,先生们,请跟我来。” 巴赛特警官举起一座有四枝分岔的烛台,在前引路,我们随他穿过大厅,却邂逅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在世界各地见过很多女性,但是,还没有哪一个,能像正款步下楼的这位女士一般雍容华贵。她将手抉在栏杆上,柔美的红发沐浴在暖洋洋的烛光里,眼帘低垂,凝眸如碧。想来她定然是一位绝代佳人,但现在却饱受她无法理解的恐怖事件惊扰,面色刷白。 “我听见大厅里,传来你的名字,福尔摩斯先生!……”她喊道,“我所知甚少,但有一件事我万分笃信——我丈夫是清白无辜的。求你务必先考虑这一点。” 夏洛克·福尔摩斯闻言,一时间专注地凝视着她,似乎那悦耳的声音,激起了他记忆中的某些共鸣。 “你的意见我将谨记在心,拉文顿夫人。但你肯定是在婚后就告别了舞台……” “看来你认出了玛格丽特·蒙潘西耶?”她脸上首次泛起一丝红晕,“不错,那时候,我刚刚认识达尔西上校。可我的丈夫绝对没有嫉妒的理由……” 惊骇之下,她慌忙收口。 “.怎么回事,夫人?”葛雷格森惊呼,“嫉妒?……” 两位警探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前我们完全没找到动机。”巴赛特低声说。 从前的著名演员玛格丽特·蒙潘西耶,现在的拉文顿夫人,不小心说出了本来不想说的话。福尔摩斯庄重地对她深鞠一躬,然后,我们就跟着警官,走进一道拱门。 虽然我们走进的这间屋子,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我能感觉到它的高大、宽敞。 “除了这个烛台,这里没有其他光源,先生们,”巴赛特的话音响起,“请在门口稍候片刻。” 他移步前行,带着四根蜡烛的光芒,来到一张长餐桌旁边。餐桌较窄的一端朝向门口,凭借另一头一只银色高脚杯反射的光线,可以看见:有一个人的双手,分别摊在两侧,一动不动。巴赛特警官将烛台趋前一举。 “看这儿,葛雷格森探长!……”他庄重地宣布着。 一名男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一边脸颊贴着桌面,双臂直挺挺摊开,伸展在杯子两侧。烛光倒映于一摊鲜血和酒水中,将他的金发映得熠熠生辉。 “他的喉咙被割断了,”巴赛特猛然道,“而这个,”他一边喊着,一边冲到墙边,“这就是杀人的匕首!……” 我们连忙赶过去,只见他将烛台举到一面旧壁板跟前,上面挂了不少武器,其中两个金属小钩上空空如也,显示出那里应该原本有东西挂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是一柄匕首?”我随口问道。 巴赛特指着挂钩下方,大约六英寸处木板上的刮痕。福尔摩斯赞许地点了点头。 “很好,警官!……”他说,“但是,除了壁板上的刮痕,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去问管家吉林斯便知。那是一柄老式狩猎匕首,挂在这儿好些年头了。现在请看一看,达尔西上校咽喉的伤口。” 虽然我对残忍的凶案现场,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当我瞧见尸体的时候,仍然不免倒退一步。巴赛特揪起那盖在太阳穴附近,已经有些花白的金发,将死者的脑袋抬起来。虽然他已经一命呜呼,但脸庞望去,仍如鹰隼一般,冷酷的嘴唇上方,有只大大的鹰钩鼻子。 “是用匕首没错,”福尔摩斯点头说,“但行刺的角度,不是很奇怪吗?似乎是自下而上剌进去的。” 本地的探长微笑道:“没什么奇怪的,福尔摩斯先生,凶手也许是趁被害人举起这沉重的酒杯。仰脖畅饮时下手的。达尔西上校得用双手。才能把杯子举起来。我们已经知道,他和雷金纳德爵士在此喝酒,是为了预祝上校那匹马。在下周列奥帕斯顿的比赛中马到成功。” 我们都盯着那只硕大的酒樽。它足足有十二英寸高,是一件古老的银器,雕镂浮饰,富丽非凡;杯沿下面有一圈石榴石。它伫立于鲜红的血迹、以及桌面上,触目惊心的指甲抓痕之上。我还注意到:两只一模一样的银制猫头鹰,分别站在杯身两侧的两只把手顶上。 “‘拉文顿幸运杯’,”巴赛特短促地大笑一声,“家徽上也有那种猫头鹰。唔,幸运可没有眷顾达尔西上校。他举杯豪饮时被人剌杀了。” “有人?……”背后响起一个声音。福尔摩斯举起酒樽,细细察看,接着又检视桌面上的抓痕,以及渗到酒樽下面的酒渍。 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得齐齐扭头,望向宴会厅的另一端。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将一小根蜡烛举过头顶,烛光照亮了他那思虑万千、正怒气冲冲瞪视我们的深黑眼珠。他的肤色黝黑,像是来自安达卢西亚的吉普赛人;双肩宽阔,蕴藏着令人生畏的力量;壮实的脖颈上打了一条老式的黑色绸缎领带。 “浑蛋,这是怎么回事?……”他嗓音洪亮,颇有挑衅之意,迈着无声的健步逼近我们,“你们是谁?巴赛特,你竟敢将一群陌生人带进老爷的私宅,这事态非同小可!” “我可得提醒你,雷金纳德爵士,现在发生的是一起重大案件!”本地的警官正色答道,“这位是来自伦敦的葛雷格淼警官,那两位先生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与他的朋友华生医生。” 从男爵眼望福尔摩斯,似有一丝不安的阴影掠过他那黝黑的面庞。 “我听说过你,”他吼道,目光移向死者,“没错,达尔西死了,很可能下了地狱。我知道他名声很臭,喝酒,赌马,玩女人……唔,拉文顿家族也不乏这类人物。福尔摩斯先生,但愿以你的智慧能够看得出来,这只是一起不幸的灾难,而非他人所说的谋杀。” 我惊讶地发现福尔摩斯似乎在认真地咀嚼着他的这一奇谈怪论。 “我本该相信你的,雷金纳德爵士,”他最后说,“但是这里仍然有一处疑点。” 葛雷格森笑了,却难掩愠怒:“我们都知道是什么疑点。那把不翼而飞的匕首……” “我没说是匕首的问题。” “你没必要明说,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有人会不慎,割开自己的喉咙,然后再把武器藏起来吗?” 葛雷格森从警官手里夺过烛台,举到幽暗的壁板前面,一干武器寒光闪闪。他严厉的目光锁住从男爵。 “挂在这里的匕首到哪儿去了?”他质问道。 “我拿走了。”雷金纳德爵士答道。 “喔,你拿走了是吗?为什么?”葛雷格森吃惊地问。 “我已经告诉过这位巴赛特警官了。我今早去钓鱼,用那柄匕首来清除鱼的内脏,哎,家父当初也是这么做的。” “那么,那把匕首现在在你那里?” “不。我到底要告诉警察多少次?我本来把它放在鱼篓里面,后来丢了,也许掉到河里去了,也许是在回来的路上弄丢了。” 葛雷格森将警官拉到一旁。 “我想不需要更进一步的证词了。”我听见他耳语道,“他的妻子已经给了我们动机,而我们又听他亲口承认,是他拿走了凶器。” “雷金纳德·拉文顿爵士,”他转向从男爵,以命令式的口吻说,“我必须请你一起到梅德斯通警察局走一趟。届时将对你正式起诉……” 夏洛克·福尔摩斯冲上前去,阻拦了警官的行动:“等一等,葛雷格森!……”他大呼道,“请务必给我们二十四小时,好好考虑考虑。这也是为你着想,我告诉你,任何一位出色的律师,都会把你驳得休无完肤。” “我可不这么想,福尔摩斯先生。特别是我们还会,请从男爵夫人站上证人席。” 雷金纳德爵士勃然震怒,黝黑的五官顿时一片铁青。 “我警告你,别把我夫人扯进来!无论她说过什么,她都不会作证,指控她的丈夫。” “我们不会逼她,只需要她重复在警方证人面前,说过的话便已足够。话说回来,福尔摩斯先生,”葛雷格森又说,“为了报答你过去帮过我们的一、两次小忙——唔,我看,这次再拖上几个小时,也没有什么大碍。至于你,雷金纳德爵士,如果你试图逃离这座宅院,将立即遭到逮捕。哎,福尔摩斯先生,又怎么啦?” 我的朋友双膝跪地,借着烛光,仔细审视溅在橡木地板上的可怖血迹和酒渍。 “华生,拜托你帮忙拉铃。”他边说边站起身,“去乡村旅店投宿之前,我们先和发现尸体的管家谈一谈,总是没有坏处。到大厅去吧。” 估计每个人都很高兴,能够离开那穹顶高耸的幽暗房间,又一次来到熊熊燃烧的壁炉前面。拉文顿夫人虽神色苍白,但棕色天鹅绒晚礼服与布鲁塞尔蕾丝衣领的搭配,仍然令她美丽动人。 她站起身来,那逡巡于众人脸上的目光中,仿佛带有无声而强烈的疑问,慌忙跑到她丈夫身旁。 “上帝啊,玛格丽特,你都说了些什么?”他质问道,坚实的脖颈青筋毕露,“你已经把我送上绞刑架了!……” “我发誓,无论要做出怎样的牺牲,我都不会让你受罪的!当然我们最好……”她激动地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绝不!绝不!……”她的丈夫狂暴地反驳,“什么?……你来了,吉林斯?你也指控了你的主人?” 我们谁也没有听见,管家接近的脚步声,但此刻他已踏入炉火映出的光圈之中,恳切的面容上带着烦恼之色。 “老天在上,雷金纳德爵士!……”吉林斯激烈地答道,“我只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巴赛特警官而已。达尔西上校要了一瓶波尔图葡萄酒,他本人待在宴会厅里。他……他说想用‘拉文顿幸运杯’和你喝上一杯,预祝他的马匹,在下周的列奥帕斯顿赛马中大获全胜。因为餐具柜里有一瓶波尔多红葡萄酒,我就把酒倒进了那个大酒樽里。我还记得上校朗声大笑,命令我退下。” “你说他大笑?”夏洛克·福尔摩斯反应很快,“你看见雷金纳德爵士和上校在一起,当时是什么时间?” “实际上,我并没亲眼看见他,先生。但上校说……” “而且,他边说边笑,”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也许拉文顿夫人可以告诉我们,达尔西上校是否此地的常客?” 我似乎看到那双顾盼生辉的绿色眼眸中,有一道异样的光芒疾闪而过。 “过去几年,我们的确常来常往,”她说,“但是今天早上,我丈夫甚至都不在家!他没告诉你们么?” “抱歉,夫人,”巴赛特警官执意打断她,“雷金纳德爵士声称他在河边,但也承认他无法证明这一点。” “不错,”福尔摩斯说,“好了,华生,今晚的调査就告一段落了。” 我们在拉文顿村的“三只猫头鹰”旅店里,找到了舒适的客房。福尔摩斯心绪难平,苦思冥想,当我试图询问时,他却草草打断,声称直到明天早上,前往梅德斯通之前,他都无话可说。 不得不承认,我这位朋友的态度,完全不可理喻。 很明显,雷金纳德爵士是个危险的男人,我们的造访更令他暴跳如雷。但大。当我向福尔摩斯指出,他的调査焦点。应当放在拉文顿庄园而非梅德斯通时,他却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拉文顿是个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家族。 整个早上,我都坐立不安。恶劣的天气,迫使我只能待在室内,与一周前的旧报纸为伴。直到下午四点,福尔摩斯才像风一样,冲进我们的套房客厅。他的披风湿透了,还滴着水,但他却双眼放光,两颊泛着红光,难抑内心的激越之情。 “老天!……”我说,“你看起来好像找到答案了。” 我的朋友还未及答话,就听得一阵敲门声;接着我们客厅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福尔摩斯刚刚坐下就站起身来。 “啊,拉文顿夫人,”他说,“蒙你到访,不胜荣幸。” 虽然她的表情隐于厚厚的面纱下,但毫无疑问,这位高挑而优雅的女士,在我们的门口彷徨不决。 “我收到你的便条了,福尔摩斯先生,”她低声答道,“于是立即赶来。” 她坐进我推上前的椅子里,掀开面纱,把头靠到靠枕上。 “我立即就赶来了。”她疲惫地重复道。 壁炉的火光,清晰地勾勒出她的面部轮廓,我仔细端详她的五官:容颜虽美,脸色却惨白似蜡,眼中闪烁着焦虑的光芒。我分明看出案件带来的惊吓,已经让她的平静生活和家庭私密支离破碎,不禁心生怜悯,开口安慰道:“你可以百分之百地,信任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温和地说,“对你而言,这个时候确实苦不堪言,拉文顿夫人,但请你放心,一切都会逢凶化吉的。” 她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瞥。但是,当我正欲起身离去时,她忙举手示意。 “我希望你留下来,华生医生,”她恳求道,“有你在场,我也能多几分自信。请问你召我前来有何用意,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往后一坐,早已闭上双眼。 “是否应该说,你是为尊夫的利益而来呢?”他喃喃低语,“我仍有若干小问题存疑,想请你解惑,不知道可不可以?” 拉文顿夫人站起身来,怪叫一声:“浑蛋,福尔摩斯先生,这太卑鄙了,”她冷冷答道,“你是想诱使我,指控自己的丈夫!我告诉你,他是无辜的。” “这我相信。但无论如何,恳请你一定要冷静下来,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巴克·达尔西数年来,一直是雷金纳德爵士的密友。” 拉文顿夫人瞪着他,然后开始大笑。她笑得歇斯底里,但笑声中夹杂着的那种剌耳的违和感,在我这个医生听来却很不正常。 “朋友?……”最后她喊道,“啊,他连给我丈夫刷鞋都不配!……”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是如释重负。但是,可以想象得到,在伦敦的社交季,他们两人加入的是同一个圏子,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兴趣爱好,也颇为相似——都喜欢运动?你丈夫第一次把达尔西上校,介绍给你认识,那是在什么时候?” “很遗憾,你的猜测大错特错。我结婚前好几年,就认识达尔西上校了。是我把他介绍给我丈夫的。巴克·达尔西天生就是社交界的宠儿:野心勃勃、老于世故、残酷无情,但却魅力十足。而我那虽粗暴却可敬的丈夫,整个世界只限于袓先留下来的这片土地边界内,他们能有什么共同点?” “一个女人的爱。”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拉文顿夫人瞪大了两眼。随后,她罩好面纱,夺门而出。 夏洛克·福尔摩斯默默抽着烟,双眉低垂,出神地凝视着炉火。从他的表情判断,他已经有了某些最终的决定。良久,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华生,之前你问过我,是不是已经找到答案了。在某种程度上说,亲爱的朋友,我找到了。请认真听好,我将要念给你听的重要证据。这张东西来自于,设在梅德斯通的郡登记处。” “洗耳恭听。” “这是我用现代英文改写之后的小抄本。最初成文于一四八五年,当时,兰卡斯特家族终于击败了约克家族。” 约翰·拉文顿爵士于博斯沃思战场上,擒获两名骑士、一名侍从,并将他们带回拉文顿庄园。对于效忠约克家族的人,他拒绝接受赎金。 当晚,约翰爵士用毕晚餐,将二人招来桌旁,让他们自行抉择。其中一位骑士是约翰爵士的亲成,喝下酒后得以保全性命,未付赎金便重获自由身。另一位骑士和那名侍从则一命呜呼。 此种处死方式,完全违背教义,因为死者并未在死前向牧师忏悔。“拉文顿幸运杯”之名从此声名远播。 读完这份匪夷所思的文献之后,我们半晌静坐无言,唯有狂风裹挟雨点,砰砰地敲击着窗梗,余韵在年迈的烟囱里激荡轰鸣。 “福尔摩斯!……”最后我开口道,“我感觉其中有些古怪。但一位放荡赌徒的谋杀案,与四百年前的战后暴行,之间的关联何在?唯一不变的只有那间宴会厅。” “华生,这就是我所发现的第二件最重要之事。” “那第一件是什么?” “在拉文顿庄园就可以找到,一位邪恶的从男爵,华生!那不就意味着勒索吗?” “你是指雷金纳德爵士被人勒索?” 我的朋友对我的问题置若罔闻。 “我答应葛雷格森,要在宅邸里碰面。你也一起来如何?”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很少见你如此严肃。” “天色已晚,”夏洛克·福尔摩斯说,“不能再让杀死达尔西上校的那柄匕首,再次去贻害他人了。” 那是个狂风呼号的夜晚。我们披着暮霭,抵达古老的庄园时,树枝颤抖的咯咯嘎嘎声,仿佛充盈于空气之中,一片冰凉的落叶拂过我的脸颊。拉文顿庄园和周围的山谷,一样影影绰绰。然而,当吉林斯为我们打开门时,却有一束亮光,从宴会厅的方向射来。 “葛雷格森探长问起过你,先生。”管家一边说着话,一边帮我们脱掉外套。 我们急忙迎着亮光走去。葛雷格森一脸兴奋,正在餐桌旁来回踱步。他看了看那只大酒樽后侧,已经空空如也的椅子。 “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脱口而出,“雷金纳德爵士说的是实话。我原本不相信,但他是无辜的。巴赛特找到了两个农夫,他们昨天早上十点三十分时,遇到了正从河畔返回的雷金纳德爵士。为什么他不早说有目击证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着葛雷格森,眼中闪耀着奇特的光芒。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说。“你一直都知道?” “不,我不知道证人的事情。但我希望你能找出证人,因为,我有其他理由相信他无罪。” “那我们岂不又回到原点了!” “未必。葛雷格森,你有没有想过,用法国人的方式来重建犯罪现场?” “你的意思是……?”葛雷格森一脸惊异。 夏洛克·福尔摩斯走到餐桌一端,惨剧的痕迹仍历历在目。 “假设我是达尔西上校——人高马大,站在餐桌主位上,正要与蓄谋刺杀我的某人开怀痛饮。我像这样举起酒樽,用双手将它捧到嘴边。那么,葛雷格森,假设你就是凶手,剌我的咽喉。” “该死,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葛雷格森一脸不可思议。 “用你的右手握住想象中的匕首。对!……别犹豫,老兄,剌我的咽喉!……” 葛雷格森像被催眠了一般,趋前一步,举起右手,却突然停住了。 “但这办不到,福尔摩斯先生!……总之不是这样!” “为什么办不到?” “上校的伤口,是自下而上刺穿咽喉。隔着这么宽的桌子,没人能从下方刺到他。毫无可能。” 我的朋友原本仰着脖子,站在那儿,双手拎着酒樽的两只把手,将其举到唇边。此刻他挺直身躯,将酒樽递给苏格兰场的探长。 “好极了!……”他说,“葛雷格森,现在假设你是达尔西上校,我是凶手。请到我这个位置来,你还要举起‘拉文顿幸运杯’。” “很好。然后呢?”葛雷格森依令照作了。 “重复我的动作,但别把酒樽举到唇边。就这样,葛雷格森。就这样!……注意我刚才所说的:别把它举到唇边。” 大酒樽倾斜时反射出冷冷寒光。 “不,老兄,不!……”福尔摩斯突然大吼,“再别靠近哪怕一寸,如果你还珍惜性命的话!” 话音未落,只听得金属滑动的清脆响声,霎时间一柄狭长锐利的刀锋如灵蛇出洞,从杯底疾射而出。葛雷格森咒骂一声,急忙往后跳开;酒樽从手中滑落,叮当落地。 “老天!……”我惊呼道。 “老天!·”一个声音同时传来,犹如回音。雷金纳德·拉文顿爵士黝黑的五官,此时有如死灰,半抬起一只手,仿佛要抵挡迎面一击。随即,他呻吟一声,双手掩面。 我们面面相觑,四周一片可怕的沉寂。 “要不是你警告过我,那刀锋多半已经割开了我的咽喉。”葛雷格森的话音犹自颤抖不已。 “我们的老袓宗解决敌人,自有一套干净、利落的手法,”福尔摩斯举起沉重的酒樽,再次细细检视,“家里放着这种器物,客人趁主人不在时喝酒,那是很危险的。” “所以,这只是一场可怕的意外!”我高喊道,“达尔西不幸落入四百年前设下的陷阱,而白送了性命!” “请注意,这一机械装置的巧妙之处,我相当怀疑昨天下午……” “福尔摩斯先生,”从男爵脱口而出,“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过情……” “雷金纳德爵士,让我来解释也没关系,”福尔摩斯平静地打断他,那修长瘦削的手指,摩挲着酒樽的镂刻表面,“只有把酒樽举到唇边,使双手的力量,悉数作用于把手上时,刀锋才会弹射出来。所以弹簧机关连着古老的刀锋,而把手本身,就是弹簧机关的开关。从那圈宝石下方,可以发现一个小孔,精妙地隐藏于镂刻之中。” 葛雷格森盯着古代酒樽的眼神中,平添了几分敬畏。 “那你的意思是,”他闷闷不乐地说,“用‘拉文顿幸运杯’喝酒的人,最终都难逃一死?” “不一定。请留意把手顶部的银制小猫头鹰雕像。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右边这只猫头鹰,与一根转轴相连。我想这和来复枪上的保险栓,是相同的原理。很不走运,几个世纪下来,这些年事已高的机械装置,渐渐靠不住了。” 葛雷格森吹了声口哨。 “这果然是一次意外!……”他说,“雷金纳德爵士,你曾说:这是一起不幸的灾难,倒是歪打正着。我一直有点怀疑。但是先等一等,为什么我们第一次看到酒樽的时候,没有发现刀锋?” “葛雷格森,我们不妨假设它有某种让刀锋缩回去的装置。” “但是,福尔摩斯,”我激动地跳脚喊道,“不可能有那种……” “华生,你是不是想说,我在梅德斯通的登记处,没有査到关于酒樽的此类描述?但是,我读给你听的那份有趣文件,却给了我不少启发。” “好了,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历史细节不妨以后再谈,”葛雷格森边说边转向从男爵,“至于这起案件,雷金纳德爵士,你可以庆幸自己红运当头,恰好赶上几位聪明人就在附近。你拥有的这种危险文物,可能会招致严重的错误判决。请你务必拆除那个机械装置,否则就应将它移交给苏格兰场。” 雷金纳德·拉文顿爵士一直紧咬下唇,仿佛正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澎湃起伏。他的目光恍恍惚惚地,从福尔摩斯移向葛雷格森。 “乐意之至,”他最后说道,“但是,‘拉文顿幸运杯’伴随我的家族,已经四百余年,如果到了和它说再见的时候,我认为应该把它交99lib?给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将视其为一位豪迈的勇士,馈赠给我的纪念品。”夏洛克·福尔摩斯郑重其事地说。 夜幕深沉,狂风呼啸。当福尔摩斯和我走上那道陡坡时,他在小山丘顶驻足回首,俯瞰古老的庄园,只见点点灯光,朦朦胧胧倒映于护城河中。 “福尔摩斯,我真的认为你还欠我一个解释。”我多少有些恼怒,“当我指出你的一处推理错误时,你却直截了当地要我闭嘴。” “什么错误,华生?” “你对那只酒樽作用原理的解释。启动把手所控制的开关,触发强力的弹簧,很容易就能释放出刀锋。但要把它再藏进去的话,唯有手动将其推回,才能再次归入机械装置的原位——我亲爱的朋友,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半晌没有答话。他的身形枯瘦落寞,孑然而立,久久凝望着拉文顿庄园那饱经沧桑的塔楼。 “从一开始就昭然若揭,不是吗?”他说,“没有任何凶手能剌杀达尔西,而且,我们所见到的犯罪现场,有些明显地不对劲。” “你是从伤口形成的方向推断的?” “没错,但还有其他颇有深意的线索。” “看你当时的态度就知道了。但我看不出是什么情况。” “桌上的抓痕,华生。还有洒在桌面和地面上的酒渍。” “行行好,你给我解释一下吧。.” “达尔西上校濒死的时候剧痛难当,指甲在桌面留下了抓痕,所有的酒都洒了出来。注意到了吗?很好。我们姑且假设,他是被酒樽里的刀锋所伤,那接下来会怎样?刀锋弹出,然后……” “然后酒樽滑落,酒水洒出。我知道。” “但是,当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先前滑落的酒樽,却笔直地立在桌面上——这合情合理吗?根本就不可能。还有更多证据,可以支持这一点。你还记得么,我第一次举起酒樽检视时,它下面有……” “抓痕。”我接过话头,“有抓痕,以及洒出来的酒。” “正是如此。达尔西很快就咽气了,但却不是瞬间丧命的。如果酒樽从他手中落下,难道它会先悬浮在半空中,随后才降落到抓痕和酒渍上?不,华生。正如你指出的那样,并没有缩回刀锋的装置。达尔西死后,有个活生生的人,徒手将酒樽从地上捡起,有个活生生的人将刀锋推回去,然后把酒樽立在桌面上。” 一阵雨点,忽然从阴沉沉的夜空中劈头洒落,但我的朋友依旧岿然不动。 “福尔摩斯,”我说,“据管家所言……” “据管家所言?怎么?” “他说雷金纳德·拉文顿爵士当时,正和上校一起喝酒。至少,他禀称达尔西是这么说的。” “啊。达尔西是这么说的,”福尔摩斯答道,“而且,边说边诡异地大笑,令吉林斯印象深刻。他的笑声,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含义,华生?但我最好言尽于此,否则你也会和我一起沦为帮凶了。” “你这么说可不公平,福尔摩斯,如果理由正当,就不应以帮凶论处。” “依我判断,”夏洛克·福尔摩斯说,“那是最最正当的理由之一。” “那你大可以信任我,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我相信你,华生!……”夏洛克·福尔摩斯点头笑道,“那么,请考虑一下雷金纳德·拉文顿爵士的举动。以一个无辜之人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行径未免太离奇了。” “你是说雷金纳德爵士……” “请别打岔。虽然有证人证明,他没有和达尔西一起喝酒,但是,他自己却没有主动提出。他宁愿自己被逮捕。为什么达尔西——这个与雷金纳德爵士性格迥异的人,会频繁地造访庄园呢?达尔西在那里有何贵干?揣摩一下拉文顿那句话的含义——‘我现在明白他的本性了!’这些问题的答案。如同一幕哑剧,在我们面前上演。对我来说,它意味着最为邪恶的罪行,那就是勒索。” “到头来,雷金纳德爵士还是有罪的,”我惊呼,“我早就说过,他是个危险的男人……” “一个危险的男人,不错,”福尔摩斯表示赞同,“但你也见识过他的个性,他也许会杀人,但杀人以后,不会还遮遮掩掩。” “遮掩什么?” “你再想一想吧,华生。虽然我们知道,他没有在宴会厅,和达尔西一起喝酒;但是,他从河边回到家时,可能刚好发现达尔西血溅当场。然后他将刀锋推回酒樽里,又把它抉正放回桌上。他有罪么?不。他的所作所为,他甘愿被捕的决心,只..能理解为他在掩护某人。” 顺着我的朋友那不曾挪移分毫的视线,我也朝拉文顿庄园的方向望去。 “福尔摩斯,”我失声喊道,“那究竟是谁,开启了那个恶魔的机关?” “动动脑子,华生!唯——个提到‘嫉妒’的人是谁?不妨设想,有个女人婚前铸成大错,但婚后的品行无可挑剔。我们进一步假设,她认为那位守旧的丈夫,无法理解自己。于是,她只能听凭最最恶毒的寄生虫摆布,对方就是精于世故的勒索者。当勒索者举杯祝酒——是他自己选择了‘拉文顿幸运杯’——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管家进门之前,她不得不逃走了,勒索者见状狂笑,继而气绝身亡。什么也别说了,华生,过去的事就让它永远沉睡吧。” “如你所愿,我会保持缄默。” “缺乏依据就妄加推论,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亲爱的朋友。然而,当我们昨天夜里,首次迈进拉文顿庄园时,我就瞥见了真相的一角了。” “可是,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们转身朝旅店行进,暖融融的炉火正恭候着我们。福尔摩斯回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看见一个苍白而美丽的女人走下楼梯,与我曾经目睹的,她在舞台上的风姿一般无二。难道你忘了,在另一座古老的庄园里,有位女主人名叫麦克白夫人,” “自从我们抵达德文郡之后,他又侦办了两件至为重要的案子……著名的‘举世无双俱乐部’纸牌舞弊案,以及不幸的蒙潘西耶夫人。” ——摘自《福尔摩斯探案集》之 href='2078/im'>《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密室奇案 根据我的笔记本中所记载,一八八八年四月十二日——当时我妻子得了轻微感冒——那天一早,我们以极富戏剧性的方式,介入了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年表中最为离奇的疑案之一。 我在别处亦曾经记叙过,那时我已在帕丁顿区开设诊所。我年富力强,习惯早早起床。那天我八点钟便下楼,先点燃了大厅里的壁炉,这令我家的女仆十分苦恼。然后,门铃突然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此时登门的病人,不可能是为些微小病而来。当我开门迎进四月清朗的阳光时,惊讶地发现:眼前是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士,只见她脸色苍白,焦躁不安,摇摇晃晃地立在我这陋室门口。 “是华生医生?”她掀起面纱问道。 “我就是,夫人。” “请原谅我一早就来打扰。我来是为了……是为了……” “请您移步到诊疗室详谈。”我健步在前领路,同时仔细端详这位年轻女士。如若医生能够在病人开口诉说之前,便推断出他们的症状,进而得出病因,将会使病人印象深刻。 “就这个季节而言,天气相当暧和。”抵达诊疗室时,我随口说道,“但除非房间密不透风,否则总难免有可能着凉。” 这句话的效果非比寻常。我的客人美丽的面庞上,那双灰色眼眸,顿时瞪得老大,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一间密室!……”她惨呼道,“噢,老天,一间密室!……” 她的呼喊声愈发剌耳,穿透整座房子。旋即她便颓然昏厥,瘫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我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从玻璃瓶里倒出一些水,掺上白兰地,轻轻将我的病人,扶到一张椅子里坐好,让她喝下。刚做完这些,我的妻子便循着那声惨呼,下楼到诊疗室来了。 “老天,约翰,这究竟……”然后,她突然煞住话头,“畜生,这不是珂拉·穆雷么!” “怎么茬儿,你认识这位年轻女士?” “认识!……我应该没有认错。我是在印度结识珂拉·穆雷的。我们两人的父亲是多年..至交。去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还写信通知她呢。” “写信到印度去?” “不,不,她现在定居英国。珂拉是埃莉诺·格兰特的密友,后者嫁给了性情古怪的沃伯顿上校。珂拉与沃伯顿上校夫妇一起住在剑桥巷。” 我妻子话音刚落,我们的客人睁开了双眼。我妻子轻轻拍拍她的手。 “别紧张,珂拉,”她说,“我刚告诉我丈夫,你和沃伯顿上校夫妇住在剑桥巷。” “不……我再也不住在那儿了!”穆雷小姐几近失控,“沃伯顿上校死了,他的妻子受了骇人的重伤,只怕这时也奄奄一息!当我目睹他们,躺在那张恐怖的死亡面具底下的时候,我感到:就是那魔鬼般的东西,把沃伯顿上校逼疯的。他肯定是疯了。否则他为什么会在密室里射杀妻子,然后自杀?但是我仍然无法相信,他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她双手紧紧握住我妻子的手,哀伤而恳切地抬头望着我。 “噢,华生医生,我真希望你能够帮帮我!你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能伸出援手么?” 我们夫妻俩听闻这桩家庭惨剧时的震惊,自是无需多言表达了。 “可你刚才告诉我沃伯顿上校死了。”我提醒她。 “而他仍然名誉扫地。噢,难道亳无希望了吗?”穆雷小姐大叫着。 “总会有办法的,珂拉,”我妻子说,“约翰,你看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我喊道,看了一眼怀表,“哎,马上雇一辆双座小马车赶往贝克街!我们正好能在福尔摩斯吃早饭前找到他。” 不出我所料,夏洛克·福尔摩斯正闷闷不乐地,独自等待着早餐的到来。他今天抽第一斗烟的刺鼻气味,还弥散在房间里,抽的是昨天剩下的烟渣。虽然他素来暴躁易怒,但是,性格却不拘俗礼,对穆雷小姐和我早早登门,完全不以为意。 “事实上,福尔摩斯,”我说,“今天早上这件事,来得很突然……” “的确,我亲爱的朋友,”他说,“看得出你原本正照例点燃炉火。你的左手大拇指说明了一切。” 随即,他看见了穆雷小姐那悲戚的神情,严厉的脸庞顿时舒缓开来。 “不过我想,”他又说道,“你们二位可以先吃点早餐,然后,我们再讨论这位年轻女士所受的惊吓。” 在我吃下少许食物之前,他不准我们开口说话。但穆雷小組只能勉强喝下了一杯咖啡。 “嗯!……”当我们这位美丽的委托人支支吾吾地,把告诉过我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之后,福尔摩斯脸上流露出几分失望,“这确实是一起令人悲伤的惨剧,女士。但我看不出,能为你提供什么服务。这位沃伯顿上校发狂后射杀其妻,然后自尽,这些事实可有疑点?” 穆雷小姐呻吟道:“很不幸,没有。”她答道,“虽然一开始,我们还希望那是窃贼所为。” “你们希望是窃贼所为?”福尔摩斯吹着口哨怪叫了一声。 夏洛克·福尔摩斯那尖酸刻薄的语气,令我大为光火,但是,我不禁也在揣测其中的缘由。自从上个月他棋差一着,败在葛福瑞·诺顿夫人——也就是艾琳·艾德勒手下之后,他对所有女性的态度,就变得比以往更为严苛。 “真是的,福尔摩斯,”我气冲冲地抗议道,“穆雷小姐无非是想说,如果是窃贼犯下谋杀罪行的话,沃伯顿上校便可免受自杀的污名所累了。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用词不当而小题大做。” “华生,从前就有凶手,是因为用词不当被吊死的。好了,好了,我们别再让年轻女士烦恼了!不过,女士,能否请你将案情始末,明确叙述一遍呢?” 令我惊讶的是,一丝微笑浮现在我们的客人那苍白的脸上,她的深思熟虑与坚强性格,在此一览无余。 “福尔摩斯先生,家父是经历过印度兵变的穆雷上校。所以,将来龙去脉说清楚,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那就再好不过了!究竟情况如何?” “沃伯顿上校和他的妻子,住在剑桥巷九号,”她说,“在海德公园区,你肯定见过许多那种宏伟、坚实的宅邸。前门两侧,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花园,花园后分别是一间有两扇法式落地窗的房间。 “当时沃伯顿上校和亲爱的埃莉诺,待在前门左侧那间房里,也就是所谓的古玩室。时间是昨天晚上晚饭后不久。房门从里面锁上了,两扇法式落地窗也都从屋里上了两道闩,不过窗帘没有拉上。 “没有其他人在场或藏在屋里,也没有其他通道可以进入房间。沃伯顿上校的右手边,躺着一把手枪。门锁和窗闩都没有损坏,这上锁的房间宛如一座堡垒。福尔摩斯先生,这些情况都准确无误。” 我可以在此保证,穆雷小姐所言千真万确。 “很好,这就令人满意多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摩挲着修长的手指,“沃伯顿上校是否习惯于,将他自己和他的妻子,反锁在一所谓的古玩室里——每天晚饭后都如此?” 我们的客人忽然有些困惑。 “老天,当然不是!……”她答道,“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不过,我想,这对案情影响不大,正相反,为发疯的说法又添一份佐证。” 珂拉·穆雷的灰色双眸,此时更显坚定沉稳。 “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此事。如果沃伯顿上校想与埃莉诺同归于尽……那么,我能否认他会把门锁上吗?” “恕我直言,女士,”夏洛克·福尔摩斯答道,“你是一位富有见地的年轻女子。抛开对印度古玩的爱好不论,你是否认为上校是个忠于习惯的人?” “一点不错。只是……”珂拉·穆雷点头道,但她犹豫着想说什么。 “你的结论是基于女性的直觉吗?” “先生,难道你自己那引以为荣的判断力,不是出于男性的直觉?” “那是逻辑,女士!……无论如何,请原谅我大清早就乱发脾气。” 穆雷小姐优雅地点了点头。 “两声枪响惊动了整座房子,”片刻之后,她继续说,“当我们透过落地窗,往里面张望时,发现两具扭曲的肢体躺在地上,台灯的光芒照射着那可怕的死亡面具,一对天青石双眼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我顿时被一股迷信的恐惧震慑住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意兴阑珊地靠在安乐椅中,老旧的鼠灰色便袍围在肩头,显得无精打采、心不在焉。 “亲爱的华生,”他说,“煤桶里放着雪茄,麻烦你把烟盒递给我——当然,如果穆雷小姐不介意,雪茄的烟雾的话?” “我是侨居印度的英国人之女,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美丽的访客答道,“自然没有意见。”她略加迟疑,咬着下唇说。 “说实话,我记得 6700." >最清楚的,莫过于当恩肖少校、莱谢尔上尉和我冲进那间密室时,屋里满是沃伯顿上校留下的雪茄气味。” 这不经意的一番话,却带来了一阵令人紧张的沉寂。夏洛克·福尔摩斯站起身来,手里握着烟盒,目光朝下紧盯着穆雷小姐。 “无意冒犯,女士,但是,你对自己说的话有把握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女士反驳道,“我可不习惯做无意义的发言。我甚至还记得,当时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划过脑海——我觉得在那个木雕、黄铜制品以及玫瑰色台灯熠熠生辉的房间里,焚香的气味比雪茄的味道,要来得更妥帖一些。”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壁炉前一动不动,伫立了好一阵子。 “浑蛋,可能存在第一百四十一种雪茄,”他若有所思地说,“同时,珂拉·穆雷小姐,我还想多了解一些情况。例如,你刚才提到一位恩肖少校,和一位莱谢尔上尉,这两位先生也是客人吗?” “恩肖上校来做客有段时间了,但莱谢尔上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提到这位上尉的名字时,珂拉·穆雷的脸上,似乎泛起一抹红晕。 “莱谢尔上尉只是短暂到访。他是沃伯顿上校的外甥,实际上也是他唯一的亲戚,而且他比……比恩肖少校要年轻许多。” “请继续叙述昨天晚上的经过。” 珂拉·穆雷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整理思绪,随后以低沉而紧绷的声音述说起来。 “埃莉诺·沃伯顿是我在印度时候最好的朋友。她是个异常美丽的女人,而当她同意嫁给沃伯顿上校为妻时,我们都十分惊讶,我这么说并不算不厚道。他是一位卓有声望、性格强硬的军人,但是依我之见,他在家庭生活中却难以相处。他个性挑剔,暴躁易怒,事关他那大批印度古玩的收藏时,这份暴躁就更是变本加厉。 “你要明白,我也很喜欢乔治,否则,我现在便不会身在此地。虽然他们的生活中不乏争吵——老实说,昨晚就吵了一架——但我发誓,绝不致演变到如今这般恐怖的结局。 “离开印度后,我和他们一起,住进了剑桥巷的房子。我们的起居,仍然依照在印度山间避暑地的习惯,乔治甚至还雇佣了一位印度管家——丘德拉·拉尔,此人总是一袭白衣。整座房子里遍布稀奇古怪的神祇,或许它们稀奇古怪的影响力也无处不在。 “昨晚吃过晚饭后,埃莉诺要求和她丈夫谈谈。他们进了古玩室,恩肖少校和我,则坐在一间名叫‘洞穴’的书房里。” “等一下,”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衬衫袖口上做了个记号,“之前你提到过,那座房子有两个房间,面朝前门的花园,其中一间是沃伯顿上校的古玩室,另一间是否就是‘洞穴’呢?” “不,另一间是餐厅。‘洞穴’在餐厅后面,这两个房间并没有直接相通。恩肖少校当时,正口若悬河地发表着索然无味的长篇大论,突然杰克冲了进来。杰克……” “他是一位受欢迎的客人吗?”福尔摩斯打岔道,“我猜你指的是菜谢尔上尉?” “他可受欢迎了!……”她微笑道,旋即脸上又浓云密布,“他告诉我们,当他经过大厅时,听到他舅舅与埃莉诺正在吵架。可怜的杰克,他气坏了。‘畜生,我从肯辛顿一路赶来,就是为了探望这老家伙,’他嚷嚷着,‘可是,现在我不敢打搅他们。他们为什么总是吵个没完?’ “我抗议说,他这种言论,对他们不太公平。 “‘好吧,我厌恶争吵,’他答道,‘而且,我确实认为,为了舅舅,埃莉诺应该多花点心思和家人和睦相处。’” “‘她对你舅舅是全心全意的,’我说,‘至于你,她和我们一样,都觉得你的生活方式,实在过于漫不经心了。’ “恩肖少校提议我们来玩三人的惠斯特牌戏,输一分罚两便士。但杰克的回应不太礼貌,他声称,既然说他的生活漫不经心,那他倒不如去餐厅里,喝上一杯波尔图葡萄酒。于是,恩肖少校和我,开始玩伯奇克牌戏。” “之后你或恩肖少校,曾经离开过书房吗?” “是的!实际上,少校说过,他要上楼去取鼻烟壶什么的。” 如果在其他场合,我觉得珂拉·穆雷也许会笑出声来。 “他冲出门去,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咒骂着说,如果没有鼻烟壶,他就没有办法专注于牌戏。 “福尔摩斯先生,我就坐在那里,手中握着纸牌,在寂静的房间里等候,仿佛感到夜间那种种莫可名状的恐惧,在周围渐渐聚拢而来。我记起了晚餐时,埃莉诺眼中的神釆;记起了印度管家丘德拉·拉尔棕色的脸庞,自从那张死亡面具,被带到家里来以后,他似乎就显得扬扬自得。恰在此时,福尔摩斯先生,我听到两次左轮枪的枪声。” 珂拉·穆雷说到激动之处,一下子站了起来。 “噢,请别以为是我搞错了。别以为我把其他声音,误听成枪声,或者并不是那两声枪响,杀死了乔治和……” 她停住了,随即深吸一口气,又坐了下去。 “一时间我彻底惊呆了,动弹不得。随后我狂奔出去,来到大厅,差点和恩肖少校撞个满怀。对我的一连串问题,他答非所问,颠三倒四。此时,杰克·莱谢尔手里拿着一瓶波尔图葡萄酒,从餐厅里出来了。‘你最好别过来,珂拉,’杰克对我说,‘也许有窃贼闯进来了。’ “两个男人跑到古玩室门口。 “‘锁上了,该死,’恩肖少校喊道,‘帮个忙,年轻人,我们把门撞开。’ “‘看看这扇门,先生,’杰克说,‘得用攻城大炮才能撞开。你守在这里,我绕到前面试试法式落地窗。’结果,我们所有人都跑出去了……” “所有人?” “恩肖少校,杰克,莱谢尔,丘德拉·拉尔,还有我自己。从最近的窗口,我们一眼就看见:乔治和埃莉诺·沃伯顿仰面躺在红色的布鲁塞尔地毯上,鲜血正从埃莉诺胸前的伤口里汩汩淌出。” “然后呢?” “还记得我说过,房前是个假山花园吗?” “记得。” “铺着砾石土壤的假山花园。杰克大喊大叫,要大家把门守住,以防窃贼逃脱,他自己则搬起一块大石头,砸破了一扇窗户。但屋里没有窃贼,福尔摩斯先生。一眼望去便知,两扇法式落地窗都是从里面锁上的。 “紧接着,我抢在众人之前,迅速赶到房门口,发现门也是反锁的。瞧,我早就知道根本没有窃贼。” “你早就知道了?” “乔治很害怕他的藏品失窃,”穆雷小姐坦言,“就连那件屋子里的壁炉,都用砖块封起来了。丘德拉·拉尔高深莫测地,盯着墙上那张死亡面具冰冷的蓝色双眼。恩肖少校踢了踢乔治手边的那把左轮手枪:‘糟透了。’他说,‘最好找个医生来。’……我想,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她说完以后,福尔摩斯依然在壁炉前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阵子,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把刀,那把刀本来刺穿了那些他没有回复的信件,把它们钉在木制壁炉架上。 “嗯!……”他说,“现在情况如何?” “可怜的埃莉诺伤势严重,躺在贝斯沃特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里。也许她康复无望了。乔治的尸体已经被移到太平间。今早我离开剑桥巷,抱着一丝希望,通过华生医生向你求援时,警方已派一位麦克唐纳探长抵达现场。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福尔摩斯重复道,深陷的眼眶里闪闪发光。他举起那把刀,像耍弄武器似的将它戳穿信封,“麦克唐纳!……那就好办多了。今天早上,我可无法容忍雷斯垂德或者葛雷格森。如果这位年轻女士,愿意等我穿衣戴帽完毕,我们即刻就赶往剑桥巷。” “福尔摩斯先生,”我抗议道,“让穆雷小姐抱有虚幻的希望,这未免太狠心了!” 我的朋友用他那种冷漠而傲慢的神情注视着我。 “亲爱的华生,我既没有给她希望,也没有泼她冷水。我只是去检査证据,仅此而已。” 但我注意到他把放大镜放进了口袋里,而且,当我们乘坐四轮马bbr>?99lib.车,穿街过巷的时候,他一直闷闷不乐,深陷沉思,紧咬下唇。 剑桥巷在四月早晨的阳光里伸展开去,静谧而毫无生气。在一堵石墙和狭窄的假山花园后,坐落着一幢石屋,镶着白色窗棂和绿色房门。 我发现门口左侧的窗户附近,那名身着白衣、戴着白色头巾的印度管家时,多多少少吓了一跳。丘德拉·拉尔宛如一尊雕像一般,呆立着打量我们,然后,他穿过一扇法式落地窗,进屋去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显然也有些吃惊。当他目送印度管家隐入屋内时,我发现他那长大衣下的双肩也僵硬起来。 前门左侧的落地窗完好无损,但假山花园中的一处缝隙,表明有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而且,左侧更远处的那扇窗户,已经被砸得粉身碎骨。印度管家就是通过这个窗口,悄无声息地遁去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吹了一声口哨,但直到珂拉·穆雷离开我们后他才开口。 “告诉我,华生,”他说,“从珂拉·穆雷小姐的陈述中,你可曾发现什么匪夷所思、或者前后矛盾之处?” “匪夷所思,恐怖骇人,是的,”我承认,“但是,要说到前后矛盾?当然没有。” “但是,第一个提出异议的就是你。” “亲爱的朋友,今天早晨,我可没有发表过哪怕一句异议。” “也许不是今早,”夏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啊,麦克唐纳探长!又一个难题让我们碰面了。” 在破碎的窗户边,一位满面雀斑、棕黄色头发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跨过溅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脸上带着警察特有的固执神情。 “天哪,福尔摩斯先生,这也算是难题吗?”麦克唐纳探长眉毛一扬,惊呼道,“莫非你所谓的‘难题’,是指沃伯顿上校发疯的缘由?” “嗯,喂!……”福尔摩斯和蔼地说,“我想你应该会允许我们进去吧?” “好的,请进。”年轻的苏格兰人答道。 我们走进一个高耸却狭窄的房间,屋里摆了好些舒适的坐椅,整体上看去仿佛是个野蛮人的博物馆。面朝窗户的一支黑檀木柜子上,摆着一件奇特的东西:那是一张镀金的棕色面具,两只大眼睛由某种坚硬而闪亮的蓝色宝石填充而成。 “很漂亮的小玩意儿,对吧?……”年轻的麦克唐纳嘀咕道,“那就是像来自苏格兰高地的咒语般,困扰他们的死亡面具。恩肖少校和莱谢尔上尉,现在在‘洞穴’里没完没了地讨论。” 出乎我的意料,夏洛克·福尔摩斯竟然连正眼也不看那丑恶的面具。 “我想,麦克唐纳探长,”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观察那些玻璃柜和展示柜,“你已经询问过,这座房子里的所有人了?” “除此之外,我还能干什么呢!……”麦克唐纳探长呻吟道,“可他们能说些什么?这房间是个密室,唯一能够犯案的男人,对他自己和他妻子开了枪,已经一命呜呼。对警方而言,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忽然弯下腰。 “啊哈,这是什么?”他高喊着,仔细检视从地上捡起来的一个小东西。 “只是沃伯顿上校抽剩的雪茄烟蒂而已,如你所见,地毯被它烫了个小洞。”麦克唐纳答道。“啊,的确如此。”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位已过中年的肥胖男人应声而入,想必就是恩肖少校。他身后跟着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挽着珂拉·穆雷的手臂,古铜色的脸庞,鼻梁高挺,蓄着八字胡。 “据我所知,你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恩肖少校生硬地说,“恕我直言,我无法理解穆雷小姐为何请你,介入我们家的这起家庭悲剧。” “也许其他人会明白原因,”福尔摩斯平静地回答,“莱谢尔上尉,请问你的舅舅,是否总抽同一个牌子的雪茄?” “是的,藏书网先生,”年轻人困惑地望着福尔摩斯,“烟盒就放在墙边那张桌子上。” 我们都默默注视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只见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拿起那盒雪茄。他朝盒中审视良久,又举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荷兰雪茄,”他说,“穆雷小姐,你说得很对,沃伯顿上校没有发疯。” 恩肖少校重重哼了一声,而那位年轻人则有风度得多,用手抚了抚八字胡,借以掩饰他的讽剌之意。 “听到你的结论,我们都深感欣慰,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毫无疑问,你是根据上校对雪茄的品味来推理的。” “说对了一部分,”我的朋友严肃地回答,“华生医生会告诉你,我曾经致力于钻研烟草,甚至还将我的观点,付诸于一篇专题论文,详细论述了我对一百四十种烟草灰烬的硏究成果。沃伯顿上校对雪茄的品味,仅仅确证了另一项证据。怎么了,麦克唐纳?” 苏格兰场的警探眉头紧锁,棕黄色的眉毛下,那双淡蓝色的小眼睛,疑虑重重地逼视着福尔摩斯。 “证据?……你在说什么,天哪!……”他突然大喊,“哎,这件案子根本就一目了然。上校和他妻子在反锁、上闩的房间里双双中弹,这你能否认吗?” “不能。”夏洛克·福尔摩斯轻轻摇头。 “那我们还是服从事实吧,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朋友踱到黑檀木柜子跟前,双手叠在背后,望着他头顶上那双目圆瞪的可怖面具,陷入沉思。 “那是当然,”他答道,“你对反锁的房门有什么看法,麦克唐纳探长?” “是上校自己为了保护隐私而锁上的。” “很对。非常耐人寻味的疑点。” “所谓‘耐人寻味之处’,无非是沃伯顿上校发疯之后,犯下可怕的罪行罢了。”麦克唐纳冷笑着回答。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年轻的莱谢尔插话道,“我们都知道你通过精妙的方法伸张正义,名满天下;我们自然也迫切希望,能够还可怜的舅舅一个清白。但是,该死的,我们根本没有证据,不管有多么不情愿,都只能接受探长的观点,沃伯顿上校是他自己精神错乱的牺牲品。” 福尔摩斯举起一只修长瘦削的手。 “不,沃伯顿上校是一起奇特的冷血谋杀的牺牲品。”他不动声色地说。 随之而来是一阵紧张的沉默,我们面面相觑。 “老天,先生,你在指控谁?”恩肖少校发疯般地吼道,“我会让你明白,这个国家的法律里面,是有毁谤罪的。” “好了,好了,”福尔摩斯不以为忤,继续说道,“我可以对你推心置腹,少校,告诉你吧,我的推论,绝大部分都基于那扇法式落地窗的玻璃碎片。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把碎片都集中到壁炉里。等我明天早上回来,将碎片拼好,我相信就能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对了,麦克唐纳探长,我猜你一定吃生蚝吧?” 麦克唐纳涨红了脸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对你颇有好感,也非常敬重你,”他厉声道,“但有些时候,一个男人的这种举止,未免既不得休也不妥当——生蚝究竟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说,吃生蚝的时候,你理所当然会拿手边最近的叉子。对于训练有素的观察者而言,如果你舍近求远,去拿邻座餐盘边的叉子,那就大有奥妙了。请你好好思考其中的含义。” 麦克唐纳深深凝视着我的朋友好一段时间。 “明白了,福尔摩斯先生,”最后他点头说,“非常有趣。多谢你的提示。” “建议你将打破的窗户用木板封起来,”福尔摩斯答道,“除此之外,在我们明早再度会合之前,现场的一切都不许触碰。走吧,华生,已经一点多了,我们不妨去佩里格里尼餐馆,享用一顿西西里墨鱼大餐。” 夏洛克·福尔摩斯踮着脚尖,吹着口哨,欢欢喜喜地蹦跶着走了。 当天下午,我忙于进行延误的巡诊,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到了贝克街。哈德森太太为我开了门,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餐。我站在楼梯上正欲答话时,突然一声巨响,撼动了整座房子。哈德森太太连忙抓住栏杆。 “先生,他又来了,”她哀叹道,“可恶的手枪。不到六个月前,他刚把壁炉架弄得伤痕累累!……福尔摩斯先生说,这都是为了正义。噢,华生医生,如果你不赶快上楼去,那只贵重的汽水制造机,可就保不住了。” 我安慰了这位可敬的女士几句,匆匆奔上楼梯,一把推开客厅的门,恰好赶上第二声枪响。透过弥漫的硝烟,我瞥见了夏洛克·福尔摩斯。他靠在安乐椅中,披着便袍,嘴里叼着雪茄,右手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 “啊,华生。”他疲惫地打招呼。 “老天啊,福尔摩斯,这真叫人忍无可忍,”我喊道,“这里闻起来简直是个靶场。就算你不在乎弄坏什么东西,拜托你好歹也替哈德森太太的神经,以及你那些客户的感受考虑一下。” 我敞开窗户,让枪声湮没在车来车往、川流不息的嘈杂之中,才松了口气。 “这空气对健康非常不利。”我严厉地补充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伸长一只手臂,将手枪放到壁炉架上。 “说真的,华生,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正如我从前所观察到的,你有一种特定的天赋,能够起到催化剂的作用,帮助训练有素的头脑点亮火花,进而解开谜团。” “据我所知,这所谓的‘催化剂’,为了助你一臂之力,已经三次触犯法律了。”我的回答中带有几分苦涩。 “亲爱的朋友,”他的语气顿时消减了我的怨气,抚平了我的不悦。 “我有好一阵子,没有看见你抽雪茄了。”我边说边坐进我那把旧椅子里。 “这得看我心情如何,华生。这次我是从已故的沃伯顿上校的收藏中,顺手偷来了一根雪茄。”他停住话头,看了看壁炉上的钟,“嗯,我们还有一个小时,”他说,“那么,我们来探讨一下,人性中的种种邪恶吧,即便在最差劲的人类身上,它们仍然能够展现出,技高一筹的力量。华生,把我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拿过来,就在你身后的墙角里。” 快到八点的时候,我点亮煤气灯,此时有人敲门,接着,麦克唐纳探长匆匆走了进来,消瘦的身形裹在一件格子呢大衣里。 “我收到你的便条了,福尔摩斯先生,”他喊道,“一切都已经遵照你的吩咐安排妥当。午夜时分门前的花园里,会有一名警察站岗。不必担心法式落地窗,我们可以偷偷进屋,不会惊动家里的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摩挲着瘦削的手指。 “妙极了,妙极了!……你对于我的指示心领神会,迅速执行,这种天赋和悟性,会令你大有作为。”他温和地说,“哈德森太太会为我们准备晚餐,之后再抽一两根烟打发时间。如果我们午夜前就行动,我的计划就将功亏一篑。现在,麦克唐纳先生,把椅子拉过来,试试这种烟丝。华生会向你介绍它的独特风味。” 这天晚上过得十分愉快。夏洛克·福尔摩斯心情颇佳,耐心专注地倾听着苏格兰场警探讲述一帮法国伪币制造者的活动,如何威胁到法国金帀的稳定性;然后他又阐述了一套关于古代北欧传说,如何影响苏格兰高地氏族传承发展的精深理论,听得这位苏格兰人一头雾水。午夜的钟声敲响,方才将我们拽回到夜晚的冷酷现实中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根短棒。凭借绿色灯罩映出的光芒,我看见了他肃穆的神情。 “把这根棒棒放进口袋,华生,”他说,“我估计我们的猎物,也许会垂死挣扎。现在,麦克唐纳先生,哈德森太太可能已经睡下一个小时了,如果你已经准备停当,我们马上下楼,拦下第一辆双轮小马车。” 当夜星空清朗,路程不远,我们驶过若干小街,穿过爱德威尔路,依照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指示,车夫在街角停车。我们下车时,剑桥巷在我眼前伸展而去,街灯的光亮与阴影交错,荒凉而空旷。 我们疾步沿街而下,拐进大门,抵达终点。麦克唐纳冲着封住破窗的木板点点头。 “板子钉得很松,”警官低声说道,“但还是要小心点。” 先是一阵轻微的咯吱声,片刻后,我们挤过木板,进入沃伯顿上校的古玩室,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夏洛克·福尔摩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盏遮光灯,借着微弱的亮光,我们顺着墙壁摸索前进,来到一块摆放着沙发的凹进处。 “就在这里吧,”我的朋友轻声说,“估计没有更好的栖身之处了,而且,此处距离壁炉很近,也便于我们动手。” 夜晚出奇地安静,监视的过程也让我们疲惫不堪。一度有些迟归的纵酒狂欢者,搭乘双座小马车经过,歌声与嘚嘚的马蹄声,渐渐消逝在海德公园的方向。 大约一小时后,一辆消防车呼啸着疾驰而过,凄厉的铃声与报警信号,伴随着车夫抽打皮鞭的噼啪声,将爱德威尔路从梦中惊醒。除此以外,室内沉寂如水,唯有房间另一头的老爷钟滴答作响。 东方博物馆特有的馨香和霉味,漫漫地弥散在空气里。我渐觉身躯沉重、昏昏欲睡,只得竭力打起精神,才能勉强抗拒梦乡的诱惑。 双眼逐渐适应屋里的黑暗环境后,我隐约看见遥远的街灯,透过那扇没有用木板封上的法式落地窗,偷偷将一缕微光投射进来。不经意间,我的视线循着这缕光线望去,落在某件东西上,顿时全身寒毛直竖。 那是一张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却又仿佛脱胎于梦魇中的面孔,正从那黯淡的光源方向居高临下瞪着我。我必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因为我感到,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向我倚过来。 “是那张面具,”他附耳言道,“与其说我们的战利品,令人印象深刻,倒不如说它更加危险才对。” 我靠回座位上,试图放松,但那可怕的文物,又将我的思绪,领向一种新的推测。丘德拉·拉尔——沃伯顿上校的印度仆入,那一身白衣的形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努力回忆穆雷小姐在描述那张死亡面具,给管家造成的影响时的具体措辞。 我对印度的了解,或许犹胜福尔摩斯一筹,所以,我意识到,宗教的狂热信徒,一旦感到遭受亵渎,不仅可能不惜犯下任何罪行,而且,自行处刑的灵感也会应运而生。对于我们这些西方式的思维而言,无论何等饱经世故,都会为之大惑不解。 我正在斟酌,是否该和同伴们探讨此一问题时,忽听得门铰链轻轻地嘎吱一响。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警示福尔摩斯:有人潜入房间。但当我伸出手去时,才发现我的朋友已经不在身旁了。 随即是彻底的死寂,然后有个身影弯着腰,闪过从法式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光,迅速溶入我眼前的黑暗之中,脚步声被地毯吸去了大半。 一个裹着高领披风的身形猛然掠过,微微扬起的手中,还举着一件细长且隐隐发光的东西。一转眼,壁炉方向亮起一道光芒,似乎是遮光灯的遮光板打开了。 紧接着又是轻微的敲击声——叮叮当当>?…… 我正要站起身来,就听到一声沉闷的低吼,响彻整个房间,随即又是激烈的打斗声。 “华生!……华生!……” 我听出了福尔摩斯那几近窒息的呐喊,不禁惊惧交加,慌忙纵身扑进黑暗中,加入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扭打战局。 一只铁硬的手钳住我的咽喉,我挥起手臂,奋力将那隐约可见的袭击者的脑袋,往后推去,而他竟如野狗般,用牙狠咬我的手臂。这男人拥有疯子一般的力量,直到麦克唐纳点亮煤气灯,赶来助阵的时候,我们才成功制伏了他的垂死反扑。 夏洛克·福尔摩斯神情紧绷,血色尽失,靠在墙上,一只手紧紧地按住肩膀。刚才,他被一柄沉重的黄铜火钳击伤了。火钳此时正躺在壁炉里的窗玻璃碎片中,那是我们上次来访时,他堆在那儿的。 “这就是你的犯人,麦克唐纳!……”他大口喘气,“你可以以谋杀沃伯顿上校、并企图谋杀沃伯顿太太的罪名,逮捕这个家伙。” 麦克唐纳掀开袭击者的披风,我瞪着此人,一时无言以对,旋即双唇间禁不住进出一声惊呼。因为第一眼看到那阴淼的五官和阴毒邪恶的双眼时,我并未认出杰克·莱谢尔上尉那英俊的古铜色面容。 我的朋友和我返回贝克街时,第一线曙光正闪耀着射进窗户。 我倒了两杯白兰地加苏打水,一杯递给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靠在椅背上,在壁炉架旁的煤气灯映照下,他那鹰一般鲜明、锐利的五官线条,显然变得柔和了。而且,我欣喜地注意到,他的脸上也悄然泛出些许光泽。 “说真的,华生,我该向你道歉,”他说,“杰克上尉是个危险的家伙。你被他咬伤的手臂怎么样了?” “有点疼,”我承认,“但只要涂些碘洒,用绷带包扎一下,也就没什么事了。我更担心你的肩膀,亲爱的朋友,他用火钳狠命敲了你一下。你得让我检查检查。” “不着急,不着急,华生。我向你保证,充其量也就是淤青而已。”他稍显不耐烦地答道,“唔,现在我承认,今晚我一度深深怀疑,我们的对手也许不会踏进陷阱。” “陷阱?……”我惊异地望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一个摆上诱饵的陷阱,华生,如果莱谢尔上尉不上钩的话,我们很难将他绳之以法。我把赌注压在凶手的恐惧,有时会盖过他的机智这一点上,结果成功了。” “坦白地说,我甚至还不明白,你是如何破解此案的。”我摇头叹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往后倚靠着椅背,十指指尖相抵。 “亲爱的朋友,此案并无多大难度。事实足够明显,但是,案件颇为棘手,必须诱使凶手采取某些行动,自投罗网才行。老练的侦探,不能仅靠间接证据断案。” “我什么也没有观察到。” “你什么都观察到了,只是没有付诸推理。在穆雷小姐的叙述中,她提到古玩室的门被反锁了,但窗帘没有拉上。请注意,华生,窗帘没有拉上,那是位于一楼、面朝街道的房间。这一点很不寻常。你也许还记得,我打断穆雷小姐,询问她沃伯顿上校的日常习惯。 “我认为,当时的状况表明,沃伯顿上校也许在等待一位客人,但此次会面的特殊性质,使得无论他本人,还是那位访客,都希望能在法式落地窗前秘密碰头,而非堂而皇之地走前门。 “这位年长的军官,新近刚刚迎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娇妻,因此,我排除了伤风败俗的幽会这种可能。 “如果我的思路正确,那么,来者必是一名男子,由于其他某个家庭成员,厌恶他和沃伯顿上校私下接触,所以,他才取道法式落地窗见面。” “但落地窗是锁着的。”我提出异议。 “没错。穆雷小姐说,刚吃完晚饭,沃伯顿太太就陪同她丈夫走进古玩室,二人显然爆发了争吵。于是我想到,如果上校在等待客人,他自然不会拉上窗帘,这样,客人就能够留意到,他并非独自一人。当然,一开始这些,只不过是可能与事实吻合的推论。” “那么,这位神秘的访客,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好奇地问道。 “这又是我的推论,华生。我们知道:沃伯顿太太不喜欢她丈夫的外甥莱谢尔上尉,穆雷小姐刚刚开始陈述时,我便想到这里,还提醒过你。设若她的后半部分陈述,没有包含某件事实,使我由最轻微的怀疑,进而确信:我们面对的是一起经过精心算计的冷血谋杀,那么,我在此案中将寸步难行。” “不得不说,我还是没有印象……”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你在不经意间,强调了那一点,华生,你用了‘忍无可忍’这个词。” “老天,福尔摩斯,”我脱口而出,“那么,是在穆雷小姐,提到上校的雪茄气味时……” “在一间刚开过两次枪的房间里!房里本该蓄积了浓烈的火药味才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笑道,“于是我明白了,开枪的地点,一定不在古玩室内。” “但整座房子里的人,都听到了枪声。” “凶手是透过紧闭的窗户,从屋外开枪的。此人枪法如神,因此可想而知是行伍出身。 “这一点还需要进行验证。于是,稍后我从你口中得到了证实,华生。我点燃一根上校的雪茄等候着,听到你在楼下的说话声时,我开了两枪,用的是和杀害沃伯顿的凶器,口径相同的左轮手枪。” “无论如何,都应该留下火药灼烧的痕迹才对。”我沉吟道。 “未必。”夏洛克·福尔摩斯摇头解释说,“火药这东西很难捉摸,灼烧的痕迹并不能够证明什么。雪茄的气味则重要得多。我必须补充,虽然你的确是功不可没,但早在我探查那座房子后,案件的全貌,已然在我的脑海中成型了。” “印度管家现身时,你也吃了一惊。”我接过话来,对他那种自鸣得意的态度,有些不悦。 “不,华生,我吃惊的是,他取道破碎的落地窗进屋。” “但穆雷小姐早已告诉我们,莱谢尔上尉是为了进屋,这才击碎窗户的。” “很不幸,华生,一个女人不可避免地,会在她的叙述过程中,省略掉关键细节,而这种细节之于老到的侦探,其重要性就好比砖块、灰泥之于建筑工人。仔细回想,她说莱谢尔上尉冲出房子,从法式落地窗察看了屋内的情形,然后,他从假山花园里搬起一块石头,砸碎玻璃,进入屋里。” “确实如此。”我点头说。 “我看到那印度人的时候,之所以大吃一惊,是因为他从离前门较远的、那扇被击碎的落地窗进屋,而离前门较近的落地窗却完好无损。当我们匆匆走向房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假山花园中,与第一扇窗户毗邻的地方有道缝隙,莱谢尔上尉就是从那里搬起石头的。那么,为什么他要舍近求远,去击碎另一扇窗户呢?除非远处这扇窗户上另有文章。所以我用生蚝和最近的叉子来提示麦克唐纳。 “当我嗅到沃伯顿上校的雪茄烟盒时,我对案件的总体构架,已经了然于胸。那些是荷兰雪茄,是所有雪茄当中气味最淡的。” “现在我也明白了,”我说,“但是,你将拼接整块破碎的玻璃窗这一计划,昭告家中所有人员,在我看来,未免太过托大,是拿你的全部推论基础在冒险啊。” “亲爱的华生,我根本不可能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玻璃片,拼接到足以证明,存在两个弹孔的程度……不,那纯属虚张声势,亲爱的朋友,无异于赌徒的最后摊牌。 “如果有人试图进一步,销毁那些窗玻璃的碎片,则此人必是谋害沃伯顿上校的凶手无疑。我故意引蛇出洞,剩下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了。我们的对手果然上钩,还带了火钳作为武器。从他的披风口袋里,搜出了复制的钥匙。我想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 “还有动机呢,福尔摩斯。”我喊道。 “这很简单,华生。我们知道在沃伯顿上校结婚前,莱谢尔是他唯一的亲属,不难想象,也是他的唯一继承人。而根据穆雷小姐所叙述的,沃伯顿太太对这位年轻人,挥霍无度的生活方式很不认同。由此显然可以看出,沃伯顿太太的影响力,对杰克上尉的利益,构成了非常显著的威胁。 “案发当晚,凶手大摇大摆地来到家里,与穆雷小姐和恩肖少校寒暄过后,佯装去餐厅喝波尔图葡萄酒,实则经由通往房前花园的餐厅窗户,绕到古玩室的法式落地窗前,隔着玻璃开枪射杀了沃伯顿夫妇。 “他沿原路冲回餐厅,用不了几秒钟,然后从餐具柜里,抓了一个酒瓶,急忙赶到大厅。他的计算十分精准,你应该还记得,他比其他人晚出现那么一点点。接下来他只需击碎窗户,让弹孔消失,再进屋将手枪放在死者手边,沃伯顿上校发疯的假象,也就大功告成了。” “如果沃伯顿太太当时不在,他就会如约和他舅舅碰面,那又将如何?”我追问道。 “啊,华生,我们只能猜测了。但根据他携带武器赴约的事实,足以想见最坏的结果。我毫不怀疑:当莱谢尔上庭受审的时候,我们将发现他手头拮据、急需用钱。而且,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个年轻人不惜采取任何手段,来清除他那贪欲道路上的一切阻碍。好了,亲爱的朋友,你也该回家了,如果我给你们平静的婚姻生活,带来什么不便的话,还请务必代我向你妻子致歉。” “但你的肩膀,福尔摩斯,”我忠告他,“我得先帮你用些搽剂,然后你再去休息几个小时。” “咳,华生,”我的朋友答道,“现在你应该明白,心灵是肉体的主人。我手头上还有一个关于碳酸钾溶液的小问题,有待我去攻克,所以,如果你肯行行好,将那支吸管递给我的话……” “只有两起案件,是由我介绍给他的,一是哈瑟利先生的大拇指一案,二是沃伯顿上校发疯一案。” ——摘自《工程师大拇指案》(《福尔摩斯探案集》之《冒险史》) 弗克斯·拉思庄园惨案 “这个事情简直太奇怪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泰晤士报》扔到地板上。“说真的,这家人到现在还没有来找你磋商,这使我很诧异。” 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从窗前转回身来,跌坐在他那张扶手椅中。 “我想你指的是福尔克斯·拉斯的谋杀案,对吧?”他慢吞吞地说,“如果是这样,华生,这个也许能引起你的兴趣。这是早餐以前送到的。” 他从晨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浅黄色的打印件,从对面递给我。这是一封电报,上面盖着苏塞克斯森林区的邮戳,内容是:“为阿得尔顿事件将于十时十五分整趋访,文森特。” 我把《泰晤士报》拾起来,急速地把那一栏消息再看了一遍。“里面没有提到文森特这个人呀。” “这无关紧要。”福尔摩斯急躁地回答说,“从电报的措词可以推测他是一位受雇于阿得尔顿家的老派律师。华生,我看咱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利用。请你把晨报报道的要点复述一下,让我重新回想一下案情。记者所发表的那些不相干的意见就不要念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陶制烟斗里装上强味板烟丝,靠在椅背上喷出辛辣的蓝色烟雾,两眼凝视着天花板。 我开始讲起来:“这个悲剧发生在福尔克斯·拉斯。它是一座古老的苏塞克斯庄园,位于森林区附近的遗骸丘森林中。那里有一处古老的坟地,这所宅邸的古怪名称就是这样来的……” “华生,要说事实。” 我继续很刻板地讲道:“房产主是马西厄斯·阿得尔顿上校。被人们称为乡绅的阿得尔顿,是本地的治安官,也是本区最富有的地主。住在福尔克斯·拉斯的这一家人包括乡绅本人、他的外甥珀西·朗顿、男管家莫斯泰德以及四个室内仆佣。此外,还有门房、马夫和几个猎场看守人,他们是室外仆佣,住在庄园边上的房舍里。昨天晚上,阿得尔顿乡绅和他的外甥照例在八点钟时吃晚饭。饭后,乡绅骑马外出大约一小时,十点前不久回到家里。他和外甥在客厅里一起喝葡萄酒,两个人似乎曾经吵过嘴。管家说,在他把酒送去时,注意到乡绅那种面红耳赤、态度粗暴的样子。” “我想你刚才说那个外甥姓朗顿吧?他的表情又如何呢?”福尔摩斯打断我的话问道。 “据管家说,他没看到朗顿的面孔,因为他进屋以后,那个年轻人就走到窗前向外观看夜色了。但是,管家退出时听到了他们愤怒争吵的声音。午夜过后不久,宅子里的人都被一声狂呼惊醒了。那呼声显然是从客厅传出来的。大家穿着睡衣奔向客厅看时,不禁大惊失色,原来阿得尔顿乡绅头部被劈开,人事不醒地倒在血泊之中。珀西·朗顿先生站在快要咽气的那个人的身旁。他身穿晨衣,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鲜血的斧子,是一把中世纪刽子手用的斧子,福尔摩斯,是从壁炉上面挂着的一套纪念性武器里拽下来的。朗顿吓得不知所措,勉强地帮着扶起受伤者的头,给他止血。但是,在莫斯泰德弯腰对着他的时候,乡绅用臂肘支起身子,挣扎着低声说:“是……朗……顿姆!是……朗……!”话没说完,他向后一仰就死在管家的怀里了。当地警察应召而来,珀西·朗顿先生因杀害阿得尔顿乡绅而被捕,证据是:“甥舅两人吵过嘴,朗顿站在死者身旁,还有,死者气绝之前的亲口揭发。我知道最近有消息说坚持申明自己无罪的被告人已被移送到卢威斯去了。全部事实大概就是这些,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吸着烟斗,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问道:“对于那场争吵,朗顿是怎么解释的?” “这里说了。他主动告诉警察当局,他和他舅舅谈到出售查德福田庄的事时,双方的话语都变得激烈起来。朗顿认为,那样做是再一次减少了产业,而且没有必要。” “再一次?” “看来,阿得尔顿乡绅在过去两年中曾出售过其他财产。”我把报纸扔到长沙发上,回答说:“我只得承认,福尔摩斯,我还很少遇到犯罪事实比这更明确的案件呢!” “可恶,华生,非常可恶。”我的朋友表示同意。“确实,假定事实真是象所说的那样,我不能想象这位文森特先生为什么还要浪费我的时间。哎,咱们说的那个人正在上楼,除非是我弄错了。” 响起了敲门声,赫德森太太把来访者领进屋藏书网来。 文森特先生是个身量不高的老人,长脸,苍白的面孔上带着悲哀的表情,两腮留着连鬓胡子。他穿着相当邋遢的礼服大衣,鼻子上的夹鼻眼镜是用一根黑缎带子系在大衣翻领上的。他那近视的目光透过夹鼻眼镜向我们看了一会儿,犹豫不前。“这样太不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他尖声地喊道,“我原来认为打了电报就可以和你私下谈话,先生,绝对不允许外人在场。我的委托人的事情……” “这位是我的同事华生医生,”夏洛克·福尔摩斯挥手示意来客坐在我刚刚拉出来的一张椅子上,同时插嘴说:“我向你保证,他在场可以给我们以非常宝贵的帮助。” 文森特先生向我点点头,把帽子和手杖放在地板上,然后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请相信,我决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华生医生。”他尖声说道,“可是,对于热爱福尔克斯·拉斯家并对它怀有好意的人们来说,这是个可怕的早晨,我说,是个可怕的早晨。” “我相信是这样。”福尔摩斯说,“然而,今天清早你步行到车站去,多少总能使你恢复一些精力。我发现运动本身就是一种镇静剂。” 我们的客人闻言惊起,他大声说:“说实话,先生,我不明白你怎么能……” “啧!啧!”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人如果是坐车到车站去的话,他左面鞋套上决不会溅上湿泥巴,他的手杖金属包头上也不会有类似的污痕。你走过的是一条崎岖的乡间小道,而且,由于天气干燥,我看你半路上在某处趟过水,或者到过渡口。” “你的推理完全正确,先生。”文森特先生一边回答一边用极为怀疑的眼光从夹鼻眼镜的上方看着福尔摩斯。“我的马被拉出去放了,在那种时刻,村里又租不到马。象你所说的那样,我只好步行,搭上到伦敦去送牛奶的车。我来到这里是要谋求,不,福尔摩斯先生,是要求你给我那不幸的年轻的委托人珀西·朗顿先生帮忙。” 夏洛克·福尔摩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尖支着下巴。“恐怕我对这事无能为力。”他说。“华生医生已经把主要的事实说给我听了。看来,根据它们是很可以定罪的。谁负责这案件?” “我听说,本地警察当局因为此案罪行严重而向苏格兰场求助,苏格兰场派了一位雷斯垂德巡官……啊呀,福尔摩斯先生,你有风湿病,刺痛得很难受吧……一位雷斯垂德巡官负责。也许,我该说明一下,”我们的客人接着说道,“我是森林区文森特·皮博迪·文森特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者。在过去几百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阿得尔顿家一直委托我们照管他们的利益。” 夏洛克·福尔摩斯俯身向前,拾起报纸,用手指很快地在登载那段消息的地方敲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把报纸递给那位律师。 “报道是够精确的,”那位身材矮小的人浏览了一下消息,悲哀地说,“虽然它没谈到这样一个情况:乡绅曾告诉管家莫斯泰德说他自己锁大门,可是出事时大门却没上锁。” 夏洛克·福尔摩斯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你说是没上锁?嗯。啊,可能是阿得尔顿乡绅和他外甥吵架因而把这事给忘了。但是,我觉得还有一两点弄不清楚。” “什么事,先生?” “被害人穿的是睡衣么?” “不,他穿的整整齐齐。朗顿先生穿的是睡衣。” “据说乡绅在晚饭后曾离开家一小时左右。他经常夜间骑马外出吗?” 文森特先生刚才还在捋他的连鬓胡子,这时停了下来。他用敏锐的目光看了福尔摩斯一眼,尖声说:“你提到这个,他没有夜间外出的习惯。可是他安全回家了,我不懂……” “正事这样。”福尔摩斯插话说。“你看乡绅是个有钱的人么?请明确地回答。” “马西厄斯·阿德尔顿是个很有钱的人。当然他是小儿子,是在大约四十年前,也就是在一八五四年移居到澳大利亚去的。他在澳大利亚金矿上聚积了一大笔财富,于七十年代回国;由于他的哥哥已去世,他还继承了福尔克斯·拉斯的家产。唉!我不能违心地说他受邻里的爱戴。他性情乖僻,在街坊中不得人心。他那治安官的职位又使我们本地的那些没有出息的人们怕他。他是个冷酷、严厉有善于盘算的人。” “珀西·朗顿先生和他舅舅的关系好吗?” 那位律师有些犹豫,最后才说:“恐怕不好。珀西先生是乡绅已故的妹妹的儿子,他从小就住在福尔克斯·拉斯。当产业转入他舅舅手里时,他留下来管理产业。当然,他是限定继承人,继承的东西包括一所房屋和部分土地。他曾不只一次地表示对他舅舅出售某些田庄和财产不满。恐怕就是这个引起了他们之间的恶感。他的妻子别的日子不在到也罢了,偏偏做晚不在,这太不幸了。” “他的妻子?” “是啊,朗顿有位夫人,是个可爱谦和的少妇。昨晚上他到东格林斯泰德的朋友家去,在那里过夜,今天早晨该回来了。”文森特先生顿了一下。“可爱的小玛丽。”他轻声地用了这样一句收尾:“她在这种情况下回来,怎么受的了!乡绅死了,她的丈夫又被指控犯了谋杀罪。”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福尔摩斯说,“关于昨晚那个事件的起因,你的委托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的经过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在吃晚饭时,乡绅把出售查德福田庄的打算告诉他。他规劝乡绅,说没有必要出售,如果出售就会使产业受损害。他舅舅对他大发脾气,跟着说的都是恼怒的话。过后,他舅舅叫人备马,什么也没说就骑马走了。乡绅回来时要了一瓶葡萄酒。由于觉得继续谈下去可能越吵越凶,珀西先生向他舅舅道过晚安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然而他的心情不安,不能入睡。据他说,他曾两次从床上坐起来,好象听到远远地从大客厅那里传来他舅舅的声音。” “那他当时怎么没去查看呢?”福尔摩斯严厉地插话问道。 “我问他这个问题了。他回答说,他舅舅喝了很多酒,他以为他舅舅是在客厅里独自发脾气。管家莫斯泰德证实,这在过去也是常有的事。” “请接着说下去。” “当马厩那边的钟刚刚敲过十二下,他正要入睡时,忽然一声惨叫震撼了整个寂静的宅邸,他一下子就惊醒过来。他跳下床,穿上晨衣,抓起一支蜡烛,向楼下的客厅奔去。看到展现在眼前的惨状,吓得他直往后缩。 “壁炉内外都溅满了血。阿得尔顿乡绅两臂高举过头,躺倒在一大滩深红色的血泊之中。珀西先生冲到他舅舅身旁俯下身去,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一件使他恶心而且要晕倒的东西上。阿得尔顿乡绅的身旁放着一把刽子手用的斧子,上面染着吓人的斑斑血迹,是他的牺牲品的血迹。他隐约认出那是挂在壁炉上方墙上的那套纪念性武器中的一件。根本没想一下自己在干什么,他就俯身拾起了斧子。正在这时,莫斯泰德和吓坏了的女佣人一起冲进屋来。我那不幸的委托人说的就是这些。” “呵!”福尔摩斯发出惊奇的声音。我和律师坐在那里好长时间不出声,都注视着我的朋友。他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股淡淡的螺旋形烟柱从他那陶制烟斗里急速地上升。他那象鹰一样的面孔上没有表情,只有那烟柱暗示出他的思想正在活动。过了一会儿,他一跃而起。 “吸一点遗骸丘的空气肯定对你没有什么损害,华生。”他轻快的说:“文森特先生,我和我的朋友完全听从你的安排。” 我们在森林区车站下车时已经三、四点钟了。文森特先生打电报替我们在绿人旅店订了房间。那个石头盖成的旅店看来是那个村子唯一重要的建筑物。周围都是低矮圆形的苏塞克斯小山,山上布满了森林,空气中充满了树木的香气。我凝视着这翠绿明媚的景色时有这样一种感觉:福尔克斯·拉斯悲剧就发生在这中田园般的环境里,被宁静的气氛衬托着,就显得更邪恶、更可怕。可敬的律师显然与我有同感,夏洛克·福尔摩斯却独自沉思着。他不参与我们的谈话,只是不时的发几句议论,说什么火车站站长婚姻不幸,最近改变了安放修面镜的位置。 我们在旅店那里租了一辆轻便旅行马车,开始了从村子到庄园之间那三英里的旅程。这条路沿着长满树木的匹品福德山山坡蜿蜒向上,我们偶尔能看见一条阴森森的、长满了植物的山脊,大片的遗骸丘沼地就在那边的地平线上隐隐呈现出来。 我们上到山顶。高沼地逐渐向远处那绿色的苏塞克斯丘陵草原延伸,我被这种奇妙.的景色吸引住了。这时,文森特先生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指着前面。 “福尔克斯·拉斯。”他说道。 在沼地的最高处有一所荒凉凌乱的房子,是用灰色石盖的,旁边有一排马厩。这所古老宅邸的墙角下就是田地,田地和黄色的荆豆及石南丛生的荒地逐渐混为一体,一直伸展到一个长满树木的深谷前面。山谷那边升起一股烟柱。一台蒸汽锯发出的高音调的嗡嗡声也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那是遗骸丘锯木厂。”文森特先生主动对我说,“那些树林位于地产边界之外,三英里以内别无邻居。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来到这里,而福尔克斯·拉斯庄园的人却是在悲哀中向我们表示欢迎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佣人听到我们的车子在车道上行驶的声音,出现在突出的都铎式大门旁。他看到我们的同伴就赶忙宽慰地喊着迎上前来。 “您来了,先生,真得感谢上帝。”他大声说,“朗顿夫人……” “她回来了?”文森特先生插话说,“可怜的夫人。我马上去看她。” “克莱尔警官现在在这里,先生,还有,噢,伦敦警察局的一个人。” “很好,莫斯泰德。”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的主人的遗体挪开了吗?” “已经放到枪炮陈列室去了,先生。” “我相信,没把其他东西弄乱吧?”福尔摩斯严声问道。 佣人的眼睛慢慢地转向大门里的黑暗的拱道。“没有,先生。”他含糊地说,“全和原先一样。” 莫斯泰德让我们把帽子和手杖放在一个小门厅那里。穿过门厅就到了内厅。内厅是一间拱顶的石室,墙上有一排饰有彩色玻璃的尖角窄窗。渐暗的夕阳余辉透过玻璃,在橡木地板上投下绿、红、天蓝等诸色斑驳的影子。我们进屋时,有一个正在桌旁写字的矮瘦男人看了我们一眼。他一跃而起,轮廓分明的脸上现出怒色。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他喊到,“这里没有你发挥天才的余地。” “你可能说对了,雷斯垂德。”我的朋友漫不经心地答道,“然而,有过这样的情况……” “……运气帮了理论家的忙,对吧,福尔摩斯先生?啊!华生医生。另外,我想问问这位是谁,如果诸位对我这个警官提的这个问题不见怪的的话” “这位是文森特先生,他是阿德斯顿家的法律顾问。”我回答说,“是他请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帮忙的。” “啊,是他请的,是吗?”他厉声藏书网说着,同时用邪恶的眼光看了瘦小的律师一眼。“可惜,不管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高明的理论也晚了,我们已经抓到罪犯了。再见,先生们。” “等一等,雷斯垂德。”福尔摩斯严厉地说,“你过去犯过错误,将来也可能犯错误。在这个案子里,如果你抓住了罪犯,而且我也得承认,到现在为止我相信你确实抓住了罪犯,那么,我再证实一下,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另一方面……” “啊,老是‘另一方面’。可是……”雷斯垂德勉强说道,“我认为你不会伤害到我。要是你想浪费你自己的时间,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你的事。对,华生先生,今天晚上真别扭,是吧?” 我跟着福尔摩斯先生走到位于这间房子另一端的壁炉前,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使我畏缩不前。橡木地板上有一大滩已经部分凝结了的血迹,而壁炉内外、甚至附近的炉墙板上也都溅满了深红色的斑驳血迹,十分可怕。 文森特先生连嘴唇都吓白了。他转过身去,瘫倒在一张椅子上。 “往后站,华生。”福尔摩斯不客气的命令我。“我想,没有脚印……”他向那一部分可怕的地板打着手势。 “只有一个,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苦笑着答道,“这个脚印和珀西·朗顿先生卧室里的拖鞋相吻合。” “啊,似乎你是了解情况的,顺便问问,被告人的晨衣是什么样的?” “嗯,怎么了?” “墙!雷斯垂德,那几面墙!朗顿那溅上血迹的袍子前襟肯定有助于最后定案。” “你提的是这个呀。袖子是被血迹浸透的。” “啧,要是考虑到他帮着扶起死者的头,那么,袖子被血浸透是很自然的。从袖子上找不出来什么线索来。晨衣在你那里吗?” 那个苏格兰场的警察在一个双兜旅行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件灰色的羊毛长袍来。 “这就是。” “哼。袖子和衣服边上有血迹,前襟甚至一点血印也没有。奇怪,哎呀……这可是不能说服人。这是凶器吗?” 雷斯垂德从他的旅行袋里抽出一件非常吓人的东西。那是一把短柄全钢斧头,细腰,宽宽的斧刃呈半月形。 “这必定是很古老的样式。”福尔摩斯一边用放大镜检查一边说。“顺便问一下,伤口在什么部位?” “阿得尔顿乡绅的这个头盖骨顶部都被劈得象个烂苹果一样。”雷斯垂德答道,“说实话,他能恢复了一瞬间的知觉,这可是奇迹。对朗顿先生来说倒是个不幸的奇迹。” “听说死者提到了他的名字,是吗?” “嗯,他气喘吁吁地发出‘朗顿姆’几个音,一个即将气绝的人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是这样。但是,谁来了?噢,不行,夫人,您不能再往前走,一步也不行,我求您。这个壁炉现在不让妇女看。” 一位苗条高雅、身穿重孝的少女冲进屋来。她那乌黑的眼睛在苍白的面孔上发狂似地放着光,她的双手因极度痛苦而紧紧地交执在身前。 “救救他吧!”她难以自持地喊到,“我敢起誓,他是无罪的!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救救我丈夫吧!” 我觉得,当时我们全都深深地被她打动了,连雷斯垂德也不例外。 “我一定尽力而为,夫人。”福尔摩斯和气地说,“现在请您先说一说您丈夫的情况。” “他是非常非常和蔼的人。” “对,对。可我说的是在身体方面的情况。比如说,您认为他比阿得尔顿乡绅个头高吗?” 朗顿夫人惊异地看着福尔摩斯。“天哪,不。”她大声说,“哎呀,乡绅身高六英尺都不止。” “啊。文森特先生,也许现在你能告诉我,阿得尔顿乡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卖产业的?” “头一次是在两年前,第二次大约是六个月以前。”律师匆忙回答,“福尔摩斯先生,如果现在没事,我想送朗顿夫人回客厅去。” 我的朋友躬身答道:“我们用不着再麻烦朗顿夫人了。可是,我想和管家谈一谈。” 我们等候的时候,福尔摩斯踱到窗前,背着手,下颏顶住前胸,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院子。雷斯垂德回到桌子旁边,咬着钢笔杆,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啊,莫斯泰德。”管家进屋时,福尔摩斯说,“毫无疑问,你是急于尽一切可能来帮助朗顿先生的。我希望你了解,我们是抱着同样的目的来的。” 管家紧张不安地看看雷斯垂德,又看了看福尔摩斯。 “好啦,”我的朋友接着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们的忙。比方说,你也许能想得起来,昨天送信的时候,乡绅收到信没有?” “有,先生,是有一封信。” “啊!你能再说些情况?” “恐怕没有多少情况好讲,先生。那封信上盖着本地的邮戳,似乎是很普通的廉价信封,就象附近这一带人们所常用的那种。我很惊讶……”他犹豫了一会儿。 “使你惊讶的情况,也许是关于乡绅的态度吧?”福尔摩斯平静地问道。 “对,先生,正是这样。我一把信交给他,他就拆开看,看着信,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吓得我赶快离开那里。过后我再进屋时,乡绅已经外出,壁炉里还有烧过的碎纸片在冒烟。” 夏洛克·福尔摩斯搓着双手说:“你的帮助是很宝贵的。现在,请你仔细地想一想。六个月以前,你的主人卖了一些土地,这事你可能知道。自然,你回想不起来当时曾有过类似的信件吧?” “没有信,先生。” “自然没有。谢谢你,莫斯泰德。我看就这些了。” 他的声音里有些东西促使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变化使我惊奇。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脸上现出一抹红晕。 “华生,坐下。”他大声说,“坐到那边那张凳子上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放大镜,开始查看起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福尔摩斯四肢着地,爬来爬去。他那瘦长的鼻子离镶木地板不过几寸远,手中的放大镜反射着落日的余辉。血迹、壁炉、壁炉台以及地板本身都受到细心而有条理的检查。 屋子中间铺着一张波斯地毯。我看见他爬到地毯边上时忽然停住了。 “你本来应当能发现这个,雷斯垂德。”他细声说道,“这里有一些不明显的足迹。”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咧开嘴笑道,同时向我使了个眼色。“有好多人从那张地毯上走过。” “可是,已经好多天没下雨了。留下这个痕迹的靴子是有点潮湿的。这间屋子里一定有点什么能说明这个,这个不用我说。哎!这是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从地毯上刮下一点东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雷斯垂德和我走到他身边。 “咳,是什么东西?” 夏洛克·福尔摩斯没出声。他把放大镜递给雷斯垂德,同时把手伸了出来。 雷斯垂德一边用放大镜看着,一边发表意见说:“是尘土。” “是松木锯末。”福尔摩斯平静地答道,“颗粒那么细,决不会错。你可能注意到,我是从鞋印上刮下来的。” 我大声说:“说实话,福尔摩斯,我弄不明白……” 我的朋友用狡黠的眼光看着我说道:“得了,华生。咱们现在到马厩去看看。” 在铺着卵石的院子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正在水泵那里打水的马夫。以前我提到过,福尔摩斯有一种能使劳动人民解除不安的天才。交谈了几句之后,那个人那种苏塞克斯人特有的谨慎几乎完全消除了,因而当福尔摩斯暗示要指出头天晚上他主人用过的那匹马,恐怕是很困难的这种意思时,他马上说出了情况。 “他骑的是‘漫游者’,先生。”马夫主动地说道,“这不还在马厩里吗?您要看一下马蹄吗?啊,干嘛不看呢?看吧。你可以随意用刀刮,蹄缝里一块石头也没有。” 夏洛克·福尔摩斯从马蹄上取下一小块泥,仔细地观察之后又小心地把它放到一个信封里。他把一个半磅的金币塞到马夫手里,然后离开了院子。 “嗯,华生,咱们去取了帽子和手杖就可以回旅馆去了。”他语气轻松地说。当他在前门那里看到那位苏格兰场的警官时又说:“啊,雷斯垂德,我想提醒你注意壁炉前面的椅子。” “可是壁炉前面没有椅子呀。” “所以我才让你注意。哎,华生,今晚在这里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当天晚上过得相当愉快,虽然我有一点生福尔摩斯的气。我生气是因为他以“明天回答比今天回答好”为理由,不肯回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可是他却和我们的房东大谈当地的事,对那些事我们这样的外来人是根本没兴趣的。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福尔摩斯已经在两小时之前吃过早饭外出了,不禁为之惊讶。我刚要吃完早饭时,他走了进来。看起来他因为在户外运动过而显得精力充沛。 “你到哪里去了?”我问道。 “向早起的鸟儿学习,华生。”他抿起嘴笑着道,“如果你已经吃完,那么咱们坐车到福尔克斯·拉斯去接雷斯垂德。有时候他也有一定用处。” 半小时以后,我们又到了那座古老的宅邸。雷斯垂德相当粗暴地和我们打招呼,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我的同伴。 “可是,为什么要到沼地去走一趟呢,福尔摩斯先生?”他怒气冲冲地说,“这回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板着面孔转过身去,他说:“很好,我本来是想让你独享捉住杀害阿得尔顿乡绅那个凶手的荣誉的。” 雷斯垂德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问道:“老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可是,我要证据!桩桩事实都指向……” 夏洛克·福尔摩斯举起手杖,不出声地指着长满庄稼和石南的长长的坡地,又指向远处布满树丛的山谷。 他平静的说:“上那里去。” 这次行程是我长久不能忘怀的。我可以肯定,雷斯垂德和我一样,都不知道前面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只是跟着福尔摩斯那瘦长的身影,穿过草原,踏上一条羊群踩出来的崎岖的小径,向荒凉的沼地走去。走了一英里或者更多一点,我们来到山谷跟前,接着走入惹人喜爱的松林中。蒸汽锯的呼呼的响声,象某种巨大的昆虫的嗡鸣声一样,在松林里回荡。空气中有股强烈的焚烧木头的气味,香喷喷的。几分钟以后,我们已置身于遗骸丘锯木厂的房屋和木材堆之间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毫不犹豫地领头走到一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小舍前,重重地敲起门来。等了一小会儿,门砰地打开了。 我很少看见有人比当时站在门槛上的那个人更可怕。他高得象个巨人,肩膀宽得堵住了门口,杂乱暗淡的红胡须象狮子的鬃毛一样垂到胸前。 “你们到这儿来有什么事?”他咆哮着说。 “我想我是有幸在和托玛斯·格里尔利先生说话,对吧?”福尔摩斯有礼貌地问道。 那个人不说话。他咬下一块嚼烟,用冷漠的眼光慢慢地挨个看了我们一遍。 最后他说:“是那样又怎么着?” “你的朋友管你叫‘大个子托姆’,是吧?”福尔摩斯平静地说,“哼,托玛斯·格里尔利先生,都是由于你,使得一个无辜的人为了你所犯下的罪行而要受惩罚。” 有那么一小会儿,那个巨人象石头一样站着不动;接着,他象野兽似的吼了一声,猛地扑向福尔摩斯。我用尽力气抱着他的腰,把他拉住。福尔摩斯的两手深深地插入他那直立的乱须之中。如果雷斯垂德不急忙地用手枪对着他的头部,我们就会很为难了。当那冰冷的枪口碰到他的太阳穴时,他不挣扎了。眨眼之间,福尔摩斯已经把一副手铐扣在他那硕大而有节疤的手腕上了。 从他眼中喷出的怒火看,我认为格里尔利会再次向我们进攻。可是,他忽然带着苦笑把长满胡须的面孔转向福尔摩斯。 “我不知道你是谁,先生。”他说,“可是,你们抓得很顺利。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是怎样查明事实的,我一定回答你提出的所有问题。” 雷斯垂德向前跨了一步,用英国法官那种宽宏大量的平等对待语气说:“我得警告你……” 可是,我们的犯人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他咆哮着说:“对,我杀了他。我杀了恶霸阿得尔顿。我想现在我可以安心地接受绞刑了。这样说,够清楚的了吧?啊,到屋里面来吧。” 他带头走进那间小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们也都尽可能地找舒服的地方坐下。 他举起被铐的双手,又咬下一块嚼烟,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先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用极为严峻的态度答道:“我辨认出某些你在场的痕迹,这对一个无辜的人来说是非常幸运的。我承认,在我最初被邀调查这件事时,我相信朗顿先生是有罪的;在我到达现场时,我也不认为有改变看法的理由。可是,过了不久,我发觉我面对着某些细节,它们本身没有很重要的意义,但是很奇怪,是新发现,有助于理解整个案件。杀死阿得尔顿的乡绅的一击使壁炉上溅上了血,甚至墙壁的一部分也染上血迹,那么,为什么发出这一击的人所穿的晨衣前襟上却没有血迹呢?这就不能说服人,而且其中必有奥秘。 “其次,我看到,在壁炉附近没有椅子,而被害者是在那里倒下的。因此,他是站着而不是坐着被击的。由于这一击劈开了颅骨的顶部,所以它起码是由同样高的人……如果不是更高话……打下来的。当我从朗顿夫人那里得知阿得尔顿乡绅身高在六英尺以上时,我就毫不怀疑,我们作出了极为错误的判断。可是,如果不是朗顿,那么真正的凶手又是谁呢? “通过调查,我了解到,当天早晨乡绅收到一封信;显然,他把信烧了;接着,由于提出出售一座农庄而和他的外甥吵起来。阿得尔顿乡绅是个富翁,那么,为什么从两年前开始,没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售产业呢?这个人一定是受到了敲诈勒索。” “老天在上,这纯粹是撒谎!”格里尔利凶狠地插话说,“是要他把本来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实情就是这样的。” “检查那个房间时,”我的朋友接着说,“我发现了不明显的脚印。雷斯垂德,我不是还提醒你注意吗?因为天气干燥,所以我知道脚印当然是在犯罪以后留下的。那个人的靴子是湿的,原因在于他曾经踩过血迹。用放大镜可以看出,脚印上粘着一些细末,再细看一下就认出那些细末是松木锯末。接着,从乡绅那匹马的蹄子上的干泥巴里发现了类似的锯末。这样,我就能相当清楚地勾画出那天晚上犯罪的情况了。 “乡绅提出要卖一些很值钱的土地,遭到他外甥的强烈反对,于是在吃完晚饭以后马上就骑上马摸黑儿走了。显然,他是想和某个人说点什么,或者是提点什么要求。午夜前后,那个人来了。他身材高大,劲头儿也大的可怕……一击就能把颅骨劈开。他鞋底子上粘着松木锯末。两个人吵起来……大概是一个拒绝付款,另一个发出威胁。眨眼之间,那个身量较高的人从墙上拽下一把斧子,狠命向对方的颅骨上斫下去,然后冲出门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捉摸,上哪去找那种掺着大量锯末的泥土呢?当然得到锯木厂去,而遗骸丘锯木厂就在庄园下面的山谷那里。 “我已经想到,这件可怕的案件的线索可能要从乡绅早年的生活中去找,所以,按照一贯的做法,我和房东谈了一个晚上,很有启发。在谈话过程中,我随便提了个问题,引出了这样一个情况:两年以前,阿得尔顿乡绅亲自介绍一个澳大利亚人到遗骸丘锯木厂去当经理。格里尔利,你今天早上在屋子外面派活时,我就在木材堆后面。我看见了你,案子就破了。 一直在专心倾听福尔摩斯叙述的哪个澳大利亚人带着苦笑靠在椅背上。 “他们请你来,算我倒霉,先生。”他厚颜无耻地说,“可是,我决不是那种任意反悔的人,所以,我还要告诉你一点你需要知道的情况。 “七十年代初,在卡尔古尔里附近出现了淘金热潮,事情就从那时开始。我有一个弟弟,他..和一个英国人合伙;我们知道这个英国人的外号叫恶霸阿得尔顿。他们真的找到了很丰富的矿脉。那个时候,到金矿去的道路是不怎么安全的,因为丛林中有土匪出没。喔,就在我弟弟和阿得尔顿找到矿脉后一个星期,卡尔古尔里的矿场被劫,护矿人和车夫都被打死了。 “阿得尔顿提出了莫须有的指控,捏造了证据,我那不幸的弟弟因而被捕受审。在那个时候,执行法律的行动是非常迅速的。当天晚上,他们就把他吊死在绞杀匪徒的树上。阿得尔顿就占有了矿场。 “当时,我正在蓝山伐木。我听到一个淘金者告诉我全部事实真相时,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了。那个淘金人是听一个受贿隐瞒事实的厨子临死时说的。 “阿得尔顿发了财,回到英国,我想跟着他,可是没有钱。从那时起,我到处流浪,干零活,一直省吃俭用,算计着要找到杀害我弟弟的凶手。对,凶手,但愿魔鬼烤死他。 “过了差不多二十年,我才来到他身边。就在那一刻,我长期的等待得到了报偿。 “我说:‘早安,恶霸。’ “他一下子变的面如死灰,叼着的烟斗也掉在地上了。 “他吓得喘不过气来地说:‘大个子托姆·格里尔利!’我当时以为这个人马上就会晕倒了。 “嗯,我们谈了一次话,我逼着他给我找了这个差事。以后,我就让他一点一点地出血。不是敲诈,先生,而是收回一个死者的财产。两天以前,我又给他写了信;当天晚上,他骑马来到这里,破口大骂,说我逼他走向毁灭。我告诉他,以午夜为期,他可以在付款和告发两者之中任选其一,我到他那里去听他的回话。 “我到他家时,他正在客厅里等着。他生气,又喝了酒,因而象要发疯一样。他骂骂咧咧地说什么不管我去找警察还是去见鬼,他都不在乎;问我是不是真的认为人们会不听他这位庄园主和治安官的话,而相信象我这样一个下流的伐木工的胡说八道。他后悔曾经给过我钱,即便是一个小钱也后悔得要发疯。 “他叫着说:‘我要象对待你那卑鄙的弟弟那样毫不留情地对待你。’就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我的脑袋好象‘嗡’地响了一下。我从墙上拽下最靠近我的一件武器,狠命地斫在他那龇牙咧嘴地咆哮着的脑袋上。 “我站在那里朝下看了他一会儿。我小声说:‘这是我和吉姆共同给你的’。然后,我转过身去,跑进夜幕之中。先生,这就是我的自述。咱们要是能在我手下的人们回来之前离开,那我就太感谢了。” 雷斯垂德带着他的犯人走到门口时,福尔摩斯把他们叫住了。 他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你杀死阿得尔顿乡绅的武器是什么?” “我说过,那是挂在墙上、离我最近的东西,可能是古老的斧子或棍棒之类。” 夏洛克·福尔摩斯冷冰冰地说:“那是一把刽子手用的斧子。” 那个澳大利亚人没有回答,可是,在他跟着雷斯垂德出门时,我似乎看到他那粗糙、长满胡须的脸上闪现了一种奇怪的笑容。 我和我的朋友慢慢地往回走。我们穿过森林走上高沼地,雷斯垂德和犯人已经向福尔克斯·拉斯方向走出了我们的视野。福尔摩斯心情忧郁,若有所思。我明显感觉到,通常一个案子结束后总要有的反应已经在他身上表现出来了。 我说:“真奇怪,一个人的仇恨和残忍经过了二十年竟然还丝毫也没有减弱。” “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答道,“我提醒你注意西西里谚语所说的,报仇是最适宜于放冷了再吃的菜。”他手搭凉篷看着远处接着说道:“那位匆匆忙忙地向我们这条路走来的妇女肯定是朗顿夫人。虽然我并不缺乏骑士风度,可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去听女性倾吐感恩的话。如果你同意,咱们就走这荆豆丛生后面的小道吧。从这里走出去,咱们还赶得上下午进城的车。 “柯拉塔今晚在考文公园演出。我看,在遗骸丘森林那种令人鼓舞的气氛中渡过短短的假期之后,你我都精神振奋。华生,到家后在‘曼侬·列斯戈’的魅力中消遣一两个小时,再在贝克街咱们的房子里吃一次冷餐,那是再愉快不过的,你也同意吧?” 阿巴斯红宝石 在翻阅我的笔记时,我看到里面记载着:一八八六年十一月十日晚上,当年冬天第一场暴风雪降临了。那一天天气阴沉寒冷,刺骨的寒风在窗外发出呜咽之声。黄昏转为黑夜后,在昏暗的贝克街上发出微弱光芒的路灯照着初降的小雪和被风吹得沿着空旷反光的便道到处旋转的雨淞。 我和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在一个奇怪的案件结束后,从达特穆尔回来刚刚三个星期(我已另外以《巴斯克维尔猎犬》为题记叙过那个案子的详情了)。从那时起,虽然我的朋友已经被邀请调查了几个案子,但是其中没有一个能投合他对离奇案情的喜好,也没有一个能使他进行那种奇妙的逻辑分析和推理,他只有在遇见错综复杂的问题时才进行这种推理。 火苗在壁炉里欢快地跳动着。我背靠椅背坐着,环视我们这间凌乱但很舒适的起居室。我得承认,夜间的风雪和打在窗玻璃上砰砰作响的雨淞恰恰增加了我的满足之感。在壁炉的那一边,夏洛克·福尔摩斯蜷坐在他的扶手椅里,慢吞吞的翻动着一本标着B字的黑色索引簿。他刚在这个簿子里以《巴斯克维尔》为标题作了一些记载,现在正一边浏览着各页上记载的案名和内容,一边暗自发笑,有时候还喊出声来。我用力扔开手中的《柳叶刀》医学杂志,想诱使我的朋友谈一两个我所不熟悉的案子,这时,我在呜咽的风声中听到了微弱的门铃声。 “你的客人来了。”我说。 “肯定是一位委托人,华生。”福尔摩斯把索引簿放在一旁答道,“而且有急事。”他看了一眼砰砰作响的窗玻璃,接着说:“这种险恶的天气总是预示着……”他的话被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门猛地被推开了,客人蹒跚地走进屋来。 他是个矮胖子,披着一件湿透了的防雨斗篷,戴一顶圆顶礼帽,外面裹着一条羊毛围巾,在下颏声打了个结。福尔摩斯把灯罩斜过来,让灯光照着门口。来人呆立不动了片刻,从门口那里看着我们。他那湿透了的衣服直往地毯上滴水,形成黑暗的水渍。他身材滚圆,肥胖的面孔包在围巾当中,看着有点滑稽;但是看到他那棕色眼睛流露出来的孤弱苦痛的表情,看到他解开下巴颏的蝴蝶结时那双颤抖的手,这种想法就消失了。 “请脱了你的外衣,到壁炉前边来。”福尔摩斯和气地说。 他开口说道:“先生们,我这样无理地闯进来,真是应当道歉。可是,恐怕已经出现了一些情况,它们威胁……威胁……” “华生,赶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客人呻吟了一声,跟着砰地一声倒在地毯上,失去了知觉。 我从柜子里抄起白兰地酒瓶,跑上前去把酒灌进他的嘴里。福尔摩斯解下客人的围巾,从我的肩上探头看着。 他说:“华生,你看怎么样了?” “严重的休克。”我答道,“从表面看,他似乎是一个生活舒适而且受人尊敬的杂货商。等他醒过来,咱们当然就能多了解一些关于他的情况了。” “啧!我想咱们可以再随便猜一下。”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说,“一个有钱人家的管家在这样的时候冒着风雪赶来,晕倒在地毯上,据我推断,准是发生了比放钱的抽屉被撬还要重要的事情。” “福尔摩斯!” “我打一个畿尼的赌,他的大衣里面一定是制服。啊,说对了吧!” “虽然是这样,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猜着的?还有你怎么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管家?” 夏洛克·福尔摩斯抓起客人那双无力的手说道:“你可以看得出来,两个大拇指肚都是黑的,华生。经常坐着干活的人,只有从事一种工作才能造成拇指这样均匀的变色。那就是用双手的大拇指打磨银器。” 我提出异议说:“通常不是用皮子么?” “普通银器是用皮子打磨,而精致的银器却是用大拇指打磨的,我推断他是富裕人家的人,就是根据这个。至于说他匆匆离家的根据是,虽然今天从六点钟就开始下雪了,可是他却穿着浅口无带?99lib.皮鞋出来。啊,现在你觉得好些了吧?”客人睁开眼睛时,福尔摩斯和气地说,“华生医生和我要扶着你坐到这张椅子上。你休息一会儿之后,当然就能把为难的事告诉我们了。” “休息一会儿!”他用手拍着头部焦急地说,“天呀!先生,他们一定在追我了。” “谁在追你?” “警察,约翰爵士,他们全在追!阿巴斯红宝石被盗了!”他简直是在尖声喊叫着。我的朋友倾身向前,把瘦长手指放在对方的手腕上。以前我提到过,福尔摩斯有一种近乎催眠术的魅力,能使不幸的人的心情平静下来,得到安慰。这次也是如此,客人那种急切而惊慌失措的神态逐渐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来吧,把情况讲给我听。” “我叫安德鲁·乔利夫,”客人开始镇定下来,他说,“两年来,我一直在曼彻斯特广场的约翰·多佛顿爵士家里当管家。” “是园艺家约翰·多佛顿爵士吗?” “是的,先生。真的,有人说,对于约翰爵士来说,他养的花,特别是红山茶,比阿巴斯红宝石和其他家财更有意义。我想,你知道那个红宝石吧,先生?” “我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可是,我要求你用自己的话把有关情况告诉我。” “喔,单是对这红宝石看上一眼也会吓一跳。它象一大滴鲜血,中心有一点象鬼火那样的痕迹。两年中,我只见着过一次,因为约翰爵士把它锁在他的卧室里的保险箱里,似乎它能要了人的命,连白天的光亮都不能见。可是,今晚我第二次看见了它。刚吃过晚饭,客人中有一位马斯特曼上尉,他建议约翰爵士让大家看看阿巴斯红宝石……” “请说出他们的名字。”福尔摩斯慢吞吞地插话问道。 “名字,先生?噢,你指的是客人们的名字。嗯,有马斯特曼上尉,他是夫人的弟弟;有布赖克敏斯特勋爵和夫人;邓巴夫人;还有威廉·拉德福议员和菲兹西蒙斯·列明夫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匆匆在袖口上写了点什么。他说:“请继续说下去。” “上尉提出那个建议时,我正在图书室里端咖啡。当时在场的所有的太太们都吵吵闹闹地要看那个红宝石。约翰爵士说:‘我倒宁愿让你们看温室里的红山茶。我的妻子插在长袍上那朵就是个样品,它肯定比珠宝盒里的宝石更漂亮,你们自己一会儿就可以下结论。’ “‘那就让我们自己下结论吧。’邓巴夫人笑着说道。于是约翰爵士上楼去把珠宝匣子拿下来,大家围着他,看他打开匣子。这时,夫人叫我去把温室的灯点上, 8bf4." >说他们马上就要去看红山茶。可是,我发现温室里却没有红山茶了。” “我不明白。” “红山茶不见了,先生!全不见了。”客人用嘶哑的声音大声说,“我走进温室时,不禁站在那里把灯高举过头,疑惑着我自己是不是发疯了。那些有名的灌木还在,那是一点也不假的,可是今天下午我还欣赏过的几十朵大花却连一个花瓣也没剩下。” 夏洛克·福尔摩斯伸出一支长长的胳膊去取他的烟头。 “呵!呵!”他说,“这实在让人高兴。你说得真有意思,请接着往下说。” “我跑回图书室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事!’夫人高声地说。‘就在晚饭前,我摘下一朵插在衣服上时还看见那些花来着。’约翰爵士说:‘大概他喝糊涂了。’他把珠宝匣子塞在桌子的抽屉里,奔向温室;别人全跟着他跑到那里。可是山茶花确实已经不见了。” “等一下,”福尔摩斯插话问道,“最后看见它们是在什么时间?” “我是四点钟看见的,而夫人在晚饭前不久摘了一朵,那就是说大约八点钟时他们还在那里。可是,那些花并不算什么,福尔摩斯,要紧的是红宝石!” “啊!” 客人坐在椅子上,探身向前。 “图书室只空了几分钟的时间,”他低声地继续说,“可是,当由于花朵丢失而急疯了的约翰爵士回到屋里打开抽屉时,阿巴斯红宝石和那个珠宝匣子却和红山茶一样全不见了。” 有一小会儿,我们都坐在那里不出声,只有木柴余烬掉在炉篦上的响声打破当时的沉寂。 “乔利夫,”福尔摩斯恍惚地想着事。“安得鲁·乔利夫。参与过凯特顿钻石盗窃案,是吗?” 客人用双手捂着脸。 “我很高兴你知道这件事,先生,”他终于喃喃地说,“但是,上帝为我作证,三年前从监狱出来之后,我一直走的是正路。马斯特曼上尉待我很好,给我在他姐夫这里找到了这份差事。从那时起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拆过他的台。我能挣到工资就很满足,盼着有一天能自己开一家雪茄店。” “接着说吧。” “噢,我派马僮去找警察之后,走进客厅时听见从图书室半开着的门里传来马斯特曼上尉的声音。他说:‘真该死,约翰,我当时是想给这个贱种一个机会,可是,我没把他过去的历史告诉你,现在我为这个而要责备自己了。他准是在别人都到温室去的时候溜到这里来的……’我不再等下去了。我告诉男仆罗杰斯说,要是有人想找我,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那里去就能找到。跟着,我在雪中跑来了。凭着我过去所听到过的传闻,我相信:搭救一个已经对社会还清了债务的人,使他不致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这不会使你觉得有失身份吧?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先生。这,天啊!我早就知道了!”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高个子金发男人,落满雪花的披肩一直裹到耳朵上,大步走进屋来。 “啊,格雷格逊,我们正在等你哪。”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格逊巡官干巴巴地说,“嗯,这就是我们找的人,那么,我们得一起走了。” 我们那个可怜的委托人跳了起来。他恸哭着说:“可是我是清白的!我决没碰过它!” 警官不怀好意地笑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扁盒子,放在他的犯人的鼻子下面摇晃着。 “天啊,这不是那个珠宝匣子吗!”乔利夫吓得喘息着说。 “看他承认了!你说,在哪里找到它的?就在你藏的地方找到的,老兄,就是在你的褥子底下。” 乔利夫面如死灰他呆板地反复说道:“可是我决没碰过它。” “等一下,格雷格逊。”福尔摩斯插话说,“我想你已经找到阿巴斯红宝石了,对吗?” “没有。”他答道,“匣子是空的。但是红宝石也快找到了。约翰爵士已经悬赏五千英镑找它了。” “我看看匣子,行么?谢谢你。哎呀,这么个破烂的样子。锁没坏,可是铰链断了。肉色的丝绒。可是,说实在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抽出放大镜,把珠宝匣子放在台灯下面,仔细地查看着。他最后说:“真有意思。顺便问一下,乔利夫,红宝石是镶嵌好的吗?” “是嵌在一个雕金小盒子里,带项链。可是,嗯,福尔摩斯先生……” “放心吧,我一定尽力而为。好了,格雷格逊,我不再耽误你了。”那个苏格兰场的警官把一副手铐铐在我们那位倒霉的客人的手腕上,马上就出门走了。 好一阵子,福尔摩斯只是若有所思地吸着烟。他把椅子拉到壁炉前,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左右托着下颏,沉思着,注视着炉火。红色的火光在他那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忽闪不定的影子。 他忽然问道:“华生,你听说过‘无匹俱乐部’吗?” “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陌生的名称。”我承认不知道。 “这是伦敦最高级的赌博俱乐部。”他接着说,“它那秘密印制的会员名单读起来就象德布列特编的名人录一样,有一种《哥特历》的风格。过去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注意着它。” “老天爷,福尔摩斯,为什么呢?” “有财富就必然有罪恶,华生,有史以来,人类的罪犯活动始终受这一条固定不变的原则的支配。” 我问到:“然而,这个俱乐部和阿巴斯红宝石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没有,也许紧密相关。请你从烟斗架上面的书架上把标有‘M’那本传记索引拿下来给我。哎呀,多么奇怪!一个字母就包括了这么多臭名昭著的人名。华生,看看这个名单有好处。啊,咱们要找的人大概在这里。马品斯;马斯顿,囚犯;马斯特曼。尊敬的布鲁斯·马斯特曼上尉,一八五六年出生,受教育于……哼!……哈!有参与希利厄斯·迪尔波恩遗产继承伪造证件案的嫌疑;无匹俱乐部的秘书;参加了……;正是如此。”我朋友把那本书扔到长椅上。“啊,华生,你有夜间出游的兴趣吗?” “当然有。可是,福尔摩斯,上哪里去?” “看情况再定吧。” 风已经小了。我们走到寂静的白雪覆盖的街上时,议院塔上的大钟正打十点。尽管我们穿戴得很严实,但还是感到寒气逼人,因此我觉得步行可以暖暖身子,走走也不错,我们一直走到玛丽勒波恩路才雇到一辆双轮双座马车。我们把毯子围好,马车叮叮当当地穿过铺满雪的街道时,福尔摩斯说:“到曼彻斯特广场去看看没什么坏处。”车子没走多远就到目的地了。我们在一所高大的乔治王朝时代的房子前面下车时,福尔摩斯指着地面说:“客人们已经走了。你可以看得出来,车轮的痕迹是雪停了以后轧出来的。” 给我们开门的男仆接过我们的名片。过了一会儿,他就带着我们穿过客厅走进一间漂亮的图书室。图书室里面有一位瘦高个子的男人背向火焰熊熊的壁炉站着,他的头发已开始发白,面容非常忧郁。我们进屋时,躺在长椅上的一位妇女站了起来,转身望着我们。 虽然我们当代一流艺术家的画笔已经使多佛顿夫人的美容流芳百世,但是,我认为不论哪幅肖像都没能把我们此时见到的这位妇女的高傲和美丽完全表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缎子长袍,宽大的背心上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大红花。蜡烛的金光照在她那苍白的、好象是精工雕刻出来的面孔上,照得她戴在金棕色头发上的宝石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芒。她的同伴急忙迎着我们走来。 “真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太感谢你了!”他高声说道,“你冒着夜间的严寒前来,为的是抓住犯下这桩严重违法罪行的罪犯,这很能表明你热心公益的精神,先生!很能说明。” 夏洛克·福尔摩斯躬身行礼。“阿巴斯红宝石是一块很有名的宝石,约翰爵士。” “啊,红宝石,对,对,当然。”约翰·多佛顿爵士答道,“太令人痛惜了。幸运的是,还有花苞没被摧毁。你对花的知识能告诉你……”他的妻子用手扶着他的胳膊,他就把话截住了。 “既然这事已由警方接手办理,”她傲慢地说,“我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还要麻烦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屈尊光临。” 我的朋友回答说:“多佛顿夫人,我将只占用你很少的时间。到温室去几分钟就足够了。” “目的是什么,先生?我丈夫的温室和丢失的珍宝之间可能有什么联系呢?” “我正是要弄清这个。” 多佛顿夫人冷漠的地笑了。“现在,警察可能已经抓住窃贼了。” “我想不会的。” “真荒唐!逃跑了的那个人从前是个被判过刑的珠宝盗窃犯。这明显是他干的。” “也许过分地明显了,夫人。一个以前犯过罪的人,明明知道你的弟弟了解他过去的历史,却偏要从他的雇主那里偷一块著名的宝石,然后把珠宝匣子藏在他的褥子底下……这是苏格兰场的人肯定要搜查的地方,他这样做等于故意让别人给自己定罪。你不觉得奇怪吗?” 多佛顿夫人一手捂着前胸说:“我没有从这方面想这个事情。” “自然是那样。可是,哎呀,多漂亮的花!我想,这就是你今天下午摘的那朵红山茶吧?” “今天晚上,先生,就在晚饭前摘的。” “最后一朵花!”约翰爵士忧郁地说,“至少在下次开花前是如此。” “正是。我很想看看你的温室。” 有人带着我们从图书室前穿过的一条短短的通道,走到一间暖房前。我和那位著名的园艺家门口等着,福尔摩斯则在温暖而令人窒息的黑暗的房间中巡视。他手中的蜡烛忽隐忽现,就象在奇形怪状的仙人掌科植物和热带灌木丛中的大萤火虫一样。他把蜡烛凑近山茶花,用放大镜看了半天。 “破坏者刀下的牺牲品。”约翰爵士叹息着说。 “不是用刀,是用一把弯嘴小指甲剪子剪断的。”福尔摩斯说,“你可以看得出来,花梗上没有那种刀子切后形成的碎条,再者,这片叶子上的小口子说明剪子尖伸到花梗外头去了。嗯,我看在这里发现不了别的情况了。” 我们往回走时,福尔摩斯在通道中的一扇窗户前停住了。他打开窗钩,划着一根火柴,从窗户上探身向外看去。 约翰爵士主动地说:“从这扇窗户可以俯瞰工人们常走的一条路。” 我从我朋友的肩上探头望出去。下面,积雪在房屋的墙下到一条狭窄的小径之间堆成平平的一长条。福尔摩斯没说话,可是在他回转身来时,我注意到他带着惊讶甚至有些懊恼的表情。 多佛顿夫人在图书室里等着我们。 “恐怕人们对你的名声藏书网估计过高了,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话时,秀美的蓝眼睛里放出戏弄人的光芒。“我等着你带着丢失的花、甚至还有阿巴斯红宝石一起回来呢!” “这样夸口太危险了,福尔摩斯先生。” “别人会告诉你,我是不习惯夸口的。我和华生医生要到无匹俱乐部去,现在已经多少误了点时间……哎呀。多佛顿夫人,恐怕你把扇子折断了吧——我只能为闯到这里表示遗憾,并祝你晚安。” 我们的车子已经走到牛津街了,一直低头默坐的福尔摩斯忽然跳起来,他推起挡板,高声对车夫下了一个命令。 “真蠢!”他高声说道,同时用手拍着前额。这时马车折回原路。“不该有这样的失误!” “怎么回事?” “华生,不论什么时候,如果我露出自满的情绪,请你在我耳旁小声说‘山茶花’这三个字。” 几分钟以后,我们又在约翰·多佛顿爵士住宅的门前下了车。“没有必要惊动这一家人了。”福尔摩斯轻声含糊地说,“我想,这就是工人进出的那扇门。”福尔摩斯领先,迅速地沿着靠墙的小径走到一个窗户下面。我认出这窗户正是通道里的那一扇。接着,他跪在地上,用手小心地把雪扒开。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我看到他已清理出一大块黑色的地方。 他笑着说:“咱们冒险划一根火柴照了一下,华生。” 我点着了一根火柴,就在福尔摩斯刨开雪堆露出的黑色土地上,放着一小堆红褐色的、上了冻的花。 “山茶花!”我惊叫道,“亲爱的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朋友面色严峻地站起身来。 “犯罪行为,华生。”他说,“狡诈的、精心策划的犯罪行为。” 他拾起一朵花,站着不出声,对着手掌中的暗淡枯萎的花瓣凝视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说:“幸亏安德鲁·乔利夫在格雷格逊追上他以前就到了贝克街。” 我问:“要不要把爵士全家人叫起来?” 他干笑着说:“你真是个急于行动的人,华生。不,亲爱的朋友,咱们最好还是悄悄地回到马车上,到圣詹姆斯大街去。” 在这个多事之夜,我已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我们驱车从皮卡迪利大街到圣詹姆斯大街,在一所外形漂亮灯火辉煌的房子门前停下来。这时,我从皇宫广场那里的大钟上看到已经快到午夜了,不禁大为吃惊。 “别的俱乐部都散了,无匹俱乐部才苏醒过来。”福尔摩斯一边拉门铃一边说道。他在名片上匆忙写着什么,把名片交给来开门的男仆,跟着就领我走进客厅。 我们跟着男仆从一座大理石楼梯走上楼,我看到高大豪华的房间,房间里面有一小群一小群穿着夜礼服的人,他们有的散坐在各处看报,有的聚集在黑黄檀木的牌桌周围。 给我们领路的仆人敲了敲一扇门,转眼间我们就走进一间虽小然而布置得很舒适的房间,那里面挂着运动图片,有很浓的雪茄烟气味。一个高个子男人在壁炉前的椅子里,没有站起身来的意思,只是用手指捻着福尔摩斯的名片,用冷漠的眼光看着我们。他象个军人,留着短髭和浓密的金棕色头发。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使我不由得想起了多佛顿夫人里。 “你们选择的来访时间太奇怪了,先生们。这么晚,真不象话。”他用含着敌意的声音说。 “而且越来越晚。不,马斯特曼上尉,不用坐,我宁可站着。” “那就站着吧。你想要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阿巴斯红宝石。” 我吃了一惊,紧紧抓住手杖。在一霎那间,没有人说话。马斯特曼深陷在椅子里,抬头望着福尔摩斯;然后,他仰起头,开心地大笑起来。 “亲爱的先生,你真得原谅我。” 最后,他那漂亮的面孔上满是笑容地说,“你的要求可有些过分了。无匹俱乐部是不让潜逃的佣人作他的成员的。你应该到别处去找乔利夫。” “我已经和乔利夫谈过了。” “啊,我明白了,”他轻蔑地冷笑着说,“你代表那个管家的利益?” “不,我代表正义的利益。”福尔摩斯严厉地答道。 “哎呀,多么庄严!嗯,福尔摩斯先生,好在我这里没有证人,算你走运,不然,你提出要求时所用的说法在法庭上会使你为难的,我看,诽谤别人要罚整整五千畿尼。房门就在你身后,请你出去。” 夏洛克·福尔摩斯踱到壁炉前,掏出他的怀表,和壁炉上的钟对了对时间。 他说:“现在是十二点过五分,允许你在早晨九点以前把宝石还到贝克街去。” 马斯特曼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该死的,你留神……”他咆哮道。 “这样不行,马斯特曼上尉,真的不行。然而,为了使你明白我不是在吓唬人,我愿意列举能给你以启发的主要几点。你知道乔利夫过去的历史,你给他在约翰爵士家找到工作,以便将来把他作为替罪羊。” “拿出证据来,你这讨厌的爱管闲事的人!” “后来,你需要钱了,”福尔摩斯沉着地接着说,“需要大量的钱,这可以从阿巴斯红宝石的价值来判断。我毫不怀疑,查一查你玩纸牌输了多少钱就可以知道确切钱数。就为了这个,你策划了一个阴谋……遗憾的是,还得补充一下,在你姐姐的帮助下策划了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是狡猾的,实行起来又是残酷无情的。 “你从多佛顿夫人那得知了有关装宝石的那个珠宝匣子的确切情况,让人照样仿制了一个。困难在于不容易弄清约翰爵士什么时候会把宝石从保险箱里拿出来……他很少这样做。由于要举行一次晚会,而你是被邀请的客人之一,这就给你提供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你打算依靠夫人的全力支持来要求你的姐夫把那宝物拿出来。可是,怎样才能保证宝物在屋里时,他和其他人都离开那里呢?恐怕这里就得靠女性的细心谋划了。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利用约翰爵士对他那些著名的山茶花的自豪感。它果然象你们所预想那样起了作用。 “当乔利夫回来报告说山茶花已被斫断偷走时,约翰爵士立即把珠宝匣子塞到最近的容器里,领着客人奔向温室。你偷偷地溜回屋,把匣子装在口袋里。等到主人发现宝石被盗时,你主动说出他的管家是曾经被判过刑的珠宝窃犯……这一点是完全真实的。然而,尽管你想得巧妙、干得大胆,你还是犯了两个重大的错误。 “第一,你把那个仿造出来的珠宝匣子给弄坏了,弄得很外行;然后又把它放在乔利夫的褥子下面,可能是在事发几个小时前放的。匣子里面衬着浅色天鹅绒。在装这种镶嵌的首饰时,一定会在细软的绒面上留下金属摩擦的痕迹,可是,我用放大镜却没有发现这种痕迹。 第二个错误是毁灭性的。你姐姐说,她别在长袍上那朵花是临吃晚饭前时才摘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到八点钟时那些花应该在温室里。我自问:如果我想尽快地处置十几朵花,又该怎么办呢?答案是,利用最近处的窗户,在这个具体情况下就是利用通道上那一扇。 “可是,窗下的雪堆上却什么痕迹也没有。我承认,这使我感到困惑不解。然而,华生医生可以作证,我不久就找到确切的答案了。我赶回宅邸,开始很小心地扒开窗下的雪堆,在冻土上面找到了丢失的山茶花。它们很轻,不会从雪上沉到下面去的,因而必然是在六点钟开始下雪以前就被扔到那里了,可见,多佛顿夫人的说法是编造出来的。在那些枯萎的花朵上可以找到整个问题的答案。” 在福尔摩斯展示案情的过程中,我看到马斯特曼那气得通红的面孔变得灰白丑恶。当福尔摩斯说完以后,他很快地走到屋角的一张桌子那里,眼睛里放射着不详的光芒。 “我不愿那样做。”福尔摩斯文雅地说。 马斯特曼手摸着抽屉站住了。 他粗声粗气地问道:“你要怎么做?” “如果你在早上九点以前把阿巴斯红宝石归还给我,我将不公开揭露这事;毫无疑问,经我请求,约翰·多佛顿爵士将会避免进一步的调查。我正在保护他妻子的名声。不然,你就要尝尝我的厉害,马斯特曼上尉;因为,考虑到你对你姐姐的诱骗以及你陷害无辜的邪恶阴谋时,我很难想起比你更为庸俗低级的恶棍。”“可是,我要出丑了,你该死!”马斯特曼大声喊道,“无匹俱乐部里的流言蜚语怎么对付?我赌输了纸牌,欠的债已经快把我埋起来了。如果我放弃那个红宝石……”他停了一下,用诡秘的眼光迅速地瞟了我们一眼,“注意,福尔摩斯,我提个公平合理的建议,怎么样?” 我的朋友回身向门口走去。 他冷冷地说:“到九点为止。来吧,华生。” 看门人吹哨替我们叫车。我们在圣詹姆大街等车时,又下起雪来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亲爱的朋友,恐怕你很疲倦了吧?” “恰恰相反。和你在一起,我就总是精力充沛的。”我答道。 “嗯,应该让你休息几个钟头了。咱们今晚的冒险活动到此为止了。” 但是,我的朋友说得太早了。一辆双轮马车很晚才载我们返回。我们坐车回到贝克街,我正用前门钥匙开门时,一辆从玛丽勒波恩路方向急驰而来的马车的车灯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那是一辆带篷的四轮马车,它在离我们几码远的地方停下。过了一会儿,一个身上裹得很严实的女人快步向我们走来。虽然她的面孔藏在厚面纱里,但是,当她从铺着雪的便道上走过来站在我们对面时,从她那修长优美的身形和头部庄严的姿态中可以隐约地看出某种熟悉的东西。 她急切地高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我的朋友扬起眉毛平静地说:“华生,也许你得先进去把灯点上。” 在我和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办案的那些年月里,我曾看见过许多美丽的妇女到我们这里来;可是,我不记得哪一个比现在这位更漂亮……她走进我们那间平庸的起居室时,身上的裙子发出深沉的沙沙声。 她掀起面纱,暗淡的煤气灯光照着她那完美的面孔和长着长睫毛的蓝眼睛。她迎着福尔摩斯的严厉而不妥协的目光,向他提出了挑战。 “我没想到你这么晚来,多佛顿夫人。”他严肃地说道。 “我原来以为你是无所不知的,福尔摩斯先生,”她的答话中隐含着嘲弄的口气,“可是,你对女人也许很不了解。” “我弄不明白……” “要我提醒你吗?你夸过口。丢了阿巴斯红宝石是个灾难。我一直急于知道你究竟是否已经实现了你的诺言。来吧,先生,承认失败吧。” “正相反,我成功了。” 我们的客人目光闪闪地站了起来。 “这是一种拙劣的玩笑,福尔摩斯先生。”她高声轻蔑地说。 我在别处曾提到过,我的朋友从来是尊敬妇女的,尽管他对异性极不信任;然而现在,对着多佛顿夫人,我头一次看到他对一位妇女沉下了脸。 “夫人,这么晚了,再装腔作势未免令人厌倦。”他说,“我已到无匹俱乐部去过,耐心地向你弟弟说明了他窃取阿巴斯红宝石的方法以及你所扮演的……” “老天爷!” “……及你在这事里所扮演的角色。我认为你是不得已才那样做的。希望你不会使我的想法成为幻想。” 那个美丽而傲慢的女人在灯光下对着福尔摩斯站了片刻,跟着就低声叹了一口气,跪下来用手抓着他的衣服。福尔摩斯急忙把她扶了起来。 “多佛顿夫人,你应该向你的丈夫下跪而不是向我。”他平静地说,“真的,你要承担严重的后果。” “我向你发誓……” “别说了,我全都知道。从我的嘴里什么也透露不出去。” “你是说,你不会告诉他?”她惊慌得直喘气。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当然,到早晨,乔利夫将被释放,阿巴斯红宝石案件就结束了。” “你的慈悲必然会得到上帝的奖赏。”她悲伤地低声说道,“我愿意尽力赎罪。可是,我那不幸的弟弟……他赌纸牌输掉的……” “啊,对,马斯特曼上尉。多佛顿夫人,我认为你用不着过分地为这位先生操心。马斯特曼上尉的破产以及因此而在无匹俱乐部出现的诽谤可能促使他走上一条新的道路,这要比他至今为止所走的道路要体面得多。真的,一旦那些诽谤烟消云散之后,就可以说服约翰爵士安排他到海外去服役。据我了解,凭着这位年轻人的事业心和能力,毫无疑问,他在印度西北边境上会做出成绩来的。” 显然,由于夜间发生的事太多了,我比原来想象的要累的多,因而在早上十点左右才醒来。我走进起居室时,看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吃完早饭。他穿着他那件红色的旧晨衣,懒洋洋地坐在壁炉前,双脚伸到壁炉边上。他在早饭后抽完了头一天剩在烟斗里的烟丝,弄得屋里充满了烟味。我按铃叫来赫德森太太,要了一壶咖啡、几片薄火腿和鸡蛋。 “我很高兴,你来得还早,华生。”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他那垂下的眼睑下向我投来欢快的一瞥。 “赫德森太太那种能在任何时候做出早饭来的本事是她的最大优点之一。”我答道。 “是这样。可我指的不是你的早饭。我正等着约翰·多佛顿爵士。” “如果这样的话,福尔摩斯,也许我避开要好一些,因为这是件很微妙的事。” 夏洛克·福尔摩斯挥手让我重新坐下。 “亲爱的朋友,我愿意有你在场。现在,我想是他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分钟。” 响起了敲门声,那位高大又有些驼背的园艺学家走进屋来。 “你有消息要告诉我吧,福尔摩斯先生。”他冲动地高声说道,“请直说吧,先生,直说吧!我在洗耳恭听。” “对,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福尔摩斯微笑着回答他。 约翰爵士冲上前来。 他开始说道:“那么说,那些山茶花……” “啧,啧。也许咱们忘掉那些山茶花才是明智的。我注意到那些灌木上又发了很多芽了。” “感谢上帝,这才是真的。”客人诚恳地说道,“我很高兴,因为我感到你对大自然中美妙的珍贵物品的评价比对人工制造的珍宝的评价要高。然而,阿巴斯红宝石还是丢了,多糟糕。你看有希望把那珍宝找回来吗?” “完全有希望。可是,在进一步讨论这件事之前,我请你和我一起喝一杯葡萄酒。” 约翰爵士惊奇地扬起了眉毛,大声地说:“在这种时候,福尔摩斯先生?说实话,先生,我不认为……” “哎,”福尔摩斯笑了,他在餐具柜旁倒了三满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客人,说:“今天早晨有点冷飕飕的,我建议我们喝这种罕见珍贵的酒。” 约翰爵士因不大同意而微微皱着眉头,把酒杯举到嘴边。一时间没人说话,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沉寂。我们的客人把一条白亚麻手绢捂到嘴上,他的脸色和手绢一样白。他把一个放射着火焰般光芒的晶体从嘴里吐到手绢上,急切地看着福尔摩斯,又看看那晶体。 他惊奇地喘息着说道:“阿巴斯红宝石!” 夏洛克·福尔摩斯猛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两只手握到一起。 他高声说:“真的,你得原谅我!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可以告诉你,我从来都抗拒不了采用这种多少带有戏剧性的做法。也许是因为我血管中的维尔涅特血液在作怪。” 约翰·多佛顿爵士吃惊地注视着那颗在白亚麻手绢衬托之下闪闪发光的异乎寻常的珍宝。 “老天爷,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声音发颤地说,“可是,你到底是怎么把它找回来的?” “啊,在这点上我恳求你原谅我。只要这样说就够了:你的管家乔利夫受到很大冤枉,他今天早晨已被释放;这件珍宝现在已安全地回到合法的所有人手中。”福尔摩斯和气地说道,“这是那个金属小盒和链子。我擅自把那宝石摘了下来,为的是能把它放在你那杯葡萄酒里来和你开个玩笑。我请求你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 “就照你的意思办吧,福尔摩斯先生。”约翰爵士诚恳地说,“我确实有理由完全信赖你的判断。可是,我应当怎么表达……” “啊,我远远不是个富翁。我有没有资格领受你那五千英镑赏金,由你决定吧。” “给你的报酬应该超过这个数目多少倍!”约翰·多佛顿爵士高声说,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支票来。“另外,我将送给你一支我培养的红山茶。”福尔摩斯庄严地鞠了一个躬。 “我要把它委托给华生,让他精心地照顾它。”他说,“顺便说一下,约翰爵士,希望你能给我开两张支票,一张开给夏洛克·福尔摩斯两千五百英镑,另一张开给安德鲁·乔利夫同等的款数。恐怕你这位前管家以后管起家务事来会有点胆怯了,这笔钱帮他开一个雪茄店还有余,这样就可以满足他一直藏在心里的愿望了。谢谢你,敬爱的阁下。现在,我想,咱们可以打破早晨不喝酒的禁例……就这一次,喝一杯葡萄酒,稍稍庆祝一下阿巴斯红宝石案件的成功结束吧。” 两个女人 我的笔记里记载着:在一八八六年九月末,我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一起去达特穆尔前不久,一桩后来被称为“敲诈案”的奇怪案件开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个案件当时有可能涉及英国一个最受尊敬的人。甚至直到现在,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极力主张要想方设法避免透露有关人物的真正身份;因而,在叙述这些案件时,我当然要尽一切可能在这方面按他的愿望办事。确实,我和他一样,对这样一个事实是很敏感的,即由于多年来参与调查了许多案件,我们当然听到了许多奇怪的私房话,知道了许多隐私,这些东西如果为外界bbr>所知,只能引起谣言和震惊;因此,我们的荣誉是与保守秘密紧密相连的。在贝克街上我们那间平凡的斗室中,曾有很多地位不同的男女客人向我们倾吐过他们的烦恼,我将确保不在无意中说出可以暴露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话来。 我记得,在九月末的一个早晨,我初次听说那个案件,该案件就是现在要叙述的主题。那天天气阴暗沉闷,预示着早雾将临。我到西顿街一个病人家出诊,在回家途中发觉街上有个小鬼偷偷地跟在我后面。当他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时,我认出他是“贝克街非正规军”的一员——福尔摩斯偶尔雇用一帮邋遢孩子,让他们到伦敦街道上去充当耳目,给他们起了这样的一个名字。 我说:“嘿,比利。” 这孩子露出不认识我的表情。 “老板,借个火行吗?”他亮出了一个破烟头问道。我给他一盒火柴。他在把火柴还给我时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地低声说:“大夫,看在老天份上,告诉福尔摩斯先生,让他注意‘男仆’博伊斯。”说完,他粗野地一点头,懒懒散散地走了。 为我的朋友带这个密信,我并不感到不快。因为,在过去这些天里,他有时神态生动,有时神情专注;吸烟之多,也令人吃惊;我明显地感到他已经受聘侦察一个案件了。然而,他一反常态,没有邀请我参与他的机密活动。我得承认,不管福尔摩斯怎么打算,能够参与这个案件使我得到..很大的满足。 走进起居室时,我看见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身上还穿着他那件紫色的晨衣。他那双厚睑灰色的眼睛透过朦胧的烟雾沉思地看着天花板。他的一支胳臂垂在椅子旁边,手指尖捏着一封信。一个信封落在地板上,我注意到信封上印有个贵族的冠状凸纹花饰。 他不高兴地说:“啊,华生,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也许这样对你倒有好处,福尔摩斯。”我对他说话的语调感到有一点恼火。说完这句话,我就开始把别人托我带的口信告诉他。福尔摩斯听了之后吃惊地扬起了眉毛。 “这真是太奇怪了,”他说:“‘男仆’博伊斯能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由于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事的经过,所以简直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天哪,华生,这是个明显的缺陷。”他干笑着答道,“亲爱的朋友,我到现在还没有让你参与我的机密,那决不是由于不信任你。这外一个非常棘手的案子。在请你提供非常宝贵的帮助之前,我宁愿自己先稍微摸索一下。” 我热切地说:“你不用再解释了。” “啧,华生,我已经走进死胡同了。可能正是这样一种情况:想得过多反而会弄巧成拙,而沉着地思考问题主要靠对明显的……”他截住话头,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一跃而起,踱到窗户前面。 “我现在面临着的是我所见过的最危险的敲诈勒索案件之一,”他大声说,“我想你也许知道卡灵福德公爵这个名字?” “你说的是已故外交次官吗?” “正是。” 我说:“可是他已死了大约三年了。” “华生,我知道这个。无疑地你会因此而感到惊讶。”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回答道,“让我接着说吧。几天以前,我收到公爵夫人(就是他的遗孀)的一封信。从这封信的措词看情况十分紧急,因而我不得不应她的请求到波特兰街她的住所去拜访她。我觉得她有超人的智慧,而且可以称得起很美;但却因受到可怕的打击而惶惶不知所措。这种打击实际上是突如其来的;由于这种打击,她和她的女儿的社会和经济地位有遭到彻底毁灭的危险。再说,这种打击不是由于她本人的过错引起的,因而这种命运对她的嘲弄就更加可怕。” “等一下,”我从躺椅上拿起一张报纸,插了一句话,“今天的《电讯报》上提到公爵夫人,这条消息是宣布她的女儿玛丽·格拉德斯戴尔和内阁大臣詹姆斯·福尔泰斯克爵士订婚。” “是这样。正是在这迷惑人的现象背后隐藏着即将临头的大难。”福尔摩斯从晨衣口袋里抽出两张别在一起的纸来,从对面扔给我,“华生,你这么理解这两份东西?” “一份是单身汉亨利·柯尔温·格拉德斯戴尔和未婚女子弗朗索瓦泽·佩勒当的结婚证书副本,是一八四八年六月十二日在法国的瓦朗斯填发的。”我浏览着那份证件回答他。“另外一份好象是这对夫妇在瓦朗藏书网斯教堂婚姻登记处的登记表。这个亨利·格拉德斯戴尔是谁?” “一八五四年他叔父去世以后,此人就成为卡灵福德公爵了。”福尔摩斯不动声色地说,“五年以后,他娶康斯坦斯·埃灵顿小姐为妻,她就是现在的卡灵福德公爵夫人。” “那么当时他一定是个鳏夫了。”使我吃惊的是,福尔摩斯用拳头猛击手掌,大声地说道:“这里面一定包含着魔鬼般残忍的阴谋,华生。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详情!是啊,公爵夫人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说她的丈夫年轻时在欧洲大陆结下的这门亲事。她被告知:公爵的第一个妻子还活着,如有必要,随时可以前来;另外她自己的婚姻是犯重婚罪的,她的公爵夫人的身份是假的,她的孩子的地位是非法的。” “怎么,过了三十八年竟出了这样的事!这太荒谬了,福尔摩斯!” “还有啊,华生。社会和法律并不认为不知情是无罪的。至于时间的相隔太久吗,据说,在丈夫突然失踪以后,那个法国妻子没有把亨利·格拉德斯戴尔和卡灵福德公爵联系起来,然而,如果不是出现了一个更为不祥的因素,我就不大可能介入这种性质的案件了。 “我注意到,你谈到第一个妻子前来时,用了‘如有必要’这个词。这样说来,是敲诈,而且无疑是要一笔巨款。” “我们的处境比这还要困难,华生。并没有提出任何金钱的要求。保持沉默的代价在于公爵夫人把存放在牛津街的劳埃德斯银行的某些文件的副本交出来,它们现在还在那个银行的保险库的一个贴了封条的匣子里。” “太荒唐了,福尔摩斯!” “也不怎么荒唐。你得记住,已故公爵是外交次官,而皇家高级官员保存文件和备忘录的副本,原件由国家妥善地保管起来,这并不是没有先例的。象处于公爵这种地位的人之所以会保存某些文件,那是有很多原因的。这些文件在当时是无害的。但是,过了若干年,情况变了,如果有一个外国政府(也许是不友好国家的政府)看见了这些文件,事情就将极为严重。这位不幸的夫人面临着这样的选择:要么以背叛祖国为代价而收回这份结婚证书,要么使事情公之于众,随之而来的就是使英国最受尊敬的名人之一遭殃,还要使两个无辜的妇女(其中一个马上就要结婚)受到毁灭之灾。困难之处在于,华生,我想帮助她们,却无能为力。” “你看到过瓦朗斯证件的原件吗?” “公爵夫人看见过。看起来他们完全是真的,她对她的丈夫的签名也是没有怀疑的。” “有可能是伪造的。” “那不假。但是,瓦朗斯方面已经证实:有一个叫那个名字的女人于一八四八年住在那里,她嫁给一个英国人,后来迁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提出反对意见说:“可是,福尔摩斯,一个法国的外省妇女如果因丈夫的遗弃而走上敲诈的绝路,那她肯定是会要钱的。她要官方文件的副本能有什么用处呢?” “啊,你说到点子上去了,华生。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参与这个案件。你听说过伊迪丝·冯·兰默雷因吗?” “我记不得这个名字。” “她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他边回想边说,“她的父亲是俄国黑海舰队的一个下级军官。她的母亲在敖德萨开了一家小旅馆。她在二十岁时就从家里跑出去,定居在布达佩斯。在那里,有两个人为了她而用剑决斗,结果两个人都死了,她也因此而一下子变得臭名昭著。后来,她嫁给一个普鲁士贵族。这个贵族带着新娘子回到乡见的庄园后不到三个月,由于吃了过量的栗子斑鸠忽然一下子就死了。哈,那些栗子一定有点意思! 他接着说:“你会相信我的话的,我说的是:在过去的一年多当中,不论在伦敦、巴黎还是在柏林,节日里举行盛大集会时,如果没有她在场,人们就认为不能算作完美无缺。如果说有一个女人天生来就适于从事自己所选择的职业,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伊迪丝·冯·兰默雷因。”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个间谍?” “哼,要是说她比间谍高明,那就和我比普通警探高明一样。我想说,很久以来我都藏书网怀疑她参与了最高政治阴谋集团的活动。再者,就是这个聪明伶俐的而又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女人,凭借着这个秘密婚姻的证件,威胁着要毁掉卡灵福德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除非公爵夫人同意进行一次叛卖,而这种叛卖给英国带来的损害将会是不可估量的。”福尔摩斯停下来,把烟灰抖到离他最近的茶被里。“我呆在这里,毫无用处,华生。一个无辜的女人在痛苦中求助于我,希望我给以指引和保护,我却起不了作用,不能给以庇护。”他恼怒地截住了话头。 “这真是一种无耻的行径。”我说,“但是,如果比利的口信指的是这个,那么就涉及一个仆人了。” “啊,我承认,那个口信使我大为困惑不解。”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一边注视着在窗下通过的潮水般的车水马龙。“顺便说一下,被称为‘男仆’博伊斯的那位先生不是个跑腿的,亲爱的华生,尽管他有这么一个外号。我相信,他得到这个外号是由于他开始混事时是给人当男仆。实际上,他是伦敦第二号危险的斗殴和兜售马票集团的头目。我怀疑他能对我有多少好意,因为在那个洛克摩顿赛马麻醉药案件中,主要是由于我的努力才抓住了他,他被判刑两年。可是,敲诈不是他的本行,所以我不明白……”福尔摩斯猛然停下来,引颈向街上望去。“啊!那是他本人。”他忽然喊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正向这里走来。华生,也许你躲进卧室去好一些。”他走到壁炉前,跌坐在椅子里,接着说:“有些人的口才需要有旁人在场发挥出来,‘男仆’博伊斯先生可不是那种人。” 楼下的门铃发出刺耳的响声。在我悄悄地走进卧室时,我听见吱吱嘎嘎上楼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福尔摩斯让来人进了屋。 我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矮胖子,红脸膛,看上去似乎很温厚,还留着浓密的连鬓胡子。他身穿花格呢大衣,戴着漂亮的褐色圆顶礼帽和手套,手拿一支马六甲棕榈枝手杖。在我想象中来人应是另一种类型的,和这个普通而又顺眼的人差的很远,我觉得他的外貌象个农村的种田人。等他站在起居室门旁望着福尔摩斯时,我看清楚他的眼睛了……圆得象两颗闪光的小念珠,清亮而冷酷,使人联想到有毒爬虫的眼睛所具有的那种可怕的静止状态。 “咱们得谈一谈。”他说话的声音和他那肥胖的身体极不相称。“真的,咱们得谈谈。我可以坐下吗?” 我的朋友严厉地回答说:“我说咱们都站着更好。” “啊,啊,”那个人转动他那肥大的红脸环顾室内说:“你这里满不错嘛!舒服、整洁、什么也不缺。根据刚才给我开门那位可尊敬的妇女善于家庭烹调这点来看,我敢肯定是这样。为什么你不让她找个好房客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可没打算搬家。” “噢!可是有人会替你打算的。我说:‘别瞎闹,福尔摩斯先生可是个漂亮的绅士。’人家却说:‘也许是这样,如果他的鼻子和他面孔的其他部分相比不象现在这样长的话。正由于太长,所以他的鼻子老是伸到和他不相干的事情里去。’” “你使我深感兴趣。顺便提起,博伊斯,你接到的一定是紧急命令,所以刚得到通知马上就从布赖顿到这儿来了。” 那个流氓脸上那种天使般的笑容消失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他尖声喊道。 “咳,老兄,今天南方杯赛马的节目单从你的口袋里露出来了。然而,由于我选择对话伙伴是非常挑剔的,所以请你扼要地说,以便结束这次会谈。” 博伊斯的嘴唇忽然咧开,象一条不怀好意的狗一样龇着牙。 “你这好管闲事的家伙,如果你再耍什么鬼把戏,我要结束的就不止是谈话。”他咆哮道。“少管夫人的事,否则……”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他那双小圆眼睛盯住我的朋友的脸,最后温和地说:“否则,你将后悔莫及,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搓着双手笑了。 他说:“这确实令人满意。这么说,你是从冯·兰默雷因夫人那里来的?” “哎呀,你说话竟敢这样不检点!”博伊斯一边喊着一边把左手偷偷地伸向那支马六甲手杖。“我曾指望你能接受警告,然而你反倒对别人的名字如此放肆。要是这样……”转眼间他已把手杖的空壳抽掉,另一只手抓着一把有柄的长刀。“要是这样,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要实现我的诺言了。” “我相信,华生,你对这事已给予应有的注意了。”福尔摩斯说道。 “当然啦!”我高声回答。 “男仆”博伊斯的手停在半空中。当我提着一支粗大的铜烛台冲出卧室时,他向起居室的门跳过去。在门前,他回过脸来向我们看了片刻,绯红色大脸上的一双小眼睛射出恶毒的光,同时嘴里发出一连串的诅咒。 “够了!”福尔摩斯打断他的咒骂。“顺便提一下,博伊斯,我曾不止一次地想知道你是怎样杀害马珍教练的。当时在你身上没找到刀子。现在,我知道了。” 那个人脸上的红色逐渐消退,面孔变得象脏油灰一样。 “啊呀!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不会认为……先生,这只不过是老朋友之间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话没说完,他已跳出门去,使劲把门关上,在一片“卡嗒卡嗒”的响声中拼命跑下楼去了。 我的朋友开心地笑起来。他说:“好,好。咱们不会再受到‘男仆’博伊斯先生的打扰了。然而他的来访使事情发生了有利于我的转变。” “从哪方面说呢?” “这是我在黑暗中见到的第一线光明,华生。他们不会害怕我去调查的……除非其中确有怕暴露出来的情况。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咱们一起去拜访这位不幸的卡灵福德公爵夫人。” 我们访问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将长久地回想起那位勇气十足而且仍然很美丽的妇女,她当时面临命运给她安排下的最可怕的灾难。她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的遗孀,具有在全英国都受到尊敬的姓氏,还是一位年轻可爱的少女的母亲,这位少女即将嫁给一位从事社会活动的人。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秘密,这个秘密如果被公之于众,就必将无可挽回地毁掉她的生命和一切。这些足以证实人类感情的两个极端。可是当我和我的朋友被让进波特兰街卡灵福德宅邸的客厅时,站起来迎接我们的那位夫人却是举止端庄,面容秀丽安详,显得十分出众。只有看到她眼睑底下黑色的阴影以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发出过于明亮的光彩,别人才能感到:极度的紧张正啮食着她的心。 “您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福尔摩斯先生?”她相当平静地说,但是我注意到,她把一只瘦长的手掩在心口上。“知道真情也不会比这样提心吊胆更糟糕,所以我求你坦率地对我说。” 夏洛克·福尔摩斯躬身温和地说道:“我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夫人。我来是想问您一个问题,还要提一个要求。” 公爵夫人跌坐在一张椅子上,拿起一把扇子,用激动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的朋友的面孔。 “什么事呢?” “只有在目前这种情况的压力下,象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提这样的问题才能得到原谅。”福尔摩斯说。“您与已故公爵结婚三十年,他在个人责任感方面是不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他的行为有没有与他的道德准则截然相反之处?我要求夫人坦率地答复。”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结婚以后这些年里,有过争吵和分歧,但就我所知,他从来没有堕落到进行卑鄙活动的地步,一次也没有,也从来没有降低过他在生活中为自己定下的标准。他有一种不肯妥协的荣誉感,他在政治方面的事业并不因此而更顺利。他的品质比他的地位更高贵。” “您已经把我所要知道的东西全告诉我了。”福尔摩斯答道,“虽然我不沉湎于内心的感情,可我也不是那种认为‘爱情能使人对缺点视而不见’的人。稍微理智一些,结果就会正好相反,因为爱情一定会促使一方对另一方的品德特别了解。夫人,我们面对危机的局面,时间很紧,于我们不利。”福尔摩斯倾身向前,恳切地说,“我一定要看到这个据说是在瓦朗斯缔结的婚事的原始证件。 公爵夫人高声说:“毫无希望,福尔摩斯先生!在没有满足她提出的无耻条件之前,这个可怕的女人是不会把文件拿出来的。” “那我们就得耍手腕了。您必须给她写一封措辞谨慎的信,让她产生这样的印象:一旦确认婚姻证件是真的,您就会按她的要求行事。恳求她今晚十一点在圣詹姆斯大街她的家里秘密地接见您。您能办到吗?” “除了她要求的条件以外,干什么都行。” “好!最后还有一点:在那个图书室里有一个保险柜,证件就放在那里面;您得找个借口,在十一点二十分整拉着她离开那里。” “要是她带上证件走呢?” “那不要紧。” “您怎么能肯定保险柜是放在图书室里面的呢?” “向冯·兰默雷因夫人出租房屋的公司曾求我办了一点小事,所以我有一份这所房屋的平面图。而且,我看见保险柜了。” “您看见了!” “昨天早晨,有一个窗户不知怎么弄坏了,”福尔摩斯笑道,“代理人马上派了一个玻璃装配工去修,当时我就想到,这是个有利条件。” 公爵夫人把手放在急剧起伏的胸口上,倾身向前,几乎是用凶狠的口气问道:“您打算干什么?” “这个问题要由我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夫人。”福尔摩斯一跃而起,同时回答说,“就算会失败,我也要为有益的事业而这样做的。” 我们告别时,公爵夫人手扶着福尔摩斯的胳臂问道:“如果您检查了这些可怕的证件,而且确信它们是真的,您会把它们拿走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用严肃的眼光看着她,露出关切的神情,平静地回答说:“不会的。” “您想得对!”她高声说道,“我也不愿意您拿走。这种骇人听闻的冤屈必须得到昭雪,不管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只是一想到我的女儿时,我的勇气就消失殆尽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很有礼貌地说:“正是由于清楚地认识到了这种勇气,所以我提醒您要从最坏处着想。”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的朋友处于极度不安的状态之中。他不停地吸烟,起居室里的空气使人呛得受不了。他把所有的报纸都看过之后全扔到煤斗里,然后面容焦急地探着头、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后来他走到壁炉前,把胳臂肘靠在壁炉台上,望着蜷坐在椅子上的我,问道: “华生,你有兴趣去干一件严重违法的事吗?” “为了光荣的事业,福尔摩斯,我当然非常愿意。” “亲爱的朋友,这对你是不公平的,”他高声说,“因为,如果咱们在那个女人的住所被抓住的话,就会陷入困境。”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反对说,“咱们不能隐瞒事实啊。” “是这样。就算情况真是如此,我也要看到原件。” 我说:“那么,看起来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我看是没有了。”他一边说一边从烟袋里捏出一撮强味板烟丝,胡乱塞进烟斗里。“啊,华生,长期蹲监狱至少使我能继续研究东方植物在血流中的毒性,你可以研究新的路易·巴斯德接种理论。” 天已经黑下来,我们没再往下说。赫德森太太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把火弄旺,点上煤气灯。 夏洛克·福尔摩斯建议到外面吃饭去。他笑着说:“我想到弗拉蒂饭店去,坐在角上那张桌子那儿,要一瓶一八六七年的蒙特拉奇酒。就算这是咱们最后一个体面的夜晚,至少也要过得舒服一点啊。” 我们在查尔斯街角走下双轮双座马车时,十一点已过。这天晚上潮湿阴冷。街灯周围形成一个个黄色的光晕,预示着要下雾。灯光照在一个警察的斗篷上。他慢慢地从我们身边走过,不住地用他提着的牛眼灯去照那些黑暗沉寂的门廊。 进入圣詹姆斯大街后,我们沿着便道西行,这时福尔摩斯按着我的胳臂指给我看:一座高大的房屋耸立在我们面前,它的正面有一个窗户里还亮着灯光。 “那是客厅里的灯光。”他低声说,“咱们一会儿也不能耽误。” 他很快地看了空荡荡的便道一眼,马上跳起来扒着和大楼相连的那段墙的墙头,两手一使劲翻上去,跟着跳到下面。我紧跟着跳过去时,他已不见了。就我在黑暗中能看到的来判断,这是一般市内住宅里使人感到凄凉的一小片地皮,种着草,还有乱七八糟的月桂树。这样一来,我们已经是违法的了。我想起至少我们的目的是崇高的,就跟着福尔摩斯一直走到三个并列的高大的窗户下面才停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我马上让他踩着我的后背,转眼间他已蹲在窗台上,黑暗中的玻璃上衬出他那苍白的面孔。他的双手忙着摆弄窗钩。过了一小会儿,窗户被无声地打开了,我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指猛一使劲,就进到窗内站在他身旁了。 “这就是图书室。”福尔摩斯在我耳边小声说,“躲在窗帘后面别动。” 虽然我们被黑暗包围着,隐约地闻得见小牛皮和陈旧皮革的气味,我还是感觉到房间很大。除了房间深处那座落地钟有节奏的滴答声之外,屋子里安静极了。过了大约五分钟,从这座房子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声音,接着传来了脚步声和轻轻说话的声音。一道亮光在一扇门下边闪了一下,消失了,过了一会又慢慢地出现了。我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那道光越来越亮。后来,门被打开,一个手里拿着一盏灯的女人走进屋来。 虽然时间往往能使人忘掉往事的细节,可是我总觉得第一次看见伊迪丝·冯·兰默雷因就象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在一盏油灯的上面,我看见一张象牙色的面孔,一双黑色阴沉的眼睛和一张鲜红美丽却又无情的嘴。她那又黑又亮的头发高耸在头上,别着一个用红宝石和白色饰羽编成的枝状饰物。在裸露的颈和肩部下面穿着一件豪华的、缀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金属圆片的长袍。 她停下了一小会儿,似乎在听什么,然后把门关上,横穿那间很大的屋子,身后拖着瘦长的影子,手中的灯向四周摆满书的壁柜上投射着昏暗的光。 不知是否由于听到窗帘的沙沙作向,当福尔摩斯掀开窗帘站出去时,她一下子就转过身来,把油灯高举过头,让灯光照向我们这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她那象牙色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恐惧。她从那宽大沉寂的屋子的另一边看着我们,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恶意。 “你们是什么人?”她憎恶地说。“你们想干什么?” “占用您五分钟的时间,冯·兰默雷因夫人。”福尔摩斯温和地答道。 “这么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如果你们不是小偷,那你们要找什么?我倒愿意先听一下,然后再把别人叫醒。” 夏洛克·福尔摩斯指着她的左手说道:“我来是为了验看那些证件。我警告您,我一定要这样做。请您不要逼我采取预防您喊叫的必要措施。” 她把手缩到背后,眼睛里冒着怒火。 她高声说:“你这个流氓!我明白了,你是那位圣洁的夫人雇用的小偷。”接着,她用很快的动作向前伸出脖子,把灯放在前面。当她专著地看着我的朋友时,那种愤怒的表情变成怀疑,眼睛里慢慢地透出一种既是狂喜又是威胁的笑意。 “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她低声说。福尔摩斯回身点着了放在靠墙那张镀金桌子上的几支蜡烛,脸上有一点点受了屈辱的表情。 “我已经有可能识别证件的真假了,夫人。”他说道。 “这事将使你坐五年牢。”她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喊起来。 “也许吧。要是那样,我更要让我坐牢坐得值得。把那些证件给我!” “你还认为偷了证件就能干出什么事!我有副本,还有十几个看过证件的人。”她发出沙哑的笑声。“我原来想象你是个聪明人,”她继续说道,“可是,我现在发现你是个蠢材,是个笨蛋,是个没出息的小偷!” “过后自能分晓。”他伸出手去。她冷笑了一声,耸耸肩头,把证件交给他。 “请你注意,华生,不要让冯·兰默雷因夫人碰拉铃的绳子。”我的朋友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走向靠墙的桌子。 在烛光下,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证件,又把它们举起,对着烛光仔细地察看着。他那瘦弱的身影在被照亮的黄色羊皮纸上形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后来,他抬起头来看我;我看到他那懊恼的脸色时,不禁有泄气之感。 “水印是英国的,华生。”他平静地说,“但是,这种制法和质量的纸是在五十年前大量输入法国的。这帮不了咱们的忙。咳,我担心要发生最坏的情况。” 我知道,他当时关注的不是他自己那种不值得羡慕的境地,而是那位焦急而又无畏的妇女;他甘冒失去自身自由的危险,为的是她的案子。 冯·兰默雷因夫人发出响亮的笑声。 “你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福尔摩斯先生。”她嘲弄地说,“可是,这回你犯了大错了,吃了苦头你才会明白。” 我的朋友已经把证件再次在烛光下展开,并且俯身看了一会儿,我发觉他脸上的表情忽然起了变化。原来笼罩在面孔上的懊恼神色消失了,换成一种全神贯注的样子。他那长长的鼻子好象几乎要贴到他正在低头察看的纸上。当他终于直起身来时,我从他那深陷的双眼中看到兴奋的光芒。 我急忙跑到他身边。他指着两个证件上记载细节的文字问道:“你从这里面能看出什么来,华生?” 我说:“写得很清楚,很好认。” “墨水,老兄,看那墨水!”他不耐烦地高声说。 “啊,是黑墨水。”我从他肩头上望过去说,“恐怕这也帮不了什么忙。我可以拿出一打我父亲从前的来信,都是用这种墨水写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两手相握,笑了。他大声说:“好极了,华生,好极了!请你看看结婚证书上亨利·柯尔温·格拉德斯戴尔的姓名和他的签字。好,再看一下瓦朗斯登记表那一页上他的姓名。” “看起来没有什么欠妥帖之处,两者上的签名是一样的。” “一点不错。可是,墨水呢?” “有一点发蓝。对,肯定是普通的蓝黑靛青墨水。怎么了?” “两个证件中所有的字都是用黑墨水写的,只有新郎的姓名和签字例外,你不觉得这个现象奇怪吗?” “也许奇怪,但并不费解。格拉德斯戴尔很可能习惯于使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墨水瓶。” 夏洛克·福尔摩斯奔向窗前的一张书桌,翻找了一小会儿,然后拿着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墨水台走回来。 他用羽毛笔蘸着墨水在证件边上划了一两下,问道:“你说这是同样的颜色吗?” “完全一样。” “不错。这瓶里就是蓝黑靛青墨水。” 原来站在后面的冯·兰默雷因夫人突然冲上去要拉响那个铃,可是,在她还没抓住绳子时,福尔摩斯的声音已经响遍全室: “如果你碰那个铃,保险完蛋!”他的声音很厉害。 她的手就在绳子上停住了。 她冷笑道:“真是笑话!你认为亨利·格拉德斯戴尔是在我的书桌上签字的吗?啊,你这蠢材!谁都用这墨水。” “基本如此。但是,证件上的日期是一八四八年六月十二日。” “啊,那又怎么样?” “恐怕就是这一小小的差错暴露了你的罪行,冯·兰默雷因夫人。含有靛青的蓝黑墨水是一八五六年才发明的。” 隔着蜡烛光圈怒目注视着我们的那张面孔虽然美,可是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你胡说!”她声嘶力竭地说。 夏洛克·福尔摩斯耸耸肩答道:“就连化学家也能证明这个。”他拿起文件,把它们小心地放到斗篷口袋里,接着说:“当然,这些弗朗索瓦泽·佩勒当的婚姻证件,完全是真的。但是,在证书上和瓦朗斯教堂那一页登记表上,新郎的真正姓名都被抹掉了,在原来的位置上换成了亨利·柯尔温·格拉德斯戴尔的名字。我毫不怀疑,如果必要,用显微镜可以观察到涂抹的痕迹。无论如何,最精心设计的计划之所以失败,经常由于微小易犯的错误,而不是由于任何概念性的基本缺陷;这和大船往往毁于虽小而却足以致命的石头尖是一样的。这种墨水本身就能证明这个道理,它只不过是例子中的一个而已。至于你,夫人,在考虑你对一位毫无防卫能力的妇女所使用的奸计时,我很难想起比你更为残酷无情的人了。” “你竟敢这样侮辱一个女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严厉地说:“在策划毁掉那为拒绝交出她丈夫秘密文件的妇女时,你已经把属于妇女的特性抛掉了。” 她那蜡黄的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看着我们说:“最低限度,你们要为此受到惩罚。你们已经犯法了。” “确实不假。你可以拉铃。”夏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到了法庭上,我的不高明的辩护词说的是你唆使人伪造证件,敲诈未遂,还有……你听着……进行间谍活动。我限你一星期之内离开这个国家;如果你逾期不走,我就向政府告发你。” 房间里有一瞬间极为寂静,接着,伊迪斯·冯·兰默雷因无言地举起她那白皙匀称的胳臂指向房门。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我们用过早餐,桌子还没有收拾。一早出去散步刚才回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已脱下大礼服,换上了吸烟服,这会儿正懒散地坐在壁炉前,用一根细长的锥子通烟斗。这个锥子当初是在某种情况之下归他所有的,我在这里不想再说这些情况来折磨读者了。 我问道:“你见着公爵夫人了?” “见着了,而且把实情都告诉她了。她把伪造她丈夫签名的证件以及我对案件的陈述书一起交给家庭律师们保管,这纯粹是一种预防性措施。她再也不用害怕伊迪斯·冯·兰默雷因了。” “多亏了你啊,我亲爱的朋友。”我热烈地高声说道。 “啊,啊,华生。这个案子相当简单。咱们所进行的工作带来的乐趣就是报酬。” 我热切地看着他。我说:“福尔摩斯,你似乎瘦了一点,你应当到乡间去住几天。” “晚一些时候也许会去。可是在夫人离开之前,我不能走,因为她是个风度非凡的人。” “你领带上那颗珠子真大,我以前好象没见过呀!” 我的朋友从壁炉台上拿起两封信,从对面扔给我,说到:“这是在你出去巡诊时收到的。” 一封带有卡灵福德宅邸地址的信写道: “一位妇女的一切都归功于您的侠义和您的勇气。这种债是无法偿还的。请允许我用这颗珍珠,这个古老宗教的象征,来表达我的心意,为了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将永志不忘。” 另一封,既没有地址也没有签名,写着: “我们将再次见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将永志不忘。” 夏洛克·福尔摩斯笑道:“着眼点是一样的。我还要再次会见这两位从同一角度观察事物的妇女。”说完之后,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又伸手去拿他那最令人反感的烟斗了。 黑暗天使 “华生,恐怕北欧日耳曼民族的气质不能帮助研究犯罪行为的人发挥才能,它总是导致可悲的平庸。”福尔摩斯这样说,当时我们正从牛津街拐到不那么拥挤的贝克街的便道上。那是一九零一年五月一个晴朗清新的早晨,许多黑瘦的人聚集在街上,他们是从南非的战场上回来度假的。他们的制服给人以一种特殊的欢快的印象,与仍在哀悼已故女王的妇女们所穿的黑色服装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回答说:“别忘了,福尔摩斯,你自己办过的案子中就有许多是与这种理论相反的,我可以举出一打例子来。”说这话时,我注意到,早晨散步使我的朋友那灰黄的脸上有了一点红颜色,因而觉得挺满意。 “请你举一个例子吧。”他说道。 “嗯,那个臭名昭著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用一条经过训练的蛇来达到谋杀的目的,这可不能随便地说成是平庸。” “亲爱的朋友,你举的这个例子恰恰证明了我的论点。在大约五十个案子中,我们回想起罗伊洛特医生、‘神圣的’彼得斯以及另外的一两个人,原因只不过在于他们采用了异忽寻常的、富于想象力的犯罪手段而已。说实话,我有时被这种想法所引诱:正想居维叶根据一根骨头就能恢复整个动物的原形一样,有逻辑的头脑的推理家能根据一个民族的烹调方法说出这个民族犯罪的主要特点。” 我笑道:“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好好想一想,华生。”他用手杖指着一辆巧克力颜色的公共马车,这辆车的刹车嘎嘎作响,马的挽具上的铃铛发出轻快的叮当声,车停在马路的对面。福尔摩斯继续说道:“碰巧这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这里有一辆法国公共马车。你看那赶车人,华生,他和那个从海军陆地兵站来休假的下级军官辩论时是充满激情和活力的,而且感情专注。这是狡黠和实惠的区别,是法国调味汁和英国肉卤的区别。这样两个人怎么能从同一个角度犯罪呢?” “就算是这样吧,”我答道,“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认出那个穿方格外衣的人是个请长假的下级军官呢?” “啧,华生,严格男人,背心上佩带着克里米亚绶带(这表明他年纪大了,不能服现役),穿着比较新的海军靴子,显然是退役后重新被征召的。他那种有权威的神态不象是普通水兵的神态,然而他的面孔和赶车人一样晒黑了,而且皮肤被风吹得很粗糙。这个人是属于陆地兵站或是训练营的下级军官。” “那,请长假又是根据什么呢?” “他穿着便服,但没有离职,因为,你可以看得出来,他装进烟斗的是在烟铺里买不到的海军配给的烟丝。啊,已经到了二百二十一号乙了,我看还赶得上见咱们外出时来访的客人。” 我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口,抗议说:“说实在的,福尔摩斯,你有点过火了吧?” “很少有这种情况,华生。每年到这个时候,公共马车差不多都要把车轮重新油漆一遍。你如果注意看一下便道沿儿。就可以看到车轮蹭到便道沿儿时留下的一长条绿色痕迹,咱们一小时以前出去时还没有这个痕迹。这辆车已在这里等了半天了,因为赶车人已经抖了两次烟斗灰了。咱们只能希望这辆车子的乘客把车子打发走,而自己则决定留下等咱们回来。” 我们上楼时,赫德森太太在下面露面了。 “有一位客人来了已差不多一小时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她在你的起居室里等着呢,咳,这位可怜的美人,样子那么疲倦,因此我自作主张,给她沏了一大杯浓茶。” “谢谢你,赫德森太太,你做得很好。” 我的朋友瞟了我一眼,笑了,可是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放射出光芒。他平静地说:“比赛正在进行,华生。” 我们进屋时,来客站起来迎接我们。这是一位金发少妇,年纪二十出头,苗条秀丽,皮肤娇嫩,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眼珠深处似乎有些呈紫罗兰色。她穿着一件朴素而整洁的浅黄褐色旅行外套,戴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上面衬饰着一支紫红色的羽毛。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因为作为一个医生,我的注意力马上被她眼圈下面的阴影以及因神经紧张得濒临崩溃而造成的嘴唇颤抖吸引住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为自己没在家道了歉,请她坐在壁炉前的一张椅子上,然后自己一屁股坐下,从他那厚眼睑下面用敏锐的目光对她进行观察。 “我看得出来,你深受折磨。”他和气地说道,“请放心,华生医生和我都愿意为你服务,小姐……” “我叫达夫妮·费尔斯。”客人说。接着,她忽然坐着倾身向前,用专注的目光向上看着福尔摩斯的面孔,小声地说:“您说,死神的使者是黑天使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他向壁炉台伸出一支胳臂,说道:“我想,你不反对我吸烟吧,费尔斯小姐?啊,小姐,咱们最后都会遇上黑天使,但这决不会是你到贝克街来找两个中年绅士的理由。你最好从头把你的情况告诉我。” 费尔斯小姐面颊上的苍白色变成隐约可见的、与面容相称的红晕。她高声说:“您一定会认为我非常愚蠢。但是,当您听我讲了情况之后,你听到我因恐惧而逐渐疯狂的事实之后,您可能就会笑话我了。” “请放心,我不会那样的。” 客人停了一小会儿,似乎是在整理她的思路,然后开始她那不可思议的叙述。 “那么,您一定知道,我是汉普郡艾博斯坦丁地方的乔苏亚·费尔斯的独生女儿。”她开始这样讲起来。“我父亲的表哥是萧斯孔伯伯宅的罗伯特·诺勃顿爵士,您和他是在若干年前认识的。是经过他的推荐,我才在最困难的时刻跑来找您的。” 原来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福尔摩斯这时从嘴里抽出烟斗,插话问道:“那么,你昨晚进城以后为什么不来找我,却等到今天早上才来呢?” 看得出来,费尔斯小姐吃了一惊。 “我昨晚和罗伯特爵士一起吃饭时,他才劝我来找您。但是,我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知道……” “啧,小姐,这很简单。你那外衣的袖口和肘部都有少量但很明显的煤烟痕迹,这是乘火车时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必然会沾上的。另外,你的鞋子非常干净,而且擦得锃亮,这是一家好旅馆的特点。” 我插话说:“福尔摩斯,你不以为咱们应该好好地听费尔斯小姐讲述情况吗?用医生的话说,现在该是让她接触苦恼的时候了。” 我们的女客人那双蓝眼睛愉快地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瞥。 夏洛克·福尔摩斯有点粗暴地说:“华生,到现在为止,你总该知道我有我的方法。不过,费尔斯小姐,我们都在集中精神地听着,请你接着说吧。” 她继续说道:“我应当说明,我父亲早年在西西里生活,他在那里继承了大量的葡萄园和橄榄林。在聚集了可观的财富之后,我父亲卖掉地产,退休回到英国。在最后来到新林区蒲留附近的艾博斯坦丁并决定住下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们一直是在从这一县搬到那一县,为的是找到能满足我父亲那奇特需要的房子。” “等一下,费尔斯小姐,请说一下是哪些奇特的需要。” “我父亲的脾气特别孤僻,福尔摩斯先生。最重要的一条是,他坚持要找一个人口稀少的地方,而且房地产要离最近的车站有几英里远。艾博斯坦丁是个几乎要坍塌的城堡式古老住宅,也曾是蒲留修道院长们的狩猎住所;他在这里找到了他理想的住所,于是在进行了必要的修缮之后,我们就住进了这个家。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五年以前的事,而从那时到现在,我们一直生活在无以名状的无形恐惧的阴影之中。” “如果是无以名状,又是无形的,那么你怎么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呢?” “通过影响我们的生活的各种事情。我父亲不准我们与仅有的几家邻居来往,甚至我们的日常用品也都不在最近的村子里买,而是从林德赫斯特那里用送货车送来的。我们用的人有管家麦金尼,这是个阴郁乖僻的人,我父亲在格拉斯哥时雇用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她的妹妹,他们分担家务事。” “外仆呢?” “没有。土地因闲置而荒芜,这个地方已经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害人虫了。” “我看不出这些情况有什么能引起你恐惧的,费尔斯小姐。说实话,如果我住在乡间的话,我也会在我周围制造出非常相似的条件来,以便阻止家人与邻居进行无益的交往。这么说,家里就有你、你的父亲和三个佣人?” “家里就这几个人。但是,在庄园里还有一间小舍,詹姆斯·唐斯顿先生住在那里。在陪同我父亲回英国之前,他多年来都在经营着我们在西西里的葡萄园。他现在是代理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惊讶地扬起眉毛说:“真的,听任田地荒芜,没有佃户,却有一个代理人。这不是很奇怪的异常现象吗?” “这只不过是名义上的任命,福尔摩斯先生,唐斯顿先生深受我父亲的信任,给他这个在艾博斯坦丁的职位是表示承认他在西西里那些年的服务。” “啊,不错。” “我父亲自己是很少离开住所的,偶尔离开也顶多是到花园里去散散步。如果有爱、理解和相互间的关心,这种生活也还过得去;可是,咳,在艾博斯坦丁却并非如此。我父亲虽然敬畏上帝,但他的性格却不是那种重感情的类型;还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那种本来就很严厉孤僻的脾气变得越来越严重,他往往心情沮丧,脾气暴躁,陷入一阵又一阵的沉思之中;在这种时候,他就会连续好多天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福尔摩斯先生,您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年轻的妇女,和同年龄的朋友们相隔离,被剥夺了一切社会交往的机会,注定要在一所宏伟但却荒凉而又已半坍塌的中世纪狩猎住所里度过她的年华,她还有多少乐趣?更谈不上幸福了。我们的生活是绝对单调的。后来,大约在五个月以前,出了一件事。这事本身并不那么重要,但它却是一系列怪事的开头。这些事的出现促使我把我的难题摆在您的面前。 “有一天大清早,我到花园去散步。回来时走上从庄园大门通往住所的小路,看到一棵栎树的树干上钉着点什么东西,走道树前一看,才看出是一张普通彩色画,是用那种印制圣诞颂歌或是廉价的宗教美术书插图的方法印出来的。但是这张画的主题却不平常,甚至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这张画画的是荒凉的山顶劈开夜空,在顶坡上分两堆站着九个长着翅膀的天使,一堆六个,另一堆三个。我注视着那张画时,它刺激着我的感官,使我一时说不出它那种不协调的特点,但我马上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原来那上面的天使不是容光焕发的形象而是穿着黑色的丧服的,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天使。在图的下部横写着‘六加三’几个字。” 客人停了一会儿,这时我看了对面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一眼。他低眉阖眼,但是根据烟斗上急剧上升的烟柱,我就知道他的兴趣已深深地被激发起来了。 她继续说到:“我最初的反应是,从林德赫斯特来的那个送货人用这种方法传送新的怪里怪气的月历,真是奇怪。于是我把它摘下来,带着它上楼回屋。在楼梯拐弯处的平台上,遇上了我的父亲。 “‘这个刚才是钉在小路边的一棵树上的。’我说。‘我想,麦金尼应该告诉林德赫斯特的送货人,叫他从工人入口处把货送来,不要把东西钉在奇怪的地方。我喜欢白衣服的天使,你呢,爸爸?’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一下子就把那张画抢过去了。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睛盯着他那发抖的双手拿着的那张纸。他的脸拉得老长,脸上血色消退,变得铁青。 “我抓住他的胳臂大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爸爸?’ “他低声答道:‘黑天使。’接着,他带着恐怖的神色挣脱了我的手,冲进他的书房,马上回身把门锁上,还拉上了门闩。 “从那天起,我父亲就没离开过住所。他在书房里看书写信,或者与詹姆斯·唐斯顿长谈。这个人那种阴郁严厉的性格多少有点和他相似。除了吃饭时间外,我很少看到他。如果没有好心的诺德姆太太的友谊,我可真受不了。诺德姆太太是蒲留的医生的妻子。她知道我生活很孤寂,所以尽管我父亲公开表示敌意,说她未经同意擅自闯入人家,她还是坚持一个星期来看我两三次。 “过了几个星期,准确地说,是在二月十一日,我们的男佣人在早饭刚过时带着奇怪的表情来找我。 “‘这回不是林德赫斯特送货人干的。’他厌烦地说,‘小姐,我不喜欢这样的事。’ “‘怎么回事,麦金尼?’ “‘到前门去看看吧。’他说着转身走了,还一边咕哝着,揪着胡子。 “我急忙跑到门口,在那里看到门上钉着一张画,和我在小路边的栎树上发现的那张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因为,这次只有六个天使,而‘六’这个数目字则写在纸的最下面。我把那张纸扯下来,注视着它,感到心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寒意。就在这时,有一只手伸过来把画从我手里拿走了。我回过身去,看见唐斯顿先生正站在我身后。他庄重地说:‘这个不是给你的,费尔斯小姐。就为这个,你给感谢上帝。’ “我急切地高声说:‘可这东西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父亲遇上了危险的事,为什么他不把警察找来?’ “‘因为我们不需要警察。’他答道,‘请相信我的话。你父亲和我完全能对付这种事情,敬爱的小姐。’他回过身去进屋了。他当时准是把那张画送到我父亲那里去了,因为后来我父亲在屋里躲了一个星期。” 夏洛克·福尔摩斯插话说:“等一下,你能不能想起,在栎树上发现那张画的准确日期是哪天?” “是十二月二十九日。” “你刚才说,前门上出现的第二张画是在二月十一日。费尔斯小姐,谢谢你。这事很有意思,请接着说下去。” “大约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我和我父亲正坐在饭桌前。”我们的委托人继续说到,“那是一个暴风雨之夜,大雨如注,狂风怒吼,好象在这古老宅邸那裂着大口的壁炉架下面有一个迷途的鬼魂似的。吃过饭,我父亲正在枝形烛台的亮光下,坐在饭桌旁,阴郁地喝着葡萄酒。他抬起眼来看了我一眼,马上被我的表情惊呆了。当时一种极端恐怖的情景足以使我的血液凝固。就在我的前面,也就是他的身后,有一扇窗户,上面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好,留下一条缝隙,露出被雨溅湿的玻璃,暗淡地反射着烛光。 有一个人的面孔在窗外,正透过玻璃向屋里窥视着。 “这个人用手挡住脸的下半部,但在他那顶破帽子的帽沿下面露出一双带有邪恶笑意的眼睛却正对着我的目光。 “我父亲一定是本能地意识到危险就在他的身后,因为他从桌子上抓起一个沉重的烛台,扭转身去把它甩到窗户那里。 “玻璃碎了,发出吓人的声音。怒号着的风从破碎的窗扉灌进屋来,我看见窗帘被风吹得象巨大的紫蝙蝠翅膀那样飘荡着。其余的烛火被吹得暗淡无光。当时我一定晕过去了。醒来时,我已躺在自己的床上。第二天,我父亲没提这件事。村里来了一个人把窗户修好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的叙述就要结束了。 “三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整整六个星期零三天以前,我父亲和我坐下准备吃早饭时,发现桌子上放着恶魔天使的画,六个加三个,但这次那张画的下部没有写着数字。” 夏洛克·福尔摩斯认真地问道:“你父亲怎么了?” “我父亲听天由命,平静得象等待着不可逃避的厄运的人一样。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温柔地看着我,他说:‘已经来了。这就好了。’ “我一下子跪到他身边,求他把警察找来,以便结束这种神秘可怖的状况,解脱它笼罩在我们那凄凉生活的令人心寒的阴影。他回答说:‘孩子,阴影就要解除了。’ “接着,他犹豫了片刻之后,把手放在我头顶上。 “他说:‘如果有人,如果有陌生人和你联系,你只能说你父亲一直不让你知道他的事,说他要你说明制造者的名字就在枪托上。如果你重视你那即将开始的更为幸福的生活,你就记住这些话,把别的统统忘掉吧。’说完,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从那时起,我很少见到他。最后,我鼓起勇气写信告诉罗伯特爵士说我遇到重大的困难,希望见到他。然后,我编造了一个借口,在昨天偷偷地离开家来到伦敦。在这里,罗伯特爵士听我亲口叙述了一点情况之后,建议我坦率地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您。” 我从来没看见过我的朋友比这时更严肃。他皱着眉头,沮丧地摇着头。 “从长远的观点看,我认为和你直率地说明白才是最好的方式。你一定要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最好到伦敦来,这样你可以很快地交上年岁相仿的新朋友。” “那我父亲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起身来。 “华生医生和我要立刻陪你到汉普郡去。即使不能防止出事。我认为至少还有可能替你报仇。” “福尔摩斯!”我吃惊地喊出声来。 他把手轻轻放到费尔斯小姐的肩膀上,说道:“华生,这样不好。让这位勇敢的小姐空怀希望就是最卑鄙的背叛行为。咱们最好还是面对现实。” 我说:“现实!哼,一个人可能有一只脚已站在坟里了,可是还活着。” 夏洛克·福尔摩斯好奇地看了我一会儿。 bbr>99lib?“真是这样,华生。”他沉思地说,“可是,咱们不能再空耗时间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个钟点之内有一趟到汉普郡去的火车。带一个手提包,装上几件必需的用品就够了。” 我真匆忙地收拾东西时,福尔摩斯到我的.卧室来了。 他温和地说:“最好带上你的左轮手枪。” “这么说,这事情有危险?” “危险极了,华生。”他用手拍着自己的前额。“天啊,命运真是捉弄人啊。她刚好晚来了一天。” 我们陪着费尔斯小姐走出起居室时,福尔摩斯在书架子旁边停了一下,把一本薄薄的小牛皮封面的书塞到他那长披风的口袋里,接着又匆忙地起草了一封电报稿。他在走廊上把电报纸交给赫德森太太,说:“劳驾你务必马上发出去。” 一辆四轮马车把我们送到滑铁卢站,刚好赶上一趟从林德赫斯特路车站到波恩穆斯去的火车。 这是一次忧郁的旅行。福尔摩斯靠在靠窗的座位上,有护耳的旅行帽一直压到眼睛上面,他那瘦长的手指不住地敲打着窗格。我试图和我们的旅伴搭话,想在这种令人焦急的时刻,向她表达一点我对她的同情;但是,尽管她的回答是友好而有礼貌,她却心不在焉地想着她自己的心事。据我看,过了大约两小时以后在汉普郡车站下车时,我们大家都高兴结束了这次旅行。我们走到出入口那里,有一位面容悦人的妇女迎了上来。 她说:“您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感谢上帝,蒲留邮局及时地把您的电报送到了。亲爱的达夫妮!” “诺德姆太太!可是……可是,我不明白。” “啊,费尔斯小姐,”福尔摩斯安慰她说,“如果你能依靠你的朋友,那对我们就大有好处。诺德姆太太,我知道你会很好地照顾她的。华生,来吧。” 我们在车站广场叫了一辆轻便旅行马车,没用多大工夫,就已经离开了村子。马车轻快地在一条荒凉的大陆上行驶。这条大路象带子一般笔直地向前延伸,起伏于大片长满石南的荒地之中。荒地上到处都有成片的石英属植物,阴森森的大森林不时地延伸出来从各方面包围着道路。行驶了若干英里以后,车子在一处长长的丘陵那里向上爬,我们看到下面有一片水,还有蒲留修道院那灰色的古老遗址。接着,道路插到森林里。大约十分钟以后,车子通过一座支离破碎的砖石建筑的拱门走上一条小路。小路两旁种着壮观的栎树,它们那交叉的树枝在头顶上聚集在一起,使黄昏显得更为阴暗。福尔摩斯指着前面痛苦地说:“果然象我担心的那样,咱们来得太晚了。” 我隐约看见一个警察骑着自行车,在小路前面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和我们向同一方向行进。 车道伸展到一个种满树木的花园前。在已经破坏了的平台和花坛当中立着一座荒凉的带城垛的宅邸,景象十分凄凉。这是个荒废了的旧式花园,现时沐浴在落日的余辉之中。离住宅不远,在一棵矮小的杉树旁聚着一堆人。福尔摩斯说了一句话,赶车人就把车停下,我们匆忙穿过草地向那些人走去。 这堆人里有那个警官,有一位拿着小黑提包的绅士(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提包),还有一个穿着褐色乡下花呢衣服的人,他面色苍白,凹陷的脸上长着连鬓胡子。我们走近时,他们转过身来。这样一来,我们眼前就展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我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 杉树下放着一个老人的尸体,他双臂前伸,手指头抓着草;他的胡子从一个很特别的角度伸出来,把他的连都遮住了。他的喉咙被割裂,里面的骨头露了出来;他头部周围的一大圈土已被染成深红色。那位医生急忙地走向前来。 “这是个骇人听闻的事件,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他激动地大声说道,“我的妻子一接到你的电报就赶到车站去了。我相信她能及时到达。她接着费尔斯小姐了吧?” “感谢你,她接着了。咳,真遗憾,我自己却没能及时赶来。” 那个警察怀疑地说:“似乎您已预见到会发生这个悲剧了,先生。” “我确实预见到了,警官,因此我才出现在这里。 “嗯,我想知道……”福尔摩斯轻轻地拍拍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一边去说了几句话。当他们再回到我们那里时,那个警官原来烦恼的脸上有了宽慰的神色。他说:“就按照您的意愿办吧,先生,您放心,唐斯顿先生会向您重复他的陈述的。” 穿花呢衣服的人把他那凹陷的面孔和淡灰色的眼睛转向我们这一边。他尖刻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得重复一遍。你就代表法律,对吧,奇布尔警官?你已经记下我的陈述,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你最好是赶紧把费尔斯先生自杀的报告送出去吧。” 夏洛克·福尔摩斯严厉地插话说:“自杀?” “对,此外还能是别的什么呢?他过去几个下去一直闷闷不乐,全家人都能证明这一点。现在,他在自己的嗓子上切了这么大的口子。”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尸体旁跪下。“哼,这当然就是他用的工具了。一把牛角柄折刀,刀身可以折回去。我看它是意大利产的。” “你怎么知道?” “它上面有一个米兰刀匠的记号。哎,这是什么?哎呀,多奇怪的东西。” 他站起来,仔细地查看他从草地上拾起来的东西。那是一支短筒步枪,就在扳机后面装着带铰链的枪托,所以整个武器可以折叠起来。警官说:“它就在他的头旁边。似乎他预感到要出事,因而带着它准备自卫。” 夏洛克·福尔摩斯摇摇头说道:“枪里没装弹药,你可以看得出来,枪闩上的润滑油没动过。可这又是什么?华生,把你的铅笔和手绢儿借给我,行吧?” “那不过是枪托上留出的通条口。”唐斯顿先生厉声说道。 “我知道这个。啧,这太奇怪了。” “又怎么了?你把手绢儿包在铅笔上插进那个窟窿里,现在你又把它抽出来了。手绢儿上什么也没有,你却觉得奇怪。你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尘土。” “尘土?” “正是,这个孔里藏过东西,所以孔壁是干净的。正常情况下,通条里总是会有尘土的。唐斯顿先生,我想问你几件事,因为我了解到你是第一个报警的人。听你亲口说这些事。我就不用再整个儿把你的陈述看一遍,可以节省时间。” “这个,我要说的不多。”他说道,“一个小时以前,我出来散步,想吸点新鲜空气。我看见费尔斯先生站在这棵树下。我和他打招呼,他回过头来,然后又回过头去,好象把手抬起来放到嗓子那里了。我看到他摇晃着倒下去。我跑过来时,他已躺在那里了,就象你所看到的一样,嗓子上有一个大口子,刀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除了派男佣人去请诺德姆医生和警官之外,当时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要说的就这些。” “很明白。你从前是和费尔斯先生一起在西西里的,对吧?” “对。” “嗯,先生们,如果你们想回到屋子里去,我就不再耽误你们了。华生,也许你愿意和我一起留在这里,警官,还有你。” 医生和唐斯顿刚消失在花坛后面,福尔摩斯马上就活动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爬着在死者周围的草地上转了一圈,好象一头精瘦而很卖力气的捕狐犬在搜寻猎物的痕迹。他一度俯身仔细注视着地面,接着就站起来,从口袋里抽出放大镜,开始检查杉树的树干。忽然,他停在那里不动了。我和警官按他的手势跑到他身旁。福尔摩斯一边用手指着一边把放大镜交给警官。他平静地说:“检查一下树上的那个结点。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象是一根头发,先生。”奇布尔尽管一边用放大镜看着一边答道。“不对,不是头发,是一根褐色的线。” “正是。也许你能把它取下来,放到这个口袋里。好,华生,帮我一把,我要上去。”福尔摩斯攀到树杈上,靠在树枝上,向四周张望着。他笑道:“哈!这是什么!树干上有新的擦痕,树杈上有泥印,树干上粘着另一小段褐色粗料子的线,可能有人曾经呆在这个地方。这是个宝贵的发现。我就要跳下去。请你们注意我着地时的准确位置。好!”他跳下去之后走到旁边,问道:“嗯,你们看见什么了?” “两个小小的凹痕。” “对。那是我脚后跟的印迹。往外看。” “啊呀!”警官叫起来,“一共四个,不是两个。它们完全一样。” “只是另外两个没有这样深。” 我忽然喊出来说:“那个人比较轻!” “好啊,华生!嗯,我认为咱们已经看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了。” 那个警官用热切的目光瞪着福尔摩斯说:“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也许你能官升一级,奇布尔警官。好啦,现在咱们该去找他们了。” 我们到达那所房子时,警官带我们进入一间长形拱顶的房间,房间里稀疏地摆着家具。正在窗前一张桌子上写东西的诺德姆医生抬头看见我们进屋,说道:“福尔摩斯先生,你们回来啦?” “我看得出来,你正在写报告。”我的朋友说,“我建议你特别注意,不要写错。” 诺德姆医生毫无表情地注视着福尔摩斯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确一些?” “很好。你对艾博斯坦丁乔苏亚·费尔斯先生的死有什么看法?” “啧,先生。这并不是什么看法的问题。根据我们眼见和医学上的证据,乔苏亚·费尔斯先生是刎颈自杀的。” “这位费尔斯先生真是个怪人。”福尔摩斯说,“他自杀时切断了颈静脉还不满足,竟然用一把普通的折刀把脖子的其余部分也切开,用唐斯顿先生的话说,他把脖子切出这么大的口子。我总觉得如果我要搞阴谋,我就要避免犯这种错误。” 在我的朋友说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室内沉寂得令人紧张。接着,诺德姆医生突然站了起来,而一直抱着胳臂靠在墙上的唐斯顿先生则抬起眼睛看着福尔摩斯的面孔。 他平静地说:“谋杀是个丑恶的字眼,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而且是一种丑恶的行为,虽然对马拉·维他来说也许不是这样。” “这纯粹是胡说八道!” “啧,我原来指望能靠你来补充说明我可能忽略了的细节。然而,现在你把这个可怕的秘密团体的名称说成是胡说八道,那么,你无疑会有兴趣了解一些事实吧?” “你要小心,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继续说道:“你,诺德姆医生,和奇布尔警官,可能认为我这简短的叙述是有漏洞的,但这些漏洞过一会儿就能补上。现在,华生,我要对你讲,因为费尔斯小姐讲述时, 4f60." >你是在场的。 “她父亲当时是在躲避灾祸,他躲到人烟稀少的乡下还怕丢掉性命,说明这种灾祸是穷追不舍的。从一开始就能明显地看出这种情况。由于他是从西西里来的,而西西里岛又以秘密团体的凶恶势力和无情包袱而臭名远扬,因此,有两种可能:或者是他触犯了这种组织,或者是他参加该组织而违反了重大的规定。由于他没有向警察当局求助,我原来就倾向于第二种可能,而在黑天使初次出现时,我就确信无疑了。你一定能回想起来,华生,那张写着‘六加三’这几个字的画着九个黑天使画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被钉到小路旁的一棵树上的。 “第二次黑天使出现是在二月十一日,离十二月二十九日整整六个星期零三天,不过这次是六个天使,是钉在前门上了。 “到三月二十四日,它第三次、也就是字后一次露面,离第二次整整六个星期。令人畏惧的死亡的黑天使又变成了九个,只是没有写上数字,这回是放在艾博斯坦丁的主人的盘子上。 “我一边听费尔斯小姐讲,一边在心里很快地计算着,得出的结果使我惊愕:如果最后那九个天使代表着和第一次同样的时间,那它所定的日子就是五月七日,就是今天! “当时我就知道已经太迟了。但是,即使我不能拯救她的父亲,我也可以为他报仇。为了这个目的,我从另一个不同的角度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那天窗外出现的面孔当然可能是秘密团体报复时典型的最残暴的特点,意图是不仅使被害者产生恐怖心理,而且引起其家人成员的惊恐。虽然那个人看的不是乔苏亚·费尔斯而是他的女儿,他还很小心地用手挡住了面孔,这样,就使我想到,他不但怕被乔苏亚·费尔斯认出,也怕被小姐认出。 “其次,我似乎觉得,那张催命的画冷酷无情地从树上移到门上,又从门上移到早餐桌上,它意味着这个人对乔苏亚·费尔斯那种约束自己的习惯是熟悉的,可能是有进入室内而不受阻拦之权,从而不用撬开窗户或门锁就可以把卡片放到桌子上。 “从一开始,费尔斯小姐的叙述中的某些特点就促使我隐约记起一些东西,但是,直到你说到一个人可能一只脚已站到坟里时,华生,我的意识中才闪出一道亮光。” 在夏洛克·福尔摩斯停下来从披风口袋里掏出一点东西时,我看了一下其它的人。虽然那间古老的房间正在迅速变暗,从窗户照入室内的落日余辉还是照亮了诺德姆医生和警官那种专注的表情。唐斯顿站在暗处,两臂仍旧环抱在胸前,暗淡闪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福尔摩斯。 “这本书比海克索恩的《秘密团体》一书出得还要早。华生医生的话使我想起了其中几个段落。”我朋友接着说道,“作者在这里这样说到大约三百年前开始传入西西里的某个秘密团体:‘这个可怕的组织被恰当地称为马拉·维他。它通过使用天使、魔鬼和有翼之狮在内的各种不同记号与其成员联系。申请参加者如果经受得住最初的考验(这往往是去杀人的考验),就一脚站在打开的坟穴里宣誓效忠。对违反团体规则者的惩罚是无情的。如果要处死某人,就对他发出三次警告:第一次警告过六个星期零三天之后发第二次,第二次过六个星期之后发第三次。最后一次警告之后再过六个星期零三天才动手。任何成员如果不执行团体的惩罚命令,他本人就应受到同样的处罚。’后面有马拉·维他的规则,还有破坏规则的处分方法。 “无可置疑的是,乔苏亚·费尔斯是这个可怕的团体的成员。”福尔摩斯合上书本时庄严地说道,“他犯了什么过错,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可以作出相当准确的猜测。第十六条肯定是马拉·维他那些奇特的规则中的一条,因为它只是指出:发现大头目身份的任何成员都要被处死刑。我想提醒你,华生,费尔斯强调地告诉他的女儿:不论谁问起,她只能回答说她一点也不知道他的事,不过还补充说,制造者的名字在那枪托上。不是‘一支’枪,而是‘那支’枪,这种说法清楚地指出:接到这个信息的人是会认出这些话所指的某一件特定的武器的。再加上这个情况就够了:在乔苏亚·费尔斯的尸体旁边发现的那支枪对西西里秘密团体的成员们来说是不平常的东西。 “他去赴约时带着那支枪,并不是当作武器而是作为和平的信物,它之所以有价值,不过是由于枪托里藏着东西而已。记住现在已知的情况,我可以肯定那是点了马拉·维他大头目名字的信或文件,这个东西是他在西西里参加这个组织后由于某种不幸的机遇而落入他的手中的。把它毁掉毫无用处,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名字,因而他注定要死。但是,虽然他自己的生命即将丧失,他当时还为他女儿的生命而奋斗着。费尔斯不知道实际上被选中来杀他的人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准是个同党。 “在约定的地点,凶手象一只豹等着羊那样埋伏在树杈上;等到被害人在下面站定时,他拔出刀子跳下树去,从身后抓住被害者,割断了他的喉管。他在费尔斯的尸体上搜寻那个文件,最后是在枪托里找到的,这样,他那令人恶心的工作才算完成。然而他忘了自己在干这事时在草地上留下了脚印,还在粗糙的树身上留下了褐色花呢外衣的两根线。”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完时,逐渐黑下来的屋子里象死一般地沉寂。接着,他伸出一只又长又瘦的胳臂指向詹姆斯·唐斯顿那模糊的身影。 他用平静的声调说:“杀害乔苏亚·费尔斯的凶手就站在那里。” 唐斯顿站了出来,他那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他镇定地说:“你错了。我是乔苏亚·费尔斯的死刑执行人。” 好一阵子,我们全都震惊地注视着他,他却镇静地站在我们前面,迎着我们的目光,好象完成了一项值得称赞的任务一般。跟着,手铐叮当作响,警官扑向犯人。 唐斯顿没有反抗的表示。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前,和捉住他的人一起向门口走去。这时,我的朋友让他们停下来。 他问道:“你是怎么处置那个东西的?” 犯人不出声地看着他。 夏洛克·福尔摩斯继续说道:“我问这个是,因为如果你没把它毁掉,最好是由我把它毁掉,以免被别人看到。” 詹姆斯·唐斯顿说:“放心吧,文件已经毁掉了,马拉·维他还保持着马拉·维他的秘密。在分别时,请你记住我的警告:你知道得太多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虽然你这一辈子很受尊敬,可是寿命很可能长不了啦。” 说完之后,他那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冷笑离开了房间。 一小时以后,月亮正在升起,我的朋友和我告别了诺德姆医生,离开在夜空下显得荒凉漆黑的艾博斯坦丁,徒步走向蒲留村。我们计划在那里过夜,然后坐早车回城。 我将长久记得那五英里美妙的徒步行程。大树在我们头顶上交叉,路上铺满洁白耀眼的条纹和深黑的阴影,鹿从闪光的欧洲蕨丛中窥视着我们。福尔摩斯一直低头走着,一直到了村前下山时,他才打破了沉寂。当时他说的并不多,但是,由于某种原因,那些话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 “华生,当我说我今晚有一种在蒲留修道院的废墟中散步的强烈愿望时,我知道你能充分地理解我而不会说这是什么虚伪的感情。这个修道院是那些平静地活着然后平静地死去的人们的住所;作为个人,他们平静地过日子,彼此之间也相安无事。咱们这一辈子所看见的罪恶太多了,其中就包括为了卑鄙无耻的目的而滥用类似忠诚、勇敢以及决心这样的高尚品德,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年纪越大,我也越发确信:正如这些山和被月亮照着的树木比咱们眼前的废墟更经久一样,咱们从上帝那里获得的美德也应该经得起类似黑天使这样的人为的罪恶的考验。真的,华生,这是最大的希望。” 戴普福德惊魂 我曾在其他场合说过,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为他的艺术而生活,这和其他所有伟大的艺术家是一样的。除了霍尔得芮斯之外,我很少见他收取物质报酬。 不管委托者多么有钱有势,如果案情激不起他的同情心,他也会拒绝办理;反之,如果案情具有奇异突出的特点,能够唤起他的想象力,那么,即使委托者是个普通人,他也竭尽全力,设法破案。 在翻阅有纪念意义的一八九五年的笔记时,我看到上面记载着一个案件的详情。完全可以把它当作福尔摩斯这种无私甚至是利他主义的思想状态的典型例子,正是这种思想使福尔摩斯把提供友好的服务看得重于物质报酬。当然,我指的是有关金丝雀和天花板上的烟灰迹的案件。 那是六月初,我的朋友结束了对托斯卡红衣主教暴卒事件的调查。这次调查是应教皇的特别要求而进行的。这个案件要求福尔摩斯进行非常细致的工作;结果,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使他在事后仍处于高度紧张和不能安宁的状态。作为他的朋友和医学顾问,我当然为此而感到忧虑。 到这个月底,有一天晚上,外面下着雨,我说服他同我一起到弗拉斯卡蒂饭店去吃了饭,然后又到皇家咖啡馆去喝咖啡和酒。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那间配置了红色豪华座位的大厅以及无数水晶烛台照耀下的棕榈树果然使他从那种内省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他靠在沙发座的靠背上,手指头抚弄高脚玻璃杯的脚。他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挤坐在桌边和凉亭里的放荡不羁的顾客们,灰色的眼睛里放射出敏锐的、感兴趣的光芒。我注意到这种情况,觉得很满意。 我正回答福尔摩斯的某种议论时,福尔摩斯忽然冲着门口那边点了点头。 他说:“雷斯垂德。他在这里干什么?” 我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个消瘦、阴险的苏格兰场侦探的身影。他站在门口,黑色的眼睛缓慢地环顾着室内各处。 我说:“他也许正在找你,可能是为了什么紧急的案件。” “不象,华生。他的靴子是湿的,这说明他是走着来的。如果事情紧急,他本来该坐车的。啊,他过来了。” 警官看见了我们,他按照福尔摩斯的手势在人群中挤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桌子旁。 他回答福尔摩斯的问题说:“我不过是进行例行的巡查,然而,职责就是职责,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以前我在这种可尊敬的地方曾抓到过一些大鱼。当你在贝克街舒适地想着你的理论时,我们这些苏格兰场的可怜鬼却要干实际的工作,得不到教皇和国王们的感谢。可是,如果把 4e8b." >事情办砸了,就得站在总监面前挨一通臭骂。” 夏洛克·福尔摩斯愉快地笑道:“啧,你的上司一定挺尊敬你……自从我解决了罗纳尔德·阿戴尔谋杀案、布鲁司·帕廷顿盗窃案,还有……” “不错,不错,”雷斯垂德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头,又接着说:“我要告诉你一点事,”他朝我使劲挤了一下眼睛。 “是吗?” “当然,一个看到阴影也会吓一跳的妇女应该说和华生医生的专业有关系。” 我热切地反驳说:“说实话,雷斯垂德,我不能同意你的……” “等一下,华生。咱们听听是怎么回事。” 雷斯垂德接着说:“嗯,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够荒诞的。我知道你以前做过几件好事,而且,此刻你如果能指点一下就会使一个年轻的妇女不致于干出蠢事来,否则,我也不会浪费你的时间。现在,请听我说一下情况。 “在往德普特福德去的河边上,有一些伦敦东区里最破烂的贫民窟。可是,就在这些贫民窟的当中,还可以找到几百年前富商们居住过的漂亮的房子。在这些濒于倒塌的住宅里,有一所房子在过去一百多年中一直住着一家姓威尔逊的人。我了解到他们家原来是做瓷器生意的。二、三十年前,瓷器生意一落千丈,他们幸没破产,仍然住在旧居里。这一家子有霍雷肖·威尔逊和他的妻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有霍雷肖的弟弟西奥波尔德,他是从国外回来之后才和他们住在一起的。 “大约三年前,人们从河里捞出了霍雷肖·威尔逊的尸体。他是淹死的,由于大家都知道他喝酒喝得很凶,所以都认为他是在雾中失足落水的。一年以后,他那有心脏病的妻子又因心脏病发作而死去。我们知道这是实际情况,因为,医生曾根据一个警官和一个泰晤士河驳船上的更夫的陈述进行过细致的检验。” 夏洛克·福尔摩斯插话问道:“陈述的内容是什么?” “嗯,当时有人说,曾听到不寻常的声音,显然是从古老的威尔逊住宅发出来的。但是沿泰晤士河岸一带经常雾气腾腾,人们可能产生错觉。那个警官把那种声音描述为可怕的、能使人血液凝结的喊叫。如果他属于我这一区,我就会告诫他,这种话绝不应出自警官之口。” “这情况发生在什么时间?” “夜里十点钟,就是那位老太太死去的时间。这只是巧合,因为她死于心脏病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 “说下去。” 雷斯垂德翻看了一下他的记事簿,然后接着说道:“我一直在通过调查了解事实。五月十七日晚上,这家的女儿由一名女佣人陪着去看幻灯戏。回到家时,她发现她的弟弟菲尼斯·威尔逊坐在扶手椅中死去。他受母亲的遗传,心脏有毛病,还有失眠。这次倒是没有关于喊叫的传闻,但是,由于死者面部表情特别,地区医生请了警察局的外科医生来帮助检验。是心脏病,没错。我们的医生肯定,心脏病有时会使面容扭曲,显出一种非常恐怖的表情。” 我说:“这完全是真的。” “啊,珍妮特,就是那个女儿,似乎过分地紧张,据她的叔叔说,她打算卖掉产业,移居到国外去。”雷斯垂德说:“我认为,她的感受是很自然的。死神到威尔逊家来得太频繁了。” “那个叔叔又怎么样了?我记得你说过,他叫西奥波尔德。” “这个,我想,他明天早晨就会过来找你。他曾到苏格兰场去找过我,希望警方能使他的侄女那种恐惧的心情安定下来,并且说服她采取比较理智的作法。由于我们要做的事比安抚一个年轻而歇斯底里的妇女更重要,所以我建议他来找你。” “真的!嗯,他对于不必要地失去可能是很舒适的生活环境表示不满,这是很自然的。” “没有什么不满,福尔摩斯先生。威尔逊看来是真的很喜爱他的侄女,关心的只是她的未来。”雷斯垂德停了一下,狡猾的脸上满布着微笑。“他不是个市侩,西奥波尔德先生不是个市侩。我这一辈子见过一些干奇怪行当的人,他干的是这个行当可是赛过乐队。这位先生是训练金丝雀的。” “这种职业是得到公众承认的。” “是吗?”雷斯垂德带着惹人生气的自满的神气站起来取他的帽子。“福尔摩斯先生,你显然没吃过失眠的苦头,”他说道,“否则,你就知道西奥波尔德·威尔逊训出的鸟和别的金丝雀是不一样的了。晚安,先生们。” 当那个警官穿过人群走向门口时,我问道:“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福尔摩斯冷冰冰地回答说:“只不过表示他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而已。猜测能把人的思路引入歧途,没有好处,所以,咱们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不过,我可以这样讲,如果这事划归本地牧师处理显得更恰当的话,我就不打算为它浪费我的时间了。” 第二天早晨没有人来访,我朋友松了一口气。午饭后不久,有急诊患者召我出诊,我回来进入起居室看到我们那张平时没人坐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站了起来,我看见他极瘦,他那具有学者风度、甚至表情严峻的脸上布满皱纹,脸色象羊皮纸那样呈暗黄色,那是多年在热带的阳光下晒出来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啊,华生,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位就是雷斯垂德昨晚和咱们谈到的西奥波尔德·威尔逊先生。” 客人热情地和我握手。他高声说:“华生医生,我当然很熟悉你的名字。说真的,如果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不介意的话,我要说,主要是靠你,我们才知道他的天才的。你无疑是一位善于处置神经病患者的医师,有你在,对我那不幸的侄女必能产生极为有利的影响。” 我注意到福尔摩斯那种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说:“华生,我已答应陪同威尔逊先生到德普特福德去,因为,那位小姐似乎决定明天就走。可是,威尔逊先生,我还要再说一次,我不明白,我去又怎么能影响事情的进展呢?” “你过分谦虚了,福尔摩斯先生。在向警察当局求助时,我曾希望他们能这样说服珍妮特:过去三年中,我们家遭受的损失是很可怕的,但那都是自然发生的,她没有理由一定要跑出去嘛。”接着,他有笑着说:“巡官建议我找你帮忙,当时我马上就接受了。我的印象是,他还有点懊悔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起来,冷冰冰地答道:“我当然要记住我欠雷斯垂德的小小的人情。华生,你能告诉赫德森太太给叫一辆四轮马车吗?咱们坐车到德普特福德时,威尔逊先生可以澄清我思想里的几个问题。” 那是伦敦令人不好受的阴沉郁闷的夏日。车子嘎嘎地驶过黑修道士桥时,我注意到一团一团的雾气从河里升起,就象炎热丛林沼泽的毒雾一样。我走过西区那些比较宽的街道,又来到充满运货马车马蹄声的商业大道,这些大道最后又消失在破烂街道的迷宫里面。那条河拐了个弯,我们越来越接近那些错综复杂的河湾和臭气薰天的黑暗小巷(它们一度曾是英国海上贸易和帝国财富的古代摇篮),那些街道也越发变得破烂得招人厌烦。我看得出,福尔摩斯变得无精打采,而且厌烦得要发脾气了,因此,我竭力设法让我们的旅伴和我们谈起话来。 我说:“听说你是一位养金丝雀的专家?” 西奥波尔德·威尔逊那双戴着深度眼镜的眼睛里燃起了热心的光芒。他高声说道:“先生,我不过是个学生,但是从事过三十年的实际研究。那么,你是否也是……?不是?真遗憾!研究、养育和训练金丝雀这种工作需要一个人贡献出毕生的力量。华生医生,你可能不相信,即使在最开明的人群中也普遍存在着无知。当我在英国鸟类学会宣读我那篇关于马代拉和金丝雀岛两个品种杂交的论文时,他们提出的问题确实幼稚得使我大吃一惊。” “雷斯垂德巡官暗示过,你训练这种小鸣禽有与众不同的特点。” “鸣禽,先生!鸫鸟可以算是鸣禽。金丝雀是自然界中听力最好的生物,具有独特的模仿力。训练鸟的这种模仿力对人类有利,对人类也有启发。”他平静地继续说:“可是,我让我的鸟起特别的作用,在这一点上巡官说对了。我训练它们夜间在人工照明下歌唱。” “这真是有点特别的做法。” “我认为这是一种仁慈的做法。我是为了失眠者的利益而训练鸟的,国内各处都有我的主顾。它们那悦耳的歌声有助于消磨长夜,灯光一灭,鸟的音乐会也就中止了。” 我说:“我看雷斯垂德说对了,你的职业真是一种特殊的职业。” 我们谈话时,福尔摩斯懒散地拿起我们的旅伴那支沉重的手杖,挺专心地检查着。 他说:“听说你是在三年前回到英国来的?” “不错。” “我发现,你是从古巴回来的。” 西奥波尔德吃了一惊。他迅速地将目光射向福尔摩斯。刹那之间,我似乎在他的眼光中看见了某种厌烦的神情。 他说:“是这样。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的手杖是用古巴乌檀做的。浅绿色,打磨得特别光滑,绝对不会错。” “也可能是我,比如说,从非洲回来之后在伦敦买的呀。” “不会。你买了它已经有好几年了。”福尔摩斯把手杖斜举起放在马车车窗前,让阳光照到手柄上。他接着说道:“你可以看得出来,在手柄左方的磨光面上有一处很轻微但很规则的擦痕,惯用左手的人在抓住手柄时,无名指经常扣住的正是这个地方。乌檀是那些最结实的木头中的一种,要磨成这个样子,得用相当长的时间,还得戴着比金子硬一点的的金属做的戒指。你是惯用左手的,威尔逊先生,而且中指上戴着一个银戒指。” “哎呀,多简单啊。我认为你做了一件聪明事。的确,我在古巴是做食糖生意的,我回来时把我这支旧手杖带回来了。现在到家了。如果你能象推断我的过去那样快地使我那傻侄女解除恐惧心情,那我就欠你的情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们在一条小巷里下了四轮马车。小巷两旁是简陋而不整洁的房子。从已经升到小巷较低的那头的黄雾看,这些房子是顺着斜坡一直排到河边的。在一边有一堵快要倒塌的高高的砖墙,墙上有一个铁门;从铁门往里看是一个花园,里面有一所坚固的房子。 我们的旅伴带着我们进门走上小径。他说:“这所老房子也有过好日子。它是彼得大帝来住在斯凯尔斯院的那一年盖起来的。现在从楼上的窗户里还可以看到庭院遗址。” 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过分地受环境的影响;可是,当我看见眼前的惨状,我承认我有一种压抑的感觉。那所房子虽然高大,甚至也很庄严,但表面的灰膏因风吹日晒雨淋而斑驳变色、污秽起泡,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下面那些古老的砖头。遮住一面墙的常春藤缠结在一起,伸过高耸的房顶,绕在烟囱上。 这个花园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它的空气里充满了河水那种潮湿发霉的气味。 西奥波尔德·威尔逊领这我们穿过一间小小的客厅,走进一间摆设得很舒适的起居室。我们进屋时,一位正在写字台前挑选报纸的年轻妇女跳了起来。她的头发是茶褐色的,脸上长着雀斑。 我们的旅伴宣布说:“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来了。这是我的侄女珍妮特。你门来是要制止她的不可理喻的行为,从而保护他的利益。” 这位少女相当勇敢地对这我们,虽然我看到她的嘴唇因神经高度紧张而有些抽搐和颤抖。她高声说:“叔叔,我明天就走,这两位先生不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在这里,只有忧愁和恐惧……首先是恐惧!” “恐惧什么?” 这个女孩子用手捂着眼睛说:“我……我不能解释。我恨那些阴影和那些奇怪的微弱声响。” 威尔逊先生恳切地说:“珍妮特,你已经继承了钱财和产业,难道你就因为阴影而抛弃前辈的家?你总得讲道理嘛!” 夏洛克·福尔摩斯耐心地说:“小姐,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你服务,还要设法解除你的恐惧。在生活中,我们往往由于鲁莽的行事而损坏了自身的最大利益。” “先生,您一定会嘲笑女人的直觉吧?” “不会的。它们往往是上帝设下的路标。你要清楚地认识到,是去还是留,这完全在你,你认为怎么恰当就怎么做。可是,我现在在这里,你如果带我看看这所房子,也许能使自己心里松快一点吧?” 西奥波尔德·威尔逊高兴地大声说:“这个建议太好了!来吧,珍妮特,我们很快就能解决你的有关阴影和声响的问题了。” 我们排成一个小小的队伍,挨个儿看了楼下那些安放了过多家具的房间。 我们终于来到楼梯前停住了。威尔逊小姐说:“我带你们去看卧室。” “这么古老的房子里没有地窖吗?” “有一个地窖,福尔摩斯先生。可是,除了堆放劈柴和叔叔的一些装鸟窝的箱子之外,不大用它。请到这边来。” 我们来到一间阴暗的石室里。在一面墙前码着一堆劈柴,一个鼓肚荷兰炉子塞在较远的那个角落,炉子的铁烟囱在天花板下面穿过房间。在一小段阶梯的尽头有一道通往花园的玻璃门,一道阴暗的光线透过玻璃门照在铺路石上。福尔摩斯使劲地闻着,我则觉得近处那条河发出的潮气在这里变得更厉害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你们这里也和泰晤士河边的多数房屋一样,老鼠闹得够烦人的吧?” “从前是那样。可是,叔叔来了以后就把它们给除掉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着地面接着说:“是这样啊。哎呀,多忙的小东西啊!” 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有几个蚂蚁从炉子底下的边沿上急急忙忙地穿过地面爬上通向园门的阶梯,他的注意力就被这种现象吸引住了。他用手杖指着蚂蚁搬动着的极小的颗粒笑着说:“华生,咱们幸运,用不着拼死拼活地搬动比咱们大三倍的饭食。这是在训练耐性。”他沉思地看着地面,不说话了,只是慢慢地反复地说:“训练……” 威尔逊先生紧绷着薄嘴唇大声说:“真是愚蠢的想法。佣人们怕麻烦,不到垃圾箱那里去,却把垃圾倒在炉子里,这才招来了蚂蚁。” “所以你才在盖子上加了一把锁。” “我们是加了锁。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去取钥匙。不看吗?如果你看完了,那么,我带你们到卧室去吧。” 我们到了楼上时,福尔摩斯提出要求说:“也许能让我看一下你弟弟死时所住的房间?” 威尔逊小姐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说道:“这间就是。” 这是一大间屋子,布置得相当得体,甚至可以说是豪华的。光线从两个凹陷的窗户照进屋内。窗户之间又有一个鼓肚火炉,上面装饰着与房间协调的黄瓦。烟囱上挂着一对鸟笼。 我的朋友问道:“那个边门通向哪里?” 她回答说:“它与我的房间相通。我母亲以前住在那个房间里。” 夏洛克·福尔摩斯无精打采地在房间里徘徊了好几分钟。 他说:“我发觉,你弟弟有夜间看书的习惯。” “是的,他患失眠症。可是,你怎么……” “啧,扶手椅右面地毯上的绒毛上有蜡油的痕迹,显得比较厚一些。啊!这是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停下来,专注地看着墙的上部。接着,他登上窗台,伸出一支胳臂轻轻地在灰膏上面到处摸着,又闻着他的指尖。他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气、皱着眉头爬下窗台,双眼注视着天花板,在房间里慢慢地转起圈子来。 他咕哝着:“太奇怪了。” 威尔逊小姐畏缩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我只是对墙上部和灰膏上那些奇怪的涡纹和线条产生的原因感兴趣。” 威尔逊大声地辩解说:“准是那些讨厌的蟑螂把尘土带得到处都是。珍妮特,我以前告诉过你,最好监督着佣人们干活。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怎么样?” 我的朋友穿过房间,从边门向里面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走到窗前。 他说:“我白来一趟。我看到雾越来越大,所以,恐怕咱们得走了。”他指着炉子上面的鸟笼又说:“这是你的有名的金丝雀吧?” “这只是样品。请到这边来。” 威尔逊带我们顺着过道走。他打开一间屋子的门,说:“看!” 显然,那是他的卧室。可这间卧室和我在从事职业活动中去过的卧室都不一样。这间卧室里,从地板到天花板上,象挂花彩似地挂着几十个鸟笼,笼里那些披着金色羽毛的小鸣禽的婉转动听的叫声响彻整个屋子。 “日光或灯光对它们来说是一样的。咳,卡丽,卡丽!”他用口哨吹出几个我听起来很熟悉的流畅的音符,那只鸟接着就唱起招人喜爱的、声调抑扬的歌。 “是云雀!”我大声说道。 “正是。就象我先头说过的那样,金丝雀如果受到恰当的训练,就可以成为最好的模仿者。” 那些鸟里面有一只忽然唱起来,起初是从低而逐渐升高的哨声,结尾是奇特的震颤音。我听了之后说:“我承认,我听不出那是什么歌。” 威尔逊先生在鸟笼上盖上一条毛巾。他简短地说道:“那是一支热带夜莺唱的歌。我有这样一种可笑的自豪感:我的鸟在白天应该唱白天的歌。咱们得罚佩珀林诺在黑处呆着。”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宁愿用壁炉而不用火炉呢?看样子,一定是要刮大风了。” “我藏书网还没注意到这个。哎呀,雾气真是正在往上升。福尔摩斯先生,恐怕你回去的路不大好走啊。” 我们下楼在客厅等着西奥波尔德·威尔逊去给我们取帽子,这时,夏洛克·福尔摩斯倾身靠向我们那个年轻的同伴。 他轻声地说:“威尔逊小姐,我想提醒你注意,我刚才是怎么谈到女人的直觉的。有这样的情况,感觉到真理比看到真理要容易。晚安。” 过了一小会儿,我们已经在花园小径上摸索前进。四轮马车正等着我们,它的车灯透过不断升起的雾气投来微弱的亮光。 车子穿过破烂的街道隆隆向西驶去。我的同伴陷入沉思。无数的小旅店外面挂着闪光而且咝咝作响的煤气灯,五颜六色的光把街道照得似乎更显得破烂了。晚上的天气看来不会好。透过在便道上翻滚的、越来越浓的黄雾,偶尔可以看见一个走路的人,但也只不过是一个模糊而匆忙的影子而已。 我说:“亲爱的朋友,我本来希望你用不着再徒劳地浪费你的精力,你几乎已经把它耗光了。” “啊,啊,华生,我曾经认为威尔逊家的事与咱们无关,可是……”他往后一靠,专心地想了一会儿,“可是,这种想法不对,不对,完全不对!”我听见他低声地咕哝着。 “我看不出有什么邪恶的东西。” “我也没看出来。可是,我脑子里的每一个防备危险的钟都在发出刺耳的警告之声。他们为什么用一个壁炉,华生,为什么用一个壁炉?我想你已注意到,地窖里的烟囱和其他卧室里的炉子是相通的。” “和一间卧室的相通。” “不对。相邻的那间……就是那为母亲死时住的那间……也有同样的安排。” “除了老式的烟道系统之外,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么,天花板上的痕迹呢?” “你指的是那些尘土的涡纹?” “我说的是烟灰的涡纹。” “烟灰!福尔摩斯,你肯定弄错了。” “我摸了,闻了,还查看了。那些是木头烟灰。” “啊,很可能这并不是可疑的现象。” 我们好半天没说话。我们的车子已到市区边沿,我向窗外望去。半开着的窗上湿气蒙蒙,我的手指头在在玻璃上懒散地敲打着。这时,我的同伴惊叫了一声,使我的思绪又回到原来的事上。他正从我肩膀上面紧盯着窗户。 他低声说:“玻璃。” 在模糊的玻璃上,凡是我的手指头无意中点划过的地方都出现了复杂的涡纹和线条组成的花纹。 夏洛克·福尔摩斯以手覆额,推开另一扇窗户,对车夫下了一个命令。车子扭过头来,车夫挥鞭赶马,我们又在愈益浓重的暮色中急驶而去。 “啊,华生,华生,不想看的人才是最瞎的人,真是一点也不假。”福尔摩斯靠在角落里辛酸地引用了一句谚语。“论据都在我眼前摆着,而我却没有按论据推理。” “什么论据?” “有九个。其实,按说有四个就足够推理了。有一个从古巴来的人,他不但用奇怪的方法训练金丝雀,而且还知道热带夜莺的叫声,他的卧室里还有个壁炉。华生,这背后就藏着魔鬼般的阴谋诡计。停一下,车夫,停一下!” 当时我们正通过两条繁华大街的交叉路口,一个当铺的大金球招牌在路灯上面闪闪发亮。福尔摩斯跳下车去,过了几分钟就回到车上,于是我们又继续前进。 他笑道:“幸而咱们还在市区里,因为我觉得东区的当铺不大可能经营高尔夫球棍。” 我刚说:“老天爷……”他把一支沉重的高尔夫球棍塞到我手里,我一看到这个就不出声了。我心里似乎升起了一种模糊而巨大的恐怖的阴影,它逐渐在扩大。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了看表,说:“咱们现在去还太早。在咱们经过第一个小酒店时吃一份三明治,喝一杯威士忌也误不了什么事。” 我们再回到那个气味不佳的花园时,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大钟正打十点。在雾中,整所房子都暗无灯光,只有楼上的一个窗户有一点微光。福尔摩斯说:“那是威尔逊小姐的房间。但愿这一把砾石能把她叫醒而不致惊动家里的其他人。”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开窗户的声音。 一个颤抖的声音问道:“谁啊?” 我的朋友温和地回答说:“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威尔逊小姐,我必须马上和你谈话。这里有旁门吗?” “在你们左边的墙上有一个。究竟出了什么事?” “请你立刻下来。什么也不要对你的叔叔讲。” 我们顺着墙摸索到门前时,正好威尔逊小姐打开门走了出来。她穿着晨衣,头发披散在肩上。她那双受惊的眼睛透过手中拿着的蜡烛发出的光看着我们,她的影子在她身后的墙上颤动跳跃着。 她喘着气问道:“福尔摩斯先生,有什么事?” “如果你按照我的指示行事,一切都会很顺利。”我的朋友平静地答道。“你叔叔在哪里?” “他在他的房间里。” “好。你搬到你那已故的弟弟的卧室去,我和华生医生要占用你的房间。”他又严肃地说:“如果你珍爱你的生命你就不要离开那个房间。” 她啜泣着说:“您把我吓坏了。” “放心吧,我们会照顾你的。在你回去之前,问两个问题。你叔叔今晚去看你没有?” “看了。他带着佩珀林诺,把它放在我屋里那个鸟笼关着的其他鸟当中了。他说,因为这是我在家的最后一夜,所以他要尽全力使我享受到最好的消遣。” “哈!正是这样。你的最后一夜。威尔逊小姐,请告诉我,你究竟是否有你母亲和弟弟得过的那种病?” “心脏衰弱吗?我得承认,我有。” “好吧,我们陪你悄悄地上楼,到楼上你就躲到你隔壁那个房间里去。来吧,华生。” 靠珍妮特·威尔逊的蜡烛光亮,我们悄悄地到了楼上,走进先头福尔摩斯检查过的那个卧室。我们的同伴在隔壁那个房间里收拾她的东西,我们等着她。这时,福尔摩斯走过去,掀起盖在两个鸟笼上的布的边沿,看了看正在里头睡觉的小东西。 “人类作恶时竟有这样无边无际的创造能力。”我看到他在说这话时,面部表情是很严峻的。 威尔逊小姐过来安置好以后,我跟着福尔摩斯走进她原来住的那个房间。房间虽小,但布置得很舒适,点着一盏沉甸甸的银制油灯。一个鸟笼正挂在一个镶着瓦的荷兰火炉上面,里面关着三只金丝雀,它们看到我们走近时,都暂时止住鸣声,扬起了金黄色的头。 我们坐下时,福尔摩斯小声说:“华生,我看咱们最好先歇上半个小时。劳驾把灯吹灭了吧。” 我不同意。我说:“可是,亲爱的朋友,如果有危险的话,这样做岂不是发疯了吗?” “在黑暗里不会有危险。” 我严厉地说:“你坦白地对我讲明白了不是更好一些吗?这几只鸟是为了达到某种罪恶目的而放在这里的,这你已经说清楚了;可是,灯光下又会出现什么危险呢?” “对这事,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华生。可是,咱们最好还是等着瞧。我还想提醒你注意炉顶上炉膛口那里用铰链连着的盖子。” “看起来那是非常正常的装置。” “是这样。可是,一个铁炉子上装着一个马口铁盖子,这里面难道没有用意吗?”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大声说:“老天爷,福尔摩斯!你是说,西奥波尔德·威尔逊这个家伙利用地窖里和各个卧室里的炉子上互相连通的烟囱来散布致命的毒物,目的是想消灭他亲属来谋取财产。为了这个,他那间卧室里才使用壁炉的。我全明白了。” “嗯,你说的和事实相差不远,虽然照我的看法,西奥波尔德先生比你想象的更残忍无情。他具有使谋杀成功的两种必不可少的性格……残忍和富于想象力。现在,把灯吹灭,老朋友,咱们歇一会儿吧。如果我对问题解释得不错,咱们的神经在天亮之前还要经受最严峻的考验呢。” 在黑暗中,我靠在椅背上,一方面为自己身上带着左轮手枪(从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案以来,我一直这样做)而多少感到一些安慰,另一方面在想着应该如何解释福尔摩斯的话中所包含的警告。可是,我一定是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疲倦。我的思想越来越混乱,最后竟睡着了。 我醒过来了,因为有人碰我的胳臂。灯已经又点着了,福尔摩斯俯身对着我说,他那长长的黑影子被灯光投射在天花板上。 他小声说:“吵醒了你,太抱歉了,华生。可是,责任要求我这样做。” “你要我做什么?” “静静地坐下听着,佩珀林诺又唱了。” 这样的守夜真使我难忘。福尔摩斯把灯罩斜翘起来,让灯光照到对面窗旁的墙上,也照着镶瓦的大炉子和挂着的鸟笼。雾气很浓,灯光透过玻璃以后就消失在向玻璃翻滚着扑来的发光的雾中了。 由于有一种灾难即将来临的预感,我的心情不畅。即使没有从鸟笼里发出的那种可怕的起伏不定的声音,我已经感到周围环境够令人压抑的了。那种叫声是一种哨音,开始时是带着喉音的低音,逐渐升高成为象一个巨大的酒杯发出的响彻全室的单个音符,它反复不已,具有催眠力,似乎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一切,我的思想也飞到被雾气包围着窗外,飞到到异国繁茂丛林的深处去了。 我已把时间都忘了,只是在鸟叫声忽然停止时,那种随之而来的寂静才使我回到现时中来。我向房间的那边看去,刹那间,我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接着就象是完全停止了跳动一样。 火炉盖正在慢慢地升起。 说我是一个既不神经质又不容易受影响的人,我的朋友定能同意;可是,我得承认,当我坐在那里,手抓着椅子边,眼看着那个可怕的东西逐渐爬上来时,我的四肢竟有一小会儿无法动弹。 火炉盖已翘起一英寸或者还要多一些,这就出现了一条缝,有一堆黄色象棍子一样的东西在缝那里探来探去地要找个支撑点。一刹那间,它出来了,一动不动地站在炉面上。 虽然我看到南美洲的食鸟塔兰图拉毒蜘蛛时都觉得恐怖,但和现在在这所点着灯的房间里出现的这个令人恶心的东西相比,他们简直就太不足道了。它伸展开时比一个大号的菜盘还大,坚硬、光滑的身子是黄色的,身子周围长了好多条腿。这些腿高高举起,给人以一种可怕的印象,觉得似乎它这样蜷伏着正是准备跳起来。 除了腿关节周围有毛之外,它通身无毛。在它那闪光的硕大毒颚的上面,又小又亮的眼睛在灯光下发出彩虹般的邪光。 “别动,华生。”福尔摩斯小声说。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见过的恐怖的声调。 说话声惊动了那个家伙。它闪电似地一跳就从火炉跳到鸟笼顶上,跟着就上了墙,在天花板上以可怕的速度绕着屋子转着,我们的眼光几乎跟不上它的行动。 夏洛克·福尔摩斯象疯了似的跳上前去。 “打死它!把它捣成烂泥!”他嘶哑地喊着,同时用高尔夫球棍连续不断地猛击在墙上猛跑的那个模糊的东西。 空气中充满了碎灰膏粉末。那个大蜘蛛一下子就从房间的一头跳到另一头去,又回过身来准备作困兽之斗,我赶紧猛扑在地,却撞翻了一张桌子。福尔摩斯挥起高尔夫球棍跳到我前面,喊着说:“你就呆在原地别动!”他的声音响彻全室,同时那“砰,砰,砰”的打击声中还夹着一种可怕的“咯吱咯吱”的响声。那个家伙在原处悬了一小会儿,接着就慢慢地滑下来,象一堆打烂了的鸡蛋似地瘫在那里,有三条象骨头一样的腿还在地上抽动。 我喘着气站起来,说道:“真得感谢上帝,刚才它跳时没扑着你!” 他没回答。我向上望,从墙上的镜子里看到了他的面孔。他显得苍白而且过度紧张,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严峻的表情。 他平静地说:“恐怕轮到你了,华生,它有个伙伴。” 我急转过身来,看到的那种景象是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在离火炉不到两英尺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着,而在火炉顶上就站着另一个硕大的蜘蛛;它用几条后腿站着,它那令人恶心的身子哆哆嗦嗦地正准备往前跳。 我凭本能就知道,突然的动作只能促使那个东西更快地跳过来;因此,我很小心地从口袋里抽出左轮手枪,近距离地开了枪。 在火药的烟雾中,我看到那个东西缩成一团,接着慢慢地向后倒去,然后就掉到打开的炉盖里面去了。有一种刺耳的声音传来,但很快就消失而归于平静。 我感到我的手由于神经过分紧张而抖动起来。我大声说:“它顺着烟囱掉下去了。福尔摩斯,你没事吧?” 他眼中带着特别的光芒看着我。 他认真地说:“太感谢你了,亲爱的朋友。如果刚才我动了,那么……哎,怎么回事?” 楼下有一扇门碰击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我们就听见在砾石小径上急促的脚步声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跳起来向门口冲去。他喊道:“追上他!你的枪声警告了他:一切都完了。不能让他跑掉!” 但是,命里注定,结果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虽然我们冲下楼去而且跑的雾里,但西奥波尔德·威尔逊开始行动比我们早得多,而且他得利于熟悉地形。他沿着通向河边的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巷逃走,我们跟着隐约可辨的脚步声追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在远处消失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喘着气说:“追也没用,华生,犯人跑了。警察当局在这种时候可能比较有用处。听啊!那是哭声,没错吧?” “我觉得我听见什么声音。” “嗯,再在雾里找也没什么希望了。咱们回去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向她保证,她的麻烦事已经结束了。” 我们回身朝住宅走时,我大声说:“福尔摩斯,那两个东西真是可怕,而且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 他说:“我认为不是那样,华生。那是加利欧底斯蜘蛛,是古巴丛林中的最令人恐怖的东西。在世界上其它任何地方都没有这种东西;对世界其他地方来说,这也许是幸运的事。这是夜行的生物,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它的上颚很有力,能一下子就把一些小动物的脊梁咬断。你大概想得起来珍妮特小姐说过,她叔叔回来以后,老鼠就绝迹了。毫无疑问,是威尔逊把这种畜生带回来的。”他接着说:“后来,他想了这样的主意:训练金丝雀中的某一只模仿加利欧底斯蜘蛛爱吃的古巴夜莺的鸣声。当然,天花板上的痕迹是由于蜘蛛从烟囱里爬上来时腿上带了煤灰而形成的。对进行调查的侦探来说,幸运的是,一般女仆很少触动壁炉台以上的高处。 “说实话,这个案子破得太慢了,真糟糕。我不能为自己辩解,因为,从一开始论据就全摆在我面前了,而整个案子的结构一点也不复杂。 “然而,要公平地评论西奥波尔德·威尔逊的话,就得承认他几乎象恶魔一般聪明。只要把这种恐怖的东西收在地窖的炉子里,安排两套与楼上卧室相通的烟囱就行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简单的呢?把鸟笼挂在火炉上面,烟囱本身就是鸟鸣声的扩大器;由于蜘蛛那种捕食其他动物的本性,它们总要爬上通向鸟鸣处的那条烟囱的;再想出引它们回巢的办法,这一整套东西就可以比较安全地把妨碍他谋取产业的那些人消灭掉了。” 我插话问道:“怎么说,被它咬了就会死吧?” “身体弱的人可能会死的。可是他的阴谋的凶暴狡诈之处就在这种地方,华生。虽然蜘蛛有毒,但他借以杀死被害者的是这种东西的模样而不是它的咬伤。你能想象吗,一位老太太,后来是她的儿子,都患失眠和心脏病,正听着鸟儿那种似乎是无害的歌声时却看到火炉顶上出现了这种吓人的场面,后果是什么呢?咱们是健康人,可是都亲自尝过那种味道了,正象子弹穿透心脏一样,他们肯定要吓死。”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福尔摩斯。他为什么要求助于苏格兰场呢?” “因为他胆大包天。他的侄女被吓坏了。他发现她那离家的意志不可动摇,于是计划着用同样的方法立刻把她杀死。 “只要干成了,谁敢怀疑他西奥波尔德先生呢?他不是已经求助于苏格兰场、甚至亲自请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来彻底查清楚了吗?那个女孩子和另外两个人一样,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的,他的叔叔就将受到大家的慰唁。 “想起地窖里那个上了锁的火炉盖,我就禁不住要钦佩他当时冷静沉着地提出要去取钥匙。当然,那只不过是装着玩儿的,因为他可以‘发现’钥匙‘丢了’。如果咱们坚持让他把锁砸坏,那么,咱们脖子上会趴着什么东西?我看最好不去想这个。”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听人讲起过西奥波尔德·威尔逊,但是,有一件事能使人产生联想:大约两天以后,从泰晤士河里捞出一具男尸,这具男尸可能是被轮船的推进器搅得伤痕累累而无法辨认;警察搜了他的口袋,想找点证明身份的东西,却没找到,口袋里除了一个小笔记本之外,什么也没有。那个笔记本上潦草地记满了金丝雀孵蛋的日期。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到报道说:“养蜂人是聪明人。和蜂群在一起,你知道你身在何处,而且,至少它们不会装作别的动物。 根据《归来记》中《黑彼得》里的这段语写:“在一八九五年这难忘的一年中,有一系列奇怪的矛盾百出的案件占去了他的全部精力,其中有……还有劣迹昭彰的养金丝雀的威尔逊的被捕,这为伦敦东区除掉了一个祸根。” 在威尔逊案件中,福尔摩斯实际上并没有逮捕威尔逊,因为威尔逊是淹死的。这是华生匆忙记录案情时发生的典型错误。 红寡妇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亲爱的华生,>..你的结论完全正确。卑微和贫困是暴力罪行的自然母体。” 我表示同意地说:“正是这样。真的,我刚才正在想……”我忽然停住了,惊讶地看着他。“老天爷,福尔摩斯,这太过分了,”我大声说,“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呢?” 我的朋友靠在椅背上,两手指尖相抵,眼皮也不抬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我不回答你的问题才能使你更公正地评价我这有限的能力。”他干笑着说,“华生,你总是要求对简单而合乎逻辑的推理过程作出解释,这是一种傲慢的态度。你就有这种特点:借助这种态度来掩盖你看不到明显事实的缺陷。” 我有点被他那种傲慢的态度所激怒了,因而反驳道:“我不明白,逻辑推理怎么能使你探明我的思想呢?” “这不很困难。刚才几分钟我一直在看着你。原先,你脸上没什么表情。后来,你的眼光无目的地环视室内,落在书架子上,在雨果的 href='2081/im'>《悲惨世界》上停住了。你去年看过这部书,它给了你深刻的印象。你变得若有所思,眯起了眼睛。显然,你的思想又沉浸在那部关于人类苦难的长篇传奇之中。最后,你的眼光向上移到能够看见飘舞的雪花、灰暗的天空和光秃秃的结了冰的房顶的窗户那里,接着又慢慢地移到壁炉台上,停在我用来把未答复的信件串在一起的大折刀上。你皱着眉,脸上显得更阴沉,还不自觉地沮丧地摇了摇头。你这是在联想。从雨果笔下那悲惨的第三阶层人们的境遇,从贫民窟里那些饥寒交迫的穷人,联想到我们这座平常的散发着热气的壁炉上方的那把没有鞘的刀。你脸上显出愁苦的神情,就是那种由于了解了人间永恒悲剧的起因和后果而产生的忧郁。到这时,我才敢表示同意你的看法。” 我承认道:“嗯,我得承认,你对我的思想了解得非常透彻。真是非凡的推理,福尔摩斯。” “这是很肤浅的,亲爱的华生。” 一八八七年即将结束。从十二月最后一周开始的严酷的暴风雪已经席卷大地。在贝克街福尔摩斯住所窗外呈现出阴郁的景色:阴沉低矮的天空,在雪幕中隐约可见的白色屋顶。 对我的朋友来说,这一年是难忘的,但它对我却更为重要;因为在两个月以前,梅丽·摩斯坦小姐给了我非凡的荣誉,答应把她的命运和我的结合在一起。在从一个领半薪的前军医的独身生活到结了婚的幸福生活的转变过程完成之前,夏洛克·福尔摩斯发了一些意想不到而又具有讽刺意味的议论,但是,由于我的妻子和我的结识是要归功于他的,所以,我们能够耐心地、甚至理解地对待他那种冷嘲热讽的态度。 这天,准确地说,是十二月三十日下午,我顺便到我们的旧住所来,想和我的朋友一起消磨几个小时,还想问问他,从我上次来过以后,是否又遇到了有意思的案件。我看到他脸色苍白,无精打采,晨衣披在肩上,屋子里充满了他所喜欢的黑板烟丝的烟和气味。透过烟气看壁炉里的火亮,就象是看雾中的火盆一样。 他用抱怨的口气尖声回答说:“除了几次常规调查以外,没什么事,华生。自从我处理了已故的伯特·斯蒂文斯的案件以后,创造性的犯罪艺术似乎是衰退了。”接着,他陷入沉默之中,愁眉不展地蜷坐在扶手椅中,我们两人都没再说话。后来,我的思路被他发表的意见打断了,这就是本章开头时的情景。 当我站起身来要走时,他用批评的眼光看着我。 他说:“华生,我看得出,你正在付出代价。你的左面颊那种不整洁的状态提供了令人遗憾的证据:有人改变了你的修面镜的位置。另外,你正在纵情地挥霍浪费。” “你这太冤枉我了。” “冬天花的价格是五便士一朵,对不对?你扣门的方式告诉我:至迟在昨天,你还戴着一支花在人前显示着。” 我有点不乐意地反击道:“今天我才知道你是个穷鬼,福尔摩斯。” 他忽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他高声说:“亲爱的朋友,你得原谅我!过多的消耗不掉的精力总是要在我的神经上起作用,因为这个而折磨了你,真是不公平。哎,又有什么事?” 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我的朋友挥手示意我再坐下。 他说:“再待一会儿,华生。这是格雷格逊,老戏又要重演了。” “格雷格逊?” “这是那种普通的脚步声,决错不了。雷斯垂德走路没有这么重;赫德森太太听得出来是熟人的脚步声,不然的话,她就会陪他一起上来了。就是格雷格逊。” 他刚说完就有人敲门,进来的人围着一条大而厚的围巾,把耳朵都捂住了。客人把圆顶礼帽扔到身旁的椅子上,解开围在面孔下部的围巾,露出了这位苏格兰场侦探的亚麻色头发和苍白的长脸。 “啊,格雷格逊。”福尔摩斯一边用顽皮的眼光看着我一边和他打招呼说,“一定是有急事,不然的话,你不会在这么冷的日子跑来。伙计,把围巾摘了,过来烤烤火。” 那位警官掏出一个大挂表看了一眼,摇着头说:“一会儿也不能耽误。到德比郡去的火车在半小时之内就要开了,我的双轮双座马车还在下面等着呢。虽然这个案子对于象我这么有经验的警官来说并不困难,可是你如果能一起去的话,我还是很高兴的。” “是有意思的事吗?” “谋杀,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格逊简短地回答,“从当地警方打来的电报看,是个挺奇特的案子。看来,副郡长乔瑟林·科普爵士在安斯沃斯堡被杀。苏格兰场完全能解决这种性质的案件,可是,鉴于警方电报中的奇怪字句,我想你也许愿意和我一起去。你去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探身把烟口袋里的烟丝全倒在他的烟荷包里,然后一跃而起。 他大声说:“等一小会儿,我去拿一条干净的硬领,还有牙刷。华生,我有一个多余的牙刷,可以给你用。别,老朋友,别说话。你不帮忙,我怎么办?给你妻子写个条子,赫德森太太会把它寄出去的。咱们明天就能回来。啊,格雷格逊,我现在听从你的吩咐。路上你可以对我讲述一点案情细节。” 我们冲上圣潘克拉斯车站的月台,急忙地拉开第一节空着的吸烟车厢的门,这时,守车员已经摇旗子命令开车了。福尔摩斯带了三条旅行毯。当火车在冬天的暮色中急驶而去时,我们都坐得很舒服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好了,格雷格逊,我很想听你说说详情。”他戴着一顶猎鹿帽,帽子的护耳裹着他那清瘦急切的脸。他的烟斗冒起一股烟柱。 “除了刚才已经告诉你的以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用了‘奇特’这个词;还有,在提到郡警察局的电报时,你说过‘奇特’。请你解释一下。” “用这两个词的理由是一个。当地巡官的电报建议,苏格兰场的警官应该看《德比郡志》和《地方志》。这建议太特别了!” “据我看,建议提得很有见识。你怎么办的?” “《地方志》上只写着:乔瑟林·科普爵士是副郡长,是郡里的权贵,已婚,没有儿女,以在遗嘱中写上对当地考古团体的遗赠而闻名。至于那本《德比郡志》,我把它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着书页。“在这儿。”他接着说,“安斯沃思堡,建于爱德华第三统治时期。装有十五世纪彩色玻璃以纪念艾金科特战争。一五七四年,科普家因有倾向天主教的嫌疑而受到皇家巡视团的惩处。博物馆每年开放一次。展品包括大量军事和其他方面的文物,其中有一个法国革命时期在尼姆制造的小型断头台,原来是用来处决现在家主的一个母系祖先的。由于准备要处决的对象逃走了,断头台从未被使用过,后来,在拿破仑战争以后,这个家族把它当作文物买下,带到安斯沃思来。啐!当地巡官准是头脑发昏了。福尔摩斯先生,这里面没什么有用的材料。” “咱们先别下结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这个建议。同时,我提醒你注意,现在天渐渐黑了,各种东西都显得模糊不清,但是它们的实体依然存在,尽管咱们几乎看不见它们。黄昏里面也有很多道理。”格雷格逊朝我挤了挤眼,笑着说:“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真的,很有诗意。嗯,我要打个盹儿了。” 大约三个小时以后,我们在一个小站下了车。雪已停了。在小村子的房屋后面,德比郡沼地的长而荒凉的斜坡在满月照耀下泛着白光,一直伸展到地平线那边。月台上有一个身穿牧羊人常穿的苏格兰花呢披衣、长着罗圈腿的矮胖男子急步朝我们走来。 他粗鲁地和我们打了招呼,说:“我想,你是从苏格兰场来的吧?我收到了你答复我的电报,外面有一辆车在等着。对,我是道利士巡官。”他这句话是为了回答格雷格逊的问题而加上的。“这两位是谁?” “我想,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声……”我们的同伴话只说了半句,就被道利士打断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那黑色的眼睛带着敌意看着我们。“这是个严重的案件,没有非专业人员说话的份儿。可是,这里太冷了,我不想争论这个;而且,既然伦敦同意让他来,我有什么资格否定他呢。请往这边走。” 站前停这一辆封闭式马车。转眼间,我们已拐出场院,在通向村子的大路上无声地急速驶去。 “你们可以住在皇后岬那里。可是,现在先到城堡去吧。”道利士咕哝着说。 格雷格逊说:“我想听听案情,还有,你为什么在电报里提出了那种不同寻常的建议。” “案件太简单了,”道利士狞笑着说,“爵爷被害,我们知道是谁干的。” “是吗?” “被害者的表弟贾斯帕·罗西恩上尉突然失踪。这儿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具有无所顾忌的特性,见到酒、马或者离他最近的女人,那他手下可是不留情的。贾斯帕上尉因杀死自己的恩人、也就是他家的头儿而毁灭,这并不使我们惊讶。对,‘头儿’这个词太合适了。”他是用柔和的语调说出最后一句话的。 “如果案情已经清楚,那你还提什么郡志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干什么?” 道利士巡官倾身向前,用接近耳语的声音说:“你看了郡志了?那么,这个情况可能使你感到有趣:乔瑟林·科普爵士是在他自己先辈的断头台上被人杀害的。” 听了他的话,我们都身上发冷,说不出话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终于开口问道:“你认为谋杀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使用这种野蛮的手段?” “可能是因为吵架吵得很凶。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贾斯帕上尉是无所顾忌的。啊,就是那个城堡。看起来,这真是进行暴力活动和黑暗勾当的好地方。” 我们的车子离开大路拐进一条阴沉的胡同。这胡同两旁堆着雪堆,向上通向荒凉的沼泽坡地。在坡顶上耸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物,它的墙壁和塔楼在夜空衬托下显得灰蒙蒙的很凄凉。几分钟以后。我们的车子在外墙的拱门下隆隆驶过,在一个院子前停住了。 道利士巡官上前敲门,一个穿着管家制服、有些驼背的高个子男人打开了沉重的栎木大门。他把手中的蜡烛高举过头,从门里向外看着我们,烛光照着他那双忧郁而眼圈发红的眼睛和他那稀疏的胡须。 他抱怨地喊到:“怎么,你们来了四个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全都难过得要命,你们还来麻烦夫人,真不象话。” “行了,斯蒂芬。夫人在哪里?” 烛光颤抖起来。斯蒂芬用抽泣般的苍老的声音回答说:“还和他在一起,她一直没动。还是坐在那张大椅子上瞪着他,好象是瞪大眼睛沉睡过去一样。” “当然,你们什么也没触动吧?” “没有,完全和原来一样。” 道利士说:“那么,咱们先到罪行发生的博物馆去吧……在院子那边。” 他正朝一条扫干净了的卵石小径那边走去时,福尔摩斯用手抓住了他的胳臂。他急切地大声说:“这怎么行!博物馆在另一边,而你却让车子穿过院子,还让人们象成群的水牛似地在地上踩来踩去。” “那又怎么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朝着月亮伸出双臂恳切地说:“雪,伙计,雪!你把最好的帮手破坏了。” “可是,我告诉你了谋杀案发生在博物馆里。雪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夏洛克·福尔摩斯极为忧郁地哼了一声,然后,我们跟着那位当地的侦探穿过院子走进一个拱行的门道。 我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合作以来看见过许多可怖的景象,但是却想不起来哪一次的景象比眼前这间歌德式房间里所呈现的更为恐怖。房间不大,房顶是圆形的,用放在墙上烛台里的成簇细蜡烛照明,墙上挂着纪念性的盔甲和中世纪的武器,贴墙放着装有玻璃的柜子,里面塞满了羊皮纸文稿、扳指儿、各种石刻和张大口的捕捉机。我一眼就看到了这些东西,跟着,我的注意力就被房子中间一个低台上放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架断头台,上面的红漆已经褪色。除了尺寸稍小之外,完全和我在有关法国革命的木刻上所见到的相似。在两根立柱之间趴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他身上穿着吸烟服,两手被反绑在身后;一块已经被血污染得挺吓人的白布包住他的头,或者毋宁说是原来张着头的地方。 细蜡烛的光照在深嵌在断头孔里的染满血迹的钢刀片上,然后扩散开形成光晕,照着一个坐在可怕的无头尸旁边的女人的红色头发。我们走近时她也没理会,仍然一动不动地做在高背雕花椅子上。她的脸象一个象牙面具,两个黑亮的眼睛象美洲蜥蜴那样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阴影。我见过三大洲的妇女,但是,就面部表情的冷漠和完美程度而言,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在安斯沃斯堡那间死亡之室里守夜的女主人。 道利士咳嗽了一声。 “你最好还是去休息吧,夫人。”他率直地说,“请放心,格雷格逊和我保证要让事情得到公平的解决。” 她这才看了看我们。烛光摇曳不定,在一刹那间,我似乎觉得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现的是嘲弄而不是愁苦的光芒,并且很快就消失了。 她文不对题地问道:“斯蒂芬没和你们一起?啊,当然,他会呆在图书室里的。忠诚的斯蒂芬。” “恐怕爵爷的去世……” 她猛地站起身来,胸部起伏,一只手抓着她那黑色网眼织物作成的长袍下摆。 “他该入地狱!”她声音嘶哑地说。然后,她作了一个绝望的姿势,转过身去轻轻地走出屋去。 门一关上,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单腿跪在断头台旁,掀起被血浸透了的那块布,看着下面那个可怕的东西。他平静地说:“天哪,受到怎么大力量的一击之后,那颗头一定滚到房间的那边去了。” “可能。” “我不明白。你准知道你是在哪里见到那颗头的吧?” “我没见着。没有头。” 夏洛克·福尔摩斯又跪了好半天,一声不出地看着说话的人。后来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觉得你似乎是把很多事情都看成是当然的了。请把你对这个怪案的想法告诉我。” “事情很明白。昨晚的某一时刻,这两个人吵起来,最后动手互殴。年轻一点的制服了年纪大点的,然后用这个工具把他杀死了。乔瑟林爵士被放到断头台上时还活着,证据是,罗西恩上尉不得不把他的手捆上。今天早晨,管家斯蒂芬发现了这一罪行,一个马夫到村子里去把我找来。于是我按通常的程序确认了爵爷的尸体,然后把从他身上找到的东西列了清单。要是你想知道凶手是怎么逃走的,我也可以告诉你,他是骑着马厩里失踪的那匹母马跑的。”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很有启发。按照我的理解,你的理论是:这两个展开凶猛的格斗,同时很小心地不把家具碰乱,也不把玻璃柜子碰破,以免把房间里弄得乱糟糟地。后来,凶手一只胳臂夹着箱子,另一只胳臂夹着被害人的头,骑着马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是一场真正卓越的表演。” 道利士的脸色气得通红。他轻蔑地冷笑着说:“对别人的想法挑毛病是很容易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你能对我们说说你的理论?” “我没有理论。我等着自己去查明真相。顺便说一句,你们这里的雪是什么时候下的?” “昨天下午。” “这样的话,还有希望。可是,咱们还得看看,在这个房间里还能发现什么情况。”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他,足有十分钟之久。格雷格逊和我满怀兴趣,而道利士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则带着掩饰不住的蔑视。这时,福尔摩斯四肢着地,在房间里慢慢地爬来爬去,自言自语地咕哝着,看起来象一条暗褐色的大虫子。他从披风口袋里掏出了放大镜。我注意到,不仅是地板,就连偶然在桌子里发现东西,他都要仔细地加以检查。然后,他站起来沉思着。他背向烛光,瘦削的身影投到对面那架褪了色的红断头台上。 他忽然说道:“不行,这是有预谋的凶杀。” “你是怎么知道的?” “断头台的启动手柄是新上的油,被害人是失去知觉的。稍微一动,他反绑着的双手就能挣开了。” “那么,为什么还绑着呢?” “啊!毫无疑问,这个人是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被弄到这里来的,当时,他的手已经被捆住了。” 道利士大声插话说:“这你可错了!绑手的绳子上的花纹证明,那是这些窗帘上的拉帘绳中的一条。” 夏洛克·福尔摩斯摇摇头说:“那些窗帘的拉帘绳已经被日光照得褪了色,而这一条却没有。无疑,这是从门帘上拆下来的,而这间屋子里没有门帘。好了,在这里发现不了什么啦。” 两个警官商量一下之后,格雷格逊转过身来对福尔摩斯说:“已经过半夜了,咱们最好回到村子里的旅馆去休息;明天早晨分头去调查。我只能同意道利士巡官的意见:咱们在这里讲理论,凶手可能已到达海岸了。” “我要弄清楚一件事,格雷格逊:警方是否正式雇用我参加这个案件的侦破?” “不可能,福尔摩斯先生!” “正是这样。那我就可以自己自由地判断了。请你给我五分钟时间,我要到院子里去,然后我和华生医生会去找你的。” 寒气袭人。福尔摩斯拿着手提灯在前面,我们借着昏暗的灯光,在那积雪未除、穿过院子通向前门的小径上前进。他俯身看着小径上被轧成粉末的雪,大声说:“全是蠢材!华生,你看!一团人也造不成这样的损坏。三处车轮迹。这是道利士的靴子;还有一对鞋底的平头钉,可能是马夫的。啊,一个女人,还跑着。当然是乔瑟林夫人首先发现情况去找人。对,肯定是她。斯蒂芬出来干什么?那是他的方头鞋,没错。华生,他给咱们开门时,你一定看到那双鞋子了吧?啊,这是什么?” 灯光停了一下,接着又慢慢地向前移动。 他急切地大声说:“浅口无带皮鞋,浅口无带皮鞋,而且是从前门那里过来的。看哪,这又是他。从脚的尺寸看,可能是个高个子男人,还拿着很重的东西。步距缩段了,脚尖的痕迹比脚跟的清楚。身负重物的人往往是重心前倾的。他回来了!啊,正是这样,正式这样!嗯,我看,咱们可以去睡觉了。” 在回村的路上,我的朋友一直没说话。可是在旅馆门前分手时,他把一只手搭在道利士巡官的肩膀上。 他说:“干这事的人又高又瘦,大约五十岁,左脚内翻,烟瘾很大,喜欢吸土耳其烟,吸烟时用烟嘴。” 道利士咕哝着说:“罗西恩上尉!脚和烟嘴的事我不知道,可是,你所说的其他情况都很清楚。可是,是谁告诉你这些外貌特征的?” “我向你提个问题作为回答。科普家以前是信天主教的吗?” 那位本地巡官意味深长地看了格雷格逊一眼。他拍着脑门说:“天主教?嗯,你提起这个了,我想,很久以前他们是信天主教的,可是,这究竟……!” “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去看看郡志而已。晚安。” 第二天早晨,那两位警官用车把我的朋友和我送到城堡门口之后,就坐车到远处去调查了。福尔摩斯看着他们离去,眼中闪闪发光。 “恐怕过去这些年来我对你一直是很不公平的,华生。”我们转过身时,他有点莫测高深地评论了一句。 那个老年男仆给我们开了门。我们跟着他走进大厅时觉得很伤脑筋,因为他显然还为主人之死而深受折磨。 他尖声地喊到:“这里没你们的事。老天爷,难道你们永远也不让我们得到安宁?” 以前我曾说过,福尔摩斯有一种能使人平静下来的天才,于是那个老人逐渐镇静下来。“我想,这是艾金科特窗吧?”福尔摩斯抬头看着一扇很小的而颜色高雅的彩色玻璃窗问道。这时,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古老的石铺地面上投射出色彩鲜明的花纹。 “是的,先生。全英国只有两个。” 我的朋友接着温和地问道:“无疑地,你伺候这一家人已经很多年了吧?” “伺候他们?对,我和我们家族,差不多有二百年啦。我们和他们是棒打不散的哟。” “我想,他们家的历史很有意思吧?” “是的,先生。” “我似乎听说过,这个不吉祥的断头台是专门为你的已故主人的某个祖先建造的?” “对,雷内斯侯爵。是他自己的拥户……那些流氓们造的。他们恨他,原因只不过是他遵守老习惯。” “真的?什么习惯?” “是有关女人的,先生。图书室里那本书解释得不对。” “大概你说的是《封建领主权》?” “这个,我不想说野蛮人;可是,我相信这种词儿正对路。” “嗯,我想看看图书室。” 那个老人把眼睛转向大厅尽头的一扇门。他嘟囔着说:“看图书室?你想在那里找什么?除了书之外什么都没有,而且,夫人也不愿意……咳,好吧。” 他很不礼貌地带我们走进一个长形低矮的房间,里面的书一直码到房顶,尽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壁炉。福尔摩斯无精打采地在屋里转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点了一支方头雪茄。 “嗯,华生,我想咱们该走了。”他说。“谢谢你,斯蒂芬。这房间很漂亮,尽管我由于看到里面放着印度地毯而觉得惊讶。” 那个老人愤慨地提出异议说:“印度的!那些是古波斯地毯。” “肯定是印度的。” “我跟你说是波斯的嘛!象你这样一位绅士应该知道,商标是刻上的。没有放大镜看不见吗?那就用放大镜看吧。真糟糕,他把火柴弄洒了!” 我们把洒了的火柴捡起收拾好,站起身来。我看到福尔摩斯那灰黄色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兴奋的红晕,却弄不清怎么回事。 他说:“我弄错了,是波斯地毯。来吧,华生,到时候了,咱们该回村子里坐车回城去啦。” 几分钟以后,我们已离开城堡。使我惊奇的是:走出城堡的外墙之后,福尔摩斯立刻领路沿着一条通向马厩的小径走去。 我提示说:“你是打算调查那匹丢失了的马。” “马?亲爱的朋友,我毫不怀疑,那匹马安全地藏在某个自用农场里,而格雷格逊却要满郡里到处去找。我要查的是这个。” 他走进第一个饲马房,回来时带了一抱稻草。“你再去拿一捆,华生,就足以达到咱们的目的了。” “可是,咱们的目的是什么?” “主要是走到前门而不被人发觉。”他笑着背起了他那捆稻草。 回头走完来时那段路,福尔摩斯举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不要出声。他小心地打开那扇大门。溜进近处的一间堆满了斗篷和手杖的房间,把两捆稻草都扔到地板上。 他小声说:“房子是用石头盖的,很安全。啊,这两件雨衣能帮大忙。”他划着一支火柴扔到稻草堆里,还说:“我毫不怀疑,我还能遇上需要使用这中不算过分的计谋的场合。” 当火焰在稻草上烧着,烧到雨衣时,缭绕的黑色浓烟从衣帽间灌进安斯沃斯城堡的大厅,烧着的胶皮也发出咝咝的和劈啪的响声。 我被熏得泪流不止,喘着气说:“老天爷!福尔摩斯,咱们要憋死了!” 他抓住了我的胳臂。 “等着。”他低声说,而就在他说话时,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恐怖的嚎叫声。 “着火啦!” 这绝望的嚎叫,我听出是斯蒂芬的声音。“着火啦!”他又一次尖声嚎叫。我们听到了他飞奔过大厅时的劈啪的脚步声。 “快!”福尔摩斯低声说。转眼间他已出了衣帽间,一直向图书室跑去。图书室的门半开着,可是,当我们闯进去时,那个正在歇斯底里地用双手猛敲大壁炉的人却连头也不回。 他尖声叫道:“着火了!房子着火了!咳,我那可怜的主人!老爷!老爷!” 夏洛克·福尔摩斯把手搭到他肩膀上,平静地说:“往衣帽间浇一桶水就行了。可是,最好还是由你把爵爷请出来吧。” 那个老人眼里冒火,手指头弯得象鹰爪一样。他扑向福尔摩斯。 “你耍鬼花招!”他尖声高叫,“由于你耍花招,我把他暴露出来了!” “抓住他,华生。”福尔摩斯说,同时伸直了胳臂抓着他。“好啦,好啦。你是个忠诚的伙伴。” 这时,有一个人用衰弱的声音说:“到死也是忠诚的。” 我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那个古老的壁炉从边上打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在那里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他身上落满尘土,一时间我觉得好象眼前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个幽灵。他大约有五十岁,形容憔悴,高鼻梁,脸色象古老的纸,一双昏花的眼睛狂乱地忽睁忽闭。 夏洛克·福尔摩斯很温和地说:“恐怕尘土使你觉得烦恼了吧,乔瑟林爵士。请坐下,那样不是更好吗?” 那个人步履蹒跚地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他喘着气说:“你想必是警察了。” “不,我是一个私人侦探,但是代表着正义的力量。” 乔瑟林爵士咧开嘴苦笑起来。 他说:“太晚了。” “你病了吗?” “我就要死了。”他张开手,露出一个空了的小药瓶,“我活不了多久了。” “没有办法了吗,华生?” 我过去号了号病人的脉。他脸色发青,脉搏慢而且弱。 “没有办法了,福尔摩斯。” 乔瑟林爵士痛苦地伸直了腰。他说:“也许你能满足我最后的好奇心,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真情的?你一定是个很有洞察力的人。” “我承?99lib?认,在开始时是有困难的,”福尔摩斯说,“尽管后来这些困难在事情的进展过程中都自行消除了。显然,这个问题的全部要害在于两个突出事件的同时发生……使用了断头台和被害者的头颅的失踪。 “我问我自己,除了断头台对其有重大的象征意义的那个人之外,谁会用这种既笨重又古怪的工具呢?如果是这么个情况,那么,这种重大意义的线索一定与断头台的历史有关。这个假定是合乎逻辑的。” 那个贵族点点头。 “雷内斯自己的人民给他造的,”他咕哝道,“为了报复他对妇女们干的丑事。可是,请接着说下去,而且要快一点。” “第一件事就谈这些。”福尔摩斯一边用手指头点了一下一边接着说,“第二件事给弄清整个问题投下了一线光明。这里不是新几内亚,那么,凶手为什么把被害者的头弄走呢?明显的答案是,他要掩盖被害者的真正身份。”他严峻地问道:“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处置罗西恩上尉的头的?” “斯蒂芬和我在半夜把它埋到家墓里面了,可是,对它还是非常敬重的。”回答的声音很微弱。 夏洛克·福尔摩斯继续说道:“剩下的就简单了。本地巡官根据死者的衣服和其他私人物品很容易把尸体认成是你,因此我认识到,除非是凶手和死者调换了衣服,否则就没有必要把头藏起来。衣服是在死之前换的,这一点可以从衣服上的血迹看出来。事先已经使死者丧失了活动能力,也许是给他吃了麻醉药;因为正象我对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解释过的那样,从一些现象可以清楚地看到:死者死前没有挣扎的迹象;还有,是从城堡的另一处把他运到博物馆去的。假定我的推理正确,那么,被害者就不能是乔瑟林爵士。可是,不是还有一个失踪的人吗?爵爷的表弟、被认为是凶手的贾斯帕·罗西恩上尉。” 我插话问道:“你怎么能向道利士描述被通缉者的特徵呢?” “我看了死者的尸体就能办到这一点,华生。这两个人互相必须有许多相似之处,否则这种骗术从一开始就行不通。博物馆里有一个烟灰碟,里面有一个土耳其烟的烟头,是最近吸的,吸时使用了烟嘴。除了有烟瘾的人之外,谁也不会在那种可怕的情况下吸烟而留下那个不显眼的烟头。雪地里的足迹表明有人从主楼那里身负重物到这边来,而回去时是空身走的。我想,主要之点都讲完了。” 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了,打破沉默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风吹到窗户上发出的沙沙声和那个要死的人呼吸时发出的短促刺耳的喘息声。 ?他终于说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因为,只有上帝才能看到人类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我的行为只应当向上帝负责。然而,尽管我的经历是可耻和有罪的,我还是要在你能忍耐的限度以内向你说一些,以使你能答应我最后的要求。 “我应该告诉你:我表弟贾斯帕·罗西恩在干了那件使他结束了军事生涯的丑事之后,一直住在安斯沃斯。虽然他分文不名,而且已经由于邪恶的行为闹得声名狼藉,我还是把他当作亲人来欢迎,不但给他以财政上的支援,而且,恐怕更有价值的是,凭我在郡里的地位而提供的社会庇护。 “现在回头去看过去的那些年,我要责备我自己缺乏原则性,因为我没能制止他的奢侈、酗酒、赌博以及使他的名字和流言相联系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消遣。我已经觉得他是放荡和不慎重的,可我还不知道他是如此卑鄙无耻、败坏门风的家伙。 “我娶了一个比我小得多的女人,她的美貌和她从她西班牙祖先那里继承到的浪漫而又独特的气质都很突出。这是旧事。最后,我在可怕的现实面前醒悟过来,又知道了我有生之年只剩下一件可做的事,那就是报复。向我这个使我的名字蒙受耻辱并且败坏了我家名誉的人报复。 “出事的那天晚上,罗西恩和我就在这间屋子里喝酒,一直坐到深夜。我设法在他的酒里下了药,而在麻醉药的效果使他失去知觉之前,我把我发觉他丑行的情况告诉了他,并且说只有死才能消除宿怨。他轻蔑地回答说,杀了他,我自己就会走上断头台,而且会把我妻子的羞辱公之于世。我说明了我的计划,他脸上的轻蔑神情消失了,死的恐怖冻结了他的黑心。其余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药力把他麻醉过去之后,我和他调换了衣服,从门帘上扯下一根绳子捆住他的手,背着他经过院子走到博物馆,来到那个原来为另一个人的丑行而建造的、但从未使用过的断头台前。 “事情办完之后,我叫来了斯蒂芬,把实情告诉了他。这个老人在为不幸的主人效忠方面是从不迟疑的。我们一起把人头埋在家墓里面;然后,他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母马,骑着它走过沼地,为的是给人以逃走的印象;最后,他把那匹母马藏在他妹妹的一座孤零零的田庄里。剩下的事就是我该装作失踪了。 “象许多从前信奉天主教家庭的古老住宅一样,安斯沃斯也有一个神父室;我一直在那里面藏..t>着,只在夜间出来,在图书室里向我那忠诚的仆人传达我的最后指示。” 夏洛克·福尔摩斯插话说:“你在地毯上留下了不下于五处的土耳其烟污迹,于是进一步证实了我对你藏身处所的猜疑。可是,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 “在向极不公平地对待我的人进行报复时,我已成功地使我们的名声免遭断头台之辱。我可以信赖斯蒂芬的忠诚。至于我的妻子,虽然她知道实情,可是她要出卖我,就不能不向世人宣布她自己的不贞。对我来说,生命已经没有意义,所以,我当时决定再活一两天,把事情安排就绪之后就自杀。我向你们保证,你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这只不过把事情的进程提前了大约一小时而已。我留下一封信给斯蒂芬,要求他尽最后的义务:把我的尸体秘密地埋在我们家族的坟地上。 “先生们,这就是我的经历。我是我们古老家族中最后一个人。这个家族究竟会不会传下不光彩的名声,那要靠你们来决定。” 夏洛克·福尔摩斯按着爵士的手。 “警方已经告诉我们了,华生和我完全是以私人的身份来的,也许这样倒更好些。”他平静地说道。“我要把斯蒂芬叫来,因为我不由得想到,如果他把这正椅子搬到神父室里去,再把你搬进去,然后把门关上,那样你一定更舒适一些。” 我们得弯下腰去才能听到乔瑟林爵士的声音。 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那样的话,上帝将审理我的罪过,而坟墓将吞没我的秘密。永别了,让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祝福你们吧。” 在回伦敦的路上,我感到又冷气氛又沉闷。福尔摩斯看着窗外黑暗中间歇掠过的星散村舍的灯光,完全没有谈话的心情。 “旧的一年即将逝去,”他忽然谈道,“等待着午夜钟声的善良单纯的人们年年都在心中期盼着,希望将要到来的一年比去年要好。希望,不管它有多么天真而且被过去的实践所否定过,却仍然是医治生活给予我们的打击和创伤的万应灵药。”他靠向椅背。可是往烟斗里装烟丝。 “万一你要写一篇叙述德比郡这个奇案的文章的话,”他接着说,“我建议你用‘红寡妇’这个题目,用它挺合适。” “我知道你对妇女十分反感,福尔摩斯,所以,你竟然注意到了她的头发的颜色,这很使我惊讶。” 他严肃地说:“华生,我这里指的是法国革命时人们给断头台起的一个通俗的绰号。” 我们最后回到贝克街已很晚了。福尔摩斯把火捅旺之后,忙不迭地穿上他那件灰褐色的晨衣。 我说:“快到午夜了。在这一八八七年就要结束的时候,我希望能和我妻子在一起,因此,我必须走了。祝你新年快乐,我的朋友。” “我衷心地感谢你的良好祝愿。”他答道。“请代我向你的妻子致意,还请你代我向她道歉,为了我让你短暂离家之事。” 我来到空无一人的街上,停住了一小会儿,把领子翻起来挡住飞舞的雪花。我刚要往前走时,一个小提琴曲的旋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由自主地抬眼看着起居室的窗户,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身影清楚地显现在被灯光照亮了的窗帘上。我看得见我非常熟悉的那个好看的鹰一样的侧影,他俯向提琴时稍微前倾的双肩,还有起落的琴弓。但是,在荒凉冬夜的寂静中飘进我耳朵里的肯定不是如梦的意大利曲调,也不是他自己创作的复杂的即兴曲。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回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必定是一片雪花飘到我的眼里了,因为,在我转过身来时,照在荒凉空旷的贝克街上的煤气灯的微弱光芒似乎变得异样地模糊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的笔记本近年来一直放在一个黑马口铁文件箱里;现在,它们又被放到那里面去了。我也是最后一次在墨水瓶里蘸墨水了。 从可以俯视我们农庄住房外一片不大的草地的窗户向外看,我看得见在蜂箱之间散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头发白得厉害,但他那瘦长的身体却还象从前那么结实有力,面颊上显露出健康的红晕,这是大自然和她那吹到这优美的苏塞克斯丘陵的带有海水气味又充满三叶草香的微风赐给他的。 我们的生命已接近黄昏,熟识的面孔和景物已永远消失。但是,当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时,过去的情景就会在眼前升起,遮住了现在的一切。我看见贝克街的黄雾,又听见我所认识的最好、最聪明的人的声音: “来吧,华生,比赛正在进行!” 根据《冒险记》中《波希米亚丑闻》里“在达灵顿顶替丑闻案件中,它对我有用;在安斯沃斯案件中也是如此。”两句话而写。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