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曹操与献帝》
第一节
一辆华丽的马车驰过徐州清晨的街道,赶车人面目不清。红色遮帘火一样在一幢幢房屋店面掠过,不知里面坐着何人。偶尔从遮帘边缝露出机警窥探的眼睛,似乎是少女的眼睛。每遇巡逻街道的同样是急驰的曹军马队,遮帘就会一下密闭。
英武的少年将军曹丕戴盔穿甲在众将领簇拥下骑马急驰而来。当他们追上红帘马车时,曹丕扫了一眼那密闭的红遮帘。追过后他又回头一瞥,红遮帘恰掀开一缝,他与一双眼睛瞬间一个对视,车帘倏然密闭,曹丕也骑马迅即而过。
曹丕一队人马急驰到徐州城内的一座豪府,门前警卫森严,军士如狼似虎。曹丕翻身下马,警卫将士向其行礼。曹丕将马缰绳交给警卫,带人急匆匆踏阶而上。忽听嗖一声,一道寒光从他身边掠过;他迅疾一闪,一支短箭钉在大门门柱上。曹丕急回头,见红遮帘马车在身后街道急驰而过。他一指马车,发令:“追!”几个将士上马追去。曹丕上前,伸手从门柱上拔箭,一惊,没想到箭钉得如此死。再狠狠用力拔下,发现箭杆穿系着一团绢巾,取下打开一看,脸色顿变。他机警扫视了一下街道,将箭与绢巾拿在手中,匆匆大步进了曹操的行辕。
曹操正坐在议事大厅听幕僚及将领们禀报战况。战将许褚刚讲完后退,另一战将李典出列道:“启禀丞相——”曹丕已风风火火进来扑拜在地:“父亲大人,有刺客!”说着将短箭与绢巾一并呈上。曹操取过短箭看了看,又打开绢巾,上面写着两个赤红大字:“诛曹”。他捏着短箭转着看了看,冷冷地问:“刺客呢?”曹丕说:“未及看清,箭从儿身后射来,急回头只见一辆红色遮帘马车一掠而过,儿已派人去追。父亲,今日这欢送场面,您还是不露面为好。”曹操哼了一声,含威不露、一字一句说道:“徐州拿下了。吕布剪除了。大功告成了。布告发出了。我今日要亲率大军并刘备等人凯旋许都,全徐州百姓将夹道欢送,我不出场,行吗?欢送谁?”
“父亲大人——”曹丕还要劝说。
曹操略一挥手:“自古以来攻心为上,今日一支冷箭,攻曹操之心胜过攻曹操之军。我若怯阵,岂不正长了彼之志气,灭了我之威风?再说,刺客真要行刺,倒不一定发此告示。”他颠了颠手中短箭与绢巾,一并递给左右任大家传看。曹丕紧接曹操话说:“——发此告示也绝非不想真的行刺。”曹操瞥了儿子一眼,略忖度说:“好了,”随即声音不高不急地向左右发令,“全城搜捕,逐街逐巷凡红色遮帘马车连人带车一律拿下。有多少拿多少,逐辆甄别,确保万无一99lib.t>失,有遗漏者斩。”左右应命:“是!”许褚匆匆下去布置。曹操接着说道:“对夹道欢送场面,要加强防范,当然还是老规矩,内紧外松。咱们军士也可换装百姓安插其中。”曹丕与众将领说:“这请放心,只要有一人有出轨动作,哪怕是高抬一下手,都会立刻拿住。”曹操哼了一声,摇摇头:“内紧外松,记住。太平景象是一定要的。”有人说:“丞相不妨也戴盔穿甲。”曹操一笑:“那还有太平景象?如何亲民?戴盔穿甲是你们的事,我还是软打扮。”曹丕跪倒在地:“父亲不愿外披戎装,可内衬金甲防身,否则,儿将长跪不起。”曹操笑了:“好,曹丕,这一条依你。”
曹操立起身,在厅中踱了踱,背手而道:“孔子遇难时讲过,天命在他,别人不能将他怎样。这道理你们不领会吗?《易经》说‘天命不佑,行矣哉’,讲的是,如果天命不保佑你,你能干什么?但若天命保佑你,又谁能加害于你?我顺天命,天下必顺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乃此之谓也!”
曹操停住,看了看左右幕僚中的二位:“二位军师99lib.,大小智多仙,有何见教?”大智多仙郭嘉高大端庄,白净儒雅;小智多仙荀攸矮小黑瘦,谦卑诙谐。二人相看,有谦让之意。曹操说:“大智多仙郭嘉,你先说,还要有何预备?”
郭嘉站出行礼道:“刘备那边几日来门庭若市,徐州豪绅多在那里走动,不知图何变数。”曹操点点头:“刘备在徐州经营许久,广有人心,不是吕布当年夺了徐州,徐州本已是他的。这次收复徐州,他又有功,难免企图。这我心中有数。他图变数。我有定数。还有——”郭嘉说:“还有主公收复徐州以来,还一直未看望过郑康成。”曹丕插话:“如此迂腐的老夫子,不看也罢了。”曹操不满地瞥了曹丕一眼:“听讲,学着点。”郭嘉说:“不然。郑康成治学而经纶天下,朝野各路人马中广有其门生。以武动天下者,主公也;以文控天下者,郑康成也。”
曹操说:“此人之心不在我曹操,终在袁绍之流。我不去看他,是不想再增其势,但礼节不可少。”曹操转过头:“小智多仙荀攸,你现在就代我去看望他。一个,备份厚礼,一个,探其虚实。”荀攸站出行礼道:“遵命。”
第二节
一支支马队在徐州城内疾驰搜巡。那辆红帘马车也在疾驰。一只手伸出遮帘一拉,红遮帘不见了,换了藕白遮帘。追上来的马队一看是白遮帘,便超过它疾驰而去。白遮帘马车驰到郑康成豪府大门前停住,车夫回头,听见车厢里有人发话,便又驱车驰到边门径直而入。
车在僻静的花园里停住,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十五六岁的英俊少女跳下车。一个一身红装,神态火烈,手中拿一把精小雕弓与箭壶,一个一身藕白素装,神情文静。两人是孪生姐妹,白衣者是姐姐白芍,红衣者是妹妹赤芍。早有管家马五与两个家仆接二人下车,伴她们匆匆往里走,马五边走边告之:“大人在书房。”
一只乌鸦在树顶呱呱叫着飞过,赤芍恼了:“要来晦气是不?”遂弯弓搭箭扬手射去,乌鸦应声坠地。赤芍看了一眼,箭正中鸦头,她哼了一声对马五说:“马管家,把箭帮我拔了。”就匆匆追上白芍。
郑康成正在书房与刘备交谈。关羽、张飞立于刘备身后。郑康成虽年事已高,但高大穆重,神情矍铄,一派德高望重的样子。刘备拱手道:“郑大人经天纬地,知古今晓往来,还望再指点几句。”郑康成说道:“玄德〔注〕并云长、翼德,三位将军此次随曹灭吕是势在必行。吕布助董卓之孽,虽后来叛董,也难折罪,罪大该诛。你助曹灭吕,功在灭吕,助曹乃不得已而为之。曹操把持朝政,确为当今一大奸雄,玄德方才袒怀直抒你是汉朝皇帝刘家宗亲血统——”刘备插话说:“备复兴大汉之心耿耿于怀。”郑康成说:“——那么我也坦言不讳,你万事只可相机而动。许都是曹操的天下,是你的樊笼。无论有何高爵重赏皆不可眷恋,当寻机而出。曹操在许都内势强,在东南西北四方外势弱。你须在其鞭长莫及之处倚天下一隅而独成己势。宫廷争斗,若无外应也终难成功。要里应外合。”
刘备拜谢道:“承蒙大人指教,备豁然开朗。”
刘备再三致谢,起身同关羽、张飞告辞。
白芍、赤芍进到书房。
郑康成送走刘备三人,正在踱步,安详中掩着一丝隐隐焦虑,见白芍、赤芍姐妹叫着“外祖父”进来,立刻说道:“赤芍,你又拉着姐姐冒险去了?”赤芍说:“姐姐不陪去,我不足镇静。”郑康成长舒了一口气,说:“白芍,你们姐妹俩总算安然回来了。”赤芍说:“已下了告示,要‘诛曹’!”郑康成说:“不怕给徐州惹祸?这个曹阿瞒惹急了会屠城的。”赤芍话立刻冒出来:“他?哼!现在正要做徐州救世主呢。我们这杀父之仇不可不报,先发个诛曹告示乱乱他!”郑康成坐下道:“你父亲当年虽为曹军所杀,但那是两军交战必有伤亡,与曹操亲自下令所杀毕竟有异。当然,仇也是有的。不过家仇小,国仇大。真正要紧的是灭汉者必曹操也。曹操乃国贼。不除曹,不足以复兴汉室。”赤芍说:“家仇国仇一起报。”
门人通报,曹丞相派荀攸登门拜访,并带一队军人,担有十余担礼物。先来报信,人马上就到。郑康成说:“刘备、关羽、张飞刚走,曹府又来人。白芍、赤芍,你们先回避吧。”他想想又说:“赤芍退下吧,白芍留下。”他换到卧榻上仰躺下,让白芍为他在额头敷上湿布巾,俨然一副重病的样子。又抬99lib?手指了指案几上的古琴,做了个弹拨手势,白芍会意,在琴案前坐下,开始弹琴。
荀攸领着一队军士挑着沉甸甸的礼挑来到郑府前。门前除门卫外,有三个军士牵着三匹高头大马等在那里,马踏着空蹄,打着响鼻。荀攸正要打问,刘备、关羽、张飞三人从府门出来99lib?。荀攸一一拱手作礼:“刘将军,关将军,张将军……荀攸代丞相来看望郑大人。”刘备三人作礼而辞。荀攸上了台阶,回头看着刘备三人上马而去,面露一丝嘲讽。随后被郑府管家马五领着进了大门,军士将十几副礼担停在庭院当中。荀攸随马五又穿过多重庭院,几处回转,才到书房。
只见室内焚着香,郑康成仰躺在卧榻上,白芍在一边款款弹琴。
荀攸作拜道:“丞相本想亲自登门拜访郑大人,无奈军务政务缠身,特派荀攸代行看望之礼,并备金银珠宝古玩等礼品十二担,这是礼单,请过目。”荀攸将礼单呈上。郑康成很病衰地慢慢点点头,抬了抬手,表示已过目了,垂手而立的家仆接了过去。郑康成说:“难为你们主公了。”荀攸看看病相十足的郑康成,略露一丝笑意:“我进门时恰遇刘备、关羽、张飞三人从府上出去,看他们神色凛然,不像刚拜望过病卧之人。不知郑大人是否有意对曹丞相这边来的人现病示衰啊?——晚辈唐突了。”郑康成说:“瞒谁也难瞒你。都知道你小智多仙荀攸是鬼才,又是御医世家,请把脉吧。”说着将手无力地慢慢抬起来。荀攸道:“晚辈已有言在先,唐突了。晚辈实是盼郑大人身安体康,以心愿代事实了。御医世家与把脉之说实不敢当。”说着,轻握郑康成手腕将其放下,似是让对方别介意,其99lib? 实瞬间已把了脉,并略有一觉。郑康成微闭眼并不理睬。
荀攸看着白芍在窗下弹琴,扯闲过场:“弹得好琴,高山流水。”
白芍不语,继续弹奏。荀攸静听片刻,添了一句:“又兼有弦外之音。”郑康成微睁开眼,也算扯闲过场:“这是我外孙女,白芍。”停停又问:“弦外之音在哪里?”荀攸说:“忧国忧民。”琴声停了一下,白芍若有所思。郑康成也不曾料到荀攸此语。
荀攸又添了一句:“此时无声胜有声。”
白芍又低眉信手续续弹了。郑康成有气无力地敷衍闲话:“我这个外孙女是才女。”又指着墙上的书画:“这些字画皆为她所做。”荀攸看了看四下张挂的书法绘画,又打量了一下白芍,别有深意地说:“真可谓才貌双全。曹丞相多年来一直想找个精通诗书琴画的才女陪读而未如愿。”
郑康成眯缝的眼睛动了动,闪露一丝警觉。
荀攸踱到白芍琴案前,站住了,转过身背对琴案慨叹道:“曹丞相擅诗书爱琴画,戎马军中也常夜半独酌独饮吟诗作文,寂寞非常。真可谓征战百将可求,伴读一女难寻。”郑康成略抬手指了指白芍:“白芍志在乡野。此前她的诗文书画传到宫里,皇上见了,想召她去陪他和皇后读书,她都借病推辞了。”
荀攸转开眼珠了:“皇上?”
荀攸告辞向外走时,见到庭院内闪过赤芍火红的身影,颇生狐疑,停步许久。
第三节
曹操在随从侍候下穿戴,内衬金甲外套软服。曹丕匆匆进来禀报凯旋班师一切准备就绪。大军已在城外拔寨列队完毕。徐州百姓的夹道欢送仪式就在城门外,但等曹操与文武将士并刘备等人带领护卫军从城内出发。
曹操一边点头一边仍在服侍下穿戴,说道:“曹丕我儿,你看,我这不是内衬金甲外着软装吗,这也是遵儿旨啊。”曹丕立刻倒地磕头:“儿不敢。”曹操摇头:“哎,起来,在家说此话怕什么?儿子的话对,为父的听就是了。这点从善如流的度量还能没有?”他拍了拍内衬金甲,又抖了抖外着的软衣:“这也是内紧外松嘛,太平景象还是要的。”
二人走到前面厅堂,众将谋士已分列左右候着。
“儿还有一事禀告。”曹丕接着说道,“今日与往常不同,刺客已下过告示,徐州百姓夹道欢送恐有不测,此地毕竟为刘备、吕布各路奸雄99lib?经营许久,人丁混杂,户籍不清,再人盯人也难防万一。儿的意思,除了通常护卫,还须有二位将领提剑持盾紧贴父亲左右,随时遮挡暗箭,最好是单刀,刀比剑宽,遮箭胜过剑。按规矩,不能有任何人拔刀亮剑贴近父亲身旁,此乃非常举措。”曹操道:“真是如临大敌。好,也随你。这左右二将,你算一个。”曹丕说:“另一人请父亲大人亲选,自然该是至亲至信。”
曹操环指一下众人:“在场的哪一个不是至亲至信?……好,就张辽吧。”
张辽一愣。众将领谋士也都愣了。
郭嘉出列道:“主公自是用人不疑。但张将军前日刚刚投诚主公,于我曹军阵势实未熟悉。还是另换他人较妥。”许褚出列道:“末将许褚请命担此任。”
曹操不满了:“汝等是嫌张辽曾跟吕布多年?殊不知孤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张辽猛然跪拜在地:“在下不敢当!末将随吕布多年,弃暗投明投.99lib.奔丞相未及三日,并无寸功以示忠诚,实不敢当!恳请丞相另选他人。”曹操说:“我已下令了。”张辽磕头如捣蒜,大声禀道:“容张辽来日浴血奋战,如诸将一样立下舍命救主之功后再选我吧!”曹操一摆手:“啰唆,就这样定了。”
左右将一副盾牌一把刀奉上。
张辽仰头热泪满面。他一抹脸,再拜受命:“末将遵命!”
曹操说:“好,准备班师凯旋,出发。”
出发!——丞相起驾!——号令由府内一层层传呼出去。
曹操及众将士出府上马,就与刘备、关羽、张飞相遇,会合后并辔而行。礼炮声响,曹操在文官武将簇拥下并刘备等人骑马出城,阵容壮大。城门外道两边已满是徐州百姓。曹操在左拥右护中扫视着欢送的人群,颇有些踌躇满志。
人群中走出上百位老者,人人手捧香炉,香烟袅袅,他们在曹操队列前一排接一排齐齐跪下,而后高呼:“请——愿!——向曹丞相请——.99lib.愿!——”曹操扬下巴示意,郭嘉出到队列前:“请何愿?”众老者齐声道:“请刘玄德刘将军留下继续辖管徐州。”这让曹操左右文武大感意外。
曹操扫了一眼离自己不远的刘备,冷冷一笑,对曹丕说道:“看见了吧,我今日若不出场,这欢送变欢迎的仪式就都冲刘备一人了。”曹丕说:“何不把刘备留在这里,只配他两三千老弱人马,谅他成不了气候。”曹操说:“你没看出他是个善于收买人心的主儿?”他说着,骑马走出阵列,慢慢挥了挥手,待静场后,对请愿百姓说:“诸位父老焚香遮道向我请愿,为什么?因为信任我。你们既然信任我,我就对你们讲信任话。你们想让刘使君留在徐州,但刘使君这次功大,待回许都见了皇上赏功封爵再回徐州不迟——徐州这里我已派车骑将军车胄暂行管辖,万无一失。”车胄全副戎装骑在马上,走出队列向众百姓行拱手之礼。
跪拜请愿的老人中缓缓站起一个须发全白的耄耊老者,缓缓说道:“自古用兵兵不厌诈。丞相用兵如神,会否就此作一诈言?”他的声音不高,却响彻全场。
此事颇犯常规。场面一时有些紧张。瞬间寂静。曹操左右的武将中有人跃跃欲拔剑,曹操却仰身笑了,随手从曹丕身上斜挂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全场屏息,不知他要做什么。曹操大声说道:“我方才已讲要为刘使君在皇上面前邀功请赏,还要力荐其再领徐州牧。吾此去许都,若不合此誓而有诈言,当如此箭。”说着将箭一折为二。请愿百姓欢声雷动,再次拜谢。又向着刘备、关羽、张飞行拜。
曹丕、张辽等文武怕曹操凸出队阵遭害,早又簇拥上来。曹丕小声说:“父亲,若失言成诈,岂不丢了民心?”曹操道:“吾何会诈言?上朝必为刘备表功请爵,那小皇帝一见不是曹家人,还是姓刘的——听说还是皇上本家,恨不能留他在朝廷掣肘我曹操,哪还能放他出许都?我顺君命何诈之有?再说孔夫子有言,违心发誓,神不听也!”
欢送的百姓人群中,有一辆藕白色遮帘的马车在缓缓移动。车厢里正是白芍与赤芍。赤芍拿着弓箭,从车帘缝隙隔着人头远远看着曹操、曹丕等人。白芍也从另一缝隙远远窥看着。赤芍一直在寻找角度,一时难以下手。曹操周围左遮右护不断变动,特别是曹丕、张辽在曹操左右遮来挡去。
赤芍盯着曹丕。
这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吸引了她的注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恨恨地说:“我倒真想先射杀这个年少的。”
白芍往那边看了看,也注意到了站在曹操身旁的曹丕。曹丕穿甲戴盔,提刀持盾,神情警戒,一派英武。白芍说:“这是曹操的儿子曹丕,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赤芍说:“看上他还杀他?”白芍说:“你还不是爱不上就恨就杀。”赤芍说:“你难道看不上他?”白芍又往那边望着,摇摇头:“太嫩。”
赤芍说:“你总不会看上那个国贼吧!”
白芍凝望着那边一派从容的曹操,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语。
曹操注意到人群后面那辆缓缓移动的藕白色遮帘车了,问:“怎么还有挂遮帘的车?”曹丕道:“红帘车都抓了,甄别不过来,还扣押着呢。”曹操说:“怎知这白帘内不会有暗箭射来呢?让他们一律下了遮帘。”荀攸在一旁凑上禀告:“挂遮帘的只有几辆,都是查过才放进的,皆为徐州的大家闺秀,平时足不出户,今日特来瞻仰主公风采——这太平景象不是还要的吗?”曹操听了呵呵一笑。
荀攸更凑近道:“我为主公发现一绝代佳人,诗书琴画俱佳。连那小皇帝都觊觎着想召她入宫。”曹操感兴趣了:“噢?”荀攸压低声说道:“是郑康成的外孙女。主公眼下不正缺个陪读吗?”曹操略作沉吟:“郑康成怎么样?”荀攸说:“我今日见了,他装病卖衰,正好暴露了对咱们别有用心——主公说得不错。不过,我把了他的脉,郑康成的寿99lib?t>数没两年了。”曹丕在旁听见,忍不住插话道:“让郑康成的外孙女做陪读,岂非弄个奸细放在身边?”
曹操思索地摇摇头:“那倒不妨。若真是奸细,不妨将计就计。若是半真半假奸细,倒不妨洗其心革其面。我不是和你讲过,让刘备进许都,封他爵赏他官,养条龙在身边,我身边的虎将们就会天天提防,个个儿精神。同理,真要养个奸细在曹府,左右都会谨言慎行。”曹丕说:“谨听父教。”曹操接着教子:“万事看得透、想得清、拿得定即可。天下群雄割据,今虽灭了吕布,北还有袁绍,两淮有袁术,江南有孙策,南有刘表、刘璋之流,西有马腾、韩遂……许都又卧上一个刘备,这些都不可怕。只要先有所料,事有所备,纵横捭阖,分而治之,分而击之,终不成外患。”他停了停,“最难办的事有,但你不知啊。”
曹丕说:“父亲挟天子以令诸侯,已有先天之道统优势。”曹操说:“这话不错,可这先天之道统的小天子,却是最难办的事啊。”曹丕说:“他弱不禁风,文不足以统筹于内,武不足以亲征于外,何足虑之?”曹操摇头:“不然。并无几个人看得清楚,小天子阴得很呢!”
那辆马车的藕白帘布突然被轻轻拉开,现出了红帘,接着嗖的一声一支飞箭朝曹操直射而来。张辽、曹丕举盾遮护不及,张辽情急之下用头一挡,箭射中头盔,张辽一晃,落下马来。曹丕伸手一指:“抓,红帘车!”人群顿乱。
第四节
汉献帝在乾安宫中焦躁地走来走去。案几上摆满饭菜,伏皇后与董妃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汉献帝。太监宫女在四周胆战心惊恭立侍候着,一动不敢动。皇后等了半晌,劝道:“皇上用膳吧。”
汉献帝冒火地在案几旁站住:“用什么?吃不下!”
伏皇后端起一个碗,用调羹轻轻舀了舀:“这冰糖荔枝先吃几颗吧。”汉献帝指点着发火道:“谁知是哪儿贡来的,谁知有毒没有?”伏皇后说:“御厨都品尝过的。”汉献帝说:“厨上的人就可靠?现如今宫内宫外哪个人靠得住?从厨上送到这里,有多少个环节?”伏皇后说:“方才不是当着你的面,样样膳食又都让他们尝过?”汉献帝挥手一指太监宫女:“这些人就靠得住了?”又转向太监宫女们:“你们都什么来路?谁指派的?你们的主子都是谁?”众太监宫女吓得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伏皇后说:“董妃刚刚也尝过了,你若不放.99lib.心,我再尝一个。”汉献帝更火了:“你再尝一个,能把这个个都尝遍吗?再说朕让你皇后、董妃二人尝了吗?朕怕自己中毒,就不怕你们中毒?朕莫非不懂得怜惜你们?”
董妃这时柔声说道:“皇上何苦和自己过不去呢?”
汉献帝大怒:“我怎么和自己过不去了?”说着拿起筷子逐个敲着碗盏:“这哪样东西朕敢放心吃?哪样东西可担保没下毒?你敢如此妄言!”董妃低头垂泪。汉献帝更火了:“哭什么,朕欺负你了吗?”董妃掩泣。
伏皇后劝道:“董妃,不是皇上多疑,而是不可不疑。”
汉献帝挥手对太监宫女们说:“你们暂且都退下。”
太监宫女们踌躇着,低眉顺眼地一批批退下了。伏皇后接着刚才的话对董妃说道:“这宫内宫外,哪儿都是曹操安插的人。皇上圣明,洞察奸伪,远非你我所能虑及。”汉献帝的气渐渐消了,坐下略拍了拍董妃的手:“好了,不要和朕一般见识。”董妃早已抹去泪,说:“皇上还是不要和臣妾一般见识才是。”
汉献帝顺过气来,立刻显得大度从容且放荡不羁:“怎么会有人毒死我?”说着左一下右一下在案几上的碗盏里挑挑拣拣吃起来。“你们不明白,朕最安全。为何道理?就为这宫内宫外都是他曹操安插的人,他们都是我的贴身护卫。说白了,曹操最用得着我,我若被毒死了,他何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若想害死我,我早就活不到今日了。这事我看得明白,是这个曹贼最怕我死。”
伏皇后说:“皇上既明鉴这一点,也就无须每顿饭都这样自寻烦恼。”
汉献帝很大气势地一挥手,像是吞天吐地:“我不过是发泄一下心中郁闷。曹操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彼此利用而已。总有一天,我用不着他了——”他警惕地看看宫内四角,冷笑着哼了一声。伏皇后道:“吕布除了,皇上到底还该高兴。”汉献帝说:“朕倒恨不能曹操败死在吕布手中——不过朕也明白,曹操若真的死了,那七八路诸侯争着来挟天子,朕也好受不到哪儿去。不过,朕眼下还是要先除曹贼——谁让他欺人太甚!”他突然收住口,警觉地四下看看。
这时,总管大太监黄福匆匆进来向汉献帝禀报:“黄福禀报皇上,曹丞相五百里加急报,大军已从徐州班师,不日即到许都。”汉献帝早已从容坐定:“知道了。还有什么?”黄福回头扫视了一下,又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另有皇上的人密报,曹操在离开徐州时遭遇刺客,一箭射中紧.99lib.挨在他身边的张辽。曹操已责令留守徐州的车骑将军车胄全城搜捕,限十日破案。说徐州百姓反曹呼声甚高。”汉献帝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黄福回看左右,小心地退下了。
汉献帝又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指点面前碗盏:“好了,曹贼就要回朝了。你们放心,我自有从长计议,小不忍则乱大谋。何谓‘利坚贞,晦其明也’?韬晦也。所谓‘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周文王尚有羑里之囚,蒙难多年而终王天下,我这朝上朝下不比周文王当年自在多了?曹操上朝不也得恭恭敬敬叩拜我吗?算了,没心思再吃了,你们慢慢用吧。”他撂下筷子起身在宫内踱步,在一幅《君子好逑》轴画前站住。他看着轴画,诵起《诗经》中“君子好逑”诗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幅君子好逑图画得不错。天下君子尚可求,好逑实难得啊。”说着慨叹着在宫内走来走去。.99lib.
汉献帝的慨叹让伏皇后心生醋意,她斟酌道:“白芍这幅画,还有那些诗文,皇上既难得喜欢,是否再下旨给郑康成,召她侍奉?”汉献帝有些不快地一挥手:“人不可勉强啊。你伏皇后穆重安舒,德行四周,董妃贤淑聪慧,谨言慎行,都无可挑剔。可你们常常不明白我的心思啊。”伏皇后道:“我与董妃诗 书琴画只略通一二,难陪皇上海阔天空——世间既有好逑,还是设法召之吧。”汉献帝不知为何有些悻恼了:“我不是想好逑,也不是好色、好诗书琴画,我好社稷啊!唉,和你们说不清楚。好了,说正经话。你们说说,我和曹操孰胜孰亡?”伏皇后道:“当然是皇上胜。”汉献帝仍沿着自己的思路:“他随时有机会害死我,但他不能害死我。我天天想处死他,可我没机会处死他。明白吗?他的‘不能’是永远的。而我的‘没机会’是会有万一的。只要有这万一的一个机会,我就会立刻除掉他。所以,曹操必亡,朕必胜。”他停了停,“皇后,你父亲近来怎样?”
伏皇后说:“父亲一直说想来拜见皇上呢。”
汉献帝说:“让国丈明日即来,朕有秘事与他商议。”
第五节
徐州,夜晚街道上急驰过一支支马队。
马队驰过大门外挂着“郑”字大灯笼的郑府。
大门外有肃立守卫的家仆,大门内有隔门缝往外窥探的家仆。窥探的几个家仆转身匆匆往院里走,他们迎面遇见管家马五,立即向他报告。
幽深的郑府内,庭院、门洞、走廊、房屋,树影掩映,光影幢幢,管家马五带几个家仆匆匆穿行径直来到书房。
郑康成正在书房与白芍、赤芍说话。马五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全徐州还在大搜捕,挨家挨户搜查,很多大家豪门在城外的庄院都被搜了个遍。曹操限令十日抓刺客,今日已是第三日。”郑康成听完,顿了顿,缓99lib?缓一挥手:“他们不会来郑府,他们也想不到这里,此事与我府无关。马管家,告诉府内众人安心就是。”马五点头退下了,留下的气氛还是有些紧张。郑康成凝神谛听街道上隐隐传来的密集马蹄声,看着姐妹俩说道:“按理,前日射曹操是难得机会。我事先占了卦,卦象有利,不知哪里出了纰漏。”赤芍说:“我要姐姐陪我去,因为她能帮我镇静,我镇静就箭无虚发。可不知为何前日姐姐对我反有干扰。”
白芍垂眼不语。
郑康成打量了白芍一下,说道:“荀攸上次来,话中意思,还想让白芍去曹府陪读呢。”赤芍眼睛一亮:“这可是个机会。”郑康成问:“怎么?”赤芍说:“我可扮姐姐去曹府。”郑康成说:“此非儿戏,你以为就那么容易得手?”赤芍说:“我一身洁净,手无寸铁,任他们搜身,他们有何怀疑?我只要——”她说着一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另一手拿起果盘中一块果脯抛向高处,随后一扬手,银簪如箭将果脯射穿钉在了房柱上——“就把他解决了。”郑康成哼了一声:“你如何进曹府,你说你是白芍就是白芍了?”赤芍说:“我和姐姐是孪生姐妹,长得一模一样,我再换了姐姐衣装,谁能分辨?”郑康成冷笑一声,站起来慢慢踱到赤芍身边,一下擒住赤芍手腕,赤芍本能地一个翻腕挣脱。郑康成讽刺道:“如此一藏书网个武功高手来陪读?再说你的诗书琴画呢?”赤芍说:“我一开始可以装斯文嘛。”说着学起白芍的斯文样,夸张地慢行几步,而后又不耐烦地恢复本色道:“还有一法,让姐姐去陪读,混得曹贼不提防了,姐姐可回家探亲,换我再回曹府,我当日就能搞定。”
郑康成瞄了赤芍一眼,又打量一番白芍,沉默了一会儿。夜静中又掠过密集的马蹄声,他摇摇头道:“此事太险。”
赤芍说:“外祖父不是神机妙算吗?”
郑康成又看了看姐妹俩,说道:“好,就拿你们二人起卦,上卦是赤芍,赤为火为离也;下卦是白芍,白为兑为泽也;上火下泽,睽卦也。睽卦乖疑,此卦疑象丛生。睽,孔子在《系辞》中讲明又为弓箭也。前日射曹之箭未成功,”郑康成拔下将果脯钉在柱子上的银簪,“这亦是箭也,或许事成于此,也未可知。按时辰,睽卦在此动上爻,睽卦上爻,疑象更甚。这是《易经》六十四卦中最多疑之变。‘见豕负涂’,是见猪涂满泥巴挡在道中,‘载鬼一车’是满车皆鬼,‘先张之弧,后说之弧’,是先弯弓搭箭,又放下了箭,举止不定;‘匪寇婚媾’,是先以为遇强盗,后看清是婚车队,虚惊一场。最后‘往遇雨则吉’,是终于‘群疑亡也’。或许最后的结果还成。不过自古起卦容易断卦难,外祖父虽毕生治易,卦算天下,断卦十有九中,也难免万有一失啊。”
白芍轻轻抚琴一直沉默不语,这时说:“外祖父何不从大处着眼算计此事?”郑康成说:“此话怎讲?”白芍弹拨两三下琴弦,停住说道:“《易经》说‘君子以正位凝命’,外祖父何不算算曹操在不在天数上。天要灭他,我们无须多疑。天不灭他,又何必枉费心机?”郑康成长叹道:“曹操如此奸雄霸道,却又合着几分天数啊。”白芍不解地盯着他,郑康成刚坐下又站起,踱了几步,说:“一定要诛曹。君子做事,既要如你刚才所说‘正位凝命’,还要舍身成仁‘致命遂志’。”白芍问:“何谓致命遂志?”郑康成说:“致命遂志就是宁丢性命仍要遂己之志也,又所谓明知有些事不可为而仍为之。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天数不足佑我,精诚谋事仍可有所补也。汉朝天下不可如此丧于曹贼之手。”郑康成慷慨言罢,压低声仰天长啸一声。
外面又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白芍低眉信手弹起了琴,琴声断断续续。屋里很静。
赤芍看看郑康成又看看白芍。郑康成坐下了。
门外又有细碎匆匆的脚步声,管家马五禀报后推门进来,急急报道:“启禀大人,曹丞相军师荀攸大人五百里加急派人送来的急件。”说着将一个加红漆印封的长条包裹向郑康成呈上。郑康成警觉了一下,白芍、赤芍也十分意外。郑康成抬手示意,马五领会了,将加封包裹拆开,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轴条幅,都交给郑康成。郑康成将信拆封打开,看了两遍,示意马五退下。郑康成静默半晌,哼了一声,对白芍说道:“这次是曹操本人的意思,想让你去曹府陪读。”
白芍哗啦一下骤然拨响了琴。
赤芍也十分诧异。
郑康成说:“曹操如此人物,当然不会这般直言。但看荀攸信中的意思就都有了。他赞叹我郑府文质彬彬足以为天下首。他说我外孙女诗书琴画才华横溢叹为观止。他说曹丞相听了他的描述甚为欣悦。说曹操欣悦之余特在班师途中夜宿中军帐,亲笔书写了一首诗送来,‘以合风雅’。这意思还不是要白芍去吗?难为曹操如此屈尊——好了,就把这幅‘墨宝’99lib?先挂起来。”
赤芍拿过那轴条幅,打开,用挑杆将其在书房一壁垂挂起。郑康成站起说:“看看他写的什么?”说着走到条幅前,见是一首《短歌行》站定,逐行看着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念毕,郑康成仍上下看着,不说话。
白芍方才一直注意听着,这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琴弦。赤芍看看二人,不知其所以然,她问郑康成:“外祖父,这诗写得如何?”郑康成没回答。赤芍又转头问白芍:“姐姐,这诗写得如何?”白芍看了赤芍一眼,仍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琴不语。赤芍急了:“为何不能回答?”郑康成吟叹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百年之内,难得的好诗啊。”他走了几步,在琴案前站住:“他的诗,他的字,都实属难得啊。”
白芍又扫了条幅一眼,静默了一会儿问:“写下这等诗文的人也会是奸雄吗?”郑康成说:“此乃大奸雄也。”白芍欲言而止,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弹着琴。郑康成坐下说道:“天下文不符实者甚多。这幅诗书,何能遮其弄权天下、杀人如麻。”白芍似乎明白了什么。郑康成又说:“国仇不可不报,家仇也不可不报。你父亲当年被曹军一箭射下马来,又被乱刀砍死,葬时无完尸可收,惨不忍睹啊。”
赤芍拿起一只梨放到远处,又拿起果盘上的小刀说道:“杀父之仇不可不报,不杀曹贼誓不罢休!”说着一扬手,飞刀将远远的梨削落在地。
郑康成看着白芍没说话。白芍重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弹琴。
琴声先是犹犹豫豫。
而后高山流水,叮咚起伏。
忽然铁骑突出刀枪鸣,狂响。
最后,曲终收拨,声如裂帛。
房内静极。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白芍缓缓起身,说:“送我去曹府。”
郑康成看着白芍,一言不发。
赤芍慢慢走到白芍身边,轻轻扶住她:“姐姐当真要去?这可是真入虎穴啊……你早些回来探亲,我换你去杀曹。”白芍没言语。赤芍半晌又说:“以前皇上想让你去你都没答应,为何这次要去曹府?”
白芍静默片刻答道:“皇宫不必去;曹府应该去。”
郑康成凝视了白芍一会儿,复又起身踱步。一片寂静。
许久,郑康成在白芍面前站住:“白芍有此大志,不可不成全。”停停又说,“不一定等回来探亲换赤芍去,那样杀曹太费周折易败露。你到曹贼身边,自可择机杀之。为汉除害,为父报仇,在此一举。”
白芍凝神片刻点了点头。
第一节
曹操领军自徐州班师,十数日后到达许都。大军驻扎城外,他与诸文臣武将在亲兵护卫下准备进城时暮色已落。此时快马送来急报。荀攸在马上看完,禀报曹操:“许都密报,伏皇后父亲伏完几日来称病,府上门庭若市,车马不绝。朝内各色人等前往看望。四方诸侯、袁绍、袁术等也秘派人前往,行迹诡谲,似图不轨,详情有待深查。”曹操在马上不语。荀攸接着禀报:“又太尉杨彪也曾亲往国丈伏完府看望,此举实属非常。又太尉杨彪与袁绍、袁术近日密有往来之象,有待确查。”荀攸看看曹操,又看了一眼手中“密报”,继续禀报道:“又方才已掌灯时分,国丈伏完还匆匆进宫见皇上皇后,详情有待探查。”曹操听完了,略沉吟道:“朝政之势,一日不在,一日不同。几月不在,难免有变。”而后一扬鞭:“水来土遁,先进城。”
曹操招呼着一同进城的还有刘备、关羽、张飞。告知早已预派人准备好刘备下榻的府第。曹操在府第前与刘备马上相互拱手告别,告之这只是刘备的暂时居所,明日一早共同上朝觐见皇上后统一安排。曹操又散去左右文武大部,只率数人在卫队护卫下回到相府。早有管家朱四领众家仆迎接侍奉。曹操在府中落座后,除朱四及家仆外,左右仅剩儿子曹丕、军师荀攸,还有校尉李典、许褚。
曹操对曹丕说:“你先去看望母亲吧。”曹丕道:“儿正如是想。”曹操又说:“还有丁夫人,二位夫人一并代我问候。”曹丕说:“儿知道。”曹操又说:“我明早朝见了皇上后再与她们相见。”曹丕说:“儿知道。”
曹操见曹丕去了,坐在那里松下身来叹道:“每每征战回来,难免倦怠无聊之感,正所谓人生几何。”许褚、李典目不斜视,静立于左右稍远处。
荀攸就近赔话道:“丞相该找个陪读了。”
曹操略反应了一下:“你是说郑府那个才女?皇宫尚且不去,岂能来曹府?”
荀攸说:“丞相乃天下英雄、旷世奇才,白芍若知丞相本人有此意,必愿来。”曹操摇了摇头:“不可造次,郑康成非等闲人家。”荀攸说:“攸在班师途中曾求主公一墨宝——”曹操说:“那首《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荀攸说:“正是。我已于当夜派人五百里加急送徐州郑府了,并且在给郑大人的信中讲明主公赞郑府之文质彬彬为天下首,赞其一家几代诗书琴画令人欣悦,书赠《短歌行》‘以合风雅’。您的意思不是尽在不言中了?”曹操笑了:“真是小智多仙,鬼才。好了,有此之举可矣。来与不来,听之任之,不可再三。还是老规矩,出去走走,一回许都,觉得有些不祥气氛。这个有待深查,那个有待确查,不如亲自一查。”荀攸对朱四说:“朱总管安排,丞相又要微服出行。”
曹丕匆匆穿越庭院来到母亲卞夫人房中。
卞夫人正与侍女一同补一件长裙,侍女坐在一旁稍低处。曹丕进来就拜:“叩见母亲。儿随父征徐州除吕布,已胜利班师回到许都。”卞夫人一边缝补一边说道:“起来吧,说过多次了,没有外人,不要对我行此规矩。班师回许都,许都人都早已知道了。”曹丕说:“父亲说他——”卞夫人说道:“我知道,他要明天觐见了皇上后才与家人相见,这是老规矩,拜君在先。你父子二人这几个月怎么样?——军务政务不要和我讲,我不参与朝政,这是你父亲的家规,就说说你父亲的起居、身体。”曹丕说:“有件事但说不妨,临离徐州时曾遇刺客,一箭险些射中父亲,儿与张辽左右持盾遮护不及,张辽以头挡箭被射下马,伤势严重。”
卞夫人叹口气:“所幸你父亲又过一关,他命大,可命也险。”
曹丕说:“还有——”他停了停说:“荀攸军师要给父亲找一位才女陪读,是郑康成的外孙女,据说才貌双全。”卞夫人略停了停手中针线,而后又缝起来:“你父亲也真该找个陪他读书解闷的,除了朝政、打仗,不酗酒,不狎妓,又不喜欢歌舞宴会,独得很。他是不是又微服出行了?”曹丕说:“看样子是。”又说:“母亲,这长裙破烂如此,何值再缝补?”卞夫人说:“生活节俭这一条,我随你父亲了。不要对外人讲,只是我的习惯而已。不可以此沽名钓誉。”曹丕说:“父亲还让我看丁夫人。”门外传来前呼后拥的人声,卞夫人说:“正说她,丁夫人不就来了?”
丁夫人在几个侍女簇拥下进来了,一入门就说:“姐姐听说没有,那个姓荀的鬼才要给咱们大人找个才女做陪读呢。”曹丕立行拜见之礼。卞夫人一边请丁夫人坐,一边说:“你从哪儿听来的?”丁夫人说:“这天下谁没个自己的耳目,曹丕知道这事吧?”曹丕唯唯诺诺没回答。丁夫人接着风是风火是火地说:“有咱们两位夫人侍候,大人还不够?”卞夫人说:“大人是缺个陪读的。”丁夫人说:“别是个妲己狐狸精。”卞夫人一边与侍女从容收起缝补的裙服,一边道:“你我诗书琴画行吗,谁能陪大人读书?”丁夫人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又看了曹丕一眼说:“曹丕倒是男大当婚了,既然是郑康成家外孙女,门第相当,听说年龄也匹配,何不让曹丕娶了?”曹丕一下拜倒在地,诚惶诚恐道:“母亲万万不可乱来。”
曹操已换好便装,准备微服出行,荀攸、李典、许褚也都换了便装相随。朱四执意跟从,以“随时侍候大人”,又问:“丞相几月不在,许都稍有乱象,要否再带百十护卫远远跟随?”曹操一指李典、许褚两条雄伟壮汉说:“有许褚、李典左右二虎,何惧之有?”又拿一顶宽檐黑毡帽往头顶一扣,遮去眉眼:“有何人认得出我?”
出得府来,抬头见明月当空,寒风凛冽,曹操说:“这倒是月明星稀,好了,拣条不曾走过的街道走。”一行五人穿街走巷。路过一宅,院门豪迈且雅致。曹操说:“这看着亲切。”荀攸立刻要拜,曹操止道:“微服出行可不兴这规矩,免了。我夸此宅亲切,你要拜谢什么,岂有此理?”荀攸说:“此处正是攸的住宅,恭请丞相光临。”曹操说:“原来如此,既然来了,看看。”荀攸立刻叩门。有家仆开门,一见是荀攸:“哟,大人回来了。”立刻要行礼,荀攸道:“免了,有真正大人光临,快请夫人偕全家老少出来拜贵客——曹丞相来了。”家仆匆匆往里跑去,曹操与李典、许褚、朱四一起迈进院子。这是个藏书网二进院,院落房屋十分齐整亮丽。荀攸早已赶到前面,携妻子儿女并搀挽父母举家出到院里拜见曹丞相。一家人穿戴也十分整齐新颖。曹操摘下毡帽一摆手:“别丞相丞相的,看我这身打扮,就不是丞相是草民,平常礼就可以了。”曹操大致这么一看,说声“实在不错”,寒暄几句就告辞了。出得门来,他对荀攸笑道:“小日子过得还殷实嘛。”荀攸说:“托主公洪福。”曹操说:“大小智多仙,二位军师,既看了你家,孤再看看郭嘉。”荀攸稍感为难:“主公不去为好。”曹操诧异:“为何?路远?”
荀攸踌躇一下,勉强道:“远是不远,那就去吧!”
一到郭嘉住处,曹操就停了步,只见院门破败。及至吱嘎嘎推门进到院里,又见一个更为破败的小院。两间小房门窗歪斜。荀攸大声报道:“郭兄,曹丞相到!”还未等里面人出来,曹操已推门进到屋里。见一家人蜷在一处,皆衣衫破旧。郭嘉身着破烂短衫,正赤脚踩在台案上,用破席遮挡漏风的窗户,这时慌忙爬下来倒地磕头行礼。屋里灯光昏黄,四壁萧然。曹操看见郭嘉的几件官服挂在高处,在破烂屋中显得突兀扎眼。寒风透窗进来,一家老少多有战栗。曹操摘下帽子,皱眉道:“免礼吧。为何如此穷困?”郭嘉更是窘困不已。曹操不满了:“?99lib?我已说免礼了,问你为何如此穷困。”郭嘉站起,窘困难言:“嘉,嘉……”曹操说:“孤并不曾断过你一天俸禄,何至于此?”郭嘉更是窘困不堪:“嘉,嘉……”曹操问:“有外债?遭劫匪?”郭嘉摇头。曹操说:“有何不敢言?”荀攸这时拜道:“容攸冒死代言。”曹操道:“说。”荀攸说:“多年战乱,许都物价昂贵,仅凭俸禄,实难维持生活。”
曹操愣了一下:“论功行赏,孤也没少赏赐你们。”
荀攸说:“主公厚待实大有补益。但郭嘉家人多病,这一对折,也就难免穷困了。”曹操又愣了一下:“为何你过得那般殷实?”荀攸跪下了:“攸舞文弄墨,为人撰写碑文祭文等,换点小钱补贴自己。”曹操说:“还有呢?”荀攸说:“实不敢再言。”曹操说:“但言不妨,只要不是贪赃枉法,孤绝不怪罪。”荀攸说:“我求过主公几幅墨宝……”曹操听着:“怎么?”荀攸接着道:“并非攸要收藏,皆为许都几户巨绅所求。”曹操明白了:“他们给银两了?”荀攸道:“是。他们取去做镇宅之宝,可狐假虎威。攸想他们狐假虎威,也是虎得主公之威,无大妨。再者他们若真的犯了法,丞相也不会饶过他们。所以……”曹操舒了口气:“那些巨富要那么多钱何用,如此均均富,可矣。”他转头看郭嘉:“你也如此办理,孤与你写几幅字,你去换点钱补贴家里。”郭嘉连连说:“嘉不敢。”曹操说:“就这么定了,写几幅字孤累不着。”郭嘉说:“嘉不会……”荀攸道:“若郭兄不会办此事,弟攸可帮办。”郭嘉无奈,摇头叹息,而后再三拜谢,并介绍自己病衰的老母与妻、子,一家拜谢曹丞相。曹操特对郭嘉母亲拱手行礼道:“郭老夫人,汝子屡立大功,孤照顾不周,抱歉了。”而后又回头对管家朱四吩咐道:“从曹府取绸缎、官绢各二十匹,明日着人送来给一家老少添置衣装。”朱四回答:“是。”
曹操与诸人出到院里,对许褚、李典说道:“你们二位武的,家境如何,要孤去看看吗?”许褚、李典二人连连拱手道:“在下不敢。”曹操问:“为何不敢,也是同郭嘉一般穷困?”两条大汉局促不安了:“不,不是……”曹操问:“那是因为什么?”九九藏书二人窘困答道:“是因为并不如此穷困。”曹操问:“比荀军师呢?”许褚、李典答道:“不相上下。”曹操问:“哪里来的补贴,吃空饷?许褚你先说。”许褚说道:“不敢。吃空饷,克扣兵士,犯丞相大忌。如是必提头来见丞相。”曹操说:“但直言不妨。”许褚说:“八方商贩来许都生意,都遇本地豪强权贵欺压霸占。但有褚故乡来的商贩,褚都派几个弟兄罩他们一下。不知这……”曹操明白了:“这不犯大忌,但小有不当。李典呢?”李典紧接禀报:“典指导几个兄弟开了武馆,教练豪门护宅家丁,并不曾丝毫有误军务。”曹操宽大为怀地说道:“你们这都情有可原。”又指郭嘉:“但都不如郭嘉其志可嘉啊!”李典、许褚、荀攸都一一称是,郭嘉谦逊不已。
曹操借着明朗月色忽见倚墙立着一块石碑,问:“这是为何?”郭嘉答道:“嘉父一年前去世。”曹操问:“为何将碑置于此?”郭嘉又困难了片刻才答道:“实因穷困,下葬后无钱立碑。这是几月前随主公征徐州出发之际才凑钱刻下的碑,今日刚随主公班师回来,明日就去立碑扫墓。”曹操“呜呼”了一声,摘下帽子,挥泪不已。郭嘉诚惶诚恐。
曹操道:“人皆有父母,见此何不伤情?”言毕又挥泪不止。郭嘉等人也怆然涕下。曹操站于碑前,长揖拜道:“郭老先生,汝辞世一岁而碑未立,非汝子郭嘉不孝也,实曹某体恤部下不周之过也!”说着又长揖再三。郭嘉在一旁向曹操跪拜不已:“丞相,不敢,不敢。”曹操祭拜完,对管家朱四道:“再从曹府库上支钱五万,供郭嘉立碑扫墓等一应开支。”朱四点头称是。
曹操告辞郭嘉来到街上,仰天长叹道:“呜呼,曹某体恤部下如此不周,郭嘉未有丝毫怨言,兢兢业业,其志实可嘉!吾过实可疚!”而后对荀攸等人说:“清廉官吏尚如此穷困,百姓更不聊生。实乃因战乱不已啊。每想至此,孤真想罢战。”荀攸道:“待主公一统天下,天下才可罢战。除此,天下无宁日。”
曹操慨叹:“这穷兵黩武之罪,就都加在孤头上了。”
荀攸道:“千秋功过自有公论。”曹操说:“不多言此了。”又对朱四道:“曹府还有无空宅?”朱四道:“有几处,丞相都已先后赐人,仅剩城东南角一处宅院,半空不空,存放什物。”曹操说:“该并则并,腾出该宅,收拾齐整,赐郭嘉住。”曹操又问许褚:“你说四方商贩来许都生意,多遇本地豪强权贵欺压,这些霸道者都是何人?”许褚答道:“一是……皇亲,国丈、国舅等家族。”曹操略顿,道:“除此,二呢?”许褚道:“太尉杨彪家族。”曹操思忖道:“太尉杨彪?”许褚接道:“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等而下之。”曹操点头哼了一声:“孤知道了。”
曹操等人穿街过巷来到一座豪华酒楼前,高处挑着写着“酒”字的大灯笼,楼上灯窗通明,人影幢幢,行酒令声笑闹声喧哗雷动。
楼前月光下一动不动跪着一位妇人。曹操上前问:“你跪在这里,所为何事?”那妇人慢慢转头看了曹操等人一下,又转回去麻木不答。许褚声音大些问:“问你跪此是为何事?”妇人仍无大动静,好一会儿,头也不回地无力说道:“跪在这儿求杨大人呢。”曹操问:“哪位杨大人?”妇人慢慢地转头略看了一下,说:“杨太守杨雕大人。求他放了我女儿。”荀攸凑近曹操说明道:“她说的是许都副太守杨雕,是太尉杨彪的儿子。这酒楼是杨彪开的。”曹操点头。荀攸又道:“许都太守一直空缺,主公临征徐州曾委任孔融暂代许都太守。”曹操又问妇人:“你女儿怎么了?”许久,妇人喃喃道:“杨太守说我女儿在街头惊了他的坐骑,罚她侍夜抵罪。抵高兴了,三旬可放。抵不高兴了,三个月、三年也可能不放……”
曹操问:“如何惊了杨雕坐骑了?”
妇人摇摇头:“她在街头卖唱,不知如何会惊到他的马……”
朱四上前问:“你女儿是不是洛阳芙蓉妹?”然后转头禀告曹操:“她们娘儿俩从洛阳逃难而来,女儿街头卖唱,时而也上酒楼,全凭卖唱养活有病的母亲——就是这妇人。洛阳芙蓉妹人有几分姿色。”曹操问:“杨雕知你跪在这里吗?”妇人喃喃道:“知道,他说跪得这腊月里冰河都化了就放我闺女。”
曹操说:“岂有此理,上楼。”
第二节
夜晚,汉献帝在宫中观赏歌舞。几列宫女在乐曲声中翩翩歌之舞之,动作整齐划一。伏皇后与董妃坐在汉献帝左右。汉献帝既自得又挑剔地观看着,时而抚抚伏皇后、董妃之手,时而摇头晃脑为歌舞打着拍子。他突然恼了,用手一指:“停!”而后起身走到歌舞阵前,指着一个宫女训道:“为何动作不齐,朕不是再三有令,不可有错?”那宫女战战兢兢拜伏于地,其余宫女也都吓得鸦雀无声。
汉献帝喝道:“黄福,牵下去,杖一百!”
大太监黄福犹豫地看了皇后、董妃一眼,紧接答道:“是。”挥手上来两个太监挟持那宫女。董妃一下给汉献帝跪下了:“看今日是臣妾生日的面上,赦免了她吧。”汉献帝挥手道:“给你过生日是给你过生日,令行禁止是令行禁止。生日要过,令行禁止也不可有误。牵下,杖一百不可赦!”董妃还想再求,皇后示意止住了她。
汉献帝很威权地一挥手:“接着歌舞。”乐曲又响起来,宫女们齐齐地舞起来。可以看出她们的胆战心惊。没舞几下,汉献帝再喝:“停!”又指一宫女:“你为何又错步?”吓得那宫女抖抖地拜伏于地。汉献帝再一挥手,“黄福,照样牵下,杖一百!”黄福看看皇后,挥手上来两个太监挟持宫女。这次皇后有求了:“皇上息怒,不值得为此……”汉献帝悻恼:“不用变相为她们求情。算了,你们撤吧,今日歌舞就到此。”他挥斥宫女们下去。大太监黄福立刻挥手让宫女们列队撤出,他自己打量一下汉献帝和伏皇后、董妃这情势,犹豫一下也退出了。
汉献帝冲着伏皇后、董妃发火道:“朕身为天子,不树威何以镇天下?”
伏皇后说:“陛下还是以德为先好……”汉献帝更恼:“我何德不有?自汉以来,累世之德积重于我,我食旧德都食不过来,朕现在是德有余而威不足,仅有德,无有威,还不让曹操之流篡权窃国?你们以为这歌舞操练只是怡悦耳目?知道否,春秋战国时期,孙武子为吴王阖闾训演军队之事?孙武子说其兵法不但可施于卒伍,虽妇人女子,奉其军令,也可驱而用之。吴王阖闾笑而不信,即召宫女三百令孙武操演,并让他两个宠妃当左右二队队长。孙武子第二日即到教场,指挥这二队宫女顶盔束甲操剑握盾进行演练。第一通令下,宫女们嘻笑不成阵势。第二通令下,宫女们仍嘻笑如故。第三通孙武亲自击鼓发令指挥演练,二宠妃及宫女无不笑者。孙武大怒,问执法何在,立刻下令将两名任队长的宠妃斩首。当时吴王在看台上派人持节急驰救之,孙武子还是按军令将二人斩首。此后宫女队列前进后退,整齐有序,毫发不差。明白了吗?朕今能演练歌舞队列于室内,明就能指挥大军于四野。”伏皇后斟酌地劝道:“孙武演练宫女,毕竟是事先申明为军事演练,皆顶盔穿甲在教场。这和宫内歌舞总还有别……”
汉献帝一下更恼火了:“你莫非说朕错了不是?”
伏皇后未敢再言。董妃也有些战战兢兢。
这时黄福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国丈伏完到,等候叩见皇上、皇后。”汉献帝还在火头上,他在宫中急急踱了几个来回,才站住说道:“来吧。”随即坐下。
伏完一进来就拜倒在地:“臣伏完叩见皇上、皇后。”
汉献帝一摆手宽容道:“国丈年纪大了,礼免了。”伏皇后也说:“父亲,皇上说免就免了。”伏完说:“国礼一日不可无。”汉献帝一边示意太监们搀起国丈一边说:“朕早就让你来,听说你又一病不起。”伏完看看左右,汉献帝一挥手,将跟着伏完进来的太监们斥退。伏完说:“不瞒陛下,臣是小病大养了一番。”汉献帝不满道:“朕与曹贼一天也不能共存下去了,让你谋划,如何了?怎又小病大养?”伏完坐下道:“臣借养病之机为陛下周详勘察了朝廷上下,总算如愿以偿。”汉献帝眼睛亮了:“噢?”伏完讲道:“臣平日与各位朝臣彼此不便往来,这一病躺下,他们都借看望之名来了,言语之间,弦外之音,臣已摸得差不多了。陛下不用焦虑,局势元亨利贞。”汉献帝来了情绪:“讲。”伏完说:“臣敢如此断言,理由有七。”汉献帝点头。伏完说:“四方诸侯都有反曹之心。北方袁绍,淮南袁术,江南孙策,南方刘表、刘璋等,西方韩遂、马腾,这各路诸侯在许都皆有人,都来臣府上联通。诸侯们虽彼此谁也不服谁,但反曹却是相当一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乍看得势,其实树敌四面。他们个个都想击曹,但都不十分清楚陛下的态度,只要让他们知道陛下对曹甚为不满,就等于遍发密旨灭曹了。”
汉献?99lib?帝问:“你的暗喻,他们明白了?”
伏完说:“那是当然,这是陛下局势元亨利贞理由一。”
伏完呷一口茶接道:“二是太尉杨彪反曹之心甚切。”汉献帝十分注意了。伏完说:“虽征伐四面之大军属曹操实力,但京都戍卫与宫廷禁卫太尉杨彪与曹操分庭抗礼各有一半兵马。此人十分要紧。杨彪过去曾与袁绍有仇隙,袁绍想借曹操之刀杀杨彪,曹操未应。杨彪对曹99lib?操似有感念之情。但时过境迁,他现在与曹操的争夺最甚。陛下请想,两人近在咫尺,权势之争情势之必然。杨彪此次亲自来臣府上看望,彼此话外有话,心有灵犀,算是搭上桥了。”
汉献帝兴奋得摩拳擦掌:“嗯,好。”
伏完接道:“三是刘备到了。陛下想必早已知道。明日曹操要同他一起上朝叩见陛下,刘备此人非同寻常,陛下对他论功行赏要赏足赏够,这以后是牵制曹操的有力之人。”
汉献帝说:“这朕早就想好了。”
伏完接着说:“局势大亨理由之四是徐州郑康成那里,郑公名满天下,朝内外一半官吏不是他学生也是他学生的学生,一言足以声动四海。探清楚了,他反曹无疑,与袁绍等人也多有反曹的交流。以上四点讲的都是当今重要人物与势力。再看朝内上下,理由之五是除了曹的亲信,其余来路的官员都反曹,曹一霸朝政,排除异己,众人敢怒不敢言。这个只需一点点挑他们的火,也要等曹贼的恶迹进一步彰露。相机联合,必成大势。理由六是民心反曹。多年战乱,百姓早已痛恨曹操穷兵黩武。理由七是汉朝四百年天下,正统难以动摇,虽然暂时式微,但官民都只知天下姓刘,谁也不愿其姓曹。董卓之流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就是前鉴。”汉献帝这时接话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还不是得打朕的旗号?朕……”伏完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所以臣方才讲了,陛下不用焦急,臣早已为陛下策划好了,只须——”汉献帝话被打断颇为不快,伏皇后早已察觉,这时说道:“父亲,你一张口就收不住,还要听皇上多讲。”伏完立刻道:“皇上明鉴,请谅臣一时冒昧多言了。”汉献帝又显宽宏大量地一摆手:“九九藏书朕让汝先畅所欲言,朕心中自有江山如故。”
伏完看看献帝颜色,又接着道:“臣还在谋划一个最为要紧之事。”
汉献帝显得心中早已有数地从容说道:“你讲。”
伏完说:“当下要选一个中枢人物,由他于朝廷上下行机密之事,联络死党结歃血之盟,并联合四方诸侯相机密图举事。这个人选最为要害,臣不便担此任。要有一个要职在身的忠诚可靠之士,在朝廷内外张罗。”汉献帝都已听明白,这时满腹韬略成竹在胸地一挥手:“朕早有此想,且不止此想。”伏完说:“陛下圣明。”
汉献帝立起身踱步刚要发挥,黄福进来压低声禀报:“徐州密报。”汉献帝不耐烦:“待会儿。”又问:“什么事这么急?”黄福察看汉献帝一眼道:“是皇上在郑康成府安的眼线来的密报。”汉献帝注意了:“讲。”黄福道:“曹操在班师途中,99lib?即令军师荀攸出面五百里加急给郑康成去信,还送去曹操亲笔书写的诗,结尾四句是……”黄福看了看手中密件:“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汉献帝冷笑了:“他想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了?”伏完插话道:“这是想拉拢郑康成。”黄福说:“不然。据说是曹操看上了郑康成的外孙女白芍,想让她去曹府陪读。”汉献帝怔了一下,随后更冷笑了,拿起一个茶杯在手上把玩着,忽然往地上一摔,茶杯粉碎。
董妃吓得往伏皇后身边靠了靠。伏皇后、黄福、伏完都仰看着汉献帝。
汉献帝说:“曹贼霸天下霸得还不够?真是可恶之极。”
伏皇后察言观色道:“郑康成不会受拉拢,那个才女也不会去曹府。”
黄福看看汉献帝,又小心补充禀报:“郑府似乎已在准备送郑康成外孙女启程。”汉献帝恼怒了:“滚,下去。”黄福惴惴地退下了。汉献帝大步踱来踱去,站住,背着手对伏完说:“你不是说郑康成反曹无疑吗,何来此阿谀曹操之举?”伏完说:“事情未必如此。”汉献帝说:“若如此呢?真把人送曹府了呢?”伏完说:“依臣揣测,一个,很可能是将计就计,在曹府安一个奸细。”汉献帝冷笑一声:“郑康成肯做如此牺牲?”伏完说:“另一个,郑康成也可能脚踏两只船,给自己留条后路。”汉献帝随手拿起一个盘子狠狠一摔,坐下道:“我看就是如此。”伏皇后劝道:“如此也无妨,我看他最多是半只脚踏在曹操船上,还多半是皇上的人。”
太监黄福又进来报告:“有要事禀报皇上……”汉献帝还在火:“有完没完了?”黄福看了看汉献帝脸色,说:“方接到密报,曹操今夜微服出行,将许都副太守杨雕,即太尉杨彪之子,以违犯禁酒令等罪名拿住,当即在许都太守府行杖一百。”汉献帝一下怒气转了:“噢?”黄福吃准有这效果,接着嘻嘻一笑:“听说许褚监杖,杖杖落实,打得杨雕皮开肉绽。今夜已将人羁押在许都太守府,往下还要一并治他抢夺民女罪等,弄不好,头都没了。”汉献帝来了兴致,挥手让黄福退下。伏完立刻献话道:“这还不是把太尉杨彪逼成他死敌了?臣方才说要等曹贼之恶迹日渐彰显,这不正是如此?”汉献帝气顺了,大度地一挥手:“何好何歹,杨彪、郑康成等终会心知肚明。”
伏完方才一直注意打量进来的黄福,此时问道:“黄福这个人如何?”汉献帝说:“朕的人,绝对可靠。”又说:“他只可在宫内行为,不要卷入你方才说的密谋。他是单挑,只为朕直接办事。”伏完说:“我是担心……”汉献帝说:“这你放心,我对再信任的人也最多只相信七分。最贴他身的小太监就是我派去监视他的人。”
汉献帝摇头晃脑了几下,忽然自得地仰脸一笑,摆手道:“明日上朝,自有好戏等着曹操。”
第三节
曹操一行上酒楼,有众多衙役与家丁在楼门、楼梯口层层拦挡,早被李典、许褚拨到一边。上到楼上,见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上百人在呼来喝去地狂饮。
为首一个一身官服的瘦高挑儿正哈哈大笑地应对着左右的敬酒。
荀攸凑近曹操介绍道:“那就是杨雕。”曹操戴着黑毡帽阴沉地看着这场面。荀攸又轻声指道:“都是官吏,有几个似是袁绍、袁术处的人。”那些在楼门、楼梯口没挡住曹操一行人的衙役、家丁们这时又跟上来拉扯,酒席四周侍立的家丁们也都过来驱撵。许褚上去,左右手各抓住一人平地举起,李典也如是将二人拔地举起,这些喽啰们都吓呆了。那边更有管事的跑来吆喝,一看也怔住了。
曹操径直走到酒席前,李典、许褚左右手各举着二人护拥着过来,酒席上的人大多惊了。李典、许褚将高举的人咚地撂在地上,那震响使得还在醉饮的人也惺忪地睁大眼。杨雕半醉不醒地训99lib.斥:“你们是干什么的?”席中有人认出说:“二位不是李典、许褚将军吗?”这让更多的人惊醒过来。喧哗的场面渐渐静下来。李典、许褚、荀攸、朱四簇立曹操身后,曹操还戴着宽檐黑毡帽,不露面目。众人狐疑地打量着他。杨雕酒未全醒,指着曹操:“你是谁?”曹操冷笑一声,慢慢摘下了帽子。百十个酗酒的这时全都醒了,纷纷拜下:“丞相!——”
杨雕早醒了酒,却还借醉装醉:“我们饮个酒也不犯法……”
曹操冷笑一声:“不犯法?去年就已颁布禁酒令,难道不知?”他抬了一下手:“请诵禁酒令。”荀攸立刻上前两步高声背诵道:“正值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凡为官吏者除朝廷赐宴、军功庆贺外一律不得聚众豪饮。若有犯,轻者杖五十夺俸三月,重者杖一百夺俸六月,尤重者杖二百免官去爵刑三岁。此令。”曹操看了看杨雕:“听清楚了这禁酒令?若为民,管你为农为工为渔为猎为商为贩,挣了钱如何喝酒是你的事。你为官吏,就不可聚众豪饮。若有犯,轻者杖五十,打五十棍,夺俸禄三个月。你如此聚众显然不是轻者。重者杖一百,夺俸六月,你足够。尤重者,免官去爵刑三岁,坐三年牢,我看你也不差什么。”
杨雕这时借醉装醉也不成了,一下跪倒在地。
曹操又问:“你在这里豪饮,楼下有老妇人长跪不起。如何惊了你的坐骑?强占民女,该当何罪?”杨雕要分辩。曹操声音不高地说:“拿下。”许褚上去,一伸手就将其隔案拎了过来。曹操指着面前还跪着的一片人:“今日聚众豪饮仅办首犯,余者从宽,再次一律不免。”众人皆谢罪。曹操瞥了杨雕一眼:“带走。”说着转身下楼。许褚、李典、荀攸、朱四及被押的杨雕相跟而下。
到了楼下,那妇人还在跪着。曹操问杨雕:“她女儿呢?”杨雕答:“在我宅中,并无伤害。”曹操对左右说:“让她跟上,一起去太守府。”荀攸、朱四上去搀妇人起身,妇人见此阵势,虽不明所以,但知情势有变,也便起身跟随。
一路行色匆匆。两边店铺下不时见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蜷于冬夜寒风中。荀攸向曹操一一指点,曹操只略点点头。到了太守府,门前有二吏守卫。曹操拿起鼓槌击鼓鸣冤。大鼓咚咚震响。打盹的二吏惊醒,上来喝问:“干什么的?”早被李典一伸手逼住。曹操仍一下一下击鼓。从里面又跑99lib?来一吏:“干什么呢?”一看此阵势,怔了一下,转身跑回去。李典伸手对曹操说:“我来。”曹操并不罢手,一下下奋力击鼓。
仪表堂堂的代理太守孔融在众人护卫下赶来喝问:“何人深夜在此喧闹?”及至认出荀攸:“荀大人!”荀攸也称“孔大人”,彼此拱手相礼。荀攸一指曹操。孔融正疑惑,曹操摘下毡帽,孔融立刻从容作拜:“丞相到,卑职有失远迎。”曹操说:“我便服在此,大礼免了。你做什么呢?”孔融说:“卑职正吟诗赏月。”曹操抬头看了一下:“寒夜之明月自有清高之处,你孔融清高之士可知黎民百姓此时有长跪街头不起者,有饥寒交迫蜷于街边者?”孔融说:“卑职失职。”曹操说:“你可知在你许都太守治下还有犯禁聚众豪饮者,违法抢占民女99lib? 者?”孔融说:“卑职更未知,实渎职。”曹操一挥手:“你看看。”许褚将杨雕推上前来。
孔融一看大惊:“杨……”杨雕抬了一下头又低下。
曹操说:“杨雕聚众豪饮,已被我当场拿住。今夜就先在你太守府这儿发落。本该按‘尤重者’处置,杖二百免官去爵并刑三岁。今先按一般‘重者’处置,杖一百夺俸六月。你这就押人上堂行杖刑。我留许褚在此监杖。杖一百,不得减免姑息。”孔融稍有些惶恐了,连连点头称是。杨雕几欲瘫倒,被许褚伸手一提站住。曹操又接着说:“杨雕还藏书网有抢夺民女罪,明日交刑部、吏部,一并处置。今夜行杖完毕,人暂羁押在你处。完此事,你即亲带人上街巡查,凡流落街头无衣食者,该开仓救济则开仓救济,该给予生计则给予生计,不得有误。你孔融的渎职之罪再论,将功赎罪,为未晚也。”荀攸又凑近曹操耳语几句,曹操接着说道:“另,立刻派人去杨雕家将其抢占民女洛阳芙蓉妹解救,并让杨雕家人五人以上签字画押作证此事。将芙蓉妹母女好生安置,以待审理杨雕时出庭作证。”
第四节
班师许都的第二日一早,曹操偕刘备一同上朝。曹操一身朝服坐大轿,刘备一身朝服但以武官身份骑马。到了午门外,赫然碑立:文官到此下轿,武将到此下马。曹操下了轿,刘备下了马,一路护卫而来的校尉李典、许褚及亲兵亲将簇拥着曹操径进午门。执戟守门的羽林军在羽林中郎将的带领下对文武官员一律虎视眈眈。唯有曹操一到,羽林中郎将拱手行礼解释道:“在下职务在身……”曹操一摆手,意思是本该如此。进午门通往大殿的金砖甬道两边也皆为羽林军,近大殿时都换了虎贲宿卫军,更雄武威赫。执掌虎贲宿卫的虎贲中郎将及左右仆射、虎贲侍郎等将领多半曾是曹操部下,他们原本雄视四周,一见曹操到,皆微微点头拱手,以示敬意。曹操还是简单一摆手,表示不必,同时示意李典、许褚止步。他这样“乘风破浪”前行时,刘备神色端庄紧随其后。
这时,在曹操前方行走的一魁梧之人回过头,正是太尉杨彪。
曹操立刻拱手作礼:“杨太尉杨大人。”杨彪没有拱手,冷冷地说:“曹丞相曹大人。”曹操从容与杨彪走并肩:“朝罢想去尊府拜望。”杨彪说:“不敢。”曹操说:“昨夜杨雕一事,太尉想必已经听闻……”杨彪说:“听凭处治。”曹操说:“明罚敕法,处置自然该处置;法令之内若能宽宥,自然也会力求宽宥。还望杨太尉指教。曹某班师回来随意夜巡,不料遇到此事。”杨彪说:“不必多言。”
说话间到了大殿前丹墀下,这里已跪满了百官,包括各州郡来许都述职禀事的外官。曹操示意刘备也入此列跪等,刘备如众面对大殿拜伏。曹操、杨彪拾阶而上进入大殿。三公六卿文武大臣已分左右两班在此跪等。曹操到右班首,杨彪到左班首,也跪下。这时殿外由远及近传来“皇上驾到”的高呼,.99lib.太监手执静鞭出现,鞭响三声,殿内外顿时鸦雀无声。汉献帝由西月华门乘金辇进到大院内,来到殿前,殿前官领声高呼:“祝吾皇——”殿内外群臣立刻三拜九叩齐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下了金辇,在万岁声中拾阶而上。每次上朝前他都会异常焦躁,常会因穿戴小不如意而大发雷霆,但只要万岁声起,他拾阶而上时,一股子意气风发、自以为是的劲头就来了。此时便是一派天子潇洒态。入到殿里,穿过左右俯伏的文武大臣,径直登上宝座,拿起茶杯从容地把玩着,要呷不呷地俯瞰殿内一番,放下茶杯说道:“三公六卿、文武大臣都平身吧。有事出班奏事,再跪不迟。”众臣皆起,仍成左右两班。汉献帝接着道:“老规矩,曹丞相、杨太尉,还有太傅等几位,出班奏事免跪。”这时,殿头官到汉献帝身旁高声宣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
曹操首先出班奏道:“启禀陛下,臣领圣旨征徐州,除吕布,已于昨晚班师回到许都……”汉献帝没容曹操往下奏,便说:“徐州的各次战报以及丞相班师途.99lib?中加急送来的一应奏章,朕已一一详阅。丞相用兵神武,攻必克,战必胜,甚合朕心。所奏随军诸文官武将按功请赏,朕也一一批复准奏。已拟旨,即日颁发并通告各部、各州郡以晓喻天下。朕将择吉日祭拜祖先,于宫中赐宴有功将官,并另有嘉奖与厚赐。”
曹操停在那里,脸上未露一丝愠色。大臣一开奏,皇上即打断,乃为“截奏”。非有悖天理或过冗之奏,仁君一般不截奏。而大臣若被截奏,非必奏之事一般也须停奏。曹操被截奏,站在那儿不说了。大殿寂静无声。
汉献帝倒有些怔了:“丞相不会没有要事需奏吧……”
曹操这才又从容奏道:“班师凯旋,论功行赏是例行之事,臣皆已书面一一禀报奏请。但有一人,臣尚未为其邀功请赏,今日当面向陛下奏请。此人姓刘名备字玄德,此次征徐州战中,功不可没,功莫大焉。且又听闻他是皇上本家,特奏请陛下当殿予以评功授奖。”汉献帝一听此话,自知曹操理长自己理短,便真高兴假高兴一起来了:“人来了吗?”曹操说:“在殿前叩候。”汉献帝立刻说:“宣他进来。”内外殿官立刻一个接一个由内向外高声传宣:“宣刘备进殿!”
刘备听宣,先在殿门外丹墀下三拜九叩,而后拾阶而上,进了殿门又行三拜九叩。汉献帝问:“卿祖何人?”刘备俯伏答道:“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汉献帝略点点头,而后转头说:“宗正卿何在?”宗正卿立刻从侧后面出来道:“臣在。”汉献帝借机炫耀对百官分工之熟谙,这时道:“宗正卿一职,掌序录王国嫡庶之次及诸宗室亲属远近,对吧?”宗正卿道:“圣上对百官职守甚为清楚。”汉献帝即令道:“立取宗族世谱检看刘玄德情况。”宗正卿取过身后侍从递过来的一大册宗族世谱说:“早已准备。”汉献帝说:“宣读。”宗正卿即刻展开宣读道:“孝景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心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汉献帝一边听着,一边掐指算着,这时大喜道:“排世谱,玄德乃朕之叔也!”
群臣这时齐声叩拜:“祝贺陛下。”刘备更叩谢不已。
汉献帝对曹操说道:“丞相方才说刘皇叔功不可没,功莫大焉,该何封赏?”曹操从容奏道:“徐州百姓曾焚香遮道请愿要刘玄德任徐州刺史。”汉献帝立刻露出对曹操的一份警惕与逆反,他摇头道:“任徐州刺史不足当丞相所说‘功莫大焉’。朕拟拜玄德为左将军并宜城亭侯,丞相看如何?”曹操早知汉献帝会如此,暗自冷笑,顿了顿才奏道:“陛下圣明,甚为妥当。”汉献帝立刻敲定此成果,下令道:“即拟旨,拜刘备刘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一侧早有官员高声应道:“即拟旨。”刘备立刻拜谢。汉献帝对刘备说道:“此时先君臣礼。朝罢,朕于宫内设宴款待皇叔,再叙叔侄礼。”接着又对曹操说:“丞相还有何事要奏?”
曹操接着奏道:“臣昨晚微服出行,查见许都副太守杨雕犯禁酒令聚众豪饮,规模甚大。臣当即着人将其拿下,送许都太守府,令代太守孔融处置。本应奉法按‘尤重者’杖二百,免官去爵刑三岁,谅其知罪,按一般‘重者’处罚,杖一百,夺俸六月。昨夜已行杖。又杨雕犯抢夺民女罪,罪更为重大,预备一并交刑部、吏部处置。另孔融身为太守,对此事有失职罪、渎职罪,也须处罚。”汉献帝略沉吟问:“犯禁酒令被丞相当场查获自不容置疑,这抢夺民女罪,有确凿证据否?”曹操说:“所抢夺民女洛阳芙蓉妹与其母二人,现皆由许都太守府安置,可亲为人证。许都太守孔融派人去杨雕家中解救洛阳芙蓉妹时,已让杨雕家人五人以上签字画押,作证杨雕抢夺民女一事。证据翔实。现孔融也在,陛下可问。”孔融从容出列跪奏:“启禀陛下,事实如此。”
汉献帝还未发话,又有一人出班跪奏,汉献帝见是议郎赵彦,立刻来了精神:“赵彦,你有何奏?你是议郎,而议郎一职正如同谏议大夫,皆掌当殿顾问应对,谏议朝政,须秉理直言。你今有何直言可奏?”赵彦面色青白,目光固执,此时奏道:“陛下向来对百官职守甚为分明,臣今就是要犯颜直谏,犯颜者犯曹丞相之颜也。禁酒令虽颁布许久,但名存实亡。犯禁者,据我所知,不在少数。昨夜许都犯禁豪饮者比比皆是。曹丞相回许都首夜,出行不曾撞到别人而恰察见杨雕,令人匪夷所思。众人皆知曹丞相把持朝政,权倾天下,所能制衡者唯杨太尉杨彪,而杨雕正是杨太尉之子,曹丞相此举实有乘机排挤打压杨太尉之嫌。夫天下者必有制衡,无制衡则权倾。重臣间必互有制衡,无制衡则君危。臣忧社稷,冒死一奏。”
赵彦话出,百官震惊。荀攸、郭嘉等人要出班奏辩。曹操示意他们不必兴师动众。
汉献帝不动声色看着曹操:“丞相有何要奏?”
曹操从容说道:“自臣护驾迁都许都以来,屡有人说臣独霸朝政一意孤行,无所制衡,此言大谬。实臣无一日不如履薄冰。制衡臣的岂止是在朝的诸公。北有袁绍将兵百万觊觎许都,陛下曾先封臣为大将军,封袁绍为太尉。袁言耻于在臣下,臣又将大将军位让于他。他仍不满,从不亲自朝觐,其称王之野心昭然于天下。淮南袁术早已获先王玉玺密藏不献,僭号称帝更是公然叛逆,实属猖獗。江东孙策早已自称为王,眼中更无大汉天下。诸如此类,天下各路诸侯之野心每日都在制衡臣。现朝上诸公都在,若有一人能代我领兵执政,除暴安民,卫社稷、护宗庙,藏书网臣即刻解甲归田,交出大权。”赵彦冷笑道:“丞相说远了。自古以来言过其实者有,远交近攻者有。”曹操说:“赵彦拿我与杨太尉之间事做文章,究竟是我曹某挟嫌排挤杨太尉,还是你挟私心挑拨大臣之间不和呢?此前袁绍与杨太尉有仇隙,曾亲笔密信于我,望借我之刀杀杨太尉,我曾将信转杨太尉阅并呈陛下。我如远交袁绍近攻杨彪,岂不早就趁机下手?”
赵彦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曹操说:“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袁绍又把曹某看成了他篡权窃国的障碍。据说正设法派人暗里疏通杨太尉等,以离间我二人,想我与杨太尉都不至于上此当。”杨彪站在那里,眼珠转了转没有言语。曹操却对赵彦说:“敢问赵议郎,你是不是与袁绍、袁术等心有灵犀?”赵彦急了:“丞相不可凭空捏造,血口喷人。”曹操冷笑一声:“凭空捏造?你说昨夜许都聚众豪饮比比皆是,而我曹某独取杨雕酒楼,如此,请你把昨夜这比比皆是的聚众豪饮之人一一报来。”赵彦一时语塞:“卑职……”曹操说:“报不上来必是凭空捏造。”赵彦说:“吾不曾……”曹操说:“你不曾捏造为何不报,或是有意掩瞒?”赵彦仍尴尬。曹操说:“或是你也参与聚众豪饮,知法犯法。”赵彦还想分辩。曹操说:“又说比比皆是,又说我曹某专拣杨雕而去,你这凭空捏造,妄论是非,莫说挑拨大臣之罪,连欺君之罪都有了!”
汉献帝这时为赵彦解围道:“赵彦敢直言还是对的,‘比比皆是’说可能有些想当然了。赵彦,不是丞相言过其实,可能是你有些言过其实。丞相息怒,言者无罪。”曹操冷笑一下。赵彦却又亢言再奏:“臣还有再奏,曹丞相方才还奏言许都太守孔融有失职罪、渎职罪要处罚,臣以为这都是曹丞相用人不当所致。孔融乃一代大儒,有经天纬地之才,栋梁之材而做椽木实不当也。孔融即使替丞相任大司徒也必胜任。而委其任许都太守,实是既损人又坏治。所损之人,孔融也,所坏之治,许都之治理也。”汉献帝说:“还须再说明白。”赵彦说:“许都太守是个火坑,都说这是落头之职,前几任太守无一得善终。京都如此是非,谁在这里都不好干。再说孔融本如方才所说,经天纬地,委此任,如让孔子做庖丁,大材小用。曹丞相本该总百官,用人不当,不罪己而罚人,实不可取也。”汉献帝说:“丞相又何言?”
曹操说:“夫用人者有三,用人当,事有成,赏之再用也;用人不当,事不成,罚之去之也,免其职也;用人大有当但小有不当,事有成败,赏其成罚其败并教导之也。孔融自小神童,满腹诗文,清高风雅,实是一代风流。但为政则文才有余而见识不足,纵横论说有余而务实干练不足,实非许都太守最佳人选。但当时无胜任者,只能暂委其代领,也是望其历练之意。有失职渎职处还当处罚。”
孔融这时从容奏道:“丞相励精图治,在下实为钦佩。昨夜许都街头有抢夺民女案,实杨雕之罪也;又有夜宿街头之饥民,皆为融之失职也。唯聚众豪饮一事,臣以为丞相亲定之禁酒令实无必要。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尧不饮千盅无以成其圣,说以酒乱国而禁酒实无此理。且桀纣以色亡国,今何不禁婚姻也。总而言之,丞相所制禁酒令可废除也。”曹操不为所动,厉言道:“正值天下战乱,民不聊生,为官吏者禁聚众豪饮,此令绝不可废。待天下安定,五谷丰登时,可再议废立。现今还有妄议者,罪加一等。”
一言九鼎,孔融顿时无话。朝廷瞬间寂静。
汉献帝这时端起茶杯,起身围着宝座踱了踱,又非常笃定地落座,挥手道:“既有禁酒令,杨雕犯禁受罚还是理所应当的。至于禁酒令废立之事,今且不议。另杨雕抢夺民女也实为理法所不容,加罪也是应当的。又孔融是否失职、渎职,丞相总百官,要追究也是权限之内的。然朕今日要别开生面。自古以来逢建元改元之大吉天下都必行大赦,朕因丞相征徐州凯旋心生喜悦,昨日是董妃生日又添一份喜悦,此双喜虽不足以成大赦天下之理由,但可行一特赦。杨雕犯禁酒令已行杖一百,余罚可免;抢夺民女罪也一并赦免。所抢民女如丞相所说被安置许都太守府等待出庭作证,也着即释放。朕亲赐锦缎五十匹予母女二人以示抚恤。孔融失职、渎职之罪也一并特赦。丞相看如何?”汉献帝不动声色地看着曹操,没等他回答,又问杨彪:“太尉呢?”杨彪立刻叩谢:“皇恩浩荡。”汉献帝又问:“诸卿呢?”
曹操这时已经奏道:“陛下此旨正合臣意。”
汉献帝意外了,问:“怎讲?”曹操说:“臣于公不得不办杨雕,于私又碍于与太尉之旧情,此两难之一也。臣于法令不得不严治杨雕之罪,于情势又不得不避与太尉相争之嫌,此两难之二也。陛下之特赦实解臣之两难。”汉献帝瞄了曹操一眼,没说话。曹操接着说道:“杨雕已受杖刑,法令之威已树,惩前毖后已然有效;陛下特赦又昭示皇恩浩荡,此实两全其美。另陛下特赦之宽仁偶尔为之,数年不过一二次;而臣执法则必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坚持不懈。所以陛下特赦虽以仁示天下,并不碍臣执法治国之始终如一。”汉献帝有些尴尬地哈哈笑了:“丞相凯旋之日即微服出行,勤政如此实在可嘉,甚合朕心,即日一并嘉奖。”略停又说:“古来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吏,不察吏无以为安民之本。丞相行察吏之责,乃国之大幸。另议郎赵彦敢于直谏直议,精神可嘉,实为丞相察吏之不可缺,朕拟提拔其任光禄大夫,加俸至二千石,丞相以为如何?”
曹操一扫庭上诸大臣,明确道:“陛下今特赦,虽免罪但未免嫌。赵彦今日庭上所奏,虽不获挑拨大臣之罪,但难免挑拨大臣之嫌,虽不获凭空捏造之罪,但难免凭空捏造之嫌,虽不获包庇之罪、妄言之罪,但难免包庇之嫌、妄言之嫌。今虽不论罪,但嫌不可除。提拔万万不可。古来直言而忠诚者有,而大伪若直的妄谏者亦不乏其人。”汉献帝稍有些尴尬:“丞相或言重了。”赵彦奏道:“臣今冒死谏议,无邀功求宠之心意,但有被杀被戮之预备。”汉献帝帝王气派地一挥手说道:“这一点卿可放心。自古以来讲武死战,文死谏。丞相这个肚量还是有的。丞相,我看你可以给赵彦一个免死牌,免其后顾之忧。若连赵彦这样一个犯颜直谏者你都能容下,那就真可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了。”
汉九九藏书献帝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这四句诗。
曹操也未料到。
众大臣并不知二人之间的这一点微妙。
曹操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实是臣在一首诗中所写,并未曾外传,不知陛下如何知晓?”汉献帝笑笑说:“丞相华丽之章,何能不天下共享?”曹操说:“臣是以周公自励,对忠诚耿直之士,必然吐哺而待之。但依法行诛,免死牌不可设。臣依法诛百人而不惧,不依法刑一人而有怯。赵彦只要不犯法令,尽可直言。但若犯法,无可幸免。凡谏议之官,仗理直言而言事有中,该奖;仗理直言而言事不中,无罪。无理亢言而乱朝政者,该贬;结党营私而妄言者,必杀不赦。”
曹操声音虽不高,但权势威严,朝廷一片肃杀。
汉献帝一时无话,赵彦一时无话。众人也都一时无话。
孔融这时从容地奏道:“臣有奏。”汉献帝反应过来:“卿讲。”孔融转向曹操道:“赵彦讲许都太守一职是落头之职,实非妄言。数年来已有三任许都太守被斩,贪赃受贿自不可赦,但还有四任太守被贬被刑,罪名不一,或失职或渎职之类。非诸官不想有为也,实京都重臣贵戚云集之地,掣肘多,委曲求全难以周旋也。融趁今日陛下已特赦,即向丞相请辞。许都太守之职在下实不能担。”汉献帝居高临下打量着曹操。孔融又添一句:“融数月来已是勉为其难,丞相要求过严,着实无以胜任。”汉献帝看着曹操说:“丞相,这可是个难题啊。”
曹操说:“操以丞相府之名已下过进贤令,凡为官吏者人人有进贤之责。进贤有功,不进贤失职,进奸有罪。臣还准备发求贤榜,求贤任许都太守。许都太守本二品以上官位,为不拘一格用人才,求贤榜将明示全国文武官员,凡七品以上者皆可揭榜应聘。一、如通常太守皆掌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劝民农桑,赈救乏缺;二、清廉奉公,严惩吏弊;三、一年之内许都要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要立军令状,不合此三条,轻者罚,重者诛。凡揭榜自荐者皆到丞相府由臣亲自面试。任太守期间,将由御史台属下诸御史并同光禄大夫、谏议大夫、议郎等组成监察会议,监察其执政,有违法乱纪者即弹劾之。”汉献帝转了转眼珠说道:“许都太守已诛三人,贬四人,孔融又辞职。今丞相如此苛求,恐难以有人敢揭榜就职。”曹操说:“秉以公正,赏罚分明,臣信天下必有肝胆相照者来应聘助我。即日即发求贤榜,张贴于丞相府及六部,并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郡。发榜后限期十日,十日内若无人揭榜应聘,或应聘者被臣面试选定后不能善始善终大治许都,臣不仅将办他的罪,还将罪己并辞去丞相一职以谢天下。”
汉献帝说:“丞相此话可比军令状,一言为定。”
曹操说:“君前无戏言。我不拘一格用人才,上天必不拘一格降人才;我不负天下人,天下人必不负我。”
第五节
汉献帝精心安排午宴准备款待刘备。他把这看成一个重要的部署。
刘备还未到,他亲自调试宫女们的歌舞。两排宫女身着舞装齐整而立。他一挥手:“跪下。”她们便都双膝落地,上身挺直地跪坐在那里。奏乐的宫女斜列于一侧,一宫女用竿挑着《君子好逑图》轴画站在一旁,两个手捧花瓶的宫女侍立轴画两侧。汉献帝指着《君子好逑》图训导宫女:“再给你们讲一遍,这是《诗经》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明白吗?你们都是窈窕淑女,是君子眼里可喜可爱的美人。要唱出舞出这个味道。‘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什么意思?你们左右采着荇菜,舞蹈要舞出在水上采荇菜的优美来,让君子们醒着睡着都想追求你们,都在心里馋着你们。‘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什么意思?君子们、男人们想得到你们可到不了手,在那儿翻来.99lib.覆去,辗转难眠,只能自我抚慰,悠哉悠哉。再往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你们还在河上采着荇菜,君子们弹琴鼓瑟来献殷勤。‘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那是他们钟鼓齐鸣地求婚来了。男人们为何这么起劲儿追求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有味道,明白了吗?”宫女们齐声答道:“明白了。”
汉献帝在宫女们面前走了两个来回,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明白?”
他站到第一排第一个宫女面前,下半身几乎贴近对方的脸:“朕看你是否明白。你贴近闻闻朕,闻见什么味儿?”那个宫女领会了一下,小心地微微闻了一下。汉献帝说:“说呀,闻见什么味儿?”宫女小心地说:“是檀香的味儿。”汉献帝大为不满:“我用的香料多了。还闻见什么味儿?凡是香料的味儿都不用说了。”宫女又小心地说:“闻见皇上的味儿。”汉献帝更提高了声音:“皇上什么味儿?”那个宫女胆战心惊地不知说什么了。汉献帝大为恼火:“怎么如此不开窍,窈窕淑女在哪里?”他又站到第二个宫女面前,仍然贴近对方脸:“你呢,闻见什么味儿?”宫女小心地闻了闻,说:“闻见真龙天子的味儿。”汉献帝哈哈笑了:“这个回答聪明点。朕要问你,真龙天子是什么味儿?”宫女又不知如何回答了。汉献帝说:“皇上是什么味儿?真龙天子是什么味儿?君子是什么味儿?都是男人的味儿!你们闻不见男人的味儿吗?”说着,隔着龙袍用下半身贴到宫女脸上。宫女要躲不敢躲。汉献帝高声训九九藏书问:“闻见朕的味儿了吗?”宫女小心地点了点头。汉献帝用手挑起她的下巴,伸出中指在她脸上戏弄地描来写去:“你真的闻见男人的味儿了?”又摇摇头:“你清秀是清秀,但还少一点招人怜爱的味儿。”
汉献帝走到第三个宫女前,再次用身体贴近对方脸:“你也好好闻闻男人的味儿,闻见了体会一下什么感觉。”而后,又挑起对方下巴,用中指在她脸上描来描去,眉毛、眼睛、脸蛋、嘴唇,描够了,说:“你俊俏是俊俏,但还少一点媚态。”又走到下一个宫女前,仍用下半身贴近对方脸:“好好闻闻,闻见男人味儿了吗?你的女人味儿在哪里,让我品尝品尝。”说着又挑起对方下巴,用中指描来描去描对方的脸:“你端庄是端庄,但少一点妖气。”汉献帝又走到下一个宫女面前,同样用下半身贴近对方脸:“好好闻闻朕的味儿,真正男人的味儿。”而后挑起对方下巴,用中指描着她的脸:“你的皮肤最光润,身段也最窈窕,女人味儿最多,但还要更娇憨一点,必要时再哀怨一点,明白吗?”说着他破例用整个手在对方脸上摸了几把。对方驯服地接受着。汉献帝忽然一甩手走到整个齐跪的队列前,指着《君子好逑》图训道:“君子好逑歌舞,要唱出舞出窈窕淑女十全十美的少女味儿。你们要舞给朕看,要向朕撒娇献媚,又不能俗了,要若即若离,半推半就,半纯情半妖媚。淑女,知道不?你们诗书读得少,这淑女味儿里还有诗书味儿,你们体会不到。要好好体会!你们要能惹得朕想你们,馋你们,起码愿意回头看你们一眼才行。唉,真是教不会!还有,你们奏乐的,”他又训开奏乐的宫女们,“那音乐要如朕所说,如泣如诉,如怨如媚,如贤淑如娇憨,要婉约动人,动男人,明白吗?”
黄福进来,等了等,小心禀报:“国丈陪刘皇叔已到,准备叩见皇上。”
汉献帝说:“好,让他们进来。”随后对宫女们一挥手:“开始。”轻歌曼舞开始了,汉献帝在歌舞中从容入座。伏完领刘备进到殿里,二人叩拜汉献帝。汉献帝一边受拜一边起身:“国丈年迈,朕早已多次免大礼。皇叔已在朝上行过君臣礼,该我行叔侄礼了。”他向刘备长揖行礼。刘备慌忙摇手:“不敢。”汉献帝伸手指向旁边已摆好的宴席:“特设宴款待玄德叔。就请入座。”而后三人入席。汉献帝居中,伏完、刘备一左一右。黄福领众太监宫女在一旁侍候。
席前歌舞款款。汉献帝一边举酒与刘备、伏完共饮,一边向刘备介绍道:“这是君子好逑舞,玄德叔好歌舞乎?”刘备摇头:“村野之夫,只略懂武备,不通风雅。”汉献帝放声道:“大丈夫不可只好军政。好声色是调剂。天下英雄无不好色,不好色乃伪君子也。”刘备笑而不语。汉献帝接着低声对刘备说:“朕好歌舞,还为遮人耳目。宫中也难免隔墙有耳。”他用下巴示意四立的太监们:“没歌舞遮掩,说话不方便。”刘备惊诧了:“何至于此?”伏完在一旁摇头叹息。汉献帝又说:“遮耳目者不只防窃听,更是韬晦。朕沉溺于声色,那些弄权的横行霸道者就少了提防。”刘备更显惊诧:“竟至如此?”汉献帝说:“玄德叔慢慢就知道了。”停停又说:“今日朝上玄德叔看出什么来?”刘备敦厚慎言:“初来乍到,拜见皇上,诚惶诚恐,未察见什么。”汉献帝点点头,试探道:“这次是曹丞相特意举荐你,他很器重你。想必玄德叔与他相交甚厚。”刘备摇头道:“臣与曹操不过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事。过去吕布攻我,我曾投奔过曹操。后来曹操又攻我,是吕布来解围。这次吕布再攻我,曹操乘势取吕布,我便从曹攻吕布。都是不得已而行之。曹操此人,臣实不甚明了。不知陛下明察?”汉献帝说:“玄德叔慢慢就知道了。”刘备说:“陛下但说不妨。备奔走四方,都是权宜之计,但为刘汉天下则别无二心。生为汉之人,死为汉之鬼。陛下有话尽可明示。”
汉献帝眯眼停了停,放狠话道:“今日朝上,是谁与朕分庭抗礼,玄德叔还看不出来吗?”刘备惶恐,立刻要离席叩拜请罪。汉献帝一摆手说:“玄德叔免了,不可不防四周耳目。”刘备想想说:“不如派臣去徐州,以助陛下之外势。在朝中,臣实无所作为。”汉献帝说:“去了,他也不会将军权交你。空头一个徐州刺史,使不得。现朕已封你左将军,虽然也只有名,但名正言顺,终会执掌实权。万事要相机而动。你可先熟悉朝廷上下,以后自有作为。”刘备说:“臣受命。”
大太监黄福进来有事禀报,汉献帝收住话,举酒与刘备共饮并向刘备指点歌舞。黄福将小太监们挥斥退远,向着汉献帝欲言而止。汉献帝说:“皇叔是家里人,但报不妨。”黄福禀报道:“议郎赵彦又有密奏进宫。”汉献帝说:“好了,朕回头再批复。”又转头对刘备赞道:“这个赵彦是忠臣,而且做事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家门槛曾绊过朕——朕曾光顾过他家——他便每日锯门槛,日锯一分,十日一寸,百日一尺,要数年才得锯完。问他何不一下换掉,他说就是要如此日日锯除绊君之坎。这是何等忠诚,何等毅力,可谓感人肺腑!”
汉献帝话中有话,一句比一句有力。刘备连连点头,同时审视着黄福退出的身影。汉献帝说道:“这个黄福是朕的人,宫中其他人都不太保险,他也不万分保险。只有保险中防险,才是万全之策。当今之世实是势利人多,赵彦这样的忠臣死士,少啊!”汉献帝的话实在很重,刘备立刻说:“臣誓死效忠陛下。”
汉献帝说:“玄德叔不说,我也以诚托付了。”
汉献帝举酒一饮,拿起筷子东挑西拣吃了两口,转头又问刘备:“玄德叔曾久待徐州,对郑康成该比较熟悉吧?”刘备答道:“臣在徐州曾待两年,后被吕布夺占。在徐州这两年中,臣曾多次到郑康成府上拜望请教,对他还算熟悉。”汉献帝不语,等刘备说.99lib.。刘备只得接着说:“郑康成反曹之心坚定不移。”汉献帝满脸怀疑地说:“这就奇怪了……”而后他指着宫女高挑的那幅轴画说道:“这幅《君子好逑》图,不知玄德叔是否知道,为郑康成外孙女白芍所画。”刘备仔细看了看,点头道:“知道。白芍这幅画画成后,曾颇受人赞赏。后来被人索求而去。又后来听说被献到宫中,不想果然在陛下这里。”汉献帝注意了:“噢,此画到朕这里,世间已有传闻?”刘备说:“正是。”汉献帝略眯眼点头,接着又说:“玄德叔可知否,朕曾召白芍来宫中给朕与皇后陪读,她托病推辞了。而这次曹操要她做陪读,据说已然动身了。”刘备又显惊诧:“竟有此事?”汉献帝悻恼说:“这郑康成究竟是何道理,要如何做人?这白芍人又如何,玄德叔可曾亲眼见过?”
刘备道:“郑公有两个外孙女,孪生姐妹,听说长得一模一样。妹妹叫赤芍,好骑射,臣未曾见过;姐姐就是白芍,见过几次,确是德才兼备之女。”汉献帝问:“还有呢?”刘备不解:“陛下问什么?”汉献帝困难了一下,说出来:“相貌如何?”刘备笑了:“臣不曾用心,但说花容月貌绝不为过。”汉献帝眯眼阴沉了一会儿,举酒一饮而尽,而后指着宴歌舞的宫女呵斥道:“停——!错了!”宫女们胆战心惊地停住了。汉献帝起身离席,走到宫女们面前:“你们真是品位低下,连这君子好逑舞也跳不好!窈窕淑女在哪里,连左右手法步法都不协调?今日看在国丈、皇叔的面上饶你们一回,往后定罚不赦。”说着一甩袖,“你们下去吧!”歌舞宫女垂眼敛容鱼贯而下。
汉献帝回座还未坐下,小太监黄二匆匆进来,说有要事禀报。见汉献帝脸上正挂着怒气,一时未敢上前。汉献帝训道:“黄二,有何急事非此时来报?”黄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斗胆上来凑近汉献帝禀告道:“黄福方才出宫了,由北宫门,颇蹊跷。”汉献帝警觉了:“噢?有何人接应?”黄二说:“不知。他回来若对皇上坦言了则没事,若隐匿不言,则必有事。”汉献帝说:“好,去吧,朕还是那句话,他若犯事,你发现了,就去掉他起用你代替。”黄二磕头退下。汉献帝落座,对刘备道:“这个黄二是黄福的亲弟弟,现在竟是朕用来监视黄福的犬。为了能取其兄而代之,他不遗余力。可叹这满天下皆是为势利所趋之人,哪有几个忠臣死士!”刘备听着,只能慨叹应和。
汉献帝按住刘备的手,侧身道:“朕全靠玄德叔了。”
刘备道:“臣已说过,誓死效忠陛下。”
第六节
曹操未曾想到,班师许都后第一日上朝就遇如此“廷斗”。晚上便会同幕僚商议对策。
相府外戍卫森严。相府内郭嘉、荀攸及诸谋士分列曹操左右,曹丕在父亲身边侍立。曹操刚要开口,军士进来急报:“徐州刺史车胄将军率五百亲兵护送一车队日夜兼程往许都赶,离许都已近在咫尺。”谋士们面面相觑:“丞相不曾召他回来,也未曾收到预报,他擅自带兵进京,有何事变?”曹操略皱了一下眉,“擅离徐州职守,实为大不当。但车胄乃忠诚可靠之人,不必多疑,此来必有特别隐情。咱们还是会商要事,一如惯例,诸位还要放胆直言。”郭嘉开言:“今日朝上,丞相亲自与他们理论,太屈尊就下了,该让卑职等出来教训赵彦、孔融等。”曹操说:“要看情况,有时汝等出来讲话,孤不语,好;有时,孤出来独当一面,汝等不出来,好。对这几个小人物,大可不必群殴。廷上斗争,全在理上作战,不可以势压人。我曹某已所谓权倾朝野,尤该依势讲理。任人弹劾,任人攻击,示点弱,并无坏处。步步有理,节节驳辩,才可使众人服。所谓威而不猛,后发制人,才能既克敌,又现宽仁于中间之人。若汝等一哄而上,人多势众反而不好。”
郭嘉道:“卑职知是此理,但看丞相孤军应敌,实为不忍。”
曹操笑了:“孤实并不孤独啊。汝等都张口,还不把他们吞了?”郭嘉道:“丞相廷上作战,进退实为得当。皇上特赦,那是皇上有权,丞相毫不分辩;皇上命为赵彦设免死牌,丞相不设,这是丞相手中的法度。”曹操笑了:“汝等真是我曹某的心腹,甚知我心。”郭嘉道:“不过,皇.99lib.上这一特赦实是用心险恶,既笼络了杨彪太尉,又挑拨他与主公成了死敌。”曹操说:“天下人都不傻,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能总笼络,莫非把天下都赏给杨彪?他也不能总挑拨,我与杨彪也不会日日有过节。噢,过几日是杨彪五十大寿,我准备了一份礼单,来,荀攸念念。”
曹丕将礼单递给荀攸。
荀攸朗声念道:“太尉杨彪足下:为贺足下五十寿辰,今特赠锦裘二领,八节银角桃杖一枝,青毡床褥三具,官绢五百匹,钱六十万,画轮四望通幰七香车一乘,青牸牛二头,八百里骅骝马一匹,赤戎金装鞍辔十副,铃眊一具,驱使二人,并遗足下贵室错彩罗縠裘一领。织成靴一量,有心青衣二人,长奉左右。所奉虽薄,以表吾意。足下当慨然承纳,不致往返。”荀攸念完道:“丞相这份‘薄礼’实在不薄。杨彪收到会高兴两天,但也不一定能长久。他早晚会与主公鼎足而立,情势使然。”又有谋士添话道:“送了白送还不如不送,白费财富,弄不好,还会觉得你是有意拉拢他。杨彪与丞相迟早是势不两立。”
曹操笑了:“金银财富不足贵,我更不存什么非分之想。一份贺礼不能改变大势。但天下做事要有理有节。对杨彪,你生日,该贺寿贺寿;你暗连袁绍、袁术,该监视监视;你有病在家,该登门拜访登门拜访;你家人犯法,该法办法办。总之,什么事就是什么事,该礼则礼,该兵则兵。礼不过分,过则为谄媚;兵也有度,无度则为蛮横。对事该委曲求全则求全,不可求全也不必过于委屈。今日能相安无事乃至相安共事,则相安;明日有事相争,再说明日的。害人之心不可有,指彼无害我之心我不可加害于彼;防人之心不可无,则是知彼可能加害于我则必防之。防九九藏书之不及则为愚钝,防之太过则为多疑,徒劳自己又激彼生变。这里的尺度分寸,全在恰到好处。”曹操转回头对曹丕说:“这是你要学习的。”曹丕连连点头。
曹操站起身,踱了踱又道:“今孤主要是与袁绍、袁术等争天下,袁绍、袁术才是大敌。能争取杨彪联盟最好;若不能联盟,彼阴谋图我,则必先除之。攘外必先安内,此之谓也。”荀攸说:“联盟看来难。”曹操指了指郭嘉与荀攸:“二位军师都说得有理。孤也知难,但勉为其难耳。如其不轨,孤也仁至义尽先礼后兵了。当面对数敌时,务必分化之各个击破。能分化一时分化一时,能缓一刻则缓一刻。声东击西之类手法也都可用。”荀攸道:“说起用兵,主公自是用兵如神,他们均非对手。”曹操笑了:“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步步有理,无理寸步难行。譬如‘兵不伐丧’,彼是敌国,你准备伐之,但正值彼国丧,伐之不义,无理,必激起彼国全民上下仇怒,此伐不可。这和百姓日常之理相通。仇家今日正办丧事,你绝不可打上门去,那样再有理也变无理。诸如此类,大事小情都要有理。理在了,用起兵来则兵不厌诈。有理有节与兵不厌诈兼而有之,治军、治国、平天下足矣!”说着曹操坐下了,对荀攸说道:“还是你领人送贺礼到杨彪府上。”荀攸说:“遵丞相钧旨。”曹操又言简意赅一一发落事情:“许都戍卫军中不少杨彪的亲信,换上合适的人,提拔调动几个。这两日就办。羽林军也该做些调整,逐渐把皇宫禁卫全面掌控起来。拟个计划,明日交我。另外,求贤榜明日一早须张贴于丞相府及六部衙门外,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郡的也都发了吧?”左右对他所发落事情一一应答着。这时荀攸说:“求贤榜都已发出。”
曹操点头又道:“还有,将东西南北各路诸侯的最新动态立刻汇总报我。另,这两日我要请孔融来府中小饮。他反对禁酒令禁聚众豪饮,我请他府中小饮则可。”郭嘉笑了:“主公大可不必特意安抚这一迂腐之儒。倒是议郎赵彦这种死佞之人要‘安抚’他一下。”曹操摇头:“我方才讲了,一事是一事。孔融这样的风雅之士,须如此对他,才是有理有节。至于赵彦,这种人不可小看。天下有两种奸佞之人,一种贪图小利,不足为惧,举手可灭;还有一种就是赵彦这样的,沽名钓誉而又偏执不化,与你歪理死磕,对这种人就要步步打掉他的歪理。”郭嘉别有深意道:“还有皇上这样的人,也是特殊的一种了。”曹操一摆手:“暂不议及他。”
家丁急进禀报:“李典、许褚二将军到。”
校尉李典、许褚二人顶盔穿甲雄赳赳急步进来叩拜:“徐州刺史车胄将军领一队车马到。问其何事,说唯见丞相禀报。”说着二人在曹操左右按剑而立实行护卫。
车骑将军车胄率一队车马进入许都城内。
车队在丞相府前停下。夜晚的丞相府戍卫森严。车胄翻身下马,急步上了台阶,摘下佩剑交门卫将领,在家丁引领下匆匆进入相府庭院,到大厅门前摘下头盔,停住。听见里面有人报:“车胄将军叩见丞相。”又听见曹操说:“让他进来。”还未等家丁出来传话,车胄急步进入大厅拜倒在曹操面前:“末将车胄前来向丞相请罪。”曹操打量了一下:“何罪?”车胄说:“丞相限十日破案抓徐州刺客,十日已过,案未破人未获,在下已将专责此事的副将问斩,胄本人特向丞相负荆请罪。”曹操哼了一声:“负荆请罪?就为此事,带兵五百,擅奔京都,撂镇守一方之职于不顾,该当何大罪,不怕掉头?”车胄说:“带兵五百,擅奔京都,撂镇守一方之职于不顾,实为护送一重要之人到相府。”
曹操眼睁大了:“噢?”左右幕僚及曹丕都惊异,唯荀攸会意拈须微笑。
车胄说:“在下特护送郑康成外孙女白芍到丞相府。她是郑府千金,又是曹丞相要的人,在下虑及沿途遍是散兵游匪,怕有闪失,特亲自带兵护送,日夜兼程,不敢有误。”
曹操意外了,显然又满意了,露出笑意:“孤带领大军班师刚到许都,你倒把人都送到了。”车胄说:“丞相出兵征战如飞箭,收兵凯旋如老母。”曹操仰身笑了:“此话奉承得好,我大军班师是有意走得缓些,让大军边走边休整。所谓用兵之道劳逸适度。该劳则劳,昼夜行军死战而目不瞬。该逸则逸,宽松从容,过午便安营扎寨歇息。好了,起来吧,”曹操有些揶揄地说道:“这就可以免罪了?投我个人所好护送个陪读来,就可免未破刺客案之罪了?”车胄又禀报道:“徐州城内外都搜查遍了,实无刺客踪影。唯九九藏书有一个疑点,未敢惊动。”曹操注意了。车胄接着说:“就是郑府未搜,未请示丞相不敢擅行,又接送白芍,尤觉不宜下手。”曹操略沉吟了一下:“不惊动是对的,留个疑点就留个疑点吧。天下没有万无一疑之事。不是每一仗都能胜,每个案都能破。也罢,人送到了,将功折罪,你歇一宿即返回徐州吧。”车胄说:“遵命。”曹操停了停问:“人呢?”车胄答:“由郑府同来的丫鬟陪着,还在车上呢。”
曹操点头,转头对曹丕说:“吩咐管家朱四领几个丫鬟前去侍奉。先送到二位夫人处见面并安顿居室,然后着人引白芍到我书房等候。”曹丕说:“遵命。”
第七节
曹操与幕僚们议事后独自来到书房。灯窗明亮,里面传出琴声。
曹操点点头,停住,聆听,灯窗映出一少女独坐弹琴的身影,想必是白芍了。少女在琴声相伴下轻声歌唱。他走近细听,是《诗经》开篇第一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静听下去,“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曹操等歌声停住后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转过屏风,见白芍正坐在通明的烛光中抚琴思忖。端庄姝好,如诗如画。曹操刚要开口,白芍又低眉信手弹开了,同时心不在焉地轻轻吟诵着:“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曹操静止了,这正是他的《短歌行》。
白芍停住了,若有所思。一会儿,抬头看见曹操,立刻起身,未等曹操走近,已行叩拜:“白芍叩见丞相。”曹操伸手搀她起来:“有这头一次大礼就可,以后日日陪读,不必如此繁琐。”白芍道:“岂不无礼?”曹操说:“当众可行礼,不当众则免。”白芍微微一笑:“丞相很是体恤民情。”曹操点点头:“你初见孤倒并不惧怕。”白芍淡淡地瞟了曹操一眼:“写‘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人不会是生吞活剥吃人的魔。”
曹操端详着白芍,有些喜爱难耐地踱了踱:“难得一个这样敢说话会说话的人。你是不是一眼就吃准孤了?”白芍莞尔一笑。曹操说:“伸手过来,让孤看看。”白芍伸出手,曹操突然抓住她手腕一个翻转将其擒拿住,白芍不提防,疼得哎哟一声人整个柔弱地扭转过来。曹操见此立刻放开,将白芍的手放在自己掌中轻轻抚摸着:“如此纤弱,真是诗书琴画之手。”白芍静过神来冷淡地看着曹操说:“丞相多疑了,这确非舞刀弄剑刺客的手。”曹操怔了怔,放开手道:“是我唐突了。”
白芍低眼沉默不理。曹操说:“曹某在这里赔礼了。”说着长揖。白芍瞄了曹操一眼,忍俊不禁。曹操说:“你这是有恃无恐啊。”白芍淡淡道:“我恃什么?”曹操想了一下:“恃才。”白芍说:“才人有的是。”曹操笑了:“还恃貌。”白芍道:“丞相阅人无数,不知见过多少绝色佳丽,还稀罕吗?”曹操说:“那你仗恃什么,恃宠?”白芍叹了口气:“古来女子在暴君面前只有恃宠无恐。我初来乍到,丞相疑心重重,宠在何处?宠字不过是家中之龙也,出了家门寸步难行。我只是仗恃有理。”曹操意外:“仗恃有理?”白芍说:“你一上来拧我手臂,欺负我了,我生气我有理。”
曹操大为赞叹地点头:“言之有理。我一晚上都在和幕僚们讲有理有节,你真可谓有理有节。”白芍说:“丞相过奖了。”曹操说:“确实。我冒犯你,你生气是有理,否则就成受气包了。我赔了不是,你又忍俊不禁一笑了之,这是有节,否则得理不让人,板着脸没完没了,就成怨妇了。这分寸拿捏得好。”白芍说:“没想那么多。”曹操说:“这取之自然尤其厉害。”说着曹操坐下了,示意白芍也坐下。白芍在琴案旁坐下了。
曹操问:“见过二位夫人了,感觉如何?”
白芍那样地笑了笑,平静地说道:“挺好的。”曹操问:“对二位夫人印象怎样?直言不妨。”白芍想了想,简单道:“卞夫人宽仁;丁夫人机敏。”曹操笑了:“真是答得含蓄得体。卞夫人宽仁自不用说,丁夫人的所谓机敏是不是少不了对你的挑剔啊?”白芍不置可否也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曹操看着白芍,又赞叹了:“你真是不亢不卑啊。”
白芍说:“我什么也没说。”曹操说:“这劲儿就难。”停停又说:“旅途困顿否?”白芍说:“日夜行车自然少不了困顿。不过临到许都,车胄将军特停留半日,让我睡觉,五百军马围在四周鸦雀无声,连马都不叫一下,说是怕我面见丞相无精打采坏了第一印象。”曹操说:“好一个车胄,竟有如此粗中之细?”白芍说:“无非是奉承丞相呗。”曹操说:“这话又说得机智。”赞完又说:“你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其如何评价?”白芍说:“也没有什么,少年苦恋,求而不得。”曹操道:“这个评价言简意赅。我就喜欢这样举重若轻的说话。古人这《诗经》,那《易经》,神是神,但也就那么回事,不可诌得天花乱坠。少年苦恋,求而不得,我年少时就有过一样的故事,看见窈窕淑女在河中采荇菜,荇菜根在水底,叶浮水面,少女们坐着大木盆在河上采东采西,白手臂在绿水上闪来闪去,我看得如饥似渴。不会弹琴鼓瑟,又想招惹她们,就学着大马嘶鸣叫唤,吓她们一下就都跑回来了。”白芍听了此话,觉得有趣,不禁又露笑意。曹操说:“少年苦恋,求而不得,其实人一辈子都是如此。我写‘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还不是苦觅之意?”
白芍思忖地打量着曹操,微微摇了摇头。
曹操问:“为何摇头?”白芍想想说:“不曾想丞相竟至这般。”曹操说:“你想我是凶神恶煞?说说看,之前听过我什么传闻?”白芍停停说:“弄权,嗜杀,霸道,最是多疑。”曹操道:“不疑则无智,多疑则乱智。我是事必先疑,但疑得恰到好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手下绝大部分将领兵士,都可让他们在我卧榻旁宿卫,天下谁人敢如此?对你,我难免也藏书网 先有疑心。郑康成一向亲近袁绍等人,不看好我曹某,为何将外孙女送曹府?难道不会派你来当奸细,或当刺客?”
曹操停住,看着白芍。白芍觉着无稽之谈地一笑。
曹操接着说:“再说,皇上召你不去,却愿来陪一个弄权嗜杀者读书作画,为何?”曹操又停住,直视白芍。
白芍仍不解释,隔着琴案目光坦然地迎视着曹操。
听得见书房中蜡烛轻声劈响燃烧。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曹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步,而后停住说:“初次见面,我十分喜爱你的聪慧善解人意,难得;但我现也不可能完全去疑。郑康成同意你来曹府,你本人也愿意来,都有蹊跷之处。我还要问你问题,望你不说假话。我交友原则是,真话不必全说,谁都可以有话不语;但说出来的不该是假话。我别的本事没有,但知人善察,难眩以伪,则有公论。任何人说假话,我略凝神便可觉察,我若信任此人,则不凝神以对。”白芍显得有些倦怠地叹了口气:“丞相不必诈我了。我从来就是这样,真话常不说尽,但假话绝不说。说假话,令我厌。”曹操说:“那好,我想郑公同意你来曹府,必有他的诸多考虑,你愿意来,也定有诸多动机。我只问你为什么愿意来。不必言尽全部动机,只说其中一二即可,但须是真的。”说着注视着白芍。白芍垂着目光看着眼前,哗地骤然拨响琴弦,又接着用手闷住,而后倦怠地说:“我对丞相你这人感兴趣。”曹操问:“为何感兴趣?”白芍心不在焉地拨响琴弦:“为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也为那些弄权、嗜杀、霸道、多疑的传闻。”
曹操凝视白芍,点头道:“这是真话。”而后慨叹一声:“我已看透你七八分了。”说着又在书房中踱起来。白芍微垂目光面对着。
曹操这次踱的时间比较长。最后站住了。
曹操说:“你可能有一大堆对孤的道统偏见,郑康成决定让你来,可能也有旁人不知的目的,你也可能在你外祖父那儿接受了什么旨意,这些你一时都不会说,我也不逼你说。但我看出你对我曹某颇有几分天然亲近。”白芍眼皮微微一跳。曹操接着说:“我相信你我终会相通。古人讲心有灵犀一点通。孔子又讲,即使‘困’,也‘穷而通’。我就此接纳你做我的陪读。我的书房、寝室、办公之处,任你出入,家丁门卫都不得阻拦。我在任何地方歇息——我睡无定所——都对你不设防。虽然你手无缚鸡之力,如想害我,随便投个毒就可以。我今日看,你对我并无丝毫杀气,今日我就丝毫不疑你。你看如何?”
白芍想起什么,眼睛看着眼前露出一丝笑意。
曹操问:“怎么?”白芍说:“听说你最忌别人接近你睡处,曾突然从梦中跳起,拔剑将入寝室侍候的仆人杀死,而后又躺下睡至天明,佯装什么都不知。都传说你佯装梦游杀人,是为使别人不敢在你睡时接近。”曹操说道:“言过其实,但确事出有因。孤有令,我睡着时,除军情急报与皇上召见,其余一概不得禀报。一次府中丢失数匹良马,包括我的坐骑,管家进寝室禀报,我正午睡,未等他多说,就抬脚踢开他。三个月后,听到许都有传说我‘梦游踢人’。六个月后又听到河北传闻我‘梦中杀人’。再后来听到传闻说我‘佯装梦游杀人’。”
“竟是如此?”白芍也有些惊诧了。
书房一侧有一卧榻,曹操过去,从枕下拿出一把带鞘短剑走到白芍面前:“这把短剑交你随身带着,并随时可进我入寝之处。”白芍说:“我不用这个。”曹操坐下道:“你有所不知,这是春秋时期越王勾践传下来的宝剑,名叫鱼肠剑,稀世之宝。”说着他轻轻从鞘中抽出匕首般的宝剑来,寒光逼人。曹操凝视片刻。又起身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剑,也拔出鞘来:说:“你看。”他用鱼肠剑削自己的佩剑,竟如削笋一样一片片削下来。最后一把佩剑已所剩无几。白芍一动不动看着。曹操又拿过一条绢巾,迎着鱼肠剑剑锋轻轻一飘,绢巾一过为二。白芍仍一动不动看着。
曹操凝视着鱼肠剑寒光闪闪的锋刃说:“这是真正举世无双之宝剑。”
他持剑轻轻划过案几,案几竟像油脂一样被划开。
曹操说:“只要轻轻一划,我必身首分家。我将此剑交你,并对你不设禁,就是我的用人不疑。”说着他将剑小心插入剑鞘,“这把剑只有这副剑鞘可以套住它,但凡一出鞘就锐不可当。”说着他把入鞘的鱼肠剑放到白芍面前琴案上:“看着这剑,是否有几分紧张?”白芍这才长松一口气,静下神来。曹操说:“我再重申,我会下令曹府上下不得禁你出入,我的书房、寝室、办公处,你随时可入,无论昼夜。我平日军政繁劳,随时可能打个盹儿,你随身带剑,只要在我脖子这儿,”曹操比画道:“划一下,这颗头就掉了。”白芍已完全回过神来,这时含着一丝调皮讽刺的笑意瞄了一下曹操的脖颈:“那天下的历史就真要重写了。”曹操听了,不由叹道:“这奉承话说得不俗。听你这话,真有点喜爱难耐。”说着抓住白芍的一只手。白芍哟了一声,拿掉曹操的手:“你抓疼我了,你的手太重。”曹操说:“好了,以后不经允许不碰你,如何?这个有理有节,还中否?”白芍又瞄曹操一眼,“丞相还真知进退。”曹操又摇头赞叹:“没办法,这话又说得十分聪明得体。孤自以为从来言简意赅,一字千钧,没想到更有高手。”白芍笑了:“你这奉承才叫不俗呢。”曹操说:“这话又反得妙。”白芍伸手道:“不可再相互吹捧了。”
曹操笑了:“今后有你陪读,孤不会闷了。”
白芍弹了几下琴,说:“先贤勉励‘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遁世才可能闷。丞相在世上‘横行霸道’,哪会有什么闷?”曹操叹道:“闷起来才厉害呢,人不可能每日每时得逞啊。”白芍瞄了曹操一眼:“平日奉承话还听不过来呢。”曹操说:“奉承话听多了,也会令人生厌,所以我常常对过分奉迎者不赏而罚。”
白芍若有所思。曹操问:“你小小年纪,何以如此会说话?”白芍目光恍惚,停了一会儿答道:“这是我的秘密,不能奉告。”
曹操端详了白芍一会儿,思忖片刻问:“想到什么了?”
白芍收回神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琴案上鱼肠剑的剑鞘,想了一下说:“我在想,丞相是否太轻信了。”
曹操说:“你说我对你轻信?其实是疑我为何会信你,对吧?”曹操拿过鱼肠剑坐到案几旁,招呼白芍:“你也过来坐。”白芍离开琴案过来坐下。曹操拔出鱼肠剑,又寒光逼人。他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个硕大的桃来,用剑轻轻一划,桃连核被一剖为二。他用剑尖轻轻挑着桃核将半个桃送到白芍面前:“敢吃吗?”白芍看看曹操,停了停,轻轻咬住桃,曹操抽回了剑,白芍将半个桃慢慢吃了。曹操看着她吃完,而后说:“你为什么敢吃,因为你不疑我,相信我不会趁机害你。”他又同样用剑将另半个桃挑起,将剑柄送到白芍手边:“拿住,你来喂我,我也不疑。”白芍摇了摇头。曹操说:“怕我不信你?”白芍摇头道:“我怕自己拿不稳,碰着你。”曹操说:“那我自己来。”说着他从剑尖上叼下半个桃来,吃了。吃完对白芍说:“你怕你拿不稳无意中伤了我。无意尚且不愿加害于我,还会有意害我吗?孤对你的信而不疑难道是轻率吗?”白芍没有言语。曹操说:“明白了吧。我信之有理。我刚才说过,我敢让大半将士在99lib.我寝室宿卫,就是信之有理。信人者得天下,就是我的道统。好了,这把剑还是交给你。”他把剑小心擦拭,小心入鞘,起身放到琴案上,说道:“你现在弹段高山流水,再吟唱点什么。我睡一会儿,我已接连几夜没好好睡了。等我睡着了,你自可回你的寝室歇息。”说着曹操在卧榻上躺下合上眼。
白芍坐下,静静神,开始弹琴。
曹操问:“不唱点什么?”白芍劝道:“睡吧,不唱更便于睡。”曹操闭眼听从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就响起轻微鼾声,鼾了一会儿,曹操睁开眼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并不多疑你吗……”白芍只是降低了琴声,没言语。曹操向白芍伸了一下大拇指,就又合眼睡去。这次鼾声越来越响,变得粗重而均匀。白芍一直弹着琴,听着曹操的鼾声,也不时看看熟睡的曹操,那把鱼肠剑正在琴几上放着。
白芍停住琴声,夜静中的书房只有曹操的鼾声。那把鱼肠剑还在鞘中收敛着寒光。白芍将琴骤然弹响,狂风暴雨般掠过山涧,曹操并未受惊,鼾声均匀如故。白芍又停住了琴,书房中又唯剩曹操熟睡的鼾声。
白芍看着面前的鱼肠剑陷入沉思。她起身离开琴案,在琴案与卧榻之间轻轻踱步。曹操只是略翻转身,鼾声如故。白芍站住,看看熟睡的曹操没受任何惊扰。白芍轻轻拿起鱼肠剑,一手持鞘,一手轻握剑柄,轻轻走到曹操身旁。
白芍看着熟睡的曹操随着鼾声胸部的一起一伏,看着他的面孔。
这样站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抽出鱼肠剑,露出的一小截剑身射出逼人寒光。她目光透过宝剑寒光凝视着曹操。曹操依然睡得十分安稳,鼾声没有任何变化。白芍微微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把剑身轻轻插入,将剑放到曹操枕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琴案旁,她听到曹操翻身的声音。回头看见曹操头在翻转中压着了鱼肠剑,大概是硌着了,睡熟中头又避开,那样子不十分舒服。她想了想,重回到卧榻旁,拿起鱼肠剑,停了停,将它放到枕头下面,而后轻轻走回琴案。
白芍坐下后,手抚着琴一声不出地静静出神。而后看着酣睡的曹操,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她终于心事重重地站起身,朝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曹操一眼,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进到黑夜中了。
第一节
丞相府大门口,求贤榜前聚满了围观的人。
求贤榜求自荐许都太守,期限十日,到今日正午结束。已近午时,仍未有一人揭榜,此事已成为许都的街谈巷议。据说六部门口也张贴了求贤榜,同样无人揭榜。各州郡也发了求贤榜,一日数次八百里加急快报报至许都,也同样至此时无一人揭榜。这是最后一日的最后一时辰,由二校尉将军李典、许褚监榜。李典按剑肃立于左,身旁一架大鼓,鼓手持槌侍立,只要有人揭榜,立时击鼓登堂,接受曹丞相面试。许褚按剑肃立于右,身旁立着几个持锣握镲的小吏,只等午时正中一到,听到报时号角,即鸣金收榜。紧傍皇宫,值日署衙门内,有人正在监看漏壶计时,有人紧盯着测日晷上的日影,几个号角手皆持号角待命。汉献帝也在宫里来回踱步,不时看看宫外的阳光,有时干脆走到宫外,焦急地看着院中旗杆的影子。黄福不时来报:“到此刻未听到击鼓登堂。”“至此刻未收到揭榜之报。”汉献帝问:“午时正中还未到?”黄福说:“值日署号角一响就到了。若那时还无人揭榜,姓曹的就只有辞丞相职了。”汉献帝说:“他那苛刻条件,哪个敢揭?”
议郎赵彦,还未被免职的许都代太守孔融乘敞篷辇一先一后路过丞相府。孔融问:“赵彦大人过此何干?”赵彦说:“有人揭榜自荐当上许都太守,我与诸光禄大夫、谏议大夫今后可监督他行政,有事做了。孔融大人过此又何干?”孔融说:“有人揭榜自荐通过了,我这代理太守也好去了,落个一身清静。”赵彦隔着人群大声问:“李典将军,还未有人揭榜?”李典肃立不动,答:“有人揭,自会击鼓登堂。”赵彦又问:“许褚将军,是否已该鸣金收榜?”许褚白了一眼道:“正午号角一响,即鸣金收榜。”
郭嘉、荀攸同乘一轿来到丞相府。他们看着围观的人群与高悬的求贤榜。郭嘉问:“还未有人揭榜?”李典照旧肃立答道:“有人揭榜,自会击鼓登堂接受丞相面试。”荀攸问:“正午定要鸣金收榜?”许褚肃立答道:“丞相令,求贤榜十日期限到即鸣金收榜;现只等正午报时号角。”郭嘉、荀攸面面相觑,匆匆往丞相府里进。
丞相府内曹操正在大堂里踱来踱去。
白芍一身简素坐在一旁。
曹操站住说:“我已授你相府主簿一职,典领文书,参与机要,你内是陪读,外有官职,有人来也可不再回避。你先看看这每日里的军政要务,与我对谈也便有了话题。”白芍没言语。曹操又接着说:“求贤榜的前因我方才已对你讲过,99lib?后果就看这最后时刻了。我已在朝上对皇上立下军令状,无人揭榜,或有人揭榜并通过我亲自面试上任许都太守了,但一年后许都未得大治,我都会辞丞相职。”白芍说:“丞相这是何苦呢?”曹操说:“我这个人虽可谓多谋,但做事绝不翻来覆去踌躇多想。过去董卓篡国,朝臣反复群议没有一丝结果,我说这是一人一刀就可干的事情,要那么啰唆干吗?于是单刀匹马去董卓那里行刺。行刺未成,我便一跑了之。又后来,各路诸侯起兵汇合讨伐董卓,袁绍等人多势大的都按兵不动,我又率孤军击董卓,不计胜败。你看到今日,我这不计胜败的孤军倒中央做大,他们只能各在一隅支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要助我,我事可成。天若不助,我也就不多想了。求贤榜一事也不过如此。又譬如授你官职,你犹豫。”白芍说:“小女子任官职古来不多。”曹操说:“古来没有我也敢为人先。”
荀攸、郭嘉匆匆进来,荀攸大声道:“丞相——”及至见白芍天仙似的坐在一旁,他与郭嘉都愣了一下,不知是否该回避。曹操道:“我已任命白芍为相府主簿,参与军政议事。你等今后都不必回避。”荀攸这才禀报道:“启禀丞相,午时正中马上就到,何不延至午时结束,也好多一点点时间,这也并不犯规。”曹操说:“为何重大决定,包括大军出征、用刑问斩多选午时?”郭嘉想想说:“《易经》丰卦讲,‘君子以折狱致刑’。折狱致刑就是指重大决策,包括任命大臣,包括处决犯人。而丰卦就是中午之卦,卦辞曰‘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曹操说:“孔子在《易经》丰卦中还讲‘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讲的就是日中之前是一日最旺之时,过中,太阳就开始西偏。求贤上任就要在日影过中之前揭榜,一过中,就过了时限,不取了。”荀攸道:“丞相这步棋走得也太险了,这说话之间就可能午时正中,号角一响,丞相莫非真的辞了丞相职?”曹操说:“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用兵之道向来如此。又有何畏?”大堂一侧有计时漏壶在滴水,荀攸、郭嘉看了看,急切地说:“丞相,我们二人中一人去揭榜自荐如何?”
曹操说:“说说看,你们揭榜,一有何打算,二有何要求?”
郭嘉道:“为主公救急解忧,别无要求。”曹操摇头道:“二位军师足智多谋,可为王者师,但难为一郡太守,尤难为许都太守。你们揭了榜受孤面试也通不过。”曹操一指台案上一个密封的镶金紫檀木匣说:“我方才问过你们有何打算,有何要求,若言合辙,则可通过孤面试。”荀攸说:“秉公执政,当断则断。”曹操摇了摇头,手抚木匣说:“不合里面密封.99lib? 的条文。”郭嘉、荀攸面面相觑。
白芍看着这场面。
郭嘉又走到一旁看了漏壶一眼:“主公,即使无人自荐,我看你这丞相也辞不掉,众人肯定不允,皇上也未必敢不从众愿。”曹操说:“我岂能失信于天下?”
丞相府外高悬的求贤榜下,李典、许褚二将仍按剑立于左右,他们看看府门前旗杆的影子,也面露焦虑。大鼓下直立的鼓手蔫头耷脑准备收起鼓槌,鸣金的兵吏则开始准备随时鸣金。这时曹丕飞马而到,翻身下马,劈浪一般分开围观的人群。远处值日署衙门报正午的号角响起,鸣金的兵吏举起铜锣、铜镲准备鸣金收榜,曹丕大喊:“且慢!”拔剑跃起一挥,求贤榜落下。曹丕将榜急卷在手,说道:“二位将军,丕揭榜登堂去了!”李典见此,从鼓手手中夺过鼓槌亲自擂鼓。
远处的号角、近处的鼓声响起。曹丕大步急奔进丞相府。
曹丕扑拜于曹操面前:“父亲大人——不,丞相大人,曹丕揭榜前来面试。”
曹操拈须一笑:“起来说话。”
曹丕起来才发现白芍,立时有些窘促。曹操说:“白芍已是相府主簿,掌文书,也参与机要。打仗,自然不如你少年将军,论诗书春秋,你可向她请教。”白芍庄矜含笑坦然看着曹丕。曹丕拱手道:“日后请多多指教。”接着对曹操说:“丕揭榜应试,请丞相大人面试。”曹操看了看左右的荀攸与郭嘉,说:“方才已问过他们,一有何打算,二有何要求?”又指着台案上的镶金紫檀木匣道:“所言合匣中密封条文方可通过,不合则不可。”曹丕道:“丕十日来一直在思谋许都之治。若十日内有人揭榜,丕绝不争先,若十日内无人揭榜,或有人揭了也未过面试,丕则将最后揭榜。”曹操说:“此话可略,往下讲。”曹丕说:“任许都太守,不贪赃枉法,为政清廉倒还容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维持局面,只需几分清德即可。但要如丞相大人在榜上所说‘年内大治’,则实非易事。励精图治,任人唯贤,秉公执法,统筹兼顾,当断则断等都无须多说。但许都不比一般州郡,这里皇亲国戚、朝臣望族云集,京官多如牛毛且不属太守管,各种势力相互掣肘。又值战乱时期,依法而治许都,实比登天还难。”
曹操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时说:“既难,还揭什么榜?”
曹丕说道:“任丕为许都太守,丕有额外一求。”曹操眼睛亮了:“有何所求?”曹丕说:“求加权。”曹操问:“加何权?”曹丕说:“丕要求在吏部、刑部兼职。治许都,亲民容易治吏难。而不治吏,也难以真正亲民抚民。”
曹操仰身笑了,一指镶金紫檀木匣道:“你启封看看。”
曹丕看看被红纸封条密封的木匣,未敢动手。曹操示意,郭嘉上来动手启封,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密封信函,再启封,从中拿出一张纸来,打开,上书几个大字:“有求加权者可任命。”郭嘉展开让曹丕看。曹丕顿时叩拜曹操:“丞相英明。”曹操说:“不是让你在吏部、刑部兼职,而是准备任你为吏部侍郎、刑部侍郎兼许都太守。如有京官在许都治下犯法,你即可在吏部、刑部、许都范围内一并处置。此事待上朝奏皇上请旨后即可照办。起来吧。”
曹操一边让曹丕起来,一边起身踱步。他对荀攸、郭嘉、曹丕、白芍四人说道:“现尚在打天下,四方还未平定,而在许都等州郡,则要先治天下。许都等已打下的天下治好了,未打下的天下则民心所向,敌军望风披靡,不愁打不下。而现下要治好许都,许都太守非加权不可。只有真正品透时势者才会提此要求,也只有提此要求者才可真正胜任。”郭嘉、荀攸点头称是。白芍饶有兴致地看着曹操说话。曹操接着说道:“孤举贤不避仇,孤举贤也不避亲,今日准备用曹丕就是举贤不避亲了。用曹丕也是不得已,因风险实在大。你干不好,既得罪一大批高官达人,也必伤及自己,还会连带伤及父亲。”曹丕连忙说:“儿明白,揭榜上任实诚惶诚恐。”曹操说:“我大不了辞这个丞相职,摘下这个乌纱帽,留着军权不撒手就是了。”他转头问白芍:“你方才讲我何苦呢,我还是那句话,凡事想透,拿定主意就行了,大可不必犹犹豫豫犯踌躇。患得患失实是人活于世第一大毛病。好了,你们知道孤往下要说什么吗?”没等四人回答,他就拿起台案上的毛笔说道:“汝等都转过身去九九藏书回避一下,我要暗写几个字。”
荀攸、郭嘉、曹丕都背转身去。
白芍觉得有趣地一笑,也转过身去。
曹操在方才那张写有“有求加权者可任命”的纸上又添写几个字,折叠起来压在紫檀木匣下,而后说道:“转过身吧,依次说说我往下要讲何话?”
曹丕摇头,荀攸、郭嘉想了想也摇头,不知曹操要说什么。
曹操最后看着白芍:“你呢?”白芍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爱子要出征,为父的当然要面授机宜了!”曹操盯着白芍:“再想想,孤要说什么。”白芍说:“人之常情不过如此。”曹操仰身笑了。荀攸、郭嘉、曹丕都不知所以。曹操指示曹丕:“你看看为父写下何字?”曹丕狐疑地看看曹操,拿起紫檀木匣,取出下压的纸,打开一看,上面添写的四个字正是“面授机宜”。这一下轮着曹丕与荀攸、郭嘉惊叹了。三人对白芍颇有刮目相看之意。曹操笑指荀攸、郭嘉说:“过去孤常说你等是我心腹,现在她也是——”曹操指着白芍还未说完,荀攸接着说道:“是心腹之心腹。”曹操为这捧场话高兴地大笑了。他说:“我任命她为丞相府主簿,并非任人唯亲,正是任人唯贤啊。”白芍含笑不语。
曹操将笑收住,对曹丕说:“正想对你面授机宜,看见这个没有?”
曹操走到大堂一角,这里架吊着一杆大秤,正平稳地称着一石米。几人围到曹操身旁。曹操稳稳抓住秤锤,又稳着秤杆,说道:“秤锤,古人称为‘权’,权力的权。先有秤锤之‘权’,才有权力之‘权’。秤锤之‘权’的名分,是本。要懂权力、权威、权势、权谋,要会用权。追根溯源,要明白秤锤这‘权’如何把握。秤锤虽小,可压千斤,这就是权的要害。孤一人就能号令千军,是因为有权。以权称天下,即是权衡。权衡是用权之根本之法。”说着,曹操一手左右移秤锤,另一手扶秤杆,演示道:“往左了,秤杆翘起,这一石米象征的天下脱落,秤锤即权也即颠覆;往右了,秤杆低下,秤锤这权便滑脱,天下也便随即坠落。用权一定要平衡。过左不宜,过右不宜,要左右适中。治国治政,用法须严峻,但过严峻不行,要兼以宽柔。而宽柔又不可过,所谓刚柔并济。举一反三,做事不可不急,又不可过急,要兼之以缓,但过缓又不可,要急缓适中。还诸如恩威并重、劳逸适度皆是如此。做事要一丝不苟,又要灵活变通,也是此义。”
曹丕连连点头,说:“儿明白。”
曹操将秤锤左右移到准点,平稳住秤杆,松手离开,一边往座位踱步一边又继续对曹丕说:“用权,即是权衡天下。这里毫厘之差,或天下太平,或天翻地倾,所以要慎而又慎。又如凡事当断则断,又不可过,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万万使不得,要兼之以集思广益;但集思广益又不可过,过则丧失主见,优柔寡断。总之,要持中道。”曹操坐下了,停停又嘱咐道:“当前治吏治权贵贪赃枉法是首要难事。此事要用心。第一要抓大案要案,不可分散兵力。《易经》所谓‘有嘉折首,获匪其丑’,也即擒贼先擒王。第二要分别轻重缓急,各个击破,杀一儆百。有些案子抓在手中,不急于办,到时再说,有些则一鼓作气,一办到底,这叫歼敌有先后。第三,执法务必一视同仁。”曹丕说:“官无大小,犯法必治。”曹操摇头:“不止于此。记住,一视同仁,务必不分亲疏,但有曹府人犯法,或则我的亲信犯法,你都依法必办。立威先立此威。执法公正方足以使天下服。”曹丕说:“遵命。”曹操从台案上抽出一支金令箭递曹丕:“这支金令箭交你,哪个将官有恃亲宠而不服法治,以此拿他。”曹丕立刻拜受:“丕遵命。”
曹操眯眼思忖了一下,转看左右荀攸、郭嘉:“二位军师有何评说?”荀攸说:“已见丞相论权之精辟。”郭嘉说:“更见丞相用权之妥当。”曹操哼了一声:“不是奉承,唯见奉承。”又问白芍:“主簿呢?”白芍一直在旁静静观看,这时瞄了父子二人一眼,说:“唯见舐犊之情。”曹操一听大为感慨:“你总是出言不凡啊。”曹操说着拍了拍曹丕肩膀:“儿,好自为之,此事实不易啊。”
曹丕不由得又注意了白芍一下。
荀攸对曹丕说:“按朝上所议,将有御史、光禄大夫、谏议大夫、议郎等监督许都太守执政,你是前后左右都有牵制,一年内许都未大治,将受重罚,实为难事。”曹操一挥手截住话题:“不再一咏三叹了,汝等以为我往下要说什么?”荀攸、郭嘉又转眼想。白芍道:“丞相总如此测左右,不嫌劳累?”曹操笑道:“你方才能猜到便‘揭榜应试’,现在猜不出来就说此‘榜’无理?”荀攸凑趣笑道:“现在有了一个敢调侃丞相的人了。”白芍道:“我敢调侃是我有理。”曹操点头道:“她确是有理有节,我不可反复如此。我是想问二位军师,现在朝野事多,上下峥嵘,你们有何见教?”荀攸道:“皇上认刘备为叔,又宫中赐宴秘谈许久,恐无益于主公。又太尉杨彪虽接受主公寿辰贺礼后多次致谢,但实与袁绍、袁术仍密有来往。又议郎赵彦四处散言主公专权,更兼有各种结党营私活动,这些主公不可不察。”
曹操说:“刘备现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藏书网惧哉?倒是杨彪与袁术两家联姻,倘与袁术、袁绍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我已讲过,该贺寿送礼时贺寿送礼,该监视则监视,不可掉以轻心。至于赵彦之流,多行不义必自毙。”
郭嘉谏道:“主公威名日盛,献帝这块招牌也用处不大了,主公何不自行王霸之事?废了这皇帝,保不住更顺行天下呢。”曹操摇头道:“汉正统余势尚在,此事不可轻举妄动。朝廷上人事纷杂,难以一眼望清。”他沉吟一下:“正值冬季狩猎之季,我将请皇上田猎,群臣将校一起出动。在此田猎中,众人性情外露,吾等便可观动静。”郭嘉说:“丞相这个谋划好。”曹操对曹丕说:“你这两天可多练练骑射。”曹丕说:“是。”曹操又对白芍说:“你也可参与看看,天子田猎场面浩大,难得一见。”白芍说:“我不善骑马,更不会射箭。”曹操说:“这都好办,乘辆车就行了。”郭嘉道:“田猎,除皇后、皇妃等乘车旁观,文武百官并无带家眷的。”曹操一瞪眼,指白芍说:“她并非家眷,是丞相府主簿,现场观田猎,以记录当朝之盛事也。”曹操又对白芍说:“你还可一睹那个想让你去宫中陪读的皇上的风采,也算一代风流呢。”
白芍耐人寻味地看了曹操一眼。
第二节
冬日寒风中,一抬遮蔽严密的轿子不惹人注意地穿行在许都街道上,轿顶一挑杆上挂着的狐皮、貂皮在风中晃动。轿帘不时掀起,露出一双窥探的眼睛。轿子在议郞赵彦府前停下。赵彦正蹲着锯大门坎,这时抬头看见轿子,又看见轿上晃动的狐皮貂皮,大声藏书网挥斥道:“皮货商走开,我这儿不买皮货。”轿帘掀起,露出皮货商穿戴的黄福,他说道:“赵彦大人不认得了?”赵彦一听此话,站起身来,有些惊疑地辨认了一番:“啊,是黄公公。”黄福伸一指嘘了一声,并看看街道前后。赵彦立刻明白,走近举了一下锯子放低声说:“皇上昔日驾临寒舍,曾被此门槛绊过,我便锯此绊君坎,日锯一分,十日一寸,百日一尺,锲而不舍,直至锯光。”黄福说:“皇上知你忠心。我现在去杨彪太尉府上,你有密奏可同时送来。”赵彦看看寒风中的街道说:“我随后到。”
黄福乘坐的轿子到了杨彪太尉府门口停下,守门兵吏挥斥道:“皮货商,这里不可停轿。”见轿子不动。一个兵吏上来驱赶。黄福掀起轿帘:“通告府上管家,他订的货来了。”说着将一个小银锭塞到对方手中。兵吏疑惑地瞄了瞄黄福,转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管家匆匆出来,狐疑地问:“谁订的货?”及至走近认出黄福:“黄大人——”黄福伸一指嘘住。管家立刻晓悟,将街道前后看看,一挥手:“抬轿进府。”黄福便乘轿进了太尉府。下了轿,管家说:“太尉大人在后花园习射。”便领着黄福急急往里进。
杨彪正在后花园练射习箭,杨雕在一旁侍立。远处靶心已射中几箭。杨彪搭箭拉弓瞄了瞄靶又放下,对杨雕说道:“你何不也练练射箭?过几日参加天子田猎,不可空手而归。”杨雕说:“什么天子田猎,还不是曹操上朝的一句话?天子也无可奈何。曹丕现任吏部、刑部侍郎兼许都太守,太欺压人了。我这副太守在他手下,还不知如何混日子。我此时根本无心习射。父亲大人,你是神射,百步穿杨,何不乘田猎之机,一箭射死姓曹的也就万事大吉了。你若不便,我相机行事也可。”杨彪虎了一下眼:“胡来!他人多势大,前后左右必定围得铁桶似的,你如何近得了身?你远远的一箭射不中,还不立时被剁成烂泥?”杨雕说:“我们何不借刀杀人?”杨彪不相信地瞄了杨雕一眼,训道:“借刀杀人?想好再说。还有,你要娶袁术之女,也要慎重,我们与袁术已是亲家了,避嫌尚且不及,再亲上加亲岂不犯大忌?”杨雕说道:“一个亲是亲,两个亲也是亲,要避也避不过来。再多一个婚嫁又关何大事,曹操莫非就此杀了我们?袁术、袁绍兵多粮广,势力远在曹操之上,回绝了这个亲上加亲,得罪了袁术,我们岂不是里外不得势?这个婚姻拖拖可以,回绝万万不可,那二袁那里就彻底得罪了。”杨彪思忖不语,又搭上了箭。一箭射出,远远正中靶心。九九藏书
这时管家领黄福到。管家禀报道:“宫里黄福黄大人到。”黄福紧接着拱手道:“黄福给杨太尉父子请安。”杨彪立刻放下弓箭拱手道:“黄公公好,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黄福道:“是西北寒风啊,二位大人正在习射准备参加天子田猎?”
杨雕问:“不知皇上什么看法?”黄福道:“这还不明白,还不是姓曹的在捉弄朝廷?他兵多将广,围起猎来还不是他耀武扬威?皇上不得已而已,实实是为君而不畅啊。”杨彪立刻说:“不能为皇上排忧解难,我等实是有罪。”黄福回看左右后说道:“田猎人马杂沓,刀枪剑戟的,也并非不是机会。我方才去过刘皇叔府上,彼此都话中有话弦外有音了。”杨彪沉吟点头,杨雕信誓旦旦说:“我已有计在胸。”黄福说:“这就好。”管家又领赵彦进来,禀报道:“议郎赵彦大人到。”赵彦见杨彪便叩拜:“太尉大人。”杨彪连连摆手:“你是见黄公公来了,快办你的事。”赵彦起身,将一信函交黄福:“黄公公,这是我的密奏,奏曹操多件事,请呈皇上。”
黄福点头揣于怀中,对杨雕说:“人准备好没有?我即刻回宫,在外不可耽搁。”杨雕说:“早已准备停当,已安排一轿跟黄公公轿子一起走。”黄福一摆手:“那样目标大。就同我一轿走吧。”杨雕立刻吩咐管家:“快让人跟黄大人一起走。”黄福拱手与杨彪告别。杨雕、赵彦陪着黄福穿过后花园回庭院内上轿。管家急赶到前头,等黄福赶到轿子时,管家正指挥几个丫鬟家奴扶送一个盖头遮脸的窈窕女子款款上轿。黄福随即也上了轿,冲杨雕、赵彦摆摆手,轿夫们立刻起轿往外走了。
皇宫后花园内,汉献帝也在习射。拉的宝雕弓,搭的金镞箭,远处立着张着熊皮的熊靶、张着虎皮的虎靶、张着鹿皮的鹿靶,靶上稀稀疏疏扎着几支箭,皆未射到要害。汉献帝又咬牙瞄了许久,一箭射出,仍未中靶。他悻恼地叹口气。太监黄二领着几个小太监在一旁侍候着。黄二说:“皇上可走近点射。”汉献帝火道:“近了能练出功夫吗?都什么东西!田猎,田猎,猎什么?完全不是帝王正道。”黄二听出汉献帝话中话了,赔话道:“那姓曹的提议田猎,皇上不愿意,驳回不就完了?”汉献帝更火了:“人家讲古之帝王四时出郊,特别冬季狩猎,以示武于天下,是传统;讲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治。这话朕能驳吗?”
这时黄福早已回到宫中,换了宫中服装来到后花园。
黄福训黄二:“怎么又惹皇上生气?”黄二看看黄福,不甘居其下又不得不居其下地禀报道:“我劝皇上走近点再射,皇上就火了。”汉献帝挥舞着弓箭说道:“田猎时野兽容我走那么近吗?不早都跑了?”黄福嘻嘻一笑:“天子围猎,还用天子走近野兽?野兽们早都被大军围到天子跟前了。”他转头训斥黄二与诸小太监:“废物,怎么让皇上走近野兽?得把野兽们围到皇上跟前来,去,把靶子搬近点。”黄二领诸小太监跑去搬靶。黄福又对汉献帝谄媚道:“皇上等野兽到跟前了,一鼓作气把箭都射了,就休息。我给皇上准备了一个赏心悦目的节目呢。”
汉献帝余火未息,看着远处太监们把熊靶、虎靶、鹿靶往近搬,说:“又弄什么花样?”黄福说:“皇上记得姓曹的从徐州班师回来后第一日上朝的事吗?”汉献帝说:“怎么不记得?他不是头天晚上微服出行,抓着杨雕聚众豪饮犯禁酒令,还有抢夺民女。”黄福说:“皇上还记得杨雕抢夺的那个民女叫什么吗?”汉献帝说:“不是叫洛阳芙蓉妹吗?街头卖唱的。朕当日还赏她母女二人锦缎几十匹以示抚恤。”黄福说:“这个芙蓉妹颇有几分姿色,且弹唱俱佳,算个难得的窈窕淑女呢。”汉献帝眼亮了:“噢,她现在哪里?”黄福说:“奴才已经把她弄进宫来了,只等皇上把箭射完,就可以去鉴赏一下。”汉献帝没想到,怔了一下,佯装生气道:“你这个鬼奴才,竟敢先斩后奏。”黄福说:“尽忠报皇上,斗胆而行。”而后一指搬近至二十来步的兽靶:“皇上射吧。”汉献帝来了兴致:“我就射这黑熊。这黑熊横行霸道欺人太甚。”说着一箭射中熊头。黄福递箭给汉献帝:“皇上接着射。”汉献帝一连多箭全部射中熊靶,而后撂下弓,出尽闷气:“完事大吉。”一派天子气度,跟着黄福离开了后花园。
进到殿里,洛阳芙蓉妹正抱着琵琶端坐等候,左右侍立着两个宫女,再稍后一个宫女挑着那幅《君子好逑》图静立着。汉献帝一到,芙蓉妹立刻将琵琶交到身旁宫女手中,叩拜道:“皇上圣安。”
汉献帝走近芙蓉妹,说道:“抬起脸来,让朕鉴赏一下。”芙蓉妹跪在那里直起上半身,汉献帝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娇嫩艳丽。”黄福一直紧张地跟在汉献帝身后,这时见汉献帝首肯,有些兴奋地搓着手,想陪话又未敢。汉献帝伸中指挑起芙蓉妹下巴,在她脸上描摸着:“皮肤很光润,大户人家富贵生养出来的吧,头一面怎么就知我是皇上?”黄福在汉献帝身后阿谀道:“皇上身穿龙袍,这还能不知道?”汉献帝瞪眼了:“我在问她,用你多话!”依旧描摸着芙蓉妹的眉眼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皇上?”
芙蓉妹垂着眼小心答道:“天子自有天子气。”
汉献帝一听仰身大笑了:“这话还有几分味道。”黄福又在汉献帝身后兴奋地搓手。汉献帝用身体贴近芙蓉妹:“不要躲,就贴近闻闻,能闻出什么味道?”芙蓉妹小心答道:“自然是真龙天子的味道。”汉献帝又仰身笑了,指着芙蓉妹两旁侍立的宫女说:“她的回答就比你们聪明。”而后又挑着芙蓉妹下巴说:“还不到位,还闻见什么味儿?”芙蓉妹不知如何回答了。汉献帝宽大为怀地放手了,笑道:“闻出来,谅你也不敢说,是男人的味儿,知道吗?真龙天子什么味儿,就是天下第一男人味儿。好了,朕命你先弹唱一曲,让朕这个天下第一男人赏心悦目一回。”说着背手在殿里踱起步来。黄福挥手示意,芙蓉妹慢慢起身坐下,宫女将琵琶递到她手中。芙蓉妹转轴拨弦三两声,就低眉信手弹开了。弹了一阵,又在琵琶相伴下唱起来。
汉献帝一边来回踱着,一边细听,时而点点头。
黄福又紧张又兴奋地看着汉献帝的反应。
汉献帝挥手道:“停!”他又走到芙蓉妹面前,问:“方才闻到了朕的味道,愿不愿以后每日闻朕的味道?”芙蓉妹低着眼。黄福在汉献帝身后着急地对芙蓉妹挤眉弄眼做手势。芙蓉妹微微点点头。汉献帝又说:“朕今日就留你侍夜,再仔细品鉴你内外品相,若合朕意,或许择日封你为妃,如何?”黄福在汉献帝身后着急地对芙蓉妹示意,怕不明确干脆跟话了:“还不快叩谢皇上隆恩。”芙蓉妹要放琵琶起身下拜,汉献帝止住她:“先不拜谢,再弹一曲,只弹不唱,尽性情弹,朕再听听。”
芙蓉妹想想又弹开了。汉献帝背着手一边来回踱一边凝神听着。芙蓉妹这次弹得情绪投入,时而激昂,时而忧伤,错落起伏,婉转跌宕,有时凌然如秋霜,有时呜咽如冬寒。汉献帝听着神色越来越阴沉,黄福紧张地看着汉献帝表情的变化。弹至最后,汉献帝不仅脸色阴沉,而且露出凶狠。黄福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芙蓉妹如铁骑狂奔一样又弹了一段,骤然收住了。汉献帝盯着芙蓉妹审视着没说话,殿里极寂。汉献帝目光阴沉地问:“告诉朕,你姓甚名谁,是何处人,父母是做什么的?”黄福赶紧在一旁说道:“这个奴才早已查明,芙蓉妹姓李,名媚,是洛阳人,父母……”汉献帝挥斥道:“朕让她说,不用你废话。”汉献帝仍看着芙蓉妹:“朕听你弹的曲子不寻常,里面尽是恩仇哀怨,又多有兵戈相挥人马相踏之象。你到底有何身世,要说实话,否则有欺君之罪。”
芙蓉妹垂着头微微有些瑟缩,一言不发。
汉献帝说:“既不敢言,必有隐情。朕现有一诺,只要你说实话,不论何种情形,都赦你无罪。若不据实而报,则欺君之罪难逃一死。”黄福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芙蓉妹可能是想明白了,长出一口气,犹抱琵琶,伸手一掠头发,说道:“妾实是董卓侄孙女。”汉献帝一听愣了,许久,突然大发雷霆:“董卓曾欺朕太甚,你今又瞒朕太甚,该当何罪?”黄福吓得一下子在一旁跪下,并对芙蓉妹说:“还不跪下?”芙蓉妹将琵琶交到宫女手中,跪伏于汉献帝面前。汉献帝怒道:“董卓篡逆之贼早已被满门抄斩,你倒敢隐姓埋名流窜许都,竟还混进宫来,真可谓胆大包天!”他又一脚踢开跪在一旁磕头如捣蒜的黄福:“你这狗奴才!竟然如此混账,瞎了狗眼!”黄福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奴才是瞎了狗眼。”
汉献帝阴沉可怕地看着跪伏在面前的芙蓉妹,逼问道:“你混进宫来是不是想谋害朕,为董家复仇啊?说!”芙蓉妹头抵着地慢慢摇了摇。汉献帝用脚挑她的额头:“抬起头来,看着朕老实回答,是不是来谋害朕的?”芙蓉妹抬起头闭着眼慢慢摇了摇,已是泪如雨下。汉献帝呼呼地喘着气。芙蓉妹可能想到什么,又闭着眼摇了摇头,泪水纵横。汉献帝气渐渐消了些,说道:“谅你也不敢如此大胆。”停停又说:“谅你原也想不到能有机会进宫。”而后一甩袍袖,在殿里急急地踱了几个来回,站住说道:“朕有言在先,免你死罪,但活罪不可免。你已闻过朕的味道,绝不可再放出宫去,来人——”跪拜在一旁的黄福立刻爬过来说:“奴才在。”汉献帝说:“下到冷宫关闭。”黄福立刻磕头受命:“是,这就照办。”他爬起来吆喝道:“来人。”黄二领几个小太监应声进来,黄福一指芙蓉妹挥手道:“送她去寒泉宫。”黄二立刻同几个小太监挟持芙蓉妹出去了。
黄福忐忑不安地看着汉献帝。汉献帝在殿里踱了踱坐下了,说:“看你这狗奴才干的好事。”黄福赶紧上来给汉献帝捶肩,汉献帝一挥手:“讨嫌。”黄福回过神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函:“皇上,看看这个消消气吧,议郎赵彦的密奏。”汉献帝仍没好气:“密奏什么?”黄福说:“说是密奏曹操的。”汉献帝看了看黄福,从他手中拿过信函,拆封草草浏览。看着看着,脸色舒展一些:“哼,曹府有人与许都一个重大人命案有关。赵彦正继续密查,落实了要上朝公开弹劾姓曹的。”汉献帝又将密奏看了看:“这事还真是十有九成呢。什么秉公执法,周公吐哺,倒要看看这姓曹的如何面对。”
黄福这时又凑话道:“皇上,田猎一事大可不必心烦。今年田猎与往年不同。”
汉献帝白了黄福一眼:“有何不同?”黄福道:“往年曹操前呼后拥的,皇上这边只有一个杨彪太尉伴着,今年皇上认下刘皇叔了,他刘关张兄弟三人个个英雄,皇上让皇叔护驾,就人气旺多了。”汉献帝总算是点了点头:“是这道理。”黄福又接着说道:“最要紧的奴才还没说呢。”汉献帝瞄黄福一眼。黄福朝几个宫女挥斥道:“退下。”见她们退下了,黄福凑近汉献帝低声道:“这次田猎保不住能要姓曹的命呢。”汉献帝注意了,盯着黄福。黄福说:“杨雕说他已‘有计在胸’,说这话时我看他面露杀机。”汉献帝更注意了:“噢?……你私自出宫去搞这些鬼名堂了?”黄福说:“这是替99lib?皇上办的正事,弄个什么淑女不淑女的只是想给皇上解个闷。看来刘皇叔、杨彪太尉等,都是有机会就要作为的。皇上看吧,曹操挟天子搞田猎,弄不好有他的好看。”
汉献帝脸色舒展了。他又起身踱了踱,站住说道:“苍天自有公理。”停停又说:“朕看那个芙蓉妹倒并无害朕之心。”黄福察看着汉献帝脸色,小心道:“正如皇上讲的,她根本想不到能有机会进宫。皇上前次赏她母女俩几十匹锦缎,她早感恩不尽了。”汉献帝又踱两步,站住说:“朕再放她一马,你差人去验她一下。”黄福说:“验什么?”汉献帝有些恼火地一挥袖:“验她什么你不知道?验她这个人朕能不能用一下?”黄福恍然明白:“奴才知道了,立刻着人去验。她若还是处女,则……”他看着汉献帝。汉献帝说:“让她今晚侍寝。侍夜前务必净身,反复查验。”黄福说:“皇上放心,老规矩,香汤沐浴,一丝不挂,锦被一裹,用抬盘囫囵抬到皇上寝宫,半途绝无任何夹带可能。”停停,他又小心地问:“今夜侍寝后,发落她去哪儿?”汉献帝说:“还回冷宫幽闭,不再宠幸。一个董卓的侄孙女,朕再宽宏大量,敢让她久卧于朕身旁?”黄福说:“皇上圣明。”
汉献帝又坐下了,仰着身伸展腿眯缝起眼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逑’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黄福一边上来捶腿,一边说:“跟着皇上熏也熏出来了,‘逑’是配偶之意。”汉献帝叹道:“天下两个难得,江山难得,好逑难得啊。”停停睁眼问:“那个白芍到曹府了,听说什么没有?”黄福小心地说:“听说曹操任命她当相府主簿。”汉献帝哼了一声:“还真是日夜侍候了?……朕倒有些好奇,不知她长什么样?”黄福说:“这皇上可能见不上了,姓曹的还不把她圈养在曹府?再说皇上哪儿有工夫见她,倒是她若真能见皇上可有的后悔呢。”汉献帝问:“她后悔什么?”黄福道:“见皇上如此风采,还不后悔当初没进宫啊。”黄福怕此话又激惹汉献帝,忙转移话题道:“皇上还射箭吗?再射射曹黑熊解解闷气。”汉献帝仰身打了个大哈欠:“曹黑熊不射了,留着精神今晚射董卓家的小雌鹿。”
第三节
盛大的皇家田猎。汉献帝骑上逍遥马,带上宝雕弓金翎箭,在虎贲军与羽林禁卫军护卫下,三声炮响,排銮驾出城。众多太监打着黄伞、羽扇,除百官跟随,特命刘皇叔护驾。刘备与关羽、张飞各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弯弓插箭,引数十骑紧随帝驾。伏皇后与董妃同乘一车随行。
汉献帝召刘备与自己并驾齐驱,说:“今有皇叔护驾,实是安稳不少。”刘备在马上权行拱手礼道:“为陛下护驾,实为有幸。”回看关羽持大刀、张飞持长矛跟随其后,点头示意他们一路小心护驾。汉献帝说:“听闻皇叔二位结拜兄弟十分了得。”刘备立刻招关羽、张飞策马过来,对汉献帝介绍说:“这位赤脸使大刀者是备二弟关羽,这位黑脸使长矛者是三弟张飞。”关张二人在马上行礼道:“陛下圣安。”汉献帝龙颜大悦:“兄弟三人如此英雄,朕无忧矣。”刘备说:“臣等必效犬马之劳。”
太尉杨彪与子杨雕另带太尉府一路人马出城,杨彪与杨雕骑马并行于队前。杨彪也是内衬掩心甲,手持画戟,弯弓插箭,全副武装。他扬鞭道:“加快,与帝驾汇合。”杨雕却说:“父亲且慢,这里有一支箭给你。”说着在马上递过一支箭来。杨彪狐疑地问:“这是为何?”杨雕回看一下后面军队,说:“父亲接过再说。”杨彪见事蹊跷,接过箭一看,大吃一惊:“为何是张辽之箭?”杨雕道:“天子田猎之规矩,父亲大人一定明晓。”杨彪说:“认箭不认人。”杨雕说:“对。一只虎鹿在林中惊起,数人同射,虎鹿倒了,究竟算谁射中?认箭不认人。谁的箭射中了,就是谁。若有两箭以上射中一兽,以射中要害者之箭论功。所以,每次田猎前,群臣将校都将自己的箭做上记号。这支箭正是张辽的箭。儿曾讲过,借刀杀人,这实是借箭射人。田猎混乱时,父亲只要寻机一射,姓曹的就……”
杨彪一下明白了:“这箭是你伪造还是从张辽处得来?”
杨雕说:“自是从张辽处得来的。有钱有人,没有办不成之事。张辽本是降将,现在射曹一箭,岂不顺理成章?父亲快将箭收起。”杨彪回看一下后面人马,犹豫地将箭插入箭壶。杨雕又递过一支箭来,“父亲再收下这一支。”杨彪阴沉地盯了杨雕一眼,有些犹疑地接过一看,更为吃惊:“是曹府的箭?”杨雕说:“父亲再请细看。”杨彪又看:“不仅是曹府的,还是曹丕的箭。哪里搞来的?”杨雕说:“父亲快快收起,这二人的箭我这里也各有一支。”说着拍拍自己随身的箭壶。杨彪勉强将箭插入箭壶,说:“拿曹丕的箭射曹操,此事怎么可能?”杨雕说:“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的事天下还少吗?田猎混乱时,你看合张辽射曹角度就用张辽的箭,合曹.99lib.
丕角度就用曹丕的箭。儿也会同样待机。”杨彪甚是忧虑地慨叹道:“真是铤而走险啊。”说着骤然拍马向前快行。杨雕挥手领众人跟上。
曹操亲领十万大兵布置围猎。他在中心猎场安营扎寨等待帝驾与文武百官。当军情急报“帝驾已出许都城,有刘皇叔护驾”时,他正在随从侍候下,于中军帐中从容穿衣,一边穿一边对站在一旁的曹丕说:“这次不用你说,我也是内衬金甲,外着官服。”曹丕说:“可将袖甲也衬上。”曹操拍了拍前胸后背说道:“将前后胸护上即可。”又活动一下双臂说:“双臂不用了。”然后转头对站在另一旁的白芍说:“在徐州就是听曹丕的话才这样内衬金甲,那次差点挨了刺客一箭。”
白芍看着没有言语。曹操又说:“限十日破案抓刺客,最终也未破案,全徐州只除了你郑府一家都搜查了,未见刺客踪影。”说着,一边对着铜镜穿着,一边瞄了白芍一眼。白芍垂了一下眼:“为何不搜?留下疑点。”曹操说:“我当时就讲了,留个疑点就留个疑点。天下哪有万全之事?徐州刺史车胄把你护送到了,就算将功赎罪。得了徐州又得了你这个陪读,孤也算称心满意了。”白芍瞟了曹操一眼,未再接话。曹操揶揄道:“怎么,你不满意?”白芍岔开话道:“丞相今日倒要当心点。”曹操问:“为何?”白芍说:“感觉会出什么事似的。”曹操笑了:“能出什么事?这围猎场十万兵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左右骁将如云,谁能奈何我?”曹操又转头问:“张辽伤好了没有?”曹丕答道:“好了,他现同在帐外等候,还要随众将亲护父亲。”
又有军士进来急报:“帝驾已离中心猎场五里。”
曹操点头表示知道,而后对曹丕说:“我在中心猎场安营扎寨,以逸待劳,从容多了。”停停,又整整衣装,说:“他以为有皇叔护驾,又有虎贲军羽林军是怎么着了,那才几个人马?哼!吩咐诸将都进来吧。”曹丕朝中军帐外喊了一声:“丞相令,诸将都进来。”帐外又有军吏传宣:“丞相令,诸将进帐听令。”李典、许褚、张辽等几十位骁将穿甲戴盔应声雄赳赳鱼贯而入,分几排齐刷刷叩拜道:“叩见丞相大将军。”曹操说:“不是什么大将军,那名都让给袁绍之流了,普通将军一个。都起来。”众将立刻分列左右,按剑而立,雄武势威。又有军士进来急报:“帝驾离这里还有三里。”曹操点点头,说:“张辽,你这替孤挡箭的又来了?”张辽在列中拱手道:“为丞相知遇之恩,出生入死,在所不辞。”曹操举重若轻地说:“好,十万大军在猎场周围各就各位待命不动,调中军护卫队第一队精兵三千随我出营迎接帝驾。汝等一并跟随。”众将齐声应道:“遵命。”
三声炮响,号角齐鸣,营寨辕门大开,曹操率众将骑马与精兵三千威武出门。又一番号角,指挥军队的黄、红、蓝令旗挥动着,三千精兵整齐布阵于道两边,旌旗鲜明,盔甲耀眼。曹操远远看帝驾与百官队伍过来,率众将迎上。
汉献帝右有刘备皇叔、左有太尉杨彪等人护驾,后面跑着上百虎贲、羽林禁军,本来走得很天子气,远远听到前方炮响号角鸣,见曹操摆出如此铺排的阵营前来迎驾,脸色一下变得不好看了。回看身后,虽有百官,有护卫,不过是人马单薄的一支队伍。曹操声势浩大地迎面过来,满野是其整齐威武的军队,立刻显出这权势在曹操手里。他转头对刘备道:“皇叔见了吧,田猎也是他耀武扬威的机会。”
曹操近了,迎面在马上拱手道:“臣等迎帝驾。田猎有如战争,容臣等不下马行拜了。”汉献帝说:“卿等辛苦了。”曹操身后几十员骁将齐声答道:“皇上万岁!”曹操转过马来与汉献帝并驾齐驱检阅夹道的三千精兵。几十员骁将转过来紧随曹操身后。刘备、杨彪及其所带人马只能合并于汉献帝另一侧,而且不敢与汉献帝并行,拉开距离稍落于后。穿行在夹道的精兵阵势中,曹操谈笑风生,怡然自得,而汉献帝则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自在。总算走过了这夹道迎驾的阵势,三千精兵在后面合成长方阵,成为背景远远地护卫着。渐渐,前方展开了草莽开阔的猎场。曹操指点着介绍道:“臣率十万兵马将周围二百里都围了起来,这一块是中心猎场,由臣等陪陛下田猎。东西还有数个猎场,任将校们逞英豪狩猎习武。”汉献帝说:“还是该围三面,网开一面。”曹操说:“这自然是先王规矩,先圣讲‘王用三驱’,此之谓也。”他指着前面、左面、右面三个方向上极远处小树林后面掩映的红旗说道:“这三面都由军士拉开了网,只要炮声号角一响,三面合围过来,野兽就都朝这面汇集,由陛下‘舍逆取顺’纵情田猎。”说着,曹操拔剑朝天一指,立刻远近炮响,接着号角齐鸣。三个方向上红旗晃动,呐喊震天,整个草莽猎场都动荡起来。曹操、汉献帝、百官及护驾、护曹的队伍都开始变阵,准备田猎,一片人马的兴奋与喧响。
白芍坐在车上,半开车帘,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她远远注意着曹操的身影,也十分注意人群簇拥中的汉献帝。她还注意到了汉献帝身后不远的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想必上面坐着皇后与董妃。
伏皇后与董妃同坐一辆车中,也半开车帘新奇地观看着即将开始的田猎。伏皇后发现曹操身后的队伍中也跟着一辆车,在一色的马队中十分显眼。她对骑马侍候在车外的黄福说:“那辆车是不是曹府的?莫非丞相夫人也来观看了?不如邀她过来,一起看。”董妃说:“邀她干啥?屈尊就下不值得。”伏皇后道:“替皇上看个虚实。”黄福骑马过去了,到白芍车边问:“是丞相夫人吗?”驾车的说:“不是,是相府主簿。”黄福这时与车中白芍打了个照面,先被白芍的容貌晃了一下眼,接着眼珠一转,灵机一动说:“噢,是相府主簿。皇后娘娘早听说你是才女,召你过去一块儿观田猎呢。还有董妃娘娘也在一车。”白芍怔了,显然没想到。她看了看远处正与汉献帝骑马并立的曹操,此时不可请示,也不可推辞。皇后懿旨,只能遵行。于是略迟疑后点点头,让车跟着黄福到皇后那边去。
黄福骑马先到伏皇后车前禀报道:“不是曹夫人,是郑康成的外孙女,画《君子好逑》图的白芍,现在是相府主簿。奴才让她来给皇后娘娘、董妃娘娘请安来了。”伏皇后怔了,也没想到。黄福跟话道:“皇后娘娘不是要替皇上看虚实吗?”说话间白芍车已到跟前。黄福提高声音宣道:“相府主簿白芍叩见皇后娘娘并董妃娘娘!”
伏皇后将车帘拉敞,白芍也拉敞车帘,欲下车拜见伏皇后。伏皇后伸手说道:“这里草莽之地,下车行大礼免了,露出脸来让我和董妃认认就可以了。”白芍在车上勉强行了拜礼:“皇后万福,董妃万福。”而后抬起脸来。
董妃虽然年轻貌美,但一看更年少貌美的白芍,也脸露妒意。
伏皇后则不露声色地将白芍端详了一番,算是仁慈地开言了:“看过你的诗画,今日观人,真是才貌双全呢。过去皇上召过你,郑府说你身体有病难以进宫。”白芍说:“那时确实有恙在身。”伏皇后又打量白芍上下,说道:“现在看明眸皓齿,神光色润,身体肯定很安妥了。”白芍微垂眼帘没言语。伏皇后说:“你现在想进宫也还来得及,皇上可以向曹丞相要人。”白芍不说话。伏皇后冷眼看着她,从容说道:“皇上最爱才,所以很赏识你;皇上也最宽仁,所以不会勉强你。”白芍这时说道:“谢皇上皇后宽仁之恩。”伏皇后把一切都看明白了,算是宽仁地一笑:“好了,不为难你了,你何时想进宫都来得及,先一起观田猎吧。等会儿,你可能还有机会当面拜见皇上呢。”白芍身不由己,只能遵命。
黄福在车外说:“启禀皇后,田猎开始了。”
随着三方面红旗挥舞锣鼓喧天的合围,草莽猎场上已见鹿兔奔窜。曹操陪着汉献帝骑马立在最前面,众人稍拉开距离布在他们身后。一只野兔从马前窜过,汉献帝转头对身后不远的刘备说道:“朕看皇叔开射。”刘备早已持弓在手,这时搭箭一射,野兔应声而倒。汉献帝大悦:“皇叔好箭法!”有军吏奔过去将野兔拾起,将箭拔出后察看,而后一手举兔一手举箭,高声宣布道:“刘皇叔射中!”刘备身后的关羽、张飞及十几名随从军吏欢呼喝彩,百官中也有人欢呼喝彩。
又有一只梅花鹿从荆棘草莽中被驱赶惊窜过来。曹操一指:“陛下请射。”汉献帝手持宝雕弓,搭上金翎箭一箭射去,未中。梅花鹿惊窜左右不得逃路。汉献帝又连射二箭三箭都未中,又搭第四箭,欲拉弓,感觉力有不支,对曹操说:“丞相射吧。”曹操伸手道:“借陛下宝弓一射。”汉献帝连弓带箭递给他,曹操搭上金翎箭拉满宝雕弓,只一射,梅花鹿中箭倒于草中。曹操身后的李典、许褚、张辽、曹丕等上百骁将护卫齐声欢呼:“丞相神威!”又有两个军士奔过去,一个将梅花鹿从草中提起扛上肩示众,另一个拔箭查看后高举呼道:“金翎箭,是皇上射中!”于是更多的群臣将校踊跃欢呼:“皇上万岁!”李典、许褚等诸将一听不对,又齐声高呼:“丞相神威!”一时间喊“皇上万岁”和喊“丞相神威”的互不相让,喊到最后,一方只喊“万岁”,另一方只喊“神威”,此起彼伏。汉献帝冲曹操摇摇头,表示无奈。
曹操干脆示意汉献帝一同转过马头来面对众人并驾共享欢呼。万岁与神威声骤然喊成一片。欢呼中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曹操高举的双手中有一手正握着天子宝雕弓,而汉献帝两手空空,于是“万岁”声渐低,“神威——神威——神威”的欢呼声有节奏地响成一片。曹操面对欢呼满脸笑容。汉献帝很是尴尬,脸色越来越难看。
白芍与伏皇后、董妃在各自车中看着这情景。白芍密切注视着事态。伏皇后则不仅看着那边事态,还不时转头瞟一眼白芍神情。
这时,她们看到刘备身后的关羽显然大怒,他勒着马原地踏步,左右盘旋,跃跃欲上。
终于,关按捺不住了,竖眉瞠目,提刀拍马要冲过去杀了曹操。刘备回头发现,忙摇手示意。关羽才咬咬牙停住不动。他从牙齿缝里压低声说道:“姓曹的欺君太甚。”刘备又摇摇头,见关羽稳住了,为转移他人注意,策马上前几步对曹操说:“丞相神射,世所罕及。”曹操笑了:“实是托天子洪福啊。”说着他将宝雕弓还给汉献帝:“弓是天子之弓,福是天子之福。”汉献帝难掩心中悻恼,说道:“此弓不合朕用,便赐丞相了。”曹操立刻拱手:“谢陛下。”随即挥着宝雕弓驱马往开阔地前行了几步,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大臣将校各显射艺吧。”马上的人群立刻拿弓抽箭骚动起来,场面一时很乱。
杨彪、杨雕一直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地看着刚才这一幕。杨雕见此时人群动荡,曹操又一人凸现在人群前面,实是难得的时机。他举弓向父亲杨彪示意。杨彪阴沉地瞄了他一眼,微微摇头。杨雕再对杨彪示意,杨彪仍微微摇头。杨雕眼看机会将要错过,转头趁没人注意他,从箭壶中仔细摸出一支箭来暗暗搭在弓上,而后又察看四周,突然举弓拉满一箭射去。
杨雕这一系列举动自以为无人注意,却恰恰被车中的白芍看得清清楚楚,也被伏皇后与董妃看在眼里。白芍早已注意到杨雕藏书网对杨彪举弓示意,这时见杨雕拉满弓一箭射去,不由得瞬间闭了眼。听见那边曹操哟了一声。
曹操中箭了,箭射中他胳膊。曹操内衬金甲只护了前后胸背,并没想到护齐双臂。此箭接近肩部,他落下马来。第一个赶到跳下马扶起曹操的是曹丕,接着是李典。曹操亲信的几十员骁将都围了上来。箭还在曹操胳膊上,曹丕一看:“张辽之箭。”李典一下站起:“张辽所射,快快拿下!”张辽立刻被诸将持枪拔剑围逼住。李典、许褚怒喝道:“张辽,大胆!”张辽先是不知所措,而后高呼:“丞相明鉴!实非辽所射!”众人不由分说将张辽的刀、剑、弓箭都缴了,而后将他揪下马来,几个人反拧着张辽押到曹操面前。这时箭已拔出,曹操胳膊鲜血直流,曹丕等扯下战袍为其包扎。众人将张辽按倒跪在曹操面前,曹操坐在草地上,看着张辽说:“孤对你不薄啊。”张辽满脸热泪道:“实非辽所射,辽无以自白,唯请丞相赐剑,辽现就自尽以明志。”曹操说:“把箭给他,让他看看。”李典把那支带血的箭送到张辽面前,曹操问:“可是你的箭?”张辽被反拧着仔细看了看:“确为辽的箭,不知为何到了他人手中。”曹操问:“你的箭有数吗?”张辽说:“带了两壶箭,田猎前两日都由左右做了标记,并未数。”
曹操眯眼想了想:“孤明白了,是有人借箭射人。扶我起来。”曹丕等人扶曹操站起身。曹操说:“放开他。”李典等人还反拧着张辽,说:“主公,只凭一面之词,未可轻信。”曹操说:“孤说放开他。”众人不敢违抗,犹犹豫豫放开手,张辽还跪着。曹操说:“起来吧。”张辽伏地叩拜不起。曹操说:“让你起来就起来,不可让众人看笑话。”张辽一抹热泪站了起来。曹操说:“将他的佩剑、弓箭还他。”众人迟疑,有人道:“主公审问清楚再给他不迟。”曹操说:“张辽若要害我,在徐州不替我挡那支箭就都有了,何用等至今日?将他的佩剑、弓箭还他。”众人将张辽的剑、弓箭递给张辽,人群中仍有异议。曹操摘下自己的佩剑交给曹丕:“有再非议张辽者,以此剑立斩不赦。”众人一下肃静。曹操说:“扶我上马。”曹丕等人将曹操扶上马。曹操又说:“将张辽的马也牵来。”众人牵来让张辽上了马。曹操又说:“将他的刀.99lib.还他。”张辽的刀被扎在草地上,李典将其拔出,倒着掷给张辽,张辽在马上接住。曹操说:“我曹某别的本事没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对张辽说:“紧随我身后护卫。”张辽持刀按剑,全副武装地大声道:“遵命!”
曹操一挥手对围着自己的几十员骁将说:“对百官亮亮相,孤好好的,未被射死!”
方才曹操被射下马,文武百官着实受了一惊。汉献帝最初也吃一惊,及至想明白过来,颇有些暗自叫好。看着那边曹操亲信的几十员骁将围住落马的曹操骚乱着,他也不知曹操到底被射死没有。后来影影绰绰看到曹操又被扶上了马,知道还活着,颇有些失望。再后来,那几十员骁将都上了马,簇拥护卫曹操亮出相来。汉献帝看见了曹操包扎了左臂,知道他只是受了伤。他现在要面对一个被射伤的曹操,脸上有了秉持公正的表情。杨彪、杨雕原本一直十分紧张地观察那边的骚乱,也在看曹操是死是活。及至看到曹操在马上亮出相来,张辽还全副武装紧随其身后,杨雕觉出事情不好。他看看左右与身后,似乎有夺路而逃之念,但再一看不远处三千精兵铜墙铁壁般的阵势,就只能硬着头皮顶着。杨彪脸上布满阴云。
白芍一直在车中望着曹操落马处。刚才听到曹操哟了一声,知道曹操被射中,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又看着曹操在骁将们簇拥护卫下出现在百官队伍面前,不由得百感交集,微微摇了摇头。
伏皇后则不仅看到了又出现在马上的曹操,也注意到了白芍的神情变化。
文武百官大多数人见到曹操重又上马,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此起彼伏地呼道:“丞相安好!”曹操策马到百官面前,略抬右手致意:“中一暗箭,幸无大碍。”百官队伍中有人喊道:“将射暗箭的捉拿出来!”曹操说:“终跑不了。”他向汉献帝拱手行礼道:“臣安排不周,让陛下受惊了。”汉献帝说:“丞相既无大碍,朕也略感安心。光天化日下有人胆敢射杀社稷之臣,实是罪不可赦。”曹操说:“请陛下过到这边来,臣要对文武百官讲话。”汉献帝不得已策马转过来,与曹操共同面对文武百官。曹操扫视了一下百官队伍,护驾的虎贲军羽林军一百多骑想随汉献帝过来,被李典、许褚等几十员骁将逼住不得动。这几十员骁将个个以一顶百,气势逼人。他们不仅护卫着曹操,而且左右弧形布开,将文武百官正面控制住。而百官后面,在令旗指挥下,三千精兵正成弧形无声地合围过来。
杨彪、杨雕前后看看,知道事情不好。
曹操静静地看着百官队伍。随着三千精兵的压近,整个场面控制得如在掌中。他又扫视了一下众人,发话道:“方才有人借箭射人,借张辽之箭射我曹某,可谓一箭双雕,既杀了曹操,又陷害了张辽。此人现就在诸位之中。哪位好汉出来认领这一英雄之举啊?”全场静默。曹操冷笑一声:“这一两个妄图行刺的人箭壶中想必还藏着他人的箭,不是张辽的,就是李典的、许褚的,”他回看了一下身旁的曹丕:“说不定还可能是曹丕的。要不要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箭壶抖落一下啊?”不少人应和道:“应该。人人抖落一下。”曹操又冷笑了:“总有人不情愿吧。”他的目光扫过杨彪、杨雕。杨彪微垂眼帘,杨雕嘴角抽搐了一下。曹操静等了片刻,抬手道:“既无人认账,索性围起来,逐个搜查。”李典、许褚一挥手,后面的三千兵马黑压压包围过来。曹操冷冷地观察着百官的动静。他看到了百官队伍后方的两辆车,抬手说:“皇后、董妃的车不得惊扰。”又对面前的刘备说道:“刘皇叔请过这边来陪陛下。”刘备在马上说:“一一查吧,一视同仁,备不特例了。”曹操不再劝。关羽持刀,张飞持矛,在刘备身后一左一右虎视眈眈,曹操自当视而不见。他冷眼看着大军的包围越来越近。待大军完全围紧了。李典请示道:“丞相,开始吧。”曹操哼了一声,说道:“不是开始,而是暂停。”
众人瞠目相视不明为何。
曹操面对百官开言:“陛下刚才已有言,光天化日下暗箭射杀社稷大臣罪不可赦。有陛下旨,我本可一个个盘查,看谁箭壶里还偷藏他人之箭,断不会漏网。但当着陛下,我曹某不想如此抖威风,更不能因一两个以暗箭作乱者而让诸位文武官员受辱。挨个盘查,人人过关,休矣。”曹操目光扫过众人。全场甚静。曹操接着说道:“文武百官中十有六七向来是支持我曹某秉公执政的。见我未死,很多人欣喜,便是证明。反对我的人不过十之三四。”他扫视一下众人:“而这十之三四中,又有一半人只是与我见识不同,并无私利偏见。除去此,真正挟私利反对曹某的不过十之一二。”他停停,说:“而这十之一二反对我曹某的人,一多半并不会以如此阴毒手段暗害我。再除去此,真可能射暗箭的在文武官员中最多有四五人。”曹操瞄了一下杨彪、杨雕,缓缓哼了一声接着说:“而这百人中的四五人,真有胆量铤而走险的不过一二人而已。我曹某还算知人善察,不会无故多疑一个好人。今日只需将我心知肚明的这二三人当场拿下,就可以真相大白。”他停住了,打量着百官队伍,全场气氛寂静而紧张。
杨雕在马上几乎支持不住,他硬撑着,汗珠从额头滚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李典、许褚等几十员骁将执枪按剑虎视眈眈监控着场面。
曹操有意停了停,接着说:“我现在就准备下令拿下这二三人,当场一查,诸位有意见吗?”郭嘉、荀攸在百官队伍中大声道:“没意见。”曹操说:“二位是孤军师,所谓亲信,所言不算数。”孔融在人群中说道:“丞相如此处置,算是缜密恰当。”曹操说:“孔融,前几日免去你许都太守一职,对我曹某并无仇怨?”孔融说:“秉公而论,融任许都太守并不称职,现改任谏议大夫则很适应。”曹操点点头,又问:“余众呢?”有更多人高声说:“丞相既已看准,可以如此办。”这时赵彦在人群中抗言道:“卑职赵彦反对。没有证据,仅凭丞相一人猜疑,当场搜查某几位大臣,不合法理。倘若当场查不出其箭壶中偷藏他人之箭,丞相又当何讲?”曹操勒马前行几步,更靠近杨彪、杨雕,说道:“我先不搜他,只令人围住他说把你的箭壶借我们看看好吗,这样如何?”李典、许褚等人持弓搭箭虽未举未张,但都盯着杨彪、杨雕,随时防备。赵彦看看情急,仍抗言道:“这仍是变相搜查,不合法理。”曹操冷笑了:“光天化日下射杀社稷大臣,陛下方才都讲了罪不可赦,你倒抗拒吗?”
赵彦一时语塞。
曹操骑马原地踱了踱,对赵彦说:“你可知我曹某还想说什么吗?”赵彦瞥了曹操一眼,不语。曹操说:“我想说你方才所言正是我想做的。”赵彦与众人都愣了。全场都不知此话是何意。汉献帝在这场合始终都很尴尬,这时更不知曹操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他很有戒心地看着。杨彪、杨雕只能绷脸硬撑着,等着事态发展。曹操说:“我曹某明知只要当场拿过这一二人的箭壶,就将真相大白,但我不会这样做,因为这样难免有只凭个人猜疑之嫌。”他顿了顿说道:“战时军情紧急,有怀疑必先搜查,那是迫不得已。今日大可不必如此。我决定先不查了,所谓变相搜查也暂不做了,谅他最终也跑不了。现在还是不干扰百官随天子田猎为好。”全场人都意外了。汉献帝瞄了曹操一眼,不解其意。赵彦睁大了眼睛。刘备、关羽等人都十分吃惊。杨彪虽不露声色,却在加紧思索。杨雕则在转眼珠,判断这里的吉凶。曹操左右及簇拥的几十员骁将也都十分震惊。唯有郭嘉、荀攸相视一下,有所会意地点点头。
曹操略抬手一指合围的军队,说道:“散去。”李典、许褚等人虽不理解,但立刻遵命。令旗一挥,黑压压的军队开始后退解围。曹操看着,而后转身对汉献帝行礼道:“臣放肆了,当着陛下面擅自这样一番处置。”汉献帝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这时拿住天子架势说道:“丞相为暗箭所伤,能这样处置分明,实非意气用事。”曹操说:“暗箭一事打扰了百官随天子田猎的兴致,还请陛下对百官下旨,此时开始放怀田猎。”汉献帝说:“甚是合理。”他扬手对面前文武百官们说道:“丞相建议好,众人就此放怀田猎吧。”
百官虽然还在惊诧,但闻皇上旨,也便人马松动活跃开来。有人已抽弓掏箭策马驰入猎场草莽中,很快就人欢马叫热闹起来。曹操示意李典、曹丕近到身旁,眼看远方不动声色地低声吩咐道:“监视杨彪、杨雕父子,我料事必不出此二人。他们箭壶中若还藏有他人之箭,必如手揣火炭般急于抛弃。”李典、曹丕也眼看别处低声答道:“明白。”曹操又嘱咐:“你等不要出面,找几个他们面生的伶俐将士,不要惊动他们,须当场拿住。”
刘备与关羽、张飞驰入草莽准备田猎。关羽看看不远处的曹操,对刘备说:“曹操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大汉除害,兄何止我?”刘备说:“投鼠忌器,曹操与皇上相距仅一马头,其心腹之人拥护左右,弟一时轻举妄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再说,有人已射他一箭,已灭他威风矣。”关羽说:“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患。”刘备说:“行事务密,不密则害立至也。”
曹操吩咐完诸事,在马上晕眩了一下,手扶额头稳住。许褚等护卫左右的将领急问:“丞相如何?”郭嘉、荀攸也骑马过来了。曹操说:“不中用,一箭未中要害,却觉有些晕眩。”郭嘉道:“主公不如回营寨歇息。”曹操摇头:“天子及百官田猎,不可缺席。”荀攸道:“主公不妨到主簿车上坐着,照样临场观赏。”曹操想了想,点点头。众人护拥曹操来到白芍车旁。荀攸策马先到,说道:“丞相中箭体力不支,与你同车乘坐观田猎。”白芍立刻起身迎接。曹操马到,伏皇后在一旁车中早已看见,欠身问道:“丞相箭伤要紧否?”曹操一边说“无大碍”,一边下马准备行大礼。伏皇后说:“草莽之地,丞相又有伤,大礼免了。”曹操长揖代拜,而后对众将道:“替我拜见皇后、董妃。”众将立刻齐齐拜倒在地:“叩见皇后娘娘、董妃娘娘。”伏皇后立刻让众人起身。曹操上了车,白芍接曹操坐下。曹操随即对众将说:“留下几人在此即可,其余散去。”众将即照办。白芍也坐下,看到曹操左臂鲜血已洇出包扎,说:“不该不听曹丕言衬上袖甲。”曹操说:“轻伤而已,不妨。”伏皇后欠身在车上问过话来:“暗箭不知何人所射?”曹操说:“现还不知。”伏皇后瞄了瞄白芍,注意她的反应。白芍微垂眼帘,并不言语。伏皇后又说:“如此多人,竟无一人窥见暗箭为谁所射?”她又瞄着白芍,白芍仍一脸漠然。
汉献帝在虎贲军羽林军护卫下在猎场草莽中略徜徉几个来回,便勒住马。他装着很有兴致地观看着百官将校田猎,其实心中索然无味。黄福在一旁说:“皇上再射射。”汉献帝说:“宝雕弓都赐了人,还射什么?”黄福又递上一副弓道:“奴才给您备着呢。”汉献帝摆手道:“今日无兴致,不射了。”黄福看了看那边的两辆车,小心说道:“皇上不如到皇后车上歇歇,同坐观田猎。”汉献帝说:“这有什么意思?”黄福察言观色道:“那边,姓曹的也上了曹府的车,奴才见他的相府主簿也坐车观田猎来了。”汉献帝一下注意了:“竟有此事?”他朝那边看了看,勒马原地盘桓了一会儿,对黄福说:“你说朕会怕谁吗?”黄福虽然对这话摸不着头脑,还是立刻跟话道:“皇上还会怕谁啊,只有人怕皇上的。”汉献帝说:“言之有理。”而后气宇轩昂地一拍马说:“朕去看看丞相的箭伤,汝等跟上。”
黄福一转眼球就明白了:“是。”一挥手同虎贲军羽林军都跟上了。
曹操坐在车中正闭目养神,白芍见汉献帝被人护拥着骑马过来,立刻摇了摇曹操:“丞相看谁来了?”曹操不睁眼:“谁来也不管他。”白芍还未及再说,那边车上伏皇后看见汉献帝过来,与董妃二人慌忙起身要下车叩迎。汉献帝马已到,十分仁君地一摆手道:“汝等都不必起身了,这又不是在宫里,草莽荆棘的免大礼了。”曹操这时听到是汉献帝来了,也要起身行礼,汉献帝也十分宽宏地摆手道:“丞相带伤,更要免大礼了。”又对在车旁护卫的许褚等将领说:“你等各有职守,也都免礼了。”唯剩下白芍还没免到,她自然要下车叩拜,正起身之际,曹操对汉献帝介绍道:“这是郑康成郑公的外孙女白芍,臣不久前才请她来任相府主簿。”
汉献帝打量着白芍,一派天子气度地说:“噢?朕看过你的诗画,知道你是才女。好了,你也不必下车行大礼了。”白芍在车上局促地拜道:“谢皇上天恩。”汉献帝十分潇洒地一摆手:“我们共享天恩吧。天子天子,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朕要行道行得好,则承天宠。若行不好,还要遭天谴。天之子实不好当。”
曹操见汉献帝如此健谈,微微一笑,接话道:“陛下自然是行得好的,若有不当之处是臣等之过。”汉献帝更显宽仁了:“丞相及百官已经尽职了,大汉之兴衰都在朕是否相衬帝位。好了,这话暂说到此。丞相伤痛如何?朕特意过来看望。”曹操说:“有劳陛下,伤无大妨。”汉献帝并没有长篇大套说下去的理由,这时道:“朕也效仿丞相到车上坐观田猎,这样更从容,也可与丞相做伴。”说着在黄福等人侍候下下了马,上伏皇后与董妃之车。伏皇后与董妃受宠若惊,连忙接汉献帝上车。车很宽敞,汉献帝居中一坐,伏皇后董妃一左一右陪坐。汉献帝指着前方猎场说道:“百官田猎已然展开,还算一番景象。”伏皇后、董妃,车外侍候的黄福等都诺诺而应。汉献帝谈笑风生地观起田猎来。
白芍的车与伏皇后的车虽相挨近,但都朝着猎场方向,不探身彼此也不能看见。曹操免了君臣应酬,仍闭目养神,并低声对白芍说起话来:“他大话不说了,我倒要说点小话了。他为何过来,你知道吗,是因为孔雀开屏。”
白芍注意了一下那边车,说:“什么意思?”
曹操说:“你博学多才竟连此都不知?每年春天动物闹春时,雄孔雀为向雌孔雀炫雄姿献殷勤就会开屏。”白芍又注意了一下那边车上:“你也不怕犯上。”曹操摇摇头:“听不见。”白芍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曹操仍闭着眼:“是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摘了皇冠、丞相官帽,都是普通人。好色之心,人皆有之,他一直想让你去皇宫,未能如愿。知你来观田猎,安能不过来看看?”曹操调侃地哼了一声,“你明白他是冲谁来的了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满世界孔雀开屏你要感兴趣任你去看,都看不中还留在我这儿陪读。”白芍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是孔雀王?”曹操哈哈笑了。
这笑声连汉献帝在那边车上都听见了,汉献帝不快地蹙起眉。他虽然在与伏皇后、董妃及车外的黄福谈笑风生,但耳朵一直注意着这边车上。
白芍竖食指轻按嘴唇嘘了一下,让曹操小声点。
曹操仍闭着眼说:“今日这一箭如何射得这么狠?我方才晕眩就想到箭头是否加了毒。”白芍一下当事了:“既如此,还不赶快回相府?”曹操听出白芍着急了,微微睁开眼,问:“想让我死吗?”白芍静静地看着曹操不说话。曹操说:“想让你说句好话真难啊,看来你是想让我死了。”白芍眼睛里洇出了泪水,她摇了摇头:“你现在还不能死。”曹操注意地眯眼看着她:“那什么时候死啊?”白芍眼泪流下来了:“今日还是别死吧。”她轻轻抚摸着伤处:“真是毒箭吗?”曹操见她有些着急,宽慰地笑了:“顶过这么长时间,我早知不是毒箭了。”白芍一下破涕为笑:“那你吓唬人。”曹操拍了拍白芍的手:“许他开屏,还不许我赚点眼泪。”
汉献帝在那边车上坐着没劲了,站起身想下车,看见这边车上如此情景,又一抖皇袍坐了回去,说了一声:“这大冬天的天气居然如此闷人。”
杨雕佯装射猎跑了一阵马,到开阔处停住,看看身边没人。只不远处几个将士骑着马张望远处,都背对着这里,没注意到他。他从箭壶里刻意认着抽出一箭,又回望了一下,快速将箭折断丢弃于草丛中,不小心折断的箭杆刺破了他的手,他顾不上收拾手上的血迹,准备拍马驰离,那几个背对他的将士突然转身拉满弓用箭瞄住他包围上来:“不许动!”杨雕色厉内荏地嚷道:“你们想谋害大臣?”将士们喝道:“动则一射马二射人。”他们把杨雕四面逼住,朝远处一挥手。
那边李典一边策马过来,一边朝不远处招手。立刻有几个将士骑马到孔融、赵彦二人身旁。孔赵二人正骑在马上借田猎之机闲话,将士们说:“请谏议大夫孔融大人与议郎赵彦大人监场。”二人惊诧:“这是藏书网为何?”将士们说:“丞相安排下的任务,请。”二人疑疑惑惑跟着来到李典近旁。李典一指被四面围住不得动弹的杨雕说:“孔融、赵彦二位大人,这位杨雕你们想必认得。”二人说:“自然。”李典说:“他方才将自己箭壶里的一支箭抽出后急急折断扔在草丛中,此事蹊跷,请二位大人当场查验一下,箭就在他马下的草丛中。”
孔融与赵彦顿时明白几分。孔融立刻下了马,穿过包围的将士往杨雕马旁走。李典对迟疑不动的赵彦说:“赵彦大人,请。”赵彦此时也不得不下马走过来。在将士们的指点下,孔融从草丛中拾出了折断的箭,中间还连着未断的竹丝。孔融大惊:“曹府的箭?”又细看:“是曹丕的箭?”他抬头看马上杨雕:“是你所为?”杨雕阴着脸一言不发。孔融又把箭递给赵彦,赵彦并未接,他看到箭杆上有血迹:“箭杆上为何有血迹?”李典喝道:“杨雕,伸出手来。”杨雕不肯。孔融拿过杨雕的手来一看,众人都看见了杨雕手上未干的血迹。
李典说:“二位大人看清楚了?”孔融说:“看清楚了。”李典说:“速速拿下,去见丞相。”几个将士一拥而上将杨雕揪下马来,摘了他的弓箭与佩剑,五花大绑地将他推上马,押着往曹操坐的车子去。
李典对孔融、赵彦说:“烦请二位大人同往作证。”二人也便上马同行。
杨彪远远看见此景,知杨雕事发,他脸色铁青。看看周围,也有一些将士在暗中监视自己。他又望了望被捆绑押送的杨雕,眯眼搭箭张弓一箭射出,远处一只野兔中箭倒在草丛中。
到了白芍的车旁,李典与将士们将杨雕揪下马来按跪在地,大声禀报道:“射暗箭之人杨雕拿下,请丞相钧旨定夺。”曹操早已明白。那边车中汉献帝也被惊动,他探身问:“怎么回事?”曹操对李典说:“先向皇上禀报。”李典跪禀道:“杨雕乘人不注意,偷偷将其箭壶里的一支箭折断扔于草丛,被将士们围住,经查竟是曹丕的箭。这不就是借箭射人之徒吗?”汉献帝愣了一下,又问:“此事都有谁当场作证?”李典答道:“除将士多人外,别有谏议大夫孔融与议郎赵彦二位大人作证,是他们当场在杨雕马下拾起的断箭。”孔融、赵彦二人也跪拜在汉献帝车前,孔融说:“情况属实。断箭与杨雕手上均有血迹,为杨雕折箭时被竹裂刺伤。”汉献帝没料到事情竟然如此。他转头对曹操说:“任由丞相处置。”曹操说:“圣上在,还是要请圣旨。”汉献帝说:“杨雕犯禁酒令等朕已特赦过,一赦不可再赦。况且,此借箭射人之罪实不可赦。”
曹操说:“遵旨。”他吩咐道:“押下去交刑部关押。届时由刑部、吏部会审。”李典等人一声“遵命”,就将杨雕押离现场。
汉献帝看着押送杨雕的人走远,回过神来说道:“来人。”黄福立刻在车外应道:“奴才在。”汉献帝说:“今日田猎丞相受伤,朕也欠精神,原定田猎后大宴群臣着令取消。”
第四节
田猎完毕,汉献帝下午回到宫中,烦恼异常。他如困兽般来回急走。
伏皇后与董妃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敢一言。
汉献帝突然站住,仰天长啸一声,然后对伏皇后、董妃说道:“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催、汜之乱。常人未受之困苦艰难,吾独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料其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实若芒刺在背。今日田猎场上,曹操抖威风,迎呼贺,玩弄权谋,纵横捭阖,兼小小箭伤大作姿态,无所不用其极,把朕搞成他的一个陪衬,实实是无礼之极,欺君太甚。曹贼早晚必有异谋,朕与皇后、董妃不知死之所也!”说完一甩袖,又来回急踱。伏皇后欲张口,终于看着汉献帝步子渐慢了,开言道:“人心向背,百官也不都是倒向曹的。杨雕这一箭是积怨甚久而发的。众人多有敢怒不敢言如杨雕者,早晚还会有各种暗箭射曹,皇上不必忧心。”汉献帝说:“这杨雕一箭居然未射中要害,若能射中脖颈、脸面,姓曹的岂不就一命呜呼了。着实可惜!敢怒不敢言有何用?要如赵彦敢言者,要如杨雕敢行者,才可除奸雄正社稷。”
伏皇后道:“这次田猎,姓曹的在观百官测动向,皇上也可乘机观百官测动向。”
汉献帝火渐渐下来,问:“何所观,何所测?”伏皇后说:“杨雕之举自不用多言;刘皇叔、关羽也早晚是杀曹之人。”汉献帝立刻注意了:“有何所见?”伏皇后说:“我与董妃在车中亲见曹操与陛下齐迎群臣呼贺时,关羽拍马持刀欲上前杀曹,被刘备两次摇头摇手制止。”汉献帝更加关注了:“刘备为何阻拦?”伏皇后说:“那还不明白,曹操左拥右护的将多势大,他人岂能轻举妄动?即使关羽突出一刀杀了曹操,他和刘备也必被剁成肉泥。”汉献帝愤然道:“这个刘皇叔还是忠诚有二。既精忠报君,何必忧己能否全身而退?他杀了曹,舍了自家性命,朕自会为他流芳百世。还是不够忠不够诚。”伏皇后道:“无论如何,刘备有杀曹之心可以确定,只在等早晚机会。功夫不负有心人,皇上笼络他还是有成效的。”汉献帝说:“朕如此厚封重赏他,如此信赖他,他岂能无动于衷?”
伏皇后说:“只有一事甚为蹊跷,就是那个所谓的相府主簿白芍,曹操为何让她也去观田猎,为的招惹皇上?”汉献帝一下恼了:“还不是她在姓曹的那里得了宠,姓曹的要带她出来兜风,哄她高兴嘛!这个白芍什么东西!”伏皇后摇摇头:“并不如此简单。关羽先要杀曹,杨雕后来射曹,我注意到了,白芍在她车中也一定看到了。我们这个靠后的角度,又在车内,关羽、刘备、杨雕都不提防。蹊跷的是,白芍见了曹操为何并未揭发?”
汉献帝警觉了:“果真?”
伏皇后说:“曹操到了她车上,我曾问曹操暗箭究竟为何人所射,曹操答‘现还不知’。那时白芍一句话未说,且面无表情。倘若杨雕后来不是自己折箭暴露,白芍岂非任杨雕逃脱了吗?”汉献帝也转开眼睛思索,并且坐下了。伏皇后接着说:“我当时就想,听任别人暗杀曹操而不动声色,这不就是郑康成派来曹府做奸细的?或者就是来当刺客的,也说不准。”汉献帝睁大眼睛想着。伏皇后又说:“但十分奇怪的是,白芍见曹操受箭伤过来,我察见她面露担忧。这是为何?”汉献帝忽然看明白了似的一拍大腿:“这个白芍到底什么人?别人杀曹她不揭发不阻止,可真杀了,她又会难过。可能她于理上觉得该杀曹,郑康成也许对她有这指示;但在情上可能又被曹贼魅惑了,有所不忍。”
伏皇后看看汉献帝,思悟着他的话:“皇上说得在理。这样看来,白芍很可能就是郑康成派到曹府的一个奸细。”汉献帝说:“果真如此,这可真是一个要害人物了,她若想通了下决心杀曹,岂不是最就近方便?”
汉献帝说着又站起踱步了。踱踱又停住,思忖着说:“有何人能打探一下白芍最好,若能晓之以大义则更好。”伏皇后说:“不妨召她进宫。”汉献帝说:“这岂不成笑话了?过去朕召她不来,现在人到了曹府,再召她成何体统?”伏皇后说:“不是以陛下名义召她,而是以我的名义召她进宫说说话,诸如赏花品茶之类,来宫中玩玩的意思。”董妃道:“皇后懿旨召个女子到宫中说闲解闷,也是合常理的。只不知会否惊动了曹贼?”汉献帝说:“董妃今日倒说了一句有见识的话。”他转头对伏皇后说:“你的建议有可行之处,但要从容计划,弄不好惊扰了曹贼反倒不好。”伏皇后说:“我会斟酌寻机安排,一次召进宫说不成什么,还可二次三次,缓缓调教。”
汉献帝又站了起来,有些发狠地说:“曹贼对朕无所不用其极,朕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他也无所不用其极。白芍这步棋就这样走。但还要想其他更可靠的计谋。仅白芍这步棋不行,你们看,杨雕如此亡命之举还不是失败了?”汉献帝又皱起眉,苦苦思量,来回急踱,而后慨然长叹道:“这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个人能救国难为朕解忧乎?”
黄福进来禀报:“国丈到了。”
汉献帝说:“让他进来吧。”
伏完一进来就行叩拜。黄福退下。汉献帝一摆手说:“虚礼免了,要为朕解实忧。朕方才还在慨叹,满朝公卿,竟无一人能为朕解忧。”伏皇后对父亲说:“皇上方才议及今日田猎之事,叹惋杨雕之事不成,也叹朝廷上下无人。”伏完起身道:“曹贼不除,圣上无宁日。”汉献帝举袖掩泣道:“国丈也知曹贼之专横与朕之不安乎?”伏完说道:“今日田猎之事,曹操欺凌圣上,谁人不见?但满朝之中,非曹操宗族,则曹操门下。其余,除杨彪、杨雕等与曹贼有势力之争,也还不乏刘皇叔这样一些有心反曹之士,但皆敢怒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行,唯怕孤掌难鸣。现下需要一个尽忠尽义之士,密行集结众反曹势力。臣曾于曹贼徐州班师后不久,对陛下讲过要寻这样一个行大事之人。但此人若非皇亲国戚,难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且又年迈,难行此事。思来想去,唯有一人可托此大事。”汉献帝问:“何人?”伏完看了董妃一眼,对汉献帝说道:“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董妃略惊讶:“我父亲?”
伏完接着对汉献帝说道:“董九九藏书承一为国舅,别人信之;二为车骑将军,身居武职,又饱读经书,与文武百官皆多交往;三为人忠厚,广有人缘;四端庄规矩,连曹贼也对他少有猜疑;五讷于言而敏于行,言语不多,却行事敏捷;六忠信仁义,只要立志,绝无后悔。”汉献帝看了看董妃,点头道:“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宣入内,共议大事。”伏完说:“陛下左右多曹操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浅。诸如黄福这样亲近陛下的人,此事也不可告之。”汉献帝说:“然则奈何?”伏完说:“臣有一计,陛下可制锦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玉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其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策划,神不知鬼不觉矣。”
汉献帝一边沉吟点头,一边又狐疑道:“倘若败露,朕亲写密诏落入曹贼手中,朕岂非无退路?”伏完道:“若无陛下亲笔密诏,空口无凭,何人敢轻信国舅所言?行此大事,非有陛下亲笔诏书才可。”汉献帝咬咬牙道:“就这样办吧。”董妃在一旁小心谏道:“我父亲虽晓大义,但为人平稳谨慎,若行此险要大事,还需陛下当面赋之以勇略。”汉献帝目光阴狠,可能是想到曹操了,说:“一举灭曹,朕自有调遣董承之能。”
夜晚,冷月照着皇城内楼堂殿阁一片肃静。唯伏皇后的坤宁宫灯火通明。汉献帝今晚要在这里与伏皇后、董妃一起办秘事。汉献帝在宫内踱了踱,打发在旁侍候的黄福道:“朕在这里与皇后、董妃说些闲话,汝等暂下去,不叫不用进来。”黄福贼眉贼眼地打量了一下宫里的气氛,似乎觉得有些蹊跷,他小心地问:“皇上今夜在哪里安歇,何人侍夜?”汉献帝挥手道:“到时候再说,不知道朕今日田猎归来内心不爽?”黄福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汉献帝看了看黄福背影,董妃明白,走过去又将门掩好,并贴门侧耳聆听了一下,点点头,表示门外并无动静。汉献帝在台案前坐下,铺开素绢,拿起毛笔,准备写密诏。他说:“拿剪刀来。”董妃问:“陛下要剪刀何用?”汉献帝伸出手指说:“朕要破指写血诏。”伏皇后、董妃有些吃惊,董妃道:“陛下以万乘之身,刺血难免伤身。”汉献帝说:“朕亲笔写血诏,方可撼动忠义两全之士的讨贼报国之心。非此难以成大事。”伏皇后说:“皇上既如此说,去拿剪刀来。”董妃拿来了剪刀。汉献帝接过,咬牙挑刺手指,未破。伏皇后、董妃担心地看着他。汉献帝说:“大丈夫何惜点滴之血?为汉朝天下朕义不容辞。”说着狠狠心又挑了一下,手指破了,他挤了挤,流出了一点血,他用细小毛笔蘸上血开始写。只写了几个字,毛笔就干了,他伸手指向董妃说道:“帮朕挤血。”说着闭上眼扭过头不看。董妃想了想,用剪刀一下挑破自己手指,鲜血直涌:“陛下请用。”汉献帝一看如此情景,说:“朕写血诏,何能董妃代替破指流血?”
董妃说:“陛下心意已到。有一滴血即可。臣妾也不过是陛下的一滴血而已。”
汉献帝点头称赞道:“爱妃深明大义。”说着蘸着董妃手指上的鲜血写起来。伏皇后起身道:“我去拿针线,此密诏我亲99lib?手缝于玉带内衬。”汉献帝看看伏皇后的背影,低声对董妃说:“朕今夜到你处安歇。”伏皇后在那边略转了半下头。汉献帝没注意,接着对董妃说:“听见了?”董妃非常欣慰地点点头,心甘情愿地挤着手指的血,源源不断供汉献帝写密诏。
伏皇后取来针线坐在一旁安静观看。
汉献帝写完了,自己展开上下又读了一遍,说道:“此密诏,哪个忠臣读了不拼死效忠?朕给你们读读。”他看了看门窗,伏皇后与董妃也四处巡视了一下。伏皇后说:“小声。”汉献帝点点头,小声但慷慨激昂地读了起来:“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汉献帝念完了,问:“此诏如何?”伏皇后说:“万分有力,真可谓字字雷霆。”董妃说:“吾父拜读罢定会涕泪滂沱。”汉献帝起身踱道:“大汉存亡在朕之举了。”他对伏皇后说:“缝入玉带吧。”伏皇后点头,说:“锦袍、玉带已备于此。”汉献帝穿起锦袍,看了看很好;又拿起玉带看了看,白玉玲珑,内有紫锦衬,又表示满意。点点头,将玉带递给伏皇后。伏皇后拿起针线开始亲手缝制。她先将玉带在烛光下仔细察看一番,而后细心拆开紫锦衬,将写有密诏的素绢细心叠好垫入紫锦衬内,开始一针一线细心缝起来。汉献帝静默不语地看着。董妃也坐在一旁看着,不时巡视四周,十分警觉。
黄福带着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来到皇宫内一个偏僻小院,院门上一匾写着“寒泉宫”三个大字,这是幽禁芙蓉妹的冷宫。门口守卫着一个太监,见黄福来连忙打开院门。黄福入内,又将院门紧闭。院里四面高墙,中间的房屋灯窗明亮。黄福在房门外等候。只见两个宫女抬着大木盆,两个宫女提着水桶开门出来,寒夜中立刻弥漫起白色的雾气。黄福问:“沐浴完了?”宫女们点头。
黄福又等了等,咳嗽一声推门进屋。
转过屏风,入到内室,只见芙蓉妹全身紧裹红色锦被盘坐在床上。锦被围到齐胸,裸露着光白的肩膀与两臂。两个宫女正为她梳理湿漉漉的头发,一个宫女为她举着铜镜照着。黄福说:“还来得及,好好收拾准备。”芙蓉妹看了看黄福,静默不语。黄福又说:“今夜是个机会。皇上日理万机,三宫六妃轮着宠幸都不容易,更何况你。”
芙蓉妹倦淡地看看黄福仍静默不语。
黄福说:“皇上自然是宽宏大量的,董卓早已灭九族,皇上说赦你就赦了你。至于入冷宫,也是磨你性子。另外,要想要皇上宠幸你,也得慢慢瞅时机。”芙蓉妹照着铜镜,这时慢慢说了一句:“妾有出头之日,定不会忘记黄公公大恩。”黄福立刻点头道:“有此一言,我就不算白忙。好了,你们准备吧,我去皇上那边等候时机。”临走他又看了看墙上一幅条幅,上面写着两个血色大字:“安命。”
汉献帝看着伏皇后亲手做针线,似乎十分感念。
终于缝好了,伏皇后拿起玉带里外仔细审看了一番,而后收起针线,将玉带递给汉献帝。汉献帝接过上下一看,赞道:“皇后手工,天衣无缝,真是有劳皇后了。”说着将玉带在腰上系起,抖了抖锦袍,踱了两步:“届时我与董国舅说完话,就将这锦袍玉带赐他,尽在不言中了。妙,实在是神不知鬼不觉。”门外似有动静,汉献帝略怀疑了一下,董妃立刻走到门处察看。汉献帝对伏皇后赞叹道:“皇后亲自手工,实是劳苦功高,今夜朕就留在皇后这里了。”伏皇后略一沉吟,说道:“陛下一夜要宠幸几人?”
汉献帝一下回过味来,方才对董妃有言在先,不免尴尬。
董妃正贴宫门侧听,忽然厉声问道:“谁在外面窃听窥探?”汉献帝、伏皇后也一下警觉了,汉献帝喝问:“何人在外?”门推开了,是黄福,对董妃道:“奴才要问今夜皇上如何安歇。”董妃一时难语。
汉献帝走过来又喝道:“不是告诉你不叫不要进来吗?”黄福进到宫里,略扫了一眼局面,叩拜道:“夜深至此,奴才实不知皇上今夜何处安歇,不知该如何安排。”说着抬头看了看汉献帝这一身平时并不见穿戴的锦袍玉带。汉献帝回头看看董妃,又看看伏皇后,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黄福爬到汉献帝跟前,站起凑近低声道:“今夜皇上不妨还是射董卓家那只雌鹿得了……对,就是芙蓉妹。”汉献帝也声小了:“朕不是说过只宠幸她一次,从此关入冷宫永不宠幸了?”黄福说:“皇上只是对奴才这样讲过,并未宣旨。奴才并未对他人说过。”汉献帝说:“她这两日有何表现,有怨言否?”黄福摇头道:“并无怨言,还刺破手指写了两个大字挂于居室。”汉献帝惊诧了:“她也刺指血书?”黄福起疑了:“何人还曾血书?”汉献帝自知失言,说:“古人有如此事。她所写何字?”黄福说:“‘安命’二字。这不是顺受之义?”汉献帝回看一下,踌躇道:“如此深夜,临时安排……”黄福也瞟一眼那边的后妃二人,小声说:“奴才预先安排好了,早已将其香汤沐浴,只等皇上有旨,立刻大抬盘囫囵抬到皇上寝宫。”汉献帝瞪眼了:“你怎敢如此擅自安排?”黄福说:“皇上今日田猎不爽,夜里总要出出火才解郁闷,奴才是有备无患,斗胆效忠。皇上若不取,自当无此安排。”汉献帝又回头看看。董妃垂眼沉默地坐在那里,神态游离。伏皇后则发话了:“皇上今夜在哪里安歇,还是自行圣意,不必顾及我与董妃。”汉献帝想了想,说:“也好,你们陪朕说话至此夜半已十分辛苦,各自安歇吧,朕另行安排。”
伏皇后默然点点头,安抚地拍拍董妃手,董妃仍低眼坐着,神态游离。
汉献帝起身要走,又想到身上的锦袍玉带,想要解脱。黄福说:“这锦袍少见皇上穿过,很华美,这玉带也未见皇上系过。”他凑近汉献帝耳旁道:“不如今夜宠幸完了,将玉带赐小雌鹿,也算圣恩浩荡。”汉献帝瞪眼了:“放肆!”黄福立刻无声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压低声道:“叫你胡言乱语。”
汉献帝将锦袍玉带解脱下来交给伏皇后小心收起。
黄福在一旁特别注意地观察着。
第五节
当日下午。荀攸、郭嘉各乘一轿同在相府前下轿,而后径进相府。大门两边将士持戈按剑对他们行注目礼。两人登台阶,进大门,穿庭院,边走边匆匆议事。
荀攸说:“今日田猎疑事颇多。一个是杨彪箭壶里到底有何鬼祟,现仍不知。二是有人见关羽欲持刀拍马冲出杀主公被刘备制止,此事关系重大。三是伏皇后将相府主簿白芍召去,两车邻近不知说些什么。四是杨雕射箭,关羽持刀欲杀主公,白芍在那个位置都该能看见,为何不见她举报?”郭嘉道:“这个‘窈窕淑女’当初可是荀攸兄推荐的。”荀攸道:“所以我尤其要盘点清楚,原想为主公找个陪读解闷,不曾想到现在疑点丛生。现下她得主公如此宠信,整日伴在主公身旁,真要出个万一,可是天大之祸。”郭嘉说:“今日见主公,一要劝主公务必杀了刘备;二要对白芍旁敲侧击,探个究竟。”荀攸道:“郭嘉兄所言极是。”
李典、许褚带领一二十将士骑马急驰过许都街道,二位将军神色沉郁。到了相府,众人翻身下马,李典、许褚将马缰绳交给随行将士,径进相府。
曹操正当堂坐着,受伤的左臂仍包扎着,身侧坐着主簿白芍,她面前台案上放着笔墨纸张,正整理着。身右立着曹丕,一身盔甲军装,神情静穆。荀攸、郭嘉急进来要叩拜曹操,曹操一摆手,两人长揖作礼便肃立曹操左边。李典、许褚二人紧接着虎虎而进,要叩拜曹操,曹操又一摆手,两人立刻简单拱手行礼,肃立于曹操右边。曹操开言道:“上午田猎,事端颇多,现就召诸位会商一下。李典、许褚,你们二位先说。”李典立刻禀报道:“遵丞相令,暗中监视杨彪,未发现其有何不轨。他一上午田猎仅射三箭,三箭皆中,一兔二狐。箭壶中剩箭仍是满满的,也未见他折箭丢弃,田猎罢就径直回太尉府了。”许褚补充道:“其箭壶若有他人之箭想必也带回家销毁了。”李典又接着说:“回到家他就闭门谢客。上午田猎时,杨彪远远看见杨雕被捆,也未有任何发作。”荀攸说:“他有何理由发作?他该到皇上及丞相面前请罪才是——爱子犯如是大罪。”曹操摇头道:“他请罪便等于替杨雕认罪,杨雕还未审,真相未明,他这样按兵不动是合理的。”
曹丕向前一站说:“明后日刑部、吏部就开始会审杨雕。此人死硬,也可能宁死不招。另,他射的是父亲丞相大人,所折弃之箭又是儿丕的。儿现虽已为吏部、刑部侍郎,是否对此案回避为好?”曹操说:“此案你自不可任主审,但任副审、陪审皆可。此谓适当回避,适度参与。若为主审,难避当事之嫌;若不参审,又有避嫌过当之嫌。我曾与你讲过用权之道乃权衡也,就是此理。”曹丕说:“谨遵父教。”曹操说:“要继续监视杨彪,他今日按兵不动,不等于明日后日永远按兵不动。曹丕及张辽都要清查手下之人,查出是谁里通外人偷窃箭支。另,审问杨雕要让孔融、赵彦陪审,以示公正。”众将等纷纷说:“遵命。”
曹操转向荀攸:“二位军师有何要说?”
荀攸禀报道:“有一要事向丞相禀报,今日田猎时,除杨雕外更有一人要杀主公。”曹操并未吃惊:“何人?”荀攸说:“刘备的结拜兄弟关羽。当时丞相与皇上共同接受百官对金箭射鹿之呼贺,关羽拍马持刀欲冲出杀主公,被刘备制止。”曹操问:“何人所见?”荀攸一指白芍:“主簿所乘之车的车夫看见。他还说此后也似曾看见了杨雕射暗箭。丞相,荀攸就此再谏主公杀了刘备。前一二年刘备投奔主公时,攸曾劝主公杀之,主公未从。这次则绝不可大意。”曹操说:“是关羽要杀我,我为何要杀刘备?”荀攸道:“因刘备是关羽主公,他制止关羽不过是怕自己难以全身而退而丢了自家性命,丞相连这点都看不清?”
曹操一摆手:“我如何看不清这一点?只不过他叛行未彰,我杀之有何理?抓一个杨雕,我尚且要其有折箭败露之现行,有若干将士并孔融、赵彦当场作证才下手;杀刘备我有何理?以前刘备投奔我,汝等劝我杀他,我之所以未杀,是因为杀之或失天下贤者之心。这次你们又谏议我杀,他叛行未彰,我仍无理由。”曹操见荀攸还要张嘴,“知道你要说什么。一个曹府的车夫所见如何能成为证据?而况关羽只是要动手但并未动手,更不合十分理由。汝等要明白,做事要七分合理,杀人必十分合理。”99lib?
郭嘉拱手禀告道:“刘备必是主公将来争天下的大敌。”
曹操说:“我还不明白这个?袁绍之流现各将兵大几十万,雄踞一方,称王称霸,是我当前主要敌手。但长远看他们都不算数,唯刘备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有江东孙策,才是我逐鹿天下的真正敌手。”
郭嘉一下叩拜于地:“所以今日不除刘备,主公终将大悔。郭嘉这里行文死谏了,请主公务必杀刘。”荀攸也同跪拜下,大声谏道:“荀攸也行文死谏,请主公务必杀刘备,今日不杀,悔之晚矣。”
曹操站起踱了几步,说道:“纵然如此,我也不能不合乎理而杀一人。不合乎理法赏罚一人尚且不可,何况杀一人?作战时,千人万人都杀了,那时彼此就是厮杀,你要杀我,我不杀你?但于此时此境杀刘备,虽则一人,也万万不可。倘有一人拦路持刀威胁,你自可拔刀相向。一个行人好端端地路过,或者只向你问路求助,你有何理由拔刀相向?杀之岂不是更无道理?”曹操说着又踱了几步:“再说,刘备英雄,关羽、张飞又二员虎将,也藏书网不是那么容易说杀就能杀的。”李典立刻禀报道:“关羽、张飞虽然勇武,但毕竟人单势薄,况且二人是马上战将,徒手格斗并非所长。我与许褚二人只需带领勇将十余人,精兵五百,后半夜将刘关张所住宅院围起来,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解决。只要刘备一杀,关张二人除自刎殉难别无出路。”曹操稍有些不满地一瞪眼:“你们今日怎么都听不懂孤的话,我说杀刘备不易,那仍是推搪你们的意思。我还不知现在杀刘于我易如反掌,还用搞什么包围宅府,夜半袭杀?我要杀他,摆个鸿门宴就都结果了。好了,二位军师起来,文死谏、武死战,也要看什么事。将来得天下者必是我曹某这样行事合乎情理之人。若我曹某不能得天下,他人更是妄想了。”
郭嘉、荀攸跪拜着不起:“主公,今日不杀刘备必后患无穷,何况关羽已显露杀机,有车夫作证。”
曹操说:“我方才已讲过,一个车夫何足作证?天下人还不认为你是找个下属诬陷刘备?吾杀一人而失信于天下,何能取天下?汝等看似远见,实为短见。好了,二位起来吧,孤给你们讲讲杀人必十分合理的故事。我年少时曾为报杀母之仇,寒冬腊月扮为乞丐,怀揣利刃到仇家乞讨,仇家仆人于大门外撵我,我大声吵闹为引仇人出来。结果仇人出来训斥了仆人并亲施舍我衣食。当时仇人就在面前,我一掏利刃就能杀了他,但我不能杀他,因为他正施舍我,那一时我杀之无理。时隔半年,我又扮江湖游医去杀他,恰逢他给父亲治丧,我又未能杀他。这等事理汝等是否明白?”
郭嘉、荀攸仍跪拜不起摇头叹道:“此理自然明白,但是……”
曹操慨叹道:“汝等并不真正明白啊。”
白芍十分注意侧耳聆听曹操的故事,一时浮想联翩以至于停了书写,这时回过神来问:“那往下呢,丞相的家仇报了吗?”曹操说:“第二年我又扮丝绸商去杀他,不曾想他已破败流落街头,竟拦路向我乞讨。我还是不能杀他,丢下几十文钱夺路而去。”白芍问:“再往后呢?”曹操说:“他终穷困潦倒,溺水而亡。”白芍神情恍惚了一下,收住目光说道:“是老天为丞相报了仇。”曹操叹道:“万事自有天理啊。”他看到白芍目光恍惚,问:“主簿想起什么了?”白芍怔了一下,又回过神来,叹道:“丞相报家仇真是不易,屡屡两难。”曹操说:“汝算是真正了解了孤,孤并不是不知要杀刘备,但实于理不合。孤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白芍若有所思地说:“丞相言理之言十分有理。”
曹操一边摆手示意郭嘉、荀攸起来,一边对白芍说道:“此乃知音之言。譬如你是有人派来杀我曹操的,或国恨,说我是弄权篡国之类;或家仇,有杀父杀母之仇之类。但你见我曹某所为不曾伤天害理且都合情合理,又对你信任有加,这时让你下手害我,是否也有些两难?”白芍瞬间有些失神。曹操凝视着她。郭嘉、荀攸已起来,这时也打量着白芍。李典、许褚、曹丕也都注视着白芍,都觉出曹操与白芍对话中的异常意味。白芍觉出了自己的失神,从容回过神来调侃道:“还两难得厉害呢。”曹操目光罩着白芍,似开玩笑地问:“那你还杀不杀孤呢?”白芍似笑非笑地一笑:“等机会呗。”曹操问:“等何机会?”白芍这次完全像是开玩笑了:“只能等丞相做事无理,或对我无理时。”曹操注视着白芍点点头,九九藏书而后呵呵笑了:“有如此监管,我更少谬误也!”
他的笑并未化解大堂内有些紧张僵硬的气氛。
众人还是颇有怀疑地打量白芍。
曹操觉出来了,他一摆手转移话题道:“刘备之事,就议到这里。”郭嘉、荀攸神思又回到这个问题上,郭嘉叹息道:“此人必成主公今后之大敌。”曹操说:“那我今日也不能杀他。倘若他日与我为敌,再杀他不迟。”荀攸叹道:“只怕那时就晚了。”曹操说:“那也只能如此。每一时必言之有理、行之有理才可。非此难以成天下。”荀攸还欲争理:“倘若有人犯国法军法该杀,但又有可同情怜恤之事,莫非也不杀?”曹操不满了:“连此都掂不清了?犯国法军法当杀难赦,但孤必会杀后厚葬并代为赡养父母家眷。”郭嘉想了想郑重说道:“如丞相所言,一个曹府车夫作证,实难定刘备、关羽欲杀主公之罪,倘若有更多人见证关羽欲杀主公呢?”曹操问:“还有何人看见?”荀攸看看白芍道:“除主簿的车夫,那个方位上,皇后、董妃的车夫也可能看见,皇后、董妃也可能看见。”曹操说:“皇后车夫看见,必不敢乱言;倘若皇后、董妃说看见关羽要冲出杀孤,那孤立刻可将刘备、关羽抓起来。”郭嘉说:“但她们看见也不会说。剩下,”他看了看白芍:“只有相府主簿可能看见了。”
大堂内十分寂静,众人都看着白芍。白芍仍在书写记录,眼也未抬。
曹操问白芍:“你可曾看见?”
白芍不语。
曹操对郭嘉、荀攸说:“我不曾听她讲过,想必她未看见。”荀攸问白芍:“主簿是否看见?”白芍一边书写一边说道:“丞相说了,曹府的车夫不足以作证,我是相府主簿,他人眼里的丞相亲信,我说看见,莫非足以作证?”郭嘉说:“现在不需你作证。我等只想确认,刘备、关羽是否有杀曹之心。”白芍停住了笔,看看众人,微微一个冷笑,又一边书写一边说:“刘备、关羽杀曹之心还用我这无名之辈证明吗?”曹操问:“当何讲?”白芍说:“丞相既然能看透刘备为将来争天下的敌手,反之刘备对丞相岂不亦然?他又是皇叔,杀了丞相,自可成势。其有杀曹之心是情势之必然也。”白芍不理会曹操的微微颔首,又略冷笑一下,一边写一边对郭嘉、荀攸说:“你们旁敲侧击,不过为了证明另一件可疑之事而已。是什么事,我不说了。我在这里写上即可。”
郭嘉、荀攸一时有些尴尬。
荀攸转了一下眼珠,看着白芍说:“主簿,还有一事不知是否可问?”白芍眼也不抬地说:“请问。”荀攸转身对李典说:“请李典将军讲。”李典对曹操行礼:“丞相容我对主簿直言相问。”曹操眯眼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李典立刻挺身正色对白芍说道:“据我所知,你父亲死于与我曹军交战之中。是否如此?”白芍略怔了一下,笔也停了。曹操注视着她。白芍说道:“此事可以去问我外祖父,我不详。”而后毫不理会众人的虎视眈眈,继续旁若无人地书写着。李典、许褚、郭嘉、荀攸彼此相视,不知说什么好。曹操思忖地打量一下这个僵持局面,而后一摆手:“好了,今日议事暂到这里,主簿将今日会商记录择要念念。”
白芍放下毛笔,整理了一下眼前记录的纸张,从容念道:“今日丞相于相府召集吏部刑部侍郎、许都太守曹丕,军师郭嘉、荀攸,校尉李典、许褚会商田猎后诸事端,相府主簿白芍书记。
“议及事项一,今日未发现杨彪田猎中有何不轨,其于田猎罢后即回家闭门谢客,丞相钧旨对杨彪须加强暗中监视,此事合该李典、许褚二将军负责。
“二、议及刑部、吏部将合审杨雕,丞相钧旨曹丕不可主审,以避当事之嫌,但可任副审或陪审,要防避嫌过分之嫌。丞相论及用权之道在权衡。
(曹操听到此不由得连连点头。)
“三、议及刑部、吏部会审杨雕时,丞相旨必让谏议大夫孔融、议郎赵彦参加陪审,以示公正。此事合该曹丕落实。
“四、丞相旨,曹丕并张辽将军须清查左右,是何人里通外人盗窃田猎箭支。此事曹丕、张辽二将军实该立即执行。
“五、议及关羽田猎时欲杀丞相,刘备虽制止之,但其为关羽主公,关羽杀曹之动机必源于刘备。郭嘉、荀攸二军师力主杀刘备。丞相旨:杀之无理,不可妄杀一人而失信于天下。郭嘉、荀攸行文死谏,其忠可嘉,于理却似不合。丞相不为所动。杀刘之事为丞相否决。
“六.99lib.、丞相论及‘做事须七分合理,杀人必十分合理’。丞相讲述其年少报杀母之仇时曾三次遭遇两难而作罢,实实说明杀人必大合天理,中合事理,小合情理。杀人是天下大事之一,丞相所论做事须七分合理,杀人必十分合理,即是说做一般事七分合理可也,做大事必十分合理。
(曹操听着这些条目不由得大为肯定点头。)
“七、郭嘉、荀攸二军师疾呼,不杀刘备,丞相将来悔之晚矣;丞相则讲,非如此难以得天下。此事少则三五年,多则一二十年,必有分晓,届时可回顾鉴定。而深究其义,智者今日便可明辨。
(郭嘉、荀攸听到此不由得面面相觑。)
“八、丞相问主簿,倘若她受人派遣行刺丞相,或报国恨或报家仇,但见丞相所作所为皆合天理事理,对她本人也信任有加,她是否会两难?主簿答曰:‘两难至极也。’丞相之问虽若戏言,主簿却深知此实乃丞相再训做事须七分合理、杀人必十分合理之大义。
(曹操与众人听到此全都睁大眼有些悚然。)
“九、丞相论及犯国法军法当杀不赦,但若有可怜恤之情理时,必厚葬之并赡养其父母家眷子女。此话诚为大人之论。所谓古圣所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
(曹操不由得点头。)
“十、郭嘉、荀攸议及关羽欲杀丞相,主簿所乘之车的车夫既然看见,主簿也该看见,见而不言则令人生疑。主簿有言,曹府车夫不足以作证,相府主簿乃丞相亲信,其所见所言更不足以作证。
“十一、荀攸、李典又疑,问主簿之父是否死于与曹军交战,主簿答曰:‘你问之有权,我言详情不知也确属实。若要检查,手段诸多,实非至难之事。’
“十二、对主簿有疑,首先该是丞相。主簿本为郑康成外孙女,郑康成并不亲好曹丞相,竟允许外孙女来曹府作陪读,实为蹊跷。此事本为军师荀攸策划,若出事难逃其责,故该令其对主簿多方侦探详查,自不多言。而丞相本人尤当审慎。丞相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田猎场上力排众议,去张辽难白之奇冤,廓清暗箭射人之迷雾,实为惊天地泣鬼神至诚至智之举。但事有不同,人有相异。当此之时,将郑府之人纳于身边,实令人惴惴不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丞相虽至明,但也可为一时错爱而受蒙蔽,主簿谨请丞相再审再思。”
白芍从容不迫,一条一条一气念到这里停住。曹操与众人全听愣了。堂内静默无声。郭嘉、荀攸面面相觑。
曹操过了好一会儿问:“还有否?”
白芍又低眼念道:“十三、主簿谏议,丞相对刘备不杀确实应该,但对其晓之以利害则或许应当。”曹操说:“所言极是。我将寻机与刘备单独相会,敲打他一下。”停停又问:“还有否?”
白芍又提笔蘸墨一边疾书补充一边念道:“此次会商,诸如监视杨彪、会审杨雕、清理内部、杀刘备否,质疑主簿,实属丞相府内机密。相应责任者自当各负其责,但大多内容不宜对外泄露。此记录是否存档备忘三旬,待诸事已见落实与分晓后即予销毁。唯丞相有关做事须七分合理、做大事(如杀人)必十分合理之论述,实乃千古颠扑不破之至理,可与丞相历来精辟论述荟萃结集以教属下文武。”白芍写完也念完了,放下了笔。
曹操点头道:“所言极是,所言极是。”而后站起踱步,踱了几步站住,拍了拍白芍台案上的记录纸张,对郭嘉、荀攸说:“二位军师也是文章高手,这等当堂书记成章,汝等可为否?”郭嘉、荀攸还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曹操慨叹道:“汝等说说,孤如何能不错爱呢?”白芍这时将笔墨纸张收起,说:“丞相还有事否?”曹操怔了一下:“怎么?”白芍疲倦地说:“若无事,容我先行告退。”说着站起来。曹操还未答话,有将士进来叩拜急报:“国丈伏完匆匆进宫。”
曹操哼地冷笑了一声:“田猎刚罢,人困马乏,何事如此之急?”
第六节
当晚,曹操在居室内踱步。白芍在一旁静静地绘画。曹操站住,对白芍说:“还为下午事不高兴呢?”白芍神情冷淡不理会,仍一笔一笔徐徐画着。曹操抚慰道:“二位军师对你的怀疑不算过分……”白芍仍不理会,过了一会儿,一边画着一边重复道:“不算过分。”曹操看看又说:“你今日着实让众人刮目相看,露了一手。”白芍还是凝神画着,过了一会儿,又重复道:“露了一手。”曹操见白芍脸上仍无开颜之意,笑道:“真可谓千金难买一笑了。”白芍画了两笔后说道:“周幽王千金买笑乱点烽火台结果亡了国。”曹操哈哈笑了:“孤不会……”这时曹丕匆匆进来。
曹丕禀报道:“父亲,吉平太医前来为父亲治疗箭伤。”曹操说:“为何不请他径直进来?”曹丕上前,略放低声说:“吉平乃随朝太医,主要侍奉皇上及国丈、国舅,父亲总用此人是否安全?”曹操说:“我过去患头风病,屡请他医治。”曹丕说:“形势见变,今日田猎场上如此险恶。”曹操说:“他是名医,非特别瓜葛或有人策动,一般不会卷入权术阴谋。今日未见可疑今日仍用,明日若见可疑明日再不用可也。”曹丕略迟疑一下点头道:“遵命。”而后向外传召:“请吉平太医入内。”曹操对白芍道:“你去书房等孤吧,此动伤流血之况你看不得。”白芍看了看曹操包扎的左臂,收拾起笔墨站了起来。
吉平太医拎着药箱进来,与白芍迎面相见,彼此都注意了一下。
曹操对太医吉平说道:“治病救命的来了。”并摆手道:“不用行礼,你是医生,孤只是个有伤待治之人。”吉平放下药箱:“惊闻丞相左臂被暗箭所伤,不知伤情如何?”曹操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测祸福。”吉平趋前解开曹操左臂包扎察看。曹操对曹丕说:“倒酒来。”曹丕端罐给曹操斟满一杯酒,曹操说:“用大碗。”曹丕换大碗倒满了酒递曹操。曹操端碗喝了一口,伸展左臂对吉平说:“任太医作为。”而后又端起碗,一口一口从容徐缓地饮酒。吉平太医撕开粘连的包扎布及内衣,用大盘接住下流的鲜血,看了伤口说:“此箭射得狠也,骨头射穿一半。须取出碎骨若干,丞相必得忍住疼痛方可。”曹操说:“这点英雄还做得。”说着,又一口一口地徐缓饮酒任其施治。吉平用镊子在伤口中夹取着碎骨,一一放入盘中。有一下实是碰疼了,曹操不由得皱眉嗯了一声。吉平又在盘中放下一块夹出的碎骨,说道:“取尽也。”
白芍一直站在屏风外,听到此话,又听到吉平太医说:“往下敷药包扎,半月即可痊愈。”这才出门往外走了。
曹操处理完箭伤,送走了吉平太99lib. 医,便去书房。他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听见里面有琴声。他站住谛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入。白芍见曹操进来,从容停住了琴。曹操走近,说:“听琴,你并无太多忿怨,多有沉思耳。”
白芍淡淡地垂下眼,转移话题说:“丞相箭伤医治完毕了?”
曹操在房中踱了几步,说:“着实不知你为何不高兴,好了,不多问了。今日田猎见到皇上,觉得如何?”白芍心不在焉地说:“挺皇上的。”曹操笑笑又问:“皇后、董妃如何?”白芍看了曹操一眼,说道:“皇后,深有城府;董妃,小有性情。”曹操问:“皇后董妃和你相谈甚欢?”白芍说:“又说我进宫之事,说何时想进宫都不晚。”曹操讽刺地微微一笑:“这必是皇后之语,她很大‘肚量’;董妃则心小了。你这一‘深有城府’,一‘小有性情’,可谓评价甚当。”白芍深深叹息了。曹操问:“为何如此长叹?”白芍若有所思不语。
曹操说:“是孤有何不当之处?”
白芍又摇头长叹了,说道:“丞相处置事情件件十分得当,令人叹为观止。”曹操问:“此可是真话?”白芍收回恍惚的目光,说道:“我对丞相讲过,真话我不会说尽,但假话绝不说一句。”曹操盯视白芍好一会儿才说:“一句夸奖实胜千金啊。”白芍瞟了曹操一眼,显得有些倦怠地说:“丞相英雄一世,或许只想博天下人说个‘好’字。”曹操大为感慨,踱了几步,抒怀咏叹道:“真可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几匝,何枝可依……”白芍说:“还望丞相最终有枝可依。”曹操说:“你或也是孤可依一枝?”白芍摇头。曹操说:“人活于世,江山难得,好逑难遇。孤是这样,方才说那个皇上,在这一点上也必与孤一样。或该说凡人都一样。功名成就难得,知心知音难觅。”白芍不语。
曹操看着白芍,说:“为何还不开颜?”他踱了几步站住,一摆手叹道:“你不过是为他们质问你父亲死于曹军之手的那些话而不快,这些情况孤早已知道,还用李典等人问你?”白芍抬眼看了看曹操。曹操又接着说:“你讲得不错,要疑你,也是孤先生疑惑。你或是来当奸细,或是来当刺客,这些孤都早已想到,还用他们提醒?孤告诉你,时至今日,孤已不再斟酌此事。江山、好逑都不易得,都不可不冒风险,都不可瞻前顾后,踌躇过分。孤与其死于杨雕一箭,还不如死于一时错爱,不可乎?”
白芍显然有些震动,过了一会儿说道:“丞相还是小心些为好。”
曹操坐下了,说:“孤也不是一味放心大胆。你不知,今日田猎回来,我已对自己加强了保卫,今后不仅田猎,上朝也必内衬甲衣,相府及宅院四周也加了护卫。不仅如此,我还给曹丕与你部署了暗中护卫。”白芍抬眼:“给我?”曹操说:“是,孤怕你也受人害。”白芍摇头:“曹丕是你爱子,我不值得……”说着眼泪慢慢流下来。曹操稍有些无措:“怎么了?孤担忧你受人伤害,实不亚于对曹丕之担忧……”白芍仍闭着眼摇了摇头:“丞相实不值得为我……”曹操站起身将一绢巾递与白芍,说道:“好了,不言此事了,否则我这大将军也要儿女情长了。”曹操又走到卧榻旁从枕下摸出那把鱼肠剑,走到白芍面前将剑放到琴案上,说:“上次将此越王勾践留下来的鱼肠剑交你,你又放还到孤枕下。这次再将宝剑交你,作为防身之用。”白芍不语。曹操说:“我虽已吩咐曹丕、张辽清查左右,也布置了对曹府做一番清查,但实怕万一有人伤及于你。”白芍又摇了摇头。曹操说:“你上次将剑还我,一是表明你并无害我之心,二是怕我还对你有疑。所以,你这次收下剑,就表明你相信我对你放心无疑。”白芍看看曹操。曹操说:“你不摇头了,这就是一言为定了。”曹操又拿起短剑,说:“在你收起此剑前,孤再与你一演前贤所说之真理。”
曹操小心从剑鞘中抽出短剑,鱼肠剑立刻射出寒光。书房一片凛然安静。曹操拿着剑走到坐榻旁坐下,说道:“你弹琴,音由低一声一声渐高。”白芍看了看曹操,垂下眼整顿了一下神情,开始一下一下弹琴,声音由深谷之低沉到越来越高昂激越。突然,曹操伸手示意“停”,他手中宝剑与琴声发生了共鸣,一片铮铮嗡响。他拿着剑小心地走近白芍:“你再弹刚才之音。”白芍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寒光闪闪的宝剑,又弹了一下琴,曹操说:“你听。”
琴声、剑鸣共响成一片,整个书房内寒光弥漫。
曹操说:“此乃孔子在《易经》中所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也。”他小心地将剑插入剑鞘放在白芍面前的琴案上,而后走到卧榻旁坐下,说:“千声琴响,唯有一音与宝剑共鸣;天下淑女虽多,但或许唯有一人与孤共鸣。求之难得,得之必珍,此乃孤之情志也。”曹操说到这里躺下了:“好了,今日箭伤流血甚多,困乏了,你还是弹琴,我略事歇息,即起来批示各方文案情报。等孤睡着了,你便携剑回去安歇吧。”说着闭眼就睡。白芍刚准备弹琴,曹操那边已响起鼾声。她听了听。又轻轻弹了会儿琴,曹操已鼾声稳重均匀。白芍停住琴,远远看着熟睡的曹操。又看看琴案上的鱼肠宝剑,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住,看了看琴案上的宝剑。她犹豫一下拿起了宝剑,轻轻抽出一小截,宝剑立刻射出凛冽寒光。她转头看着熟睡的曹操,曹操的胸脯随均匀的鼾声起伏着。她摇了摇头,眼泪禁不住盈眶而出。她还剑入鞘,拿在手里,径直走出了书房。
书房外月光下被遮蔽的树影中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白芍一出来,就有两个人影跟上她。她穿过庭院往自己的住处走,似乎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又一无所见。及至快到自己小院时,见两个人轻盈矫健地在月光下相向舞剑,再细看,是两个年轻女将士。发现白芍到,二人立刻插剑入鞘对白芍拱手行礼,轻声道:“主簿,打扰了。”白芍问:“这是为何?”二人说:“从今日起曹府大院内外都加强了警卫,另对主簿及曹丕将军处特派了内卫。”说着,跟在白芍身后的两个黑影也一并上来拱手行礼,也是两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士。
白芍点点头,四个人立刻无声散去,在小院四周暗处肃立。
白芍入了小院,来到灯光尚亮的房屋,从徐州带来的贴身丫鬟小翠闻声开门:“小姐回来了?”白芍点点头。小翠扶着白芍在梳妆台前坐下,说:“天不早了,小姐早些歇息吧。”白芍点点头,对着铜镜任小翠卸妆。她将鱼肠剑轻轻放到梳妆台上。小翠问:“丞相所赐?”白芍不语,将宝剑轻轻拔出一小截,宝剑铮铮嗡响地射出寒光,小翠惊道:“此剑寒气逼人。”白芍一手拿剑,一手拿起一支刚卸下的金钗迎着剑锋轻轻一过,金钗已一分为二。小翠呆了:“如此锋利?”白芍不语,将剑重又插入剑鞘。小翠见白芍神思有些恍惚,问:“小姐想什么呢?”白芍静默了一会儿,答道:“想起父亲。”小翠道:“府上的人都知道,小姐从小就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白芍满腹心事不语。
小翠劝慰道:“父亲已去了,终不可复得。”
白芍若有所思地随口应道:“是乎?”说着不语,用手轻抚着鱼肠剑剑鞘。小翠说:“丞相送你此剑为何,为防身?如此深宅大院须用吗?”白芍摇头:“不知。”停停又接着说道:“外祖父曾有言,一人一物出现均非偶然,此剑出现,有何用意将何所用?”
第一节
汉献帝下朝后径直回到伏皇后宫中,人显得十分焦躁,前呼后拥的人都被他在门外撵走,宫中迎上来侍候的太监宫女们也被斥退。伏皇后察言观色地上来说:“皇上上朝又生气了?”汉献帝在宫中来回急踱,站住说:“今日杨雕就要押至校场问斩了。”伏皇后说:“此案审了一个多月,人证物证俱在,射曹那一箭,看来确是他所为,不曾冤枉他。”
汉献帝悻悻然道:“杀曹不成,不冤也冤。”
伏皇后停停说:“皇上每日生闷气也不是事,为何不宣国舅董承进宫密行大事?血诏已写下多日了。”提起血诏,汉献帝尤显焦躁,说道:“还不是因为进退踌躇!万一事不成败露,朕亲书血诏落到曹贼手中,他要废我岂不在朝夕之间?”伏皇后宽慰道:“皇上原来99lib?忧心此事,我看倒还不必。”汉献帝虎视眈眈:“为何?”伏皇后说:“皇上一直讲得很清楚,曹操扶你,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汉王室再难找第二个人好扶。纵使皇上密举之事败露,曹操也绝无废帝一说。”
汉献帝眼一下亮了:“担保他不会废朕?”
伏皇后看看四周,说道:“只怕国舅性命难保。”
汉献帝一下释然了,舒展胸怀说道:“那朕就不怕了,只要朕在位,就是留得青山在。”伏皇后说:“那是当然。大不了事情败露后,你们君臣见面,皇上总要不自在一年半载。”汉献帝一挥手:“有什么不自在的,朕不过是受人一时蛊惑嘛。好,来人,”他冲门外喊道:“叫黄福进来。”
汉献帝对伏皇后说:“将血诏玉带及那件锦袍拿来。”
伏皇后打开一只珍藏的宝玉匣:“随时都为皇上准备着呢。”说着将锦袍玉带拿出,亲手侍候汉献帝换上。汉献帝穿上锦袍系上玉带,边试边踌躇满志地说:“朕这步棋一走就可能致曹贼于死地。皇后你那步棋也可择日安排了。”伏皇后一时不解:“皇上说的哪步棋?”汉献帝说:“你不是早就说要召白芍进宫吗?”正说着,黄福进来了:“皇上有何吩咐?”他很注意伏皇后亲自服侍汉献帝换上的这身锦袍玉带:“皇上今儿又要穿这一身了?”汉献帝一下瞪起眼:“哪一身?”黄福立刻奉迎道:“奴才的意思,皇后娘娘尊贵,应该叫底下人进来侍候皇上穿戴。”汉献帝已经穿戴好,手扶玉带走了几步:“少废话,立刻去国舅家宣他进宫见朕。”黄福说:“遵旨。”九九藏书
汉献帝又嘱咐:“叫他不要骑马,换顶轿来,不可招摇过市。”
第二节
车骑将军董承下朝骑马回到家。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门卫,拾阶而上入了大门,居然没有家仆迎接侍候。他吆喝了一声:“侍候的人呢?”就往里走,穿过庭院入了大厅,还不见家仆人影。他又吆喝了一声:“人呢?”不见应答。他想了一下,就去侍妾元英处,没想到家奴秦庆童慌慌张张从元英住的小院月亮门跑出来:“老爷回来了?”
董承一下起了疑,喝问:“秦庆童,你到这院里干什么来了?”
秦庆童忙说:“二奶奶有些伤风,奴才送些药来。”董承又高声向院内问:“人99lib.呢?”侍妾元英从里边慌忙跑出来,一边跑还一边整着有些凌乱的云鬓,脸色有些扑红。董承更疑了,喝问道:“你们干什么好事呢?”秦庆童立刻跪下道:“实是因二奶……”董承一伸手喝住:“你住嘴!”而后喝问侍妾元英:“元英,他来这儿干什么了?”元英连忙也跪下了,说:“奴妾有些伤风,让丫鬟叫秦庆童送些药来。”董承见二人说得合辄,狐疑未消地又打量了片刻,才喝道:“别死跪了,都起来,该侍候什么侍候什么!”秦庆童爬起来:“大人要什么?”董承说:“要你滚!——去告诉夫人,我下朝了。”说着一甩袖撂下侍妾元英气呼呼回到厅堂。
元英赶紧起身跟了上来。
董承刚一坐下,元英装可怜地慢步蹭到座位后面,给董承捏揉起肩膀。董承抖了一下肩膀表示不要。元英又改握拳轻捶,董承又抖了一下肩膀,气还是未消。元英揩开眼泪了:“奴妾以后再不敢病了,病了也再不敢说了,身子骨不适怠慢这一下,就惹大人如此生气……”董承疑心虽未全解,但气也消了多半:“好了,别又苦肉计,是不是你又犯骚招惹人家了?”元英说:“我白日黑夜就只死侍候大人,大人不在,就只一个心思盼望大人,心中哪还存得下别人?”说着将董承的头慢慢放倒枕在自己胸脯上捏揉起来:“大人头硬,奴妾胸软,硬放软上,揉揉揉。”董承说:“又唱你这下流之调。”元英眯眼惺忪地边捏揉边轻声哼道:“大人身子硬,奴妾身子软,硬入软内,揉揉揉……”
董承听见动静,打住道:“好了,夫人来了。”
夫人崔氏进到厅堂:“大人回来了?”董承坐起正色道:“夫人,以后得好好调教他们,越发没规矩了,进门连个侍候的人影都不见。”崔夫人息事宁人:“大人今日回来早,元英、秦庆童也是冷不防。”董承说:“皇上今日心绪不佳,早早就下朝了。”正说着秦庆童进来禀报:“宫内黄公公黄大人到了。”董承连忙挥退崔夫人、元英,整顿好未脱的朝服迎到庭院,黄福已在众太监与羽林军左右护拥下进来了。
黄福站住,高声宣道:“圣旨到!——”
董承立刻将黄福让到厅堂门口,自己则转身背南向北拜伏于地。黄福立于厅堂门口宣道:“宣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即刻进宫于东侧殿见朕,钦此。”黄福宣完,见董承还跪着,说:“宣完了,就此口谕,国舅起来吧。”董承连忙磕头说“遵旨”起来了。黄福又说:“皇上吩咐了,武官上朝骑马,这次是个别接见,换轿进宫吧,省得招惹风声。”董承又说:“遵旨。”
黄福一摆手,前呼后拥走了。董承对侍立一旁的秦庆童喝道:“还不快备轿去!”秦庆童慌忙跑去张罗。崔夫人及侍妾元英出来了。董承对崔夫人说:“皇上要我马上进宫,刚下朝就又宣进宫,不知何事如此之急?”崔夫人道:“去了就知道了。”董承忧虑地在庭院踱了踱,秦庆童已领着一顶八抬大轿停在庭院。董承上了轿,对秦庆童发话道:“好生在家侍候,不得犯规矩。”秦庆童一边连连点头,一边侍候董承上轿,然后回头与元英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
董承乘轿出了大门,没走多远,迎面一队人马押着三辆囚车过来。董承喝让轿子停靠路边,自己打开轿帘张望。只见杀气腾腾的上百名刀斧手押送着三辆囚车,第一辆囚车中被五花大绑、插着牌子的就是杨雕。董承知道这是押往校场斩首的。刀斧手后面是二三百持戈的士兵。再后面远远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李典、许褚等人。夹道围观的百姓不少。一顶轿子也在路边停下,下来的是议郎赵彦,他一边观看着押送死囚的队伍一边走到董承轿.99lib.旁:“是董国舅董大人,你这是去……”董承嘘了一声,轻声道:“宫里。”赵彦转了转眼珠点点头。董承指着行进的队伍明知故问:“这是……”赵彦说:“斩杨雕。”董承又问:“另外二人……”赵彦说:“一个是张辽的副手,一个是曹丕的勤务,供出与杨雕勾结,盗窃箭支行借箭射人之阴谋。”赵彦说得阴阳怪调。董承点点头。赵彦哼了一声又说:“别看他现在威风!已经得报,曹府有人涉人命案,这就查清,看他当丞相的斩不斩?”
董承探究地看了看赵彦,一摆手起轿走了。
赵彦颇动心思地看着董承的轿子远去。
汉献帝此时正在东侧殿踱来踱去等董承。
这个等待让他有些焦躁。他不时抚着身上的锦袍,试弄着腰间的玉带。
黄福急急进来禀报:“奴才已对国舅宣了旨,他跟着就到。”汉献帝点点头,又在殿里来回踱步,仍不时无意地理弄一下玉带。黄福对此特别注意。黄二进来禀报:“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到。”汉献帝立刻挥手:“让他进来。”黄二应声出去,听见他在殿门外宣道:“宣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入殿——”董承随即进到殿里,一到汉献帝面前即大行叩拜:“臣董承叩见皇上,谨祝皇上万寿无疆。”汉献帝连忙双手扶起董承:“朕夜半与皇后、董妃说起当年霸河之苦,念国舅救驾大功,故特宣入慰劳,诚无别事。”董承又叩谢才起身。汉献帝说:“忆往昔,难免想到宗庙社稷,今与卿同去太庙祭祀祖先,共同缅怀悠悠往事。”董承说:“唯随圣驾。”汉献帝对黄福、黄二说:“朕与国舅去太庙走走,说些家常话,汝等远远跟随即可。”黄福问:“乘金辇乎?”汉献帝一摆手:“不用,步行去。”说着一甩袖便与董承往殿外走。
黄福与黄二相视了一下。这一相视,既含着相互商询,也含着相互戒备。
黄二突然灵机一动,超越黄福赶到汉献帝前拜伏于地:“皇上,这几步路看着不远,走起来实不近,皇上还是乘金辇去吧。”汉献帝一下烦了:“如何这般多事?”黄福立刻上来呵斥:“皇上早已吩咐,备上金辇远远跟着就是,皇上想走走就走走,想乘辇就乘辇,快去安排。”黄二讨个没趣,斜黄福一眼,爬起来去了。黄福又命身边太监传令调动虎贲军羽林军布防护卫。自己则带人跟随着汉献帝。
汉献帝领着董承进了太庙,这里一派庄严穆重。
汉献帝又引董承转上功臣阁。阁内供奉着汉朝历代帝王及功臣画像。汉献帝亲自焚香礼拜。董承也跟着礼拜。汉献帝接着引董承观历朝先祖画像。中间是汉高祖刘邦像。汉献帝说:“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开创汉朝大业?”董承大惊,说:“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汉万世之基业。”汉献帝叹道:“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董承接言:“陛下英明,定能光大祖业。”汉献帝摇摇头,又指汉高祖左右二辅臣像说:“此二人是留侯张良、赞侯萧何吧?”董承说:“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汉献帝深以为然,回顾黄福等陪侍较远,压低声音对董承说:“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董承自知汉献帝之深意,说:“臣无寸功,何以当此?”汉献帝略扫视一下左右放开声从容如常说道:“朕念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指着自己穿系的锦袍玉带说:“今将此袍此带赐汝,卿当穿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董承顿首谢恩。汉献帝随即解脱锦袍玉带赐给董承,同时低声密语:“卿归家可细看,勿负朕意。”董承一听,悚然领会,知道事关机密。他一边穿衣系带,一边装着无意地扫视了一下左右。黄福等人不远不近侍立着。董承辞别汉献帝似从容实匆匆地下阁而去。
汉献帝背手而立,目光深远地看着董承的背影。
第三节
曹丕一下朝就到太守府升堂办公。他虽然还任着刑部、吏部侍郎,那是每日下午才去。许都太守府在他上任后已然一片肃然,大门气势威武,衙役军吏凛然自不用说。他当堂而坐,左右两列官员也都神情庄正。
曹丕正在一一发落公事,门外传来喧闹。他喝问:“何人喧嚣?”有衙役急忙进来:“禀报太守大人,今日校场斩杨雕。李典将军、许褚将军等正领兵马押死刑犯路过。百姓皆夹道围观。大人是否也出门观看?”左右官员听说也因好奇骚动。曹丕正色道:“该斩则斩,有何热闹可看?接着办公事。”大堂内立刻安静。有官员报:“许都郊区运河堤岸失修,雨季若到,难免又泛水成灾。”曹丕发落道:“立刻着手筹划修筑,该摊派钱财劳力务必精打细算,并公布账目于乡绅百姓。”有官员上来低语几句,曹丕一摆手道:“送银子说情办案的,按已发布条令,一律先杖五十。银子充公库,案子不徇私。”又有官员出列禀报:“昨夜街头仍发现十数饥民露宿。”曹丕说:“照例先开仓救济,而后送往郊区田垦,将逃亡地主豪绅的荒芜土地分给流民耕种。”官员继续报道:“有不愿去垦田者。”曹丕说:“每月发粮,编派他们打扫许都街道,还可编队修筑城池。”又有官员报:“聚众豪饮犯禁酒令者,昨夜又查获一起。”曹丕随即发落道:“该杖则杖,该罚则罚,照办不误。”又有一官员出列报道:“此事较为重大,涉及杨彪太尉府。”
曹丕沉吟了一下,说:“讲。”
官员道:“杨彪太尉府一亲随也姓杨,叫杨小,刚才报案说那日他随杨彪、杨雕父子参加天子田猎,亲眼见杨雕在马上曾先后递给杨彪两支箭。他觉此事颇为蹊跷。后来杨雕案发才思悟明白,这必是杨雕偷来他人之箭。可见太尉杨彪也参与此案。”曹丕顿时郑重其事了:“此事关重大。如此大事,杨小何以跑到太守府报案?太尉府的事情这里难以管辖。”那官员说:“太尉府的事情,除了报到皇上那里,再就是报到丞相府,除此谁敢受理?他一个小人物,这两处都难企及。报到大人这里,明摆着也和到丞相府不差什么了。”曹丕说:“杨小人呢?”官员道:“带来了,正等着大人随时传唤呢。”曹丕说:“带上来。”官员立刻向下传唤:“带杨小。”两个衙役带上了杨小,纳拜于当堂。曹丕问:“杨小,本官在上,你所报是否据实?你可知谎报之罪吗?”杨小磕头道:“太守大人,小的所报据实。”曹丕问:“你本杨府亲随,何以叛主?”杨小道:“与大人说实话,杨彪曾因小事对小人痛加责罚,将小人打得遍体鳞伤,小人无以泄恨。其对小人不仁,又犯国法,小人报案实合情理。”
曹丕审视了杨小一眼,略点头。
杨小说:“知府大人,小的还有更重大案情要报。”说着看曹丕左右。曹丕道:“这里都是秉公执法之人,你但说不妨。”杨小道:“袁术密使昨日到杨彪太尉府。”曹丕一下注意了:“可确实?”杨小道:“确实,此信使现在太尉府下榻,小人略知三四。”曹丕点头对衙役们吩咐:“好,带下去好生安置。”又对杨小说:“但等事情落实,自有奖赏。”杨小说:“谢大人。”被衙役们带下了。
曹丕略思忖对左右讲:“此事甚为重大,汝等务必严守秘密。”左右共声答道:“遵命。”又有一官员报告:“还有一事也甚为重大。”曹丕问:“何事?”那官员道:“就是许都这数十日来一直在办的费庄灭门案。如大人所知,该庄一家十四人被杀绝灭门。此案至此才查到元凶。”曹丕问:“何人?”那官员说:“容卑职与大人私语。”曹丕说:“何至于此?虽皇亲国戚,权贵重臣,也可照讲不讳。”那官员摇了摇头,上来对曹丕耳语几句,曹丕顿时脸色有变,问:“确实?”那官员说:“不确实岂敢与大人讲。”
曹丕眯眼狠想了一下,挥手道:“备轿,去丞相府。”
曹丕一路乘轿飞奔,心急如火。
轿子一到丞相府,森严而立的门卫将士见是曹丕未加任何阻拦。他登阶而上,入了大门,穿庭院,直奔大堂。大堂内空荡无人。守卫告之:“丞相已退堂,在后花园与孔融大人饮酒说话。”曹丕一路径直入了后花园,见曹操与孔融正坐在亭子间饮酒说笑,旁边几个支架上挑着字画。
曹丕立刻将脚步放缓,来到亭中:“父亲大人。”曹操说:“有急事?”曹丕犹豫了一下说:“没有。”曹操说:“那好,父子之礼,上下之礼,都不用行了,一并坐下,陪我与孔大人饮酒。”孔融放荡不羁地说:“我哪里是什么大人,一个谏议大夫,论官论位,还该在曹丕之下,你吏部侍郎、刑部侍郎兼许都太守,加在一起,是大员大臣了。”说着仰饮了一杯酒接着说:“曹丕穿文官服比穿将军装又是另一番风采。”曹操笑道:“现任侍郎、太守,着文官服,将来出征可再换将军装。”孔融指着曹丕笑道:“你是文武全才了。”曹丕入座,侍从为他添杯斟酒。曹丕说:“不敢,是文武不才。”孔融对曹操说:“你这虎子可比我当太守胜任多了,我只会豪饮,所以当庭反对丞相的禁酒令。”曹操笑道:“聚众豪饮当禁,在家小饮则可。你是文魁星下凡,我这制定禁酒令的,也要在家请你不时小酌,才可不得罪文魁星啊。”
孔融又举杯一仰而尽说道:“听说丞相府主簿是郑康成郑公外孙女,才华横溢,诗书琴画样样出众,不知孔融是否有幸一睹这位才女风采?”曹操笑道:“自然有幸?”他对左右吩咐道:“请主簿一同饮酒会客,告诉她家人是一代风骚人物孔融孔大人。”侍从有人“遵命”去了。曹操又想到什么,又对一侍从说:“你再去告诉主簿,此并非一般客套应酬,实是诗文酬唱之兴会。”这侍从也去了。孔融笑道:“看来这位主簿很清高啊。”曹操对孔融解释道:“主簿有其志。非公事或必办之事,其不愿者孤概不勉强。”曹操见曹丕心思不在,又问:“你是否有要事?”曹丕连忙说:“没有,只是诗文应对,在父亲和孔大人面前,丕实自叹不如。”
孔融笑了:“曹丕于诗文颇有见地,怎如此谦虚了?”
曹操一指旁边挂着的几幅字画说:“这是我最近书写的几幅诗文,请文魁星一一评点。”孔融又饮一杯,放怀道:“等那位才女来了,我自有评点。”
曹操看见白芍已在侍从引领下从那边过来,笑而不语。
孔融则仍在放大话:“这些诗文,我暂不看,但等那位清高主簿一到,我即兴评点,一试高低。”
白芍已立于孔融身后,听见此话莞尔一笑。
曹操笑着,一指孔融背后。
孔融回头见白芍已在,顿时有些尴尬,也就借酒一抹脸笑了。曹操示意白芍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又指孔融:“好了,就请文魁星现评现点,这里都是我曹某近几年写的诗文。”孔融不客气,抬头将那些条幅顺序扫过:“这首《度关山》,‘天地间,人为贵’,开篇即太政论,免看了。这首《对酒》诗,‘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开篇又太实,不足评。这首《陌上桑》,‘驾虹霓,乘赤云,登彼九嶷历玉门。济天汉,至昆仑,见西王母谒东君。’开篇浪漫,四处地名实而不实,有大气象,但苍老有余,仙韵不足,无需往下诵读评点。这一幅《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开篇诗韵十足,且唯有杜康,对酒当歌,颇合我心。再往下读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好,情深意挚,一片悠然!‘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写到这里丞相诗才显露,再往下,‘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此两句质朴无华,诗意含蕴。再往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好,好,丞相这首《短歌行》可谓真正上品好诗,评其为千古绝唱也不为太过。”曹操听到这里方露笑意,但孔融言锋一转说道:“这最后四句,虽是全诗最佳,但按孔融之见,也不无瑕疵,丞相,得罪了。容孔融借酒一一道来。首先,这‘月明星稀’就并非最佳。此诗通篇凄清苍凉,要凄清苍凉,就不如改为‘月朗星稀’。为何?‘明’者,日月之光也,《易经》中孔子所谓‘与日月合其明’也。有日,有月,甚明必显丰盛光大,不合此诗凄清苍凉之境界。而‘朗’者,良月也,纯月之光,显然比日月合‘明’更凄清,更合全诗意境。所以,月明星稀不如改为月朗星稀也。再往下‘乌鹊南飞’,也不无不妥之处,乌者,乌鸦也,鹊者,喜鹊也,乌、鹊二鸟习性不同,并用不妥。乌鸦迁徙之鸟,寒必南去,暖必北归。喜鹊则多为常居之鸟,你可见冬日寒冷,许都喜鹊照留不误,所以,‘乌鹊南飞’,不如改为‘乌群南飞’。再往下‘绕树三匝’,为说南飞之鸟寻落脚处难也,不如改为‘绕树七匝’。《易经》中有谓‘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有谓‘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等,都讲七字可谓生灭循环之道,七字有其天行之道韵味也。又往下‘何枝可依’,自该改为‘何枝可栖’更妥当,鸟落树为栖也,栖者偏旁从木,合鸟落树之义也。依者,人与人相依也,鸟与树不可依,只可栖也。再往下‘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又露丞相为政之实也。诗讲比兴虚拟也,此处一落实,则不为美也。好了,孔融放言至此,请丞相海量。但听主簿高论。”
曹操听了孔融这一大篇评论,并不快活,但实知孔融其人也不为怪。他笑笑对白芍说:“主簿对孔大人之见有何评点?”
白芍微微一笑:“孔大人不过一番戏言耳。”
孔融又饮酒一杯,摆手道:“虽借酒兴,实非戏言。不才孔融论诗文从不含糊其词,此处不率真,无可率真也。”白芍仍笑笑不语。曹操说:“但言不妨。”又对曹丕说:“你也可放言。”曹丕说:“父亲诗文,山高海深。还是主簿说吧。”
曹操转看白芍:“那还是你说吧。”
白芍本不想说,至此便开口道:“孔大人虽是率真之言,白芍则实不敢恭维。”曹操等人一听此话都提了精神,孔融手中酒杯也放下了。白芍说:“先说‘月明星稀’改为‘月朗星稀’,便属毫无道理。明者,虽日月之明,但言日则日之明,言月则月之明,并无日月合明之理。莫非言日之明时,就近乎月亮了,那岂非不明而晦暗了?这里‘月明’即是纯月之明也。况且汉字不仅象形会意,且讲究读音。‘粗’字何为粗?读音粗也,并非全是会意。‘细’字何为细?并非全是会意,读音细也。又如‘重’字读音重,‘轻’字读音轻,皆为此理也。‘明’字,读音韵如冰,如凌,冰凌何等寒凉,如清寒之清,如阴森之阴,‘月明星稀’正是清寒苍凉也。而‘朗’字,读音韵如高昂之昂,如阳刚之阳,阳刚之刚,都是阳刚之读音,还如郎才女貌之郞,郎,男人也,也是阳刚,还有如汤、如荡等同韵字,皆阳刚,所以‘月朗星稀’,反有光大饱满之韵味,恰与全诗清寒苍凉之意境不合也。”
白芍这开篇一番话,就将曹操、孔融说愣。
曹操说:“接讲。”
白芍接着说道:“再说‘乌鹊南飞’,孔大人讲乌乃乌鸦,属迁徙之鸟,此实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乌鸦种类很多,有些种类据言是候鸟,冬则南飞,夏则北归。但相当一些乌鸦种类则是常居之鸟,并不冬南夏北迁徙,特别在荒冢连片处,或皇家鹿苑、马场等动物聚集地,乌鸦四季长聚,逢冬多不南飞也。孔大人又讲喜鹊为长居之鸟,许都即如此,此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许都四季松柏常青,生气旺盛,喜鹊常居,在很多地方也见喜鹊常居。但岂不知有的地方喜鹊也冬则南飞,夏则北归。孔大人少见寡闻,便下断言。再说乌鹊南飞,既可能是讲乌、鹊二种鸟,也可能是讲乌黑喜鹊一种鸟,还可能将乌鸦称为乌鹊,更可能是笼而统之讲一切鸟。诗凭意境,读之会意联想,不可强为拆解也。若改为‘乌群南飞’实属败笔。”
孔融听着颇有些怔愣,脸上挂不住了。曹丕也一时有些忘了自己心思。曹操则又说:“接讲。”
白芍又接着说:“‘绕树三匝’,孔大人说改为‘绕树七匝’,还讲《易经》中有‘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之谓,这恐又是酒多言误也。《易经》中有‘七日来复’等言‘七’之说,尚不知《易经》还多有言‘十’之说,所谓‘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云云,何不再改为‘绕树十匝’,更显寻落脚处之难?古人讲三思而行,一二少也,不及也,四五繁也,过也,三则可也。四五已繁,七岂不更繁?绕树三匝形容寻觅栖泊之难,有望而当下不达之难,但并非绝望也。绝望了,死心了,无寻觅之心也无寻觅之苦了,连吟诗咏叹都不必了。所以‘绕树七匝’,尤其只能当作孔大人之戏言,否则诗文名流之称实乃贻笑天下了。至于‘何枝可依’改为‘何枝可栖’,更是孔大人戏而又戏之言。诗本比兴,既可以拿乌鹊寻觅之苦比拟人,也可将人之相依比拟乌鹊寻枝而栖。岂能乌鹊只可寻栖不可寻依?”
白芍讲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曹丕听得目光炯炯。孔融听到此反而坦然了。曹操听得一直颔首。这次他没有催白芍接讲。
白芍静了静接着把话讲完:“至于最后两句,‘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孔大人讲丞相这里落到他为政的实处,不为美了。其实诗本虚实有道。这时落到实处,正显出诗是丞相这等人写的,通篇质朴归实,反而更美。读诗必联想作诗之人,此诗若非出自丞相这等人,而是出自一个少年狂徒,读来肯定是另一番轻薄感受了。”孔融借酒笑道:“若此诗为我孔融所写,诗末该如何着落?”白芍不假思索,一笑而答:“山不知高,海不知深,文魁才尽,无以自矜。”孔融笑道:“无以自矜不过是无以自夸也,不如再改为‘文魁才尽,无病呻吟’,岂不更痛快?”
四人全笑了。
孔融接着问白芍:“这诗若你写,末尾二句该如何着落?”白芍应语随答:“山亦厌高,海亦厌深。移山填海,天下太平。”孔融显得大度笑道:“好好,实为才女,名不虚传。再借着酒胆说一句,丞相,你这主簿实是才貌双全啊。”说着他与曹操都笑了。白芍说:“知道孔大人今日一番戏言耳,实为给丞相添趣。”孔融点头道:“是,是。你今日这一番言论呢?”白芍说:“也戏言耳,给孔大人添趣。”
孔融接着说:“诗言志,既在有意也在无意。今日主簿自言‘移山填海’,此乃精卫之志也。上古神农炎帝之女,为东海淹死,后化为一只鸟名精卫,终日衔西山之石填东海不已。精卫移山填海乃是意志坚强、不畏艰难之象征,也是怀深仇大恨而誓报仇雪恨之象征。不知主簿无意间露出精卫之志,有何深仇大恨而誓报誓雪?”
孔融此话问得锐利,目光也直射白芍。
白芍垂下目光不想回答。
曹操见此哄慰道:“好好,我与孔融小孔夫子今日饮酒作乐而已。”又对孔融说:“方才论诗,你居了下风,当罚酒三杯。由主簿来罚。”曹操一挥手,左右斟酒满杯。白芍缓了缓神情,举酒递孔融:“敬孔大人酒。”
孔融看着白芍纤嫩之手欲接不接,叹道:“美哉此手,如脂如玉!”而后接过酒,不饮却道:“昔日燕太子丹请荆轲刺秦王,饮酒于华阳之台,让其所宠幸美人出来敬酒,荆轲见其双手如玉曾赞叹道:‘美哉手也!’席散,太子丹派内侍以玉盘送物于荆轲,荆轲开视之,乃美人之断手。太子丹明告荆轲,无所吝惜。荆轲叹曰:‘太子厚遇轲,乃至此乎?当以死报之!’时至今日丞相若能将此美哉之手赠融,融也誓为死士,为丞相行刺天下任何枭雄!”说着举杯一饮而尽:“丞相看如何?”曹操笑说:“荆轲见美女之手动了色心,太子丹则断美女手送之以断其望而已。今日孔融孔夫子拿荆轲赞手说事,不过是喝酒动了色心而已。”
曹操戏谑而笑,转头见白芍不悦,乃说:“好好,孤与孔大人戏言耳。”孔融又连饮白芍敬过来的.99lib.两杯酒,说:“融今实非戏言。卑职夫人新丧,倘若主簿不嫌弃,丞相又肯割爱,我当立择吉日明媒正娶主簿为夫人。”说着径自起身,整理衣冠,堂堂正正叩拜于曹操面前:“借酒胆包天,望丞相成全。”
此举实出曹操意料。
这时白芍起身,冷淡地说:“丞相还有事吗?若无事,我先告退了。”
曹操立刻对孔融说:“知进退吧,你已得罪了主簿。”孔融听出究竟,慨叹一声,起身对白芍道:“得罪,得罪,融又借酒戏言耳。”一边入座一边说:“我凭今日主簿之三敬酒,就可为丞相当死士去行刺四方了。”曹操一边安抚白芍重新坐下一边说:“此天下孤要行刺谁?袁绍?袁术?孙策?马腾?哪个值得我派刺客行刺?剪除诸雄,一平海内,我用不着这等手段。此乃小人之所为。”孔融说:“秦王不用,太子丹要用。丞相不用,丞相或早晚成秦王之势;但反丞相者必用也。刺客未必小人之举,但诚为弱者之举也。”曹操说:“言之有理,我当年行刺董卓,正是以弱击强。”孔融还接着自说自话:“曹府内早晚会潜伏刺客也。”
曹丕不由得打量了白芍一眼。
白芍注意到他打量,坦然佯装不知。
曹丕打量了白芍,自己又走开了神。
曹操问:“曹丕,今日你始终似心神不定,定有大事要言。”
曹丕至此承认道:“不瞒父亲,确实有事。”
曹操说:“讲。”
曹丕为难:“暂不急。”
曹操说:“是否觉得人多不便?”
曹丕未否认。
曹操挥退左右,又说:“讲吧。”
曹丕仍不言。
曹操说:“主簿早已参与曹府机密议事,你是否避讳孔融?”
孔融欲起身:“你们议事,卑职先告退了。”
曹操伸手制止,对曹丕说:“若讲公事,孔融乃谏议大夫,且为政正直,不必避讳;若讲家事,孔融是我挚友,也但言不妨。”
曹丕略想一下说:“先讲一件要事、公事。事关太尉杨彪。”
曹操注意了,孔融也注意了。曹丕说:“据杨彪的一个亲随叫杨小的举报,那日田猎路上,他亲见杨雕先后将两支箭递杨彪,杨彪插到自己箭壶中。看来杨彪那日也是准备借箭射人的。”曹操点了一下头,沉吟道:“不出所料。但杨雕至死也未交代此事。杨彪也肯定早已将那二箭销毁。”曹丕说:“杨小还举报,袁术密使昨日到杨彪府中,现还在他家。”曹操说:“此事才重要。”曹丕说:“是否可凭此举报突击搜查杨彪府宅,.99lib.连密使同密信一并查获?”曹操说:“袁术两年前就私藏先王玉玺僭号称帝,大逆不道。杨彪原与袁术儿女亲家,现又秘密沟通,确是重大嫌疑。但突击搜查仍缺十足理由。即使查获袁术给杨彪密信,也只表明袁术的一厢情愿,并不能给杨彪定罪。”曹操略思忖道:“将杨彪府宅四面严控起来,但等信使出来,就将其逮捕。杨彪必有回信,到时连人带信一并查获。”曹丕立刻点头道:“遵命。”
曹操转头对孔融道:“此确非小事,还望酒仙慎勿泄漏。”
孔融此时早没了酒意,说道:“丞相做事合乎理法。卑职若与丞相意见不同,必在朝上分庭抗礼,这种通风报信、鸡鸣狗盗之事,融绝不会做。况丞相如此信任融,融必以信相报。”
曹操又问曹丕:“还有何事?.99lib? ”曹丕说:“此事更难讲。”曹操问:“公事,家事?”曹丕说:“既公事又家事。”曹操蹙了下眉:“照讲不妨。”曹丕说:“许都最大的那桩人命案,即费庄灭门案已全部侦破。”曹操“噢”了一声听着。曹丕说:“主谋与我曹家有关。”曹操仍只是“噢”了一声。曹丕讲:“是我舅舅。”曹操略怔了一下:“卞夫人之弟?”曹丕说:“是丁夫人之弟,丁铎。”曹操皱眉了。他站起来踱了几步,而后又坐下,对孔融说道:“我这位丁夫人尖酸泼辣,连我都常退避三舍。她就此一位亲弟,此事甚为难办。”他转头问曹丕:“你打算如何?”曹丕说:“当然还该依法办,只不过丕想请示父亲大人,是否略缓几日,与丁夫人……”曹操摇头了:“此事恰恰不可延缓,更不可事先沟通丁夫人,那就尤成难事了。证据若已确凿,立刻抓捕归案,火速审理,做成既成事实,那样丁夫人那里的难办反而少些。否则苦了你父亲了,明白乎?而况你出任许都太守,本是揭榜昭于天下的,秉公办案不可有丝毫含糊。”曹丕说:“遵父旨。”
白芍同情地看了曹操一眼。
此时有人急忙来到亭子边禀报有秘事。曹操一挥手:“道来。”那人却径直上到曹操身边耳语道:“皇上正与董承入太庙登功臣阁说话。”曹操一听,自言自语道:“方下朝即如此,实在蹊跷。”他对孔融说:“有一要事须我亲自处理,别人替代不得,今日小饮就到这儿吧。”
曹操立刻乘十六抬大轿,在众将士护卫下急奔皇宫。
刚到宫门下轿,恰迎董承匆匆出来,有一顶轿正在等他。
曹操立刻当道迎住董承。董承急无躲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曹操问:“国舅何来?”董承说:“适蒙陛下宣诏,赐以锦袍玉带。”曹操看着董承身上穿系的锦袍玉带,点点头:“何故见赐?”董承说:“陛下忆念董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曹操又点头:“陛下真是不忘有功之臣。这玉带可解下容我观赏一下?”董承知衣带中必有密诏,唯恐曹操看破,迟延不解:“丞相何需看此?”曹操略变色:“你解不便,我可令人帮你解。”略一示意,左右上来。董承连忙道:“何需劳众。”便解下玉带交与曹操。曹操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未发现破绽,笑道:“果然是条好玉带,可否再脱下锦袍借看一下 ?”董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锦袍献上。曹操亲自以手提起,对着日光细细详看,亦未发现可疑处。他便自己穿上锦袍,系上玉带,回顾左右:“长短如何?”左右皆称丞相穿着正好。曹操对董承说:“国舅即以此锦袍玉带转赐给我,何如?”说着盯着董承。董承说:“君恩所赐,实不敢转赠;容董某另外制作锦衣玉带一套奉献丞相。”曹操踱了两步,停住说:“国舅受此锦袍玉带,莫非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密谋吗?”董承惊慌说道:“董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董某虽受君恩所赐也绝无吝惜。”曹操仍存疑惑地打量着董承,董承索性施礼道:“衣带丞相留下,董某就此告辞了。”曹操这才笑道:“天子之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就脱解锦袍玉带还董承。
董承这才又施礼,穿系上锦袍玉带上轿走了。左右问曹操:“丞相进宫还是回府?”曹操看着董承远去的轿子说:“回府。”
第四节
董承受汉献帝赏赐锦袍玉带乘轿回到家。一下轿门吏、家奴秦庆童早在大门口迎接。秦庆童侍候着董承上台阶进了大门,惊喜奉承道:“这锦袍玉带果真是皇上所赐?”董承不愿与家奴多说:“是。”秦庆童本想讨个好,没想到董承脸色并不好看,就不再说了,只站在一旁打量董承身上的锦袍。
董承入到厅堂,崔夫人与侍妾元英一并迎接。二人都看着董承穿系的锦袍玉带眼睛发亮。崔夫人惊喜道:“陛下所赐?”董承转头瞥了一眼,秦庆童知趣,无言退下了。临退与元英对了一眼。董承这才坐下说:“陛下亲领我入太庙,上功臣阁,忆念我当年护驾之功,将他穿系的锦袍玉带解下赐我。”崔夫人说:“那大人该高兴才是,为何愁眉不展?”董承不便讲,只能长叹一口气:“圣恩难报啊!”崔夫人说:“大人累了,刚下朝又入宫,让元英给你料理侍候一下,我去让厨子备餐。”
崔夫人退下了。元英走到董承身后给董承捏了两下肩膀,又将董承的脑袋慢慢放倒枕在自己胸脯上揉起来。董承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是不是又自己犯骚拿我的脑袋来解乏?”元英眯眼惺忪地晃悠着身体嗔道:“轮不上用大人身体,还不让用用脑袋呀。”董承真不耐烦了,抬起头摆了一下手:“今日没心思,免了。”元英讪讪地退下。
董承脱下锦袍举起来察看,没发现什么,又摇摇头穿上。拿起玉带又看,似乎也没有什么。这时崔夫人进来了:“大人,怎么不让元英侍候了?”董承道:“心中有事。”崔夫人说:“先用餐吧。”董承一挥手:“饭也不想吃,我实有大事中之大事!”
董承这日一直心绪不宁。到了夜里,一人独坐书院,在灯下将锦袍反复看了,仍无任何发现。他背手而踱,自言自语道:“圣上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有其意,今不见痕迹,何也?”又取玉带检查细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饰为衬,缝缀整齐,并无破绽。董承百思不解。此时有动静,门被轻轻推开,他喝问:“谁?”是侍妾元英,夜装素丽,云鬓芬芳,说:“想问大人是否要服侍?”董承挥了挥手:“我这里独自夜读,不用侍候。”云英看了一眼董承手中的玉带,欲言而止,退出了。董承又拿起玉带在灯下观看,仍无任何发现。窗外又有轻声咳嗽,他喝问:“哪一个?”窗外答道:“是小人秦庆童,想问大人夜深要何侍候?”董承烦了:“早已有言,今夜无须任何侍候!”窗外秦庆童道:“那小人退下了。”
董承99lib?略生疑惑地看了窗户一眼,站起走到门口,推门出来,唯见一片月色,静无人影。他又回到房中,拿起玉带反复查看寻觅,仍无所获。他将玉带放至案几上,无奈摇头。良久,苦思不得其解,困倦袭来,正想伏案而寝,忽然灯花落于玉带上,烧着背衬。董承急忙用手擦拭之,已烧破一处,里面微露素绢,且隐见血迹。董承惊骇,急取刀拆开视之,展开的竟是汉献帝手书血字密诏。他初览一遍已涕泪交流,而后起身背靠台案朝窗站定,拿起血诏宣读:“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董承宣读完,将诏书供放于台案上,而后转过身,背南朝北向诏书跪拜道:“臣受诏遵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董承再三拜后方起身,拿起血诏,涕泪滂沱。
这一夜,董承在书.99lib.院通宵未寐。踱踱,无计可施,又坐下看血诏;反复看血诏又无计可施,便又长叹一声站起踱步。到天亮,坐在那里将诏书默读再三,摇头叹息自语道:“这灭曹,居然无计可施……”思忖未定,又伏案而卧。
清晨,工部侍郎王子服忽来拜访,目光矍铄,面相耿直。门吏还未张嘴,王子服就爽快说道:“快去报工部侍郎王子服登门拜访。”门吏还未转身往里走,家仆秦庆童已出现在大门口:“是王大人,我家董大人在书院通宵未眠,此时似正伏案而寐呢,大人……”王子服快人快语:“你们都不用报了,我自去拜会。”一边往里走,一边对为难的秦庆童说:“汝等靠边,他岂敢怪罪我王子服唐突?”门吏与秦庆童都不敢阻拦。
王子服径直入了书院,进了书房,见董承果然伏案熟睡。王子服犹豫着是否叫醒他,于是围着董承转圈踱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董承袖底压着一方素绢,竟微露一个“朕”字。王子服大疑。他想了想,轻轻抽出素绢,展开看了大惊。而后神情坚毅地点点头,将素绢藏于袖中,呼唤董承:“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董承惊醒,连忙要掩藏诏书,一摸袖下没有,再四下找,不见踪影,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手脚慌乱。王子服看在眼里,说道:“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举报。”董承明知密诏落于王子服手中,恸然泣道:“子服兄若如此,汉室休矣!”王子服说:“吾戏言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董承说:“兄有此心,实国之大幸!”王子服说:“行此义举,应当于密室共同签名立盟书,各舍性命,不怕夷三族,以报汉君。”董承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取出白绢一幅铺开,而后取刀刺指流血,以笔蘸血,说道:“君写血诏,为臣立血盟。”而后边写边念道:“盟书:为正大汉社稷,为报天子圣恩,吾等誓诛国贼曹操,虽死无悔!立盟者签名画字如下:……好,我已写画完毕。”董承先书名画字,后递笔王子服。王子服也慨然刺指蘸血书名画字于后。书毕,王子服说:“吾二人再各寻心腹与至厚之交,共同参与此谋,人多势大方可成事。”董承说:“满朝大臣,唯有长水校尉种辑与议郎吴硕是我心腹,二人必能与我同心同事。”
正商议间,秦庆童进到书院禀报:“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二位大人来探望。”董承一听立刻说:“请。”秦庆童转身出去。董承一拍台案对王子服说:“说此二人,二人就到,真乃天助我也!”王子服点头:“天命如此。”董承一指屏后说:“请子服兄稍回避,容弟先试探二人。”王子服起身避屏风后。
种辑、吴硕二人进来,种辑自是武将气魄,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吴硕文官气象,清瘦而略矮小。董承迎接二人坐定。书僮上茶。董承说:“种辑兄,吴硕兄,二公如何一早相约而来?”种辑粗喉大嗓,直言直语道:“天子田猎,姓曹的欺君霸道,我一直怀恨在心。昨日实是愤不过,约吴硕兄相谈一夜,今日一早特来拜访国舅,不知国舅是否同样心情?”董承道:“种辑兄怀恨,董承焉能不怀恨?但实无奈。”他又看着吴硕:“不知吴硕兄如何?”吴硕议郎,虽文人,却也直率:“我誓杀曹贼,恨无人助我!”种辑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为国除害,虽死无怨。”董承重重地一放茶盅,说道:“这是二兄说的话?”
这时王子服从屏风后出来说:“一个校尉种辑,一个侍郎吴硕,你们二人想杀曹丞相!我当出首举报,董国舅便是见证。”种辑、吴硕先是大吃一惊,随后种辑勃然大怒,站起道:“忠臣不怕死!我种辑死做汉鬼,强似你王子服阿附国贼!”吴硕也愤然站起:“我吴硕也死做汉朝鬼,不似你王子服要去归附国贼!”董承一见,立刻笑着劝解道:“我方才正与王子服商议讨贼之事,且正说到你们二公。王侍郎一为戏言,也有试探二公之意。”种辑、吴硕还怒气未息,似信未信。董承从袖中取出血诏递给二人:“你们看此就明白了。”吴硕接过先看,看毕挥泪不止:“圣上被逼密写血诏,为臣的还有什么理由苟且偷生?”种辑接过又看,看后亦挥泪不已:“除杀曹贼,别无报君!”董承这才又拿出素绢盟书:“要行除贼大事,必立下盟书,我与子服兄已刺指蘸血签名画字,也请种辑兄、吴硕兄在盟书上签名画字。”
种辑、吴硕都毫不迟疑,拿刀破指,在血盟上签名画字。
董承说:“实实是天助也!昨日受圣上血诏,今日便已集结四人之盟。”王子服说:“昭信将军吴子兰,与我至交,且颇同志,对曹操恨之入骨,我这就去请吴子兰入盟。他住不远,即刻就来。”王子服说罢便去。董承与种辑、吴硕继续交谈。没半晌工夫,王子服领吴子兰到。吴子兰虽是将军,但一派儒雅风流。王子服一进来就说:“我已与吴将军言毕,他无二话。”董承递上汉献帝血诏:“这是圣上血诏,请吴兄先拜读。”吴子兰展开阅罢,将血诏放于台案上,叩拜于地。待他起身,董承又递上盟书:“这是立下的盟书,吴子兰兄若无异议,便也请签名画字于后。”吴子兰立刻取刀破指,拿起笔来蘸血签画毕。董承说:“立盟已五人。”
吴子兰说:“立此血盟还未尽意。”他看见房中挂着一幅立轴奔马图,一指说:“国舅可舍此轴画?”董承虽未解其意,但立刻回答:“命都舍得,何吝一轴画?”吴子兰立刻拿起挑杆将轴画里外翻转过来,而后说:“再取笔墨来。”董承递过笔墨。吴子兰取笔蘸墨,挥开在轴画背面几笔就勾画出曹操的全身像来:“你们看,这像否国贼?”众人一看齐说:“果然像。”吴子兰放下笔,拔出随身佩剑说:“今日吾等就一人刺国贼一剑,以壮吾等诛曹之志!国舅先请。”他将剑递董承。董承接过,一剑刺中曹操头:“我刺其头。”王子服又接过剑,直刺曹操喉:“我断其喉!”种辑接过剑直刺曹操胸:“我穿其心!”吴硕又接过剑一剑刺穿曹操腹部:“我剖其腹!”吴子兰最后接过剑,见曹操像头、喉、胸、腹皆已被刺破大洞,便接着两剑刺中曹操左右腿:“我断其双足。”都刺完了,吴子兰收起剑。
五人看着被刺杀洞穿的曹操像,皆拍手道:“实在痛快!”
董承说:“今日五人聚义,是承天命。现立盟已毕,请到后堂会饮以庆。”
董承将血诏、盟书收妥,与众人到后堂。家仆们奉命立时摆上酒席。董承挥退左右:“我与大人们自饮,不用你们侍候。”五人正举酒相庆立盟,秦庆童小心翼翼跑来:“启禀大人……”董承顿时立眼:“不是说了,不用你们侍候!”秦庆童为难地说:“西凉太守马腾来探望大人。”五人都愣了一下,董承挥手道:“就说我病了,不能见客。”秦庆童很有心地打量了一下五人会饮的场面,诺诺而退。
秦庆童来到大门外,门吏还在挡着马腾。马腾是穿甲戴盔一副武将远征相。他身后一队护卫人马,一个亲兵牵着马腾的马。秦庆童按吩咐回话:“董大人有病,今日难以见客。”马腾一听瞠目大怒:“我昨日在宫门外,亲眼见他锦袍玉带从皇宫出来,今日何故推病回避!你去回报,我西凉太守马腾绝非无事而来,若拒见让他当面来说明!”说着拿过身后牵马亲兵手中的鞭子在半空狠抽几下,那马双举前蹄立起长鸣。亲兵使劲勒住缰绳。秦庆童见此,不得不折身跑到后堂禀报。董承与众人正又一轮举酒共饮,一见火了。秦庆童顶着训斥将马腾大怒之情形详细陈述。董承只得起身,对其余四人说道:“诸公少等,容董承出去接应一下便回。”而后吩咐秦庆童快去大门接客。
董承来到庭院,马腾已从大门进来。
董承迎上去行礼:“马兄到,董承有失远迎。”马腾草草还礼,虎着脸径直往里走,一言未发。董承只能赔笑将马腾请到厅堂入座。家仆们献茶后退下。马腾至此才发话道:“腾入朝觐见了皇上,就将返回西凉,临行特来告辞,国舅为何拒见?”董承说:“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确实罪甚!”马腾冷冷地扫了董承一眼:“国舅面带春色,未见病容,酒气扑面而来,倒像是家有喜庆。”董承一时无言可答。马腾见此拂袖而起:“告辞了!”说着大步出了厅堂,一边下台阶一边仰天慨叹:“皆非救国之人也!”董承一听此言动心,上去拱手挽留道:“马兄有话还是讲完再去。若回了西凉,一别千里,有言也难尽了。”马腾瞥了董承一眼,想想又回身入厅坐下。董承问:“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马腾说:“这朝中之事,国舅还用问我?远的不说,前不久天子田猎,是何人耀武扬威弄权天下?我至今还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耽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能为朝廷救难扶灾之人!”董承恐其有诈,佯装吃惊道:“马腾兄,你这是影射曹丞相。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之所倚,公何出此言?”马腾大怒:“你尚以为曹贼是好人乎?”董承小声道:“耳目甚近,请公低声。”马腾说:“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拂袖而起:“算了,话不投机,告辞了。”
董承探到此,心中有数了,说:“公且息怒。董某请公看一物。请跟我来。”
马腾存疑地打量了一下董承,随董承出了厅堂。董承领马腾入书院,进了书房,取出血诏给马腾看。马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对董承说:“天子血诏,凡忠臣唯有拼死奉行。国舅若有举动,我即统领西凉兵马为外应。”董承又取出盟书递马腾:“再看此盟书,今已聚义五人,马腾兄若入盟,则请签名画字共成六人。”马腾看完盟书:“正合我意!国舅不愧为忠义两全之士!”说着拔出佩剑,划指洒血,拒绝董承递来的毛笔:“就此用指书写。”直接用血指在盟书上签名画字。完毕说:“吾等立盟,不单是签血名画血字,还该如古人取酒歃血为盟。”董承说:“正是。众人都在后堂,我请他们来此与公相会。”
说着董承出去,不一会儿领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四人到,酒也带来了。董承介绍四人与马腾相互行礼毕。马腾说:“就此歃血为盟。”说着取一大觞酒过来,接过董承递来的刀子,再一次破指滴血于酒中,而后递给董承,董承等人也依次一一刺指滴血于酒中。马腾又将这觞酒分倒入各人杯中,而后众人共举酒,马腾说:“吾等誓死不负所约!”余五人也说:“吾等誓死不负所约!”而后六人一饮而尽。
董承对马腾说:“请公再看此——”他指着墙上挂的被刺杀洞穿的曹操像:“这是国贼像,吾等方才一人刺了一剑。承刺其头,王子服兄断其喉,种辑兄穿.99lib.其心,吴硕兄剖其腹,吴子兰兄断其双足,请马腾兄再补一剑。”马腾拔出佩剑:“我腰斩之!”说着一挥剑将曹操像拦腰劈断,下半截轴画落地,曹操像只剩上半身。众人大呼:“尤为痛快!”
马腾收剑指着五人说:“现已六人,若聚成十人,大事成也。”董承说:“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要选一个是一个。绝不可选错,否则必败事。”马腾点头,略思忖后道:“我相中一人,实为可用之人,要紧之人,不可或缺之人,何不找其共商大事?”董承等人问:“公欲用何人?”马腾在房中踱了踱站住说道:“现皇叔刘玄德就在许都,何不与之联络?”董承说:“此人虽算是皇叔,但现正依附曹操,安肯参与此义举?”马腾摇了摇头:“非也。我看冬春天子田猎围场上,曹操抢迎众贺时,其弟关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拍马欲杀曹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我以为玄德非不欲杀曹,而是恨曹操爪牙多,恐力不胜反受其害耳。国舅可试探求之,断定一拍即合。”
董承边思忖边点头。
吴硕则说:“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董承说:“也不宜太迟,过些日我便去拜访他,一探虚实。”
吴子兰一拍脑袋说:“哎呀,单顾着歃血为盟,还有一要事忘了相告。昨夜我发现李典领兵将太尉杨彪府宅四周都严密布控了,今早更是明目张胆将杨彪府宅团团包围,说是抓了袁术暗通杨彪的密使。杨彪倒是曹贼的死敌,只是……”董承 说:“这种与曹贼仇隙太彰显者不能拉其入盟。让他们与曹贼明斗,吾等则暗谋之。暗谋须秘密。马腾兄去西凉也须小心警惕。”马腾拱手道:“那我就告辞了,回西凉去整顿军队,等待与你们里应外合。有此聚义,曹贼时日不多矣!”
第五节
曹操在宫门堵住董承,检查了其穿系的锦袍玉带,一无所获。看着董承乘轿走了,他疑窦丛生,也只能上轿回府。在前拥后护下气势威武地路过街道,他依然狐疑未消。他躁了躁脚,轿停下了,有骑马将士凑近轿子听令。曹操吩咐道:“立刻传令二位军师召集文武要员到相府会议。”将士一声“得令”,驰马前驱了。
曹操在亲兵护卫下回到相府,径直昂首入了大门。早有人迎上禀报:“二位军师与众将军都已到齐等候。”曹操头也不点进入大堂。
荀攸、郭嘉、曹丕、李典、许褚、张辽等文武两班人已分列左右。众人一齐行礼:“恭迎丞相。”曹操略点头,当堂坐下。白芍已在一侧坐定,铺展好纸张笔墨准备书记。曹操一扫左右,开言道:“汝等都知道,孤向来日理万机,举重若轻,纵使大兵压境也不当回事。但今日两件事却有些举轻若重,心中放不下了。一件,得知袁术密使昨夜入杨彪太尉府宅沟通,我虽已下令四面暗控,只等密使出来将其抓捕,连杨彪回信一并查获。然此事必.99lib.t>然连带干系甚广。还一件,方下早朝,皇上便宣董承匆匆进宫,入太庙上功臣阁密谈。此事看似平常,实甚诡异。彼为国舅,无人可轻举妄动盘查,孤不得不亲自出面将其堵在宫门,正逢他穿戴圣赐锦袍玉带出来。我连说笑话带施压,总算让他解脱了袍带。孤反复查看,并未发现任何夹带,只得放他走。但心中之疑,仍不可解。今与诸位紧急会商,你等不可敷衍,一人一句,须直截了当,议完孤即处分发落。郭嘉军师,你先说。”说着他一指郭嘉。
郭嘉从容说道:“丞相向来行事简约,今所谓举轻若重者二事,实是特别重大。太尉杨彪勾结袁术、袁绍,此谋若成,里应外合,足以撼动京师。车骑将军国舅董承本已皇上之至戚,朝廷之重臣,现宫内若对他有何密旨,必是有关政变。此二事有一事忽略,都可能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丞相慎重,至为必要。”曹操又指荀攸:“荀攸军师讲。”荀攸说道:“对杨彪,丞相一直能拉拢就拉拢,能软化就软化,逢其大寿还赠送厚礼。但此一时彼一时,现田猎借箭射人案发后,其子杨雕败露被杀,其与丞相已成难调和之势。对此不可再存幻想。当下只需有机会即应断然将其除掉,袁术密派信使,就是给丞相一个机会。而对董承似要长期监视。”曹操点头又指李典:“李典讲。”李典声音洪亮:“对董承府宅也应暗中布控。”曹操点头又指许褚:“许褚讲。”许褚更声重言粗:“太尉杨彪在许都与皇城戍卫军队中曾有不少亲信,虽经丞相调动已削弱一些,但仍不乏其人,对他们是否要采取措施?”曹操点头又指张辽:“张辽讲。”张辽出列拱手道:“启禀丞相,既然事关京都政变,丞相对驻扎许都周围的大军是否也要做些调动?”曹操点头又指曹丕:“曹丕讲。”曹丕说:“借箭射人案,杨雕已伏法,杨彪漏网。此次若抓着袁术密使,并能查获杨彪回信,杨彪这一头即可突破。”
曹操又问众人:“还有人言吗?”
众人齐声答道:“没有了。”
曹操转头看白芍:“主簿是否也有要讲的?”
众人都看白芍。白芍停下书写说道:“丞相面临时局变动召集会议,虽确有集思广益之意,但令一人一句,如此简约,想必丞相早已韬略在胸。.99lib.集众商议,不过是想在众议中再忖度去疑,最终决断而已。至此,丞相已无须再问他人,一一下令部署即可。”曹操一听笑了,对众人说道:“主簿所言极是。孤从宫门一路回来确已忖度再三。方才众议甚合孤意。孤意已决,现便指令如下。”曹操略停顿后一一发落:“一、这几日对杨彪府宅必日夜监控,绝不可使袁术密使走脱。二、对杨彪在京都戍卫军中的剩余亲信暂不惊动,但要暗中一一监控,若密使被抓,杨彪密信被查获,则立刻对他们采取措施。三、着令调许都城外驻军中两万人靠近许都,以防不测。调动务必缜密,可以换营为名,不惊动地方。四、对董承府宅立行监视,对出入之人须一一查录。五、其余照常,务必如孤一贯所说,要内紧外松,不可惊扰朝政,不可丝毫扰民。”
众人一一遵命。
晚上,曹操与卞夫人在后堂吃饭。曹丕匆匆进来:“禀报父亲,”又对卞夫人行礼道:“母亲,我有要事禀报父亲。”曹操一边从容吃着一边说:“讲吧。”曹丕说:“费庄灭门案主犯丁铎已抓捕归案。”卞夫人一听吃惊了:“费庄灭门案,杀了十几口人那桩大案?丁铎,不是丁夫人之弟吗?”曹操点点头,平静地用筷子一指:“夫人还吃你的饭,不操这些心为好。”曹丕说:“虽竭力封锁,还是走漏了消息,丁夫人那边可能已经……”曹操听此话,略沉思道:“这就有些麻烦。”
说话间丁夫人撒泼般地冲进来:“你们让不让我活了,要逼死我吗?”她一指曹丕:“曹丕小儿,你当真大义灭亲,抓到我头上来了!”又指曹操:“你们父子二人要名垂青史,拿我丁家人当垫脚石!”曹操冷着脸放下筷子:“还懂不懂国法?”丁夫人将头饰一拔,披头散发撒泼道:“什么国法不国法,这年头死几个百姓算什么,你们打仗还不是成千上万的死?天下有多少命案,你管得过来吗?”曹操喝道:“放肆?”
对跑过来的管家朱四吩咐道:“着人拉她回去。”丁夫人更扯开了嗓门:“你当是我怕你!你养着个小妖精,早不把我们当人看了,别拿国法说事!”这话显然犯了忌讳,曹操原本一直压抑,这时脸色变得铁青,目光阴沉可怕。他冷笑一声,盯住丁夫人,站了起来,从牙齿缝里一字一句说道:“不讲国法就讲家法。来人——”这时几个老嬷嬷已出现在管家朱四身旁,曹操说:“将她送到磨坊独自苦役反省三月,不得见任何人。”刚才话一出口,丁夫人已知犯了忌讳,但已破罐破摔收不住了:“你何不拘我三年啊,三个月不少吗?”曹操冷笑了一声:“那就三年。”而后背转过身背起双手吩咐管家:“执行吧,三年。”
朱四领几个嬷嬷上来拉扯丁夫人。
丁夫人这时清醒了一点,怔了一会儿,哭着跟人下去了。
半晌,曹操转回身又坐下。曹丕仍在一旁侍立。卞夫人看看曹操,斟酌地说:“办案要秉公,但能不能有所变通?”曹操说:“不能。”他指了一下曹丕:“他揭榜上任许都太守,是在御史台诸御史和光禄大夫、谏议大夫、议郎等诸官监督下执政,众目睽睽,能变通吗?”卞夫人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国法不能变通,家法总该能变通吧?说三年还真三年,三个月都不短了。再说,让她一人独住磨坊,生活如何自理?”曹操说:“穷人家不都是没人侍候。”卞夫人说:“还是配个丫鬟过去吧。”曹操又拿起筷子端起碗,看了卞夫人一眼,没再反对。
入夜,曹操在书房踱来踱去。白芍在琴案旁陪坐。曹操站住说:“今夜不陪孤了,回去歇息吧,孤今夜要等杨彪府那边的消息。”白芍看了曹操一眼,说:“丞相一定能等到吗?倘若袁术密使一直不出杨彪太尉府宅呢?倘若他出来并未带杨彪回信呢?”曹操说:“我谅他今夜必然出来,最晚天亮前会出来,杨府绝非密使久留之地。我也谅杨彪此次一定有回信。此人虽一贯老谋深算,隐而不露,但田猎借箭射人案破,其子杨雕今已伏法,他不得不拼死一搏。我深知此人,此人虽行事多99lib.有迟疑,但最后铤而走险也是他。只给袁术回个口信不起多大作用,必有亲笔书信才可立盟大事。好了,你先去歇息吧,若想知分晓,天亮前再来吧。”
白芍退下了。
这一夜曹操通宵未眠。
二更更响,曹丕进来禀报:“启禀父亲大人,夜已二更,杨府那边还未见动静。”曹操踱着点点头,曹丕退下。
夜静传来三更更响,曹丕又进来:“夜已三更,快报又到,杨府那边仍无动静。”曹操坐在那里点点头,曹丕退下。
四更打更声夜静传来,门响,是白芍进来了。见曹操正在灯下看书,白芍说:“已四更了,丞相还在等?”曹丕跟着进来:“启禀父亲,杨府那边还无任何动静。”曹操点点头,曹丕又退下了。白芍问:“丞相还以为必能等到吗?”曹操说:“当然。”白芍在琴案旁坐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任琴声在夜静中消失。她看见曹操一边看书,一边用笔在书上批注,问:“丞相在看何书?”曹操说:“《孙子兵法》,此书你恐怕不曾看过。”白芍说:“丞相怎知我没看过,要我背诵一段给你听吗?”曹操放下笔一笑:“那你肯定是看过的,你不说虚话。”白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我不喜欢兵书,兵不厌诈之类。”曹操笑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此文武既是周文王、周武王之文武,也是尚文、尚武之文武。你是尚文,不尚武。像李典、张辽等,是尚武不尚文。”白芍微微一笑:“丞相是文武兼备了?”曹操说:“不夸张,有一点。”
白芍谛听了一下外面静夜,说:“快五更了,丞相还不改口吗?”
曹操说:“必等到,绝不虚言。”为帮曹操熬夜,白芍有意揶揄道:“你这样肯定,如若落空,我都要为你羞惭了。”曹操笑了:“有你陪着说话,时辰过得快了。”这时五更更声在寂静中传来。白芍看着曹操,曹操不以为意,摇晃了一下肩膀自得其乐。外面传来咚咚的脚步。曹操说:“该来了。”白芍仍不信地说:“但愿如此。”曹丕与李典一同进来。李典拱手说道:“启禀丞相,不出丞相所料,袁术密使已被抓获。但他说并未带回信。而袁术来信则已交杨彪,见杨彪读后当场焚毁,密使说也不知是何内容。”白芍看了曹操一眼:“人抓着了,回信没有。丞相言对一半,已属不易。”
曹操哼了一声:“没带杨彪回信,你们搜身了吗?”
李典说:“已经把全身反复搜遍了。”
曹操说:“押去大堂,孤亲审。”
曹操入大堂当堂坐下,两边曹丕、李典领几十个彪形大汉持刀执斧全副武装威武而立,一片杀气。白芍仍坐在曹操身侧案几书记。曹操下令:“带上来。”袁术密使被带了上来,矮瘦精明模样,他打量了一下阵势,就明白了,立而不跪说:“您是曹丞相?”又说:“自古以来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曹操眯眼看了看密使,半晌说道:“胡说!谁和谁两国?天下只有大汉朝一国。你那主子袁术僭号称帝实为可笑不自量,你倒真将其当成一国了?袁术阴谋沟通朝廷大臣行叛逆之事,你为其密使,说杀你就杀了。”曹操顿了顿,口气如常说道:“将所带回信交出来。”密使昂首道:“要杀要剐任便,要回信实没有。”曹操说:“把他拉下去。”左右说:“遵命。”曹操接着说:“杀!没时间和他费嘴。”左右高声:“杀!”说着上来挟人。曹操说着站起身。密使被人挟着往外走,扭头嚷道:“丞相不审了?”曹操说:“别啰唆,杀!”密使挣扎着高声嚷道:“没信也杀?”曹操喝道:“必有信。有信不交,只有杀!”说着撤堂走。密使使劲挣脱着跪下,高声说:“信实有一封,但容小人有言在先。”曹操算是暂站住不走:“没有可言的。不交信,立杀不赦。交信,如何处置你,由我不由你。”密使还要争辩,曹操挥手:“拉下去。”密使连连叩头说:“丞相且慢,拿剪刀来。”左右拿来剪刀。密使脱下外衣,用剪刀将衣领缝线仔细挑开,从里面抽出一窄条素绢,上写密麻小字。他交给立于一旁的曹丕。曹丕呈交曹操。曹操展开一看:“这个杨太尉,果不出孤所料。”又轻轻抖了抖素绢:“又薄又软,缝于衣领中服帖一体,是搜不出来,真好活计。”他对曹丕、李典说:“今后对这种夹带还要再提防些。”二人说:“遵命。”曹操一挥手:“好了,将他拉下去。”藏书网
密使惊道:“交信还杀?”
曹操说:“不杀,关起来,以后办杨彪案时,还要你当堂作证呢。”密使说:“能否不让小人出堂作证,有杨彪亲笔信还不足矣,这还用证吗?”曹操沉吟道:“那就放了你?”密使说:“也不能放。”曹操倒惊诧了:“不关也不放?”密使跪在那里说:“关起来,再让我跑掉。”他叩了几个头:“实是小人一家老小性命都在袁术手里,他是个心狭量窄、刚愎自用的主子,小人也看出他长久不了,实是已在他麾下,就吃这碗饭了。倘若袁术知小人被捕并供出杨彪回信来,必杀小人全家。请丞相将我关起来,再暗里让我跑掉,信算是你们抓住我后搜出来的,不是我供出来的。这样小人回去也不一定能保住脑袋,但总不至于罪及全家。只为活一家老少几口人命。若非如此,还请丞相杀了我吧。”曹操审视了密使一会儿:“看来像说的真话。好,将其押下去关起来。”他对李典吩咐道:“安排几个亲信将士暗里放他逃脱,要做得周密,不可露出真相。”李典说:“得令。”曹操又问密使:“随身有银两吗?”密使看了看左右,稍为难地说道:“被搜走了。”曹操说:“将银两还他,可再添补一些。另给他一匹良马,算他夺马逃跑。”密使跪谢:“谢丞相。”曹操接着吩咐:“你们要在后面佯追,护送他逃出我军驻守地界。”李典等人齐声:“遵丞相旨。”
密使趴在地上连连叩头:“谢丞相活全家之命大恩!小人姓杨名刚,若日后天予机会,必弃暗投明为丞相效劳。”
曹操一挥手:“走吧,阳(杨)刚就不阴柔,后会有期。”
李典领众刀斧手押密使下去了,剩曹丕、白芍陪侍曹操。曹操踱了踱站住,很严肃地问白芍:“此事你看如何?”白芍聪明一笑:“丞相想邀奉承了?”曹操板不住脸一笑:“算是吧。”白芍说:“丞相这件事做得真是刚柔并济,胜似《史记》中那些故事。”曹操嗯了一声还在听。白芍又说:“先逼其交信,威不可挡;后活其一家性命,仁慈备至。放走一个人证,眼下办案立见不利;而此密使所谓来日报效丞相实机会渺茫。但天下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起来的。若丞相最后不得天下,只能认天命了。”曹操慨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曹某算是殚精竭虑了。好,有你这两句评点,孤这通宵不眠也算不是白辛苦。曹丕,立刻传令——”
曹操正准备下令,又有人进来急报:“启禀丞相,董承府宅果有异常活动。今早先有工部侍郎王子服入董府不出,后又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入内不出。”曹操点头,等报者下去后,说道:“都不出孤所料。董承穿系的锦袍玉带中看来必夹带密诏。像方才这样一方素绢密缝于内,何人知晓?”他对曹丕下令:“传令李典,即刻包围杨彪太尉府,不得放走一人。并传郭嘉、荀攸、许褚、张辽等文武来此听令。”
曹丕得令,急忙下去了。
曹操在堂内踱步。白芍看着他。
没片刻,许褚、张辽、郭嘉、荀攸等文武要员赶来,分两班分列左右。曹操当堂坐定。李典最后赶到:“启禀丞相,已一一部署,杨彪太尉府宅已被围住。一只猫犬也休想逃走。”曹操点点头,对众人说:“太尉杨彪里通外联袁术谋逆之罪证已查获,现按昨日所定,即刻对其剩余党羽由暗中监视改为公开采取措施,将名册上的人一一抓捕起来。此事由李典、许褚领军完成。原定调动许都郊外驻军要隐秘,现不必忌讳了,两万精锐今日即靠近许都,完成预定调动,以防异变。其中五千精兵由张辽率领进入许都城内,这是孤的金令箭。”他抽出一支金令箭递张辽,张辽上前行礼受箭。曹操接着下令:“凡杨彪亲信管控的城门、宫门,将戍卫军队整个更换。有拒不服从者,一律缴械扣押。汝等要明白,事关朝廷政局,此事做得重,做得力足,大兵压境,威镇上下,则可和平解决;做得轻,力不足,轻描淡写,反而可能成为兵戎相见流血事件。清楚否?”众人齐声答:“清楚了。”有人问:“东南方与袁术交界处,北方与袁绍交界处要不要加强防范?”郭嘉道:“那倒不用多忧,他们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曹操点头:“大军师所言极是,这里把杨彪搞掉了,他们那里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门外又有“急报”声。曹丕出去听取,过一会儿,进来传报:“启禀丞相,董承府监视又有急报,今晨先工部侍郎王子服、后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进董府不出。方才王子服出董府又领昭信将军吴子兰一同进去。”曹操点头,掐指算道:“董承,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已是五人相聚,这锦袍玉带一得就如此聚人?”他对众人说:“好,军事部署就到此。现先公开解决杨彪这一头,继续暗里监视董承那一头。监视董承要扩大到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等人,此事由曹丕全面掌控。二位军师请即为孤策划除掉杨彪的一系列必要举措,包括各种告示文书。你们速分头执行吧。”众人齐声道:“遵命。”鱼贯而出。
曹操站起踱步,还只剩白芍一人。曹操问:“此戏好看否?”
白芍叹了口气:“天下争权夺势看着都挺累的。”曹操看了看白芍:“确实不是女子之事。”白芍说:“丞相可能乐此不疲。”曹操说:“我有时也累。”白芍道:“我看丞相欲罢不能。”曹操伸了个懒腰,说:“我也有点累了,到书房听你弹琴,小憩一会儿。”
曹操偕白芍正往书院走,曹丕又快步过来:“启禀父亲,监视董府又有新报,原先的五人未出,现西凉太守马腾又进去了,且一时未有离去之象。”曹操一下重视了:“马腾也入伙了?他坐拥十万大军,非同小可,只一天工夫,他们已是六人‘聚义’了。且内有重臣,外有强兵,真不可掉以轻心。”
曹丕匆匆走了。曹操一边与白芍往书院里进,一边说:“他们无非是想取我曹某的一颗头啊。”
第六节
第二日凌晨,天晦暗未亮,张辽率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急驰于许都街道,到各个城门巡视。许都东南西北各个城门,守军戒备森严,领军将领一一向他禀报。张辽略听一二便点头驰离。又到皇城各门巡视,同样戍卫森严,同样是领军将领向他一一禀报。张辽路过的各个街口也有警戒的部队,也都向他致敬。前面又有一支队伍过来,张辽手搭凉篷稍一凝望,便指挥队伍靠边整齐肃立,过来的是戴盔穿甲的曹操,前后左右是护卫的亲兵。张辽下马对曹操行礼:“丞相今日也全副武装?”曹操扬鞭道:“往日上朝着文官服,坐轿,今日现身武将,骑马。”又说:“以示不好欺负。”张辽说:“许都全城都在掌控之中,该更换的戍卫部队全部更换了。”曹操说:“我讲了,做得力足了,再险的事也就和平解决了。还是不流血为好。”
曹操在队伍护卫下前行,前面是杨彪太尉府,四面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见曹操过来,李典命包围军队让路。李典在马上禀报:“启禀丞相,方才杨彪府宅内还有人登高向外瞭望。”曹操讥讽道:“不用瞭望了,这是公然包围。谅他当太尉的早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今日也不用他上朝了。”骑马继续前行了几步,又说:“本想给他留点余地,太尉还当,军权还留一些,他犯如此大忌,只好一下把他撸光了。”李典拱手道:“丞相英明。”曹操哼了一声:“这谈不上英明,无须奉承。”说着与李典摆摆手,继续前行。
汉献帝临上朝前已经知道“许都一日一夜已大变”。
他焦灼不安地在宫中踱来踱去,对站立一旁的伏皇后说:“国舅那里是否出事了?”伏皇后还未答话,黄福匆匆进来:“启禀皇上,许都全城都戒严了,曹操已将属杨彪太尉掌控的戍卫军队全部撤换,听说……听说是杨彪沟通袁术,昨晨袁术的密使从杨太尉府中一出来就被抓了,今日上朝曹操准奏此事。”汉献帝说:“今日还上朝吗?”黄福说:“没听说休朝,凡上朝的文武都准许通行。皇上就准备上朝吧。”汉献帝挥手让黄福下去,接着对伏皇后说:“国舅那里不出事就好些。真是让朕吃惊不小。”说完又急急来回踱步,“曹操是借杨彪之事大做文章搞清洗?”伏皇后不安地看着汉献帝,劝慰道:“陛下既已穿戴好了,就准备上朝吧,时辰到了,金辇已等候多时。”汉献帝烦躁地站住:“似乎身体不对。”拍拍小腹:“五谷轮回出了问题,水道也不利索,还想解大小手。”伏皇后说:“皇上不是刚解过?翻来覆去已几次了。”汉献帝暴躁了:“朕又不是装的,确实不舒服嘛。”伏皇后很理解地说道:“放心上朝吧,无关皇上的事,离废帝还远呢。即使国舅那里出了事都不至于——我不是和皇上说过——杨彪出事何至于此?”
汉献帝说:“杨彪若被搞掉,曹操更一手遮天了。”
伏皇后说:“那也只能走着瞧了。天若不灭汉,他姓曹的也不能把皇上怎么着。”
黄福又进来:“启禀皇上,有口头密报,袁绍袁术那两边都有军事调动,可能会在边界上对曹操有动作,少不了姓曹的这会儿也知道了。”汉献帝一挥手:“眼下谁打许都我都不反对,是个人就比曹操强。”黄福讨好道:“有外敌进犯,姓曹的就老实点,不那么嚣张。”汉献帝一下显得轻松了,训斥道:“朕还用你说?”黄福又凑近说:“议郎赵彦还有密报,今日上朝,他要公开奏费庄灭门命案的主犯即是曹操夫人丁氏之弟,曹操、曹丕父子涉嫌包庇,这不就冲了姓曹的气势吗?”
汉献帝一下活过来了:“好,密报来得恰逢其时。”一挥手:“上朝!”说着大摇大摆出宫上辇。
伏皇后送到宫门。看着众人侍候着汉献帝上了金辇,看着金辇在一片震响的“皇上起驾”的高呼中开始前行,看着金辇远去拐弯消失,听着“皇上驾往大殿”的高呼声隔着宫殿亭阁远远传来。有人轻轻扶住她胳膊,她不转头也知是董妃。董妃也望着金辇消失的方向,担忧地说:“今日会怎么着?”伏皇后凝望着远处阴狠地说道:“怎么着也不怎么着。”董妃好一会儿才小心问:“什么叫怎么着也不怎么着?”伏皇后扭过头伸手拧了一下董妃脸:“你个小可怜,就是曹操他不能怎么着。他姓曹的一手遮天了?朝上有明斗呢。”董妃说:“暗斗呢,就靠我父亲那一头了?——一明一暗?”伏皇后说:“趁曹操他们此刻都上朝呢,即刻宣白芍进宫品茶赏花,咱们这一头也开始。这样就一明两暗了。来人——”她略提高声音。黄福、黄二几乎同时跑到跟前:“奴才在。”
伏皇后示意了一下,董妃立刻拿住妃子身份说道:“皇后懿旨,即刻宣丞相府主簿白芍进宫品茶赏花。”黄福先怔,而后转眼珠领会了一下,立刻答道:“奴才领旨。”又问:“是光下旨呢,还是连宣旨另带一顶空轿去,说话就把人一同接来了,岂不少周折?”伏皇后道:“就照黄福说的办。黄二领人去就行了,黄福你别出面了,用不着这么大发。”黄二说:“领旨。”去了。
伏皇后伸手一搂董妃往里走:“咱俩先说会儿体己话,到时要好好调教一下那个才女。”
大殿内,群臣叩拜呼贺万岁已毕。文武大臣分两班立定,汉献帝也在宝座上高高坐定。殿头官照例出来高声宣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汉献帝抚了抚茶杯,伸手对下说道:“大礼,众卿刚已行毕。今日奏事,不仅曹丞相、刘皇叔、董国舅等人免跪平身,其余人也都可站立奏言。朕今日也算别开生面。”他环视了一下,佯装不知发问:“……太尉杨彪今日为何未上朝?”
曹操出班奏道:“启禀陛下,杨彪今日已不得上朝。臣已下令将其府宅包围,不容一人进出,只等陛下圣旨即行处置。”汉献帝故作大惊:“这是何故?”曹操说:“其一,杨彪涉嫌参与杨雕借箭射人之谋。杨府亲随杨小举报,他亲眼见那日田猎路上,杨雕先后在马上将两支箭递给杨彪,杨彪将其插入已是满箭的箭壶中。此事甚为蹊跷,想必那也是偷来的张辽等人的箭。现杨小证词在,人证也在。”汉献帝略思忖说道:“此乃只是嫌疑。且一个亲随举报也不足以为证,难保主仆有争,举报图泄私仇。”曹操接着奏道:“按事理杨彪很可能参与了借箭射人之谋;按法理确如陛下所说,还不能就此定论。但包围杨府原因之二则是确凿的:杨彪暗里沟通僭号称帝的反贼袁术。袁术派来联络的密使昨晨一出杨府即被抓获。”汉献帝点头:“袁术派密使联络杨彪是件要事。但那只是袁术的企图而已,并非杨彪派密使去联络袁术。彼拉拢杨太尉,并不等于杨太尉接受拉拢。况且他们彼此是儿女亲家,藕断丝连,暗中有些来往也是可能的。”曹操说:“圣上把他们想得太好了,现已查获杨彪本人给袁术的亲笔密信,确实犯上谋反,罪莫大焉。”
汉献帝没料到:“确有此事?”
曹操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写在素绢上的杨彪密信,小心展开:“杨彪密信在此,现即为圣上念诵如下。”曹操清了一下嗓子,念道:“‘相别以来,于今多年,并无一日而忘前好。加有姻亲,更是恩情。’圣上你听,对一个僭号称帝逆贼说‘并无一日而忘前好’这是何意,对袁术何好之有?‘更是恩情’,与反贼有旧姻亲,无奈而已,怎能‘更是恩情’,如此套近乎,岂非没有政治图谋?再往下,‘仁君有他志,天意予否,虽尚未知,但自是仁君决断而为。’陛下你听,称袁术为‘仁君’,仅此就已犯大忌。说袁术有他志,不就指称帝吗?这是叛逆!他却说是‘他志’,还说‘天意予否,虽尚未知’,什么意思,就是说袁术叛汉称帝,还有成功之可能,这岂非大逆不道?再往下,‘彪心虽属汉,位也在朝中,但此朝已被弄权者专。汉已非汉,实是存心归汉而不得。天下纷争,前途未知,君不忘彪并有重托,彪虽身不由己,但受宠若惊之余思图一报。唯许都情形叵测,谨容徐徐图之相机而行。’陛下你听,杨彪对袁术是‘受宠若惊之余思图一报’,要‘徐徐图之相机而行’,这联通袁术谋反之罪还不昭然若揭吗?往下还有一句,不念了,敬呈陛下一并过目,杨彪亲笔字迹,陛下也是熟悉的。”说着双手呈上杨彪密信,早有殿官过来双手托紫檀木盘,曹操将信放于其中,殿官登高呈汉献帝。汉献帝拿过看着,半晌不语。
大殿内百官静默,寂然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汉献帝问:“丞相准备如何处置?”
曹操斩钉截铁:“免官,下狱,审定后若确凿无疑,斩首并夷三族。”
全场震慑。
汉献帝怔了一会儿,才说:“此信为密使供出?”曹操说:“密使死不招供,后在他衣领中搜查出来。陛下你看,密信写在如此薄薄软软的素绢上,密缝于衣领内,服帖一体。这种夹带臣实首次查见,以后可不小心乎?”说着抬眼看汉献帝。汉献帝躲过曹操目光,无奈点头认可。曹操又瞄了对面的董承一眼,董承如临深渊,但佯装镇静。曹操心中暗自冷笑。汉献帝转了转眼珠又问百官:“众卿对此有何奏议?”
略一静场。
赵彦出班:“微臣赵彦有奏。”
汉献帝一下活跃:“爱卿有何奏议?你这议郎向来以敢言著称。”
赵彦慷慨陈词:“以一封应酬往来的私信断谋逆之罪论诛行杀,实为大过!开头句‘相别以来,于今多年,并无一日而忘前好’,这有甚罪?这岂不是一般应酬之言?袁术确为大逆不道,但作为儿女亲家,杨太尉私信往来中如此应酬,只能是说小不当而已。至于‘加有姻亲,更是恩情’,不也是应酬话?莫非说‘虽有姻亲,但如仇敌’就对了?至于‘仁君有他志,天意予否,虽尚未知,但自是仁君决断而为’,通常称仁君不过是客气,并无特别之意。说袁术有‘他志’,确可能指袁术僭号称帝,但‘天意予否虽尚未知’,不可以读作对袁术的委婉批评吗?你袁术那样干,天意未必支持,这表明杨彪已与袁术画有界限,否则为何不言‘天必助也’?再往下‘彪心虽属汉,位也在朝中,但此朝已被弄权者专。汉已非汉,实是有心归汉而不得。’这话还不明白?这已披肝沥胆地表明杨彪的忠汉之心,他只是反对某些弄权者把持朝政、排斥异己、一揽天下。曹丞相方才为何对这一大段话一笔带过不做解析评判?实是匪夷所思。最后,杨彪信说‘天下纷争前途未知,君不忘彪并有重托,彪虽身不由己,但受宠若惊之余思图一报,唯许都情形叵测,谨容徐徐图之相机而行。’这也不能确定杨彪是要勾结袁术叛逆。到底袁术来信说什么,袁术想让杨太尉做什么,不知上下文,如何就敢断论?‘思图一报’难道不可以是一般私相往来之客套?若是做生意的,都可以说‘许都情形叵测,谨容徐徐图之相机而行’,岂能一口咬定就是谋反?臣已奏完,愿听曹丞相当庭奏辩。”
整个大殿都为这种剑拔.99lib.弩张的对立而紧张。
汉献帝刚才一边听赵彦奏议,一边对着看手中杨彪密信,这时说道:“赵彦之奏议于理如何暂不言,其过目成诵——不,是过耳成诵,实属不易,朕对着看居然一字不差。曹丞相,你有何奏辩?”他把目光投向曹操。
曹操冷笑一声,说道:“启禀陛下,自从护驾迁都至许都以来,说操专权者比比皆是,对此,臣已懒得再辩。但有一语,我倒要问议郎赵彦。”曹操转向赵彦:“你本人就有暗通袁术叛逆之嫌,你明白吗?”赵彦抗道:“休要血口喷人。”曹操又冷笑一声:“杨彪给袁术密信最后还有一句我未念,圣上已看见了。”他又转向居高临下的汉献帝:“请圣上念给他听听。”汉献帝为难。文武百官拭目以待。汉献帝无奈,垂眼看信念道:“另仁君望我推荐朝中更有何可靠之士可共谋,彪一时难有定言。人心难测,唯议郎赵彦坚贞可靠无疑,仁君不妨试探接洽。”汉献帝念完了。大殿里寂静无声。赵彦一时也怔愣了。曹操冷眼看着他:“是否已有过接洽,可当着陛下讲一讲。”赵彦抬头嚷道:“你这是挟嫌报复!”曹操哼了一声:“不是我挟嫌,而是你涉嫌。你和杨彪一直暗有来往,果然没有密谋?天子田猎时的借箭射人案,你是否也涉嫌其中?你为何在田猎前一天去杨彪府中久留不出?杨府亲随杨小亲见你与他父子二人在后花园密谈许久,证词翔实。你自称为正人君子,敢直言不讳吗?”
赵彦左右张望,一时乱了方寸。
汉献帝为赵彦解围,他说:“众卿还有何奏议?”
孔融出班:“微臣有奏议。”汉献帝立刻说:“孔融,你这个谏议大夫有何谏何议?”孔融从容说道:“臣以为赵彦为杨彪密信之辩护,实有些偏颇过分。杨彪给袁术之信,显然非一般私信,更非姻亲应酬,是事关朝政大事的,这满朝文武都能听出来。袁术联络杨彪,看来确属叛逆图谋。杨彪的回信也有暧昧的响应。只是——”孔融斟酌用语,汉献帝问:“只是什么?”孔融道:“微臣以为,杨彪的回信,还仅属暧昧响应。杨彪做此暧昧响应,是有过有罪,但丞相要下其狱,斩其首,夷其三族,实也太过。杨彪或许初有叛心,但尚无叛行,以此论诛,不合汉朝历来刑律,融认为万万不可。”汉献帝问:“卿以为该如何处置?”孔融道:“免官足矣。下狱之说不可,斩首夷三族更远离法理。”孔融言之铿锵。大殿内肃静,众人都在观望。赵彦活转过来。曹操面带冷笑。汉献帝问:“众卿还有何奏议?国舅董承有奏议否?”
董承出班奏道:“启禀陛下,丞相所奏杨彪沟通袁术之罪,有信为凭,且陛下已亲自过目。赵彦之辩似有偏颇,但孔融之奏似在中道。望陛下裁决,也望丞相再思再断。”汉献帝大大地点了几下头,又问:“刘皇叔呢?”
刘备出班奏道:“启禀陛下,臣备来许都未久,诸多情形不熟悉。丞相之义愤实属可以理解;赵彦之偏颇或有其因;孔融大夫的中道之论或许如国舅方才所言,较为妥当。最终还要依圣上裁定。”汉献帝包抄了一圈,又对曹操说:“丞相听了众人意见,现认为如何?众人都同意孔融之说,免官足矣。”
曹操掷地有声道:“必下狱,审定后斩首,夷三族。”
孔融高声道:“曹丞相,融亲耳听你讲过:做事须七分合理,杀人必十分合理!”曹操厉声答道:“沟通袁术谋反,杀之已是十分合理。”孔融更高声辩道:“丞相,从杨彪曾祖父、祖父到其父,再到他,于汉朝四世清德,岂能不顾及不考量?如此重臣,为一时‘暧昧响应’而诛而夷三族,岂不令人寒心?《易经》中孔子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杨家四世为大汉鞠躬尽瘁,今日小有过罪一杀了之,且夷其族,岂不是圣人之教导都白说了?”曹操不为所动:“但有叛逆之罪,必杀无赦!”孔融呼天抢地般高声说道:“丞相!——你大权在握,融以为是情势使然;你励精图治,融以为是志在天下;你杀罚决断多在理上,融以为实属不易;然而,你须防独断专行,一意孤行,专权独行!如此杀杨彪并夷三族,融以为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孔融的呼天抢地之声震撼大殿,满朝文武为之悚动。曹操岿然不动。孔融一下跪行向汉献帝,以头撞地:“恳请陛下活杨彪之命,如此杀之万万不可啊!”说着恸哭起来。九九藏书
停了好一会儿,汉献帝才问曹操:“丞相,孔融如此苦谏,你有何想?”曹操奏道:“臣的处置方案已讲过。唯请陛下圣裁。”汉献帝说:“杨彪,就先免其官吧,让其赋闲回乡思过。下狱就算了,斩首、夷三族自然也算了。案子丞相还可接着办,若还发现新罪再审再议吧。”曹操叹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圣上如此心软。只是圣上仁厚,孰不知袁术、杨彪等人不领这情啊。他们要的是夺陛下之天下,灭我曹操不过是清君侧而已!”汉献帝接话:“朕对这一点还看得明白,但以仁治天下,朕并无悔。”曹操显得无奈:“就听圣上的吧。”汉献帝立刻敲定此事,提高声音说道:“着即拟旨,免太尉杨彪官,去其职,夺俸削爵一应按汉律,限十日内离许都回乡赋闲思过,不得再干预朝政!”左右早有内史官高声宣道:“着即拟旨!免太尉杨彪官,去其职,夺俸削爵一应按汉律,限十日内离许都回乡赋闲思过,不得再干预朝政!”
曹操摇头叹息退回班内。
整个大殿似乎松了口气。唯郭嘉、荀攸在曹操身后相视会意。
汉献帝拿起杨彪的密信连同信封,说:“将此信还给丞相,容丞相接着办案。”早有殿官双手捧紫檀木盘接过,跑下龙座递曹操。
汉献帝又对文武大臣发问:“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赵彦这时已整顿好精神,重新出班:“微臣还有一要事启奏皇上。”汉献帝也来了精神:“讲。”赵彦铿锵陈奏道:“臣此奏要弹劾丞相曹操及吏部、刑部侍郎兼许都太守曹丕父子二人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伤天害理罪莫大焉!”大殿内又一片紧张气氛,很多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汉献帝略点点头:“讲。”赵彦接着奏道:“许都费庄灭门案,杀全家十四口,实属特大命案,陛下曾有旨,令许都太守府严加查办。为何如此大案久久未破?臣现已暗访查明,盖因主犯是曹家人!”赵彦有意停顿了一下,扫视曹操、曹丕并满大殿文武大臣。
曹操冷笑。曹丕跃跃欲试。其余大臣大多震惊。
赵彦接着大声陈奏道:“他就是丞相曹操丁夫人之亲弟、曹丕的舅舅丁铎!”赵彦在慷慨陈奏中,换了讽刺口气插话道:“曹丕叫他舅的。虽非亲舅,胜似亲舅,岂能不包庇、不袒护?”接着又慷慨陈奏:“曹丕涉嫌徇私枉法昭然。而一个许都太守何敢抗旨包庇此杀人大案之主犯?实是因其父曹操为后台。当朝丞相竟也如此徇私枉法,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其振振有词标榜秉公执法,公在哪里,法在何处?臣已写好奏章,一并呈交陛下。”说着赵彦双手交呈奏折。早有殿官用紫檀托盘接收,而后上呈汉献帝。汉献帝一边打开奏折,一边说:“丞相有何奏辩?”
曹操冷笑一声:“议郎赵彦也是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赵彦亢言道:“关乎十四口人命之大案是小事吗,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汉献帝一边扫着奏章,一边也添了话:“丞相为何说赵彦议郎小题大做?”
曹操回头看了一下曹丕:“曹丕先奏吧。”曹丕出班奏道:“臣丕已写好奏章,本想最后再呈,现说及此事,就此呈皇上。费庄灭门案前日已告破,主犯丁铎也已于前日抓捕归案。不仅许都太守府在审,刑部也同时参审。现大况已清,丁铎主谋杀人灭门罪行确凿。奏章均已写明,请陛下批阅。”说着双手高呈奏折。汉献帝大为意外,赵彦也愣了。大殿内百官面面相觑,郭嘉、荀攸也相视会意。董承、刘备、孔融等人神情不一。殿官过来接奏折上呈汉献帝,汉献帝面前同时放着两个奏章。曹操此时得理不让人了,他看着赵彦问:“赵议郎既说是暗访而知情,敢问你是如何暗访的?”赵彦脸色青白:“我自有门路,无须多问。”曹操哼了一声:“侦破此类案件是要保密的,以免走漏风声逃了案犯。我想了解你如此知情,是否有办案人给你通风报信?倘若有人犯了办案规矩,我是要办他的案的。”赵彦有些急了,强词夺理道:“丞相不是讲监督许都太守执政吗?我行监督之责。”曹操冷笑了:“你竟连这个规矩也不明白了,是否乱了方寸?监督执政并非代替执政。监督办案也不是代替办案。诸如监军监督军事,也并非代替将军指挥作战,这个道理还不明白?”赵彦一时语塞。曹操说:“何来我曹某草菅人命之罪,何来我曹某徇私枉法之罪,你赵议郎如此开口胡言岂不过分?你是否一概就人说事,凡我曹某所作所为都罪莫大焉,而凡杨彪等人之所作所为虽通敌谋反都理属应当?”
赵彦急了:“丞相此言,是要置我赵彦于死地?”
曹操微微冷笑一下:“我曹某倒不会借题发挥,也不会因人废言,我是要就事论事的。”
汉献帝又来给赵彦解围:“丞相说就事论事,现还有何事要论?”
曹操又瞄了赵彦一眼,算是放开他,对汉献帝奏道:“臣确有一事要启禀陛下。臣建议提拔任命孔融为中丞御史,总领御史台内各路御史,行监察百官之责。”汉献帝大为意外。满朝文武也都大为意外。孔融本人惊诧不说,赵彦瞠目结舌,董承、刘备等人都睁大眼睛。汉献帝反应了一下,才说道:“中丞御史,如丞相所说,领导御史台内各路御史,行监察百官之责,其地位相当于副宰相。丞相为何想到委孔融如此重任,朕记得数月前你还当庭讲过孔融文才有余而见识不足,免去了他许都代太守之职。他能胜任中丞御史一职?”曹操说:“正是。因人制宜,人尽其才。许都太守,虽只管辖京都一地,但用百姓话讲就是一个当家的,事无巨细都要管到周密。孔融于此,大方有余,周密不足。而中丞御史居高临下俯瞰百官,用百姓的话讲是专挑百官毛病的,最需刚直不阿,孔融于此则最为恰当。圣上也看见了,孔融与我为多年至交,但当庭驳我绝不含糊。对曹某这种所谓位极人臣的丞相都拉得下脸的人,总领御史台岂非最合适人选?”
汉献帝心中实不想让曹操落这个人情,但也无理反对。他别开蹊径问孔融:“孔融,你本人认为如何,中丞御史一职你可胜任?”
孔融整顿衣冠,从容奏道:“启禀陛下,容臣直言不讳。”汉献帝说:“那是当然。”孔融说:“初听丞相提议,融大为意外;但再一想,以为丞相提议甚为恰当。”汉献帝大为惊诧:“甚为恰当?”满殿大臣们也对此种有违常规的、毫不谦逊的回答甚为惊诧。孔融道:“正是。融于中丞御史一职实为合适,合乎融之秉性。融本是刚直不阿绝不察言观色之人,任中丞御史,监察百官,臣必鞠躬尽瘁,发扬光大,不负此任。无论重臣权贵,但有违法者,臣一概举奏弹劾,绝不姑息。”
汉献帝没退路了。他怔愣了一会儿,对曹操说:“就依丞相的提议吧。但……是再审议几日,还是着即拟旨?”曹操说:“此事还请圣上当机立断为好。臣以为,孔融总领御史台后,御史台的权限还可扩大,御史名额也可增加,监察百官的规章还可周密。”汉献帝想了想,略提高声音:“即拟旨,委任孔融为中丞御史,总领御史台。其原谏议大夫一职同时免去。”左右早有殿官高声宣道:“即拟旨,委任孔融为中丞御史,总领御史台,其原谏议大夫一职同时免去。”
孔融拜叩:“谢圣上信任之恩,臣融必将全心全力以图报效。”
汉献帝心中甚为不爽。他端起茶杯,拿起杯盖,呷了口茶,扫视满朝文武大臣:“众卿还有何奏?”无一人出班启奏。汉献帝不甘心如此收尾,他很有城府地、有板有眼地看着曹操:“朕听闻边报,袁术、袁绍两个方面都有军事调动,怎未见丞相说起?”曹操呵呵笑了,说道:“此事让郭嘉替臣回禀吧,他更清楚。”郭嘉在曹操身后出班奏道:“回禀陛下,此报早到,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用不着烦聒陛下,所以丞相未奏报。袁术那边军事佯动,不过为配合其密使沟通杨彪而已,给杨彪一个里应外合的感觉。现杨彪一除,袁术自然无望而息兵。袁绍那里更是虚张声势,他若决心进犯许都,至少还要一年半载准备,但请陛下放心。”
汉献帝一计未成,又转了转眼睛,忽然变态地仰头放声大笑。满朝文武皆不知其所以然,面面相觑。汉献帝笑够了,也让满朝文武惊骇够了,才一指曹操:“丞相今日这步棋下得好!”曹操也不明所以了:“陛下说甚?”汉献帝一指孔融:“你提议任命孔融为中丞御史实是一步好棋。一个杨彪下去了,用赵彦议郎的话说是,一个制衡你的大臣去了,又立起一个孔融来与你分庭抗礼,便显得曹丞相并不专权朝政了。”曹操怔了怔,反应了一下:“臣有此意,但不仅此意。”汉献帝豪放地说:“其余大道理,诸如刚直不阿、监察百官等,那是明摆的不用说。朕点破你这点小道理,丞相没有脸上挂不住吧?”曹操应和地笑笑:“自然不会。”汉献帝居高临下一指孔融:“孔融,你今后不可辜负了朕也不可辜负了曹丞相,给百官挑刺首先要给曹丞相挑刺。啊?哈哈哈!”孔融在下面诺诺:“遵旨。”
汉献帝挣回了君王的面子,一挥手:“好,散朝!”
下朝后出大殿往午门走,曹丕、郭嘉、荀攸等人簇拥着曹操。
荀攸边走边对曹操说:“用了孔融当中丞御史,是显得丞相不专权,但也难免朝政受其掣肘,总给丞相挑毛病。”曹操说:“那也只能任他挑。”荀攸接着说:“另外,监察百官,其实百官中有一半是丞相的人。”曹操说:“正是要他监察我的人。要不个个恃宠骄横,胆大妄为,难免败事。自古以来骄兵必败,有这么一个出头挑毛病的,我管他们杀他们就更有由头了。这一点皇上看不到。还有一点,你们能看到真正制衡我的是什么吗?荀攸,你说说。”荀攸说:“外有袁绍、袁术之流。”曹操说:“内有呢?”荀攸说:“议郎赵彦之流。”曹操摇头:“这谈不上。”荀攸接着说:“国舅董承那里必有密谋。”曹操说:“那也监视着即可。真正制衡我的正是这个皇上。他自幼称帝,十年来磨炼于动荡之中,心思不浅。外有强兵,内有这个皇上,这才是真正制衡孤的两大势力。供着这个皇上,就要受制于他。天下没有白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便宜事。但正是这两大制衡,才令孤日复一日不敢懈怠,才可能步步有理有节而最终得以取天下。”荀攸点头:“丞相英明。”
曹丕在一旁说:“今日便宜了杨彪,没有把他除干净,本该下狱问斩。”
曹操哈哈笑了。曹丕不解:“父亲笑什么?”曹操说:“问二位军师吧。”曹丕看身旁走的郭嘉。郭嘉说:“今日上朝丞相原本就只准备请旨免杨彪官,削爵回乡。”曹丕不解地又看曹操。曹操说:“我本就不想杀他,杀他太过分。罪不当诛而诛,众人必说我暴戾。这样处置恰好。”曹丕仍不解:“那父亲为何……”曹操说:“天下做事有两种,一种叫一口价,如那日审袁术密使,有信不交就杀,交了如何处置由我不由你——不容对方讨价还价。还有一种叫讨价还价。今日我一启奏就开了个高价,下狱问斩,最后折中出个免官。如我开奏只提免官,那上有皇上,下有赵彦、孔融反对,再加上刘备之流抹稀泥,弄不好连官都免不成,很可能只落个对杨彪停职省过。”
曹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曹操接着说:“杨彪这封回信,正如孔融所说,只是对袁术谋逆的‘暧昧响应’,本不合杀头之罪。又肯定查不出袁术的来信说了什么——杨彪绝不会交代——也即所谓‘没有上下文’,那能定多大罪?再说,谅杨彪也就写了这么一封信,还来不及干更多的事,此案接着审也审不出什么‘新罪行’来,所以免官去职也就到此了。往下所谓接着办杨彪案,不过是放放空炮而已。”
曹丕茅塞顿开。
曹操又笑着添了一句:“有这么个下狱问斩的说法悬在杨彪头上,他免了官绝不敢眷恋许都,十日限期不到,就溜之乎也跑回老家去了!”
曹丕慨叹道:“父亲真是十韬九略。丕若处在父亲这位置上,真还斗不过这位献帝呢。”曹操说:“好好学吧。”
第七节
四五个太监并二三十个羽林军将士护送两顶宫轿在丞相府大门外停下,抬轿的是宫中苦力太监。大门外森严而立的守卫刚要上去拦挡盘问,黄二从第一顶轿中下来,指着自己身上穿的褂子:“看明白点,是宫里来的。”又一托举手中的一卷黄绫卷轴:“是宣皇后懿旨来的,快去告诉你们管家,通知相府主簿白芍接旨。”门吏站在高处已听见此话,赶紧折身往里跑。这边黄二丢下两顶轿子并羽林军,率领四五个太监径直往大门里进。
黄二领人穿过庭院,登上大厅前台阶转身背北向南朝着庭院立定。朱四早带着一群家仆赶来:“噢,是宫里黄二爷黄大人。”黄二人模人样地手托懿旨:“皇后懿旨,快让你家主簿白芍接旨。”朱四问:“何旨?”黄二说:“朱管家,这是你打听的?”朱四被堵,咽了。扭头示意快去叫人。家仆说:“说话就到。”黄二在大厅前台阶上居高临下背手而立,左右站着四五个太监;朱四立在庭院,左右四五个家仆。这样尴尬僵持了一会儿。白芍来了,后面跟着四个戴盔穿甲、身带佩剑的女将士。白芍当院亭亭玉立。黄二瞄了瞄白芍,这是他头一次见,而后竭力提起宫里人的威严来,说:“你是白芍?皇后懿旨,还不跪下接旨。”白芍只得当庭院向着黄二跪下。黄二双手展开懿旨高声宣道:“今日特召丞相府主簿白芍进宫品茶赏花。”黄二宣完了,说:“主簿,接旨吧。”
白芍高举双手接旨:“谢皇后娘娘恩典。”而后站起。
黄二说:“轿子在门外,你跟上走就是。”
朱四上来阻拦道:“此事丞相不知,要等丞相下朝回来禀告后得丞相钧旨才行。”黄二立起眼了:“懂规矩不懂,是皇后懿旨大,还是丞相钧旨大?”朱四不慌不忙:“皇后懿旨自然大,丞相钧旨也不小。”他指了指黄二身上的宫服:“别看黄二爷穿着这一身躲在宫里,说句难听话,真要犯了忌讳,丞相杀你头也和砍西瓜不差什么。没看见前两日杨彪太尉之子杨雕的头在校场被砍得滚西瓜似的。黄二爷不怕?”黄二怔了怔,嘴硬,扯脖道:“有什么怕的。”朱四说:“黄二爷不怕,我朱四怕呀。我怎敢不得丞相钧旨就让您带人走?”
白芍已将皇后懿旨展开看过,也思量过了,此时对朱四从容说道:“朱管家,不争了。”朱四立刻说:“是。”白芍接着道:“我去就是。懿旨是真的,这位传旨的黄公公你既然认得,也就不假。”黄二得了台阶就下,说道:“我自然假不了啊。再说就是半晌的事,去去就回来了,怎么就如临大敌似的?”朱四只得听从白芍。他指着那四个女将士:“你们跟着护卫主簿。”黄二说:“我带着羽林军护卫呢。”朱四说:“各是各的事。你要向皇后交差,我要向丞相交差。”又问:“黄大人由哪个宫门进出?”黄二说:“后宫门。”朱四提高嗓门:“来人。”一个全副武装的家将出现:“管家有何吩咐?”朱四道:“主簿要同黄大人进宫,所带羽林军不多,今日街上又有李典等将军领军各处巡逻盘查,为壮黄二爷回宫声威并保一路畅通,你再领曹府亲兵百人,打上曹府旗号相随以增强护卫。”家将说:“得管家吩咐。”转身要去。朱四又接着吩咐:“护送到后宫门,你们便在宫门外等候,直到主簿出宫再护送她回来。”家将说:“是。”转身去调动了。
朱四又对白芍说:“主簿,我随即另派人去午门外等候丞相,他一下朝即禀告此事。”白芍点头,跟黄二等人起身往外走。
出了相府门,黄二一轿在前,白芍一轿在后,起轿而行。四个女将士分在白芍轿两侧,二三十羽林军护送这两顶轿子,一支严整的百人兵士打着“曹”字旗号跟随。
一路上白芍在轿中寻思,感觉此事深险。轿帘掀开一缝,不时可见巡逻布岗的将士。她明白伏皇后正是趁曹操不在府时召见她,但也只能这样去了。既是宫里羽林军护卫的轿子,又有曹府的亲兵将士跟护,一路自然畅通。到了后宫门,曹府卫队停下了,四个贴身护卫的女将士对白芍说:“主簿,我们一并在此等候。”白芍略掀轿帘点点头。两顶轿子进了后宫门,白芍透过轿帘边缝仔细观看着一路走过的廊亭宫殿。到了地方,轿子停下来。黄二挥手道:“来人,接皇后娘娘的贵客。”里面出来太监并宫女接白芍下轿。又用红纱巾罩住白芍头脸。左右扶着白芍袅袅娜娜往里进。白芍透过纱巾可以影影绰绰看见走过两个月亮门,一段长廊,几条甬道,到了一个宫门口。红纱巾被掀掉。听见太监禀报:“相府主簿白芍已到,叩见皇后娘娘、董妃娘娘。”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宣她进来。”白芍被引导进了大门,迎面看见伏皇后、董妃已立在那里,便欲跪拜行大礼。
伏皇后和蔼笑道:“免了吧,你到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今日召你是来说说话的。来,一起入座吧。”说着伏皇后在宫女们服侍下当中入座,董妃挨着她也入座。白芍拘谨地坐下。案上已摆满果品。伏皇后摆摆手,太监宫女们就都退到稍远处束手而立。伏皇后对白芍说:“早就想召你进宫说说话了。听闻你外祖父姓郑名玄,字康成,原籍北海高密县,是我早已熟悉的人物。99lib.”白芍有些没想到。伏皇后一边拿过董妃的手慢慢摩挲着一边说道:“我父亲伏完,就是郑康成的弟子啊。他说起郑公来赞不绝口。”白芍表示会意地微微一笑。伏皇后说:“这不是虚言。我父亲多次讲过你外祖父。这半年你到许都进曹府后,我父亲由你又讲到你外祖父多次。他说起几件事,你外祖父高风亮节,为人师表,了不得。”
伏皇后放下董妃手,拿起茶杯盖赶了赶茶水上的浮茶,没呷,又接着道:“一件,灵帝末年,大将军何进为你外祖父设几杖,礼待甚优。但你外祖父坚决不接受朝服,仍着布衣相见,后来居然不辞而别,弃官而去。当年你外祖父年已六十,从远方赶来迎接他的弟子多达数千人。第二件,后来将军袁隗又上表请旨封你外祖父为侍中,你外祖父又以父亲去世要守丧为由拒绝了。当时的相国孔融十分敬佩你外祖父,多次登门造访,并告诉高密县把你外祖父所在乡设为‘郑公乡’。”
白芍听到此不由得说:“孔融,当今这个孔融孔大人?”伏皇后说:“正是,你们近来见过面吧?”白芍想起什么,觉着有趣地一笑。伏皇后瞄了白芍一眼:“我知道你想起什么了,孔融曾与曹丞相在曹府后花园饮酒,孔融当曹操的面要明媒正娶你为新夫人呢。”
白芍吃惊。
伏皇后说:“你吃惊了?这都是常事。曹府的事,皇上这里会有所听闻;而宫里的事,曹丞相那里知道更多。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我说的这些话,你还是别提吧,免得别人猜疑。我估计你也不会提……孔融那日饮酒没对你提此旧交情?”白芍摇头。伏皇后说:“那时你还小,不过几岁。再说第三件事,董卓当年把持朝政迁都长安后,又有公卿举荐你外祖父做官,你外祖父又推辞了。第四件更不一般,建安元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外祖父由徐州回高密探亲,遇黄巾贼数万,见了你外祖父即拜,不敢入高密县境。你看看你外祖父,朝野乃至叛贼都敬畏如此。这你都知道吧九九藏书?”
白芍点头表示知道。
伏皇后接着说:“那我就进入正题了。何进、袁隗、董卓当年都权倾朝野,你外祖父为何不跟从?他是真正的尊汉正统的大德之士。这类弄权者,他岂能附庸?说到今日,曹操与何进、袁隗、董卓一样,也是权倾朝野,但不过是弄权之人。你外祖父也绝不会跟从。”伏皇后把话停住了。白芍对这样的开篇确有些震惊,但仍镇静。董妃因为紧张不由得把手送给伏皇后,伏皇后一边慢慢摩挲着董妃的手,一边又说道:“所以,我以为郑康成大人同意你来曹府陪读,一定是假;对你另有重托,那才是真。”
伏皇后停住了,看着白芍。董妃也睁大眼看着白芍。四周稍远处侍立的太监宫女们一动不动。白芍没说话,只是镇静地面对着伏皇后。现在沉默是最恰当的。
伏皇后静等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白芍,你在我这里,真是沉默是金啊。你在曹府也这样沉默不语吗?”白芍微微一笑,不做解释。她在等伏皇后接着讲。伏皇后等不到回话,果然接着说道:“一言概之,你外祖父是扶汉的,对一切弄权窃国者必不容。我今日敢这样把话挑明,一是我相信你从郑公那里继承的深明大义;二是我相信我说的这些话,你不会翻给曹操。”白芍不争辩,但说:“皇后娘娘何以如此相信?”伏皇后放下董妃的手,拿起一个果子伸手托远,用目光瞄着,有些阴沉地隐而不发地一字一句说道:“那日田猎时,你我在相同位置,其实都看到了杨雕射箭。但后来,曹操摇头说不知那一箭是谁所射时,你却一言不发。”
白芍有些震惊。
伏皇后还是眯眼远远瞄着手中果子:“不曾想到吧,我那日一直在注意观察你。”她慢慢说完此话,才放下果子。她的动作很沉稳,打量白芍的目光很含蓄。白芍仍静静地沉默着。伏皇后站起,慢慢踱开步。而后在离白芍很近处站住,长叹一口气说道:“你读书远比我和董妃读得多,应当深明大义。俗话说小人忘情负义,女人则为情负义。天下女人最在一个情字上过不去,常常会为情负义啊!为了一个情字,辜负了祖祖辈辈传承的大义。本来面对一个奸臣,知道要除去他。但彼此相处,日久生情,就忘了大义,辜负了大义!这是女人最可悲之处。只有君子才能做到为义忘情。好一个为——义——忘——情——啊,做到真难!”伏皇后又踱了几步,在白芍身后站住,手扶白芍双肩:“你的父亲死于曹军之手吧?”白芍又有些吃惊。伏皇后虽然站在白芍身后,但通过扶她双肩的双手似乎也感到了白芍的吃惊。伏皇后说道:“我此刻虽然看不见你表情,但我通过双手感觉我没说错。有句话叫‘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大义。你若不报杀父之仇,义在何处?”
伏皇后的双手还压在白芍双肩上。
白芍只能静默地一动不动。
伏皇后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白芍双肩,走了几步,在白芍面前坐下,又接着说道:“不想陛下之所想,不行陛下之所愿,不尽忠报效皇上,你的义又在何处?”伏皇后停住,盯着白芍。白芍想了想,说了句化解气氛的话:“陛下之所想所愿皇后娘娘自然清楚,但并不是我等小人物清楚的。”伏皇后仰身笑了,说道:“朝上下、宫内外都99lib?在传你的聪明机智,未必连这点都不清楚?你大可不必如此开脱自己。有一件事近在咫尺。你只要想做,下手即得。那正是皇上之所想所愿,就看你做不做。若做,功在千秋;皇上也会头等嘉奖你。若不做……”伏皇后哼了一声,停住了。半晌,向前逼住白芍目光:“你如何面对你父亲在天之灵,又如何面对你外祖父郑公郑康成的嘱托?”
这两句话显然有千钧之力。白芍垂下目光,陷入恍惚。
黄福在宫门口露脸,远远的不知该不该过来禀报。伏皇后已经看到了,对黄福摆了一下手,表示知道了。伏皇后一拉董妃:“那边已准备了赏花,我和董妃先过去看看。”她对白芍说:“你先坐在这儿好好想想。过一会儿,叫他们接引你过去。”
伏皇后、董妃走了。
白芍坐在那里思绪纷飞。
偌大的宫里坐着她一个人。只有两个宫女远远站着。
伏皇后与董妃在众太监宫女簇拥下出宫。董妃扶着伏皇后胳膊,钦佩地说道:“皇后当真渊博,连她外祖父的事都一清二楚。”伏皇后看了看前后左右,一笑,低声说道:“我那是预先做了功课。”董妃又说:“‘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这两句话说得有分量。”伏皇后说:“那我是用了陛下给国舅血诏里的话。”董妃边走边看了看两边的日影时辰:“咱们上午这赏花的事也别太拖了,别碰上皇上下朝回来。”伏皇后笑了:“你个小可怜见的,怕皇上又看见这个小才女?放心吧,轮不上你吃醋。皇上不会把她召进宫的,侍候过曹操的人,皇上绝不会再要。”董妃看了伏皇后一眼,算是放了点心。
白芍坐着没过多会儿,几个宫女进来说:“皇后娘娘让我们接你过去。”白芍跟着几个宫女出此宫,穿廊过院又进了一殿。只见殿内已整齐排站几列舞装的宫女。伴奏的若干宫女随各色乐器坐在一侧。场面富丽堂皇。一个宫女挑着一轴画亭亭而立。伏皇后、董妃正在那幅画旁笑盈盈站着。等白芍走近,伏皇后一指:“这幅画看着面熟吗?”白芍一看正是自己画的君子好逑图,稍有些吃惊:“此画为白芍所作,何以传到宫里?”伏皇后笑道:“有人奉承陛下呗。你也如当空之月,千里共婵娟啊。”伏皇后站在舞队面前,指着白芍介绍道:“你们今日要好好歌舞。君子好逑舞,要如陛下平常指教的,舞出窈窕淑女的美来。看见吗,这位就是君子好逑图的画者,当今有名的才女。你们看看她,就知道窈窕淑女该是如何了。”
准备歌舞的众宫女齐齐看向白芍。
白芍站在那里略垂眼笑笑。
伏皇后一抬手:“开始吧,乐声小点,别耽误我们说话。”音乐舞蹈开始了。伏皇后指引着白芍一同落座观看,董妃还是挨着伏皇后坐。面前自然又摆满了新的果品,茶是又沏上了。伏皇后又摆手说道:“你们还是稍远些侍候。”太监宫女们都退远侍立。伏皇后一指舞蹈:“舞得如何?”白芍说:“很好。”伏皇后说:“你今日知道了吧,陛下是真正爱才的。你当年不应召进宫,仅凭这幅画,陛下就亲自指导排演了君子好逑舞,可见多欣赏你的画。这是何等的殊荣啊。”白芍自知这又是个为难话题,只能静默听着,不得已说了一句:“承蒙圣眷,芍诚惶诚恐。”伏皇后瞟了白芍一眼,说:“知道这话题又让你难为了,不往下说了。今日是邀你品茶赏花的。但品茶不是品一般的茶,赏花也不是赏一般的花。”
伏皇后说着一伸手,董妃递过一个绣金荷花袋。伏皇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镶金宝玉盒来。打开宝玉盒,飘出一股奇香。伏皇后问:“闻见了吧?”白芍点头:“很香。”伏皇后掀开自己的茶杯盖,拿起一根银筷,在茶水中蘸湿筷头,再蘸一下宝玉盒里的香粉,而后插到茶水中轻轻搅了几下,说道:“这叫‘一蘸仙’,西域进贡的异宝。”她又同样给董妃的茶杯里来了“一蘸仙”。又在白芍的茶杯里来了“一蘸仙”。伏皇后操作得很仔细。白芍目不转睛看着。都完了,伏皇后将宝玉盒盖好盖严,又装入绣金荷花袋中。她端起茶杯对白芍、董妃说:“咱们共饮这一蘸仙。隔数日饮此一杯一蘸仙,是养颜的。来,举杯。”
白芍举起杯,与伏皇后、董妃共饮。伏皇后一边饮一边问:“一蘸仙味道如何?”白芍说:“果然满口留香。”伏皇后对白芍说:“慢慢你会觉得全身暖融融的。别以为这一蘸仙养颜之说是虚的。董妃知道的,真正了不得。饮一蘸是养颜的,饮二蘸叫‘二蘸春’,就成春药了,会春心荡漾控制不住。”白芍这才注意了,不由得看了看伏皇后不离手的绣金荷花袋。伏皇后看看左右,压低声对白芍说“体己话”:“我和董妃只有谁轮着给陛下侍寝,才敢在入寝前饮一杯二蘸春。要不就把自己闹死了。”白芍惊讶之余略觉有趣。她问:“那一次三蘸、四蘸呢?”伏皇后说:“你这思路就跟上了。三蘸、四蘸不用多说,推想可知。我只告诉你,一次饮五蘸叫什么?”伏皇后神情有些神秘。白芍问:“叫什么?”
伏皇后目光变得有些许凶狠:“叫‘五蘸死’。一杯茶或一杯酒中下五蘸,喝下一个时辰不到,必七窍流血而死。”白芍听着有些毛骨悚然。伏皇后说:“试过狗,果然。”白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伏皇后说:“今日就让你开开眼,看我们如何赏花。”说着一抬手:“你看。”摆满果品的案几前已摆着三盆含苞未开的牡丹花。伏皇后又招手,吩咐宫女们:“给我们斟上茶。再拿三个空杯也斟满茶。”宫女们给伏皇后、董妃、白芍的茶杯斟满。又取三个空杯斟满茶放稍远处,待其放凉后,伏皇后仍摆摆手让宫女们“稍远侍候”。又打开荷花袋,拿出宝玉盒小心打开。然后拿起一根银筷,对白芍说:“你仔细看好。”而后在那三个新添的茶杯中分别下了一蘸、二蘸、五蘸。下的时候还轻声数念着:“这是一蘸,好,第一杯;这是一,二,二蘸,第二杯。这是一,二,三,四,五,五蘸,第三杯。”她做得比刚才更仔细。然后更小心地将宝玉盒盖紧收到绣金荷花袋中。她指着这三杯放得稍远的茶对白芍说:“看清楚了吧?从右到左三杯茶,第一杯是‘一蘸仙’,第二杯是‘二蘸春’,第三杯下了五蘸,是‘五蘸死’。”
白芍看得紧张屏息。这时点点头。
伏皇后又指那三盆牡丹:“这三盆牡丹你也看好。一样的含苞未放,是吧?”白芍点头:“是。”伏皇后示意了一下,董妃端起第一杯说:“这是一蘸仙。”而后走过去浇到第一盆牡丹花花根上。又回身端起第二杯:“这是二蘸春。”然后走过去浇到第二盆牡丹花花根上。董妃回身端第三杯时,明显有些紧张:“这是五蘸死。”而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伏皇后说:“别怕,你又没喝,沾点死不了。”董妃将其浇到第三盆牡丹花上。浇完了,董妃又坐下。伏皇后依次指着三盆牡丹对白芍说:“你记好,从右到左,第一盆一蘸仙;第二盆二蘸春;第三盆也就是最左边这一盆是五蘸死。好了,咱们不用死盯着它们了。该说话就说话。等会儿就有结果了。”
她一指舞蹈:“看着还行吧,听着也还行吧?”
白芍点头。
伏皇后说:“让你看这君子好逑舞,一是让你知道陛下爱才,对你赏识;二是用这音乐遮遮耳目,今日这特殊的品茶赏花不能让他们知道。”伏皇后一扬下巴指那些宫女太监。白芍还止不住注意着那三盆花。伏皇后笑了:“我说了,不用盯着看。来,让我看看你的手,听说孔融在曹府饮酒时看上了你的手,大赞如脂如玉。”说着欠过身来。白芍只能伸手给伏皇后。伏皇后拿过白芍的手,细细抚摸着:“这双手真能令男人倾倒。过去我喜欢董妃的手,你的手竟比她还嫩润。”说着又拿过董妃的手与白芍的手比较。董妃只能交出手任伏皇后比较,眼睛却瞟着白芍,露出掩不住的嫉妒。
伏皇后意识到了,扭头对着董妃一笑,安慰地拍拍董妃的手,同时放开了白芍的手。白芍刚把手收回,伏皇后又伸手道:“我再看看你手相。”白芍只得又把手伸过去。伏皇后仔细抚看着白芍的手掌,说道:“我是真会看。”董妃说:“皇后看手相可神了。”白芍不以为意地一笑。伏皇后说:“我能看出你隐私来,你不怕?”白芍又是不以为意地一笑。伏皇后说:“你幼时三岁曾坠地摔得差点死去。”白芍大为惊讶:“皇后娘娘果真看出来了?”伏皇后看了白芍一眼:“没错吧。”白芍点头:“是,就是三岁。听说那次摔得我两天不出声,都不会哭了。”伏皇后来了兴头:“我接着再看。”她在白芍的手掌里仔细寻觅着,许久困惑地抬起头:“少见你这样的手相。”
白芍说:“怎么?”
伏皇后说:“若我直言,不知你能否承受?”白芍很坦然:“皇后娘娘直说不妨。”伏皇后想了想措辞。董妃眼睁睁地看着伏皇后。伏皇后说:“我今日找你来,谈女人为情负义之类,谈你要深明大义,该下手则下手之类,是有目的的,你能听明白。但底下这段看手相的话,是我如实照说的话,没任何目的。你的手相不一般,最有人间福的是你,最没人间福的也是你。这种话你受得了吗?”白芍说:“我信命,听天由命,皇后娘娘说下去,没关系。”伏皇后又说:“最有男人运的是你,最没男人运的也是你。为什么这样,我也不明白。你最得男人爱,也最少男人爱。男人之爱在你身上堆积如山,男人之爱在你身上又荡然无存。”伏皇后又低头看了看白芍手,抬头说:“就是这样。”而后又安慰道:“我说这话时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女人。女人对女人说句话就是:谁活一辈子都不容易。”
白芍点了一下头,表示领会。
伏皇后这时抬手一指:“现在看三盆花。”说着领白芍、董妃走到花前细看:“这是第一盆,一蘸仙。”白芍看到刚才含苞未放的牡丹现已微微张开。伏皇后又说:“这是第二盆,下二蘸春的,你们看,已经怒放。”白芍一看,牡丹怒放,开得正艳。伏皇后又指第三盆:“这第三盆,五蘸死,你们看,花已烧焦枯萎。”白芍看见,牡丹果然已烧焦枯萎。
伏皇后说:“厉害吧?”
白芍看得触目惊心。
三人重新落座。伏皇后说:“今日这品茶赏花不一般吧。”
黄福在殿门口露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匆过来。伏皇后正想呵斥他,黄福低声说:“启禀皇后娘娘,那一个又犯事了,弄得另一个要死要活。”伏皇后一听,脸色变了。她对殿里的歌舞一摆手:“让她们撤了,把那个犯事的带上来。”黄福点头,先摆手让歌舞撤。歌舞立刻停止,宫女们鱼贯而撤。黄福则匆匆离去。
伏皇后脸色阴沉地冷笑了一声,打开绣金荷花袋,拿出宝玉盒。董妃睁大眼睛看着,白芍一动不动看着,不知伏皇后要做什么。伏皇后打开宝玉盒,拿起一根银筷。掀开茶杯盖,用茶水蘸湿筷头,在里面下了一蘸仙,接着下了二蘸。白芍看着提心了。伏皇后又接连下三蘸、四蘸、五蘸。白芍和董妃看着全屏住了呼吸。伏皇后放下银筷,又盖紧宝玉盒放进荷花袋里。然后端起茶杯,做出要品的样子,白芍急伸手几欲失声。伏皇后笑了:“你这个才女,看来还真是心地善良。别担心,我不会喝五蘸死。要让该喝的人喝。”说着她放下茶杯。
黄福领着几个太监押一个宫女上来。是个比较粗壮的中年宫女。黄福将其摁跪在伏皇后面前:“听皇后娘娘发落。”伏皇后冷冷地看着说:“你在宫中犯淫荡罪,知道该如何处罚吗?”那宫女磕头捣地:“求皇后娘娘饶我死罪。”伏皇后说:“黄福,代我宣一下宫律。”黄福宣道:“杖三百,不死再杖至五百,至死而已。”伏皇后说:“你听见了?”那宫女大哭求皇后饶命。伏皇后说:“好了,今日且饶了你,不杖了,这杯静心茶赐你喝了,幽闭三十日反省思过。”那宫女又磕头捣地:“谢皇后娘娘宽赦饶命!”伏皇后端起茶杯递给黄福。黄福疑惑地看了看,端过送到那宫女面前:“皇后娘娘让你静心的,喝了去反省思过。”那宫女满面涕泪,跪着将茶一饮而尽。伏皇后摆摆手,黄福令人将那宫女押下去了。随后又请示道:“那边还有一个寻死觅活的呢。”伏皇后说:“受欺负了嘛,赏她两匹宫绸,让她别委屈了。就说我不疑她的清白。”黄福点头说:“奴才明白了。”就急急下去了。
伏皇后转头看了看白芍:“这宫里的事是不是没太看明白?”接着转过头眯起眼哼了一声:“不用一个时辰,她就会七窍流血而死。也好,免了受杖之苦了。”
殿里很是静了一会儿。
她们都不曾注意刚才曾远远隐约传来“皇上下朝回驾”的高呼声。
伏皇后下边做的事,白芍万万没想到。
伏皇后将那个绣金荷花袋放到白芍面前,说:“这个赐你。”白芍一惊,而后婉谢:“皇后娘娘留下用。”伏皇后说:“这里已剩半盒,我还另有整盒的。”白芍还要推辞。董妃在一旁说道:“皇后所赐,不可不受。”白芍不知说何好。想了想,只能说:“谢皇后娘娘赏赐。”说着起身要行叩拜。伏皇后伸手制止:“我不是说了,到我这儿不要那么多大礼。”看白芍坐下,接着说:“你酌情,或自用养颜……或者,为行大义,给他人用。”她用目光宽宽地罩住白芍。
白芍似乎在想伏皇后的话意,静默没说话。
伏皇后等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你这个主簿真沉得住气。好,时间不早了,皇上也快下朝了,今日品茶赏花就到此吧。让他们送你回去。”伏皇后说着起身。白芍也跟着站起。伏皇后说:“还有些东西一并赐你。”说着一伸手,董妃递过一个镶金缀珠的皮包来,伏皇后接过说:“这里边是几个首饰盒,内中各有珠宝。”说着她将白芍面前的绣金荷花袋也装进皮包里,“这样放在一起,说是皇后所赐,一蘸仙也就不扎眼了。”白芍接过说:“谢皇后娘娘赏赐。”伏皇后说:“他日若真行大义,陛下才要厚厚赏赐你呢。”说着,她一边一左一右拥着白芍、董妃往外走,一边提高声音:“来人!”
话音刚落,殿外响起“皇上驾到”的呼声。伏皇后说:“还是让你赶上皇上下朝了。”白芍一下在精神上有了准备,董妃则又不乏敌意地瞟了白芍一眼。伏皇后说:“一起出殿迎圣驾吧。”说着加快了脚步。
一出殿门,汉献帝正在黄福等众太监簇拥下过来。
汉献帝一见白芍,先是大为意外。而后立刻明白过来,很帝王地笑道:“你们在品茶赏花?”伏皇后说:“趁陛下上朝,我们玩耍了一会儿。”汉献帝连连点头:“好,好,好。皇后上次田猎见你,盛赞你聪慧且晓大义。”白芍这才想到还未行大礼,连忙要将皮包放下,觉不妥,要交给伏皇后,又不妥,就提着要叩拜。汉献帝摆手:“这次免了,下次一并行大礼吧。皇后说要多邀你进宫说话呢。”
这时一个太监气喘吁吁跑来。汉献帝不满了:“有甚急报?”太监呈上一封信函:“启禀皇上,曹丞相下朝刚出午门就快递一个便函进宫,说是急交相府主簿的,所以……不敢有误。”汉献帝一下脸色不好看了。伏皇后也知此时此事犯汉献帝忌讳。白芍自然不能言语。汉献帝思忖了一下,也就转过来了,一撇嘴指白芍:“交主簿吧。”太监没敢上前。汉献帝伸手拿过信函来,递白芍:“曹丞相可能不放心了。”说着一摆手,簇拥的太监们都退远侍立了。
白芍有些为难地接过信函,打开取出一看,潦草几句:“欣闻皇后邀你品茶赏花,甚以为好。如此荣幸不可多得。孤已另派一轿到后宫门,与先前送你卫队一并等候。你可从容陪皇后、董妃玩赏,不负恩宠。”白芍看完了,知道汉献帝、伏皇后都在关注此函,她笑笑:“丞相是怕我辜负了皇后娘娘恩宠,没何要紧事。”说着干脆将信念了一遍,而后便交伏皇后看。伏皇后看了又将信递汉献帝:“皇上一看就明白了。”
汉献帝不失天子风范:“丞相给主簿的信,朕还看什么。”话这样说,还是将信接过来,看着信逐句评点:“朕明白了,首先第一句,‘欣闻皇后邀你品茶赏花,甚以为好’,是说他已知道消息。此话既是说给你听的,让你放心,没人敢把你扣在宫里不放;又是说给皇后甚至说给朕听的,同样的意思。第二句,‘如此荣幸不可多得’,是暗示皇后以后不可再随意召你进宫。第三句,‘孤已另派一轿到后宫门,与先前送你卫队一并等候’,这是让你吃定心丸;也是向朕和皇后示威,不可在你身上多有想法。最后一句,‘你可从容陪皇后、董妃玩赏,不负恩宠’,是告诉皇后甚至朕,不可滞留你。”
白芍说:“陛下或许多虑了,丞相安排曹府轿接,是怕麻烦皇后娘娘安排轿送吧。”汉献帝哈哈笑了:“你不必紧张。我与曹丞相或廷上言语往来,或奏章批复文字往来,都是要这样相互解读才明白其意的。此话你回去照讲也无妨,当然不讲更好。好了,看样子皇后是要安排你走了,那就走吧。”
伏皇后对早已上来的黄二说:“轿送出后宫门即可。那里有曹府轿接。”黄二说:“领旨。”一挥手,轿子过来了。
汉献帝及伏皇后、董妃看着轿子消失了。
汉献帝一边与伏皇后、董妃往殿里走,一边问:“话说得怎么样?”伏皇后说:“晓之以大义呗。”董妃说:“皇后讲得字字千钧。最后问她如何面对死于曹军的父亲在天之灵,还有如何面对外祖父郑康成嘱托,白芍如遇雷霆而悚然。”汉献帝说:“好,太好了。她讲点什么?据说她在曹府后花园饮酒时讲得文魁星孔融都哑口无言,嘴很厉害。”伏皇后说:“她今日什么都没讲。”汉献帝惊诧了:“什么都没讲?”伏皇后说:“沉默不语,这才是小才女厉害的一招。她在我皇后面前讲什么?我暗示她大义诛曹,她说什么合适?挺着什么都不说,倒是厉害。”
三人已进到殿里。汉献帝听此话点头,思忖,踱步。突然想起,说:“下次召她进宫来,可否安排芙蓉妹与她个别说说话?让她们相互套套真话。朕对这个芙蓉妹也有些品不透。可以布置人隔屏窃听。”
伏皇后说:“别弄巧成拙。要静等白芍在曹府发难。”
汉献帝点点头:“更要等国舅那里大的举动。”
第一节
刘备在自己的公馆后院开了一块菜地,每日在那里种菜。
这日如往常一样,他在菜地浇水除草忙碌,关羽和张飞则在后院另一处立着箭靶射箭,有一穿着普通百姓服装的人匆匆来到刘备公馆大门外,他就是董承府的家奴秦庆童。秦庆童看了看左右没人,便对门吏说:“请速禀报刘皇叔,董承董国舅前来拜访。”门吏问:“人呢?”秦庆童一指远处:“那顶过来的轿子即是。”门吏赶忙跑到后院菜地,通告刘备:“启禀大人,董国舅登门来访。”刘备听了,先凝神一思,而后放下农务,擦了擦手,将搭在篱笆上的袍服换上,匆匆来到大门迎接。一顶简朴的便轿已停在门口。董承从轿子里出来,左右张望一下,匆匆拾阶而入。刘备立刻把他请进公馆,又一路邀到亭阁入座。
关羽、张飞闻讯而来,一左一右立在刘备身后。
刘备吩咐摆上酒水果品后,挥手让仆人退下,问道:“国舅何以如此简装出行,突然来访?”董承说:“白日里无论乘大轿还是骑马来访,都难免招摇,若夜晚来此更易让一个人起疑,此人我不说刘皇叔也该知道。既不能白日来,又不能夜里来,只好这样隐形埋迹乘一便轿于前后无人时到你公馆,来此不易呀。”刘备举酒说:“先饮一杯,再从容言之……国舅此来,有何要事?”董承举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道:“开门见山,那次天子田猎之时,云长拍马舞刀欲杀曹操,刘皇叔摇头摆手制止他,是为什么?”刘备大惊。关羽也很惊讶。刘备问:“国舅何以知晓?”董承说:“那日云长发怒,我所亲见,并不曾说与外人,皇叔不要担心。”刘备见不能隐讳,一指身后的关羽:“舍弟那日见曹操行为僭越,侵犯皇威,故不觉发怒了。”董承看了关羽一眼,举袖掩面哭道:“朝廷的臣子若尽如云长,何忧不太平哉!”刘备看着董承掩泣,却面露思量,显然在判断董承此言之真伪,接着佯言道:“有曹丞相治国,何忧天下不太平?”董承听此言变色而起,说道:“刘公乃汉朝皇叔,故而董某剖肝沥胆以实相告,公何以诈我?”刘备伸手拉董承坐下,沉稳说道:“如此朝政,刘备也是恐国舅有诈呀,方才那话不过试探耳。”董承摇头叹道:“你我无须相诈试探。你皇叔,我国舅,都是陛下之至戚,荣辱相关,命运不二。我今日冒死前来拜访,实是事关紧要,非同寻常。”说着,从怀中贴身处取出汉献帝的密诏递刘备:“公自看之。”刘备展开一看,不胜悲愤,道:“天子如此血诏,臣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董承说:“今我不仅带来了陛下血诏,还带有另一样东西。”说着又掏出白绢一幅,展开:“陛下让我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这里已纠合六人签名画字,立此歃血之99lib?盟。请皇叔看。”
刘备接过盟书,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出签名画字的名字:“六位忠义两全之士: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刘备念着看完了,说道:“公既奉诏讨贼,备何敢不效犬马之劳。”董承立刻拜谢。刘备说:“国舅何用如此?”董承说:“皇叔入盟,社稷有救,承能不拜谢?现便请皇叔签名画字。”刘备立刻拔下张飞随身佩剑挑破手指,直接用血指签名画字,然后将盟书郑重递给董承。董承将密诏和盟书妥当收起放于贴身处,说道:“再请三人,共聚‘十义’,可图国贼。”刘备说:“此宜缓缓施行,切不可泄露。”董承道:“皇叔言之有理。董藏书网某不再久留,以免走漏风声。”说着相别而去。
刘备起身又往后院菜地走,边走边脱下袍服,准备接着种菜。关羽、张飞二人说:“国舅才与兄谈完如此大事,兄何以不留心,而忙活这些小人之事?”刘备叹道:“此非二弟所知也。”关、张二人相视一下,不再多说,告刘备:“那我二人到郊外习射去了。”刘备说:“随二弟。”
董承出了刘备公馆,一顶在路边等候的便轿立刻飞奔过来接上他。秦庆童跟在轿边低声问道:“大人还去哪里?”董承在轿里说:“先回府,再去宫里。”秦庆童对前面的轿夫说了一句:“先回府里。”然后匆匆走到前面去了。
这时,街道上过来一支雄赳赳的队伍,是许褚、张辽骑马带着七八十个将士迎面而来。董承让轿夫靠边停下让路。后边又骑马过来数人,在董承的轿旁停住,大声问:“许褚、张辽二位将军去哪里?”董承从轿帘缝看着,听见许褚、张辽答道:“噢,是孔融孔大人。丞相令我们去请刘皇叔。”孔融说:“何事?”许褚、张辽说:“不知。”孔融带着几人骑马过去了。许褚、张辽则领军向刘备公馆方向急去。董承掀开轿帘前后看看,颇起疑,又挥手令轿子快行。
许褚、张辽领众人到刘备公馆门口下马,而后径直往里进。门吏挡道:“请等禀告皇叔。”许褚、张辽将人一拨:“丞相有命,等不得。”便进去了。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到了后院,正在浇水种菜的刘备见许褚、张辽等一众人马一脸吃惊。许褚、张辽说:“丞相有命,请皇叔便行。”刘备惊问道:“有甚要紧事?”许褚说:“不知,只叫我们前来相请。”刘备虽惊疑,但依然沉稳道:“容我整顿换衣后随你们去。”
刘备说着对一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明白,悄然离去。
相府内曹操与白芍在大堂坐。曹操说:“上次田猎后,已与郭嘉、荀攸等人议及杀不杀刘备,孤力主不杀,二位军师力谏杀,当然最后是孤说了算。主簿那日曾有谏议,可对刘备晓之以利害。我也说了,要寻个机会敲打一下刘备,但此事迟迟未行。今日听说董承偷偷拜访他,颇显蹊跷。所以特派许褚、张辽带人骤然请他前来,先要惊他一惊,然后再从容敲打。”白芍听罢只是点了点头。曹操疑惑地看着白芍:“你怎么显得有心事?自从那次进宫见了伏皇后,你似乎一直有心事。”白芍有意显得开朗一笑:“没有。”又转移话题道,“丞相打算如何对刘备晓之以利害?”曹操说:“对这等英雄人物,自然有对英雄的别样方法。”正说着,门吏来报:“禀报丞相,许褚、张辽二将军已同刘皇叔一起到。”曹操刚说“请”,许褚、张辽二人已同刘备到了大堂门口。
曹操笑着起身99lib.迎客,对刘备说道:“你在家里做的好大的事啊。”
一句话竟吓得刘备面如土色。曹操瞄了他一下,心中明白,上去拉住刘备的手说:“咱们往后花园去。”刘备身不由己跟着曹操往后花园走。
曹操略挥了一下手,示意白芍跟随。
曹操手拉手同刘备进到后花园,才说了一句解扣的话:“玄德学种菜不容易呀。”刘备这才放下心来,敦厚地笑笑,说:“无事消遣而已。”曹操一指园内几棵杏树,上边已青杏累累,说道:“方才见枝头梅子青青,忽然想起去年带兵征讨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扬鞭虚指前方说,‘前面有梅林,到那儿可以痛快吃一顿’。军士听说此话,大都想起吃青梅的酸劲,人人口里皆生唾液,结果都不渴了。所谓‘望梅止渴’。今日又见此梅,浮想联翩,不可不赏。又值煮酒正熟,故特邀玄德来小亭一会。”
刘备心神方定。
两人到了亭子里,台案上早已摆好佳肴,一坛煮酒,几盘青梅。曹操这才回身介绍白芍:“这是我的相府主簿白芍,郑公郑康成的外孙女,据说你们见过面。”白芍上来行礼:“刘皇叔万福。”刘备看着白芍微笑道:“备在徐州时常去府上拜访,求教你外祖父,多次见你,今日重会,愈加人才了,你现在已是名满京都。”曹操哈哈一笑,与刘备面对面坐下,开怀畅饮。
白芍坐在一侧很有兴味地看着二位英雄对饮说话。
曹操一边举酒与刘备共饮,一边说道:“今日借着酒兴,与玄德说几句直爽话。最近以来颇有人说你刘玄德有杀我曹操之心。”刘备大惊:“何有此言?”曹操不以为然地一摆手,接着说道:“又有人说,即使刘玄德还未有杀曹操之心,其弟关羽、张飞已露杀心。”刘备更惊,放下酒杯筷子说道:“又何有此言?”曹操依然不以为然地笑笑,举酒一饮而尽,说道:“他们这样说,或是有所见闻,或是有所猜疑,或是捕风捉影,我并不当真99lib.。天下事很明显,四百年汉朝至今运道已衰,吾扶汉是勉为其难,你刘皇叔更是扶汉之心不容置疑,你我同志,何至于相互残害?你二位兄弟暂且不说,刘皇叔万万不会有害曹之心。好了,我讲这些不是让你生疑,而是让你去疑。来,以此痛饮使任何芥蒂都涣然冰释。”说着又举酒。刘备也只得举酒。这样饮了几杯,忽然亭外阴云聚集,骤雨将至,几个家仆在亭外遥指天空说道:“云中见飞龙翻腾。”
曹操来了兴致,邀刘备一边饮酒一边凭栏观看。
曹操指着天上如龙翻滚的阴云对刘备说道:“玄德兄是否知道龙的变化?”刘备说:“未知其详。”曹操说:“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之时,龙乘时变化,如同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刘备谦和道:“备凡胎肉眼,安识英雄?”曹操笑了:“休得过谦。”刘备说:“备初涉天下之事,此次蒙丞相举荐皇上圣恩得仕于朝,对天下英雄实未有知。”曹操说:“虽不识其面,总会闻其名。”刘备说:“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曹操一笑:“袁术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刘备说:“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文武能事者极多,可算英雄乎?”曹操又一笑:“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刘备想想又说:“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曹操一摇头:“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刘备想了想又说:“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策孙伯符可为英雄乎?”曹操又摇头说:“孙策借父之名,依靠老子的家当起家,非英雄也。”刘备又想想说:“益州刘璋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曹操更嗤之以鼻:“刘璋虽系汉刘宗室,实乃守户之犬而已,何足为英雄!”刘备又困难地想了想:“那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曹操鼓掌大笑:“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刘备摇头无奈道:“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曹操这才说:“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刘备说:“谁能当之?”
曹操伸手先指刘备,后指自己说:“今天下英雄,唯玄德兄与操耳!”
刘备闻言吃了一惊,手中的筷子不觉落于地下。时值天雨急至,雷声大作,刘备便借着雷声从容低下头拾起筷子道:“一震之威,乃至于此,连筷子都掉了。”曹操笑了:“大丈夫还怕雷吗?”刘备说:“圣人说‘迅雷风烈必变’。圣人且畏,备安得不畏?”曹操摇头笑笑。白芍在一旁却将刘备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注意到白芍在一旁观察、若有所知的表情,说道:“我俩对饮说话,你在一旁观察到什么了?”白芍微微摇头,“没什么。”曹操借着半酣酒兴说道:“我与皇叔今日对饮乃推心置腹也,你有何发现,但直言不妨。”白芍仍微微摇头。曹操对刘备说:“这位相府主簿善察人心,她定是发现你我有言外之意。”曹操依然转头看白芍,“讲吧,助我与皇叔酒兴。”白芍被逼无奈,笑着说道:“刘皇叔讲圣人迅雷风烈必变,此话虽不错,但刘皇叔今日筷子落地并非为震雷也。”曹操说:“那是为何?”刘备虽有些吃惊但佯装茫然:“你说为何?”白芍瞟了刘备一眼,又看一眼曹操,垂眼说道:“说破英雄惊煞人,巧借闻雷来掩饰。”曹操指着刘备问:“是这道理吗?”刘备解释道:“备实是因为惊雷之故。”曹操又看白芍,白芍讥讽地又添一句:“刘皇叔真可谓随机应变信如神呢。”曹操听了哈哈大笑。
刘备不做解释,只摇摇头笑了。
骤雨方住,关羽与张飞骑马到丞相府急下,将缰绳交给一同策马跟来的亲随。两人手提宝剑往相府里闯。众门卫持戟执枪拦挡,二人大喝一声挥剑闯入大门。一路上都有曹府将士拦挡,但二人气势威猛,拦挡不住,直闯到后花园亭前。
见刘备正与曹操对坐饮酒,两人一下插剑入鞘站住了。
曹操发现那边人群骚动,及至看到关、张二人闯过来,问道:“关将军、张将军,你们怎么来了?”关羽说:“听说丞相与兄长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曹操笑了:“此非鸿门宴,安得用项庄、项伯乎?”刘备也笑了。关羽、张飞稍有些尴尬。曹操并不在意,命令道:“取酒与二‘樊哙’压惊。”关羽、张飞二人听此话,立刻拜谢曹操。仆人取来酒,关羽、张飞站立着举杯一饮而尽。
曹操对刘备说:“今日一别,以后再会。”刘备起身告辞。
看着仆人送刘备三人离后花园归去,曹操对白芍说:“主簿今日好眼力。”白芍说:“丞相是喝多了迷了眼,故而未觉察。”停停又说,“我有一事不明,丞相说今日要晓之以利害,对他敲打,未见如何呀?”曹操说:“论英雄,这就是晓之以利害,让他不要和那些小人的宫廷阴谋搅在一起。对刘备这样的英雄人物,自要用对英雄的手法,什么事不便说破,要留面子,眼尖可以,嘴尖不可以。刘备在公馆后院种菜,还不是韬晦之计?孤早已看破,但不必说破。当今之时,刘备能和我联手平天下,最好。”白芍说:“丞相很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看《春秋》《史记》之类,刘邦、项羽能不相争吗?”曹操说:“刘邦、项羽相争,也要等灭秦之后,我和刘备先在一起平了天下,彼此不服再争嘛。”白芍说:“那倒正好,人家是刘邦后裔,你岂不成项羽了?”曹操一笑:“刘备确有刘邦之风,但我可比项羽强多了,项羽不过是匹夫之勇,何能得天下?”
白芍叹了口气:“丞相与刘备‘联手’之愿看来难以实现。我发现,丞相虽然知人善察,也杀罚决断……”曹操插话说:“怎样?”白芍接着说:“但有时对人又有点想当然。”曹操说:“譬如对刘备。还有对谁?”白芍笑笑不语。曹操说:“还有,不就是对你吗?”
第二节
一队将士骑马护送着几辆马车在许都街道上急驰,为首一辆马车带车厢,显然坐着人,后边几辆马车满囤囤地装着货。这支车队的目标是丞相府。
此时曹操正在相府厅堂里背着手来回踱步,一脸思忖。管家朱四匆匆来到:“丞相,您叫我?”曹操点点头站住,说:“有件事,我这些日一直在疑,就是那日主簿从伏皇后那儿回来后,似乎总有心事,问她不讲。”朱四眨着眼想。曹操问:“那日黄二来宣皇后懿旨,接主簿进宫,具体是何情景?”朱四说:“小人觉得,他们趁丞相上朝来这么一下,肯定不对,便一直拦阻,说要等丞相回来后再说。黄二急了,说是皇后大还是你家丞相大?小人回答他,皇后自然大,但丞相也不小。还吓唬了他几句,说若惹急了丞相,砍你头跟砍西瓜一样。”曹操问:“主簿当时为难吗?”朱四说:“自然很为难,但一时又无法禀告丞相,就劝止了小人,说还是去吧。”曹操点头:“她当时如此,自然是对的。”朱四说:“主簿回来有心事,肯定是到了那儿皇后为难她了。您想想,他们和丞相过不去,还不把气撒在主簿身上?过去皇上召主簿进宫,她都没去,想必皇上也气这件事。她们说三道四的,主簿回来又不能翻话,那还不憋闷哪。闹不好,说不定还有什么羞辱她的话,她又不能回来如实学说,一学说,丞相和皇上闹开了,那事儿还不大吗?”曹操略点一下头说道:“朱四,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听着又有理又没理,又没理又有理。”
那队车马在丞相府门口停下了,几个将士还有几个家仆模样的人侍候着一个中年男子从前边带厢的马车上下来。中年男子走到大门口,对门吏说:“请禀报丞相,说徐州郑府的管家马五受命看望郑康成郑公的外孙女白芍,并带有郑公亲笔信。”门吏急匆匆跑进去,向曹操禀报。曹操说:“请进来。”又对朱四说,“你一并去迎接。”朱四去了,曹操独自在厅堂里踱步,而后走出厅堂,在庭院中背手而立。一会儿,马五在朱四等人引领下进来,对曹操叩拜道:“小人是郑康成郑大人府上的管家,姓马名五,叩见丞相大人。”曹操笑了:“我这管家叫朱(猪)四,你叫马五。马比猪个儿大,厉害。”马五站起来同朱四一起笑了。马五说:“我带有郑大人给小姐的亲笔信,请丞相过目。”说着从怀里掏出信函来,双手呈曹操。曹操说:“给小姐的信,直接交她就是了。朱四,领他去主簿那里。”马五又说:“还运来几车徐州土特产,既是孝敬丞相,也是慰问小姐。”曹操命朱四一并安排接应。
曹操看着马五随同朱四离去的背影,眯起眼怀疑了一下。
朱四领着马五在曹府大院内穿庭过院,穿花拂柳,前往白芍居住的小院。
此时,白芍正坐在自己的房中神思恍惚地呆想。小翠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说:“小姐,我怎么看你从皇后那里回来后总有心事啊。”白芍不说话,拿起台案上伏皇后送的那个镶金缀珠的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只绣金荷花袋,打开,取出小小的宝玉盒,在手中摩挲着,依然目光恍惚。小翠看着她。停了一会儿,白芍又打开宝玉盒,轻轻嗅了一嗅,小翠在一旁说道:“好重的香气,是皇后送的香料?”白芍微微摇了摇头。小翠说:“那是什么?”白芍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它叫一蘸仙。”小翠问:“为什么叫一蘸仙?”白芍说:“用一根银筷在茶水中蘸湿筷头,然后蘸点香粉融入茶中,就叫一蘸仙,隔数日饮此一杯,可养颜。”小翠说:“若蘸两下呢?”白芍说:“那就叫二蘸春,喝下去如同最猛的春药。”小翠有点吃惊地睁大眼:“那三蘸、四蘸、五蘸呢?”白芍说:“三蘸四蘸可想而知,五蘸叫五蘸死,人饮下一杯五蘸死,据说不到一个时辰就七窍流血,必死无疑。”小翠有些惊呆:“真这么厉害?”白芍依然目光恍惚,慢慢说道:“那日赏花,三盆牡丹,端上来时都是含苞未放,浇了一蘸仙的,过一会儿花就微微开了;浇了二蘸春的,花儿就怒放;浇了五蘸死的,过一会儿已经烧焦枯萎。”小翠睁大眼睛愣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说道:“皇后送你这个干什么,莫非让你杀……”白芍一下转过头,有些严厉:“杀什么?”小翠:“杀……他?”白芍接着质问:“他是谁?”小翠低下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说:“小姐,你怎么会杀他呀,半年都过去了,你并未如此啊。”白芍凝视眼前,微微摇头:“可是有人问我,你如何面对父亲在天之灵,又如何面对外祖父郑康成的嘱托?”
小翠说:“是皇后这样说你?”
白芍又将质问的目光投向小翠:“大胆胡言。”小翠看着白芍,半晌,突然跪下了,哭道:“小姐,我在郑府跟你多年,又一路从徐州跟到这里,半年多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呀。”白芍看着跪在面前恸哭的小翠,也愣了。小翠跪行到白芍跟前,用头抵着坐在那里的白芍,说道:“小姐若下得了手,早就下手了,你实实是下不了手啊。小姐,你要不就明日下手,要不就永远不下手——谁说也不理他!再不可天长日久这般纠结折磨自己了!”
正此时,朱四领着马五来到白芍的小院前。四个女将士正在小院外巡视。朱四说:“丞相让我领徐州来人看望主簿。”女将士们伸手让道。朱四领马五进了院子,到房前叩门道:“主簿,徐州郑府管家到此。”马五跟着高声禀报道:“小姐,我是马五呀。”屋中小翠正跪伏在白芍膝上哭诉,听此,白芍说:“你父亲来了,快去开门。”两人站起,小翠急忙揩去眼泪,开门将马五、朱四一同让进屋里。马五对白芍行礼道:“郑大人命我代他来看望你,并带来他的亲笔信。”说着,从怀中掏出信函双手呈白芍:“郑大人还让我运来几车徐州土特产,请你和丞相享用。你外祖父万分想念你啊!”趁着白芍打开信封展信看信,他伸手拉住小翠说:“你跟随小姐长见识了吧?”小翠伸手理着父亲的衣领衣袖点了点头。
朱四很注意地打量着白芍看信的表情。直到白芍看完信,朱四才告辞说:“主簿,你和马管家说话吧,有事随时吩咐。我先告辞了。”朱四走出房门,在门口又眯眼站了站,一边下台阶往院外走,一边又回头狐疑地看了看,才匆匆离去。
房中白芍已与马五一同坐下。小翠将一蘸仙宝玉盒小心地盖好盖紧,收到绣金荷花袋内,又将荷花袋放到镶金缀珠的皮包里。白芍看着小翠收拾妥帖,便放心地与马五说话。马五吸了吸鼻子,说道:“小姐房中好香。”小翠已经给白芍和马五斟上茶来,说:“是皇后送小姐的香料。”马五说:“着实很香。”而后对小翠说:“我有要事向小姐禀报。”他指了一下房门,“小翠,你去门外望风。”
小翠起身往外走,临出门时,一眼明白地回头看了一下。
马五见小翠出去了,又看看窗户,而后压低声对白芍说道:“实有要事禀报小姐。郑大人这次派我来,带有明暗二信,明的,就是刚才那封,即使曹府人看了也无妨。暗的,则是一封密信,必独自交小姐。”白芍领会,略抬手,准备接信。马五说:“此信没有书写,只能默念口传。我已将此信熟记在心。就请小姐跪接此信。郑大人有旨,家法如国法,望你如同臣子接受圣旨一般,虔诚隆重。”说着马五站起,走到房子中央,郑重说道:“小姐,请接外祖父郑大人之旨。”
白芍颇感意外,但立刻明白,走到马五面前跪下:“孙儿白芍奉接外祖父大人之旨。”
马五模仿着郑康成慈严兼备的声音,宣读道:“至贤我孙白芍:外祖父此信只有三句话:一、切不可忘记临行誓言,尊扶大汉正统,力行此大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勿受蛊惑,终成大业;二、汝父忌辰即到,唯有报仇雪恨,方能慰藉在天之灵;三、吾今寿已七十有三,与圣人同,自知寿数将尽,望在有生之年得闻贤孙之大快人心之所为,死而瞑目。”马五宣读到此略换声音,说道,“小姐,郑大人的信宣完了,可曾听清楚了?”白芍跪在那里说:“听清楚了。”马五说:“小姐可曾一字不差记诵下来?”白芍当即将外祖父的密信背诵了一遍。马五说:“果然一字不差。”而后说,“小姐请起。”白芍落座后,马五一下跪拜在白芍面前,说道:“小姐,郑大人差我千里奔波,只为这一件事。现已交付小姐。若无他事,我去前面打点一下带来的土特产,也就赶回徐州了。”白芍说:“为何如此匆匆,外祖父近来身体如何?”马五犹豫了一下,说道:“郑大人怕你悬心,再三嘱我不得将他患病之事告知小姐。不得不告诉小姐的是,郑大人在你走后这半年身体每况愈下,或如他信中所说,很可能时日不多也。”说着抬起头,满面泪水横流。白芍闻之也神情凄然。
马五说:“就请小姐回复,郑大人等你回信,同样口传心记。”
白芍略想一下,诵道:“外祖父大人明鉴:临行谆谆之教训,千古春秋之大义,父亲在天之神灵,半年来无一日敢忘。知大人翘首以望,至今未行所诺,实为难耳。容白芍再思,再忖,再度,再行。但可行,死不足惜,何畏赴汤蹈火乎?”白芍停了停,说,“完了。”马五说:“小姐,请再一句一句念诵给我听。老奴可没有小姐过耳成诵的本事。”白芍又一句一句诵念。反复多遍,马五算是记住了,又对白芍背诵一遍,直到一字不差,才站起身。小翠推门进来:“完事了?”马五说:“没叫你进来,怎么就进来了,你怎么知道完事了?”小翠白了父亲一眼:“我什么不知道?”马五对白芍说:“小姐,我先去与朱管家一起打点运来的货物。”便匆匆去了。小翠忧心忡忡地看着白芍。
白芍凝神想了一会儿,对小翠说:“取筮草来。”
小翠问:“小姐是想占筮,你不是说不疑不占吗?”
白芍说:“不疑是不占。疑了只得占。占了以去疑。”
小翠将一筒筮草放到白芍面前,问:“小姐要占什么?”她怕白芍又纠结。白芍说:“不须多问,还是要你去门外望风,以免丞相突至。”小翠瞟了白芍一眼,没有马上出去,先将北面靠墙台案上的香炉摆正,又将放香炉的台案擦拭干净,取出一把香放在香炉边,而后在放香炉的台案前放了个坐垫,在坐垫旁放了一个膝高的案几,在案几上摆了笔墨、砚台、纸张,又在砚台里注水,开始研墨。白芍看着她不语。99lib.小翠也不说话。做完这些,小翠站起。白芍说:“余下我自己来。”小翠又担忧地看了白芍一眼,这才出门。
曹操独自在后花园缓缓漫步,面露思忖。
管家朱四匆匆赶来:“禀报丞相,马五那里卸货和安排人马歇处,一应杂事都安排妥当。马五很急,说住一夜明早就要返徐州。”曹操略点点头,问:“你看这马五来意如何,有否可疑之处?”朱四立刻跟话:“小人正想禀告丞相,觉得他此行有点不可告人之事。”曹操又略点头:“孤也有点起疑。郑康成给他外孙女的信,大可不必呈我当丞相的过目,这岂非欲盖弥彰?”朱四说:“我见马五将信交主簿,主簿看了面色平常,想必只是一封大面上的明信,不知还带有什么密信没有。”曹操略想一下,边走边说:“随他们去吧。不知道伏皇后对主簿讲了些什么,又不知道这郑大人对他外孙女讲了什么,孤不管那么多,孤只知与主簿以心换心,仅此而已。”
朱管家一边陪着曹操说话漫步,一边东张西望了一下,说:“丞相往这边走走,景致别样。”曹操应声跟着转弯,走了几步,说:“此处不曾多来。”只见前面有一粗陋的围墙小院隐在偏僻处。曹操问:“这是何处?”朱四察言观色,小心说道:“磨坊。”曹操一下站住:“磨坊?”朱四说:“是,丁夫人正在这里幽闭苦役,反省思过。”曹操略惊:“多长时间了?”朱四道:“有数十日了。”曹操愣了。朱四看了曹操一眼,小心问:“丞相进去看看吗?”曹操想了想,点点头。二人进了小院,见院里有几盘磨碾,丁夫人正在一个丫环的配合下推碾。曹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走近,看清楚了,问:“碾玉米呢?”丁夫人抬头见是曹操,略意外了一下,一边继续推碾一边慢慢答道:“是,碾玉米喂马。”
曹操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怆然。停了一会儿,他转身出来。朱四小心地跟在一旁。曹操说:“她弟弟丁铎灭门杀人主犯一罪已审理完毕,皇上也朱批了,只等秋决与其他死刑犯一同问斩。此事算是了了,过去了。”朱四点点头。曹操又走了几步,接着说:“就这样吧,你去让她先前房中的丫环保姆一并过来接她回去吧。”朱四立刻说:“丞相宽宏大量,我这就去办。”又问,“丞相还往哪儿去?”
曹操抬了一下手:“我去看看主簿。”
白芍见小翠出去了,谛听了一下外面,便起身到里屋,脱去艳丽服装,换一身素洁出来。而后在水盆中将双手洗净,擦干。将香焚着,插入香炉中。而后站在香炉前,看着袅袅上升的烟气默然致敬。而后,从木筒中拿出一把长约尺余的筮草,该是五十茎,不会有错。而后,双手握筮草,置于袅袅上升的烟气中熏着。又而后,双手捧筮草置于胸前,向神灵祈祷求问,她说:“今有外祖父郑康成所反复教诲之大事,所谓可扶大汉正统,可报杀父之仇,春秋大义尽在其中。但欲行之,时时于人之常情事之常理有悖。我若置人情事理于不顾,绝然断然行此大事,终究如何?”言罢,白芍对着香炉鞠了三个躬,而后右行离开香炉,绕一圈,来到香炉下方的坐垫前席地坐下,开始入静。而后双手拿筮草,按古筮法起卦。隔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爻,而后又放下笔,接着入静起卦。
正值此时,曹操来到白芍的小院前。
巡逻守卫的女将士向曹操行拱手礼。曹操一摆手,表示无须惊扰,推门进到院里。小翠正在房前来回踱步,见曹操来,想上来劝阻。曹操又一摆手将其制止。小翠情急,刚要张嘴,曹操伸一指示意不许言语,小翠只能张口结舌。曹操登台阶,然后轻轻推门进到屋里,看到席地而坐的白芍背影,看到白芍前面青烟袅袅的香炉,也看见了白芍手中的筮草。曹操说:“主簿起卦呢?孤是否惊扰了?”白芍坐在那里,又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下,说道:“卦已起完,丞相此时来,有所扰,又无所扰。”
曹操走过去,拿起白芍记卦的那张纸看了一下:“你占何事,居然得归妹卦?”白芍说:“此事不可说,但丞相帮着断卦,却来得十分相宜。”她站了起来,请曹操坐。曹操未坐。白芍自己坐下了。曹操说:“孤对六十四卦并不都很熟,但这个归妹卦遇见过,知道卦辞就几个字:‘征凶,无攸利。’占到此卦,你这卦又六爻都未动,是个静卦,尤其要按卦辞来断。所谓‘征凶,无攸利’,那就是一切出征的事,开拓的事,进取的事,进攻的事,都不可做。譬如打仗,譬如从政、功名、经商,包括杀人复仇,都不可为。”白芍坐在那里听完,接话道:“那什么可为?”曹操说:“归妹者,嫁妹嫁女也,凡属于女子特别是小女子被嫁出嫁,都可。孔子对此卦曾讲过:‘归妹,女之终也。’意思是,女人有起点,也必有归宿。孤讲得对否?”
白芍坐在那里陷入思忖:“丞相说的还在理上。”
曹操说:“你外祖父郑康成那才是四海皆知的易学大家。孤对《易经》,简而易之,简而化之。我只记得圣人关于《易经》要重在‘卦德’一说。我只熟悉两个卦:一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卦之卦德就是以天下为己任,高远,广大,包容一切,不计私利,君子之德,君子之为,敢作敢当,光明正大;还有一个就是坤卦,圣人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就是如大地一样,宽厚平坦,被动承受,兼容并蓄,柔顺无为,顺承天时,不计得失。有了乾、坤之二德,再把乾、坤二德匹配起来,刚柔兼顾,知进退,审得失,明存亡,天下做人做事之道理就都足矣。孤向来不算卦,也见过多少日日算卦之人,活得并不曾多大模样。”
曹操走走停停,将这一篇话讲完。白芍依然有点走神,说了一句:“丞相说的倒是合乎《易经》大的道理。会易者不占。学易,要从大的道理入手才是。”曹操踱了两步站住,看着白芍说:“你来了半年多,头一回见你占筮,可见你心中有了大纠结,犹疑不能了断。我想,你的纠结与犹疑,就今日而言,一定与两件事有关。”
白芍抬起眼:“丞相说哪两件?”
曹操说:“一件,关乎伏皇后,一件,.99lib.关乎今日徐州老家来人。是吧?”曹操盯着白芍。白芍想了一下,不置可否:“可能吧。”曹操说:“伏皇后效忠她主子,什么话都能张口说出来。但以你我现今的关系,她总不能现在还张嘴让你来杀曹操吧?”
白芍说道:“丞相请往下说,万事别想当然。”
曹操又打量一下白芍,收回目光:“察你言,观你色,你真是纹丝不露,能掩住真情。女人有时真是一本难读的书啊。”白芍说道:“男人何尝不是?”曹操说:“伏皇后太露骨的话不能对你说,但我估计她很可能讲大汉正统,歌皇上之功,颂皇上之德,让你效忠他。”白芍说:“丞相这样分析伏皇后,合乎人情态势。”曹操点点头踱了两步,站住说:“看来孤的话有点准头了。当然,他们还可能进一步败坏孤,指桑骂槐,说点不三不四的挑拨话。”白芍接话道:“你不也常说他们吗?”曹操注意看着白芍,说道:“看来我揣摸你心思的路子还算对。他们还可能笼络你,说你的好话,这些话虽出自皇上、皇后之口,我估计也不会把你说得忘乎所以,你非浅薄之辈。”白芍说:“丞相又想当然了。”曹操说:“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何事、何言、何语能让你如此纠结不下,以至于今日起卦。”
白芍说:“丞相还是别想了吧,让我自己想吧。”
曹操说:“刚才朱管家有一句话,说伏皇后她们可能羞辱你了,对不对?”白芍没有回答。曹操看了看她,接着说道:“她们竟敢如此难为你!”白芍说:“丞相别说了。”曹操自认为说对了:“什么皇后!什么皇上!这一对雌雄若欺孤太甚,我必杀了他们!”白芍没料到曹操如此大怒,息事宁人道:“丞相不是说,杀人须十分合理嘛。”曹操怒气难消:“把我惹急了,我杀他们就十分合理!”白芍说:“丞相别如此生气了。”曹操说:“伏皇后他们都说什么了?你无须把真话全告我,只须说一句我听听。”白芍说:“伏皇后讲起她父亲伏完,曾是我外祖父的弟子,说起许多往事,让我想到外祖父,心生难过。”曹操有些愣怔地看着白芍。白芍说:“这句是真话。”
曹操又说:“今日郑府管家马五来,又对你说什么?”白芍一指台案上的信函说道:“丞相可以看信。”曹操说:“孤不看,你讲一句信外之言孤听听。”白芍说:“马管家告诉我,外祖父七十三岁,身体每况愈下,眼看着时日不多了。这句也是真话。”曹操又看了白芍好一会儿:“是如此,何不早说?孤明白了,你是想回徐州老家?那也是归妹卦之卦义。”白芍说:“我离开丞相,可否?”曹操说:“这不是你两难了,孤要两难了。如此让你一去,病榻前守护一二年,若你外祖父一病不起,再守丧若干年,你可能永远离我而去了。孤肯定难放行。但不让你回,于九九藏书天理于人情又都有悖。”说着,曹操有些茫然失措,过了许久说道:“孤总算明白了,你为何纠结。”
白芍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曹操,说道:“丞相有时还真是有些想当然。”
曹操并不理解白芍话外有话,说道:“你说得对,对人不可想当然。人心难测,若说人坏,你把人往多坏想都不过分。你不知道,孤心里有些想法有多坏,天下所有该杀该剐的罪恶念头孤都有过。可人心要说它好,你也想不到,孤心中有些善的好的念头,自己都羞于讲出口。告诉你,孤有时候真想能和这个每日堵我、惹我发火的皇上共事一辈子。是人都以为我废他是早晚之事,其实我也挺习惯每日上朝有这么个皇上可拜的。有时候,这个皇上生病,我还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样一想,还真茫然若有所失。”
白芍依然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曹操。曹操摇了摇头:“不说了,这话扯远了。还是望主簿不离孤而去。你离孤而去,孤绝不敢想。孤在这里有求于主簿啦。”说着对白芍长揖行礼。白芍睁大眼看着曹操。曹操接着道:“现在雨季道路泥泞,等秋高气爽,你想去徐州省亲,我随时派人马护送你回去。但看看还需再来。你看如何?”曹操说完,眼睁睁有些乞求地看着白芍。白芍有些于心不忍,又一次话外有话地感叹道:“丞相有时候真是有些想当然,完全不知他人是何想。”
曹操仍不理解白芍此话之意,说道:“主簿莫非忍心离孤而去?”
白芍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曹操。
第三节
刘备与关羽、张飞后面跟着一些随从骑马来到曹府门前停住。刘备对关、张二人说道:“这次与丞相饮酒,不用二弟相陪了,你们去练你们的箭。曹丞相这里,我是务必要应酬好的。”关羽、张飞拱手告别。刘备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朱管家早已在大门口等候,他一边迎接刘备一边说:“丞相已在后花园敬候皇叔。”
此时,曹操已在后花园亭子里入座,台案上已布好酒菜。他对站在一旁的白芍说:“今日与刘备饮酒,不用主簿作陪了,看你的目光似乎对我还不太放心。”白芍不做解释地一笑,说道:“我担心丞相未必斗得过这个刘备。”曹操说:“你不就是说我有时对人一厢情愿、想当然嘛。我不是也说了,现在也就是对刘备,还有就是对你,可能有点想当然。”白芍叹了口气:“想当然,就难免吃亏。”曹操摇摇头:“那不见得。在刘备那里还不敢说,在你这里,我料定最后不会吃亏。”白芍看曹操一眼,走了。
刘备在管家朱四引领下来到小亭前。曹操起身笑道:“对饮对话,唯和玄德相宜。”说着,二人礼让着入座。仆人们纷纷上来侍候。刚刚斟上酒举杯共饮,两员武将急匆匆奔进后花园,来到亭前行礼道:“启禀丞相,有要事报告。”曹操对刘备说:“二位武将,这位叫朱灵,这位叫路昭。”二位武将又向刘备行礼:“叩见刘皇叔。”曹操对他们说道:“若大事,不妨就当着刘皇叔一并禀报;若小事,就暂且下去,不要误了我和刘皇叔饮酒说话。”朱灵、路昭说道:“委实是大事,关乎袁绍、袁术的最新动向。”曹操说:“那就讲吧。”朱灵说:“袁绍最近刚刚灭了公孙瓒,公孙瓒被袁绍围在城中,全军覆没,本人上吊自杀,全家都被活焚了。如今袁绍收编了公孙瓒的残余部队,声势甚威。”曹操注意了:“哦?那袁术呢?”路昭说:“袁绍之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体恤军民,众皆背反,袁术原来获有先帝玉玺,擅自称帝,现干99lib?脆准备连同玉玺和帝号一起归送袁绍。袁术和袁绍已经约好,他要亲自将玉玺送去。现正准备放弃河南,到河北与袁绍汇合。这兄弟二人本来彼此乖张,谁也不服谁,若合并协力,以后就极难收复了,乞请丞相急速图之。”曹操点头:“这算一件大事。”
刘备坐在一旁听罢,眼睛微微一转,计上心来,起身对曹操说:“袁术若投奔袁绍,从淮南到淮北必经徐州。丞相不如派一99lib?军去徐州半路截杀袁术,可一举擒获。”曹操思忖点头:“言之有理。”刘备接着说道:“若丞相信得过,备愿领军前往,为丞相效犬马之劳。”曹操略沉吟,刘备又从容说道:“如若丞相信不过,另派他人亦可。此事确需急速图之。”曹操笑了:“对玄德岂能信不过。就由你总督五万人马,奔徐州截袁术。”刘备拱手道:“领丞相令。”曹操又一指朱灵、路昭二人:“朱灵,路昭,命你二人为副将,辅佐刘皇叔一同率兵去徐州战袁术。”二将立刻拜受:“末将遵命。”曹操又说道:“军事我一人即可说了算,但也需来日奏请陛下,完了朝廷程序,你玄德即可挂将军印起兵。”
第二日夜晚,刘备从外面匆匆回到自己所住公馆。关羽、张飞正领着众将士收拾军器鞍马,一片忙碌准备出征之象。刘备对关、张二人说:“二弟,你们领人星夜做好出征准备,我这就进宫与陛下告辞,天不亮,吾等就率兵出发。白日里随曹丞相一同奏请出兵去徐州事时,我虽在朝上已见过陛下,但大庭广众不能多言语,这里要去言语几句重要话。”说着带几个随从又匆匆离去。
关羽、张飞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相视一下。
此时汉献帝正在宫里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伏皇后与董妃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黄福则哈着腰察言观色地侍立着。汉献帝站住道:“这个刘玄德领兵去徐州,岂不是被曹操支走了吗?”黄福小心地看着汉献帝,斗胆添了句话:“听说是刘皇叔自己请命前往徐州的。”汉献帝没好气地白了黄福一眼,呵斥道:“不用你多话,去门外侍候,刘皇叔但来辞行,立刻宣他进来,不用再禀报啰嗦。”黄福诺诺而出。汉献帝接着忧叹道:“这刘备一去徐州,我怎么觉得天下风云突变、前景不妙啊。”伏皇后劝慰道:“陛下凡事不要总往最坏处想。”
汉献帝有些恼:“准备好最坏,才万无一失。”
伏皇后说:“刘备自己请命去徐州,此话看来像真的,原本他手无寸兵,这一下将兵五万就有军权了。”汉献帝说:“那我这儿的事怎么弄,他跑到那里独自做大,还管得着朕吗?再说,曹操能派他领军,足以说明信任他,这岂不是说刘备贴曹操贴得也蛮近嘛。”伏皇后说:“刘皇叔此人心思埋得很深,很可能连姓曹的都被他瞒过了。他不是已经在盟书上签名画字了?”汉献帝立刻瞪起眼,警觉地回头看了一下,而后一指伏皇后:“此事不可乱言!”
这时,黄福在门外高声禀报道:“刘皇叔到!”说着,领刘备进来了。刘备立刻拜行大礼:“叩见皇上并皇后,祝吾皇万岁万万岁。备领军去徐州,专程向陛下辞行。”汉献帝伸双手扶起刘备:“皇叔到家里了,不行君臣礼,我们还是叔侄说话。”说着一摆手挥退黄福,汉献帝坐下后,举袖掩泣道:“皇叔一走,朕若失左右臂,心实难过。”刘备刚入座,也举袖掩泣:“备实不愿离陛下之左右,但事不得已。”汉献帝掩泣了一阵,揩了揩泪,放下袖子说道:“皇叔此去,临行对朕有何指教?”刘备也揩了揩眼睛,说道:“不敢。备此去虽离陛下远了,但护陛下之驾实是更近了。”汉献帝说:“此话怎讲?”刘备说:“去年末,临离徐州随曹操大军凯旋许都之前,备曾拜访求教过郑公郑康成。郑大人分析说,曹操在许都内势强,在四方外势弱,建议备有机会要在四方求一隅,发展外势。郑公反曹扶汉之心坚定不移,他说,朝廷之争,没有外势依托,里应外合,断无胜算。所以,备此次领兵去徐州,实为护陛下之天下,去求外应而已。”汉献帝显然来了点情绪:“郑康成确说过此话?”刘备说:“确说过此话。”汉献帝打起了精神,站起背手踱了几步,站住道:“好,朕就祝你此去征伐,战必胜、攻必克。一旦做大,可公开亮出讨曹贼的旗帜。”刘备说:“臣备时时刻刻在等这一天。”
再日,凌晨天未亮,刘备与关羽、张飞便带领五万大军从许都出发。
刘备在关、张二人及众将领簇拥下在道路上急奔。他对传令兵下令道:“传令前路军、中路军、后路军,往徐州日夜兼程,日行百里,夜行八十,有误者斩。”几个传令兵高声答:“得令。”便分头策马去传令了。关羽与刘备并辔,问道:“兄今番出征,何如此慌速?”刘备说:“无用多言,汝等只须督军急行。”
正行进中,前面有将士飞马过来对刘备禀报:“国舅董承在前方十里长亭处给刘将军送行。”刘备对关、张二人说:“我去与国舅相会告别,汝等督军一刻不止。”关、张二人说:“遵兄旨。”此时天微微亮,董承带着董府的家将家仆在长亭等候,几十担酒食果品摆布在那里。刘备下得马来,与董承相互行礼。董承说:“皇叔此去,如何这般急促?”刘备故作从容说道:“怕贻误战机。”董承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是否怕姓曹的反悔又扣留你?”刘备说:“我已于昨夜告别陛下,一切都和陛下说明了。国舅只须安宁忍耐,刘某此行必有以报命。大军在我手,迂回发展,终可以有所图。”董承说:“公宜留意,勿负陛下之心。”而后一指身后的酒食,“特为皇叔送行。”又让人倒上酒来,刘备与董承举酒一饮而尽。刘备说:“国舅便回,备即出征。”说着彼此行礼,刘备又上马赶路。
关羽、张飞在马上又一次问刘备:“再问兄今番出征,为何如此慌速?”刘备说:“我在许都,还不是笼中鸟、网中鱼?此一出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云,不受笼网之羁绊也。说得更明白些,曹操这是放虎归山了。”关、张这才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又行一段,天已大亮,前方岔路口斜着过来一队延绵不见尽头的车马队伍。张飞前往稍作打听,回来报告刘备:“是军师郭嘉领军押送粮草回许都。”刘备一听就皱起眉:“郭嘉?”而后说道:“汝等督军照行,我来打发他。”
迎面郭嘉骑马过来,刘备也勒住了马。郭嘉一见刘备,惊诧问道:“刘皇叔这是去哪里?”刘备反问道:“大军师这是从哪里来?”郭嘉说:“丞相命我和许褚将军共同领军押粮草回许都。”郭嘉指了一下延绵不见尽头的粮草车马队伍,“许褚将军在后头压阵。”刘备这才答郭嘉问:“丞相命我领军前往徐州。”郭嘉心中大惊,但并未外露,问道:“何故?”刘备说:“袁术欲放弃淮南北上到河北与袁绍汇合,二袁汇合,以后必难征服。丞相因此命我率军赶往徐州截住袁术,就地歼灭之。备本不敢受命,但蒙丞相信赖,备敢不为丞相效犬马之劳?丞相之令,不可延误战机,故不与军师多言,就此告别。”说着匆匆拱手,纵马而去。
郭嘉看着刘备远去的背影,再看着滚滚而过的急行军队伍,目光中露出深深的怀疑。
当日上午,郭嘉带领几个随从策马飞驰到相府,一下马,将马交给随从,就急奔相府里。门卫见是军师,未作阻拦。他径直进到厅堂,曹操正与荀攸、白芍议事。曹操一见他就说:“郭嘉,押粮草回来了?”郭嘉仓促行礼后,第一句话就是:“丞相何故令刘备领军前往徐州?”曹操说:“为截击袁术。”郭嘉说:“过去刘备困在许都时,我等一直请求丞相杀他,丞相不听;今日将大军交给他,岂不是放龙入海、纵虎归山吗,以后丞相如何治得了他?而且,丞相总共二十多万兵马,其中精锐部队不过十万,现将五万精锐交付刘备,一旦有变,是何等损失啊!”又对荀攸说:“嘉不在,荀攸兄为何不劝止丞相?”荀攸说:“攸这几日伤风在家歇息,不知此事,今日听闻,特赶来对丞相急谏此事。”荀攸接着对曹操说,“丞相纵使不杀刘备,至少不应当放他领军去徐州。古人说,一日纵敌,万世之患。望丞相察之。”曹操听罢,略思忖,点头道:“此事做得确有些不当。我准备立刻派许褚领兵五百去追刘备,务必把刘备追回来。”他问郭嘉:“许褚与你一起押粮回来了吧?”郭嘉一下跪拜在地,说:“郭嘉死罪,我已矫丞相令,派许褚将军将兵五百去追刘备。在押粮回途中与刘备相遇后,越想越不对,便对许褚讲,丞相刚来急令,命他去追刘备,务必追回。”曹操瞪眼了:“你岂敢冒我之名下令,哪儿来的令箭?”郭嘉说:“我去押粮时,曾领丞相一支令箭,以彼令箭代此令箭令许褚前往。丞相待追回刘备后可斩嘉头,嘉虽死不惜。”曹操瞥了郭嘉一眼:“追不回来又当何讲?”
郭嘉说:“追不回来,其必叛逆。”
曹操愣了一下:“刘备会回来吧,我如此厚待并信任他?”
白芍冷冷一笑。曹操转头看着白芍:“主簿的意思,刘备是回不来了?”白芍说;“方才我听丞相讲,刘备前日饮酒时曾建议丞相派军前往徐州,又说丞相若信不过他领军,可另派他人领军。这欲取而先纵,一用诡计,便露出相反之真意。”曹操说:“刘备若真如此,实对不起孤。”白芍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说过,丞相有时对人会一厢情愿、想当然。”
曹操说:“待许褚返回,便见分晓。”郭嘉说:“最迟今夜会有消息。刘备之军有日夜兼程之势,我已借丞相令让许褚以日夜兼程行三百里之速狂追。我把押粮队伍的马都腾给他了,一人两匹马换骑,今日下午肯定能追上刘备。至于能否把刘备追回来,就是我刚才说的,最迟今夜许褚回来就有消息了。”曹操说道:“我对刘备也还是有些防范的,让朱灵、路昭二人为副将,就是为制约他。刘备必不敢胡来。”
郭嘉说:“丞相这是宽自己心,朱灵、路昭哪是刘备对手?”
曹操站起踱步,没有把握地说:“只有今夜等许褚回来再见分晓了。”
当日傍晚,夕阳未下,刘备正率军急行,只见后面遥远处沙尘骤起。张飞说:“要不要派探马去探?”刘备眯眼摇头:“不必。此必是曹兵追来也。立刻传令三军,停止前进,即刻下好营寨,布好阵势,准备应战。”关羽、张飞立刻传令,没多会儿,五万大军下寨整装完毕。
许褚带领五百将士烟尘滚滚赶到,见大寨兵营严兵整甲,一片威风凛凛。关羽、张飞手持大刀长矛骑马带领数百精兵列队于大寨营门前,喝问:“来者何人?”许褚说:“关、张二将军,我许褚。”关羽说:“来此何干?”许褚说:“奉丞相命,见刘将军。”张飞说:“须下马入营。”许褚只得下马,带数人入了营寨,到中军帐拜见刘备。刘备说:“公来此何干?”许褚说:“今奉丞相命,特请将军回许都别有商议。”刘备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已面见过皇上,又蒙丞相钧旨去征徐州,今日出兵,实属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别无他议,许将军可速回,为我禀复丞相。”许褚愣了一会儿,只得说:“告辞,褚回去禀复丞相。”许褚出营寨,上了马,他的副将在一旁说:“如何回去交差?”许褚回头扬下巴指了一下骑在马上虎视眈眈的关羽、张飞:“丞相与刘皇叔一向交好,今番只令我叫他回去,又不曾叫我与他厮杀。他不回,我只能将他的言语如实回复,令丞相裁夺便是了。”说着便一挥手,领五百将士驰往许都。
见许褚一行走远,刘备也骑马出了寨门,看着远去的滚滚烟尘对关羽、张飞说:“立刻拔寨起营,火速赶往徐州。”
许褚带五百兵马星夜奔回许都,一路马蹄声划过寂静夜空。
深夜,丞相府内,曹操与郭嘉、荀攸、白芍等人在大堂等候许褚归来的消息。
外面响起更声,荀攸说:“已是四更,许褚还未回来。”郭嘉说:“无论能否追回刘备,许褚必连夜赶回禀复丞相。”曹操背着手在大堂里慢慢踱来踱去,白芍静静地看着他。曹操良久站住,问白芍:“我记得你曾经讲过,孤斗不过刘备,为何?”白芍想了一下,说:“刘备喜怒不形于色,处事唯利害权衡,不因性情而或过或不及;丞相虽大智大勇,但偶有性情。一性情,则必于人于事想当然。性情率真,做人交友可也,做诗做文尤可也;然做权谋则为大忌。”曹操又问:“你的意思是,孤真的斗不过刘备?”白芍说:“倘若你二人同时平手起步,你可能斗不过他;但丞相已然先起家得势,刘备再想超过丞相实也难。”曹操说:“你这样讲孤还算放心了,说说看,孤还有何处不如刘备的?”白芍笑笑不语。曹操说:“但言不妨。”郭嘉、荀攸都眼睁睁地看着白芍,知道她出言不凡。白芍说:“丞相比刘备逞。”曹操不解:“逞?”白芍说:“逞强,逞大,逞英雄,出手要大,有时图虚名。”曹操说:“孤图虚名?”白芍说:“些许。”曹操说:“刘备莫非不图虚名?”白芍说:“起码图的比你少,刘备比丞相看得更狠,看得更仔细。”曹操点头道:“主簿算是善于察人。”
这时,外面街道上传来急骤的马蹄声。郭嘉说:“许褚到了。”许褚率兵在相府前停住,下马后与副将急奔丞相府门。守卫军士不等他张口就说:“丞相在等许将军,请径进。”许褚与副将急步进了丞相府,拜倒在曹操面前,说道:“末将许褚赶来禀复丞相。”曹操坐在那里眯眼一看,说道:“孤明白了,没追回来,是吧?”许褚跪在那里说道:“刘将军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又说他面见过皇上,又蒙丞相钧旨出兵徐州,不容我有他议。我未得丞相与他厮杀之令,只得返回。”郭嘉、荀攸全愣在那里。曹操说:“起来吧,没追回来,你无责任。孤确实没让你和他厮杀。”许褚与副将只得起来立在一旁。郭嘉说:“刘备不肯回兵,正如嘉曾所言,其心变矣。”许褚说:“若如此,请丞相下令,我再多带人马火速去追。”荀攸说:“丞相还可派张辽、李典二位将军同去,追逼刘备返回。”曹操背着手踱了两步,摆手道:“我已派朱灵、路昭二人任刘备副将,就是为了制约他,料玄德未必敢变。而况我既派刘玄德去,又怎能反悔呢?出尔反尔,总非为帅之道。”郭嘉疾声谏道:“丞相,方才主簿说得好,刘备可比你看得狠、看得仔细。”曹操说:“.99lib?
好吧,孤就再听你们一回,立刻为我起草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徐州刺史车胄将军处,一路上别道而行,不要被刘备的军马截住。密令车胄,对刘备暗中做点防备;若刘备不变,则辅助之;若刘备有变,则暗取之。”郭嘉、荀攸立刻说“是”。
曹操令下之后又叹了口气,说:“这个刘皇叔莫非真要蒙孤一回?”
第四节
雷电交加,大雨笼罩着相府大院,也笼罩着白芍居住的小院。四个女将士身穿蓑衣按剑守卫在小院四周。白芍正在房中做一件对她来讲必做的大事。她将卧室布置成了祭奠父亲的灵堂,靠墙的台案供上了父亲的遗像,遗像前摆放了各种供品,蜡烛点着了,香炉也燃起了香,她肃然而立,凝视着父亲的遗像。小翠双手捧着一样东西从外面客厅进到白芍卧室,她走到白芍身后,看着台案上的遗像说道:“这遗像小姐画得真好。”白芍自顾自说道:“大后天是父亲忌辰,前三天、后三天每年祭奠他七天。”小翠说:“为何不将灵堂设在外面厅里?这两天曹丞相又不在,没人看见。”白芍说:“丞相去秋场点兵点将,说不定一两日就回来。即使丞相不在,若被朱管家看见我祭父,也不好,都说我要报杀父之仇之类,这个嫌还是要避一避。”小翠说:“你把父亲的遗像供在卧室,夜里睡觉不会害怕?”白芍抬手抚摸了一下父亲的遗像,说道:“不怕,父亲的遗骨供在这里,我也不怕。”小翠说:“那好,再把这样东西也供在这里。”说着双手捧上伏皇后送的那个绣金荷花袋。
白芍问:“你把一蘸仙拿到这里来供,是何意思?”
小翠不语,只将绣金荷花袋放到供品一起,又转身出去,转眼又捧来一样东西,是那把鱼肠剑,也供到了白芍父亲的遗像前。小翠佯装带气地说道:“下不了手杀仇祭父,把器具供在这儿也算个心意。”白芍盯着小翠愣住了。
小翠则束手而立听任白芍盯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白芍叹了口气,一拉小翠的手,两人出了卧室来到客厅。
白芍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拿起雨伞,说道:“我去相府大堂处理一下往来文案。”小翠看了白芍一眼,故作带刺地说道:“少不了又有丞相的来信,他这点兵点将出去才几日,就天天有信。”白芍说:“掌嘴。”小翠虚着掌了几下自己嘴,接着说:“丞相不在,小姐这几日闲下来倒显得没精打采了。”白芍说:“还是有事忙好。”
白芍打着伞冒雨走出了小院。四个穿蓑衣的女将士向她拱手行礼,而后就有两人留守,两个相随白芍而去。白芍在雨中走得有些神思恍惚。
小翠站在门口看着白芍冒雨出了院子,才把门关上。她在客厅里转了几圈,进到白芍卧室,来到台案前,瞄了一下白芍父亲的遗像,目光落在了与供品同放的鱼肠剑与绣金荷花袋上。她先双手拿起了鱼肠剑,将剑微微拔出剑鞘,一小截剑身立刻射出寒光来,她赶紧把剑插好。又打开装一蘸仙的绣金荷花袋,取出宝玉盒摩挲着,有些想入非非。她略打开宝玉盒嗅了一下,闻见了沁人心脾的香气,又盖上。似乎听到门外有响动,赶紧将宝玉盒放入荷花袋,系好,匆匆出了白芍卧室,来到客厅,又拉开房门往外看了看,仍只有雨,没有人。又回到客厅里心神不安地转了两圈。再一次进到白芍卧室,走到台案前,抚摸着那只绣金荷花袋,陷入片刻遐想。
白芍在雨中打着伞匆匆走回自己的小院。两个穿蓑衣的女将士一直不远不近地跟随护送着她。到了院门口,两个守卫的女将士向她拱手行礼。她点点头,进了院子,收起雨伞,推门进来。未见小翠,她叫了一声,也无人应。她放下雨伞,拿起手巾擦了擦被雨水潲湿的衣袖,走进自己卧室,仍没有小翠的人影。只见台案上蜡烛火苗还在跳动,香炉上依然香藏书网烟袅袅。她吸了吸鼻子,嗅了嗅,有些疑惑,又退到厅里。想了一下,推门进到另一侧小翠的卧室,见小翠正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白芍惊问道:“小翠,你怎么了?”小翠抱紧被子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微微摇头。白芍坐到床前,摸了摸小翠额头:“你发高烧了?”小翠一下松开被子,搂住白芍,说道:“小姐,我浑身燥痒,要死了。”说着全身一阵痉挛。白芍说:“小翠,你要勒死我了,快松手。你到底是怎么了?”小翠又一阵全身痉挛,而后一下松开双手,仰面瘫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小姐,我,我……”还没说完,又抱起枕头滚了几滚,这才完全松开,说道:“小姐,我偷吃一蘸仙了。”白芍说:“吃一蘸仙竟会如此?”小翠说:“先吃了一蘸,又吃了一蘸,成二蘸春了。我想试试,小姐恕我无罪。”白芍叹了口气,又坐下说道:“你真把我吓得不轻。”
小翠摇头道:“这劲儿过去了,现在觉得男女之事最恶心。”白芍说:“平常想男人吗?”小翠停了一会儿才说:“有时会想的。”白芍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小翠在床上坐起来,理着头发衣服说道:“小姐肯定不用想了。”白芍抬手佯装要打:“自己掌嘴。”小翠又虚拟比画着掌了自己两下嘴,说:“小姐成天和一班文官武将英雄男人在一起,当主簿,见男人都见厌了。”白芍又举手说道:“再掌嘴。”小翠又比画着掌了自己几下。白芍叹一口气,站起。小翠也整顿好了自己,下得床来,同白芍一起出到厅里。
小翠问:“今日没有丞相来信?”
白芍摇摇头。小翠说:“小姐,你看你,丞相走了几日,你就几日没神,丞相一日不来信,你立刻若有所失。你还不明白你自己呀。我看你此事趁早了断,丞相这两天不是要回来了吗?他一回来,必到这儿来看你。我给你们斟茶的时候,就给他下上五蘸死,他一喝,不就完戏了?咱们把门一拉,跟朱管家说丞相要在你屋里睡一会儿,咱们要辆马车出去转转,说话就跑了,能跑脱就跑脱,跑不脱被抓回来杀个头,不是彼此都解脱了?”小翠看看白芍,又说:“你若下不了这个手,就干脆从此不想下手的事了。”
白芍说道:“但是……”
小翠说:“但是什么,杀父之仇?你父亲死于曹军之手,就必得拿丞相抵命?”
白芍目光恍惚:“但外祖父……”
小翠伶牙俐齿:“郑大人为什么要灭曹,不就是尊他那个四百年的汉朝正统吗?亏小姐还是饱读诗书春秋的。孔圣人不是讲过,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没有汤武革命,就一直夏朝,一直商朝?现在也不能一直汉朝啊。”白芍说:“你这个小翠,这两句还真说得有点经天纬地。”小翠说:“郑府的家仆丫环,哪个不附庸风雅,不诌诗弄文?小姐什么都看得清楚,就是搁在自己身上这点事看不清楚。”
一队穿蓑衣的将士护送着一顶轿子穿行在曹府大院中。走在前面的是管家朱四。这支队伍来到白芍的小院前,四个冒雨守卫的女将士刚要拦挡询问,朱四一抬手,她们便知道所以地让开。将士们停下轿子,张开雨伞,打开轿帘,下来的是曹操。他在众人护卫下进了院子,到了房前。
朱四一边高声报九九藏书道:“主簿,丞相到。”一边在前面为曹操推开了门。
白芍和小翠过来迎接。白芍一看曹操就惊道:“丞相回来了?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曹操说:“头风病又犯了,痛得彻夜难眠。”白芍说:“不见你信中提起。”曹操说:“怕你不放心。”白芍说:“为何不请吉平太医看看,以往丞相头痛不都是吉平太医一看即愈?”曹操说:“已经差人去请了,太医进宫给皇上调理了,只好等来日了。”说着,他回头对朱四摆手道:“汝等退下吧,孤在主簿这里停一会儿。”朱四拉门出去了。白芍和小翠服侍曹操坐下,曹操闭上眼摸着头说道:“实在是痛入骨髓。没办法,到主簿这儿坐一会儿,起码心中踏实些。”
白芍说:“丞相,我在家时曾跟外祖父的一位弟子稍学针砭之术,现实施一下,或许能减轻疼痛,你看如何?”曹操歪靠着案几,闭眼说道:“由你吧。”
白芍走到曹操背后,解开他的发髻,打开头发披散下来,然后,拔出自己头上的银钗,在曹操头上的一些穴位点按,边点按边问:“怎样,丞相受得了吗?点按得疼吗?”曹操迷迷糊糊地说:“此痛远胜于头痛,该下手就下手吧。”白芍又加了些力:“行否?”曹操说:“可再用点力,治病救人与征伐做事一样,须下得了手。对,再用力。”曹操不断让白芍敢下手,多用力。这样点按了一阵,曹操说:“可也。”白芍放开手。曹操说:“出了一身汗,头痛去了一多半,舒服多了。”他表情松弛下来,有些晕乎乎地说道:“确实轻快许多,孤就这样坐着睡一会儿,你们不用管孤。”
很快,曹操披散着头发斜倚在案几上响起了鼾声。
小翠拧了毛巾过来递给白芍,轻声道:“小姐擦擦汗吧,看你一头汗。”白芍看了看熟睡的曹操也是一头汗水,便先给曹操擦拭起来。小翠看见,又拧了一条毛巾过来,递给白芍。白芍这才又擦了擦自己的汗。而后两人在一旁坐下,看着酣睡的曹操。小翠轻轻说道:“你没听他说,做事要下得了手。”
白芍瞟了小翠一眼,不明白小翠何意。
曹操一直斜倚着酣睡,此时发出呻吟:“口渴,拿茶来。”白芍站起,拿起茶壶往茶杯里斟茶。小翠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进白芍卧室,拿出装一蘸仙的绣金荷花袋,放到白芍刚刚斟满茶的茶杯旁。白芍睁大眼看着小翠,小翠也迎视着白芍,而后干脆将荷花袋解开,将里面的宝玉盒拿了出来,又从一旁拿起一支银筷,递白芍。白芍打量着小翠,未接。小翠用银筷模拟着蘸了五下,而后伸出五指,向白芍示意“五蘸死”。白芍看着小翠,有些愣怔。那边曹操又呻吟道:“拿茶来。”白芍推开小翠手里的银筷,将宝玉盒放回荷花袋中系好,也推到一边,而后端起茶杯走到曹操身旁,扶起他的头,将茶送到他嘴边。喂着他喝完,又贴着曹操耳边问:“还要否?”曹操在昏睡中微微知觉地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披散的头发,说:“将头发梳扎好。”而后又鼾声如故。
白芍转身放下茶杯,拿起梳子篦子,准备给曹操梳扎头发。
小翠又看了白芍一眼,匆匆走进白芍卧室,双手拿出那把鱼肠剑来,递白芍。白芍又有些愣怔地看着小翠。小翠朝曹操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曹操下手。白芍目光凝视地停了一会儿,放下梳子篦子,接过了鱼肠剑。小翠大为意外。白芍轻轻拔出了鱼肠剑,寒光立刻弥漫整个房间。这回轮着小翠吃惊地睁大眼。白芍放下剑鞘,手持鱼肠剑寒光闪闪地走到曹操身旁。小翠手捂着嘴,怕自己失声喊出来。白芍一手拿剑一手轻轻梳理着曹操披散的头发,将其整个额头脸面都露了出来。小翠紧张地看着白芍。白芍左手拿起曹操的一缕头发,右手用剑轻轻一割,那缕头发断在白芍手中。而后白芍走回来,将剑插入剑鞘。又一手拿剑,一手拿着那缕头发,回头看了看曹操。曹操还在酣睡。她迅捷地走到里边卧室,将鱼肠剑仍供在台案上,又将那缕头发盘卷好,拿一块手帕包上,也供在了那里。小翠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这时慢慢走过来站在白芍身后,说道:“没能割其头,割其发以代之,也足矣了吧。”白芍回头看了小翠一眼,没有言语。小翠已把装一蘸仙的荷花袋拿了进来,这时也一起放到台案上。
白芍跪在父亲遗像前,虔诚三拜,而后站了起来。
小翠说:“你祭父的心意算是尽了。”
白芍说:“你今日莫非真想让我下手吗?”小翠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不会杀他。我若劝你不杀,你会怪罪有人挡你;现在,伏皇后劝你下手,外祖父督你下手,我也劝你下手,你最后不下手,那就是你的真心。我想让小姐就此了断,杀与不杀不再纠结。纠结太受罪!”
白芍也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个手我不下了。我决意不做此事。无论是否关乎汉朝正统春秋大义,还是外祖父之训诫,还是其他什么。半年多来,我每每想到下手,都发现于人之常情、事之常理有悖,我决心遵循常理,其余听天由命。丞相命该取天下,他取他的天下;命该被人杀,那也是天命该如此;一切听从命运安排。”
小翠问:“别人杀呢,你看见了管不管?”
白芍眯眼想了好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管。”
小翠似乎听到外面客厅里有什么声音,回头看了看,又谛听了一下,没动静,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鱼肠剑说道:“你说,郑大人讲过,一人一物出现并非偶然,此鱼肠剑今日割了发,算是用完了吗,今后还会用吗?”白芍想了想说:“不知道。”两人走出来,见曹操披散的头发还未梳扎,白芍又拿起梳子篦子,小翠上来接过手,轻声道:“我来。”她走到曹操身后,利利索索几下将曹操的头发梳扎好。
曹操还在酣睡。白芍和小翠拉门走到门外,关上门,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下着的大雨。小翠说:“我怎么觉得……这鱼肠剑还会有用。”
第五节
两位武将带领数名随从骑马急驰到相府门口,停住下马。二人一到大门口,便向森严守卫的将士说道:“请速禀丞相,征徐州击袁术大军副将朱灵、路昭有要事急见丞相禀报。”
曹操正在大堂内与数十文武要员会商事情,文武两班人照例是左右八字站立排列在两侧,白芍照例坐在一旁担任书记。门卫急报道:“征徐州击袁术大军副将朱灵、路昭急见丞相,有要事禀报。”曹操一听就瞪起眼:“这二人如何回来?快让他们进。”曹操一下站起身:“此事凶多吉少。”左右两班人面面相觑。朱灵、路昭二人匆匆进到大堂,叩拜于地:“启禀丞相,袁术大军已被击败,袁术身亡,赴徐州击袁术已然大功告成。”曹操站在那里冷眼俯瞰:“军情急报早就到了,这我已经知道。孤问你们二人回来干什么?”二人跪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推诿。曹操说:“朱灵,路昭,如实禀报。”朱灵说:“刘皇叔刘将军写有亲笔书信呈丞相。”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双手高呈。曹丕上来接过,呈递曹操。朱灵接着说:“刘皇叔另写表申奏了朝廷,禀报了战绩。”曹操说:“孤问你们二人为何回来?”路昭跪在那里接话道:“刘皇叔刘将军命我二人回许都,留下军马,他自统领,保守徐州。”曹操大怒:“两个废物,派你们去就是为了节制刘备,以防生变,居然如此蠢笨,让他打发回来。”说着看也不看,将刘备的信函撕得粉碎,摔向二人,“要你们何用?来人,拉下去斩了!”
堂内堂外一声震耳的应呼,上来七八个刀斧手,将二人反剪双臂摁在那里,牵起就往外押。荀攸出列,对曹操说道:“启禀丞相,刘备挂将军印,大权在手,朱、路二人也是无可奈何啊。”郭嘉也出列,对曹操谏道:“此乃刘备生变,朱灵、路昭二人确实无可作为。请丞相息怒,刀下留人。”曹操气呼呼坐下了,对朱灵、路昭说道:“看二位军师面上,权且记下你们两颗脑袋,以后将功折罪吧。”曹操挥了下手,刀斧手们松开二人,退了下去。
二人跪在那里连磕数头:“谢丞相宽恕。”
曹操又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二人灰溜溜地退了下去。曹操说:“领军征徐州截袁术,论能力,刘备是最佳人选,孤亲征有些牛刀杀鸡,派他人则不一定胜任;但论忠诚,刘备确非完全可靠。孤原想以此信任重用或能收拢其心,继而广收天下人之心。”
曹操站起踱了几步,说道:“未料到这个刘备还真是喜怒不形于色而诡计暗生于心,孤确实想当然大意了。”他指了指郭嘉、荀攸说道:“不幸被二位军师言中。”又指白芍,“更被主簿说个正着:刘备比孤看得狠、看得仔细。”说着,曹操坐下,又仰天哈哈笑了一下:“不过,孤还是听了你们的建议,预先做了安排,已去过密信,告徐州刺史车胄,刘备若顺命,则辅佐之;若生变,则暗图之。车胄见此兵变,必会暗图刘备。这一安排,刘备万万想不到。”
正值此时,两个骑兵一人骑着两匹马策马狂奔在许都街道,手举黄色三角令旗,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丞相府,门卫刚要拦阻,他们一举黄色令旗,不容阻拦地说道:“徐州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曹丞相,不得有误。”门卫闪开路,两个信使进了相府,又直奔大堂,跪拜在曹操面前,从怀中取出加漆印信函,禀报道:“刘备兵变,已将徐州刺史车胄将军杀害。副将雷震死里逃生签发此军情急报。”说着双手高呈急报信函。曹操与全体都愣了。曹操接过信函拆封略扫一眼,说道:“居然把车胄一家老少全部杀了?”他将信函摔在面前台案上,“还将车胄的部下全部收编了。这个刘备竟如此下得了手!”
曹操这回是大怒了,他一拍台案站了起来:“孤还真.99lib?是放虎归山了!我就不信斗不过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小人。”他踱了踱,眼里射出阴沉目光:“孤万事现都暂放,必先攻徐州、杀刘备。汝等立刻准备征徐州,去年征徐州绞杀了吕布,今年绝不放过刘备。”郭嘉说:“主公要征徐州,先不可张声势,那样会逼刘备投靠袁绍。须秘密准备,突然出击,攻他个措手不及方好。”荀攸也跟着说:“郭嘉兄所言极是,攸也认为要攻刘备,就一定不能先露风声。”
曹操一挥手说道:“孤不怕刘备、袁绍之流联手。孤准备征徐州、攻刘备,不但不严守风声,而且要大放风声。来人!”外面一声应和,来了四五个传令兵。曹操下令道:“通告许都郊外驻军大本营,孤将去那里对全体四级将官宣布征徐州、攻刘备之令。”传令兵齐声答:“得令。”郭嘉、荀攸面面相觑了一下。曹操则说:“郭嘉、荀攸、李典、许褚、张辽,汝等文武要员随孤一同去大本营!”
许都郊区驻军大本营内,中军帐前搭起了高台,台旁高高的旗杆上挂着幡,四周彩旗飘扬,台前整齐站列着数百个各级将官。三声炮响,曹操在众人簇拥下登上高台。郭嘉、荀攸、许褚、李典等文武要员数十人站在曹操左右。
曹操扫视着下面盔甲鲜明的将官阵列:“孤今日训话,只有如下几句:一、刘备奉孤命领军前往徐州击袁术,居然出尔反尔,率军背叛,此卑鄙小人非杀不可。二、他居然将孤之爱将车胄将军满门杀尽,汝等不仇恨吗?”众人高声齐呼:“仇!——恨!——”曹操说:“刘备该不该杀?”众人又高声齐呼:“杀!刘备该杀!”曹操说:“第三句,孤决定带兵亲征徐州攻刘备,出大军二十万,如去年攻吕布之规模。四、凡获刘备首级者,赏钱五百万,还必奏请朝廷赐爵封侯。最后一句,自去冬征徐州灭吕布回来后,大军已修整半年有余,自今日起厉兵秣马,准备二征徐州杀刘备,诸将听明白否?”众将官高声齐呼:“征徐州!杀刘备!”
喊声震撼军营。
下了高台,入到中军帐中,曹操当中入座,文武要员数十人仍分列左右,白芍照例担任书记。
荀攸叹曰:“丞相这回是被刘备气过头了。”
郭嘉说:“如此大张声势,刘备闻风必然被逼投靠袁绍,刘备本将兵五万,击袁术收编了袁术的残部,又杀害了徐州刺史车胄收编了车胄余部,或许已有近十万兵马。攻刘备已属十分不易,现再加上袁绍。袁绍号称拥兵百万,我们单击袁绍都远未做好准备。若袁、刘合并,我处战略劣势明矣。”
曹操听完荀攸和郭嘉讲话,扫视了一下众人,忽然仰天哈哈大笑。众人莫名其妙。曹操说:“汝等说孤气过头了,孤生气是真,但并未气过头,只不过是借此做一篇真文章而已。”说着又仰天哈哈大笑。接着他说:“汝等谈战略,只知战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说,孤大张旗鼓扬言攻刘备会逼其投袁绍,二者联合,我则处劣势。但这只是其一。其二,我正是要逼刘备投袁绍。否则他一个刘皇叔,灭袁术有功,而杀车胄夺徐州则或许有与我曹操内讧之嫌,现他一投袁绍,我再攻之,则二十分有理。前十分有理,我信任你刘备,将兵交与你,你背信弃义小人也,我击之合理。再十分有理,就是你投了袁绍叛逆朝廷,你本扛着刘皇叔旗号说是扶汉,混淆是非,一投袁绍,就一切一清二楚了。这就是所谓战略其二,是道义。我大张旗鼓,是师出有名、师出有道矣。我今攻刘备,上下气势高涨,刘备莫非不觉得底虚?”
白芍那里轻嗯一声。
曹操扭头看了白芍一眼:“我知道主簿会说,刘备唯利害权衡,不动性情。但天下没有一个人是脸皮至厚而无底的,他莫非一点都不觉得理亏?孤这是讲了战略有其一、其二,往下还有其三,汝等就更不知道了。”曹操站起来踱了一踱,站住,看着众人说道:“孤这样大张旗鼓扬言攻刘备,逼刘备与袁绍联合,其实是孤逼自己来一个背水一战。你们怕刘备和袁绍联合,孤不怕。告诉你们,一统天下,孤的最大军事对手无疑是袁绍。灭吕布后,孤始终下不了决心向他宣战,为何?也是进退踌躇啊。现在逼刘备和袁绍联合一起,他们必然仗势欺人要吞下我,我这就是陷之死地而后生,豁出去了。古人为何背水一战?本是指挥自家军队,下一道令说‘不得后退’不就行了?但只要有退路,两军一交锋,就有后退逃跑的。只有背水而战,没有退路,军队才被逼死战。我从小懂这个道理,猪斗不过狼,是因为它见狼就跑。但猪若被狼逼到一个无退路的死角,龇牙咧嘴和狼死斗,狼常常斗不过猪。”曹操说着坐下了,看了看众人,“指挥一支军队和指挥自己一人,有时都要这样背水一战。孤可以放此大话,不出两年,连袁绍带刘备都将被孤击败。如若不信,我可以写文书、立字据。”他看了一下身侧的白芍,“主簿记下此话,可保存两年,以验孤今日之言!”
正此时,一个军士进来:“启禀丞相,有一来人自称是丞相救过命的,姓杨名刚,要拜见丞相。”曹操一听:“杨刚?……是那个曾给杨彪送密信的袁术信使,请他进来。”曹操对白芍说:“主簿曾讲过,他投诚报恩前景渺茫,居然今日来了。”郭嘉说:“丞相为了活他一家老少性命免被袁术杀戮,抓了他又佯装让其逃跑。”李典跟话道:“我还派人一路佯追,护送他一直出了边界。”
正说着,杨刚一身百姓装束,斜背着一个破烂包袱进到中军帐内,拜倒在曹操面前:“杨刚拜见曹丞相。”曹操说:“你这个不阴柔的杨(阳)刚如何来了?”杨刚说:“袁术被灭,特来投丞相。”曹操问:“一人来的?”杨刚说:“携父母妻小全家。”曹操点头:“是个真投诚的样子。”
杨刚说:“小人有一样见面礼献丞相,是淮南一带的稀罕物。”说着,将肩上斜挎的破包袱解了下来。曹操笑了:“如此破包袱,能装什么好东西?”杨刚说:“人不可貌相,这包袱也不可只看外表啊,焉知里面装的是什么?”曹操说:“不会是袁术的首级吧?”杨刚说:“袁术的头现在丞相这儿还值钱吗?”他打开破包袱,从里面提出一个像样一点的袋子来,双手高呈:“请丞相自己打开,即知。”曹丕上来接过,放到曹操面前的台案上。然后,帮着打开袋子,从里边又取出一个豪华的皮袋子。再打开皮袋子,从里边又拿出一个华丽的雕木匣子。打开雕木匣子,现出的是一个金匣子。
曹操看着金匣子,还未打开就惊喜道:“此乃汉朝传国玉玺也!”
杨刚跪在那里说:“正是。袁术原想投靠袁绍时将此玉玺连同帝号一起送袁绍。”
曹操小心地打开金匣子,从里面拿出玉玺,在众目睽睽下看了又看。看完,笑道:“这是汉高祖刘邦开朝以来就刻下的玉玺,四百年传至今。孤从未见过,汝等也可过来一饱眼福。”说着将玉玺放在台案上。众人上来,俯身先后观赏一番,而后赞叹散开,重新站列两侧。
曹操让杨刚起身。曹操问:“袁术死了,你得此玉玺,本可去献袁绍,为何不去?”杨刚说:“袁绍乃大而无当之人,绝对得不了天下。”曹操又问:“为何不献刘备?刘备占徐州、灭袁术,近在你眼前。”杨刚说:“刘备小施恩惠,大无章法。”曹操感兴趣了:“何为大无章法?”杨刚说:“此次背叛丞相,就可谓大无章法。”曹操点头:“那你为何不直接将玉玺献皇上?”杨刚笑道:“不言而喻。”曹操点点头,站起踱了两步,站住说道:“这个传了四百年的玉玺,谁得到它都会增加正统。袁绍得之,可挟玉玺而自王。汉献帝若得之,则其称帝更有十足传承。孤今不称帝,自不用它,但孤也不让任何人用,藏之而天下皆不可用也。”他一指众人,“今日在场之人,望对玉玺一事守口如瓶。”杨刚说:“小人可发誓,玉玺交丞相一事绝不外传。”曹操说:“我这些文武要员皆可信赖。”
他又坐下,指着杨刚说道:“你为何将玉玺献我,因为孤放了你,并活了你全家性命?”杨刚答道:“是因为此,又不仅于此。还因为丞相必得天下。”曹操说:“算你看得远。”杨刚又接话:“但还不仅于此,还因为小人不愿侍奉喜怒无常之人,袁术袁绍皆此类人;也不愿意侍奉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如刘备。小人在徐州见过他,不见真性情,其心难测。丞相处事待人,英雄豪放,赏罚分明,章法合度,一目了然。跟着丞相,心中有准头。”曹操笑了:“这个马屁拍得不俗。我这里还有人说孤可能斗不过那个刘皇叔呢。”说着扭头看了白芍一眼。
白芍不以为然。
杨刚说:“最终必是上天成就丞相。”
曹操又仰身哈哈大笑:“有你这句话,孤攻徐州、诛刘备更无悔也。杨刚,你今后便入孤的幕僚,与郭嘉、荀攸二位军师等一并参与机密。”杨刚连忙叩谢:“小人必效犬马之劳,不负丞相提拔重用。”曹操一摆手:“打道回府。”
回到相府,白芍陪着曹操在园中漫步。
曹操眉头紧锁。白芍看了他一眼,说道:“丞相在大本营时意气豪迈,怎么一回来就心事重重?”曹操说:“背水一战的大话讲了,也不能退了,但是大话讲完,心中还是畏难的。刘备确属不好斗之人,袁绍又是当下第一大敌,若真拉开架势对决,孤也不是心中无怯。”白芍说:“那你为何把自己逼得如此没退路?如此争天下,真是太辛苦了。”曹操说:“孤也是骑虎难下呀。”这时,曹丕匆匆赶来:“启禀父亲大人……”曹操站住。曹丕接着说道:“董承今日又匆忙进宫,托故董妃病了,前去看望。”曹操点点头藏书网表示知道了。曹丕离去。曹操用手掐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孤又头痛开了。”过了一会儿慨叹道:“外有袁绍、刘备两支大敌,内有这么个居心叵测的皇上,实是令孤头痛的两大难事。”
白芍同情地看了看曹操,仍陪着曹操慢慢走。
曹操说:“你说,这个皇上每日上朝见我,他是什么感觉?”白芍说:“估计如汉宣帝见霍光一样,背若芒刺吧。”曹操点头:“他见我肯定很发怵,我知道他这感觉;但他知不知道我上朝见他什么感觉?”白芍说:“他看你耀武扬威的,实权在握,还不是目空一切,表面上对他称臣,心里根本不是那回事。”
曹操说:“你虽善解人意,但这一点我不说你也不知道:我每日上朝见他,.99lib.也颇有些怵头呢。”白芍倒有些惊讶了。曹操接着说:“虽说他是我扶的天子,可把他扶在那儿了,天子就是天子,那一套汉朝正统就压着我。我也并不十分抖威风。再说他也不简单,九岁被董卓扶得称帝,历尽变动艰难,也磨砺得心思尖刻,不太好斗。每次上朝我必得有备而去,并不轻快。这些,你没想到吧?”白芍摇了摇头。曹操说:“这都是孤的头等机密,除你不曾对任何人讲过。别人若知道我有这个软肋,如内衬甲衣还有一个漏洞,就好专刺这里打击孤了。”
白芍看了看曹操:“看你也真不容易。”
曹操说:“都不容易。那个陛下也不容易。在这个天下活个人,是大是小都不容易。有些事只有自己知道。”白芍说:“你说他不容易,但你也不会让他。”曹操摇头:“并非完全不让,是又让又不让。双方都不让,早就不在一朝称君臣了。可你若让多了,他又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白芍说:“你们是彼此需要。”曹操说:“有这么点意思,所以又斗又和,彼此防范,彼此又不可越界。”
曹操说到这里又用手掐了掐左右太阳穴:“将头痛的事这样说一说理一理,头痛倒像减轻了许多。”又接着说,“孤这一生,是成是败全在这一两年。”停了一下,又说,“好在有你相陪,有个说话处。你无怨吧?”
白芍叹了口气:“我听天由命。”
第六节
当曹操将朱灵、路昭二副将带来的刘备书信撕得粉碎摔在二人脸上时,汉献帝同时也在宫内看到了刘备从徐州发来的奏章。汉献帝看完大为兴奋,对黄福说道:“刘皇叔从徐州发来奏章,他已灭了袁术,收编了袁术残部,且已经让曹操派去的两位副将朱灵、路昭返回许都,他现独领大兵镇守徐州。黄福,你送来这个奏章真是恰逢其时,平添了朕的喜气。这刘皇叔还真有两下子,他这次灭袁术,比曹操去年灭吕布来得利索多了。”黄福在一旁哈着腰恭维道:“皇叔是沾了皇上的天子气!”汉献帝掐指算道:“刘皇叔征徐州领兵五万,再收编了袁术降兵,至少有七八万兵马了,太好了,他的兵才是朕的兵,要不朕只是个无兵之天子。”他踱了几步,站住问黄福:“董妃的病怎样了,吉平太医叫来没有?”黄福说:“吉平太医说话就到。”汉献帝又问:“让黄二宣国舅董承进宫,董妃病了,他进宫正是个由头。”黄福说道:“黄二早就去了,这会儿该回来了。”
正说着,黄二匆匆进来。黄福说:“说黄二黄二就到了。”汉献帝问:“董国舅呢?”黄二说:“启禀皇上,我宣完旨往回走,他跟着也就乘轿来了。他说话就到,前后脚的事。我这是又到军机处给皇上带来一个八百里加急。”说着递上一个红漆密封的信筒。黄福不满地瞟了黄二一眼。汉献帝拆封打开一看,大喜道:“黄二99lib?,你带过来的这个急件比方才黄福送来的刘备申奏更是好上加好啊。”汉献帝抖了抖手中的加急密报,对黄福二人说道:“据报,刘备现已杀掉徐州刺史车胄。车胄本是曹操亲信,这一杀,刘备灭袁术不是为曹操而是为朕就十分显然了,他现在是公开扯旗和姓曹的干上了。这八百里加急路上跑得快,虽然和刘备的奏章前后脚到,其实是刘备写奏章三日之后的事。刘备灭袁术才三日就杀了车胄,公开反曹,进度相当快。朕再算一算,刘备去徐州将兵五万,收编袁术残部就有了七八万,现在肯定把车胄的兵马也全部收编了,这总有十万了吧?”黄福说:“肯定十多万了。”汉献帝哈哈大笑:“太好了,这十多万兵姓刘不姓曹,是我刘家的天下、刘家的兵。”
殿门外传来高声呼报:“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叩见皇上!”
汉献帝立刻吩咐:“宣国舅进来。”黄福未及转身,黄二先一步到殿门口高声道:“宣国舅进殿!”董承入到殿里,行叩拜大礼:“祝吾皇万岁万万岁!”汉献帝已落座,一抬手:“国舅平身吧。”董承刚起身,汉献帝就说:“国舅听说没有,刘皇叔已灭了袁术,收编了袁术残部。”董承说:“听说了。”汉献帝摆摆手让黄福等人下去,又接着说,“又得八百里加急,报刘皇叔已经杀了徐州刺史车胄,收降了车胄部下兵马。”董承说:“臣略有风闻,还未听说详情;已知曹操正要去许都郊外驻军大本营宣布将出兵征徐州、攻刘备。”汉献帝立刻紧张:“果真如此,将会如何?”董承说:“陛下不必多忧,此乃好事。曹操一攻九九藏书刘皇叔,刘皇叔必然去联盟袁绍,袁绍刘皇叔一联手,对曹操威胁就大了。”汉献帝沉吟着点头:“也算是迂回救驾吧。”而后抬头看董承,“刘皇叔和袁绍联手之后,必和曹操开战。这外仗一打,曹营内部就会人心动摇。你这一头的内应也需加紧。”
董承说:“臣正日夜苦思揣摩,捕捉机会。”
汉献帝扬眉吐气地说道:“杨彪太尉被曹贼整得回了乡下,朕郁闷了几日。现在一个刘皇叔胜过十个杨彪。刘皇叔出兵徐州前对朕说过,郑康成曾告诫他发展外势,以里应外合,郑康成此言不虚也。看来今明两年天下风云必有大变。”汉献帝站起踱了几步,而后站住说道:“这两日董妃身子小有不适,朕借此宣你进宫来,为的是遮人耳目,本想和爱卿筹划一下政局,现在接连接到如此两个大好消息,朕的兴头来了,先将当下的事放下不表,要放眼一览未来。”
此时,黄福趴在门外谛听。黄二则在后面隐蔽处监视着黄福。
听见里面汉献帝的声音越来越高:“这次灭了曹,朕不再允许任何人专权……”
汉献帝在殿里时走时站,挥着手说得兴起:“朕打算让刘皇叔将兵三分之一,西凉太守马腾将兵三分之一,各占东西;国舅将兵三分之一,居中,可任太尉,统领京城戍卫。这样刘备、马腾相互制约,你又制约他们二人。另丞相一职,可让无一兵一卒军权的文官担任,工部侍郎王子服这次与国舅歃血为盟,可当丞相大任。另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也可掌握一些实际兵权,在你、刘备、马腾三人相互制约中再加制约;种辑与吴子兰可在你统领下分别掌控京都戍卫与皇宫戍卫。总之,你.99lib.
所聚集的忠义两全之士将来论功行赏都要提拔重用。议郎吴硕可当中丞御史,孔融在朕和曹贼之间摇摆不定,不可重用,他的中丞御史要免掉。议郎赵彦忠勇可嘉,每每当廷折奏曹操,实属不易,可让他任副宰相,或者就让他任中丞御史,刚才说的议郎吴硕则任吏部尚书。”汉献帝说得淋漓尽致,纵横驰骋,“朕幼年称帝,白手起家,只能在众枭雄间左右平衡,逐渐发展势力;但朕绝非一个仅供在那里的牌位,不仅要有天子之名,还必有天子之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朕之臣民、将士。朕到时还要西巡大漠,东巡四海,这巡视路线朕都计划好了。”汉献帝一派憧憬,声音没了节制,全然不像往日那样提防。
董承有些担心地看看门窗,终于忍不住打断道:“陛下……”他指了指门外。汉献帝愣了一下,有所醒悟,走到门口猛一拉宫门,黄福哈腰贴门差点被闪进来。汉献帝喝道:“黄福,你这是窃听朕讲话?”黄福慌忙说:“奴才没有。”黄二从后面隐蔽处上来报告:“启禀皇上,黄福正是在这儿窃听,已经许久了,奴才一直在后面监视他。”黄福说:“奴才是等皇上与国舅完了事,要禀报其他,皇上说什么奴才没听见。”黄二立刻说:“我在后面都听见了。”汉献帝盯着黄二:“你听见朕说什么了?”黄二说:“听见皇上说:以后灭了曹,不再允许任何人专权。又要封国舅为太尉。还有……”汉献帝瞪眼喝道:“朕说了吗?”黄二一下慌了,支吾道:“嗯九九藏书……”黄福扭头恶狠狠说:“竟敢信口开河!”汉献帝喝道:“拉下去,杖三百!”黄二磕头捣地求饶。黄福高声吆喝“来人!”上来几个粗壮太监。黄福说:“领皇上旨,拉下去杖三百。”黄二哭喊着:“皇上,我冤啊!”被拉了下去。黄福请示汉献帝:“启禀皇上,您是要他死,还是留他活?要死,杖一百即断气,要活,杖三百也留口气。他虽是我亲兄弟,但是我全听皇上的意思办。”汉献帝说:“让他死不了也活不成。”黄福说:“皇上的意思是让他残?”汉献帝还在火头上:“打聋他。”黄福说:“打个大半聋吧,留点能听响动的,这样既不误了侍候皇上,也别再想窃听的事了。”汉献帝不耐烦地一挥手:“就这样吧。”
黄福又说:“吉平太医方才已进宫,给董妃娘娘看了病,说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汉献帝噢了一声。黄福压低声说道:“奴才还安排他给芙蓉妹也看了看,芙蓉妹近来身体有些不适,不意竟是有喜了,恭贺皇上。”汉献帝愣了:“朕这可是忧喜参半呢。”黄福依然压低声说:“奴才知道,有了喜,少不了要给她名分,怎么说也是母以子贵啊;但皇后娘娘、董妃娘娘那儿怕不是事,皇后娘娘、董妃娘娘至今未孕,倒让芙蓉妹抢了先,她们能否相容?奴才知道皇上会为此犯难,光替皇上急这些事了,站在门口只想等着国舅走了好禀报,皇上在殿里讲什么委实一句没听见。”汉献帝对此话并不信,瞄了他一眼,说道:“朕信你,你是忠朕的。”
黄福问:“吉太医要走了,皇上还见见他吗?”汉献帝想了一下:“见见吧,我和国舅也说得差不多了。”黄福转身去安排。汉献帝进到殿里,对董承说道:“吉平太医已经给董妃看了病,朕让太医过来见一见,你这进宫探病也就说圆了。”说话间黄福已领着吉平太医进到殿里。吉平要下拜,汉献帝一抬手对黄福说道:“搀住他,不用拜了。”黄福搀扶了一下吉平,说道:“皇上让你平身了。”汉献帝很仁君地背着手踱了一踱,说道:“给董妃看过了?”吉平还没有说话,黄福就抢着说道:“吉平太医给董妃娘娘看病,如上次给皇后娘娘看病一样,不照面,不把脉,只需董妃娘娘隔帘轻咳三声,即可处方下药,万无一失。”汉献帝说道:“朕记起来了,你是轻咳三声诊病法,绝技。”吉平道:“陛下放心,董妃娘娘身子不要紧,略服两剂药调理一下即可。国舅也请放心。陛下这里若无其他事,臣就告退了。臣还要去给曹丞相看头风病。”
汉献帝注意了:“哦?”
吉平说:“曹丞相这病有几年了,每年犯几回,药到便愈,好治却难除根。”
汉献帝与董承对视了一下,似乎都想到了什么。
汉献帝背着手站在那里,突然高声道:“黄福!”黄福说:“奴才在。”汉献帝下旨道:“太医吉平为朕与皇后、董妃禳病去疾,竭忠尽诚,实可嘉奖,赏宫绢百匹,钱二十万,玉杖一个。”黄福说:“领旨。”吉平一下跪下:“谢陛下厚赏,但臣实不敢受。”汉献帝惊诧了。董承在旁边说:“皇恩浩荡,为何不敢受?”吉平叩拜道:“若陛下还让臣为陛下、皇后娘娘、董妃娘娘看病,则皇恩平平为好。”汉献帝更惊诧了。吉平说:“启禀陛下,太医诚不好当。给百姓看病容易,手到病除;给皇亲国戚权贵看病难,为陛下看病尤其难。”汉献帝问:“为何?”吉平道:“太医谨小慎微,生怕诊错,不敢处方,自古以来所谓天子之病最难施治之缘由在此。臣之所以还略胜此任,唯有一条秘诀,看病前后,知道是为皇上、皇99lib?后看病,看病之中诊病处方时,实不知面前是陛下、皇后、董妃也,否则杂念一动,即下药不准。所以,陛下越平淡对臣,臣越可为陛下尽力。”汉献帝愣怔了一下,算是跟上了思路:“好,好,言之有理。”吉平起身道:“曹丞相就深谙此理,每次看病都说他非丞相,仅是一个需医治的病人。”说着便告退。
汉献帝听见吉平此话,又与董承意味深长地相视了一下。
看着太医吉平离去,又将黄福挥退。临董承告辞,汉献帝再叮嘱道:“刘皇叔那里外线已开战,你这里内线务必加紧,以求里应外合。”
董承说:“陛下请放心。对曹贼,我们将无所不用其极。”
第七节
徐州刺史府大门戍卫森严。刺史府内刘备正趴在床上,张飞给他按摩着腰背。关羽则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关羽说:“为何一听说曹操要带兵征徐州,兄长的腰就开始痛了?”刘备说道:“泰山压顶,实是压力太大呀。”关羽说:“兄说马腾此人可靠,何不速派人与他联络,他在西凉许都西方,我在徐州许都东方,东西夹击,岂不可以杀败曹操?”刘备趴在那里摇了摇头:“谈何容易?马腾虽有精兵十万,但在西边也有不少麻烦,不是一下就能出兵的。即使能出,我们东西加在一起也难能打得过曹操。徐州这里,若别人领兵来,兄都不在话下,唯曹操亲征,其多谋善变,甚难对付。”
这时,外面来军吏禀报:“陈登将军求见。”
刘备一听立刻说:“请他进来。”同时起身穿衣。关羽有点讽刺地说:“你的中军将军到了。”张飞则说:“兄何至于这么着急?”刘备一边撑着腰下床趿拉鞋,一边说:“这次杀车胄夺徐州后,封云长、翼德二位分别为左路军将军、右路军将军,而封陈登为中路军将军,二位贤弟不要不服。此陈登实为非凡之人:少有大志,多谋略,年纪轻轻担任广陵太守,一年就使广陵大治;曾领兵与江东小霸王孙策作战,以一对十以寡敌众,居然大获全胜;他一离广陵,全郡百姓皆弃家相随,他走到哪儿百姓落户到哪儿。去年曹操征徐州,离了陈登亦无法成功;今年我们能杀车胄夺徐州,又是陈登毅然决然背弃曹操站到我们一边。此人举足轻重,不可慢待。”说着刘备已匆忙穿戴好,出到前面厅堂。
陈登已经进来,一见刘备就行叩拜大礼:“末将陈登叩见刘皇叔刘将军。”
刘备趿拉着还未完全穿好的鞋上去搀扶道:“万万不可行此大礼,你我并无上下之别。”他一指左右的关羽、张飞,“如同我和云长、翼德一样,皆是兄弟关系。我年长于你,无非是个愚兄而已。”说着给陈登让座,自己也坐下。张飞蹲下身,将刘备趿拉的鞋给他穿好。陈登问:“刘皇叔正歇息呢?”刘备说:“腰痛,翼德正在给我按摩。听说你来,慌忙起来,不及穿戴严整,见谅。”陈登摇头叹道:“皇叔礼贤下士,实为天下第一,人心所向。陈登原本跟随曹操攻下徐州,辅佐车胄,按曹许诺,登很快会接替车胄任徐州刺史。然刘皇叔一反曹,登义无反顾跟随刘皇叔。”刘备说:“这下可惹恼曹操了,他要领大军前来,正不知如何应对。贤弟有何良策,想你此来必为此事。”
陈登说:“末将通盘想过,要救此局,唯有一计。”
刘备说:“如何一计,请讲。”陈登说:“曹操现在横行天下,所惧者唯有一人,袁绍也。袁绍现虎踞冀、幽、青、并四州及周围诸郡,拥兵百万,文官武将云集。何不写信到彼处求救,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刘备说:“我与袁绍向无交通往来,又刚刚把他的弟弟袁术灭了,他如何肯出兵相助?”陈登说:“要想求得袁绍出兵相助,唯有一法。”刘备说:“何法?”陈登说:“徐州此地有一人与袁绍三世故交,且此人海内外德高望重,子弟如云。若得其一书致袁绍,绍必来相助。”刘备问:“何人?”陈登说:“此人乃过去皇叔在徐州时多次折节敬礼者,何故忘之?”刘备猛然醒悟:“莫非指郑康成先生乎?”陈登说:“正是。只要他肯写信,断能调动袁绍。然此事又极难。因郑康成已年寿七十有三,数月来身体欠安,已经发话不再介入天下纷争之事。其弟子在他府内层层设关,不许他人近得郑康成,更不容有事打扰。登于昨日为皇叔打前站,试探一说此事,虽多年与郑公深有交情,但进得郑府已三分难,到得他身边更十分难,再要张嘴说正经事二十分难都不止,有比登天还难之意。全看刘皇叔能否叩开其门。”刘备沉吟道:“如你所说,救当前之困局,唯有一计,求袁绍出兵相助。而若成此计,又唯有一法,必得郑康成出面致书袁绍。而求郑康成出面写信,现确比登天还难。”陈登说:“正是。”刘备说:“此事我来做。”陈登告退。
刘备对关羽、张飞说:“这个郑康成真是不得了。当年汉桓帝时,已做到尚书,后来十常侍之乱,他便弃官归田。到汉灵帝时,何进、袁魁、董卓先后请他出来做官,都拒之千里。此人不愿做的事情,要请动他确比登天还难。但这个难别人无计可施,兄却独有办法。你们今日就为我挂出谢客牌,连挂三日,不见客,不登堂。”关羽说:“兄现正执掌徐州军政大权,三日闭门谢客,岂不闹得街谈巷议、人心惶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刘备摇头:“不用多问。”又对张飞说:“贤弟为我寻把绢扇来,要旧的不要新的。”张飞惊诧:“此乃文人骚客手中玩物,兄何以玩它?”刘备说:“一把扇子中自有雄兵百万。另请贤弟在扇面为我写两个字,都知贤弟字写得好。”张飞说:“何字?”刘备说:“取来扇子笔墨后,兄自告你。另外记得,字写好后将扇子挂在院里风吹日晒两日。”张飞更惊诧了:“又是何故?”刘备笑笑,道:“把新写的字也做旧,与旧扇相同。”张飞与关羽不解其意,睁大眼看着刘备。刘备说:“二弟不用多问,去办就是。另外,即刻为我找个玉匠来。”刘备说着摩挲着自己腰间的一块佩玉,说道:“将我这块祖传佩玉略做加工。”
关羽、张飞莫名其妙,但均答道:“遵兄命。”
三日过后,刘备与陈登带着十几个随从骑马来到郑康成府门前。大门前有家仆数人肃立守卫。门前一片静穆。刘备与陈登下得马来,将马交给随从,陈登快步上前,对守.99lib.门家仆说:“请禀报郑康成大人,现有刘皇叔刘将军前来拜访。”守门家仆道:“郑大人现今一般不会客。容先去禀告,再来回复。”说着,有家仆转身进了大门。人一进,大门又紧闭。刘备与陈登在门前静等。
此时郑康成正在书房内慢慢踱步。管家马五进来禀告:“启禀大人,门卫说,有刘皇叔刘将军前来拜访。”郑康成缓缓站住,说道:“知道他要来,果然来了。又必定是那个陈登陪着来。好吧,此人还是难以不见。”他一指卧榻:“我还是躺下吧。去年曹操与刘备一同来征徐州攻吕布时,曹府来的人我躺着见,刘备来我是坐着见。今日刘备我也要躺着见了。”说着,众人服侍着躺下,郑康成对马五说:“马五,去迎客吧。”
大门前刘备站在那里久等,站站又踱两步,踱两步又站站。陈登说:“如何久久不来回话?”他又要上台阶与守门家仆追问。刘备伸手示意他不用多事:“静等即可。”此时,紧闭的大门开了,马五出来说道:“请刘皇叔刘将军进府。”
刘备便与陈登二人拾阶而上,进了大门。
才过第一个庭院,看见上百名郑康成弟子一排排席地而坐,齐声背诵《论语·里仁》:“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刘备与陈登在马五引领下静悄悄从人群前面走过。
前面又一个院门,门口肃立着郑康成的几个弟子,他们对刘备、陈登长揖行礼,同时肃然说道:“郑大人年事已高,每日修身养性,敬请来宾少言节语。”刘备一愣,陈登早已见过此场面,二人点头允诺,又在马五引领下进此院门往里走。
里面庭院中,又有上百名郑康成弟子一排排席地而坐,齐声朗诵《孟子·告子下》:“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刘备和陈登在马五引领下不敢有扰众人,悄悄走过。
前面又一院门,又神情肃穆地立着几个郑康成的弟子,照例是长揖行礼,说道:“郑大人年事已高,疏远天下纷扰之事,敬请来宾只谈问候,不谈其他。”
刘备又被堵。?99lib? 陈登看了一下刘备的反应,两人仍随着马五往里进。
眼前庭院中有二三百个郑康成的弟子一排排席地而坐,齐声朗诵《易经·乾卦第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刘备与陈登又是在马五引领下悄然走过。
面前又一门,门前肃立七八个弟子。见刘备、陈登到,长揖行礼,而后伸一指嘘在嘴前,表示敬请静默。进了这个院门,眼前一片肃静。数百个弟子整整齐齐席地而坐,两眼双垂静默无声。
刘备与陈登穿过这片人群中时,真如入寂静世界。
前面便是郑康成的书房。门前立几个弟子并家仆,见刘备、陈登照例长揖行礼,然后微微抬手向刘备、陈登示意,请安静节言。马五对他们低声道:“贵宾明白。”
进到屋里,刘备、陈登看见的是躺在那里的郑康成,枕头略微垫高,周围侍立着几个弟子与家仆。刘备郑重谦谨地大步上前行礼,放低声音说道:“郑大人安否?弟子刘备特来看望请安。”郑康成抬手示意,让刘备、陈登坐下。早有人将几个坐榻搬来,刘备就在卧榻前落座。陈登摇手不坐,侍立刘备身后。
刘备早被一路上的气氛、书房内的气氛压住了,一时不敢张嘴说话。
倒是郑康成缓缓开口:“九九藏书早就听说玄德到了徐州,只不过这次不是跟着曹操征徐州,而是反了曹操征了徐州。”说到这里,旁边侍立的两个弟子小心劝道:“大人还是少语多歇。”郑康成点点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睁眼对刘备说道:“我今年七十有三,已与孔圣人寿齐,知道自己寿数将尽,所以修身养性不多问天下事。他们,”他指了指周边的弟子们,“也管着我呢。”说着又闭眼,停了一会儿慢慢说道:“玄德这一向都好吧?”这是应酬之语,刘备只得接话道:“托大人之福,备离别半年多来,都还好。”郑康成依然闭着眼:“徐州人都在议论你,这三日来闭门谢客,不升堂不办公,为何,是身体不适?”刘备答道:“并非身体不适。”郑康成依然闭着眼,又缓缓发问:“在斋沐祭祀神明?”刘备答道:“确在斋沐。不是祭祀神明,胜过祭祀神明。”郑康成微微睁开眼:“何为胜过祭祀神明?”
刘备说:“备斋沐三日,只为今日拜见郑大人。”
郑康成一下子睁开了眼:“此话言重了。”刘备坐在那里行礼道:“在天神明备信有但实未见,人间神明备实见耳,大人即备之神明。”郑康成听此话悚然,欠起身对左右弟子们说:“扶我坐起。”众人想劝又不敢违抗:“大人……”郑康成说:“扶我坐起来,玄德此言不可卧而受之。”众人扶郑康成坐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上软垫。郑康成对刘备说:“刘将军,你方才确实言重了。神明在天,我郑某实不敢当。”刘备摇了摇头,表示对郑康成的话不能认同,而后拿起挂在腰间的绢扇轻摇着,久久不语。郑康成叹了口气:“知你来必谈天下大事,但我已对天下有言不再管天下大事,实是让玄德失望了。”刘备又微微摇了摇头,不语,依然摇扇。郑康成半晌没话找话地说:“玄德,你志在天下,英雄人物,何时摇开这种文人扇子了?”刘备收起扇子,说道:“备用惯的东西会熟视无睹,这从未用过的扇子,随身带着,就总能警醒不忘。”郑康成不解:“为何会警醒不忘?”陈登与众人也都惊异地看着刘备。刘备将扇子摇了摇,似乎欲言又止。郑康成说:“玄德但言不妨。”刘备叹口气说道:“本不想说,但郑大人再问,备不得不如实禀告。”说着,将扇子递给郑康成,“请大人看,上边写有两个字。”
郑康成接过一看,两个大字:“外势。”郑康成一下悚然:“原来如此。”
刘备说道:“去年离徐州前,请教大人,大人曾教诲:曹操在许都内势强,在四方外势弱,望备到四方求一隅,发展外势以自存。备半年多来无一日敢忘大人教诲,每日此扇随身,日日想着争外势一事。这次得机会,敢冒天大的风险,请命带兵征徐州灭袁术,而后又杀车胄占徐州,皆是遵大人教诲而来。无大人教诲,没有刘备今日这初建外势。”郑康成听明白了,点点头,叹了口气,将扇子还给刘备:“你是不易呀。响鼓不用重捶,良马不用鞭策。但往下之事,我不能多管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玄德好自为之,自谋前途。”
刘备一手拿扇,一手摩挲着腰间的佩玉。这也引起了郑康成的注意。过了许久,郑康成问:“你手摸佩玉,又有何讲?”刘备解下佩玉递郑康成:“请大人过目。”郑康成接过一看,上面刻有两个字:“郑言。”刘备解释道:“郑言郑言,对他人读作郑重谨慎言语,备自己实知乃牢记郑大人之言。若不听郑大人之言,备何有今日建外势之发端?”郑康成又叹了口气,神思恍惚,将佩玉递还刘备,而后说道:“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再多管天下事,尤其不愿再出面管天下事。望玄德好自为之,自谋前途。”而后,垂下眼,静坐在那里。几个弟子上来给他轻轻捶背。
刘备一手摩挲佩玉一手轻轻摇扇,半晌无语。
陈登站在其后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过了许久,刘备说:“凭大人神明般的指示,备有了今日之外势。往下,备实不知该如何安身立命,守此外势。既然大人又有话,备便只得勉为其难,自谋出路,只怕半途夭折,或令郑大人失望。好,今日看望了大人,弟子就此告辞。请受备弟子之礼。”说着,起身在郑康成面前伏地三拜。郑康成连忙抬手说:“不敢,不敢。”刘备起身同陈登告辞出了书房。一到门外,还未下台阶,刘备仰天痛哭道:“虽有郑大人神明指示,备实无能啊!备实无能啊!备实无能啊!”三叹而罢,挥泪下台阶欲去。
郑康成在里面听见,于心不忍,抬了抬手对马五说道:“再请他回来。”
刘备、陈登刚下台阶,马五已出门赶上:“郑大人请刘皇叔留步。”陈登一看有转机,眼睛顿时一亮。刘备用袖揩了揩泪,与陈登回身进到书房,来到郑康成面前。郑康成叹了口气,对刘备说道:“我虽言告四方不再管天下事,但玄德至忠至诚,难以拒绝。现曹军来犯,救玄德唯有一计,即请袁绍出兵相助。”郑康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而求袁绍出兵相助,其实也只有一法,由我郑康成出面写信。我还是出面帮你吧。”刘备说:“弟子实不忍有劳郑大人。”郑康成说:“信,我其实已然写就。我预知此事逃不过去,但总想能逃就逃,天命也不一定是死的。没想到今日竟是如此这般逃不过去,也没想到,人情竟同天理一般大。你们可知否,天下何为最大?皇权?军权?钱财?非也,天下唯天理与人情最大,所谓天理难违,人情难却。悟透这两件事,可以得天下、治天下。”
他转头对马五说道:“马五,将那封信拿来。”
马五说:“赤芍小姐拿去在看。”郑康成问:“为何?”马五说:“赤芍小姐最近也在苦读诗书、习字学画,拿大人的信当帖去临了。我这就取来。”
郑康成让刘备重新坐下,说道:“我与袁绍的祖父、父亲早有交往,我去信,他绝不会置之不理。他一直想让我到他那里为他壮门面,我婉拒多年。这次写信,或可解玄德之急,但可能又把我多少抵押给了袁绍。他若再请,我这人情也就难却了。”刘备坐在那里连连拱手道:“晚生实让先生添累了。”郑康成说:“此信一出,天下生变,这我知道。所谓尺书可以动天下之谓也,所谓言语可以起风云之谓也。”
赤芍与马五一同进到书房。
赤芍手里拿着一封信函,递给郑康成:“外祖父,信在这里。”
郑康成接过,递给刘备:“玄德看看,若可以,便派个可靠之人,径直送往袁绍那里即可。”刘备打开取出信来一看,大喜道:“郑大人如此之信,真可谓字字珠玑、句句千金!袁绍看了必有所回应。”他将信递陈登,陈登说:“刘皇叔若信得过我,末将愿送信前往。”刘备点头:“那是最好。”郑康成也一指陈登说:“陈登送信,再可靠不过。”而后对刘备指赤芍说:“这个外孙女赤芍,玄德是否见过?”刘备答道:“过去几次来府上,只见过那位文质彬彬的白芍,未见过这位虎虎有生气的99lib?赤芍。”赤芍调皮地一撇嘴。郑康成问:“玄德这次在许都可曾见过白芍?”刘备说:“她的才华已经誉满京都,曾把文魁孔融说得无地自容,但我只见过她一次,是在曹府后花园饮酒时。”郑康成问:“看着她与曹操相处如何?”
刘备想了想,斟酌字句道:“看着还平和,内里如何备看不出。”
郑康成面露思索,又问:“陛下那里如何?”刘备看看左右。郑康成说:“我这里无一外人,玄德但言不妨。”刘备说:“样样正吃紧,样样在抓紧。”
郑康成点点头:“明白了。”然后一指陈登手中的那封信说道:“我方才讲过,此信一出,天下生变。曹操的日子将不好过了。”
第八节
袁绍收到陈登送来的郑康成亲笔信的第二日,就召集文武百官会商此事。
袁绍现为天下第一实力派,他虽未称帝,还领着朝廷封赐的大将军号,但实际上已几乎一如帝制。他的大将军府会议大殿规模胜似许都朝会大殿。他在.99lib.
殿上主持会议,也如皇帝高高坐在宝座上,只是不称龙座而已。他升堂上殿,仪仗规模一如汉献帝,只是颜色上不用皇帝专用之明黄色。这一日,大殿内文武百官已在跪等,阶下也跪满了级别不够入殿的文武百官。时辰已到,院内由远及近传来“大将军驾到”的高呼,有穿金甲的将军手持静鞭出现,如皇帝上朝般鞭响三声,殿内殿外顿时寂静无声。随着钟鼓齐鸣,乐声袅袅,袁绍乘金辇进到大院内,前后虎贲军护卫,威风凛凛,仪仗逶迤不见尽头。来到殿前,袁绍下了金辇,又有殿前官领声高呼:“祝大将军——”殿内外文武百官立刻三拜九叩齐声呼道:“千岁!九千岁!”袁绍拾阶而上,相貌堂堂,仪表大度,进到殿里,穿过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从容登上大将军宝座,而后环视一下,伸手道:“众卿平身。”众人又齐呼:“谢大将军恩典!”而后起身整齐站列于下。
袁绍从容环指下面百官说道:“我这里文臣武将贤者如云,远胜过许都朝廷的文武百官之数,更胜过曹操相府那帮文武要员。”他豪迈大度地接着说道:“我这会议大殿虽不是许都朝会大殿,也胜似许都那朝会大殿。我这宝座虽不叫龙座,但虎座亦足以雄踞天下。好了,今日召集诸位有一大事商议,陈登送来郑康成的亲笔信,刘备叛变曹操,曹操现欲起兵攻打刘备,郑康成求我出兵相助。要说这个刘备不该救,他刚刚灭了我的亲弟弟袁术,其罪难赦。但郑康成来信非同寻常。此郑公在桓帝时就做到尚书,与家祖家父都密有往来,皆称他为郑尚书。后于十常侍之乱后弃官归田,再不参与朝政。我曾多次邀请郑尚书到我这里做嘉宾,皆未能请动。这次他亲自出面写信,多少有些情面难却。”
袁绍掀开茶杯盖呷了一口茶,接着侃侃而道:“当然,我若出兵,不会只因为这层情面;情面虽大,大不过利害。刘备能邀动郑尚书亲笔写信,说明此人不可小看,否则也不敢叛曹操、夺徐州;也还说明郑康成看重此事。郑康成在信中讲,刘备叛曹,是捅了曹操心腹一刀,救刘备,是树天下反曹之大旗;又讲,与我袁绍争天下者实曹操也,这次若能出兵,与其说我袁绍救助刘备,不如说刘备天然成了我攻曹操的帮手;还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等曹操在许都中央做大,我必反受制于曹操了。他的说法虽说解刘备之急在先,但确也言之成理。你们知道,我向来是集思广益、博采众家的,今日汝等可就我是否出兵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凡主张出兵者,”他一抬左手,宝座左前方摆有一个红色讲坛,“可站在这红色讲坛上阐述出兵主张。这是你们眼中的右方,右为上、为攻、为进,红也是战、是进。”他又一抬右手,指着宝座右前方已经摆下的一个黑色讲坛说道:“凡反对出兵者,可上此黑色讲坛讲陈反对出兵的理由。这是你们眼中的左方,左为下、为守、为退,黑也是守、是退。哪位先讲?”
上百文武整整齐齐站在大殿中面面相觑静默着。
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位威严的将军,径直走到前面,袁绍高高在上一看,高兴了:“是奋武将军沮授,你统领总监三军,该是主战的了?”
沮授摇了摇头,向左登上了左边的黑色讲坛。袁绍发问道:“你本该是出兵派,为何竟站到了主退主守的黑色讲坛上?我袁绍地广粮多,拥兵百万,投鞭足以断河,掬土可以成山,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那个曹阿瞒,现刘备反曹,天赐良机,何以不赞成出兵呢?”沮授在黑色讲坛上讲道:“与明公争天下者,确为曹操也。与曹操终有一战。但当下是不是出兵时机?委实不是。为何?近来征讨公孙瓒,师出多年,百姓疲惫,仓储匮乏,此国之深忧也。故出兵不宜,出则胜负未知。倘若永远没有完胜之道,就此出兵冒一下险也可。然实有必胜之计。何为必胜之计?为分步取之。第一步,先遣使到许都申表朝廷,我们既然征讨战胜了公孙瓒,即可献捷天子,按汉朝惯例,献捷要献战俘,献战利品,要有军队押送前往,还要在演兵场上接受天子检阅凯旋之兵,之前要派兵演练。如此一路往返许都,声势显赫,扬威天下,曹操必不容。他不容,我们便可申表朝廷并宣告天下,曹操阻隔我朝拜天子之路,如此一来,我们就取得进逼曹操的理由,师出有名。第二步,也并不是倾巢出动,全面出师,而是进军屯兵黎阳,逐渐经营河南,在那里增添舟船,缮修器械,给曹操一个大兵压境的态势。第三步,压境而不大战,但要多骚扰,分遣精骑,不断袭击其边界,令曹操东西难顾。这样折腾他三年,而我方则养精蓄锐,终可坐而定天下。望明公明鉴。”
袁绍最初见沮授反对出兵,一脸不悦,听到这番论说,又露踌躇,他问下面:“还有何人议论?”
有两人一同走上前来,右转上了主张出兵的红色讲坛。
袁绍一见高兴了:“是二位军师,郭图藏书网,许攸。我常说,曹操那里有两位军师,所谓大小智多仙郭嘉、荀攸,岂不知他有郭嘉,我有郭图;空有一个嘉字有何用?必是有所图谋才有用,所以,我的郭图胜过他的郭嘉。至于他有荀攸,我有许攸,许攸,许多攸也,岂不胜过他一个荀攸?”他一派帝王之气的谈笑风生,引得下面文武百官都迎合奉承地笑了。袁绍说:“郭图、许攸,你们二位为何主张出兵?郭图可以先言。”郭图说:“兵书之法,十者围之,五者攻之,敌我相当则能战之。今日我与曹操兵力之比没有十比一,也起码五比一,何以不攻?今以明公之神武,抚河朔之强盛,兴兵讨伐曹操,易如反掌。古人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日若不及时出兵攻取曹操,贻误时机,后难图也。”
袁绍点头道:“郭图啊郭图,讲到最后落实到图字,你的意思是宜当下图之?”
郭图说:“对。”
袁绍说:“沮授,你有何辩驳?”
沮授说道:“夫天下用兵,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为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必败。曹操奉迎天子,建都许都,有其道义名分上的合法性。今仅借曹刘相争而出兵伐许都,与义则违,师出无名。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天下第一能用兵者,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此等人可比。若我方放弃方才所说万安必胜之计,而兴无名之师,窃以为明公不取。”袁绍对这一段话显然不爱听,说:“说曹操道义领先,已经不当。又说其为天下第一善用兵者,且不说我不以为然,这满殿文武能服气吗?”
那边红色讲坛上许攸举了举手。
袁绍说:“许攸有何话要讲?”
许攸说:“沮授将军方才之言实为不当。武王伐纣不谓不义,纣为昏君也。现曹操连个君都不是,只是个弄权的奸臣,伐之何为无名?且我明公大将军之精勇名贯天下,文官武将个个奋发,若不及时出兵,早定大业,诚如方才郭图所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春秋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盖出于此。沮将军名号奋武,本该奋武才是。你总监三军,却出如此懦弱的所谓‘必胜之计’,实不合天下之大势也。”
袁绍听到此言显然很高兴,问下面:“众卿还有何言?”又指着站在较后面的两位将军说道:“颜良、文丑,二位虎将是何态度,支持出兵,还是反对出兵?”
两个人相视了一下,而后一同上前对袁绍行礼。
颜良说:“末将颜良听大将军的,让出兵就出兵,出则杀他个片甲不留。”文丑也道:“末将文丑也是明公指到哪里打到哪里,但出兵,便驱铁骑踏平许都。”袁绍笑了:“二位武将虽然话说得不明白,但意思是明白的,是支持出兵了?若支持,就站到红坛上。”二人右转走上红坛,站在了郭图、许攸两侧。
袁绍居高临下说道:“沮授,你看看,现在主战的和你反战的已经四比一。若按兵法讲,五则攻之,那边再加一人,就要攻你了。”袁绍为自己的风趣哈哈一笑。沮授说道:“明公,两军相战,尚且不在众寡,如此论战,尤不可以众寡论胜负。”袁绍说道:“沮将军,你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发言,我这里集思广益,博采众家,则不妨碍。”他指着下面众人说道:“众卿都有何意见?”
人们或思忖,或面面相觑,都静默无言。袁绍说道:“这样吧,此次出兵着实事关重大,众卿不一定个个登坛发言,但都可以表个态。凡支持出兵者,”袁绍伸手往红坛这边一比画,“都站到郭图、许攸、颜良、文丑红坛这一边。反对出兵者,”袁绍又一伸手,“都可站到沮授所站黑坛这一边。好,众卿现就站站队。”满殿文武微微骚动了一下,很多人站到了主张出兵这一方,只有很少人站到了反对出兵这一方。还有一些人在中间游移不定。沮授在黑坛上对袁绍高声道:“启禀明公,兴兵大事,万不可如此草率决之。”袁绍神色变得严厉:“何为草率决之,我这等集思广益,正是郑重决之。实话告诉你,虽然我倾向于出兵,但也还稍有踌躇,所以要听众人言。”
正此时,殿外匆匆赶来一人。
袁绍居高看见,高兴了,大声说道:“审配啊审配,我一共三个军师,今日只到了郭图、许攸,你为何迟迟才到?”
审配穿越众人匆匆来到袁绍面前下拜:“叩见大将军。”袁绍不等他解释就说道:“闲话不说了,现正论是否出兵攻许都、诛曹操。力主出兵者,你看这边,郭图、许攸、颜良、文丑及如此多人;反对出兵者,那边沮授将军并少数几人。你是何意见,是出兵,还是不出兵?”审配道:“郑康成之来信事,昨日听明公讲过。我已熟思一夜,明公此次若出兵,必以众克寡,以强攻弱,讨汉贼以扶王室,既名正言顺,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又合用兵之时机,必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句话,出兵是也。”袁绍一听仰身笑了:“审配啊审配,众议纷纭,你一审也便定了。你方才所说正合我意。”说完又一指下边,“中间这些游移不定者,现在可选定了自己态度否?”中间的文武官员见袁绍与审配这一番话,便都站到了主张出兵这一边。原来站在沮授一方反对出兵的少数人中,又有好几个看袁绍脸色行事,也站到了主张出兵的队伍中。当下大殿里局势分明,主张出兵的这一边人多势众,反对出兵的黑色讲坛上仍只有沮授一人,台下寥寥落落站了四五个人。袁绍一指这四五个人说道:“现只有你们四五人还支持沮将军反对出兵之见,何以逆众?”听闻此话,四五人中又有人想了想,低着头走到了对面的人群中。
还剩一人站在沮授的黑坛旁边。
袁绍居高临下一指:“田丰,你职位本是别驾,我正想把你提为刺史,看你做事果敢,为何在出兵一事上也与沮授如此守成不进者站在一起?”
田丰此时干脆登上黑色讲坛,对袁绍说道:“启禀大将军,沮授将军方才所讲实为至理。他讲的两方作战尚且胜负不只在众寡,两方论战胜负更不在众寡,也为至理。望大将军不可贸然出兵。”他又一指对面人群,“众人都是看大将军脸色行事。但古人有言,千人诺诺,不如一人之谔谔。这么多人附和大将军心思,主张出兵,不如沮授将军一人言之在理。田丰在此恳请大将军三思。”袁绍大为不快,脸色十分难看:“这么多脑瓜合在一起,就不如你们二位?沮授沮授,你本是奋武将军总监三军,现弄得只有田丰一人跟随你,你难道不沮丧吗?你自己一人沮丧可以,岂可令我百万之众沮丧?可以告诉你等二人,我这次出兵,只会胜不会败,一两年之内,必置曹操于死地。”
袁绍接着抬手一指众人:“好,我已集思广益,我也将当断则断。现决定起兵攻许都、诛曹操。沮授,你这次不主战,不主进,懦弱无为,沮丧了文武百官及三军将士。然我向来容得异见之人,此次出兵仍将用你,不过不再让你总监三军,那样有碍全军士气。命你监三军其一,另外二军,一军由军师郭图监军。”郭图在红色讲坛上高声道:“图谨受大将军命,愿效犬马之劳。”袁绍接着讲:“第三路军,由军师审配监领。”审配也在红色讲坛上作礼,高声道:“配领大将军命,必以胜绩报明公。”袁绍接着讲:“许攸军师,虽然这次不派你监军领兵,因你所谋所见甚合我心,故留在我帐中做谋士策划全局。”许攸在红色讲坛上高声道:“领大将军令。”袁绍又指着黑色讲坛上站在沮授一旁的田丰:“田丰,你虽然不识时务,所言甚谬,但我依然用你,你也在中军帐做谋士,在我身边与许攸左右面对,如有不同意见,依然可以畅所欲言。此外,”袁绍接着说道,“颜良、文丑则为将军。”颜良、文丑二人在红色讲坛上同时应道:“末将领命。”袁绍接着道:“此次起马军二十万,步兵二十万,共四十万,望黎阳进发。”郭图在红色讲坛上高声道:“以明公之大义攻伐曹操,必须列数曹操之恶,发檄文驰告各郡,声罪致讨,则真正名正言顺也。”
袁绍道:“好,此谏议甚为合理。书记陈琳在否?”
人群中陈琳站出道:“卑职陈琳在。”袁绍说:“陈琳,你素有才名,灵帝时就为主簿,因上谏何进不听,复遭董卓之乱,最后避难于我冀州。我一直赏识你人才,此次就由你草拟檄文。”陈琳道:“陈琳领大将军旨。现即可拿纸张笔墨来,当下写就。”袁绍大喜,说道:“何等痛快之人。我有如此文才武将,何愁不平天下?”众人齐声贺呼道:“大将军英明!”
沮授身边只有田丰一人相伴,孤零零站在黑色讲坛上,这时高声向袁绍道:“启禀大将军,容沮授再有一死谏。”袁绍相当不耐烦:“事到如此,你还横生枝节,有何要讲?”沮授说:“明公既然决定出兵,可否缓一缓?先虚张一下声势,也算是对郑康成、刘备那里摆个样子,有个交代就可。”袁绍说:“什么意思?”沮授道:“我虚张声势一次,曹操必然防备一次。过几日,再虚张声势一次,曹操便又防备一次。再过些日,我第三次虚张声势出兵,曹操就第三次又防备一次。如此一而再、再而三虚张声势,曹操必认为我实无出兵之心,其上下也都麻痹,那时曹操就有可能径直出兵征徐州攻刘备,等曹刘鏖战正苦时,我再发奇兵直攻许都,这或许有七分胜算。”袁绍道:“既然一次出兵便可取胜,何必如此折腾?再说,这样虚张声势,翻来覆去,如何扛灭曹扶汉的大旗?如此雕虫小技,岂不灭了我大将军的威风,长了他人志气?休得多言。若再惑乱军心,必按军法处置。”沮授无言了。
早有人把笔墨纸张连同台案一起搬到大殿。陈琳提笔书写讨曹檄文。袁绍指着陈琳说道:“举武扬威,匡正社稷,在此一举。”陈琳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大将军此言,必写入檄文。”
第九节
一份又一份军情急报连同讨曹檄文送进相府。
曹操这两日又患头风病。曹丕和白芍在大堂值守。台案上堆满了各处送来的讨曹檄文。白芍对曹丕说道:“是否禀报丞相?”曹丕说:“父亲前些日犯头风病,吃了吉平太医的药好了。昨日又犯,今日躺下说,除皇上召见与军情急报,均勿打扰。”白芍说:“这还不算军情急报吗?”曹丕点头说:“算,只不过这个消息太恶,父亲正病,报给他是否妥当?”白芍说:“不妨。”
曹丕点头,拿起一份讨曹檄文,卷在手中而去。
曹操正躺在榻上迷糊,听到曹丕进来的声音,问:“何事打扰?”曹丕说:“有一军情急报不得不报。”曹操闭着眼问:“哪里来的?”曹丕说:“四面八方。”曹操说:“如此多事。什么军情?”曹丕犹豫了一下,说道:“袁绍发出的讨曹檄文。”曹操仍没睁眼:“这又如何?”曹丕说:“先是在袁绍占据的诸州郡遍布张挂,而后各州郡都出现。再后,从北东南西四面逼近许都。大前日,离许都百里外路口已见。前日,离许都五十里路口已见张挂。今日,离许都二三十里外的路口也出现此檄文。”曹操闭着眼说:“怎么没挂到许都城门上来,为何不挂到我相府门口?”曹丕说不上话来。曹操睁开了眼:“能挂到许都四周二十里处,还不是其细作来到我家门口了?各路防卫如此疏漏,该查则查。”
曹操问:“檄文写得如何?”曹丕说:“蛊惑煽动人心,无所不用其极。”曹操倦怠地说:“念念。”曹丕说:“太长。”曹操不耐烦地说:“拣下嘴狠的话念。”曹丕展开布告一般大的檄文,从.99lib.上往下边看边说:“这一开始,先把父亲的出身、来历糟蹋了一番。”曹操又闭上眼,爱搭不理地插话道:“不如他袁绍四世三公、出身富贵。”曹丕接着往下看:“又接着,把父亲这些年贬的、杀的人罗列一番。”曹操依然闭着眼插话道:“往下要贬要杀的还多呢。他袁绍可能也在此列。”曹丕接着往下看,说道:“这句话稍有点概括:‘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曹操依然闭着眼淡然说道:“老生常谈,这样的话这些年多了去了。”
曹丕接着说道:“往下,袁绍吹嘘他这次出兵讨曹了:‘今乃屯据敖仓,阻河99lib?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曹操微微睁开眼,评论道:“前面罗列我的罪行,无非说他直我曲,他占着理;后面无非是讲他强我弱,他占着势。”
曹丕往下看着说:“这一段比较毒:‘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疮痍,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曹操点头道:“这段言之有物。照他这么一说,我的部队皆为乌合之众:思乡的思乡,盼北归的盼北归,互相猜忌的互相猜忌,不得不苟且偷安的只是苟且偷安。上上下下危机四伏。略有一两分煽动性。”
曹丕又往下念道:“‘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现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曹操眼睛睁大了:“这段话听着有精神了,我身上也开始发汗了。他那里‘幽、并、青、冀四州并进’,都出兵了。建忠将军不过是指张绣,此话乃说荆州刘表和张绣也会勒兵相助他。这样有袁绍,有刘备,有张绣,有刘表,是真是假有那么点阵势。”
曹丕说道:“最后这段悬赏呢:‘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曹操一听坐起来了,说道:“几日来头痛想发汗,发不出来,这一下汗出来了。悬赏要我的脑袋,赏钱五千万。我前些日下令征徐州攻刘备,悬赏五百万要刘备的脑袋,看来我的头比刘备贵十倍。这个赏钱还可以,不算低。若我要悬赏袁绍的脑袋,或许也就是刘备那个价钱,五百万上下。”
说到这里,曹操起身下榻,说道:“此檄文何人所做?”
曹丕说:“听说是陈琳之笔。”曹操笑了:“有文事者,必得以武略济之。陈琳文事虽佳,但袁绍武略不足实有遗憾啊。好,通知文武要员,商议迎敌!”
曹操又抖起精神,在相府厅堂召集文武要员数十人商会。除了郭嘉、荀攸、曹丕、李典、许褚、张辽等人外,这次又增加了孔融与刚从袁术处投诚来的杨刚。
曹操一指台案上堆放的檄文说道:“声讨我的檄文你们可能都看见了。袁绍出兵四十万,分几路来攻打许都,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了。听说他商议出兵时,大殿里召集文武官员就一二百人,超过许都朝会人数。袁绍讲排场啊!总之,这次孤惹了袁绍、刘备,算是把仗约下了。但临开打,孤还是多少有些迟疑。孤是主意大的人,若拿定主意,众说纷纭不为所动。但孤又是主意小的人,汝等任何人反对我的意见,只要有理,孤脸上都挂得住。让刘备领兵去徐州实是孤错了,对刘备确如你们所说,想当然,看走眼了。今日该如何迎战,请诸君大胆陈言。与过去不同,中丞御史孔融和这位曾经是袁术密使的杨刚今日也加盟了,都是赤胆忠心之人,都直言不妨。”
孔融跃跃欲试。曹操看出来了:“孔融初来乍到就要抢先发言,请吧。”
孔融出列,说道:“都知道曹丞相麾下人才济济,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融今日承蒙丞相信任加入此决策。但首先发言,恐让丞相不悦,融以为袁绍势大,不可与战,只可与和。就这一句话,完了。”荀攸立刻出列道:“袁绍手下无可用之人,何必与其议和?”孔融争辩道:“袁绍地广兵强,其部下如郭图、许攸、审配,所谓三大军师皆智谋之士,奋武将军沮授、别驾田丰皆忠臣也,颜良、文丑二位虎将勇冠三军,其余名将不可胜数,不可谓手下无可用之人。”荀攸一笑:“袁绍兵多而不整,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沮授、田丰虽忠心耿耿言出有理,然袁绍未必采纳。这几个决策人物彼此势不相容,必生内变。至于颜良、文丑之流,不过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余碌碌无为之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孔融一时语塞。曹操哈哈一笑。
曹丕接着说道:“据情报,这次袁绍战前会议上,奋武将军沮授曾建言‘分三步走’战略:第一步,提出要献捷许都;将袁绍征服公孙瓒的捷报送至朝廷,向天子献战俘,献战利品,在演兵场操练凯旋仪仗,接受天子检阅。他估计父亲绝不会同意。”曹操说:“肯定不能同意他来这里耀武扬威。”曹丕接着说道:“第二步,他就以父亲阻拦其朝见天子为由,进兵黎阳,屯边对我施加压力,经营战争准备。第三步,则选多路精骑,东西袭击我方,使我首尾难顾、疲于招架,折腾三年,使我方坐而待毙。”曹操思忖道:“这一招确有些狠毒,不好对付。”
杨刚接着说道:“启禀丞相,袁绍那里有我的内线,也是从袁术这边过去的。他得到的消息,沮授的提议被袁绍否决。当殿一二百文武官员看袁绍喜怒行事,都站到了主张当即出兵一边,只剩沮授和别驾田丰二人死谏。沮授不得已建议‘虚张声势,出兵惊扰我方’,一而再再而三,等我方麻痹后出兵攻刘备相互厮杀时,再径直攻许都。”曹操插话道:“这一条也狠毒。”杨刚把话说完:“结果袁绍大怒,说再如此动摇军心,以军法论处。”曹操说道:“正合了荀攸刚才讲的,袁绍有这样忠心耿耿、言之有理之人,却不能用,还不是败军之道?”
孔融又争辩道:“袁绍那里有沮授、田丰死谏,我这里也死谏,建议暂与袁绍讲和,等丞相势力壮大后,可战时再战。”
郭嘉出列道:“沮授独自与众人争辩,与今日孔大人之独自争辩有不同。不能单说敢独自争辩就一定有理,要看言之何物。丞相和袁绍有多种分别。不说别的,袁绍虽有一二百人战前会议,但不过一二日,会议情况这里尽知;丞相在这里开会,袁绍再过三个月也难闻只言片语。仅此一条,袁绍还不败,丞相还不胜?”说到这里,郭嘉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道:“我认为袁绍有十败,明公有十胜。”曹操笑道:“你还写有小布告?”荀攸插话道:“知丞相战袁绍有所犯难,郭嘉昨夜通宵未眠思悟此事,不到五更,就到攸家共同商议。”曹操点头。郭嘉念道:“袁绍十败、明公十胜如下:‘绍兵虽盛,不足惧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唯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公有此十胜,用以击败绍无难也。”
曹操笑道:“如公所言,孤何以当之?荀攸,你又跃跃欲言,何讲?”
荀攸说:“郭嘉十胜十败之说,正和愚见相合。袁绍兵虽众,又何足惧哉?”杨刚跃跃欲言,看左右又止。曹操说:“杨刚有何话要讲?”杨刚说:“郭嘉兄‘十胜十败’之说的确精辟。我如丞相所说,新来乍到,但仅举一条,就知袁绍必败、丞相必胜。袁绍那里,沮授、田丰死谏,若袁绍最终兵败,证明沮授、田丰之见正确,袁绍决断错误,袁绍脸上挂不住,必杀二人;而丞相方才讲,派刘备领兵去徐州一事是自己错了,认错之言坦坦然然,无丝毫脸上挂不住一说。”白芍一直在不停书记,这时瞄了曹操一眼,插话道:“穷才怕人说没钱,丑才怕人说难看。”众人不解。曹操转头问:“主簿此言何讲?”白芍一边书记着一边说道:“丞相平日足智多谋,高人一筹处多了,认一两次失九九藏书策,无损于明公之号,还落个‘谦虚大度’之名。”曹操先一愣,而后笑了。杨刚一直注意着白芍,听完此话说道:“杨刚一到许都就听说主簿出语不凡,果然。”
曹操站起思忖着踱了踱,站住说道:“看来诸位大多建议我坚决迎战袁绍。李典、许褚、张辽,你们以为如何?刘备手下有关羽、张飞二虎将,袁绍那里颜良、文丑是虎将,你们与战如何?李典先说。”李典拱手道:“张飞丈八长矛别人怕,我独不怕,张飞我包了。”曹操说:“许褚讲。”许褚拱手道:“关羽用刀,我也用刀,刀对刀,我将关羽抵了。”曹操说:“张辽呢?”张辽拱手道:“颜良、文丑和我是一个师父学出来的,必为我手下败将。”
曹操刚点头,郭嘉那里却一阵晕厥,荀攸在一旁将他扶住。曹操问:“郭嘉,这是为何?”荀攸替郭嘉解释道:“郭嘉母病,前几日夜夜守护,昨日母亲刚好,又连夜谋划迎战袁绍。”曹操点头:“累着了。”郭嘉扪了下额头,站定,正神,说道:“袁绍虽地广人多势大,但反应迟缓,明公将强兵精,又多谋善变。只此两方相对,如久稳不动,对袁绍有利;若动起来,越乱越好,丞相便可寻机变化。正值此时,万不可踌躇,错过时机。郭嘉愿死战。凡进攻,愿督前军。凡后退,愿督后军。”荀攸说:“攸也愿随丞相死战。万不可错失良机。”
曹操深肯地点头,而后问白芍:“主簿认为胜负如何?”
白芍说:“我不懂军事,但感觉能胜。”曹操问:“为何?”白芍说:“但看丞相手下,个个心齐无猜忌。《易经》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孔子注释此语:‘一人行,三则疑也。’意思是:一个人独行其是,比较简单;两个人也还可以;三人以上必生猜忌、相疑。这里文臣武将如此心齐,实因丞相为人质朴简约,至正至均,调理得当。”曹操备受鼓舞,说道:“好,孤有战捷,立刻驰信报许都主簿这里。”白芍说:“我要随军。”曹操愣了:“孤没有想过让你随军。战事多危险。”白芍说:“我不怕。打起仗来,你们一走,相府挺闲的,一人在此无趣,不如去看丞相怎样打仗。”荀攸说道:“若主簿随军,实能鼓舞全军士气。”曹操说:“为何?”荀攸一笑:“容攸戏言:丞相把镇府之宝都带上了,还不是说明胜券在握?”曹操笑了:“荀攸鬼才,言之有理。好,”曹操对着白芍说,“你本相府主簿,现中军主簿你也兼吧。”
说到这里,曹操又当中坐下,对众人郑重说道:“孤决定出兵,迎战袁绍。既然得失已然权衡,胜败已然清算,就不再生疑,须鼓舞全军上下同仇敌忾!”
第一节
袁绍出兵,曹操迎战,两军相持几个月并未打起来。这让汉献帝十分郁闷。
这晚用膳时,他用筷子对摆满面前的佳肴戳戳点点一番,一撂筷子烦躁说道:“一个袁绍,一个曹操,两军相战,居然几个月不开打,都是干什么吃的?弄得朕吃饭都吃不爽。”董妃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汉献帝。伏皇后劝道:“皇上已经吃了七八分了,也可以了,不高兴时略少吃些好。”汉献帝一下站了起来,说道:“这是什么话,莫非还嫌朕吃得不够少吗?撤、撤、撤,今晚用膳就到此了。”说着背手一站。黄福哈腰立在那里看看伏皇后,没敢立刻叫人来撤。汉献帝冲他说道:“去宣国丈进宫见朕了吗?”黄福说道:“启禀皇上,早就派人去了,这会儿可能已到宫门了。”汉献帝回转身一甩袖对伏皇后说:“我说撤,怎么还不撤?”伏皇后这99lib?时一扬下巴对黄福说:“撤吧。”黄福一招手,侍立四周的太监宫女们上来撤膳。汉献帝对黄福命道:“待会儿国丈来了,汝等一概都与我退下,再不可在朕这里搞什么隔墙有耳。”黄福一边看着众人鱼贯出入地撤膳,一边点头哈腰地说:“奴才明白。”他看撤膳已完,便随最后几个太监宫女一同小心退出了。
汉献帝看看宫内没了下人,便对伏皇后、董妃说道:“朕发火并不是冲你们的。”伏皇后说:“我们无所谓,只要陛下凡事想开就好。”汉献帝一甩袖子说道:“我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天下早晚都是朕的天下,现名分已归我,以后名副其实做堂堂天子也终不会落空。如今外线刘备伙同袁绍没有进取,内线国舅这里也数月不见动静,朕当然着急。但又着不得急,俗话说,再湿的柴只要火大也能点燃。此火盖出于朕。今日召国丈来就是再点一点这把火。好了,你们也都退下吧。你们在场,反倒影响朕的发挥。”
正值此时,伏完在几个打着灯笼的太监引领下匆匆行走在皇宫内,穿过一些院门、亭阁,终于来到乾安宫。黄福在一旁出现,迎道:“国丈到。”伸手引到了门口,高声禀报:“国丈伏完叩见皇上。”听见里边汉献帝的回话:“宣他进来。”黄福引着伏完进到宫里。伏完叩拜道:“臣伏完谨祝陛下万岁万万岁。”汉献帝正背手站在那里,这时一抬手说道:“国丈平身吧。”而后让黄福等退下。
汉献帝伸手赐伏完坐,自己则先当中坐下了,开头第一句就说道:“早说袁绍、曹操要打,几个月来竟毫无动静,这是何故?”伏完说:“启禀陛下,据臣所知,袁绍进兵黎阳,曹操也引兵至黎阳,两军相隔八十里,各自深沟高垒。之所以相持不战,听说袁绍本人又犹豫开了。他三个军师,审配、郭图两个军师领兵,另一个军师许攸未得领兵,在袁绍中军帐中闹不服。还有,奋武将军沮授反对出战,恨袁绍不用其谋,亦不图进取。袁绍虽兵多将广,但内部不和,可不就停那儿了。曹操见此干脆吩咐郭嘉总监大军,屯兵官渡,把守全线,自己引领一半军马回许都了。当下就是这个形势。”汉献帝说:“外线一僵持,刘皇叔那里只能无所作为了。朕这次宣你,是想知道,你向朕举荐国舅董承密举大事,朕还亲自刺指洒血写了血诏,为何至今毫无进展?曹操前几个月不在许都,朕还轻松一点。他这一回来,朕天天上朝若芒刺在背,想起大汉社稷居然被奸邪把持,竟无奈何。这内线之战,国丈是总监,你莫非不为朕分忧吗?”
伏完听此话诚惶诚恐,离座拜倒在汉献帝面前:“回禀陛下,臣日夜想为陛下分忧,但实未能为陛下分忧。臣无能而有罪?99lib.。曹操前几个月领兵黎阳,国舅在许都够不着他,自然无法对其下手。”
汉献帝说:“曹操在许都时不见对其下手,曹操不在许都了又无法对其下手。照此,朕只能坐以待毙了?”
伏完叩头撞地,发出咚咚响声:“陛下如此责臣,臣真可谓诚惶诚恐又诚惶诚恐。臣的话还没有说完,现曹贼又回许都,这次国舅这里或许能有所作为了。”
汉献帝坐在那里看着伏完叩头撞地,毫无不忍,说道:“你去国舅那里传告,朕为此夜难入眠,日难进食,焦心如焚。”伏完拜伏在那里重复道:“臣定传告董承,陛下为此夜难入眠,日难进食,焦心如焚。”汉献帝又接着说:“不能为天子分忧者,何为社稷之臣,何为忠义两全之士?”伏完拜伏在那里,又重复道:“不能为天子分忧者,何为社稷之臣,何为忠义两全之士?”汉献帝接着说:“授诏数月,未建寸功,究竟忠在哪里?诚在哪里?智在哪里?勇在哪里?”伏完接着重复道:“授诏数月,未建寸功,究竟忠在哪里?诚在哪里?智在哪里?勇在哪里?”汉献帝接着道:“朕已两日粒米未进。”伏完拜伏在那里,这时震惊抬头:“陛下……”汉献帝严厉地说道:“接着传告他,朕已两日粒米未进。”伏完立刻低头重复道:“陛下已两日粒米未进。”汉献帝接着说:“汝等为臣若安居无为,有何面目面对天地祖宗?”伏完重复道:“汝等为臣若安居无为,有何面目面对天地祖宗?”最后,汉献帝说道:“两军相战勇者胜,唯死战者方无敌。钦此。”伏完拜伏在那里,大声重复道:“两军相战勇者胜,唯死战者方无敌。钦此。”
汉献帝这才一抬手说道:“起来吧。你连夜去国舅那里,一句不漏背诵传旨,可曾记好?”
伏完连连叩首:“如此圣旨,句句如天上雷霆,臣铭刻在心,绝不会漏记一字。”伏完起身说道:“那臣就退了,连夜去国舅处传旨。”汉献帝点点头,高声道:“来人。”外面立刻进来几个太监。汉献帝说:“送国丈出宫。”伏完随几个太监走了。
黄福又进来问:“皇上要何侍候?”汉献帝意气舒展地背着手在宫里走了几个来回,说道:“传膳。”黄福仰脸看着汉献帝愣了。汉献帝说:“与国丈说话,朕高兴了,再夜宵一下。去看看皇后董妃干什么呢,若没事,也过来陪朕。”
坤宁宫灯火通明,伏皇后与董妃正坐着说话。伏皇后挥斥道:“你们退下。”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退出。伏皇后端起面前的一个小陶罐,董妃问:“这是什么?”伏皇后说:“这是吉平太医给你开的桂圆安宫汤啊。你怀胎两个月,要注意保胎才是。这是我亲自替你熬的。”董妃说:“谢皇后关照。”伏皇后说:“我对你的关照深了去了,你还未全解呢。”说着拿过三个杯子,端起小陶罐,将里面的桂圆安宫汤倾倒在杯子里,恰好三满杯,而后从一旁拿过一个绣金荷花袋。董妃说:“这不是一蘸仙吗?”伏皇后点点头,打开绣金荷花袋,拿出宝玉盒,说道:“给了那个丞相主簿一份,也不见她发挥作用。这是我留着的另一份。”说着,小心打开宝玉盒,嗅了嗅,满屋香气弥漫。她拿起一根银筷在桂圆汤中蘸湿筷头,然后在宝玉盒中沾了一下香粉,融入一杯桂圆汤中,说道:“这叫一蘸仙,对吧?安宫汤加了一蘸仙,就既保胎又养颜。”董妃目不转睛看着。伏皇后又同样在另两个杯中各下了一蘸仙,而后放下银筷,盖上宝玉盒,将宝玉盒收到绣金荷花袋中。
伏皇后指着三杯桂圆汤说道:“喝一杯是一蘸仙,养颜加保胎;喝两杯就是二蘸春了,那成了最猛的春药,即使当下不侍候男人,自己就折腾得死去活来;喝三蘸如何,更可想而知了,这你是知道的。”说完,她将三杯桂圆汤一杯接一杯小心倒回陶罐中,又将陶罐盖好,说道:“将这桂圆安宫汤给芙蓉妹送去。”董妃大吃一惊:“让她喝三蘸?”伏皇后摇了摇头:“那就太厉害了,而且露痕迹。她怀孕了,你也有孕在身,你送桂圆安宫汤过去,先与她一人一杯共饮,这样,你也一蘸仙,她也一蘸仙,既保胎又养颜。罐中还剩一杯,你留在那里,不过要说明,隔夜就不能喝了。这样,你走了以后,她肯定把剩下的一杯又喝了。这二蘸春一喝下去,她肯定一晚上折腾。这一折腾,人虽然死不了,但十有九成会小产。这不就为你去了心病吗?”
董妃睁大眼吃惊地听完这段话,半晌摇摇头说道:“我不敢去。”
伏皇后叹了口气,说道:“那你今后就没人能救得了了。她已怀胎四五个月,生育在你之先,听说皇上正谋划着给她封妃呢,她一封妃,还不和你平起平坐了?倘若她生个男孩,你生个女孩,你还有何出路?我这皇后位置她顶不了,你这妃子还贵吗?保不住那时皇上连你这个人都想不起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董妃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说道:“那我去吧。”伏皇后也站了起来,扶住董妃肩头说道:“你去看望她,她一定受宠若惊。我为你安排的这件事,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你看,我为了护你,真是心思用尽啊。”董妃垂眼点点头。伏皇后提高声音叫道:“来人。”立刻进来几个太监宫女。伏皇后说:“董妃要去看望芙蓉妹,你们侍候着前往。”
太监宫女们打着灯笼提着小陶罐引领护拥着董妃来到芙蓉妹居住的春华宫。自芙蓉妹怀孕后,就搬出了寒泉宫。太监们先到里面去通报,等董妃进到屋内时,芙蓉妹已在宫女的服侍下过来迎接。芙蓉妹下身要行大礼:“奴妾叩见董妃娘娘,祝董妃娘娘万福。”董妃伸双手说道:“你有身孕,这些礼都免了。”芙蓉妹请董妃坐。董妃与芙蓉妹在众人侍候下都落座了。
董妃略抬了抬手,一个太监将手提的小陶罐放到董妃和芙蓉妹座位中间的茶几上。董妃说道:“早听说你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她压低声说,“我也有孕两个月了。”芙蓉妹说:“恭贺董妃娘娘,奴妾听说了。”董妃指了一下陶罐:“这是吉平开的桂圆安宫汤,保胎效果很不错。今日特来与你共饮。”芙蓉妹说:“谢董妃娘娘恩典。”董妃吩咐道:“拿两个杯子来。”董妃亲自拿起陶罐,给自己和芙蓉妹各斟了一杯,而后说道:“来,咱们共饮。”说着举起杯子,与芙蓉妹彼此致意了一下,慢慢饮尽。董妃说:“味道是不是挺好?喝了暖融融可舒服了。”芙蓉妹点头说:“是。”董妃又拿起小陶罐,稍微晃了晃,说道:“里面还有些,你留用吧。但不要隔夜,隔夜就不能用了。”芙蓉妹说道:“实谢董妃娘娘屈尊看望奴妾。”董妃说道:“什么妃不妃的。”然后摸了摸芙蓉妹的手,说道,“都是女人,彼此不心疼,还有谁心疼?”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说道:“天不早了,我还要去皇后那儿看看。”
正说着,黄福到了,对董妃说:“启禀董妃娘娘,听说你到这儿,奴才便赶到这儿。皇上又传夜宵呢。说皇后和董妃若没事,也过去相陪。皇后娘娘那里我已经传旨了。”董妃对芙蓉妹说:“你看,正好我要走,也就只得走了。”说着,随太监宫女们一起去了。芙蓉妹一直送到门口。看着董妃走远,黄福问芙蓉妹:“董妃娘娘今日怎么想起你来了?”
芙蓉妹说:“总还是好心吧。”
她回到屋里坐下,让宫女将小陶罐中剩下的桂圆汤倒到杯子里。又是满满一杯。黄福问道:“这是喝的什么?”芙蓉妹说:“董妃娘娘送来的桂圆安宫汤,吉平太医开的。”黄福一下惊疑了,伸手想制止:“这能随便喝吗?”芙蓉妹说:“董妃娘娘说她天天喝的。”黄福狐疑地说道:“你怎么能光听说……”他觉得如此说董妃不妥,把话收住了。芙蓉妹一边慢慢饮着,一边说:“方才她和我一人一杯,一同饮过的。”黄福这才没话,眼睁睁看着芙蓉妹将一杯桂圆安宫汤饮尽。他对芙蓉妹说道:“您说话也是要封妃的,奴才侍候您,一点不敢疏忽。”芙蓉妹说:“我记着黄公公的好呢。”说着对宫女们说:“拿个湿手巾来,这桂圆汤连喝两杯,觉得热了。”
当夜,伏完从皇宫乘轿来到董承府前。
一下轿,门卫认得是国丈,没敢阻拦,一边有人引领而进,一边有人飞奔到前面禀报。等伏完穿过庭院来到厅堂时,董承已在家奴秦庆童等人的服侍下,整顿衣冠前来迎接。董承惊讶道:“国丈何以深夜来访?”伏完说:“请国舅挥退左右。”董承一挥手说道:“汝等退下。”众人都退下了。秦庆童出门时回望了一眼。伏完又说道:“请国舅将门紧闭。”董承看着最后出门的秦庆童说道:“将门带上关严。”两扇门关上了。偌大厅堂只剩二人。烛光明亮。
伏完当堂面向大门站定,正色说道:“车骑将军国舅董承接旨。”董承一听先是一愣,接着明白过来,慌忙整顿衣冠,在伏完面前拜伏于地。伏完说道:“这是刚从宫里带来的陛下口传密旨。”而后提起声音一句一句铿锵有力宣旨道:“大汉社稷被奸邪把持,朕为此事夜难入眠,日难进食,焦心如焚。不能为天子分忧者,何为社稷之臣?何为忠义两全之士?授诏数月,未建寸功,究竟忠在哪里?诚在哪里?智在哪里?勇在哪里?朕已两日粒米未进,汝等为臣若安居无为,有何面目面对天地祖宗?两军相战勇者胜,唯死战者方无敌。钦此。”董承听旨时早已哭得涕泪滂沱,这时三拜九叩说道:“臣董承领旨。”而后起身。伏完说道:“陛下这口传密旨如同亲笔血诏一样,字字含血,句句惊天地泣鬼神,望国舅不负圣旨。”
董承道:“承已接旨,绝不敢有负圣上旨意!”
黄福还未离开春华宫,就发现情形不对。
芙蓉妹先是喊热,拿来湿毛巾擦了额头,还是不行,又要脱掉外衣。宫女们忙劝:“这屋里冷,脱了衣服怎么行?”黄福也说:“现正寒冬腊月的,宫里再有取暖也是凉的,脱不得。”芙蓉妹有些烦躁地说道:“我热。我难受。”穿在外面的裘皮暖袄脱掉了,她还是喊热。黄福正睁大眼束手无策,芙蓉妹一把搂住身旁的宫女说道:“不行,我浑身痒热,受不了。”说着浑身发出一阵一阵痉挛。宫女惊呼道:“娘娘松手,我勒得受不了了。”芙蓉妹松开手,一下子瘫倒在那里,气也变短变粗了。黄福一看事情不好,赶紧吩咐小太监道:“快出宫去宣太医进来。”小太监应声跑了,黄福又吩咐这里的太监宫女:“好生照料,我去禀报皇上。”急转身要走,又扭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盛桂圆安宫汤的小陶罐,说道:“将这个收好,不得遗失。”有宫女小心收起小陶罐。
黄福出了春华宫,朝乾安宫那边急奔。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跑在前面,急促的脚步声响过殿阁、庭院、走廊。
汉献帝正在伏皇后董妃的陪侍下消夜。汉献帝吃得眉飞色舞,说道:“你们不知道朕的大手笔。这腊月里一挥手就把新文章开篇了,新年前后必有好戏看。”正说着,黄福气喘吁吁进来。一见汉献帝和伏皇后董妃,就收起了一路的匆忙,但难免还露着点慌张,对汉献帝说道:“启禀皇上,芙蓉妹那里有点不好。”汉献帝一听瞪起了眼,反应了一下:“怎么个不好?”伏皇后和董妃相互对视,又瞟一眼汉献帝,接着盯黄福。黄福小心地说道:“她刚刚折 腾开了。先是说热,脱了裘皮暖袄还说热。又搂着身旁的宫女浑身哆嗦。”汉献帝眼睛瞪得更大了,说:“是怎么回事,还不快去宣太医?”黄福说:“知道这事急,还未禀报皇上,我就先派人去宣了。看样子要出事。”伏皇后和董妃又互相看看。汉献帝问:“出什么事?”黄福说:“大了人命有危险,小了……怕是皇上的龙胎不保。”汉献帝早已放下筷子,这时一抹嘴站了起来,喝问道:“什么大了小了,龙胎就是最大的大事。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汉献帝背着手凶声恶气地站在黄福面前。
黄福瞥了董妃一眼,嗫嚅道:“别的一如往常,就是……”汉献帝说:“就是什么?”黄福跪下了:“奴才不敢说。”汉献帝气得踢了他一脚:“狗奴才,有什么不敢说?不说,朕杀了你!”黄福磕了三个头,抬头瞟一眼董妃,低下头说道:“她今日喝了董妃送去的桂圆安宫汤,说是吉平太医开的。”汉献帝转眼怒视董妃:“是这样吗?”董妃有些慌张了,说道:“是我送去的。这安宫汤我这些日天天都喝着呢,是保胎的。”汉献帝怀疑地嗯了一声。董妃又说:“我和她一块儿喝的。我喝了一杯,她喝了一杯。”汉献帝狐疑未消,转头看黄福:“是这样吗?”黄福说:“董妃娘娘走后,陶罐里还剩下一杯,芙蓉妹又喝了。这一下喝多了,要死要活的,实在怕人。”
汉献帝又怒气冲冲地踢了黄福一脚:“下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黄福连忙说:“奴才领旨。”爬起来跑了。汉献帝又对四周挥斥道:“都退下!”侍候的太监宫女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
汉献帝走到董妃面前,恶狠狠地盯着问:“从没听说过你去看望她。这破天荒的提着桂圆汤过去,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呀?”汉献帝提高声音喝道,“说!你到底干了什么?”董妃吓得低着头有点说不上话来:“我,我……”一看她这个样子,汉献帝更火大了:“你这心狭量窄的,如此容不得人,平常看你胆小老实,到了节骨眼上倒也心狠手辣。”他一指董妃:“你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妃吓得浑身哆嗦:“我,我……”
伏皇后这时把话接了过来,对汉献帝说道:“别问她了,问我吧。药是吉平太医开的方子,董妃已经喝了很多日子。今日的药是我亲自照料着熬制的。我让董妃提着药罐去看望芙蓉妹的。事情都是我安排的。”汉献帝转了一下眼珠,判断了一下,指着董妃厉声问道:“是这样吗?”董妃依然说不上话来,只是胆战心惊地点点头。汉献帝哼地一声冷笑,看着伏皇后:“那我就明白了。我谅董妃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心计。倒是皇后什么都想得出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伏皇后垂着眼冷冷说道:“陛下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过是想做好事,做坏了而已。”汉献帝阴冷地一笑,说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伏皇后到这种时候也不甘下风:“这天下是有人说的比唱的好听。”汉献帝恼怒了:“你这是说谁呢?”伏皇后说道:“谁这样我就说谁呢。我又没说陛下。”汉献帝被噎了一下,甩袖长叹道:“身边都是如此,这天下朕还能信得过谁?到处是阴谋、算计!”伏皇后又跟了一句:“总算计别人的人,才觉着别人都在算计他。”汉献帝被伏皇后堵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暴跳如雷道:“你们两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欺君犯上?”伏皇后异乎寻常地冷静,说道:“陛下也别太逼我们两个,全凭我们两人侍奉你呢。”
汉献帝咆哮道:“别拿此话威胁朕。这天下天子只有朕一个,皇后、妃子随时封。敢如此欺朕,朕废了你们!”
伏皇后不动声色,将面前的碗筷摆弄了两下,说道:“陛下别说气话。我们伏、董两家不是因为当了国丈、国舅才有势力的,是先有势之后才能当国丈、国舅的,要不也轮不着我们进宫侍奉皇上。现若没有伏家、董家,陛下更是光杆皇上了。”这些话更堵得汉献帝透不过气来,他指着皇后骂道:“混账!”伏皇后冷冷讽刺道:“陛下倒想什么都占了。国丈国舅那边,事情但凡成了,是陛下独享天下,那时,我们这后、这妃也就真由得你废了。若事情败露了,是国丈、国舅两个老爷子先赔上性命,而后是董妃和我这个皇后赔上性命,陛下最后都未必有事。我们是赔上命侍奉陛下的,陛下也得让我们能活才行。我们若活不下去,也就不陪陛下玩这个赔命的买卖了。陛下看着办吧。若实在不行,明日陛下一上朝,就可以和姓曹的商议废后妃之事。随陛下吧。走,董妃。”说着,拉起董妃的手,起身要走。
汉献帝这次是真正愣了傻了,气冲冲呆立在那里说不上话来。好一会儿,一甩袖子长叹一声,在宫里来回急走。董妃虽被皇后拉着,但并未起身。
伏皇后拉着董妃的手,两人一站一坐在那里不动。
汉献帝来回急走了好一会儿,才站住了,显得十分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好了,朕一时言语过头了。皇后、董妃九九藏书一直是侍候呵护朕的,朕不信你们还信谁?朕不靠你们还靠谁?咱们还是同仇敌忾,共同灭了曹贼再说。”伏皇后这时也把口气放缓,说道:“我还是那话,陛下既然让我们二人侍奉,总得让我们活得下去。我们赔上命,先为陛下灭曹操争天下。等争了天下,你再废我们也不迟。”汉献帝一挥手,万事化解地说道:“皇后董妃加上国丈国舅,朕和你们一起五个人,只要这五人同心,就足以争天下。”伏皇后要落到实处:“芙蓉妹的事,陛下想必不再提起了?”汉献帝一摆手说道:“春秋战国吴起杀妻求将,芙蓉妹本是街头一个卖唱的,算什么?朕不会为这种鸡毛蒜皮坏了大事。”
伏皇后说:“陛下如此说就好。”
这时,黄福又慌张而小心地进来:“启禀皇上……”汉献帝转身看着黄福:“怎么,太医来了吗?”黄福说:“太医是来了,只是……”汉献帝说:“只是什么,人不行了?”黄福说:“人保住了,但小产了……是个男胎。”
汉献帝愣了,转过头看看伏皇后和董妃。
伏皇后冷冷地面对着他。
第二节
董承接了伏完口传的天子密诏后,立刻紧急行动。歃血立盟之七人,西凉太守马腾回了西凉,皇叔刘备叛变曹操后拥兵据守徐州,在许都剩下五人。这日董承以过生日为名,晚上邀集其余四人一同到宅中密谋。此时,董承在书院书房中踱来踱去。书房中已摆布了煮酒果品,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已到,单等昭信将军吴子兰。
董承焦急地说:“吴子兰将军怎么还未到?”
先到的几个人已谋划了一阵,未见眉目,皆愁眉不展。
正值此时,一顶轿子在寒冬夜晚的街道上飞奔,来到国舅府门前停下,随轿家仆侍候昭信将军吴子兰下轿。吴子兰一边拾阶而上,一边对随来的家仆一指府门口挂着的“董”字灯笼说道:“你们远远在偏僻处等候,一见此灯笼摘下,又挂上,就立刻赶过来接我。”家仆点头,带领轿子避开。吴子兰刚到大门,家奴秦庆童迎接道:“昭信将军,国舅和先来到的诸位大人都在书房,唯差吴将军吴大人了。”说着,引领吴子兰一路匆匆穿亭过院来到书院门口。
秦庆童说:“大人请径进。奴才遵国舅吩咐不再进书院。”
吴子兰手中拿着两轴画进到书院,又推门进到书房。董承正在踱步,站住道:“你这文武全才的儒将,本是昭信将军,为何失信迟到了?”吴子兰将轴画夹在腋下,对众人拱手道:“吴某迟到,失礼了。”
董承说道:“歃血之盟七人签名,现西凉太守马腾,皇叔刘备,一个在西部西凉,一个在东部徐州,皆无消息,外线一无进展。内线剩我等五人,受血诏数月以来一无所成。近日陛下召国丈入宫,来我府降口传密旨,陛下说为此事‘夜难入眠,日难进食,焦心如焚’,责问我等,‘不能为天子分忧者,何为社稷之臣?何为忠义两全之士?’陛下密旨还道,‘授诏数月,未建寸功,究竟忠在哪里?诚在哪里?智在哪里?勇在哪里?’陛下最后责问我等,‘朕已两日粒米未进,汝等为臣若安居无为,有何面目面对天地祖宗?’”
这四人一听董承转述的密旨,立刻起身朝北下拜。
王子服说:“陛下,臣确实无颜面对天地祖宗。”种辑说道:“受诏数月,未建寸功,臣等确实要扪心自问,忠在哪里?诚在哪里?智在哪里?勇在哪里?”吴硕说:“陛下两日粒米未进,臣等不能为天子分忧,难为社稷之臣,更非忠义两全之士。”董承则说:“今借生日之名,聚诸位来此一会,共商大事。诸位起来吧,叩拜自责无用,愁也无用。”几个人都起来了。王子服说道:“受血诏数月,未建寸功,我头发都愁白了。”种辑用力一捶大腿,说道:“我也是日日愁,将自家的台案都捶裂了。”吴硕说:“我日夜苦思此事,不知从何下手。曹贼防范越来越周密,无隙可乘也。”董承更是愁眉不展地说:“现在才明白,杀身成仁容易,智勇双全成功难。”他看着吴子兰说道:“昭信将军吴子兰,今日唯有你迟到,唯有你听陛下口传密旨无有一言,唯有你未说一个愁字。”
吴子兰哈哈一笑:“愁有何用?我晚来一步,自有成熟之计呈献诸公。诸公须先一人敬我一杯,礼节周到,我便拿出妙计。”众人眼睁睁看了他一会儿。种辑先道:“敬酒何难,只要有计,对你三拜九叩都可。”说着斟酒一杯,举敬吴子兰,“特敬昭信将军吴子兰一杯,种辑有礼。”吴子兰接杯一饮而尽。王子服看看事情像真的,也斟酒一杯敬上:“王子服也特敬昭信将军吴子兰兄一杯,望见吴兄妙计。”吴子兰毫不犹豫,接过一仰而尽。吴硕也跟上,斟酒一杯敬上:“此杯特敬昭信将军吴子兰,吴硕斗胆求教了。”吴子兰照例接过酒一饮而尽。董承见此势,也拿杯斟酒要敬。吴子兰一伸手:“国舅免敬了,三杯足矣。”接着,吴子兰将进门后就随手放在台案上的两轴书画中的一轴拿出来,哗地展开,当墙挂上了:“妙计在此!”几人一看,十分惊讶:无字无画,一片空白。吴子兰说:“拿笔墨来。”董承等人立刻拿笔摆砚倒水研墨。吴子兰拿起笔蘸上墨说道:“此画不敢预先画好,一路带来怕丢失泄露天机。这里现书现画,灭曹之计尽在其中。”说着刷刷几笔,在条幅上勾勒出一个人的全身像:“诸位请看,此人画的是谁?”
董承等人一看,说道:“这不是吉平太医吗?”
吴子兰说:“正是他。灭曹唯有一计,就是让此人下手干掉曹贼。国舅不是讲过,曹贼每犯头风病,就请吉平看病下方。倘若曹贼再次犯病,吉平太医下药投毒,不就大功告成?毒药之侠胜过刀剑之侠。”
董承摇头:“万万不可能。我早想过此事,见吉平太医也试探过,都不行。”
吴子兰问:“为何不行?”
董承说:“第一,此人不为钱财利禄所动,陛下之厚赏他都拒不肯受。要动他之心,譬如蚊虫叮铁牛无处下嘴。”吴子兰立刻添了几笔画出吉平摇手拒绝之相,而后在吉平像左上空白处画出一个金元宝,旁边写两个大字:“不要!”吴子兰说道:“第一,他钱财利禄不要,对他如蚊虫叮铁牛无处下嘴。”
董承接着说:“第二,和此位太医对话可知,他认为曹操这个人不坏,说曹操秉公执法,用儿子曹丕当许都太守,近一年来许都大治,百姓口碑甚好。他根本不认为曹操是国贼。”吴子兰听罢,立刻几笔,在吉平像左中空白处勾出一个人头,并在脸面上写了两个字:“曹操”,又在一旁写了两个字:“不坏”。吴子兰说道:“第二,他认为曹操不坏,故难以让他对曹操下手。”
董承又说道:“第三,这位太医有一套为医之道,所谓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要专心纯粹,而天下政局之类与他无大干系,概不介入。”吴子兰便又在吉平像左下空白处几笔画出一个宫殿轮廓,而后写上几个字:“政局不管。”最后,吴子兰撂下笔对董承说:“你认为吉平难以被说动对曹操下手,就这三条原因,是吧?”董承说:“是。”
吴子兰说道:“这三条原因,若逐一解决,岂不就事成了?”
董承说:“谈何容易!”
吴子兰说:“若让一个人相信你说的话,先要让他相信你这个人;而要让他相信你这个人,最俗的方法是惠其利益。但对吉平太医这种不为钱财利禄动心之人,惠利这条路走不通,所谓蚊子叮铁牛,无处下嘴。但另有一条非常之路。天下大多数人信任帮助过自己的人,而个别人却相反,他相信那些自己帮助过的人。像吉平太医这种人,最信任的是什么人,各位知道吗?”几人众目睽睽看着吴子兰。吴子兰说道:“像这样医德高尚之人,往往最信任的恰恰是他救治过的病人。所以,我等首先要成为他救治好的病人,才能动他的心,才能取得他的信任。”
众人跟不上思路,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吴子兰。
吴子兰接着指画说道:“有了第一条,我们就可以做第二条、第三条,说服吉平太医,曹操不是不坏,而是很坏;说服吉平太医,不可只专心纯粹地悬壶济世,更要关注天下政局,这是救治百姓苍生最大之济世。如此一二三条逐一解决,毒药之侠自然造就,灭曹大功成矣。”
董承说道:“吴兄说得大意朦胧,不得甚解。能否细说,如何说动吉平太医?”
吴子兰又拿起带过来的第二幅轴画,刷地展开,挂在了那轴吉平全身像旁边:“你们看看,这是一幅什么画?”众人一看,是一幅“曾母投杼逾墙图”:左侧为文字,右侧配三幅图。吴子兰拔出随身佩剑,指着图说:“这个典故诸公都知道,我先把全文念诵如下。”说着,用剑一行行指着轴画上书写的文字朗声念道:“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曰:‘曾参杀人。’其母惧.99lib.t>,投杼逾墙而走。”吴子兰念罢说道:“曾母听人说他儿子杀人了,一听不信,依然从容自若织布,这就是这第一幅图。”他指着最上面一幅图,画着一个人对曾母说话,曾母听完后仍旁若无人地织布。吴子兰接着说道:“第二人说他儿子杀了人,她依然不信,还是从容自若地织布。”他又指着第二幅图。吴子兰接着剑往下指着:“第三次有人说她儿子杀了人,她信了,怕了,跳墙而跑。”吴子兰用剑指第三幅图,说:“曾母丢下织布机,跳墙逃跑。”众人看了又看。吴子兰说:“诸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众人还在领会吴子兰的思路。
董承说道:“依然是大意朦胧。”吴子兰说:“这还不明白,任何话一说不信,二说仍不信,三说信也。”董承说:“我说第一句就和他不投机了,再二再三岂不更逆反了?”吴子兰说:“我有妙计。”说着招招手让众人坐下聚近,他压低声细细讲解了一番。众人头扎在一起聚精会神听着。
正值此时,家奴秦庆童悄悄贴近书房窗户,用舌尖舔破窗纸一个小洞,偷偷向里窥看。
吴子兰最后对众人轻声说道:“你们须分三拨照此计而行。若此计不成,我就准备亲当刺客,上朝时怀揣利刃,冒死一刺。”
腊月一完,新年刚过,几个人即开始实施“曾母投杼逾墙计”。
第一日,由侍郎王子服请吉平太医到家中看病。
吉平入府后,见王子服问:“王大人有何不适?”王子服叹了口气,说道:“实为难治之疾。想来除了找吉太医,别无他法。”说着请吉平坐下,又说:“多年前我曾患一场大病,也是吉太医亲手治愈的。”吉平一听,脸色立刻显得亲和,说道:“那次王大人是肝病。”王子服说:“这次病得更加不轻。”说着摘下帽子,一指满头白发说道:“你看,一年来寝食不安,头发都白了。”吉平说:“何以如此严重?”说着伸手搭了一下王子服手腕,简单号了脉,说道:“侍郎大人是情志不畅,心中淤火。”王子服说:“吉太医说得对,实是情志郁闷至极呀,能治否?”吉平道:“用药可去一半,另一半还得靠句古话,心病还得心药医,你这是有心病。”王子服摇头叹息,欲言又止。吉平说道:“若不是十分难言之家中隐私,但说不妨。我曾帮助多人解除心病。”王子服长叹一口气:“不是家中难言之事,实是天下难言之事。”吉平略一怔:“王大人何意?”王子服起身踱了两步,站住说道:“天下恶人专权,凡正直之士岂能情志舒畅?”
吉平一听此话,垂下目光,略停了一会儿,说道:“看来王大人指曹丞相了。”王子服说:“太医何以知道?”吉平略思忖说道:“世间是有此说法,但秉公而论,曹丞相还是功大于过;不说别的,许都这一年来用曹丕任太守,实在是面貌大变,百姓口碑很好。”
王子服听罢,连连摇头,而后慨叹道:“吉太医,你乃良善之人,以良善之心度奸恶之腹啊。天下为大恶者,必行小善而伪饰。我王子服与曹操无怨无仇,为何对他如此愤恨,一年之内郁闷得须发皆白?百姓眼光短浅,易被小恩小惠所蒙蔽;怎知恶人当政,社稷已陷水火之中。”吉平听着,过了一会儿说道:“若王大人这样对现状嫉愤者并不多。”王子服连连摇手:“吉太医,你善把人脉,并不知国脉呀。恶人当政,大多数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随众而已;如我这样直言者少,但愤世嫉俗者实多。”吉平从药箱中拿出处方笺,边写边说道:“时政之事,吉某不甚了解,也不敢多问。为医之道,只在治病救人。王大人照此药方服药,总会好些。”王子服点点头,说道:“太医亲来鄙舍看病,我王某还是感恩不尽的。”而后叹了口气,“方才还想到一句话,还是不谈了吧。”说着略略起身,做出送客的样子。
吉平说:“王大人直言不妨,哽在喉咙之语,一吐方快。”
王子服叹了口气:“孔孟之书,吉太医想必都读过,天下为政之道大于医道啊。恶人当政,不根除,有多少人像我王子服这样情志不畅,郁闷成病?仅仅为医之道,你治得过来吗?”说到这里,王子服又连连摇头:“我讲多了,我一个工部侍郎都只能望洋兴叹,何能苛求你一个当医生的。”说着站起送客,连连说道:“太医之药方,我会照服不误。”他亲自送吉平到大门口,挥手告别。
王子服一回到客厅,吴子兰迎面说:“王兄头开得好。”然后一指角落屏风道:“我躲在后面听得十分起劲。”王子服说:“就是按吴兄指教的。第一,一定要往事重提,是他治好过病的病人。第二,一定要欲言又止,欲取而先纵。叹息之后,他不问绝不说。第三,一旦张口,要直截了当,针针见血。曹操是坏人当政。政治之道大于医道。破他这两个陈见。”吴子兰摩拳擦掌兴奋道:“我立刻将王兄这番演绎传告他们几人,再接再厉。”
又一日,议郎吴硕请吉平来府中看病。
家仆领着吉平进来并禀报“吉太医到”,吴硕躺在那里说道:“请。”吉平提着药箱进来,见此景象,问:“吴大人何至于此,卧床不起?”吴硕让家仆垫高枕头,半躺半坐说道:“床还下得,但每日下朝回来便疲惫不堪,能躺就躺。”吉平点头,拿过吴硕的手腕搭了一下,问:“近日有何不适?”吴硕叹道:“不是近日,是一年来一直寝食不安。”吉平抬了一下眼睛,说道:“又一个寝食不安。”吴硕问:“还有哪一个寝食不安?”吉平说:“近日刚看过一位大人,也是寝食不安。”他没有说出王子服的名字。吴硕又叹气道:“现九九藏书寝食不安的人肯定不少。太阳不出来,岂不是千家万户都暗无天日?”
吉平听出话中有话,看了吴硕一眼,没有问。
这时家仆又进来报:“长水校尉种辑大人前来拜访。”吴硕说:“请。”家仆出去迎客,吴硕说:“种辑大人吉太医认得吧?”吉平摇头道:“听说过,未曾谋面。”吴硕说:“最是难得直性之人。”正说着,种辑在家仆引领下进来了。吴硕介绍道:“这位就是长水校尉种辑种大人,我的挚友。”吉平站起长揖行礼:“久仰大名。”吴硕又介绍吉平:“这就是有名的吉平吉太医。我父亲过去得了重症,全凭吉太医手到病除,起死回生。”种辑立刻拱手还礼:“久仰吉太医大名。我虽未请吉太医看过病,但吉太医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早已名扬天下,我有多个好友是被吉太医救过命的。”说着,他与吉平互相礼让着在吴硕床边坐下。
种辑一张嘴气粗话直:“我说吴兄,你这病是心病,岂能吃药疗之?”
吴硕说:“我是万不得已才请太医来。”种辑一拍大腿,指着吴硕对吉平说:“他的病纯粹是被恶人专权郁闷出来的。那人在台上,万人患病;那人一除,万人病除;吉太医岂不知那人是谁吗?”吉平思忖了一下:“种大人说的是……”种辑说道:“我说的就是手品木啊。”吉平奇怪了:“手品木是何人?”种辑粗咙大嗓:“吉太医连这都不知,一个提手,一个人品的品字,再加一个木字,是何字?”吉平恍然道:“是操字。”吴硕在床上半躺半坐说道:“种大人还是少言吧。言此人,是当朝第一大忌讳。”种辑愤然说道:“若能为天下除此害,我种辑虽死无憾。”而后看着吉平说道:“吉太医,像吴大人这样的心病,如果那个病根不除,光喝药能行吗?”吉平踌躇道:“是难。”种辑说道:“吉太医,我这个人直性子,索性把话跟你挑明了,像曹操这样的恶人当权,患病的全是好人。他横行霸道,倒心情舒畅,得不了病。”
吉平说道:“曹丞相也会生病。他头风病一年犯几次,都是请我医治。”
吴硕在床上慨叹道:“这样的人有病真不该给他看。”
种辑接过话来,说道:“我若是太医,他请我看病,我肯定给他看。我给他药里来点这个。”说着搓起几个手指做了个投毒的手势,“让他一命呜呼,也算是替天行道,留下万世英名。”吴硕连忙伸手道:“种辑兄讲多了。吉太医是专心为医之人,不掺和这些朝廷政治。”种辑说:“我这个人一张嘴就大街跑马车,直来直去。”他冲着吉平说道:“吉太医你说,恶人当朝万人病,你医术再高,一个一个治得过来吗?若有人能把恶人除了,岂不是万人病消?”说完此话,又对吉平连连拱手:“与吉太医初次见面,如此粗语妄言,还望见谅。”
吉平一直垂眼不语,这时说道:“不妨。”
吴硕说:“吉太医对种兄这些话还是只当没听见为好,传出去要灭九族的。”吉平已从药箱里拿出处方笺,边写药方边说:“吴大人请放心,我会守口如瓶。”而后留下药方,收起药箱,嘱咐吴硕按方服药,起身告辞了。吴硕让家仆送客,种辑也站起送吉平到庭院方才止步,拱手告别道:“早就听闻太医为人正直,种某才敢如此放胆直言,抱歉了。”
吉平显得有些心事地摇头道:“不必抱歉,早知种将军乃性情中人。”
屋内,见吉平走了,吴子兰从隔壁走出来,对吴硕说:“你俩今日这出戏演得好啊。”吴硕已然从床上下来,站起身说道:“都是子兰兄策划的‘曾母投杼逾墙计’妙。”这时种辑也送客回来了。吴子兰又夸他:“种兄今日表演得好。”种辑爽快地说道:“全是真话,演真戏有什么难的。”吴子兰说:“好,现已有人第二次对曾母说‘曾参杀人’,曾母还可从容自若。再三说,乃逾墙而走。往下就看国舅如何收官了。要让太医对曹贼下药,就先要对这位太医下药!”
又隔了几日,董承请吉平到府中看病。
夜晚,街上飘着小雪,吉平乘一小轿来到董府门前。吉平下轿后拾阶而上时,未曾注意斜对面一隐蔽处有人在监视进出董府之人。他自然也不知道,他前几日进出王子服府与吴硕府时,同样遭到监视。他对门卫说:“请禀报国舅大人,吉平应召前来看病。”门卫说道:“国舅大人早有吩咐,吉太医到,径直请进。”说着,门卫中有一人引领着吉平一路穿过亭亭院院来到书院书房。董承正在那里倚着案几打盹,听到吉太医到,站起迎接。吉平放下药箱,要行礼。董承双手扶住:“太医免礼。”吉平一看董承就说:“上次在宫里见到国舅,已觉脸色不好,今日细看,竟一脸病容。”董承请吉平坐,吉平就近在董承身旁坐下,伸手在董承腕上搭了一下脉,摇头叹道:“气滞血虚,命门火衰,国舅确实病得不轻啊。”董承叹道:“往年有过一两次急病,承蒙太医妙手回春。这次寝食不安久矣,自知有病在身,除请吉太医再无他法。”
吉平也略叹口气:“当今之世竟有如此多人寝食不安,看来多是心头有病啊。”
董承又长吁短叹一番,问道:“吉太医,有一事请教,为何人有心病,便必有体病啊?”吉平说道:“《黄帝内经》讲,人有心、肺、肝、胆、膻中、脾、胃、大肠、小肠、肾、三焦、膀胱十二器官,其中‘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讲的是心如同一国之君主,神明由此而出。又讲,‘主明则下安,主不明则天下危’,是说心作为君主,心明,则整个身体才能够安妥,它若出了毛病,整个身体就不行了。”董承听闻此话感叹道:“这心身之理真与天下之理相同啊。倘若一国之君不明,或则国君之明被弄权之臣遮蔽,则官民皆病,天下不安。”
吉平不曾想到讲为医又讲到为政上来,一时无语。
董承又问:“这心病造成的体病,能治好否?”吉平道:“用药可治三五分。根治还需除心病之源。”董承问:“想救人却无计可施,太医曾有此难受否?”吉平道:“那自然有。”董承叹了口气,站起来踱步,边踱边说:“那就请太医处方,能救我三五分也好。我是想救万人之病,却无力回天,一事无成,落下自家心病,真是无可奈何啊。”说着,又坐下长吁短叹。
吉平一边拿出药笺写处方,一边说道:“国舅有何话,但讲不妨。”
董承摇头:“无话可讲。”只是叹息。吉平将处方写就,放下笔,问道:“国舅是否要讲恶人当政?”董承显得大惊:“此话怎讲?”吉平道:“国舅有话直言,大可不必遮掩。”董承连忙说:“当今曹丞相秉公执政,大局该是不错的。若有人忧虑,不过是杞人忧天。”吉平也叹了口气,说道:“国舅大人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董承愣了半晌,叹气道:“现今谁还敢讲真话?”吉平道:“国舅方才讲曹丞相秉公执政,是假话了?”董承看看吉平,踌躇不已。吉平道:“国舅是信不过我吉平为人?”董承说:“现他大权在握,众人敢说他坏话吗?”吉平怔了一会儿,说道:“看来说曹丞相秉公执政的,十有九都是假话了?”然后,询问地看着董承。董承叹道:“此话不用我点明了,太医自有明鉴。”
吉平问:“国舅方才感叹一事无成,不知国舅想做何事?”
董承仰天长叹道:“要救社稷救不得,社稷需救不得救,真是无以面对天地祖宗啊。”说着,举袖掩脸,放声痛哭。吉平眼睁睁地看着,过了一会儿说道:.99lib.“国舅大人,吉某虽为医人,但未尝忘汉,有何打算幸勿相瞒。”董承又掩泣一阵,揩泪止住,摇头说道:“无关太医之事,你还是安心治病吧。这除首恶治万人病之事,无须你参与。此事风险太大。”吉平目光发直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吉某也想做件大事,只不知陛下意见如何?”董承问:“你听说什么了?”吉平说:“没有。吉某只是觉得,自己若做如此大事,不知是否合乎陛下旨意?个人身家性命皆无所谓,但做,虽灭九族,亦不后悔。国舅该明白吉某此话的意思。”董承凝视吉平片刻,站起说道:“你我心心相通,我有一物,请君看。”说着取出汉献帝密诏,递给吉平:“此为陛下血诏。我受此血诏已近一年,却无计可施,因此焦虑成病。”吉平打开血诏,连读了几遍,不禁涕泪交流。
董承在其身后指着血诏文字,念着最后几句:“请看陛下圣旨:‘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再三还不够,再四慎之,勿负朕意。”说着,董承又举袖掩泣。吉平揩泪,而后收拾起药箱,起身说道:“国舅,大事已明,无须多言。明日我会去相府为曹操看病。我将行治‘万人病’之事。吉某此行,不曾与任何人商量。若成,社稷有幸。若败,吉某独自承担,与他人无涉,绝不牵连国舅。”说着告辞。董承亲自将他送到董府大门,看着他在小雪飘飘中上轿而去。
董承匆匆回到书院书房,吴子兰已从里间出来,兴奋地说:“这下我们真可以弹冠相庆了。”董承感叹道:“还是吴兄设的‘曾母投杼逾墙计’甚妙。”吴子兰说:“先圣曾讲,洗心革面。我们这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坏曹操,就是对吉太医洗心洗脑。心脑一洗,判若两人。现就等着吉太医毒杀国贼了。”
说罢,吴子兰告辞。董承亲自将吴子兰送到府宅大门口。
董承站在府门口目送吴子兰乘轿远去,神情舒畅。往回走时,声音不高地叫了一声:“来人。”未见回应。他有些疑惑,走到厅堂里又声音不高地吆喝一声:“来人。”仍无回应。董承疑惑倍增。他想了想,穿亭过院来到侍妾元英住的小院。进了院门,见一男一女正勾肩搭背悄悄说话。他大喝一声:“干什么好事呢?”一男一女大惊,吓得双双跪下,竟是侍妾元英与家奴秦庆童。董承大怒,抬起一脚将秦庆童踹倒,又一脚将元英踢倒,而后高喊一声:“来人!”
第三节
董承一声吆喝,来了家仆多人,将秦庆童及侍妾元英分别扭送到两间相邻的冷房里。董承怒气冲冲命令道:“将贱妇先关起来,等会儿由我亲自拷打。将这背叛主子的奴才现就活活打死。”众人齐声应道:“领大人旨。”就把元英锁入冷房,这边拿起棍棒,准备对秦庆童开打。夫人崔氏闻声赶来,低声劝道:“大人,秦庆童是有罪,但还罪不当死。他从小孤儿,领到府中长大,多年来也算勤恳,请大人饶他一命。”董承怒道:“就是如此放纵,才有今日之犯上。汝等下去,我亲自来打。”说着,夺过众人手中的棍棒。众人见董承有令,纷纷退下。
董承抡起棍棒,劈头盖脑毒打秦庆童。
秦庆童反绑双臂,一边将头躲过棍棒,一边高声道:“大人亲自打,好!”董承边打边骂:“你这混账还嘴硬,好个什么?”秦庆童被打得躺在地上,嘴里嚷着:“好!好!”董承发狠道:“好,我就好好打你!”边打边开始用力喊数:“一,二,三,四,五……”打一下,数一下,有如打夯喊号子,给自己发力。这样一直打够五十,秦庆童被打得皮开肉绽,嚷道:“这五十棒,我偷大人的情,有罪也算抵了。”董承打断了一根木棒,又换了一根,说道:“你居然敢偷到主子头上。”接着又打,“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秦庆童已被打得遍体鳞伤,无力挣扎了。董承发着狠力,一棒一棒数着,打够一百,准备喘喘气住手。秦庆童呻吟着说道:“又有这五十下,崔夫人从小对我的照料之情也算还了。大人,你放我走吧,从此,我与大人算是了了。”董承歇歇手,怒气再次上来:“你这胆大妄为的家奴,居然偷到我的头上。”说着,又抡棒一边数一边打起来。秦庆童被捆着双手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喊道:“董大人,我已经不欠你了。我侍候你这么多年,你今日居然如此心狠。再打,我就和你结下仇藏书网了!”
董承一听此话,更添了火气:“你竟还敢结仇!”他一边数着一边打得更用力了。秦庆童被打得近乎昏迷,挣扎着说道:“大人还不停手,你已经欠下我了。我只要有一口气,必将报仇。”董承一听此话,高举猛打:“我打死你,让你报仇!”这样数着数,整整打满一百五十棒。秦庆童早已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董承踢了秦庆童一脚,见没反应,又恨恨地哼了一声,撂下棒子,转身出门,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家仆说道:“将门锁上。”
董承气呼呼走了。家仆将门上了锁,左右看了看,觉得稳妥,也走了。
冬夜的雪下得比方才更紧了。董府内房影幢幢。偶有巡夜家丁拿着刀枪棍棒走过。过了许久,秦庆童苏醒过来。他咬牙蹭到墙角,将背捆双手的绳索磨断解开,而后慢慢醒过麻木的双臂,挣扎着站起身,将两扇门拉开,从中间的门缝看到外面的门锁。他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条,小心谛听着外面的动静,几次尝试后将门锁撬开,再慢慢挑开铁链。那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稍有些刺耳。终于,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了,人走出来,东西张望着,又将门重新锁上,一如原样。他来到相邻的冷房门前,轻声唤道:“元英。”元英站在门里说道:“你要跑?”秦庆童说:“是。”元英说:“你被打得伤不轻吧?听见打你的声音了。”秦庆童说:“伤再重也顾不得了,逃命要紧。”元英说:“带上我一起逃吧,和你到深山老林里做夫妻,也胜似关在这大院里不人不鬼地活着。”秦庆童道:“我这次带不了你,你翻99lib.不了墙。我逃出去,自会报仇,将你救出。”元英在门里啜泣了两下:“也不知道你这一走,我还有没有活路……你快走吧。”
秦庆童说:“我还要回我住房,带一两件报仇的东西,你安心等我。”秦庆童猫着腰,像野猫一样机警地躲避着董府院内巡夜的家丁,潜回自己住房,脱下浸满血渍的衣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取了几样东西,其中包括一个画轴,而后又像野猫一样躲藏着来到后院围墙,爬上树,攀着横生的树杈逾墙而出。落地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就在雪花飘飘的街道上急奔。
正值此时,巡夜的家丁巡到关押秦庆童的冷房前面。他看了看门前雪地上凌乱的脚印,有些疑惑。又趴到冷房门口谛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叫了几声:“人呢?”里面也没有反应。他想了想,匆匆扭头去报告。一会儿,同来一个管事的家仆,拿着钥匙将锁打开。推开门看已空无一人,地上只剩磨断的绳索。两人说:“坏了,快去禀报大人。”两人奔到书房,董承正歪倚着案几小寐,一听秦庆童逃了,勃然而起,喝道:“立刻分几路骑马去追,务必抓回来!”
同一天夜里,曹操背着手站在大堂门前,看着飘飘雪花来了兴致,对站在一旁的白芍说道:“如此雪夜,不可多得。再过几日就是元宵节,街景必然别有情致。我想邀主簿一同微服出行,观观夜市,何如?”白芍高兴道:“那自然好。”曹操呵呵一笑,叫道:“来人。”管家朱四应声过来。曹操说:“我与主簿要微服出行,你去安排行头。”朱四疑惑着还未张嘴,李典匆匆进来:“启禀丞相,吉平太医今夜又去了董承府上,方才离开。加上前几日他去的王子服家、吴硕家,都是可疑户。”曹操一摆手:“继续监视就是。李典你来得正好,孤要微服出行,你也赶快换装,随行护卫。”李典说:“军师郭嘉昨日不是刚从官渡送来军情急报,袁绍军队又有调动。”曹操一笑:“袁绍说攻许都,几个月屯兵黎阳都未开战。汝等放心,他那里即使真的出兵,三五日后我再调动军队都来得及。袁绍纯粹是个大而无当的样子货。”他又看管家朱四:“怎么还不去准备?”朱四道:“这几日风传袁绍派了刺客到许都,丞相还要小心,不外出为好。”曹操说:“何至于惊吓若此?袁绍那边肯定风传孤派去更多刺客呢,不要自己吓自己。”
朱四问:“您和主簿微服出行,扮何身份?”
曹操一指白芍:“主簿不如就女扮男装吧,扮成一个大家阔少,衣帽可遮得严些。”朱四道:“丞相呢?”曹操逗趣一笑:“我就扮个管家吧,侍候少爷的。”白芍扑哧一笑。李典道:“不妥。丞相到哪里都要打听发问,这当管家的再大是个老奴,随便发话不合适。一看就假。”朱四接话道:“丞相还是扮老爷吧,老爷、少爷父子俩。”曹操呵呵笑了:“好,我扮演父亲,肯定不走样,该慈则慈,该威则威,不用装。”李典则说:“我就连管家带伙计一人全包了。”朱四又道:“还是多带些人,远远跟着。”曹操一指李典说道:“有这万夫不当之勇,还不够?”
曹操、白芍、李典三人乔装出了曹府。雪花飘飘,正月里的许都街道还算安谧。曹操走得很有兴致,说道:“曹丕揭榜任许都太守,一年期限快到了,有那么点一年大治的意思。孤今夜也算再实地考察一番。”白芍则东西浏览,面带欣喜。
没走多远,有一商铺门前亮着一串灯笼,还开着店门。
曹操走上去问道:“掌柜做何生意,为何夜晚还未关门?”店主是个戴着瓜皮帽的小老头,上来说道:“我这铺子是卖年货的。正月十五前百姓还要添补些年货,所以夜晚还开着张。”曹操问:“今年生意如何?”店主道:“比去年强多了。”曹操问:“强在哪里?”店主说:“横征暴敛少多了。”曹操说:“少多了,就是还有?”店主说:“个别总难免。”曹操问:“还有呢?”店主说:“往年官匪一家,现在不一家了。”曹操说:“两家了?”接着问,“为何有此变化?”店主笑道:“客官看样子是从外地来的,也想在许都开店?”李典在后面说道:“我家老爷是做大生意的。”店主说:“看着就是财大气粗的样子。”他指着旁边相挨的一家饭铺说道:“请几位到饭铺里坐坐,那也是小人开的。”店主将曹操、白芍、李典三人让到饭铺里坐下,问:“这位大爷,这位少爷,要点什么?这里羊肉汤、烧饼是风味小吃,独此一家。”曹操说:“我就羊肉汤烧饼吧,给这位少爷来碗素一点的。”店主说:“面筋豆腐汤,现成的。”李典添话道:“我也是羊肉汤烧饼即可。”店主吩咐伙计去张罗,而后与曹操接着说话:“大爷刚才问,许都为啥有这变化?就是曹丞相让他儿子曹丕揭榜当了许都太守。曹丕那小子,管他们管得可狠呢。”曹操问:“他们是谁?”店主说:“衙门里各种管事的呗。曹丕若不管他们,他们还不都胡来?可是,曹丕那小子也只能这样狠管他们。”曹操问:“为什么?”店主说:“他老子曹丞相管他更狠,听说哪天曹丕干得不好,曹丞相会亲自上手拿鞭抽他。”曹操说:“啊,这当父亲的岂不太过分了?”
店主摇头道:“不过分,不抽不行啊。”
看着汤饼热气腾腾端了上来,曹操三人吃喝开了,店主又接着说道:“这天下万物都得被管。老鼠没猫管,还不成灾了。可猫还怕狗呢,没狗猫就称王了。狗还怕人呢,人管着它。人怕当官的,当官的还怕更大的官。总有一怕,总有一管。不管,还有王法吗?再大的官还怕皇上呢。”曹操问:“皇上有怕的吗?”店主说:“怎么没有,自古以来皇上还怕百姓造反呢。”曹操说:“这话说得有理。”店主说:“听说当今皇上还有一点特别,有点怕这位曹丞相呢。曹丞相实权在握,可听说他现也有一怕。”曹操有兴趣了:“哦?他怕甚?”
白芍一边喝着汤,一边兴致盎然地听着这番对话。
店主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曹丞相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徐州来的一个才女。”曹操一下瞪大眼了,瞄了白芍一眼。白芍听此话也瞄了曹操一眼。店主接着说:“听说这才女是在相府当主簿的,可把这个丞相管住了。听说,过去这丞相闲了,晚上也喜欢寻花探柳,这一年再不听说了。还不是被管住了?”
白芍听此话,又瞄了曹操一眼。
曹操无奈一笑:“看来是人都欠个管的。”
店主招呼那边生意去了,曹操和白芍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见外面街道上迎风匆匆奔走着一个人。那人正是秦庆童。曹操蹙了一下眉:“此人为何如此慌张?”李典说:“我去问问。”曹操说:“不用了,这种事岂是当丞相该管的。”没过多久,又见三五人骑马急驰而过,曹操又蹙了一下眉,说道:“看样子是追那人的。”
白芍不知为何忽有警觉,说道:“丞相,不如回府吧。”曹操说:“为何?这就吃喝完了,再好好转转。”白芍想了想,说道:“我总觉好像有什么事,心神不安。”曹操笑了:“有何不安,就为吉平太医去国舅董府?大可不必。”
白芍又想了一下,说道:“有些累了。”
曹操愣了一下,说道:“若是如此,那就打道回府。”
秦庆童斜背着一个小包袱,手拿画轴,在夜晚的风雪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因为浑身是伤,他不止一次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边跑边不时回头张望。听到后面有马蹄声,他赶紧躲到街边隐蔽处,果然是董府的家丁们,三五一群地骑马追过。秦庆童等追兵过了,又向前奔跑。
终于来到相府大门前。这里将士林立,护卫森严。他刚一走近,就被喝住:“干什么的?”他大声道:“有要事向曹丞相禀报。”守门将官问:“你叫什么,从哪里来,有何事禀报?”秦庆童摇摇晃晃站不稳:“此话不能对你等讲,要见丞相当面才可讲。”守门将士说:“曹丞相可是你随便见的?”秦庆童急了:“快让我进去,这关乎曹丞相死活。”将士中有人说:“此人疯了。”秦庆童向来路紧张张望了一下,又高声嚷道:“快快让我见曹丞相本人,否则悔之不及。”将士中有人哈哈笑了:“看来此人真是疯了。”秦庆童更急了:“我一点不疯,快让我见曹丞相,我有要事禀告。”
听到大门外喧闹,管家朱四出来问道:“何事如此喧闹?”
将士报告道:“朱管家,是个疯子,非要见曹丞相,问他从哪里来,干什么的,也不说。”朱四挥挥手道:“快打发他走就是了。”秦庆童又向四处张望,高声道:“我确实有要事向曹丞相禀报。”朱四说:“就向我禀报吧。若真的重要,我会转告。”秦庆童嚷道:“谁知你可不可信赖,此事必要见到丞相本人才可禀报。若再不让我见,真正是后悔莫及也。”这时,三五个骑马的人追到这里,正是董府家丁,他们一指说道:“家贼就在这里,抓起来。”说着跳下马扭住了秦庆童。秦庆童挣扎着嚷道:“放开我,这里是曹府,不是董府,我要见曹丞相。”
正推嚷间,乔装打扮的曹操与白芍、李典已到跟前。
曹操一听秦庆童如此叫嚷,一伸手对董府家丁们说:“且慢。”董府家丁问:“你是何人?”曹操摘下宽檐毡帽:“当朝丞相曹操是也。”董府家丁全愣了。这边朱四及曹府门卫见是曹操,拥上来行礼。秦庆童一下挣脱,给曹操跪下。曹操问:“你有何事?”秦庆童说:“我99lib.乃国舅府家奴秦庆童,逃出来有要事向丞相当面禀报。此事涉及丞相安危。”董府家丁们齐声说道:“他是家贼,国舅命我们捉他回去,望丞相容我等完命。”曹操说:“容我审理之后,自会回复国舅大人。”说着,对李典及守门将士吩咐道:“带他进府。”
董府家丁们一见如此,面面相觑,只得上马。他们在曹府门口略微踌躇了一阵,便策马回奔。驰过一条条雪花纷飞的街道,驰过方才曹操、白芍停留过的杂货铺、小饭铺时,店主还探头张望了一下。
董承在厅堂里有些不安地踱来踱去。追捕秦庆童的家丁们已有两路回来禀告:“未追见其人。”第三路回来了,董承问:“如何?”家丁们禀告:“启禀大人,秦庆童逃到丞相府了,我们在丞相府大门口才追到他。”董承说:“为何不抓回来?”家丁说:“他们不让抓回来。”董承说:“董府抓董府的家贼,和他相府的门卫有何干系?”家丁们跪在那里说道:“正碰上曹丞相微服出行回来,他把人带进相府了。说是审理完了,自会回复国舅大人。”董承一听愣了。过了好一会儿,一挥手喝道:“滚下去,都是些废物!”夫人崔氏闻声出来。董承焦躁地说道:“你看看你,挡着不让我打死他,现在人跑到曹操相府去了,真是女人多坏事。”崔夫人呆在那里。董承又在屋里来回急踱:“秦庆童此番定是去告密。我这里来来往往的,他一清二楚。”崔夫人说:“他一个下人,也就知道个人来人往,至于大人谈些什么,连我都不知道,他又能知道什么?”
董承心存侥幸地看了崔氏一眼,叹了口气:“且走且看吧。”
董承思忖着踱了两步,站住,对崔夫人说道:“你我夫妻一场,有一事相瞒至今。去年春,皇上赐我锦袍玉带,其中实乃夹带着陛下密诏,令我纠集忠义两全之士除曹贼,安社稷。近一年来我一直在谋划此事,现事成事败在旦夕之间,特以此相告。倘若事败,你我都无活着的道理,你死也做个明白鬼。”崔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猜大人日日焦心是在谋划此事,大人不说我也不好问。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犬随犬,我跟大人一辈子,虽死无悔。”董承又踱两步,站住说道:“曹操对此事再听举报,再有觉察,也断想不到我等最后会在哪里下手。今日可告夫人,这一两日内,将有忠勇之士奉诏杀曹。曹贼再怎样防范,也都晚了。”
曹操已换回官服,在大厅入座。李典带着几个将士左右威风凛凛排列而立。白芍坐在一侧书记。曹操吩咐道:“带人。”秦庆童被带上来跪拜道:“小人秦庆童实有要事向丞相当面禀报。”
曹操问:“你为何出逃,为何要逃到相府?一一如实道来。”秦庆童说:“小人从小父母双亡,国舅侍妾元英也是孤女,彼此同病相怜有了私情。被国舅大人发现后,将我们二人分别关起,说是要活活打死。后得崔夫人相劝,国舅便喝散众人,一个人亲自打我。打前五十棍,小人认为应该。又打五十棍,小人感念崔夫人多年厚待。我求董大人放我活路,因为打一百棍,已经彼此欠债结清。董大人不罢休,心狠手辣接着打。小人说,再打我必报仇。他说,‘我打死你!’小人被打昏过去,醒来撬锁出逃。现到相府找曹丞相,先说活命,再说报仇。”曹操听到此略点头:“所言像是真话,往下有何要事禀报?”
秦庆童说:“小人一直侍候董国舅,发现一年来国舅府来往之人似在策划什么阴谋,像是专门对付曹丞相的。”曹操问:“董国舅府里都有哪些人来往密切?”秦庆童说:“有工部侍郎王子服,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西凉太守马腾;还知道董国舅亲自拜访过刘皇叔。他们商议的详情小人自然听不见,但知道他们曾歃血为盟。”曹操十分注意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冲孤来的?”秦庆童说:“偶尔听见他们高声骂你。”曹操说:“骂我什么,直言不妨。”秦庆童跪在那里磕了两个头说道:“骂你曹贼。”曹操冷笑着点点头,问道:“还有什么证明他们在搞阴谋啊?”秦庆童说:“从去年春,国舅进宫得到皇上所赐锦袍玉带后,我就觉得他们有阴谋了。”
曹操听见此话,又微微颔首。
秦庆童又说:“为防大人不信,小人出逃时特带来一样东西。”说着将手中的画轴拿出来,“请丞相将此画挂起便知。”曹操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李典等人将画轴展开,用带鞘之剑挑着让曹操看。是一幅曹操全身像,但到处是窟窿。秦庆童爬起来在一边指着说明道:“此画是昭信将军吴子兰在董大人书房当场画就。你看,背面是一幅奔马图。他画的是丞相,这些窟窿是他们一人一剑捅的。小人当时站在外面,听见里面高声喝骂,国舅捅你头,有一人断你喉,一人刺你心,一人剖你腹,最后好像是吴子兰断你双足。后来马腾来了,要将丞相腰斩。于是当场一剑将这画像拦腰劈断。”秦庆童指着画中间的接缝说道:“董大人后来吩咐我将这轴画焚烧,小的多了个心眼,偷偷把它留下来,并特意把断为两截的画粘贴在一起。小人说的句句实情,请丞相大人明鉴。”
曹操听完这段话,脸色铁青。李典等人一个个气得怒目而视。
曹操冷笑一声:“孤竟被他们捅死多少回了,真是豺狼之辈。”秦庆童说:“还有,吉太医今日来董府,也不单是看病,似乎也有密谋。我听见国舅和太医都曾痛哭。”曹操更冷笑了:“还真是悲愤填膺呢,是不是在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呢?”曹操审到这里,吩咐道:“将他带下,好生安顿。”又对秦庆童说:“等事情有了分晓,孤自会重赏你。”秦庆童说:“小人什么赏赐都不要,只要我和元英二人能活命,到荒山僻壤过日子即可。”曹操摆摆手,让人把秦庆童带下去了。随后对白芍说:“孤想起来了,刚才在小饭铺里看到一人慌张奔过,此人正是秦庆童。若不是你突然感到心中不安,孤还会在街上流连,这秦庆童就可能被董府抓回去了。”白芍说:“我当时也就是心中一动,觉着不安。”
曹操说:“真是神灵借助于你而保佑了我呀。”
曹操背着手在大堂里踱了一踱,站住对左右说道:“孤原本就约好吉太医明日给我调理身体,为防董承与吉太医再串联,清晨五更就去请吉太医,说孤头风病又犯了。先验验这个吉太医到底如何,若他也阴谋,那这一大串阴谋就确凿无疑了。”
第四节
第二日清晨,五更的更声刚敲响,白芍已坐在梳妆台前让小翠梳妆。小翠说:“你听,这才五更,这么早起来干什么,神色不安的样子?”白芍一边照着铜镜一边说:“今日一大早,丞相要叫吉平太医来看病。这次不是真看病,因为听人举报,吉太医也卷入了一些人的阴谋。丞相佯装犯病,以此验证吉太医有无害他之心。”小翠说:“既然有防备,那曹丞相万无一失,小姐还着什么急?”白芍说:“我总觉有些不安,还是去看看为好。”小翠一边帮着梳妆一边说:“你不是说过,你自己不下手,但是别人要杀曹丞相,你看见也不管?”白芍无语,停了半晌说道:“那也看看再说吧。”
白芍梳妆完毕,穿戴暖和,开门出去了。
天刚有一点朦胧亮。院内外一夜来已白雪覆盖。她走出院门,四个女将士正在小院四周巡回警戒,见她都一并行礼,其中两人与白芍相随,两人依然留守小院四周。白芍踏着雪穿过银装素裹的园子朝前走去。
正值此时,几个相府家仆引领着一顶小轿在相府门口停下。下来的是吉平。而后,家仆们引领着吉平匆匆拾阶而上,进大门,穿过庭院,来到后堂。曹操正在榻上躺着,头上蒙着手巾。白芍坐在床边。吉平放下药箱,说道:“丞相又犯头风病了?”曹操微微睁开眼,说道:“只能提前请太医来治病了。”而后,他示意吉平坐,又指了指白芍,言语无力地介绍道:“这是相府主簿白芍,徐州郑康成大人的外孙女。”吉平在床边坐下,略搭了一下曹操的脉,说道:“我与主簿见过面,上次给丞相治箭伤的时候。”曹操想起来了,微微点头:“上次是天子田猎,杨雕借箭射人。这天下坏人害人,总是假手于人,借刀杀人,你说是否歹毒?”
吉平微微一怔,说道:“自然是歹毒的。”
曹操又慢慢说道:“上次杨雕偷张辽之箭射孤。众人都以为张辽是凶手,孤不疑张辽,最后抓了真凶。孤绝不随便疑人,但该疑者绝不放过。”
吉平听到此话,九九藏书眼神又略有反应。
白芍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吉平转移话题,说道:“知丞相老病复发,吉某已预先配好药。请问药罐在哪里?还是我亲手为丞相煎熬。药一服下,疼痛立止。”曹操抬手指了指房屋另一端,有炭炉药罐。朱四领着家仆进来侍候。吉平说:“不用如此多人,我一人即可。”曹操微微抬手:“汝等都退下。”朱四等人左右看看,不放心地退到外面。吉平将草药倒入罐中加水煎熬,不一会儿药香弥漫。又过一会儿,药熬好了,吉平倒出一碗,端到曹操床前:“丞相趁热喝下,头痛即愈。”
曹操微微睁开眼,说:“此药太医可先尝尝。”吉平说:“历来我给丞相熬药,丞相都未让我先尝。”曹操说:“你给皇上看病熬药,尝否?”吉平说:“自然是尝的。”曹操说:“给孤熬药,为何不可尝一回?”吉平摇头道:“丞相一向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曹操说:“情况有变,事出有因。还是请太医先尝为好。”吉平摇了摇头,端起药尝了一口,然后,将药递曹操。曹操让白芍垫高了枕头,躺在那里依然摇了摇头。吉平叹气道:“丞相是否还疑?”曹操看着吉平,面露思索。吉平干脆端起药碗,大喝几口,将喝剩半碗的药放到曹操面前:“这次丞相请用吧,不该再疑了。”曹操见此,立刻回过神来,说:“吉太医请谅,是孤疑错了,孤当赔罪。”说着,在白芍搀扶下坐起身,端起药一饮而尽。
曹操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很难。该疑的漏疑了,不该疑的疑错了,皆罪莫大焉。还望多少年你我相知相信,恕我疑错之罪。”
吉平听罢此话,神色有些纠结,似乎有什么事一时想不清。他转头道:“本该喝一碗,让我喝去半碗,药量欠了,我再将药锅里剩下的药渣滗一滗,还可倒出半碗,给丞相补上。”说着拿碗过去,将药罐端起倾倒着。曹操高枕躺着等待,看不见吉平那个方向。白芍坐在一边,却用眼睛余光看着那边吉平的操作。吉平倒完了药,趁人不备,将一小包药粉倒入碗中汤药里。
这一动作虽不易觉察,还是被白芍看见了。
吉平又端过药来,让曹操喝下。白芍伸手道:“我来侍候丞相服药吧。”吉平犹豫了一下,与白芍目光瞬99lib.间对视,将药碗给了白芍。白芍说:“这回我先尝尝。”吉平说:“药量已经亏欠,不用再尝。”曹操也说:“不用再尝了,拿来我喝即可。”说着自己撑着坐起。白芍端着药看了吉平一眼。吉平有些不敢正视。白芍端药去喂曹操,一失手将碗摔落在地,碗碎了,药汤洒了一地。吉平有些急了:“主簿为何如此粗疏?”白芍不语。曹操一挥手:“不妨,再熬再喝就是。”
白芍与吉平对视着。片刻寂静。二人又都不约而同垂眼看地,药液流泻之处冒起黑烟,砖石崩裂。曹操探头也看见了,一下虎起眼,高声喝道:“来人!”
曹丕与管家朱四领着众家丁一下冲进来,将吉平拿下,摁倒在地。
曹操对白芍说:“亏得你一失手,验出毒药,真乃神灵借你之手保佑我之命也。”白芍垂眼没说话。曹操一下掀被从床上下来,挺身站立,指着吉平说道:“我说怎么孤一说有人借刀杀人,你就目光闪烁。谅你一个医人也不会想到下毒害我。说,你今日来下毒,谁人指派?”
吉平被摁在那里,高声说道:“无人指派,要杀就杀,死无遗憾。”曹操扬手示意,众人将摁倒在地的吉平一提,站在了那里。曹操说:“我对你以诚相待,向来不曾亏欠,你为何竟下如此毒手?”吉平铮铮硬骨地说道:“私交难遮大义。”曹操盯了吉平一眼,说道:“看来你是不想说真话了?”曹操下令道:“拉下去审,用大刑!”吉平说:“都免了吧,松手,我说。”
曹操略示意了一下,众人松开手。
吉平说道:“曹丞相,我药箱里有一张写着‘曹’字的药笺,是治你头风病的药方。你今后可照此方服药,即可自行痊愈。此药方到任何药房一看,都明白药理在其中。为医的或许本该只管治病。可叹天命与人事都不让丞相死,那我吉平死就是了。”说着一头撞到柱子上,头破血流,瘫倒在地。曹操一愣,挥了一下手,众人用凉水泼醒吉平,将他翻转过来,仰躺在地。曹操问:“你还有何要说?”吉平奄奄一息,说道:“但求一死。”曹操说:“还有呢?”吉平微微摇了摇头。曹操问:“你方才说天命人事不让我死,所谓人事是何意,指何人?”吉平用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指了一下白芍,手臂在空中僵了一会儿,而后落下,昏死过去。朱四蹲下,伸手试了试鼻息,说:“可能没救了。”.99lib.
曹操挥了一下手:“先抬下去,其余再说。速传军师荀攸及文武要员来此,紧急会商。”曹丕说:“遵命。”众人抬着吉平下去了。
曹操在屋里踱来踱去。白芍坐在一旁看着他。曹操站住,指着地上说:“这一摊是毒药的药渍,这一摊是吉平撞头留下的血渍,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然后,走到炭火和药罐旁边,拿起药罐看了看。又打开药箱,取出一张药笺,抬头处写着一个“曹”字,后面是一二十味药名。曹操抖了抖药笺,放下,背着手又踱了几步,说道:“那些人如何能够指使动他?看他今日的样子,下毒前也有几分踌躇。既要害死我,却还留下治病药方,实有些费解。”曹操挥了一下手,快刀斩乱麻,“看来秦庆童的举报属实。那幅洞穿我上下的全身像,是吴子兰所画,都知道唯吴子兰有这两下子。”
曹操看着白芍说道:“吉平太医最后说,天命人事都不让我死。天命是天之命,无用多讲。人事是人谋,他为何指你,是你当时发现他了?”白芍叹了口气:“丞相别问了吧,人常常是管了不该管的事。”曹操有些不解:“这又是何意,你不是说你吧?”
白芍不语,神情略显恍惚,吉平太医的事显然让她有些悚动。
曹丕匆匆进来:“父亲,军师荀攸及文武要员们都到了。”
曹操到了前面大堂。荀攸及文武要员们已左右两班整齐站立。只有军师郭嘉在官渡监军把守一线未回。曹操当中坐下,白芍照例在一侧落座书记。曹操说道:“昨夜到今晨,接连发生两件事,第一件,国舅董承府里家奴秦庆童到这里举报,董承与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及吉平太医等人密谋害孤。第二件,今晨,孤佯病召吉平太医来,察其有无害孤之心,果然投毒,但事后拒不交代,撞柱倒地,估计人已无救。现该如何对策?”
荀攸略转眼睛思索一下,出列道:“启禀丞相,吉平太医撞柱无救之事,须严密封锁消息。现倒不如放些风声出去,说吉平太医已招认参与了一党阴谋。而后必有惊慌错乱者,那些在监控之中的可疑之人必露马脚,可一网打尽。”
曹操点头说:“军师此计言简意赅,甚妙,就此放风出去。明日是正月十五,我已于前日在陛下处领旨,元宵节在相府代陛下宴请百官。谁不敢来谁就有鬼,而有鬼者,若敢斗胆前来,孤到时也自有敲山震虎之计,将他们一举收拾。”
第五节
当日下午,白雪覆盖的皇宫内,一片紧张不安气氛。
黄福在几个太监护拥下踏雪急奔,气喘吁吁来到殿前。他挥退左右,单独进到殿里。汉献帝正在焦躁惊惶地来回急踱。伏皇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见黄福进来,汉献帝急站住,问:“又有什么新报?”黄福道:“这次是从赵彦那里得来的口头密报,吉平太医确实去了曹府,投毒不成败露了。也确实是招供了,说是国舅指使的。”汉献帝愣怔了一会儿,气急地说道:“如何会出这种事?”黄福看看汉献帝脸色,小心说道:“事情源于国舅家里一个叫秦庆童的家奴,因与侍妾偷情,被国舅发现后,痛打一顿关起来,秦庆童连夜翻墙逃跑,到曹操相府告了密。”汉献帝问:“还有呢?”黄福接着说:“现还不知曹操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听说国舅及与国舅有密切来往的一些人,如工部侍郎王子服等,都被曹操监控了。”汉献帝焦躁地一挥袖:“怎么是听说?”黄福说:“确实拿不准。还有,就是明日正月十五,曹操要在相府代皇上宴请百官,说是已经在皇上这儿请了旨的。有人说,这是鸿门宴。到时候有可能会把密谋指使吉太医的人一网打尽。”
汉献帝听到这里一甩袖,背起手又在殿里来回急踱,踱了一会儿站住:“怎么都是家仆出岔子。杨彪太尉出事,是府中有一个叫杨小的家仆告密,结果一下把杨彪搞掉了。这国舅家里又是家仆。怎么连个家仆都管不住?仆人原该侍候主人,怎么反让仆人当了主人的家。”黄福附和道:“弄不好还要主人命。”汉献帝道:“要明白家仆不能随便打,既打了,就不能让他随便跑。”黄福又附和道:“皇上从未如此打过奴才,即便打了,奴才也心甘情愿。”汉献帝白了黄福一眼:“那你是乖巧。不乖巧,能少得了打吗?朕没打过你,莫非没打过其他人吗?你兄弟黄二不就被杖了三百吗?”黄福说:“那打他该打。他想跑,也跑不出宫去。”汉献帝眼球一转:“他跑不出宫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黄二现在哪儿呢,这几个月怎么不见他人影了?”黄福道:“上次他窃听皇上,皇上让打他个死不了也活不成,还说要打聋他,结果打得重了点,还关着呢。既是关着,也算养伤吧。”汉献帝质问:“几个月还没养好?”黄福琢磨着字眼儿回答道:“回禀皇上,黄二挨了打还总不服,总闹,所以就一直关着,没敢让他在皇上面前现身。”
汉献帝点点头,长出一口气,一挥袖子:“领他来见朕。”
黄福愣了,看着汉献帝:“那不敢吧?”汉献帝不耐烦地一挥手:“有什么不敢,让你去你就去。”黄福疑惑不解地出去了。
汉献帝踏实地坐下了,对伏皇后说:“朕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国舅败露,大不了国舅壮烈一回,成为祭祀列祖列宗的牺牲。朕最担心的是我的亲笔密诏不要落到曹贼手中,那样就让朕难有退路了。但事到如今,密诏又收不回来,只能另想计谋,防患于未然。杨太尉那里,国舅董承那里,都是主打仆跑,家奴成了告密之人。朕受此启发,恰恰要用一次反间计。皇后也先请退下,等黄二来了,我单独与他说话。”伏皇后思忖着瞟了汉献帝一眼:“陛下做此事一定要缜密,不要有漏洞方好。”汉献帝说:“放心吧,必做得天衣无缝。”
黄福在几个太监簇拥下领着黄二一路匆匆穿廊过院踏雪走着。
黄99lib?二边走边举袖抹泪。黄福回头呵斥道:“见了皇上再哭也来得及!”黄二才算止住。到了殿门口,黄福带黄二进了殿。汉献帝正独自坐在那里,黄二一见就拜倒在地,磕头捣地:“奴才黄二祝皇上万寿无疆!”说着,一边磕着头一边放声痛哭起来。汉献帝站起身,挥手让黄福退下。
黄福不放心地看看,有些怕出事,但还是眼睁睁地退下了。
汉献帝走到黄二面前说道:“朕知道你委屈。”黄二没听清楚,抬起头看着汉献帝,又指了指耳朵,说道:“奴才耳朵被打聋了,听不大清。”说着又哭起来。汉献帝喝了一声:“哭什么?朕要和你说话。”黄二收住眼泪。汉献帝用稍大一点的声音说:“朕这样说话,能听见吗?”黄二点点头。汉献帝看了看门窗,俯身用门外听不见的声音对黄二说道:“朕知道你委屈,听见了吗?”黄二点头。“朕知道你忠诚,听见了吗?”黄二又点头。“朕知道那次是黄福趴在门外窃听朕与国舅说话,而你在监视他。这你听见了吗?”黄二又点头。“朕之所以上次打了你,就是要着意磨你的性子,考验你的忠心,以求有朝一日重用你。此话可听明白?”
黄二跪在那里抬起头,擦干眼泪,说道:“奴才听明白了。”
汉献帝接着说道:“朕要派你做一件最机密的事,当然也是有风险的事,你敢不敢去做?”黄二说:“只要皇上信得过,奴才不怕卖命。”汉献帝说:“这件事,朕只和你一个人说,你不可对任何第二人说。”黄二说:“奴才听明白了。”汉献帝说:“待会儿朕就下旨,派你去国舅董承府里宣旨。”黄二说:“奴才明白,让我去国舅董承府里宣旨。”汉献帝接着说:“你出宫前往董府的半路,却要逃到曹操相府,去做告密人。”黄二愣了,不知何意。汉献帝接着说道:“告密是假,反间计是真。”黄二眨了眨眼,一下明白过来:“假告密,假举报,打入曹府。”汉献帝说:“不错。你去曹府告密,曹操必然亲自审你。现朕就教你如何回答。明白?”黄二说:“奴才明白。”
汉献帝接着伸出一个手指说道:“第一,你要先和曹操讲清楚,几个月前你为何挨打,如实说,说朕和国舅在宫里说话,黄福在门外窃听,你在后面监视,里边讲什么你都听清楚了,黄福更不用说。但朕一拉门发现了黄福窃听,黄福死不承认,你出来作证时,反将你痛打了一顿。怎么挨打也都如实说,朕的气话都可以如实学。只有一点要改一下,你当时不是听见朕说事成以后,要封这个封那个的官吗?”黄二说:“我脑筋不滑,缺心眼儿,但记性好。我记得皇上那日说,要封国舅当太尉,还要封工部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等等一些人的官,封什么官我都记着呢。包括还要封赵彦当中丞御史,我也记着呢。包括还讲到马腾、刘皇叔的话,我都记得。”汉献帝说:“好。这些话都如实说,但要改一点,别说是朕说的,就说是国舅说的。本来这些话就是国舅先说的,朕重复了一遍而已。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直接说是听见国舅说的,明白吗?”
黄二转了一下眼珠:“明白。就是把皇上择出来,让曹贼去恨国舅,别跟皇上没完没了。”
汉献帝一听此话先怔了一下,觉得不好听,随后说道:“对,是这个意思。”他又伸出第二个手指头,“第二,你就讲,这几个月你一直不服,一直闹,一直被关着,这都如实讲,但最后要改一下,你觉得老关着不是事,得想法子跑出去才能报仇雪恨,于是,你就开始装老实,这样,黄福就放你出来活动了。明白?”
黄二睁大眼,用手支着耳朵,帮助自己听力,点头说:“听明白了。”
汉献帝接着伸第三个手指头:“第三,朕今日准备派人去国舅府宣旨,让国舅进宫来。为什么不派黄福而派你去,是因为黄福目标大,你目标小。明白?”黄二依然用手支着耳朵用力听着,说:“明白。”汉献帝又伸出第四指:“然后,你就说,你趁出宫宣旨的机会跑到曹府来了。明白?”黄二说:“明白。再往下呢,曹操若再问我别的话呢?”汉献帝说:“你只要把那日听到的话学详细了就够了。别的,你说平时也贴近不了朕,不太清楚。”
黄二问:“再往下呢?”
汉献帝略愣了一下,说道:“往下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得想办法取得曹操信任,留在相府。”
黄二想了想,说:“我就说我是个废人,干别的不行,留在府里侍候丞相,侍候个家眷,比一般男人方便,比一般女人有劲。”汉献帝说:“对。再往下,你就可相机而动,为朕办事了。”黄二说:“我瞅机会把曹操害了就行了。只要能贴近他,什么方法都行。我又会点武功,实在不行,拿把菜刀都行。”
汉献帝说:“若能灭了曹贼,你就立了天下第一大功。朕不受这个国贼摆弄,就可以一统天下。那时定会重赏你,封你万户侯,耀祖荣宗。”黄二这时郑重磕了三个响头,说道:“皇上,那些赏赐奴才都不要。奴才只要皇上对奴才的第一信任,还让我回到宫里,取代黄福,总管太监,就心满意足了。”汉献帝先愣了一下,随后马上说:“只要此大功告成,一定让你回宫里当大太监,总理宫内一切。黄福也归你管。”黄二说:“那奴才此去一定为皇上效死命了。”汉献帝说:“几个月前,朕借机将你打了一顿,就是为了今日设此苦肉计。没有苦肉计,你去曹府反间,无人信你。苦肉计也不能用时才搞,那也容易让人起疑。只有老早就做下,现在用起来才像真的。朕从来是最相信你的,所以才派你监视黄福。”黄二跪在那里说道:“只要皇上相信奴才的一片忠心,奴才死不足惜。”汉献帝说:“你先退下吧。一会儿会派你出宫宣旨。”
黄二退下了。汉献帝高声道:“来人。”黄福应声进来。
汉献帝说:“着即下旨,宣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即刻进宫见朕。”黄福说:“是不是口传圣旨即可?风声正紧时用明文圣旨,岂不惊动太大?”汉献帝一挥袖子:“正因为风声紧,只去一个口谕,谁会真信无疑?”黄福说:“明文圣旨立刻可办。派谁去宣?”汉献帝说:“你目标太大,就让黄二去,不要乘宫轿,一乘便轿两人抬着就去了。”黄福疑虑重重,眨着眼说:“皇上恕奴才斗胆进言,一个,国舅不是已被监控起来,进宫是否方便?一个,黄二连打带关几个月,不知是否心怀怨恨?用此人出宫似有不当。”汉献帝踱了几步,站住挥斥道:“杨彪、国舅那些人,打个家仆都打不服,朕怎会做这等糊涂事?朕三两句话已让黄二感恩戴德,岂会有二心?”黄福只得说:“那奴才即刻去办明文圣旨,让黄二出宫去宣。”
黄福退下了。汉献帝自以为得计,高声道:“皇后呢?快请皇后来,与朕说话。”
黄二乘一顶便轿出宫,前往董承府宣旨。为不招摇,抬轿与跟轿的太监们未穿宫服,普通百姓打扮。黄二一上轿,特别指定了一条途经丞相府的路线。轿子刚到相府门口,黄二就跺脚喊停。他下轿来,对跟轿的太监们说:“我这里还有皇上下给曹丞相的一个口谕。”说着,一人径直朝大门走去。森严戍卫的门卫将士本想喝问拦阻,但黄二手托黄绫卷轴的圣旨,高声一句:“特来宣旨。”再看黄二一身宫服,腰间挂着出入宫门的金牌,将士们立刻放行,有人引领黄二登阶入院,有人则跑到前头,先去禀报。
曹操与文武要员们正在大堂议事。门吏急奔进来:“启禀丞相,宫中黄二公公前来宣旨。”曹操与众人全愣了。曹操惊疑道:“此时来下什么旨?”略一想,便起身往大堂外走。众人也都相随而出。刚出大堂门,黄二手托圣旨,腰挂金牌,已进到大堂前庭院。照例,此时曹操应与黄二交换位置,黄二应站到大堂前,面向庭院代天子面南宣旨,曹操则应到庭院转回身,跪在黄二面前接旨。曹操正迟疑着,黄二却赶前两步一下子在他面前跪下了,而后双手举起黄绫卷轴,说道:“启禀丞相,黄二来此并非宣旨,而是献旨。”曹操与相随众人全愣了。黄二说:“丞相一看即明。”曹丕上去拿过黄二手中的黄绫卷轴,递给曹操。曹操拉开一看,果然是圣旨:“着即宣车骑将军国舅董承进宫见朕。钦此。”曹操念罢,问:“让你去国舅府宣旨,你却跑到这里献旨,什么意思,改换门庭了?”黄二跪在那里,抬起头用手扩着耳朵说道:“丞相跟奴才说话,声音大点,奴才耳朵被打坏了。你说我改换门庭,正是此意,不给皇上干了。他让我去国舅府宣旨,我就趁机投奔丞相府来了。”
曹操眼珠一转,快速判断着。左右也都面面相觑,都未料到会出现此事。
曹操盯了黄二一眼,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黄二跪在那儿说:“丞相还得容我从几个月前说起。那次董国舅进宫与皇上密谈,说是董妃娘娘病了来看望,其实根本没照董妃娘娘面。他和皇上说话时,黄福趴在门外窃听,我在他背后暗处监视他。皇上和国舅说话声音很大,我们在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突然皇上猛一拉门,发现黄福在窃听。可黄福死不承认,说什么都没听见。我只好站出来揭发,说我在后面都听见了。皇上恶狠狠问我听见什么了。我便将皇上,不,主要是国舅说过的话重复了几句。皇上当下就喝问我,说我乱讲,黄福又趁机咬我,说我信口开河。结果皇上下旨打了我三百棍,还说要打聋我。我一直不服,不服就闹。闹,就又关我几个月。”
曹操听到这儿,问道:“你那日听到皇上和国舅说什么了?”黄二说:“那日皇上说,不,主要是国舅说,灭了丞相后,皇上可让刘皇叔将兵三分之一,西凉太守马腾将兵三分之一,各占东西,国舅自己将兵三分之一,最好让他当太尉,统领京城戍卫,这样让刘备、马腾相互制约,国舅又可以制约他们二人。另,丞相一职,可以让工部侍郎王子服担任。还提到歃血为盟的人都应该封官,可让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也掌握一些实际兵权,说此二人可以在国舅统领下,分别掌控京都戍卫与皇宫戍卫。国舅说,他所聚集的忠义两全之士,将来论功行赏,皇上都该提拔重用。还说,议郎赵彦敢当廷折丞相,实属不易,可让他当副宰相,或者,就让他当中丞御史。”
曹操一听,睁大了眼:“这可是国舅说的话?”
黄二说:“实实在在是国舅董承说的话,黄福和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曹操问:“你怎能记得如此清楚?”黄二跪在那里,依然用手扩着耳朵听着,说道:“奴才脑子缺根弦,不灵活,但死心眼儿,死记性,皇上说的话,吩咐的事,绝对记不差。”曹操还在怀疑地判断着,说道:“几个月前你挨打的事,孤也听说了,所说不假。后来怎样了?”黄二说:“我被关几个月,越关越气,最后想,气也没用,没个出头之日,干脆就老实了。黄福就放我出来走动了。今日皇上要宣国舅进宫,说黄福出宫目标太大,想起我了,说我出来宣旨目标比黄福小,还嘱我乘便轿以免招摇。看宫里的样子,好像挺紧张。我就趁这个机会出了宫,跑到丞相这里来了。”曹操目光阴沉地盯着黄二,说道:“黄二,你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知说假话的后果吗?”左右几十位文武要员都虎视眈眈盯着黄二。
李典凶神恶煞喝道:“有一句假话,就把你剁成粉末。”
黄二跪在那里说道:“黄二有几个脑袋,敢在丞相面前说谎?”
曹操冷冷说道:“你不是来搞什么反间计吧?”
黄二用手扩着耳朵,说道:“丞相,奴才不知何为反间计。奴才说过,我有死记性,可脑子缺根弦,不灵活。您说话不能太绕。”曹操又盯着黄二说道:“再问你一遍,你刚才说的那些,可都是国舅说的原话?”黄二说:“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曹操说:“你说国舅怎么说赵彦来着?”黄二略想一下,说道:“他说,议郎赵彦敢当廷折丞相,实属不易,可让他当副宰相,或者就让他当中丞御史。”曹操转头问站在一旁的白芍:“和他刚才说的一致吗?”白芍说道:“他刚才说的话,我一字不漏全默记在心。他这次说的有关赵彦的话,与刚才说的完全一致。”曹操略点一下头,看着黄二:“这么说,黄二公公是不回去了?”黄二说:“这回去,哪儿还有命啊?”曹操说:“你就打算跟着孤了?”黄二说:“皇上赏罚不明,早晚不是丞相废了他,也是别人废了他。我跑出来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报黄福害我之仇。其余的,我黄二既不能当官,也不能当将,最多在丞相府里干点杂事,照顾个家眷什么的,比男人方便,比女人有劲。”曹操摆了一下手,对早已出现在庭院中的朱四说道:“先领下去,等事情查明再说。”
黄二跟着朱四走了。曹操立刻与文武要员们回到大堂。
曹操当中坐下,拍了一下放在台案上的那轴圣旨,说道:“黄二本该去董承府宣旨,却叛逃到这里来献旨,这事确有点匪夷所思。倘若黄二这件事是真的,他确实被打蒙冤,要报与黄福相争之仇,他叛逃到此,不是没有可能。孤所怀疑的是,他窃听董承那篇讲话,真真假假。董承一向小心,这一番邀功请赏、封官许愿的话不像董承说的。若说是那个陛下说的,倒有些像。至于黄二叛逃出宫,孤也有疑点。”荀攸说:“数月前黄二挨打是真的,但时至今日,借此翻新一下,当作苦肉计用,却是可能的。”
曹操点头说道:“军师荀攸言之有理。孤接着讲,这黄二叛逃来孤这里,若是假的,必定是皇上设计的。他图什么,让黄二潜伏到我相府里来?我把他一关,就什么用也没了。或者就是为了翻那段话给我听,说明董承在邀功请赏?历数多人,要达到什么目的,将董承卖了?”荀攸接着插话道:“有这可能。今早丞相府已放风出去,说国舅家奴秦庆童有重要举报,又说吉平太医投毒未遂,被审如实交代,与此阴谋有关的上上下下可能都慌了。皇上可能最是慌在头里。如此卖了董承,想择出自己。”曹操思忖地蹙起眉:“就是想让孤相信,董承若有阴谋,也并非他陛下要搞的,而是董承在那里发动?”荀攸说:“有可能。”曹操说:“一个当皇上的,还未真正发难就惊慌如此,把臣子们先推出去,自己逃之夭夭,这事也做得太离谱了。孤这边还没真正动手呢,他那里倒不打自招,这是什么章法?”
荀攸说:“某些低劣下流的做法,确非丞相所能想象。”曹操说:“可惜军师郭嘉数月来一直在官渡监军与袁绍对峙,只有军师荀攸一人发言,否则,你们二位军师言语相对,能碰撞出许多新奇见解。”曹操停了停又说:“还有这圣旨呢?”他指了一下面前的黄绫卷轴,“莫非我也都扣下了?传旨的人连同圣旨都扣下了,这可谓大逆不道。”杨刚这时接话道:“我看陛下是假动作。黄二也是假叛逃。丞相不都收下,莫非将黄二送回宫里?”曹操说:“你这杨(阳)刚,倒能看出阴柔之计来。孤原本可以将黄二送回宫去,难看他陛下一回。只怕这样一做,以后真的叛逃举报者不敢到相府了。”
天色已晚,大堂里亮了灯。又有军吏急急来报:“启禀丞相,工部侍郎王子服,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先后到国舅董承府聚会。”曹操说:“嗬,”他指了一下荀攸,“还是荀攸今晨放风声的计策大妙。这吉平太医投毒交代的风声,吓着了上上下下。”李典说道:“干脆把国舅府包围起来,借着秦庆童的举报,把董府一抄,不就真相大白了?”曹操摇了摇头:“若抄不着什么呢?”李典说:“再审他们五人。”曹操说:“若这五人一句真话不说呢?仅凭一个家奴秦庆童的揭发,难以如此抓人与搜查。”许褚说:“不是还有那幅把丞相捅得七八个窟窿的全身像吗,这还不足以成证据?”曹操摇头说:“还不足以成证据。”
曹操蹙起眉思忖半晌,突然仰身大笑:“全凭这个陛下成全了我的敲山震虎之计。”众人皆惊。曹操说:“孙子讲‘可胜在敌’,汝等明白何意?”曹丕说道:“我之胜利常常在于敌之犯错。”曹操扭头看了看曹丕,对众人说:“正是此意。我想明白了,这黄二定是陛下的反间计。我正好将计就计,假的当真的用。”曹操看一眼坐在那里挥笔疾书的白芍,对众人说道:“继续监控,让他们接着惊慌失措。明日元宵节丞相府宴请百官,到时这出鸿门宴必见分晓。”
与此同时,歃血立盟的五人在董承的书院书房正秘密聚会。
吴子兰摩拳擦掌地说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避嫌了,明知咱们几家宅府四周都已被曹操的人监控起来,我还是将子服兄、种辑兄、吴硕兄都邀集到国舅这里。”董承紧蹙眉头踱了几个来回,站住说道:“情势确实万分紧急。昨夜家奴秦庆童因与我侍妾元英私通,被我痛打,结果跳墙而逃,到曹府告密。我等近一年来的暗中来往,这奴才都看在眼里,咱们的密谈,他虽不在场,但不知偷听到什么。更要紧的是,今晨吉太医去给曹操看病,他昨晚在这里说好,此去要救社稷、行治万人病之事,现看来已然败露。传出的风声是,吉平太医已交待。”
王子服跃跃欲言,董承说:“子服兄,你要说什么?”王子服说:“我认为吉平太医不是个软骨头的人。”董承说:“我也如此想,但又不敢心存侥幸,凡事要往坏处准备。明日元宵节,曹操代陛下在相府宴请文武大臣,我等都在被邀之列。这很可能是个鸿门宴。”种辑说:“他犯得着摆鸿门宴吗?派人来把我们几家就地包围,一抓,不就完了?”吴硕摇摇头说:“若能如此,曹操早就下手了。摆鸿门宴,自有摆鸿门宴的手法。”董承又踱了几步,忧心忡忡地长叹道:“和陛下一时无法联络,对曹操又不摸底,实是万般踌躇。”说着又急急踱起来。
吴子兰突然站起身说道:“不如破釜沉舟,就此与曹贼一决。”
董承站住,其余三人也都看向吴子兰。吴子兰腾地将佩剑抽出一半:“我等就在鸿门宴上刺杀曹操。”王子服说:“吴兄想得何其简单,他那里李典、许褚之流如狼似虎,现场戍卫必定极为森严,你何能近得了曹操?况且,我等根本无法带剑入曹府,到大门就得按规矩摘下佩剑。”吴子兰哼一声冷笑,将剑嗖地插入鞘内,然后摘下佩剑往台案上一放:“明剑我摘了,暗刀他们能防吗?”说着两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掷扎在木柱上,又一抬脚,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再一挥,也扎到了木柱上。众人一惊。吴子兰说:“种辑兄,你也可如此办理。我等两个武将,明着入门时将佩剑一摘,暗藏利刃相机而行。这次赴鸿门宴,文来文斗,武来武斗,万不得已,拼个鱼死网破,杀死曹贼成功,牺牲自己成仁,或成功,或成仁,在此一役。”
种辑一拍大腿.99lib.:“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就去蹚这鸿门宴!”
第六节
第二天正月十五元宵节,许都街道上挂满了各种彩灯。
丞相府大门前更是张灯结彩,一片热闹喜庆。门前戍卫的将士大大增加,旌旗分明,盔甲耀眼,列成威风凛凛的仪仗,欢迎前来赴宴的文武大臣。按照规矩,文官乘轿,武将骑马,到达后,轿夫、马匹及随从都被引领到东西两侧入边门,去边院安歇。武将还须摘下随身佩剑交各自随从。文臣武将们被引领着拾阶进入大门,军师荀攸领着管家朱四等一班家丁在门口迎接来客。
最先到达的人中有中丞御史孔融,接着到达的有国舅董承,工部侍郎王子服、议郎吴硕等紧随其后。他们进了府门在曹府家丁护拥下往里走,只见两边是全副武装、盔明甲亮、虎视眈眈的将士夹道列队,那阵势三分喜庆、七分森严。到了宴会厅,曹丕领着杨刚等一干官吏在门口迎接。曹丕拱手道:“我代父亲在这里欢迎各位大人赴宴。”众人也拱手还礼。曹丕说:“父亲说了,今日佳节聚宴,不分尊卑,各位大人平起平坐,拱手行礼相贺即可。”接着伸手一请,让将士家丁们引领来宾入宴。
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也先后骑马到达。
当二人随着络绎不绝的来宾入大门后,就看到了前面夹道“欢迎”的全副武装的将士。这阵势颇有些威慑的意味。两个人略微相视了一下,明白今日蹚鸿门宴的凶险。
二人进到宴会大厅,厅中张灯结彩,十分明亮。北面正位独摆一案,是曹操的首席,此时还空着。许褚、李典一左一右按剑而立。在此二人背后,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将士。东、南、西三面,整齐排着几排酒案。酒案上摆布了酒坛、果品。大多数来宾已入座。四个角落分别置几个大鼎,炭火熊熊,烹着牛羊猪鹅及野味,大厅里肉香弥漫。
种辑与吴子兰被引领着到靠前的一处入席。
周围相邻已经坐有董承、王子服、吴硕。他们二人一到,五人面面相觑,觉着事情颇为不妙。引领的家丁走了,吴子兰看看前后左右99lib?,压低声说道:“为何将咱们安排在一起,要将咱们五人一勺烩?”种辑也压低着他的粗腔粗嗓说道:“你死我活,就此一回了。”吴子兰暗暗察看了一下四周,此座位很靠前,离曹操的主座之间仅隔不多空座。他打量着这个距离,又眯眼用余光打量着曹操首席后面站立的许褚、李典,估摸着拼死行刺的途径。
正揣摸着,与主座之间的空座说说笑笑坐下一伙人,为首的是张辽,其余几个也是与张辽齐名的武将,皆为曹操亲信。张辽一入座,就转身拱手招呼:“国舅董大人,种辑种大人,吴子兰吴大人,王子服王大人,吴硕吴大人。”一一称到。
五人勉强敷衍还礼,同时感到了被监控隔离的压力。
大厅人气满满,座无虚席。从外到里传来高呼:“丞相大人到!”
曹操从大厅后门直接来到北面的首席,站定,向众人拱手致意。满堂宾客纷纷站起,拱手还礼。曹操道:“向诸位恭贺元宵佳节!”众人齐呼:“丞相佳节万福!”曹操伸双手示意众人落座。众人坐下,曹操站在那里讲道:“今日孤在相府宴请诸位,是奉旨代陛下进行的。当朝有禁酒令,令曰:除宫廷赐宴与军功庆贺,凡官吏一律不得聚众豪饮。今日我领了旨,代陛下宴请诸位,就如同宫中赐宴一样,不犯禁酒令,众人皆可豪饮,无所禁忌。”满堂一阵欢笑。早有下人将主宾诸案酒坛打开,为来宾一一斟满了酒杯。曹操端起酒杯对全场说道:“我先举酒敬诸位一杯,祝各位佳节快乐,团圆美满!”众人也都举酒站立起来。曹操高举酒杯:“好,就此共饮。”众人皆一饮而尽。曹操接着用手一指全场说道:“往下,大家各行方便,我这里由荀攸及曹丕二人代我向各位敬酒。今日虽未安排舞乐,但酒过数巡之后,将有精彩戏目为诸位助兴。”
众人欢笑落座。唯有董承、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五人面面相觑地坐下。有人捧场地于席中高喊一声:“丞相安排的是何精彩戏目,能否透露点风声?”曹操说:“到时再看,诸位一定意想不到。”满厅又有些许欢笑。董承等人尤为戒备。杨刚来到曹操身后耳语几句,曹操不动声色吩咐道:“按计划进行就是。”
董承、吴子兰等人对曹操与杨刚的举动看在眼里,互相交换眼色。
外面,宴会大厅已被四面包围起来,相府大门更加强了戍卫。杨刚带着将士四处巡视,下令道:“宴会结束前,任何人不得进出。相府东西两个边门,也须严密把守。在这里停歇的大臣们的随从、马匹、轿夫,一律不准提前离开。”许都城内有军队骑马急驰而过。国舅董承府,工部侍郎王子服宅府,议郎吴硕宅府,长水校尉种辑宅府,昭信将军吴子兰宅府,都被团团包围,得到的命令是:“不得再进出一人。”
酒过数巡,曹操在主座站起身,咳嗽一声,身后站立的李典、许褚便声音不高不低地喝了一声:“丞相讲话。”全场一片行酒令、说笑声立刻静止。曹操伸手一指:“给众人饮酒助兴,请看第一个精彩戏目。”一将士挑着一轴画卷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画卷上画着一个人的全身像,面目不清,戴着官帽。
军师荀攸站到画前,问众人:“此画像何人,诸位有谁识得?”
众人都摇头:“不识。”董承、吴子兰等人预感不妙,紧张地盯视着。
荀攸说:“我荀某在此表演一个意念飞剑。”说着,并伸右手食指与中指成“剑指”说,“画上这人若是我荀某的仇敌,我只需用此剑一指,指哪儿哪儿就会被飞剑刺穿,诸位信否?”众人摇头,说道:“不信。”荀攸用“剑指”一指画像,说道:“我刺其头——诸位看,刺穿没有?”画像无任何变化。众人说:“没有。”荀攸说道:“诸位真是有眼无珠。再看,我断其喉——”又不远不近一指画像喉部。众人更是抻脖探脑,瞪大了眼睛看着,嚷道:“未见刺穿。”荀攸说:“汝等再往下看,我穿其心——”众人嚷道:“未见刺穿。”荀攸说:“你们再看,我意念之剑剖其腹——”说着,用“剑指”一指画像腹部。画像纹丝未动。众人嚷道:“腹部完好。”荀攸又伸“剑指”连指画像两下:“我断其双足——怎么样,大功告成否?”众人似乎恍然大悟,拍手大笑,有人高声嚷道:“荀军师是给我们玩隔山打牛呢。”众人又哄堂大笑。
董承、吴子兰等人早已脸色煞白,如坐针毡。
看看左右,相邻的张辽等人正不动声色围堵着他们。
看主座那里,曹操不动声色,目光涵盖全场。
荀攸却双手一招,让众人安静,而后说道:“方才我这刺其头、断其喉、穿其心、剖其腹、断其双足的意念飞剑,并非空穴来风,在座的有几位知其奥妙,可否请他们上来一解?”众人拍手,吆喝着:“好!”
拍手吆喝过后,一无动静。
荀攸目光扫过全场,特别在董承那边停留一会儿:“有人愿意来解密吗?”无人应声。荀攸说:“我再问一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有人愿意揭秘表白,自可逢凶化吉,趋吉避凶。”说着,目光又从董承那边扫起,遍及全场。仍无动静。
曹操坐在主座开口了,说:“在座的确有几位可解这个谜底。荀军师讲得不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孤这里默数十下,再给这几位一个机会。千万不可错过良机。”说着,曹操闭目坐在那里,举起一指、二指、三指、四指、五指,又举另一手,表明他在默念六、七、八、九、十,双手全部举起,十已数够,曹操似笑非笑地说道:“机会已经给够,众人等着揭谜,耐心也已经熬够,是不是?”众人半疑惑半以为这只是个酒宴游戏,敷衍应和了一下。曹操说:“如此,就不得不再请一个场外人来解密。”说着,荀攸伸手一请,上来一人,手拿一柄木剑,站到了荀攸刚才的位置。
曹操说:“这个人,在场诸位有认得的吗?”
董承及王子服等五人全愣了。此人正是几天前逃出董府的家奴秦庆童。
董承双手按案想要立起,被吴子兰伸手按住。
五个人一言不发,静观其变。宴席中有人嚷道:“这不是国舅府的家奴秦庆童吗?”也有几人应和道:“没错,是他,在国舅府中见过。”曹操说道:“此人正是国舅府中家奴秦庆童。他如何到这里,为何到这里,且不说。先让他揭此谜底。”秦庆童手握木剑,对全场遍行了拱手长揖礼,而后说道:“此谜一揭,就见分晓。”说着伸出木剑,将轴画轻轻一挑,上面那层面目不清的全身像就被摘了下来,里面露出的正是被洞穿多处的曹操全身像。曹操坐在主座那里一指,说道:“这上面画着一人,虽然七洞八孔,诸位还能认出是谁吧?”众人探着头,睁大眼,显然认出来了:是曹操的画像。也就一下觉出了事情的凶险。曹操说:“这正是孤的全身像。诸位看,方才荀军师飞剑刺头、断喉、穿心、剖腹、断双足,不都显现了吗?只不过,意念飞剑是假,另有人持剑一一洞穿是真。”曹操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董承等人,随即又遍及全场,“在座的若有知谜底的,愿意揭发告示的,仍有机会,可上来讲解。”
董承五人明显坐立不安。众人渐渐也将猜疑的目光投向他们。
仍无任何动静。
曹操说道:“再给机会,却无人趁机而行。好了,秦庆童,你揭秘吧。”秦庆童说:“此乃国舅府中挂堂之画。”说着示意挑杆的将士转过画的背面,是一幅奔马图。秦庆童说:“凡到过国舅府的大人们想必都见过这幅画,曾挂董府大堂,后又挂于书房。”有人点头,显然见过此图。然后,秦庆童示意挑杆将士将画再转过来,露出曹操全身像。秦庆童说道:“国舅董承曾在府中召集工部侍郎王子服、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等人密议杀害曹丞相,此丞相画像即吴子兰当场画就,而后他提议一人刺丞相一剑。国舅先刺其头,后面又有人断其喉、穿其心、剖其腹。我在外面听见,吴子兰吴将军说他断双足,想必是连刺两剑,这双足上的两个洞即是他所刺。后来,又有——”曹操伸手制止道:“还有未到场的人,就暂不提了。”他显然把马腾暂且搁置一边了。秦庆童立刻领悟,接着说道:“这就是此图的真实来历。”
全场气氛异常紧张。鸦雀无声。
荀攸站在秦庆童旁边,一指董承等人问道:“董国舅,五位有何话要讲?秦庆童所讲该是真实不虚吧?”董承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争辩道:“秦庆童是我府家奴,与我侍妾元英私通,被打逃跑后,反诬陷主人,实是罪大难赦。”
董承指着秦庆童对曹操说道:“这等卑鄙小人之言,岂能采信?”
曹操说道:“古人讲,不因人废言。一个犯小过之人,举报谋害大臣之罪,岂不是将功补过,且功大于过乎?我再给你们五人一次机会,若现在承认密谋害孤,供认不讳的话,或许还有一线被宽恕的机会。”董承一口咬定:“实无此事。”曹操冷笑一声:“其余四位呢?”四人也都摇头。曹操问:“昭信将军吴子兰,文武全才的儒将,此画像莫非不是你的笔墨?”曹操又挥手一指全场:“在座的有不少是见过吴子兰书画的,据孤所知,他的书画所求者甚多。你们可上来一认,是否他的笔墨?”有几人斗胆上来,俯身看了看,有八九分把握地点头道:“像是吴公笔墨。”曹操又冷笑一声:“敢做不敢当,还想狡赖吗?”
忽有一人站起,是赵彦:“此事难以坐实。”曹操又冷笑了:“议郎赵彦向敢当廷折孤,你又有何抗辩?”赵彦说:“此图正面为国舅董承府中的挂堂奔马图,可能确然。背面有昭信将军吴子兰所画曹丞相全身像,也可能确然。但何以知道这画像头部、喉部、胸部、腹部及双足所穿之洞,是国舅等人拔剑所为?难道不可能是这秦姓小人窃画逃走,再洞穿画像多处,编出说法陷害五位大臣吗?”
曹操哼了一声,看着董承五人说道:“这是赵彦为你们代言了?”
吴子兰说:“确有此可能。末将走到哪里,酒意酣然之时挥洒笔墨到哪里。在国舅府中有可能留下此即兴的丞相画像,以显才能,并无五人拔剑刺穿丞相之举之言。”董承等人也都说:“望丞相明鉴。”曹操坐在那里又冷笑了,他指了一下秦庆童说道:“别看这边只是一个小小家奴,而且是犯有偷情之过的家奴;”他又一指董承五人:“而你们五位正人君子是朝廷大臣,有的还是皇亲国戚,于这件事上到底孰真孰假,此情理十分明白。今日到场诸位都是明眼人,请众人明鉴,孰是孰非,孰真孰假?”
孔融在董承对面为首的席位上,这时站起。曹操说:“中丞御史孔融,你有何明鉴?”孔融说:“正如丞相所言,众人多是明眼人,看此事此情此理,包括看秦庆童与董国舅等五人的言谈举止,众人都会明白,秦庆童绝非大胆妄言。一个小小家奴,再诡计多端,也难以想象他于要死要活之际逃命时,还会想到盗窃这样一幅画轴,然后再洞穿若干窟窿,编下一堆有鼻有眼的谎话,到曹府告密。这没有可能。但这只是通常情理,并不能以此为十足证据。”
曹操离座站起,背着手踱了几步,而后站住看着董承、吴子兰等五人:“孔融方才讲了,在明眼人看来,秦庆童举报合乎情理,你们确实想密谋害孤;但孔融又讲,这不足以确证汝等的阴谋;你们是不是觉得有隙可乘了?”
董承一指对面的秦庆童说道:“丞相,那等忘恩负义的无赖小人,他的血口喷人断不能信。”秦庆童则指着董承等人说道:“正是你们几人,还曾歃血为盟,要害丞相。”董承指着秦庆童说道:“说你血口喷人,你还真血口喷人。”曹操在那里一抬手制止了双方争辩。他盯着董承:“你们五人不曾歃血为盟吗?或许还不止五人。”董承高声道:“断无此事。”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也都纷纷信誓旦旦:“断无此事。”曹操冷笑了一声,又背手踱了两步,站住说道:“五位大人既不承认歃血为盟,那孤只好再请一人揭谜。”说着,他一摆手。荀攸高声宣道:“下一位上场。”
在众目睽睽中,由大厅正北方向走来一人。他走过曹操身旁时长揖行礼,而后出现在众人面前。此人正是黄二,着一身宫服,腰间挂着出入宫门的金牌。
看见黄二出场,不仅董承等人惊呆了,全场皆瞠目大惊。
曹操当堂坐下了,一指黄二:“这位公公,在场文武大臣们都认识吧?”有人说:“这是宫内黄二公公,谁不认识?”众人的目光都紧盯着这个非同寻常的人物。曹操说:“这个戏目诸位想不到吧?至于黄二公公如何来到这里,为何来到这里,今日不说了。孤就请黄二公公专讲讲董国舅是否歃血立盟。”曹操停住话。全场一片寂静无声。董承等人眼睁睁地死盯着黄二,众人也都盯着身着宫服的黄二。黄二请示地看看曹操,曹操颔首示意。黄二一指董承说道:“董国舅,你确实歃血为盟纠结多人要害丞相。”他这一句话就将董承说蒙了。他不知道黄二如何到了这里,又如何讲出此话。
与他相邻的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也都呆若木鸡。
黄二停了停又接着说道:“你忘了,几个月前你曾借探董妃生病为名,进宫找皇上密谈。你当时说,灭了曹丞相之后,让西凉马腾和刘皇叔各将兵三分之一,而你除了将兵三分之一,还要任太尉,还要统领京城戍卫。你还讲,丞相一职可让工部侍郎王子服担任,说他与你歃血为盟可任丞相。另外,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也可掌握一些实际兵权。你说,此二人可在你统领下分别掌控京都戍卫与皇宫戍卫。总之,你所聚集的忠义两全之士,将来论功行赏都要提拔重用。议郎吴硕可当吏部尚书,你还讲孔融的中丞御史要免掉。说孔融在皇上和丞相之间摇摆不定,不可重用。你还说,议郎赵彦忠诚可嘉,敢当廷折曹丞相,实属不易,可让他任副宰相或中丞御史。这都是你说的。”
全场万分震惊。
董承站在那里如遭了雷击一般,半晌无语。终于,辩解道:“那些话非我所说。”曹操冷笑了:“你和陛下密谈,不是你说,莫非是陛下所说?”
董承瞠目结舌。而对面黄二却指着他,一口咬定地说:“那些话就是董国舅所说。皇上那日听你讲话,几乎未发一语。”
曹操看着董承冷笑道:“你们还没有歃血为盟吗?还没有纠结聚集在一起吗?封官许愿如此嚣张,还要辩解吗?”董承等人一时失去了还嘴之力。曹操仰身哈哈笑了,一指惊呆了的全场,说道:“诸位都是明眼人,看看董国舅这五位大人的表演,还难辨真假吗?”赵彦气急败坏站起来:“卑职赵彦抗议,我从未参加过歃血为盟。”曹操说道:“你没参加歃血为盟,不等于董国舅等人没有歃血为盟。”赵彦愣怔了一下,坐下了。孔融又站起来说道:“董承、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五位现居然无一言辩解,看来此事确凿。然要定罪,还需他们如实供认。”曹操看着董承等人:“大丈夫敢作敢为,你等现在还不认账吗?”董承突然站起来嚷道:“我等从未歃血为盟图谋杀害丞相!”曹操又问:“其余四位呢,有愿意供认的吗?这依然是个机会。”四人纷纷说:“绝无此事。”
曹操一指孔融说道:“孔融孔大人,孤请教一事,凭今日这两个戏目,孤倘若将他们五人就此定罪,自然为时尚早。然将他们作为嫌犯拘起来审一审,将他们的宅府围起来搜一搜,可否?”
孔融说道:“自然合于法理。”
曹操又指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道:“孔融言之有理。”
曹操一指董承五人说道:“既如此,先委屈你们在席上安坐一会儿。”而后,回头声音不高地吩咐道:“即刻查抄这五人宅府。”有人领命而去,曹操一指全场,“诸位还请放怀饮酒,搜查五家宅府顷刻会有结果。”
几个传令兵在临近黄昏的许都街道上策马急驰。
元宵节的彩灯已在街道两边亮起。传令兵分头赶到被包围的国舅董承府、工部侍郎王子服宅府、议郎吴硕宅府、长水校尉种辑宅府、昭信将军吴子兰宅府,向那里实行包围的军队下达丞相令:“入宅搜查,不得有任何遗漏。”
早已将董承府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士们冲进府内。其余四家宅院,也同样开始进宅搜查。将士们一冲进董府,带队将领便指东画西,令众人分头各处搜查,特别强调重在搜查书院、书房。而后亲自带人直奔书院书房而去。
冲进书院书房的将士们翻箱倒柜,四下里细细翻腾搜查。有一士兵从一花瓶中掏出两卷素绢,问:“长官,这是何物?”带队将领展开一看:“正是要紧之物。”立刻卷起揣入怀中,“接着搜。”又有人从柜子深处锦袍下面拿出两轴书画,说道:“这两轴书画为何深藏于锦袍之下?请长官过目。”带队将领略展开一看,便说:“又是要紧之物。”
没多会儿,就有几个指挥搜查的将官策马向曹操相府狂奔。
宴会大厅灯火通明,文臣武将们面对丰盛的酒席,早已无心谈笑,只是静待搜查结果。曹操当堂坐在主座,眯着眼淡淡俯瞰着全场,偶尔端酒小饮,不动声色。李典、许褚依然在他身后左右按剑而立,一动不动。李典.99lib.、许褚背后,几排肃立的将士依然护卫森严。董承呆呆地坐在席间,不饮不食。王子服与吴硕也都神情发木。种辑则将生死置之度外,独斟独饮,旁若无人。吴子兰眯着眼似乎不顾左右,其实不止一次在打量从自己座位到曹操首席之间的距离,揣摸着行刺的可能。最妨碍和掣肘的是张辽等人隔在中间,而且时时可以感到,张辽那几个武将,虽说还在照常饮酒,其实紧盯着这里。他试探了一次,佯装站起,张辽那里立刻同时反应,也站起防范。吴子兰只不过是起身将酒坛拿近,斟酒而已。他落座,张辽也佯装拿酒坛倒酒,随后入座。
此时,荀攸与曹丕从宴会厅后面小门匆匆走到曹操身后,向他耳语。曹操点头,起身离去。全场文武大臣都注意到了,董承、吴子兰等五人自然更看在眼里。空了的首席后面,只有李典、许褚一左一右站立在那里,寸步未动。
曹操随荀攸、曹丕到了大厅后面。曹丕将两幅素绢递给曹操:“是在董承书房搜查所得。”曹操先打开一幅,一看便道:“果然是那个陛下的密诏,还是破指洒血写的血诏,要如此纠合忠义两全之士灭我曹某,真是机关用尽,居心叵测。那日在宫门截住董承,一无发现。现在看来,正是在锦袍玉带中夹带了此物。”曹操冷笑罢,卷起密诏交给曹丕,“此诏涉及这个陛下,对其废立未定之前,先不公布此诏。”又打开第二幅素绢,边看边说:“歃血立盟,血写盟书在此,签名的居然有七人之多:董承、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皆在其上,还有马腾、刘备。好啊,有此一物,足以为证。只是马腾握有西凉强兵十万,孤现不想惊动他,该如何办?”荀攸说:“马腾签名比较靠后,与刘备签名参差上下,宣布时只需将马腾这一处素绢捏起即可。”曹操点头。荀攸又拿起两轴书画道:“这里还有两轴书画,丞相就不必过目了。是五人如何指使吉平太医投毒的‘路线图’。丞相到现场打开时自然明白。”
曹操说道:“好,随我去大厅公告。”
曹操又回到宴会大厅落座,而后轻咳一声,李典立刻声不高但足够壮大地说:“丞相讲话。”满大厅霎时静了下来。众人都目不转睛看着曹操。董承等五人更是盯着曹操。曹操说:“对董承等五人宅府搜查已毕,结果一清二楚。此刻,孤再三再四,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你们五人,”他一指董承等人,“是否歃血立盟要害我曹某?现在坦白认罪,尚存一线活路。”董承垂下眼略想一下,而后抬眼说道:“实无此事,此乃家奴秦庆童血口喷人。另外,宫内黄二公公方才所说之语,我确实未曾说过。更何况,我不明白黄二何以到此?陛下绝不会有旨让他来这里,想必他也如家奴秦庆童一样叛变陛下,逃到这里胡言乱语。”对面站的秦庆童与黄二这时都要争辩,黄二已冒出一句:“我如何来这里,你问不着。”
曹操一摆手说道:“你们先退下。”
杨刚过来引领二人退到大厅后面出去。
曹操对董承等人说道:“最后一线活路,你们不走,那就不要怪我曹某了。”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幅素绢,递给站在一旁的荀攸:“给文武大臣们宣读一下。”
荀攸展开素绢,朗声念道:“盟书:为正大汉社稷,为报天子圣恩,吾等誓诛国贼曹操,虽死无悔!立盟者签名画字如下: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荀攸停住,说道:“这一位不在场,且估计也是被以上几人强勉难以推辞而签名,遵丞相嘱不念。下面接着,七、左将军刘备。”荀攸念完了,说道:“此盟书为血书,个个刺指蘸血而写。董国舅,你们五位还有何辩解?”五人颓然坐在那里,知大势已去。荀攸又将马腾的签名小心捏掩住,而后双手举着血字盟书,走到诸人面前巡展:“请诸位大人过目,这立盟杀害丞相之证据真实不虚。”人们都站起来,抻脖瞪眼细细观看。
荀攸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董承等人面前:“五位还要过目吗?”
五个人抬眼瞥一下盟书,呆若木鸡。
荀攸转回前面,将盟书卷起交与曹操。曹操说道:“孤本不想摆鸿门宴,一再给活路,没人愿意走。现只留下死路了。”
吴子兰想要站起,张辽那里伸手要制止。
吴子兰说:“丞相,我若此时认罪,为时晚否?”曹操说:“自然是晚了。”吴子兰说:“我若有更重大的揭发举报,晚否?”曹操蹙眉眯眼略一思忖:“可先道来。”吴子兰对张辽说:“请张将军不要阻挡,我跪下向丞相禀告。”说着离座横向走了几步,而后跪在曹操主座面前,连磕几头:“末将确有死罪,但有要事要讲。”曹操冷静地看着,说道:“讲。”全场也都屏息静听。吴子兰说:“此言我尚难讲,只有请他讲。”曹操说:“他是谁?”吴子兰腾地跃起:“它在这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扑曹操,说时迟那时快,张辽横着从座位中扑出,一手握住吴子兰拿刀的手腕,吴子兰猛抬一腿,用膝盖撞击张辽腹部,.99lib?同时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匕首,直刺张辽。两人正拼死格斗时,种辑大吼一声,跳起来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飞掷曹操。那边许褚早已护曹操急退离座,匕首扎在曹操面前台案上。种辑从靴中再拔出一短刀,被上来的李典格住。更多的将士一拥而上。一番动乱之后,拼死顽抗的吴子兰与种辑被众人制服,反拧双臂摁在那里,被捆了五花大绑。
荀攸一指剩下的董承三人,喝道:“还不快快拿下!”
众人又将董承、王子服、吴硕一并从席间拿下。
曹操回到座位,拔下扎在台案上的短刀,往台案上一撂,站在那里蔑视地看着被摁在面前的吴子兰、种辑、董承等五人:“汝等鼠辈,安敢如此?”而后,面向全场说道:“今日佳节,让诸位惊扰了。这几人阴谋害孤,孤早已怀疑。孤之所以今日这样当场才将他们抓捕,是怕抓早了,有人会说孤无故多疑,滥杀无辜。今日种种,我想诸位都是明眼人,无须我曹某再多言了。”孔融于席间站起说道:“董承等人阴谋,现已昭然若揭。对他们无须多审。因为今日,”他一指全场,“就是文武大臣的大会审。至于证据,歃血盟书铁证如山。现场又有吴子兰、种辑利刃行刺,这是比亲笔口供更确凿的供认。”
曹操说:“还有一事通告诸位,昨日清晨,吉平太医受他们唆使,借给孤看病为名,行投毒暗杀之实。投毒未遂,毒药将孤居室地砖都灼烧迸裂。”
众人都又一阵惊骇。
曹操接着说:“吉平太医为人忠厚,行医勤恳,他向来与孤以诚相待。孤对他参与此事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搜查,此谜也一并揭晓。”说着他抬手示意。
荀攸指挥着将士又将两卷轴书画展开挑起。
一幅是吉平太医的全身像,另一幅是曾母投杼逾墙图。
曹操说:“这两幅图,第一幅,诸位大多认得,画的是吉平太医。他正在摇手,摇什么?第一、全身像左上画的元宝,旁边还写两个字,‘不要’。他不贪钱财。董承等人想必想过小恩小惠拉拢他,此路不通。第二、左中画一人头,注明是我曹某,还写着两个字,‘不坏’。什么意思?我想,他们想说曹某坏,吉平太医认为不坏,所以摇手,这是他们唆使吉平太医害我的第二障碍。第三,左下画着一个宫殿,象征朝廷政局,这儿写两个字,‘不管’,顾名思义,吉平为医,专心治病,不参与朝政,不追逐功名。吉太医这三个摇手,让他们难成投毒害我之计。这第二幅图,曾母投杼逾墙图,这个典故诸位熟谙历史都知道,有人一告曾母其子曾参杀人犯罪,她自然不信,还在那里织布。有人二告曾参杀人,她仍不信,仍从容自若织布。有人三告,她信了,投杼逾墙而逃。这就是他们设的‘曾母投杼逾墙计’,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吉太医这个良善之人洗心洗脑。这些画一看又是吴子兰笔墨,看来自然也是他所设计。”
曹操讲解到这里,看着被摁在地上的董承、吴子兰等五人:“孤这解读不曾冤枉你们吧?关于此事,你们愿意交代也罢,不愿意交待也罢,已经难免死罪了。”曹操一挥手,“将他们带下去。”
李典、张辽等将官们一声吆喝,将五人押下去。
曹操这时从案上端起一杯酒,举起对全场说道:“我等共饮这最后一杯酒,元宵宴到此结束。”
宴会厅内,文武百官起身散去。络绎不绝地穿过夹道肃立的戍卫将士,出了相府大门。
曹操在宴会厅内看着人去厅空,吩咐侍立一旁的曹丕等人:“通知文武要员们速到大堂议事。”说罢一甩袖,背着双手离开宴会厅,在李典、许褚护卫下径直来到大堂。已到掌灯时分,大堂灯火通明。众人还未到,只有白芍、杨刚在这里等候。曹操当堂坐下,从袖中掏出那幅写有密诏的素绢,摊开在台案上,拍打着说:“这叫什么天子?”他对白芍说:“方才宴会情形主簿都知道了吧?”白芍说:“我虽未出场,但在宴会厅后面的房中听着望着,也都一清二楚。”曹操指着密诏愤慨道:“你看看这个天子,写的还是血诏。这叫什么言语?‘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说孤是操贼,孤是奸党,何等混账语言!这个天下,若不是我扶持他在天子位,不知已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如此忘恩负义,真是岂有此理!”
曹操越说越气,又接连拍案。杨刚见曹操发怒,不敢言语。李典、许褚照例肃立左右,一动不动。白芍冷静地看看曹操,这时说道:“丞相这话说不着,你又不是为了他而扶持他的。”曹操问:“那孤为谁?”白芍说:“丞相还是为天下吧。”曹操说:“那他也得知好歹啊,孤扶天子没扶别人,扶的是他呀。”白芍说:“那是另说。我的意思,丞相无须如此生气,犯不着。”曹操出了一口粗气,说道:“好,孤听你的,顺顺自己的气。”
杨刚佩服地冲白芍一竖大拇指:“还是主簿能给丞相消气。”
此时,文武要员们都来了,迅速在曹操前面分列左右。曹操一看,只有荀攸未到,他问:“荀军师呢?”曹丕说:“一会儿就到。”
此时秦庆童跟着管家朱四进来了。秦庆童跪拜在地,说道:“丞相,小人是否可以离开相府了?”曹操点头道:“你的事算是办完了,董府的人再也无法奈何你了,你这就可以离开相府。”说着曹操从台案上拿起一页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装入信封,说道:“我这里写了一张手谕,你凭此去董承府将你的那位有情之人元英领走,再回相府领钱十万,而后可远走高飞,自谋生路。”站在曹操身后的曹丕上来将曹操手谕拿起递秦庆童。秦庆童跪在那里未接,又连磕三个头,说道:“小人宁肯不要钱,另对丞相有一求。”曹操问:“何求?”秦庆童说:“董府是否会满门抄斩?”曹操问:“此话何意?”秦庆童说:“小人只求丞相赦国舅夫人崔氏一命,她对小人向来宽厚,这次若非她的劝阻,董承早已令众人将小人活活打死。若那样,小人也就不得到相府举报。还请丞相活崔氏一命。”曹操说:“你这个小人倒还知恩图报,但大汉刑律,这等重罪必得满门抄斩,不可赦。一个侍妾元九九藏书英跟着你放活命已属非常。休要多言,快去领人,否则连那个元英也跑不脱了。”秦庆童连忙说:“小人谢丞相恩典,这就去董府领人了。”说着又连连磕头,接过曹丕递来的丞相手谕,匆匆走了。
管家朱四这时对曹操行礼道:“启禀丞相,吉平太医昏迷二日,经抢救回过一口气来,能喂水喝了。”曹操说:“哦?”朱四接着说:“命看来能救过来,但以后太医是肯定当不成了,很可能成残疾人了。”曹操叹了口气,说道:“好生将他救活,然后支钱安置他回老家度余生。还有,他们画的那两幅图,一幅吉平太医全身像,一幅曾母投杼逾墙图,也一并送他留个纪念。好让他明白,这世道人心叵测,并非如他都是善良之辈。”朱四领命而去。
曹操发问:“董承、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这五人宅府,是否还围着呢?”张辽禀报道:“五家宅府搜完之后,依旧围得水泄不通。”
曹操随即说道:“传令,将这五家人口,不论良贱老少,一律清点造册,就地监押在各自府内,一个不得走脱。”立刻有将士说:“得令。”并下去执行。
曹操皱眉说:“荀攸怎么还未到?就剩一个军师,还姗姗来迟。”正说着,荀攸进来了,听见此话说道:“一个不够,引来两个。”众人一看,跟着荀攸进来的还有军师郭嘉。曹操大喜:“郭军师怎么也到了?”郭嘉对曹操行礼道:“近日接荀攸兄数次来信急催,我将官渡前线的事务略做安排,就赶回来了。”曹操说:“你那里与袁绍大军对峙,能脱开身吗?”郭嘉道:“上次急报之后,我又把袁军情形摸了个里清外楚,袁绍远在冀州,还在那里花天酒地过新年。黎阳这一线,包括官渡,袁军近日无丝毫进军作战之意。丞相放心,嘉早已将前线之事部署妥当,这是赶回来侍奉丞相了。”曹操说:“方才元宵宴上,一举逮捕董承、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五人,这前后情景,荀攸是否已对你讲述?”
郭嘉说:“荀攸兄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已讲述清楚。我与荀攸兄唯有一件担心之事,那就是丞相会气不过,行废立之事。”
曹操说:“正是如此,你看看他给董承下的密诏。”曹操拍了拍台案上的那幅素绢,“这种天子能供在朝上顶礼膜拜吗?不废他,还有孤存身之地吗?废了他,再选一个有德者立为新君。我今日宴后聚集文武,就是要商议此事。”郭嘉谏道:“主公所以能威震四方、号令天下者,是因为至今供奉着汉家名号。当今诸侯未平、四海多乱,若骤然行废立之事,许都必有震荡,四方必起兵端。那时丞相面对的就可能不单是袁绍等一二人了。还望丞相深思。”荀攸也跟着谏道:“郭嘉兄所言极是。现不骤行废立之事,实为图长远大局。”
曹操站了起来,拍了拍台案上的那幅密诏:“那这密诏之事就不提了?这个陛下行事如此犯规矩,岂可轻轻放过?”而后一甩袖,在座位附近踱起来。白芍照例在担任书记,这时打量了一下曹操。郭嘉、荀攸与全体文武都没言语。最后,曹操站住了,自己开解道:“二位军师言之有理。刚才主簿也劝孤要咽得下这口气。孤并非为这个陛下而立陛下,孤要打天下,本该如此。那个刘备刘皇叔尚且能屈能伸,我曹某也绝不会意气用事。”说着,他将那幅密诏素绢卷起收到袖子里,而后坐下说道:“废立之事,暂且放下。”
郭嘉行礼道:“丞相如此明鉴,必受天宠。”
荀攸也接着行礼道:“古人云,承天宠,怀万邦,必成大业。”
曹操一挥手说道:“既然二位军师都到了,余下大事,这几日孤还可以与你们从容计议。废立之事不提了,董承之案则要速决。明日即将董承、王子服、吴硕、种辑、吴子兰满门抄斩,将董承等五家全部人口押往许都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外斩首,并布告天下。”众人说:“遵命。”郭嘉问:“对董承等人不再审理了?”曹操说:“今日元宵宴就是一次大会审,余下不管他们是否还交代,无须口供,也不再走上朝请旨之类的过场。”又眯起眼阴冷地说,“皇上皇后放过,那个董妃,孤明日将亲自带兵入宫杀之。”
第七节
第二天就开始对董承等五人实行满门抄斩。
上午,国舅董承、侍郎王子服、议郎吴硕、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五人被押上囚车,押往刑场。五家男女老少也都被押往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外问斩。
穿过许都街道时,两边皆是惊骇观看的百姓。
寒风中的四个城门,一片杀气。此次密诏一案共被斩七百多人。
消息传遍许都,也传进了宫内。
汉献帝脸色苍白,呆立许久,而后浑身战栗地坐下。禀报消息的黄福既惊恐又小心地看着汉献帝。伏皇后坐在一边也知事情凶险。过了好一会儿,汉献帝举袖揩揩额头的汗,有些结巴地说道:“国舅等五人就都被问斩了?……还满门抄斩,共七百多人?……才过一日,就如此天翻地覆?……也不审理,也不上朝奏请了?”说完,两眼直愣愣地僵在那里。黄福跪在那里小声禀报道:“听说昨日相府宴请文武百官时,就算大会审国舅等五人了。”黄福停了停,看了看呆滞的汉献帝,又接着说:“听说国舅家的逃奴秦庆童当场揭发国舅等五人歃血立盟,要谋害曹丞相。又有……”汉献帝神情还有点呆滞,这时有气无力地问道:“还有什么?”黄福小心地说道:“还有逃到曹府的黄二,也当场揭发国舅曾在皇上这里说起歃血立盟,还为王子服等人邀官请封。”汉献帝呆呆地说道:“竟有此等事情?”黄福看着汉献帝,没敢马上接话,停停才说:“奴才早和皇上讲过,黄二怀恨在心,不能放他出宫。”
汉献帝无奈地摇摇头。
伏皇后则在一旁白了汉献帝一眼:“皇上也别后悔了。”
黄福没听明白伏皇后此话何意。
汉献帝问:“还有什么?”黄福说:“听说国舅等人当场就蒙了。这一蒙,叫曹操抓住把柄,说五人必是嫌犯,可先行抄家搜查。百官都无异议。结果一抄家,从国舅府中查出要紧东西。”汉献帝一下紧张地睁大眼睛:“查出何物?”黄福说:“查出国舅等人歃血立盟的盟书,上面有国舅及王子服、吴硕、种辑和吴子兰,还有刘皇叔的签名画字。”汉献帝依然十分紧张地问:“还搜出何物?”黄福说:“据说,还搜出两轴书画,画着吉平太医的全身像,还画着曾母投杼逾墙图。那意思好像是说,国舅等人要对吉太医实施‘曾母投杼逾墙计’,一说不信,再二说,二说不信,再三说,说动吉平太医投毒杀曹操。”汉献帝听得惊心动魄,目光愣怔地点点头,又回过神来:“还搜到何物,有无与朕有关的东西?”
黄福转脑筋地看了汉献帝一眼,摇头说道:“没听说。”
正值此时,曹操带着李典、许褚、杨刚领着两千全副武装的将士杀气腾腾来到皇城。皇城内羽林军包括殿前虎贲军,大多都是曹操的人。那些领军将官见是曹操,不但敞门放行,且都毕恭毕敬。当曹操领兵进入皇城时,有些太监见势不妙,要跑去禀报,都被李典、许褚指挥的将士冲上去拿住。曹操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皇城内,如入无人之境。当曹操来到殿外,几个在门口执勤的太监刚想进殿禀报,同样被李典、许褚指令将士拿到一边。曹操领军破门而入,出现在汉献帝、伏皇后面前。
汉献帝一看如此阵势,大惊失色,不禁瘫在座上,动弹不了。黄福早就哆嗦成一团。曹操看着汉献帝冷冷问道:“董承等人谋反,陛下知否?”汉献帝装糊涂道:“董卓谋反,不是早已被诛?”曹操大声喝道:“不是董卓,是董承,是陛下那位国舅。”汉献帝浑身战栗,说道:“朕实不知。”曹操说:“自一年前董承受陛下赏赐锦袍玉带后,不曾停止过密谋。陛下是真不知风从何起、水从何来?”汉献帝听此,一时说不上话来。曹操说:“陛下所做之事,陛下应该清楚。赏赐袍带有何夹带,陛下不会忘却。”
汉献帝至此知事已败露,说道:“丞相要如何处置,朕听从就是了。”
曹操背后的李典、许褚及众将士威势压人,汉献帝眼都抬不起来。
曹操说:“今日入宫,并不想动陛下与皇后,只须将董妃交出。董承已于今日被满门抄斩。董妃必死难赦。”汉献帝听见此话,抬起眼,伏皇后也转眼睛想了一下,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当下还并无废帝一说。汉献帝立刻回过一点神来,怯懦争道:“按汉朝法统,国丈或国舅等皇亲国戚犯法,罪不及后妃。董妃已是朕的人,该不在董承满门抄斩之列。”曹操说:“董妃若未参与密谋,自然是另一回事。但明摆着是参与了,否则这宫里宫外如何串联,衣带之缝制又出自哪个女工?莫非还要我曹某再费口舌追究一番,查个水落石出吗?”
曹操一句一句,话中有话,逼问凶险。
伏皇后听此脸色有变,立刻伸手扯了汉献帝一下,意思是不要再争了。
汉献帝则央告道:“董妃已有数月身孕,乞望丞相见怜。”曹操说:“若非天败,我已被害。岂能再留董妃为我后患?”伏皇后想想,插话央告道:“可否将董妃贬于冷宫,待分娩了,再杀之不迟。”曹操说:“想留下逆种,为董家报仇吗?”说着喝了一声:“来人!”后面许褚、李典众将士如狼似虎一声应和,准备听令行动。伏皇后这时说道:“丞相,望容董妃自裁,留个体面,也留个全尸。”曹操道:“不可拖延,速行。”伏皇后起身说:“我去告诉董妃自裁。”
董妃却已在两个宫女搀扶下从帷幕后面走出,哭着拜倒在汉献帝面前。
汉献帝举袖掩泣道:“卿于九泉之下,勿怨朕也。”说罢泪如雨下。伏皇后也痛哭不止。曹操怒道:“此时安做儿女之态?来人,牵出,勒死于宫门之外。”伏皇后即刻止住哭泣,扶起董妃,说道:“还容董妃自尽。”说.99lib.着,轻扶董妃到后面去了。这里,李典、许褚领着众将士杀气腾腾伫立。曹操背着手背对着汉献帝等候。
汉献帝蜷缩在那里,依然战栗。
过了一会儿,伏皇后回来了,说道:“丞相派人验明正身吧,董妃已然自尽。”曹操扬下巴示了一下意,李典与杨刚带四五个将士直奔后面,过了一会儿,回来对曹操禀报道:“已然自尽。”
曹操冷冷地打量了一下汉献帝和伏皇后,说道:“陛下该心知肚明,此事曹某如此处置,已算仁至义尽。从今日起,歇朝三日。三日后照例上朝,届时我或许会上奏请旨出征刘备,那也是歃血立盟要害我的人之一。陛下好自为之吧。”说着一甩手,转身领着李典、许褚、杨刚及众将士走了。
出到殿外,曹操一边径直往皇宫外走,一边对李典等人命令道:“传令监守皇城官员,今后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擅入宫门者,杀无赦。守御不严者,与之同罪。”李典等立刻说:“领丞相旨。”曹操接着命令:“再调拨三千心腹将士,充实羽林军,李典可派心腹副将统领,以严守密察。”李典立刻说:“遵命。”
曹操领着两千精兵杀气腾腾出了皇城。
依然浩浩荡荡直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曹操走了许久,瘫在座位上的汉献帝才挣扎坐起:“人呢?”伏皇后坐在一旁转头搜寻了一眼,黄福从后面小心过来,禀报道:“奴才在呢。奴才已安排人将董妃娘娘从房梁上解放下来。奴才请旨,董妃娘娘该如何安葬?”汉献帝眼睁睁地愣怔了一会儿,显然束手无策,而后说道:“先扶朕站起。”黄福上去搀他站起。汉献帝说道:“朕要换换衣裤,方才实是受惊吓不轻,下身二便失禁,已污秽不成局面。”黄福吆喝一声:“来人。”过来几个战栗不安的太监宫女,黄福说:“快侍候皇上更衣。”太监宫女们侍候着汉献帝到里面去了。
黄福站在伏皇后面前,眼巴巴不知说什么是好,过了一会儿才小心说道:“现在形势要紧,凡事还望皇后娘娘多拿主意。”伏皇后冷冷地说道:“黄公公,你平时只知阿谀奉迎皇上高兴,凡事常无章法,也不把我这当皇后的放在眼里。”黄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左右抽了自己几个嘴巴,说道:“皇后娘娘如此重责奴才,奴才实是担当不起。奴才眼里,第一自然是皇上,第二自然是皇后娘娘,再无第三。侍候皇上有欠章法或许可能,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绝无此胆,打死奴才也不敢。”伏皇后冷冷地瞄了黄福一眼:“以前的事我不多说了,以后凡事小心着办就是。”黄福又左右抽了自己几个嘴巴,说道:“奴才以后第一侍候皇上,同时也是第一谨遵皇后懿旨。”
伏皇后说:“哪有两个第一?从今往后别不拿我的话当话就是了。”
黄福连连磕头。伏皇后却思路转了,有些自言自语地对黄福说道:“今日曹操当着陛下发狠时,你也在场。”黄福说:“奴才躲在一边。”伏皇后说:“听那意思,曹丞相倒无废帝之意。”黄福跪在那里,仰起脸紧迎合地说道:“奴才听着也是这个意思。办完董承,除掉董妃娘娘,曹丞相可能也就罢手了。这天子之位,他还得供着皇上坐。”伏皇后阴沉思索地眯眼想了想,自我肯定地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汉献帝换了一身袍服,被人侍候着回到这里,心烦意乱的第一句话是:“董妃该如何安葬?若是按董妃名分,自有朝廷惯例。若按董承满门抄斩之罪,那就什么都不敢做了。”伏皇后稍有些不屑地瞟了汉献帝一眼:“安葬董妃当下是小事,不如先在皇宫后花园悄悄地入土为安。倘若以后还是曹操的天下,董妃也就只能这样委屈着。倘若陛下以后能够重整朝廷,还不由着陛下大兴丧葬?”汉献帝还有些神思恍惚。伏皇后却说道:“看今日曹操明显并无废帝之意,那这个朝廷还得由陛下每日登宝座,受百官朝拜,处分百官奏请。”汉献帝一听,精神回来了,说道:“似乎是这个意思。曹操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第二个比我合适的刘姓人来做天子。”伏皇后说:“若兴废立,天下难免有乱,曹操不想冒这个险。还说三日后照例上朝,要向陛下请旨出兵征刘备,这正是陛下的一个机会,不妨趁此机,陛下豪赌一把。”
汉献帝睁大了眼睛,又转了转眼珠,问:“和谁赌?”
伏皇后说:“自然是与姓曹的赌。”汉献帝睁大眼余悸未消地说:“敢吗?”伏皇后从牙齿缝里99lib?t>阴狠地说道:“看准了,有何不敢?”汉献帝依然睁大眼睛看着伏皇后。伏皇后接着发狠道:“不赌,往下满朝都是姓曹的人。这朝,陛下每日还怎么上?”汉献帝问:“如何赌?”伏皇后说:“陛下先安安神吧,三日后上朝前,再与陛下商议。”
第二日,曹操率文武要员在两千亲兵护卫下,出城到许都郊外大本营议事。当他们到达时,大本营三声炮响,辕门大开,驻军将领领数千将士列阵迎接曹操入营。曹操骑在马上略抬手向迎接的将士致意,而后领文武要员骑马一直来到中军帐。只有白芍乘车。入到中军帐,曹操当中落座,文武要员们在他面前左右八字排列站齐:文有郭嘉、荀攸、孔融、杨刚等,武有李典、许褚、张辽诸将。曹丕照例站在曹操身后,白芍则坐在一侧书记。曹操开言道:“昨日已杀了董承等人。歃血立盟害孤者七人,已除掉五人,余下二人,一个西凉太守马腾,这次孤未当众点他名。还有一个刘备,现领军占着徐州。这二人一西一东,皆握有军权,不除他们孤不安心。今日汇集汝等聚到驻军大本营中军帐,就是商议此事。”
孔融说:“马腾屯军西凉,丞相这次未点他名实是十分策略。现下不仅不征伐他,还当书信慰劳,勿使他因董承等人被杀而生疑。刘备现在徐州,与马腾成东西分布之势,更不可轻敌。况今袁绍屯兵官渡、黎阳一线,常有图许都之心。若丞相东征徐州,刘备势必求救于袁绍,袁绍趁机袭许都,何以挡之?”
曹操说:“马腾可先安抚。以后有机会,等他再入京师,图之不晚。刘备乃一代枭雄,去年夏秋之季,叛变徐州,孤欲击之,被袁绍进兵黎阳而解救。今日他歃血立盟害孤之心已昭然若揭,若再不击之,待其羽翼丰满,更难图矣。袁绍虽强,然临事多疑而不决,似不足虑。”荀攸说道:“去夏第一次征徐州击刘备,被袁绍出兵耽搁。现主公第二次欲出兵征徐州击刘备,攸认为,兵贵神速,宜速战速决。”郭嘉说道:“丞相领兵攻徐州刘备,袁绍若趁机突破黎阳、官渡一线进袭许都,实是危险。届时丞相放下徐州驰援许都,刘备必从徐州趁机追击,使我军前后受敌。”曹操看着郭嘉:“郭军师是何意?”郭嘉说:“丞相说得不错,袁绍虽强,但临事多疑而不决,其手下文武又彼此掣肘,难以统一。袁绍即使最终下决心进兵许都,想必二三十天就过去了。那时丞相早已战胜刘备凯旋。在袁绍还未突破黎阳、官渡战线时,丞相大军便可从后面进攻袁军,那样,不是丞相前后受敌,而是袁军前后受敌了。另,刘备新整军兵,众心未服,丞相若此时引兵东征,一战可定矣。”曹操大喜道:“正合我意。孤去年夏天就曾对汝等夸下海口,一二年内必击败刘备,灭袁绍。现先击败刘备,随即灭袁绍。董承五人一除,已安内,今年伊始,孤将攘外,展开大局,外线作战。好,诸将听令!”
曹操正要调兵遣将,军吏进来急报:“相府朱管家到。”
曹操愣了一下,管家朱四已领一人进到中军帐。曹操说:“孤在这里商议军机大事,朱管家何以赶到此处?”朱四跪拜行礼,起身禀报道:“启禀丞相,我给你领荐一人,”他一指同来的那一个,“这是我的亲兄弟,朱六,他一直在河北冀州及徐州一带做粮食买卖,这次来投奔丞相。”曹操不悦:“你安置在相府做帮手即可,何至于如此慌急赶到大本营来?”朱四道:“只因朱六带有机密情报,可能对丞相商议军事有用。”
曹操这才略略颔首,而后与众人一起打量朱六。
这是一个身形矫健、神情精明的年轻男子。
曹操问朱六:“有何机密情报?”朱六下跪行拜后,起身说道:“小人往来在冀州、徐州一带.99lib. 做粮食生意,袁绍、刘备二处的军粮,有的征自百姓,有的采购自商贾,小人与袁绍、刘备的官员将士多有来往。”曹操略不耐烦,说道:“开场白到此,往下说你的情报。”朱六说:“去年夏天,丞相征徐州击刘备时,袁绍之所以出兵救助,源于郑康成写信给袁绍。”曹操点头:“这一消息孤早已知道。”朱六接着说道:“而刘备找郑康成写信,此主意是陈登出的。”曹操说:“陈登原是孤的徐州别驾,徐州刺史车胄的副手,后来叛变投了刘备。这次征徐州,擒获陈登,孤必杀之。”朱六接着说道:“丞相可知刘备如何求得郑康成出面写信的?——郑康成此前已有言四方,因年事已高,不再介入天下纷争之事。”曹操说道:“你说就是。”朱六道:“刘备见郑康成之前,先三日沐浴斋戒,不会客,不升堂,闹得满城风雨,连郑康成都知道了。而后见郑康成说,他三日斋戒沐浴,要见的神灵就是郑康成。就此一计,将躺在病榻上的郑康成说得坐了起来。”
曹操一下瞪起眼:“竟有这等用心?”
朱六接着说道:“刘备还特寻得一把旧扇子,让张飞在扇面上写了‘外势’二字。刘备就带着这样一把扇子坐在郑康成病榻旁摇来摇去,引起郑康成注意。郑康成拿过一看,是‘外势’二字。刘备说,他牢记郑康成发展外势之教导,每日拿扇手中,就为时时提醒自己。这一下又说得郑康成心动。”曹操与文武众人听了,都十分惊悚。曹操不由得屡屡颔首,显然朱六讲的这些很有听头。朱六接着说道:“刘备还将腰间所系祖传佩玉让玉工加工凿刻了‘郑言’二字,又引起郑康成注意。他解释道,郑言,郑言,乃是牢记郑大人之言之意。郑康成如此一而再、再而三被刘备的手法搞定,最后才决定出面写信给袁绍。”
曹操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讥讽道:“这等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去年在许都每日弓腰在后园浇水种菜,韬光养晦,藏头露尾。也真是奇人啊。”朱六接着说道:“现刘备在徐州,仍常去郑康成府上请教。另外,袁绍多次派人请郑康成去冀州,说他若肯去,袁绍会出城十里相迎。”曹操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朱六接着说道:“更重要的情报是,袁绍身边绝密圈内都知,已有刺客潜入丞相府。”曹操与众人一下都瞪大了眼睛。朱四在一旁说道:“朱六今日一到相府,撞见黄二,就发现黄二可疑。”曹操说:“那是笼中鸟,早晚他一露尾巴,就除掉他。”朱六紧接着说道:“不是黄二,他不是才入相府吗?情报说早有人潜入相府,而且是从徐州来的。据说就是郑康成府上的人。”
众人不由得全看白芍。白芍仍在那里书记,不动声色。
曹操扭头看了白芍一眼,哈哈一笑:“又少不得疑到主簿这里,主簿是徐州来的,又是郑府的人,但她绝非刺客。她若是刺客,有一百次机会害孤。朱六不知,这次吉平太医受人指使投毒,亏得主簿警觉,救了孤的性命。主簿这里疑不得,不得疑。”朱六低眼略停顿了一下,对曹操说道:“我四哥知道我的为人,我一向耿直而言,冀州、徐州一带都管小人叫朱耿直。今日不怕主簿记仇,我还要进言如下。半年前,徐州郑康成郑府管家马五曾来相府看望过主簿,还曾面见丞相,是否?”曹操点头。朱六说:“马五带有给主簿的密信。”曹操说:“有信,马五呈孤看,孤未看。”朱六说:“那是明信,是幌子。另有心记口传密信,是郑康成让那位‘接信者’害丞相的。此事但请主簿回答,即知。”
全场寂静。曹操稍有些为难,转头看着白芍,哄劝地一笑:“主簿向来出言不凡,不妨给他一句,以释众疑。”白芍书记完最后一句话,停笔道:“我与外祖父之间有无口传密信,是我的私事。丞相尚且问不着,他一个新来乍到之人有何权力相问?”朱六跟话道:“看来主簿是想避而不答。”白芍垂着眼冷冷一笑,说道:“请问朱六朱大人,你何以知道这些,又是从谁那里听说的?”朱六目光闪烁了一下,说道:“这我不能说。我有我的线人,不能让他们暴露。”白芍说道:“你尚且有隐秘不能言,难道别人须有事必言吗?”朱六一时语塞。
白芍又提笔书记了一番,而后边写边说道:“朱六刚才所提问题,我已一字不漏记下了。往下,我写下的是——”她边写边念,“主簿无意回答朱六提问,认为无须多言。主簿有无可疑之处,丞相与众人皆有明鉴。主簿反倒认为,朱六新来乍到就以供述情报求宠信,此言、此行略有可疑之处。”
白芍说完放下笔,平静地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
曹操听到此仰身哈哈笑了,指着朱六:“你这朱耿直一上来就叫主簿碰了一鼻子灰吧?”
朱六却从从容容整顿了一下衣裳,而后对曹操三拜行礼道:“朱六来侍奉丞相,必耿直尽忠。方才小人问主簿之话,实是之前听闻,实是心中有疑。现主簿如此襟怀坦然,已使小人疑情顿消。朱六见.99lib.面就如此得罪主簿,实属有犯常规。但知丞相知人善察,又信主簿必宽洪大量,能宽容朱六这等莽撞。小人这里也对主簿有礼了。”说着又对白芍拜了一拜。
曹操笑了:“孤容得下且赏识这等耿直之人。主簿更必如是。”他说着一挥手,“朱六,你倒不妨讲讲如何知道这些机密的,刘备的做法、想法不会泄露,你和刘备什么关系,才可知此等情报?不说,孤也会起疑的。”朱六为难地看看左右。曹操说:“这里不会有任何消息走漏。”朱六一笑:“不说,小人的情报显得来头大;说了,太简单,不值钱。丞相既然问,那我就说吧。刘备那人自然是喜怒不形于色,口紧得很。他的大把兄弟关羽也守口如瓶。但他的小把兄弟张飞却是个酗酒汉,酒多了,嘴上就缺站岗的。小人早是张飞的酒友了。丞相明白了吧?”
曹操大笑:“你一灌醉他,他就胡吹开了,是吧?”朱六说:“正是。小人天生一个本事,喝酒如喝水,但凡爱酒的人小人都可一网打尽。”曹操又大笑,指众人:“汝等以后要防朱六这一条。”曹操又问:“马五那里呢?”朱六嘻嘻一笑:“那主簿也该知道,马五虽极忠郑府,但偶尔也会酒后多言。”
白芍明知如此,不加辩解地哼了一声。
曹操又大笑:“郑康成及郑府的人亲袁绍,远我曹某,甚至还要除我曹某,那随便他们去;主簿倒是孤的心腹之心腹。好了,朱六,你就留在相府做朱管家的副手。”朱四说道:“丞相不出征时,就让朱六在相府帮我忙,丞相出征时,就让他随军,好料理一下丞相中军帐生活的方方面面。要不,我这管家难以分身照顾丞相,每每不安。”曹操说:“好。一出征,朱六你就担任中军帐总管,还可兼全军粮草监官,你不是做粮食买卖的吗,必有经验。”朱六说:“谢丞相提拔,小人必效死力。”
曹操接着说道:“出征之事已定。屯扎官渡、黎阳一线的十万大军,留五万不动,依然坚守,调五万出来,再从许都四周驻军中调十五万,共二十万,出兵攻徐州刘备。孔融、杨刚、曹丕等人留守许都,李典、许褚、张辽等将及军师郭嘉、荀攸等人都随孤出征。朱六,你这回新来乍到也就随军了。”曹操又转头看白芍:“孤与主簿早有言约定,这次也随军。”朱六与众人都看着白芍。白芍挥笔写完最后一行字,说道:“遵丞相旨。”
曹操挥手说打道回府,便起身。白芍略抬眼瞥了朱六一眼,目光中隐隐含着一丝怀疑。
第一节
曹操说歇朝三日,三日过去。今日将照例上朝。
临上朝前,汉献帝在宫中焦躁地踱来踱去。他对伏皇后说:“你三天前对我讲,要和曹操豪赌一把,直到昨日你还未讲如何豪赌,这一大早马上要上朝了,快交待吧。”那边黄福进得宫门,小心禀报道:“皇上,金辇已在宫外侍候,皇上可准备上朝了。”汉献帝一甩袖子,黄福小心地退出。伏皇后说:“这次上朝如何与曹操豪赌,到此时可以告诉你了。陛下想想,现在这个朝你如何坐?不赌,就没法坐。所以,你今日一上朝就要来个绝的。”汉献帝说:“怎样绝法?”伏皇后说:“你要准备从此罢朝——不再上朝了。”汉献帝说:“天子罢朝?只听说过不想干的臣子撂挑子不干的。”伏皇后说:“当主子是不能罢,但陛下还不明白,这朝廷真正的主子是曹操吗?所以你可以罢朝要挟一下曹操。你撂挑子不干,给他看看。”汉献帝说:“那他还不趁机废了朕?”伏皇后说:“陛下英明,洞见世事远在常人之上,但一到废帝之事就常常不明白了。此乃古圣讲的患得患失则无智了。现在,与其说陛下需要曹操,不如说曹操更需要陛下。”汉献帝说:“那究竟该怎么个罢朝?”伏皇后说:“一上朝,你就下旨让群臣退下,只留曹操一人独对。陛下要提条件,说没有这些条件,你从此就不能再上朝了。”汉献帝说:“提什么条件?”伏皇后说:“我已写在这里,请陛下过目。”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幅素绢,展开递给汉献帝。
汉献帝一看,大吃一惊:“提这等条件,岂非狮子大开口?”
伏皇后说:“豁出去赌这一把。你这一撂挑子,他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吗?他还能矫天子诏出师伐刘备吗?”汉献帝万分踌躇:“就这样赌一把?”伏皇后目光阴沉地说:“我算准了,这次就勒姓曹的一脖子,非让他咽下这一口。他杀董国舅等五人不请旨,擅自独裁,陛下咽下了一口。现在该让他咽下了。”汉献帝说:“皇后为何临我上朝前才讲此计?”伏皇后说:“提前讲了,陛下难免寝食难安,临上朝会更迈不开步。现逼到眼前讲给陛下,你豁出去了,也就上朝了。”汉献帝发狠道:“他让朕咽下了一口,现在他该咽下这一口。”说着一甩袖子道,“朕这就上朝。”然后,大摇大摆出宫上辇。
伏皇后送到门口,眯眼看着汉献帝在众人服侍下上了金辇。看着金辇在一片“皇上起驾”的高呼中被拉动前行。又看着金辇远去拐弯消失。“皇上驾往大殿”的高呼声隔着宫殿亭九九藏书阁远远传来。她收回目光,黄福在一旁侍立着。
黄福说:“有皇后撑着,皇上这朝上得底气不虚。”
伏皇后一甩袖子,转身往宫里走。黄福侍候着跟上。伏皇后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和皇上说的话,你在门外都听见了?”黄福刚要摇头辩解:“没……没……”伏皇后说:“听见就听见了,这话听见了好。”黄福说:“奴才听见两句……皇后给皇上支的这一招,姓曹的肯定想不到也扛不住。”
伏皇后万分皇后地坐下了,哼了一声:“他扛个试试。”
大殿内群臣呼贺万岁叩拜已毕。文武大臣们在殿内整齐立定。汉献帝在宝座上高高坐定。殿头官照例出来高声宣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群臣还未及反应,汉献帝抚了抚茶杯,一伸手缓缓对下面说道:“歇朝三日,今日重新上朝,情形有些特别,朕有要事与曹丞相单独商议,其余众卿退朝。”满朝文武全愣了。曹操也愣了。这种情形史无前例。殿头官在一旁宣道:“皇上有旨,群臣即刻退朝,留曹丞相独对。”
文武大臣们面面相觑一番之后,一排一排陆续退朝。
曹操看着退朝的场面,在思忖其中的路数。
汉献帝则俯瞰着文武百官逐渐退尽。大殿里只剩下他和曹操,还有一应侍奉皇上的人。汉献帝说:“朕左右侍奉的人也都退下,只留我和丞相二人说话。”曹操既惊疑又镇静地看着汉献帝如此安排。等侍奉汉献帝的人都退尽后,大殿里空空荡荡。宝座上一个天子,大殿里一个丞相,二人单独面对。汉献帝说道:“曹丞相,朕今日如此特别安排,实出迫不得已。我留丞相一人独对,就是想说说朕的真心想法。这涉及朕和曹丞相二人之间的关系,与群臣无关,故不想让他们插嘴议论。朕只想说一句话,现在这个朝,我已经很难上、很难坐了。不管什么原因,先是太尉杨彪等人去掉了,前几日又是国舅董承等人去掉了,到目前,满朝都是曹丞相的人,包括宫内外执掌戍卫的,无一个朕的人。你替朕想一想,朕上此朝,如何上?坐此朝,如何坐?在此皇宫中,如何安心?丞相,倘若你独自一人在袁绍的冀州,你会待得自在吗?既然是个朝廷,总要有点大臣间的制衡。现在百官都是曹丞相说了算,朕上朝,还不是完全傀儡?丞相或不想落一个独裁专权之名,但实际上不也难免此名吗?”
曹操听到这里明白了,说道:“陛下是要提条件了。”
汉献帝点头:“是有一点点条件,否则,我这个皇上确实难干了。”曹操说:“陛下有何条件?”汉献帝说:“我的条件说来也简单,是想封几个人,大致平衡一下局面,使朕和丞相面子上都好看些。朕显得对朝廷有点掌控,丞相显得不那么一统天下。”曹操说:“陛下直说吧。”汉献帝说:“第一,我想封国丈伏完为太尉,顶替过去杨彪那个角色,并亲自掌控皇城宫内戍卫的虎贲军、羽林军等。”汉献帝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第二,我想封伏完的儿子伏剑为车骑将军。”曹操听着,任汉献帝往下讲。汉献帝说:“第三,封议郎赵彦为光禄大夫,这我过去在朝上提过,被丞相否了。赵彦常常当廷折丞相,丞相可能不悦,但有此人,起码朝廷不是一个声音,于朕于丞相都有好处。”曹操仍没有任何表示,听汉献帝接着往下讲。汉献帝说:“第四,原太尉杨彪自然已经被免,其大儿子杨雕也伏法被杀。这里我提名他的二儿子杨修为吏部尚书。这是一个重要职位,掌管朝廷官吏升降,但唯有这样的实权安排,才能给天下一个朝廷内有所制衡的印象。”
汉献帝说完一个停顿一下,这里又停顿一下。
曹操仍是不动声色地听任汉献帝讲下去。
汉献帝说:“第五,很简单,与朝廷无关,与朕的宫中有关。董妃被杀,朕想把芙蓉妹封为妃。就这五个条件。”曹操说:“芙蓉妹的来历想必陛下很清楚,她原本是董卓的侄孙女。”汉献帝说:“那些可以一笔抹杀。伏皇后已认其为妹,她的身份来历就是伏皇后的妹妹,姐为后,妹为妃,合乎体统。我已赐她姓伏名蓉,封妃后可称为蓉妃。”曹操略想了一下,说道:“臣要先去征徐州伐刘备,陛下所说之事回来再商议。”汉献帝说:“那朕就此罢朝了。”曹操疑惑:“罢朝?”汉献帝说:“任丞相去征伐天下,翦平海内,随意行之,然朕不扛这个虚名了。丞相若以为这个朕不好供,废立之事任由丞相。”
曹操说道:“陛下是要挟曹某?”
汉献帝悲叹一声,说道:“丞相你说,朕从来还是个小心的人,对吧?知道全凭丞相扶持,才得以坐此朝。但若一上朝就如坐针毡,还有何意义?曹丞相独揽大权,情势使然。但如果满朝臣子皆仰承丞相之鼻息,无一两个能制衡丞相的,我这个朝如何坐?丞相背个专权之名,莫非脸上好看吗?丞相这会儿无须答复朕,但明日上朝前,也就是今日子夜以前,送个回话进宫即可。倘若丞相能够宽宏大量接受朕的这几点要求,明日朕将如期上朝,而且要请丞相上奏提名上述五人的封赏,朕自会照准。丞相再请旨出兵征徐州伐刘备,朕也必准奏就是。如若朕于今日子夜前不得丞相明确回复,明日起朕就不上朝了。话就讲到这里,请丞相退朝吧。”
大殿里片刻寂静无声。
曹操忽然仰身大笑。汉献帝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
曹操笑罢说道:“陛下不过是来豪赌一把。臣猜想又是伏皇后给陛下出的主意。臣这个人从小嗜赌,出生入死千百回,赌命尚且不怕,还怕赌这个?好,陛下既然想听回话,用不着等到子夜。如若陛下好说好商量,明日照常上朝,我可能会照陛下今日所说的条件,上奏提议封伏完等人,但也可能不提。如若陛下明日不上朝,并就此罢朝,我会自行出兵去击刘备,并立刻派兵包围皇宫,而后召集百官商议废立之事。臣今日子夜之前,绝不会再往宫里递进任何其他回话。一句话,陛下若明日按时上朝,事情两可,若明日不上朝,必行废立,陛下看着办吧。”曹操说着一甩袖出了大殿。
汉献帝愣愣地看着曹操离去的背影。
曹操气势逼人地独自出了午门。他的十六抬大轿正在午门外等候,数百人的护卫部队也整齐肃立。领队的李典一个手势,轿夫立刻做出随时起轿的准备,护卫部队也一下转身做出行进队形。李典上来说:“丞相回府吧?”曹操一边上轿一边下令道:“即刻令军师郭嘉、荀攸及文武要员们到丞相府,有要事商量。”旁边早有传令将士应声答道:“得令。”就纵马前奔了。
曹操上轿,在数百精兵的护卫下回到相府。
轿子在相府大门前停下,曹操被众人侍候着下了轿。大门两边戍卫森严的将士们齐敬军礼。曹操一上台阶,新任副管家朱六在大门口迎候:“丞相,文武要员们已到齐,正在大堂恭候。”曹操略点点头,随后朱六高声呼道:“丞相回府。”大门里又有人传报:“丞相回府。”曹操径直进了大门,而后大步而行进了大堂。郭嘉、荀攸、孔融、杨刚等文官及许褚、张辽等武将早已到齐,左右站立。跟着曹操进来的李典也入武将行列。众人一声“丞相万福”,一并行礼。曹操当堂落座。曹丕依然站在曹操身后,白芍坐在一侧书记。
曹操开口道:“今日上朝,陛下给了孤一个难看。”众人有些惊愕。曹操接着说道:“刚一上朝,未及议事,陛下就说今日要和孤独对,令文武大臣全都退朝。大殿里只剩他与孤二人。然后,他对孤摊开他的阵势,说现在这个朝,都是清一色孤的人,他无法上、无法坐,他每日上朝如坐针毡,满朝大臣无有一点制衡,全是仰承孤的鼻息。然后他说,倘若如此,他就不再上朝了。”众人都十分惊愕。郭嘉、荀攸同时说道:“皇上要罢朝?”曹操接着说:“他说,若还让他每日上朝坐这个宝座,要有一些条件,接着他提出要封五个人:第一,封国丈伏完为太尉,并亲自掌控皇宫戍卫羽林军、虎贲军等;第二,封伏完的儿子伏剑为车骑将军;第三,封议郎赵彦为光禄大夫;第四,封昔日太尉杨彪的儿子杨修为吏部尚书;第五,封宫里那个芙蓉妹为妃。他说,孤可以不马上答应这五个条件,但今日子夜之前,要给宫里一个回话,答应条件,他明日准时上朝,不答应,就此罢朝,任孤行废立之事。他说从此不再担这虚名。”
曹操讲完了。郭嘉说:“这岂非要挟?明知丞相要以天子之名出征刘备。想在请旨出兵前勒索一下。”荀攸说:“这是和丞相豪赌一把,想必是伏皇后背后出谋划策,要不,岂能五个条件中,两个是她伏家之人?”曹操说:“孤也当场这样对他指明。”郭嘉又问:“丞相当时如何作答?”曹操说:“孤说,等征罢徐州刘备之后再商议此事。那个陛下不松口,说若此,他从明日起就罢朝了。孤知此事不可受讹诈,但又不可就此一刀两断君臣决裂。他若真敢罢朝,我必先行废立之事,才能奉天子令征伐刘备。那就太拖了。孤当时就哈哈大笑说,我从小嗜赌,出生入死千百回,赌命都不怕,更不怕赌此。”郭嘉、荀攸插话道:“丞相说得好。”曹操接着说自己的话:“我告诉他,我今日子夜以前绝不会有任何回话递进宫里。如若陛下明日还准时上朝,事情就好商量,我有可能答应陛下条件,上奏请封这几个人,但也可能不上奏请封这几个人,事情属于两可。但他若就此罢朝,我即自行出兵征徐州伐刘备,并立刻派兵包围皇宫,而后召集百官,朝夕之间就行废立之事。”
众人听到此,都说:“丞相答得好。”孔融说道:“丞相如此回答,刚柔并济,可进可退。”杨刚说道:“孔融孔大人之见甚是有理。小人杨刚也认为如此。”
曹操看着郭嘉、荀攸:“二位军师以为如何?”
郭嘉说道:“丞相这个回答,确如方才孔大人与杨大人所说,刚柔并济,可进可退。听丞相的意思,是有可能答应他的条件,但又不能开受讹诈的先河,所以反攻为守地提出,若他明日不上朝会是什么后果,若上朝是否答应他的条件也由不得他。这就使丞相处在了比较主动的位置。现在先要估计一下,若如今日丞相所说的,不再回话,他明日会不会上朝?”曹操说:“这是底线。我不可能再退。他明日若真敢不上朝,我只好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废立之事,不怕得罪四方诸侯。”荀攸说:“但我估计他会上朝,因为那个陛下看来也无退路,他比丞相还赌不起。若丞相废旧立新,另扶一个天子,虽可能乱上一阵,但征伐天下仍有胜算。而他若就此和丞相掰了,那只有死路一条。况且丞相话中留了活口,明日上朝事情两可。”郭嘉接着说道:“如若断定这个陛下明日会上朝,那么就要斟酌,丞相到底答应不答应他的条件。”
曹操说:“郭军师,你的意思呢?”
郭嘉说:“丞相今日的回答,其实已经包含了可以考虑答应他的条件。你们今日独对,他与你这场豪赌,外人并不知情。明日丞相出面奏请提名,事情好像还由得丞相,而非由得他人,丞相面子不失。但对他提的条件,要有折扣地答应。也即是说,并非完全答应,也并非完全不答应。这样,依然体现朝政大事由我不由他。”曹操问:“如何打折扣?”郭嘉说:“任伏完为太尉,此事可以,职位虽高,但不给实权,虚着他就行。所谓掌控皇宫羽林军、九九藏书虎贲军等戍卫,不在丞相答应的条件之列。第二,关于伏剑任车骑将军,这也可以答应,不过有了个上朝的名分,不一定有带兵的实权。第三,任赵彦为光禄大夫,此事也可以,不过是俸禄加到两千石,名义上掌管一大堆事务,说虚着他就虚着他了。第四,关于封杨彪之子杨修吏部尚书一事,断然不可,这是实权,可改封到礼部,在礼部也不可当尚书,只当一个侍郎。第五,关于芙蓉妹封妃,无关紧要,他喜欢就封吧,无关大局。”
曹操听着颔首:“郭嘉言之有理。荀攸呢?”
荀攸说道:“明日上朝,丞相开篇要讲明请旨两件事。第一件,出兵征徐州伐刘备。那陛下肯定在等丞相的第二个奏请,这出兵伐刘备与他无多大关系,也就通过了。第二件,再提封五人之事,但是为何要封这五人,丞相一定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则文武百官定会猜测,是陛下今日与你独对提出了条件,而丞相不得不答应。”曹操听到此仰身笑了,一指面前左右两班人:“你们个个都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汝等运筹帷幄的脑袋,孤何忧打不下天下?我上朝堂堂皇皇梳理一番,封上这几个人,给这个陛下一个坐朝的感觉,孤倒确如他所说,反而面子上好看了,不那么专权独裁了。”曹操手一挥,“就这样,明日上朝,收拾山河。”说完这话,曹操忽然灵机一动,又狡黠地一笑,指着文武两班人说道:“你们从现在开始就加紧军事调动,摆出一个明日不请旨就立即出兵征徐州的架势,要气势足够大。另外放风出去,就说孤今日正在与亲信的文武大臣紧急会商废立之事,风声要大,一定要在今日就刮进宫里。”荀攸也机灵地一笑:“那明日这个陛下肯定比平日上朝还快,丞相到时相机而行,所说这五个已经打了折扣的条件,还可以再打折扣。”
曹操说:“正是此意。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天下的事情全在审时度势,拿捏分寸。届时,孤准备将提拔赵彦当光禄大夫这一条再打折扣去掉。”
夜晚,皇城内灯光朦胧,宫殿楼阁黑影幢幢。巡夜的太监三五一群地打着灯笼在宫殿之间走过。响起打更的声音。伏皇后的坤宁宫灯火通明。
汉献帝背着手焦灼地踱来踱去,听到更声,站住说道:“已是二更。曹操还没有任何回话递进宫来。”伏皇后坐在那里,一直看着汉献帝走来走去,这时眯眼若有所思地说道:“陛下今日和曹丞相如何独对的,可再回顾一遍。”
汉献帝一甩袖子说道:“朕就按照皇后的意思临场发挥了一下,自以为发挥得不错。我先讲了,不论什么原因,现在朝上都是仰承曹丞相鼻息的人,大臣之间没有一点制衡,我这个朝无法上。这样一个朝,于他曹丞相面子也不好看,难免一人专权之嫌。然后,我就照皇后的意思提出了那五个条件,封国丈,封伏剑,封赵彦,封杨修,最后是封芙蓉妹为妃。噢,朕在这里倒要插问一下,过去皇后一直把芙蓉妹视为眼中钉,为何这次主动提出封她为妃?”伏皇后说:“说得太好听,陛下也不信,只能如实说来。倘若现在不封芙蓉妹为妃,以后曹操再塞一个女人进宫让你封妃,你不觉得碍眼吗?早有传言,曹操想把女儿送进宫。他女儿一大堆,塞一个进来当皇妃,就是在咱们身边安一个钉子。就算陛下能容得下,我这当皇后的还容不下呢。”汉献帝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而后接着说:“我当时提完这五个条件,说若答应,就今日子夜以前给宫里回个话,我明日准时上朝,由他出面请旨出兵征徐州伐刘备,并且奏请提名封这五个人,我一并准奏就是。倘若子夜前得不到他的回话,朕明日就开始罢朝。”
伏皇后说:“请陛下再重复一遍曹操的回答。”
汉献帝说:“曹操听后哈哈大笑,说朕是与他豪赌一场,还说这肯定皇后的主意。而后他说,他从小嗜赌,出生入死千百回,命都赌了,不怕赌这个。最后给我撂下的话是,倘若我明日按时上朝,那么好说好商量,事情就两可。如果明日我不上朝,他立刻自行出兵征徐州伐刘备,而且先派兵包围皇宫,再召集文武大臣行废立之事。这些话朕已经给你说过不止一遍了。只是现在刚到二更,还未到子时。”伏皇后说:“曹操说他今日不会回话,就肯定不会回话来了。他和我们赌,底气比我们硬。”
汉献帝说:“若他今日不回话,朕明日还上朝吗?”
伏皇后说:“陛下的意思呢?”汉献帝说:“我身为天子,言必信、行必果,该说到做到。他今日不答应我的条件,我明早就豁出去不上朝了。”说完一甩袖在宫里急踱。伏皇后思忖一会儿,摇头说道:“不可。”汉献帝站住了,看着伏皇后,听她往下说。伏皇后说:“彼此豪赌,双方都要进进退退。今日陛下与他独对,提出五个条件,并告之不答应就不上朝,这是陛下之进。曹操如果一下后退,接受陛下的条件,那他就全输了。所以他说,今日绝不回话,而且说明日陛下若不上朝,他就行废立之事,这都是他的不退之意。但他同时又说,倘若陛下明日按时上朝,事情两可,他可能会上奏提名请封那五人,等于不退中有退,部分接受了陛下的条件。看来他并不愿把事情做绝。”
汉献帝说:“那皇后的意思……”
伏皇后说:“陛下明日还是上朝吧。你进了一步,再退上半步,彼此算是一个讨价还价。倘若他明日上奏请封此五人,那陛下就算胜了,有了面子。他呢,也不算太输,没丢面子。”汉献帝说:“明日上朝,倘若他没接受朕提的条件,上奏请封这五人呢?”伏皇后眯着眼阴沉地想了好一会儿:“那陛下只能是两条路,一个,认输,不得不低声下气任曹操捏着做傀儡;还有一个,就真的罢朝,任其废立。”
汉献帝十分纠结。听见宫门外一声咳嗽,而后黄福进了宫,说道:“皇上,皇后,有要事奴才不得不禀报。”汉献帝站在那里,背手问道:“何事?”黄福走近,神情严重地说道:“两条消息,一条,曹操正在连夜调兵遣将,准备明日征徐州伐刘备;另一条,听说曹操正与一些文武大臣们秘密集会,商议废帝之事。这两条消息来源多头,必定可靠。”汉献帝一下脸色煞白,有些站立不稳。黄福察言观色,小心地退出了。
汉献帝一屁股坐下,说道:“赌成这样了,怎么办?”
伏皇后目光阴沉地说:“陛下挺住点。明日一早上朝看着办。”
第二日一早,汉献帝按时上朝。
大殿内文武大臣高呼万岁行叩拜大礼。汉献帝尽力显得从容地登上宝座。他伸手道:“众卿平身。”文武百官们一声“谢陛下圣恩”,都站立起来。殿头官照例高声宣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而后,汉献帝硬撑住做天子的威仪,看着曹操为守的文武大臣们说道:“今日众卿出班奏事,一律平身。”
曹操首先出班奏道:“启禀陛下,昨日与陛下单独朝议,陛下与臣肝胆相见。君臣交流,实乃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臣向陛下禀报了董承等五人的歃血立盟、谋害大臣之罪;也禀报了这五人在歃血立盟的盟书中还打着‘为报陛下之圣恩’的名义,尤其假天子之名罪大难赦;还禀报了臣对这五个阴谋奸贼为何先斩后奏的理由。陛下昨日一一圣旨认肯,臣万分欣慰。”
汉献帝原本很紧张。后听曹操如此讲,又没想到。只能身不由己地点点头,表示昨日独对确实如此。百官们都十分注意曹操的陈奏。
曹操接着奏道:“今日臣特.99lib.有二事陈奏请旨。第一件,歃血立盟谋害当朝大臣的阴谋党中,还有去年已叛变的刘备。臣奏请陛下发兵征徐州伐刘备。”
汉献帝听到此点点头:“准曹丞相之奏。”
曹操接着奏道:“第二件,去年以来,先是免去了与袁绍秘通往来的太尉杨彪,新近又斩除了车骑将军董承、工部侍郎王子服、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昭信将军吴子兰等人。先王有训,除旧取新,现旧已除,新必取。臣第一奏请封国丈伏完任太尉,第二奏请封伏完之子伏剑任车骑将军,第三奏请封原太尉杨彪之子杨修任礼部侍郎,第四奏请封伏皇后之妹伏蓉为妃。”汉献帝初听奏请封伏完为太尉、伏剑为车骑将军时,欣然点头。这两个提名,一如他提的条件。听到第三个提名,杨修任礼部侍郎时,顿生疑惑。这里显然跳过了他提名赵彦的一条,而且对杨修的任命也不是吏部尚书。曹操最后说道:“请陛下准奏。”
汉献帝十分小心地说:“丞相奏请充实朝廷,甚合朕意。朕还想问几句:一个,封国丈伏完太尉可准奏,是否还可明确让他掌控皇宫戍卫,这样于理才比较相当?”曹操说:“此事等臣征完徐州回来再议不迟。”汉献帝点头,说:“可否提拔议郎赵彦为光禄大夫,朕于去年就提过此议?”曹操说:“臣以为赵彦虽然敢当廷陈奏,直抒己见,但一年来所陈奏之事无一得当,故提拔他为光禄大夫,实为满朝文武所不认可。”
汉献帝愣了一下,赵彦也在文武百官中目光闪烁了一下。
汉献帝未敢力争,接着说道:“丞相提名原太尉杨彪之子杨修为礼部侍郎,朕以为实是别开生面。杨彪因过被免,其长子杨雕有罪被诛,现不因其父其兄之过之罪,而提名杨修任礼部侍郎,自说明丞相胸怀广大,更说明当朝吏制分明。是否可再大胆些,就封任他为吏部尚书,在吏部这个实权显赫的部门担任主官,尤显丞相胸怀之广大,朝廷吏治之分明。”
曹操说:“凡事有进退,做事有分寸,对杨修礼部侍郎的任命已足以昭示天下。再过,反有夸张之嫌。望陛下一一准臣之所奏。如若不然,这几人的任命,可等臣征徐州伐刘备凯旋后再议。”汉献帝听此,立刻说:“朕不过是略加推敲。丞相一番解释足以把事理廓清。就此准丞相奏,封国丈伏完为太尉,封伏剑为车骑将军,封杨修为礼部侍郎,封伏蓉为妃。即行拟旨。”
旁边早有侍官高声宣道:“即行拟旨,一发兵征徐州伐刘备。二封伏完为太尉,封伏剑为车骑将军,封杨修为礼部侍郎,封伏蓉为妃。”
曹操说:“臣领旨,明日即出兵征徐州伐刘备。”
第二节
第二日,曹操亲率大军兵分几路出征徐州。
漫山遍野是旌旗分明、威武雄壮的行进部队。曹操骑在马上前瞻后望。李典、许褚骑马护在前后。郭嘉、荀攸一左一右与他骑马并行。郭嘉说:“徐州地区三座城,小沛、徐州、下邳,刘备带着张飞亲守小沛,陈登驻扎徐州,关羽驻扎下邳。按进攻路线,先到达刘备驻扎的小沛。”曹操说:“我们就先攻小沛,擒贼先擒王,将刘备拿下来。接着顺势破徐州,擒获陈登。最后攻下邳,斩获关羽。”
曹操扬鞭遥指前方:“不用多少日,即可扫平徐州一带。”
白芍乘车跟在一旁,此时正打开遮帘张望山野行军。曹操对她说:“这回攻下徐州,是杀回你的老家了。到时候你可以回家看看。”白芍神色忧郁地摇了摇头。曹操立刻说道:“不用为难,你外祖父郑康成虽然向着刘备、袁绍,孤并不在意,攻下徐州,孤绝不动郑府一根毫毛。”白芍略叹一口气。
朱六骑着马一直跟在白芍车旁,这时别有深意地瞥.99lib.了白芍一眼。
曹操这里领军出发,徐州方面的探子早已得知消息,策马狂奔入徐州,到徐州刺史府,先报告陈登。陈登正在刺史府大堂坐堂,闻报大惊,立刻撂下公事,率百十骑将士飞驰到下邳。
关羽在府内听陈登此报,也大吃一惊,圆睁丹凤眼急想对策。
陈登又率百十骑飞驰小沛。刘备听报更是震惊,他问:“陈登.99lib.t>,现该如何对策?”陈登说道:“此必求救于袁绍,方可解危。去年解危,请郑康成郑公出面,此次刘皇叔出面即可。近半年来,刘皇叔与袁绍已有多次书信往来,建立了联系,况且郑康成近来身体愈衰,再请他实有不便。”刘备点头:“我即刻写信,还要烦劳你亲自去送。”陈登说:“在下遵命。”
陈登怀揣刘备亲笔书信,带百十骑星夜飞奔河北冀州,一路马不停蹄、披星戴月。到了冀州,他先找到田丰,具言此事,求其引见。田丰立刻领着陈登拜见袁绍。袁绍府堂皇宏伟有如宫殿自不用说,戍卫森严、威风凛凛也不必言。陈登一边跟着田丰往里进,一边说:“深谢田大人引见袁大将军。”田丰则嘱托道:“陈将军一会儿面见袁大将军,还需相机行事。”
两人进到袁绍府内,入到大堂,只见袁绍形容憔悴,衣冠不整。
田丰与陈登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田丰介绍道:“这是徐州陈登,刘玄德刘皇叔部下,特送来刘玄德求救急信,曹操已出兵征徐州,望明公出兵相救。”
陈登行叩拜之礼,呈上书信。田丰接过书信递袁绍。
袁绍打开草草一看,摇头道:“我将死矣,无暇顾及。”田丰说:“明公何出此言?”袁绍说:“我生五子,唯最幼者最合我意,今其患疥疮,命已垂危,我哪有心思再论其他?况且,我记得去年郑康成来信求我出兵救刘玄德,你田丰还是反对出兵者。”田丰看了陈登一眼,对袁绍说道:“今日当着陈将军,我也直言不讳了。去年曹操说征徐州伐刘备,他还?99lib?未出兵,明公就想先行出兵,我与奋武将军沮授二人反对。今日情形不同,曹操已出兵东征刘玄德,许都空虚,况且我们现就屯兵黎阳逼近许都,这时若乘虚攻许都,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万民、中可以救刘玄德,一举三得,此不易得之机会也,望明公裁决。”袁绍愣怔了一下,又拿起刘备书信看了两眼,想了想,说道:“我大概知道如此最好,怎奈此时心中恍惚,行事恐凶多吉少。”田丰说:“何恍惚之有?”袁绍说:“我五子中唯此子生得最聪明伶俐,与众不同,倘若他有不测,我命休矣。”而后愁眉苦脸地连连摇头,“此时确实无心发兵。”田丰与陈登面面相觑。袁绍又叹了口气,拿起书信轻轻抖了抖,对陈登说:“汝回去见玄德,可明言我今日难以出兵之缘故。望玄德自行抵御曹操。倘若战事有挫,可随时来冀州相投,我自有相助之处。”说着,眯上眼又表示无能为力地摇摇头。
田丰听到此,以手杖击地高声说道:“得此千载难逢之时机,乃以婴儿之病失此时机,大势去矣!可痛惜哉!”袁绍坐在那里不为所动。田丰当着袁绍面仰天悲鸣长啸三声,而后蹬脱双履,免冠去头饰,披头散发,光赤双足,长叹连连,退出袁府。到了府外,他又绝望地仰天长叹数声,对陈登说道:“曹操不仅是刘玄德之第一大敌,更是袁大将军第一大敌。袁大将军仅因婴儿疥疮这一小小疾病,就精神恍惚,无心出征,真乃懦弱如妇人,贻笑千古。请陈将军快回告玄德,好自为之吧。”陈登行礼告别。
陈登见袁绍不肯发兵,只得星夜往回赶。一路上率百十骑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烟尘滚滚狂奔而入小沛城。急下马奔入刘备府中。
陈登跪拜在刘备面前,一报袁绍不肯出兵,刘备大惊:“袁绍不出兵相救,我们怎么办?”说着,站起身背着手在屋中来回急踱。
陈登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刘备。
张飞在一旁粗咙大嗓说道:“兄长勿忧,曹军远来,必然人困马乏,趁其初至,先去劫寨,定可破曹操。”刘备听此话站住,略想了一下:“此计可也。曹操以为彼众我寡,我必死守,我可出兵劫曹军之营寨。”然后,刘备坐下,指着张飞说道:“向来以为汝为一勇夫耳,近来作战、做事颇能用计,今献此策也合兵法。”他又看着陈登说:“据情报,曹军今日就会抵达小沛城外,安营扎寨,今夜趁其人困马乏立足未稳,我便与张飞带兵去劫寨。你速回去,领兵固守徐州城,并通报关羽固守下邳,但等我与张飞这里劫曹军之寨成功。或许曹军就此一次遭劫寨就溃败。或许曹军受重创后仍不退,那我与张飞仍据守小沛,与徐州、下邳成三足鼎立之势,在与曹军相持中再伺机攻击之。想来有大半的胜算。”
陈登立刻行礼道:“陈登领命。”说着转身而去,率随从百十骑驰离小沛奔下邳、徐州而去。
刘备接着对张飞说:“先派一队老弱病残人马运若干粮草前往徐州,并沿途放风声,说是小沛城小难守,准备随时撤军收缩入徐州城固守。贤弟是否明白此意?这是为了麻痹曹操,让他绝无我今夜劫寨的猜测。而后立刻整顿兵马,今夜分左右两军,我与贤弟各领一军,从小沛南门、北门潜出,迂回西行,南北夹劫曹军之寨。”张飞说:“兄长筹划甚为机密,愚弟即刻就去调兵遣将。”
曹操领军行进中,扬鞭一指前面,对乘车并行的白芍说:“再二三十里就是小沛城。今夜我军就抵达小沛城下,安营扎寨,明日开始攻城。先拔掉小沛,再顺序拿下徐州、下邳。”正说着,一阵狂风骤至,忽听咔嚓一声响亮,将近处一面牙旗吹折。此事来得突然,曹操心中一阵悚然,便令军队暂且停住,中军帐顿时扎起。他聚文武要员紧急商议吉凶。郭嘉、荀攸等谋士及张辽、许褚、李典等武将分列左右。白芍坐在一侧担任书记。朱六则站在他身后侍候。曹操说:“狂风突来,吹折牙旗,此事甚有预兆。”荀攸问:“风从何方来,吹折何种颜色牙旗?”曹操说:“风自东南方来,吹折角上牙旗,旗乃青红二色。”荀攸眯眼掐指一算:“按攸算来,此征兆为今夜刘备必来劫寨。”曹操听罢,思忖着略微点了点头。
郭嘉说道:“荀攸兄之神算嘉不甚懂,按事理推测,刘备属用兵中上等智者,这次他以寡敌丞相之众,是其一短,而以逸待劳,迎战丞相千里跋涉之军,又是其一长。这时他只能以奇兵制胜。若不用奇兵,以逸待劳之长过两天就消失殆尽,而以寡敌众之短必致其败。第一夜就来劫寨,正是他用奇兵之难得机会。”
曹操又微微点头,还在思忖。
这时,又有探子急报:“启禀丞相,冀州军情急报,刘备派陈登去冀州向袁绍求救兵未果,据说因袁绍第五子患疥疮,袁绍说他精神恍惚,无心于其他。陈登已星夜赶回小沛、徐州。”曹操哈哈一笑:“袁绍本就是个犹疑多事之人,没有小孩疥疮一事,也有其他事。等他救急,万万不能。孤现在还在思忖今夜刘备劫寨之事。”白芍有一点动静。曹操转头问:“主簿是否有话要问?”白芍说:“吹折牙旗,就一定是异常吗,有何道理?”
曹操说:“天下狂风骤至吹折旗帜之事常有,孤对荀攸之算法不置多言。孤以为吹折旗帜不足警惕,但引起孤心惊则是事。天下所有奇怪之象若未引起特别心惊,大可处之泰然。但若心有异动则要自省。为何?因为按孤的经验,心有异动常常是有预感。”白芍问:“既然怕他劫寨,防他劫寨就是了。”曹操说:“又不可轻易如此决断。为防其劫寨,我军要一夜不眠预先埋伏。倘若判断有误,刘备之军未来劫寨,则我军人困马乏,天明如何作战?所以,对劫寨之事不可不防,又不可夜夜大防。难在判断真伪。孤过去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战事也一样,所谓疑事不做,做事不疑。”
正说着,又来探子急报:“启禀丞相,小沛城出来一支老弱病残部队,押运粮草辎重撤往徐州,说是小沛城小,刘备准备相机收缩撤退到徐州城固守。”曹操问:“粮草辎重多否?”探子答:“不多。”曹操又问:“有刘备妻小否?”探子答道:“没有——刘备二位夫人俱在下邳。”曹操再问:“有其他重要人与物否?”探子答道:“没有。”曹操哈哈大笑:“刘备耍小聪明麻痹我,以退为进,弄巧成拙。此撤退必为假相,假退必掩真进。今夜刘备必定劫寨。”
郭嘉说:“刘备这中上等智,遇丞相这上上等智,必弄巧成拙。”
曹操说:“大事明矣。现孤下令,兵分十队。只留一队向前抵达小沛,虚扎营寨,定要虚张声势,像是全军都在寨内。再有八队,实行八面埋伏,准备围歼今夜劫寨的刘备军马,同时切断他们逃回小沛以及逃往徐州、下邳的退路。最后一队,则等刘备劫寨的兵马被包围之后,趁虚而入突袭小沛,夺取城池。一夺下小沛,立刻在城中放火,以绝刘备之望。”众人说:“遵命。”郭嘉说:“丞相用兵如神。”曹操说:“两军相战,犯不得大错。一错,足以败全军。指挥军事,既不可轻举妄动,又必须筹划在胸,当断则断。今夜一战,刘备完矣。”
曹操转头对站在身后的朱六说道:“朱六,你这中军帐主管兼全军粮草总监,立刻发五百里加急告许都,后续粮草不用再发送。无须几日,大军即可凯旋班师。”朱六立刻说:“得令。”
当夜,月色微明,刘备领军出小沛南门,张飞领军出小沛北门,分左右两军进发劫曹军营寨,只留几个副将守小沛。
且说张飞自以为得计,领着轻骑精锐急驰在前,突袭入曹操营寨。只见营寨内零零落落没有太多人马。正疑惑间,火光四起,喊声震天。张飞知道中计,急忙高喊“撤”,领军撤出寨外。东南西北连同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埋伏八面的军队全部杀来。先是遇见许褚大战一番,又遇见李典大战一番,架不住敌众我寡,八面埋伏。张飞左冲右突,前遮后挡,且战且退。手里的精兵原是曹操旧部,见大势已去,大多投降了。张飞左肩中了一箭,挺着丈八长矛厮杀着冲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只有数十骑相跟。欲还小沛,遥见去路已断,调转马头,欲往徐州、下邳方向去,又被曹军拦截,左右徘徊冲突,只得落荒而逃。
再说刘备领军劫寨,将近寨门,喊声大震。前面一军挡住去路,后面冲出一军劫去了一半人马。刘备情知中计,领兵突围而走。张辽领军赶来,刘备策马狂奔,只有数十骑跟随。急于奔还小沛,抬头望见小沛城中火起,火光满天,只得对随从说:“现只得放弃小沛,奔徐州、下邳而去。”于是,率几十骑调转马头,择路而奔。没行多远,又见曹军漫山遍野截住去路,四下里响起高呼:“抓活的!要死的!不可放走刘备!”刘备只得又调转马头,对几十随从说:“徐州、下邳去路亦绝,现只得奔河北冀州方向投奔袁绍。”言罢,领人夺路狂奔。不知何时,张辽又领兵斜刺里杀过来。刘备丢下随从,单人匹马落荒望北而逃。
且说刘备单人匹马,马不停蹄,日行三百里,于第二天夜里来到袁绍地盘内的青州城下叫门。门吏登城,问是何人何事,刘备如实通报。门吏立刻禀报青州刺史袁绍长子袁谭。袁谭听说刘备在小沛被曹操击败,单人匹马跑到这里,立刻下令开门迎接。袁谭将刘备接到府中,刘备具言兵败相投之意。袁谭礼节周到,留刘备于馆驿中住下,而后先发书信报父亲袁绍,接着便派本州数百人马护送刘备去冀州。
袁绍听说刘备到来,亲自引文武众人出城三十里迎接,颇有礼贤下士之风。刘备下马拜谢,袁绍也立刻下马答礼道:“前日因小儿抱病,有失救援,于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见,大慰平生渴望之思。”刘备则说:“孤穷刘备,久欲投袁大将军门下,怎奈一直机缘未遇。今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想大将军容纳四方之士,且有招纳之言,故不避羞愧径来相投。望乞收录,誓当图报。”袁绍大喜:“有刘皇叔相佐,吾大事成矣。”言罢,请刘备上马,一路风光显赫被迎接入城。
曹操当夜就占领了小沛,将城内刘备残余兵马全部收编。第二日就领大军包围了徐州。徐州城上旌旗分明,陈登率领众将士守城。
曹操在众人护卫下骑马走近城下,许褚、李典骑马手持盾牌护在左右。曹操扬鞭指着城楼上陈登说:“孤大军已一夜拿下小沛,刘备、张飞已逃得不知去向,现兵临城下,陈登,你还不降吗?”陈登说:“陈登并非无能之辈。当年陈登领兵守城,与围城之孙策之军相持一年而不败。陈登以寡敌众,最终反守为攻,击败十倍于我之敌,丞相不是不知道。”曹操一指身后一望无际的严整大军:“孙策之军能与孤之军相比吗?孙策用兵能与孤相比吗?你且思量一下,孤要攻打徐州,不是指日可下吗?孤再告诉你,我昨夜已五百里加急,命许都不再往这里发粮草,明白此意吗?”陈登在城楼上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任何他人领军攻城,陈登都不惧。唯丞相领军攻城,陈登实知守不住。陈登可以开门献城,但有一条件。”曹操说:“饶你活命?”陈登说:“非也。望丞相之军入城不扰民。”曹操说:“那是自然。”陈登说:“就请丞相领军后撤百步,我即投降献城。”曹操调转马头回到军前,下令大军后撤百步。大军撤罢,仍整齐列阵。
曹操与众将领骑在马上,望着徐州城。
只见陈登在城门楼上一挥手,一声令下,城楼及城墙上的刘军旗帜全部放倒。紧接着,又见陈登一挥手下令,转身与众将领在城楼上消失,想必已在下城。再接着,看见城楼上原本一排排密匝匝而立的守卫将士也陆续移动消失。城门豁然大开,吊桥嘎吱吱放下,陈登领数十文官武将走出城门,在城门外站定。接着看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整齐走出城门,在一侧列队站好,总计数千人。曹操这里大军威严,弓弩手全部持弓搭箭,做好防诈突变的准备。再看那里,出城的军队整齐排列完毕,陈登一声令下,全体将士将刀枪弓箭放在脚下,而后又有陈登副将指挥着,一排排将士徒手转移到城门外另一侧排列。随后,陈登与数十文官武将神情肃然地走到曹军面前。
陈登率人在曹操马前跪拜,领头与所有武将摘下随身佩剑,双手高呈在头上,文官们则双手高呈各种印信在头顶。陈登对曹操说道:“降将陈登启禀曹丞相,其余三个城门,也都下令倒旗、开门、缴械、投降。请曹丞相受降。”曹操骑在马上从容俯瞰着,挥了一下手,下令道:“受降;进城;告示安民。”郭嘉一挥手,指挥着将士们上去将陈登等人的佩剑印信收了,将他们带到一边。张辽则亲自率军过去,将城门外的遍地刀枪弓箭收了,将投降士兵也带往一边整编。接着,众将领带兵浩浩荡荡进城。没一会儿,城楼城墙上出现了曹军,接着竖起了曹军的旗帜。曹操在左右文武的簇拥下骑在马上安闲地观看着。后面是主力大军,稳如泰山。又过了一会儿,有将士飞马过来禀报:“其余几个城门都已受降接收。城内街道也已廓清。丞相可以进城了。”
曹操点头,在前后左右簇拥下骑马进了徐州城。城内街道已到处是曹军设岗防卫,士兵们在各处张贴着安民告示。曹操率众进了徐州刺史府,当堂坐下。文武要员们整齐站列,白芍坐在一侧书记,朱六站在曹操身后侍候。
曹操令人把陈登带上来。
陈登上来,立而不跪。他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不仅看见了曹操身侧坐着的白芍,还发现了曹操身后站着的朱六。他顿时愣了一下。
朱六略垂下眼,一脸的不以为意。
曹操问陈登:“为何不跪?”陈登说:“献城时已跪过。”曹操问:“我本待你不薄,为何去年反投刘备?”陈登说:“丞相确待我不薄,但刘备礼贤下士更厚待我,故此在下去年投了刘备。”曹操问:“今日为何又献城投降?”陈登说:“刘备一夜弃小沛而败逃,以陈某之力,确知守不住徐州,为使一城百姓不遭涂炭,献城投丞相,乃识时务也。”曹操说:“不怕孤杀你?”陈登说:“陈登不是怕死之人,只是知进退之人。要杀就杀,并无所惧。另,我自知不合死罪。此次献城池虽无功,但已抵了过去叛变丞相之死罪。丞相法度清楚,赏罚分明,天下人自知如何归顺丞相。”曹操说:“你这次降了我,还会再次投奔他人吗?”陈登说:“袁绍之流,我绝不会投。但刘皇叔若还召唤,我若有机会,保不住还会投奔。”曹操问:“为何?”陈登说:“丞相这里文武贤达如云,我绝做不到郭嘉、荀攸等人在丞相左右的重要位置,而在刘备那里,陈登但凡效力,举足轻重。士为知己者死,丞相该知道在下说的是明白话。”曹操对陈登挥了挥手:“你先随他们下去,等孤再拿下下邳后,你跟着一同回许都。”
陈登瞥了朱六一眼,随着带他上来的人一同下去了。走出刺史府大堂,陈登突然站住,想折身回去:“我还有一事想提醒丞相。”带他的几个人说道:“有话回许都再和丞相说,也不晚。”陈登踌躇了一下,随着带他的人走了。
陈登下去了,曹操接着和文武要员们议事。
曹操说:“现在小沛拿下了,徐州也拿下了,三座城还剩下邳。”荀攸说道:“下邳关羽率军死守,且刘备妻小也在下邳。若不速攻占,恐难免被袁绍所得。估计刘备是逃往袁绍那里去了。”曹操说:“我一向欣赏关羽武艺人才,欲得之以为己用,不如令人去劝说,使其投降。”郭嘉说道:“关云长与刘备结拜兄弟,义气深重,必不肯降。况去年初天子田猎时,他还曾拍马持刀想杀丞相。此过节丞相岂能忘怀?”曹操摇头道:“彼一时此一时,事情总是变化的。”郭嘉说:“如若派人去游说,还要恐被其害呢。”
左右文武中有一人出列说道:“我与关羽有一面之交,愿前往说之。”众人一看,是张辽。郭嘉说:“张将军虽与关羽有旧,但我观此人,非可以言词说也。郭某有一计,使其进退无路,别无选择时,然后张将军前往说之,彼必归丞相矣。”
曹操点头:“正需如此刚柔并济、软硬兼施方可。”
郭嘉献计道:“关羽勇武,号称有万人之敌,非智谋不能取之。今可派刘备降兵去下邳,见关羽只说是战败逃回的,埋伏于下邳城中为内应。而后,这里引关羽出战,诈败佯输,诱其入重围,以精兵截其归路,置其罗网之中,无处可投,然后再说之,可也。”曹操颔首:“就如此办。”朱六在曹操身后添了一句:“小人以为,关羽终难为丞相之人。”曹操转头看了朱六一眼:“朱六,你也深知关羽?”朱六说:“我往来徐州多年,与张飞交往最多,与关羽也有交,深知其人。”曹操站起身,背手踱了几步,说道:“孤执意招降他。”
白芍看了曹操一眼:“丞相专喜此等作为。”
曹操看白芍:“何等作为?”白芍说:“什么人越有用,且越反对过你,你越想招降纳叛。”曹操愣了一下,一想,哈哈大笑:“言之不谬,孤果然如此。过去对刘备如此,现在对关羽又如此。”白芍哼了一声:“只求丞相别再逞能充大而吃亏就好。”曹操说:“这种亏难免要吃。孤这次欲收关羽,不光是逞能充大显自己胸怀广博,还要报刘备叛我之仇。我把他的结拜兄弟都拉过来了,就是给刘备肋下一刀。”说着,他坐下了,下令道:“明日即攻下邳,收关羽。”
第三节
此节略。内容提要:曹操采纳郭嘉之计,招降了关羽,拿下下邳。至此曹操征徐州攻刘备大获全胜。曹操告白芍可乘此机会去徐州探望外祖父郑康成。白芍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曹操道:“何时想回许都,听任主簿。”藏书网
第四节
百十骑将士护送一支车队进入徐州城,在郑府门前停住。
管家马五领众家仆早已在大门外等候,这时一齐迎上。小翠从第一辆车上掀车帘下来,冲马五叫了一声“爹”,而后一指后面车队说道:“后面第二辆、第三辆是小姐行李,再后面几辆车上装的是曹丞相送郑大人的礼物。这是礼单。”说着将一个大红信封递给马五,而后转身从第一辆车上接下白芍来。马五对白芍说:“全府上下都知小姐回来省亲。大人一早就在书房等候。”白芍点点头,便在众人护拥下拾阶而上进入郑府大门。
刚进门,就听到琅琅读书声。
在第一个庭院里,上百个郑康成的弟子整整齐齐席地而坐,在那里抑扬顿挫地背诵《易经》坤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白芍一边眯眼听着表示会意,一边随马五等人静悄悄从人群前面走过。
前面又一门,立着五六个郑康成弟子,点头致意迎接白芍等人进入。
第二个庭院内又有上百弟子整整齐齐席地而坐,在背诵另外的经文。白芍一听就略蹙起眉心,她听出众人背的是《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白芍又随马五等人静悄悄走过席地背诵的人群。
马五小声向她介绍道:“这背诵的是《道德经》。”看出白芍的疑惑,马五又小声解释道,“过去大人教弟子重在孔孟,近来又加老庄。”白芍微微颔首。
前面院门又默立数个弟子,同样向白芍行礼致意。进了此门,面前更大庭院,有二三百弟子一排排整齐席地而坐,在抑扬顿挫地背诵经文。白芍再一听,还是《道德经》:“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白芍在马五、小翠等人簇拥下在中间甬道无声穿过。.99lib?
面前又一院门,同样有七八个弟子守卫,同样对白芍静默行礼致意。
过了此门,面前更大的庭院中,数百弟子一排排整齐席地静坐,没有一丝声响。有一白发飘飘的老道士面对人群席地盘腿而坐,两眼微垂,俨然石像一样安静不动。白芍与众人从中间甬道穿过静坐人群,前面就到了郑康成书房。十数个郑康成弟子在书房外肃立,这时向白芍静默行礼致意,请她入门。马五赶前两步进到门内,轻声报道:“郑大人,小姐到了。”接着,白芍也进入书房。
郑康成正在榻上盘腿端坐,左右立着若干弟子,台案上焚着香。白芍行礼道:“孙儿白芍给外祖父请安。”郑康成原本两眼微垂,这时慢慢睁开眼说道:“白芍我孙,我等了你整整一年,总算把你等回来了。”说着抬起手微微示意,左右弟子们便都退到屋外。书房内唯剩郑康成、白芍与马五、小翠。郑康成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还记得一年前你离郑府去许都时所言定的初衷吗?”白芍垂眼答道:“孙儿记得,要为大汉除贼去害。”郑康成说:“除贼除在哪里?去害去在何方?”白芍面对郑康成垂着目光不言语。郑康成又慢慢一句一句说道:“半年前,我曾派马管家到许都看望你,带去口传密信一封,你是否还记得?”白芍说:“孙儿记得。”99lib.t>郑康成说:“无论你记得还是不记得,我今日再当面背诵如下:‘至贤我孙白芍:外祖父此信只有三句话:一、切不可忘记临行誓言,尊扶大汉正统,力行此大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勿受蛊惑,终成大业;二、汝父忌辰即到,唯有报仇雪恨,方能告慰在天之灵;三、吾今寿已七十有三,与圣人同,自知寿数将尽,望在有生之年得闻贤孙之大快人心之所为,死而瞑目。’”郑康成一字一句慢慢背诵完了,说道:“外祖父背得不错吧?”
白芍说:“不错。”郑康成说:“如何不错?不可忘记临行誓言,尊扶大汉正统,力行此大义,汝行此大义了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勿受蛊惑,终成大业,汝是否明白何为勿受蛊惑,终成大业?大汉正统暂不说,汝又如何为父报仇血恨,以告慰在天之灵?”白芍静默不语。郑康成接着言语缓慢地教训道:“你当时回复一口传密信,原文还记得吗?”白芍点了点头。郑康成说:“不但你记得,我做外祖父的也记得。现在你不妨再背诵一遍,当面给我听。”白芍略想一下,背诵道:“外祖父大人明鉴:临行谆谆之教训,千古春秋之大义,父亲在天之神灵,半年来无一日敢忘。知大人翘首以望。至今之未行所诺,实为难耳。容白芍再思,再忖,再度,再行。但可行,死不足惜,何畏赴汤蹈火乎?”
白芍背完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康成说:“你虽说无一日敢忘,虽说知道外祖父翘首以望,但你又讲至今未行所诺,实是难耳。难在哪里?你又说,容你再思、再忖、再度、再行。为什么要再思、再忖、再度、再行?不过是说你思不透,忖不明,度不通,以至于无法行。你又讲,但可行,死不足惜,何畏赴汤蹈火乎?不过是说,若是想明的事去做,死都不怕,可想不明,就难以下手。是这意思吧?”
白芍静默了一会儿,说道:“初去曹府,孙儿确实无一日敢忘除贼去害之诺言。但杀人乃天下最大之事,行此事必十分合理。孙儿在曹府无一日寻到行此事之理。”她略停了一下,接着说道,“若论治天下,皇上我见了,刘皇叔等人我也见了,他们的道德才智均在曹操之下。若论待人接物,曹操之简约质朴、诚信豪爽也远在他等之上。”白芍又停顿了一下,看着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郑康成接着把话说完,“若真和陛下那样的人相处,必一日不得舒畅。若和刘备那样的人相处,也难得随意自在。外祖父不知,曹操……”郑康成伸手截住白芍的话,慨叹道:“这就是大奸若忠、大伪若诚啊。我曾对刘皇叔等讲过一句话,天下两件事最大,一个天理,一个人情。有时候人情大到不见天理。”他说着拿起腿边的一个笔筒,向白芍展示道:“你看,同一个笔筒,你站在那里看.99lib.到的是正面,我坐在这里看到的是背面,前后左右、远近高低,看同一个笔筒都有不同。人一有了偏私之情,看天理就前后左右、远近高低有差异了。曹操老奸巨猾,他哄慰住你一个小女子确实才智有余;而你心系一个情字,看天理、看春秋之大义、看天下是非就都走样了。好了,你离家一年,今日回来省亲,外祖父不对你讲长篇大套。我只是讲,一年前你决定去曹府,我同意你去曹府,有一个初衷,有一个约定,有一个志向,那就是为匡扶大汉除贼去害。但是……”正说到这里,赤芍一团火似的蹿进书房,一跃跳到白芍身旁,嚷了一声:“姐姐,你总算回来了!”郑康成瞪了赤芍一眼,赤芍看出郑康成在和白芍谈正经,立刻做了个鬼脸,松开抓白芍的手。郑康成接着对白芍说道:“但是,一年来,你没有履践你的志向和我们的约定。”
白芍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确实下不了手。”
赤芍在旁边添了一句:“除贼去害,报仇雪恨,有什么下不了手的?我若是你,第一天就下手了。”白芍扭头看了赤芍一眼,伸手道:“把你的宝剑借我一用。”赤芍愣了,不知白芍要干什么,看了看郑康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马五,而后摘下随身佩剑,连鞘一起递给白芍。白芍轻轻抽出宝剑,将剑鞘还给赤芍,又伸手对身后的小翠说道:“将‘鱼肠’拿出来。”小翠睁大眼看着白芍。白芍执意地伸着手要。小翠从随身的一个布袋里小心地取出鱼肠剑。白芍说:“你拿住剑鞘。”小翠双手小心地握住鱼肠剑剑鞘,白芍握住剑柄轻轻将鱼肠剑抽出。
一道寒光登时弥漫整个书房。
这一次,郑康成、赤芍连同马五都惊了,不知白芍要干什么。白芍一手拿着赤芍的宝剑,另一手握着鱼肠短剑,而后用鱼肠剑轻削宝剑,如同削菜蔬一样,一缕一缕削落下来,没几下,就将赤芍的宝剑削秃了半截。赤芍看得瞠目结舌。郑康成也有点看愣了。白芍将削秃的宝剑还到赤芍手里,又转身从小翠手里接过鱼肠剑剑鞘,将剑身小心插入,而后将鱼肠剑交小翠收起,转身对郑康成说:“这把短剑名鱼肠,是春秋越王勾践传下来的宝剑。曹操初次见我,就将此剑给了我,而后在我的琴声中酣然睡去。他如此诚信待我,外祖父你说,仅这第一天,我能下手杀他吗?”郑康成也刚从削剑这一幕中回过神来,这时两眼微垂,盘腿坐在那里说道:“曹操不过是在你面前假装酣睡,以示诚信。”白芍微微摇了摇头:“外祖父不知,我当时弹琴,他鼾声如故。我不弹,他依然鼾声如故。我拿起鱼肠剑走到他身旁,他依然鼾声如故。我曾将剑抽出半截,透过剑光凝视他片刻,他依然鼾声如故。当时我只需用剑轻轻一划,他便会身首分家。但是,我下不了手。”郑康成一时无语。赤芍转动着手中被削剩半截的宝剑看了看,也一时无语。
白芍接着说道:“后来,第二日,第三日,第五日,乃至第十日,第二十日,第三十日,我天天想,倘若今日曹操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我便履践自己在外祖父面前许下的诺言,除贼去害。但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一天。我也曾对自己约定,倘若今日曹操对我无礼,我便下手。但日复一日,依然没有遇到这一天。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外祖父容我再思、再忖、再度、再行,实是难耳。”
郑康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外祖父还是方才那话,人情不同,看天理,前后左右、远近高低就都不同了。曹操欺国弄权,大汉朝最终必毁于他手中,实乃天理不容。”
白芍说:“汉朝固然已四百年历史,莫非就永远没有变化了?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此话为孔圣人所言,外祖父教我读经时千百次读过。莫非此为虚言?你心系皇上,还有那个刘皇叔,不就因为他们姓刘吗?可外祖父知道吗,半年前你答应刘备,写信给袁绍出兵求救,当时刘备用的是何伎俩?”郑康成稍有些惊讶:“此事你如何知道?”白芍又接着说:“他随身带一扇子,上面写有你告示他的‘外势’二字,又随身佩戴一块宝玉,上面刻有‘郑言’二字,郑大人之郑,言语之言,显得他对外祖父当年所言日日铭记在心。可你知道这扇子、这佩玉的来龙去脉吗?”
郑康成垂下眼,显然受到一点打击,过了片刻说道:“这些,我事后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难为刘玄德如此用心良苦。匡扶汉室,确非易事。”
白芍说:“外祖父曾经讲过,孔圣人为《易经》作传时写过一句话: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此话还请外祖父大人再讲一遍。”郑康成说:“穷理,穷天下万事万物之道理。尽性,尽天下万事万物之性情。譬如人情,也属于性情之一。穷尽了万事万物的道理和性情,就会知天命,此乃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我知道你今日让我讲此话是何意,但是,人情之大,你我最终对‘天命’的认识或许会有差别。好了,这些事今日不争了,和你换个方向说话。”
郑康成说到这里口气缓和了,略停了一停。马五趁机呈上那个大红信封,说道:“曹操送的礼单。”郑康成略抬了一下手,说道:“照单收下即是。”而后接着对白芍说道:“白芍,从你走后外祖父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去年夏天大病一场,亏得练道家百日筑基功,才转危为安。”白芍也转了神情,点头表示听明白了。郑康成接着说道:“人年轻得意时,读孔孟儒家进取功名,甚至读及兵家法家,可到了人老体衰或者不得意时,难免要读老庄,修道家,此乃儒道互补之理。”郑康成又停顿了一下,白芍又点头。郑康成抬手指了一下窗外:“这就是你进得郑府来,为何看到众多弟子念起了《道德经》,这是我的旨意。”白芍又点点头。郑康成说:“这一年,你去许都曹府,入世极深,人情浓烈,不得脱身。这次回来,外祖父对你有一点安排,不知你是否听从?”
白芍没有言语,听郑康成往下讲。
赤芍似乎早有所知,这时有些担忧地看着白芍。
郑康成说:“我想让你也练一练道家百日筑基功。练此功,除了读诵《道德经》之外,还有一整套打坐修炼规矩。最难的一条是百日之内不得言语。”马五这时在一旁对白芍说明道:“大人练此百日筑基功时,百日之内没说一句话。”白芍稍有点惊异,她在思忖这件事。郑康成说:“你若听从外祖父安排,从明日开始,即练此道家百日筑基功。一百日之内不得言语。这意味着百日之内你安居郑府,不再想返回许都之事。想来你难听从此安排。”郑康成看着白芍,白芍微眯双眼没有回答。郑康成接着说:“涉世太深,人情太浓,常常对天理、天命难以看清。倘若百日之后——不用百日,九十日之后,你还意在曹府,那外祖父就放你去许都,加上途中数日,到曹府,百日不语功也就练够了。这样清心寡欲、远离世事一段时间,你起码可以对自己做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了。过了百日,你也就知道你的真道理、真性情、真命运在何处了。”
郑康成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这等安排,知道你难想通,难听从啊。”书房内片刻寂静。
赤芍、马五、小翠都从不同方向看着白芍。
白芍却说道:“我愿意听从外祖父大人安排。”
郑康成及众人全愣了。白芍接着说道:“我愿意远离世事百日,以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屋内十分安静。郑康成看了白芍一会儿,点头道:“你向来与众不同,这与世隔绝练百日不语功,再次不凡。就从明日起,百日之内不得有一言语,严谨修炼。修炼之余,诗书琴画皆可。若想写信往许都曹府,也都不妨。练够百日,你若还想去许都曹府,外祖父就派人送你去。若够百日,你不想再去曹府,外祖父便成全你退出这繁喧世事。外祖父已经在后花园特意为你安排了一处寂静小院,现就让马五与赤芍引领你去。那里已有一个女道长在等候,她是我专为你请来的道家师父。”郑康成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慈严兼备地看着白芍:“白芍,你还有何话要讲?”
赤芍担忧地看着白芍。马五、小翠也看着白芍。
白芍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对郑康成行礼道:“孙儿白芍领外祖父旨,这就去寂静小院拜见师父。”说着跪下,给郑康成郑重行礼后,起身往外走。
郑康成看着白芍走出书房。
白芍一出书房,赤芍就紧跟上来。马五、小翠也跟在一前一后。穿过书房前大片的静坐人群,来到后花园。赤芍说:“姐姐,这百日不能言语,太受罪了。”白芍跟着马五往前走,没有言语。走了一段,赤芍又说:“对这个曹操,你真的如此难以下手吗?”
白芍没言语,还是往前走。
又过了一会儿,赤芍想到去年在徐州射曹时见到的曹丕了,有些目光游离地问道:“对老的下不了手,那个少的呢?”白芍听明白了,爱惜地看了赤芍一眼:“你问哪个少的?”赤芍佯嗔地捶了白芍一下。白芍道:“就你一箭想射杀的那个少年将军?人家曹丕当许都太守,一年就将许都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你这要除贼去害的怎能和他走到一起?”赤芍叹了口气,仍然有点想入非非地说道:“把国贼去了,可以把少年将军留下啊。”
在马五引领下,姐妹俩来到一个素洁雅致的小院前。院门口草地上,一位中年女道士正两眼微垂盘腿打坐。马五伸手向白芍介绍道:“这就是师父。”
白芍安安静静走上前去,向女道士行弟子之礼。
第五节
曹操率军班师回许都,当夜安歇不表。
第二日一大早准时上朝。大殿内群臣叩拜呼贺万岁已毕,汉献帝也已在宝座上高高坐定,让众卿平身。文武大臣们分两班立定,曹操站于群首。殿头官照例出来高声宣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汉献帝抚了抚茶杯,说道:“今日上朝,又有不同。曹丞相率大军征徐州攻刘备,已于昨日凯旋班师。今日曹丞相上朝,必先有事要奏。”曹操启奏道:“臣确有事要奏。”
汉献帝从容笑道:“丞相奏前,朕先为你介绍三位新大臣,他们都是丞相出征前上奏提名之人,丞相走后,朕就下旨封了他们。今日丞相一上朝,大概已然看到。这第一位是国丈伏完,已如丞相上奏提名封他为太尉。”伏完出列,向曹操长揖行礼道:“伏完谢丞相赏识提名。”曹操略微还礼。汉献帝又伸手介绍道:“这第二位伏完之子伏剑,已如丞相提名封他为车骑将军。”伏剑也出列向曹操行礼道:“谢丞相在陛下面前提名擢拔卑职。”曹操也略微还礼。汉献帝又伸手介绍道:“这第三位是昔日太尉杨彪之子杨修,也如丞相提名,已下旨封他为礼部侍郎。”杨修也出列对曹操行礼道:“谢丞相赏识信任,在陛下面前提名封任卑职。”曹操也略微还礼。汉献帝又接着对曹操说道:“还有,如丞相奏请,已下旨封了蓉妃。好了,朕要说的就是这些,丞相有何要奏,即可畅言。”
曹操说:“启奏陛下,此次臣领旨征徐州攻刘备,借陛下天威,攻无不克。到达徐州战区,第一夜即攻取小沛,刘备及张飞败逃不知去向。第二日攻徐州,兵临城下晓之以利害,叛将陈登献城投降,当日便兵不血刃占领徐州。第三日臣领兵攻下邳,关羽出战,被我军团团包围,困于土山上一日一夜。有张辽上山劝降,关羽明大义知进退,也投降我大汉。”汉献帝说道:“哦?就是刘备的那位结拜兄弟?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曹操说:“正是。臣正是爱此人武艺超群,所以颇用了些心思,攻小沛、取徐州,都一日之内即得,攻下邳、收关羽,却用了两日。关羽关云长此次降汉,也是陛下天威之彰显。为使天下文武贤才源源不断归来,臣还奏请陛下对关羽封官加爵。”
汉献帝很有兴趣:“关羽现在何处?”曹操说:“正在殿外叩候。陛下可随时宣进殿来。”汉献帝立刻说:“宣他进来。”殿头官立刻高声宣道:“宣关羽进殿。”殿门外,殿前官又高声传宣:“宣关羽进殿。”关羽正在殿门外丹墀下跪候,此时先行三拜九叩,而后拾阶而上进了大殿,又对汉献帝行三拜九叩。汉献帝十分天子地说道:“爱卿平身。”
关羽起身站定,果然高大魁伟,仪表堂堂。汉献帝说道:“朕是第一次在朝会大殿如此正面见卿。曹丞相赞你武艺超群,朕一眼看来,真可谓一表人才。”关羽拱手行礼道:“谢陛下夸奖,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汉献帝欣然点头,看见关羽胸前垂挂一个纱锦囊,便问:“爱卿胸前为何垂此锦囊?”关羽奏道:“臣须髯颇长,跟随丞相后,丞相赐囊以收存臣之长髯。”汉献帝好奇道:“爱卿之髯竟有如此之长?可解囊当殿展示一下,朕一睹为快。”关羽解开锦囊,捋出长髯,飘飘然过其腹。汉献帝赞道:“真美髯公也。”殿头官立刻高声宣道:“帝赐号关羽美髯公。”群臣皆齐呼“美髯公!”关云长再次拜谢汉献帝。
汉献帝情致大发,笑道:“朕称你为美髯公,你这‘美髯公’便名扬天下了。曹丞相方才奏请对你封官加爵。曹丞相,封何官合适?”曹操奏道:“关云长深明大义,且文武全才,可先封为偏将军,待他日立有功勋,再厚赏加爵。”汉献帝说:“准丞相所奏,即拟旨,封关云长为偏将军。”旁边立刻有殿头官高声宣道:“即拟旨,封关羽关云长为偏将军。”关羽叩拜道:“谢皇上圣恩。”
曹操下朝出到午门外,数百亲兵卫队与十六抬大轿在那里等候。
曹操在众人服侍下上轿,众轿夫一声齐喊“丞相起驾”将轿抬起,与曹操同时下朝的李典已然翻身上马,率领这数百亲兵护卫着曹操打道回府。一行人威风凛凛穿过许都街道。曹操的大轿在相府门前停下。大门外森严戍卫的将士立刻兵器整齐地一换手,对曹操行注目礼。
朱六已率家丁在大门外恭迎,这时高声宣道:“丞相回府。”听见大门内依次传宣进去的声音:“丞相回府。”曹操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大门,穿过庭院,入了大堂,当堂而坐。杨刚上来禀告:“丞相所召集文武要员即刻便来。”曹操点点头。没片刻,文有郭嘉、荀攸、孔融等,武有李典、许褚、张辽等数十人鱼贯而入,个个对曹操拱手行礼:“叩见丞相。”而后迅速分列左右,整齐肃立。曹丕也随人进来对曹操行礼:“叩见父亲大人。”曹操照例略点一下头。曹丕站到曹操身后侍立。曹操眼光瞄向左侧,独缺一个白芍,不禁摇了摇头。
曹操一指众人说道:“孤的文武要员们这就算又都到齐了。这次征徐州攻刘备大获全胜,孔融、杨刚还有曹丕,你们留守许都,保障后方,也功不可没。今日孤上朝又大获全胜。第一,拿出一个关羽关云长来,让陛下和百官看了为之一震。所谓皇叔,到了孤这里也不禁打,三下两下打垮了,连他的把兄弟关羽也招降过来。第二,孤又亮出一个陛下,还有一个偌大朝廷,让关羽看看何为名正言顺、富丽堂皇。他不是说只降汉帝不降曹操吗?他不是说要和那位拜把之兄共扶汉室吗?现汉帝汉室就在曹某这里,好好扶吧。第三,让普天下和那个逃亡刘备都知道,我曹某把关羽收了、封了、赏了,捧得正式上朝会了,堵他个刘备心头难受。第四……”曹操说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地转头看身侧,那里白芍任书记的座位依然空着。荀攸机灵地一笑:“第四,丞相海阔天空说了一番,扭头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主簿。”
曹操长叹一口气:“吹牛时少一个这样敢评点、会评点孤的主簿,还真不太习惯。你们都不敢像她那样说话。”荀攸凑趣道:“主簿那活儿,我等确实干不了,疗伤、抚痛、搔痒、逗趣,一应俱全,那样说话确实难能。”曹操摇了摇头,叹道:“这些日子,少个陪着说话的,还真有点茶饭不香。这等人才也是可遇不可求。”荀攸道:“那还不简单,丞相去封信召她早点回来就是。”曹操一笑,点头说道:“这事还是要孤厚得下脸皮来,去信催她才好。”
正此时,有军吏报:“陈登将军到。”曹操说:“让进。”
陈登匆匆进来。刚进得大堂,李典上前伸出手:“请陈登先摘佩剑。”陈登怔了一下,他看见李典、许褚、张辽等武将都身带佩剑。李典说:“你先叛而后降,嫌疑未去,不可带剑入见丞相。”陈登想了一下,伸手摘剑。曹操一伸手说道:“不用摘了,让他随身带剑吧。”李典看了看曹操,想了一下,还是遵命缩了手,退到队列中。陈登上前叩拜:“叩见丞相。”曹操让他起身,而后对众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孤与陈登单独有话。”李典、许褚等人都愣了。陈登也觉得突兀,想了想,又要摘随身佩剑。曹操再次伸手道:“陈登不用摘剑。”又对众人说:“你等对陈登不必多疑,他断无害孤之意。”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陆续退下。仅剩曹丕一人按剑立在曹操身后。曹操扭头说道:“曹丕,你也下去。”曹丕欲言又止,瞄了陈登一眼,又看了看曹操,也下去了。偌大的大堂只剩曹操和陈登二人。
曹操说道:“陈登,孤今日召你,有要事商谈。”
陈登突然又对曹操跪下。曹操说:“已行过大礼,何必一而再?”陈登跪在那里抬头说道:“登曾经叛过丞相,再降,丞相不但赦罪饶命,还对我信而不疑。陈登誓言,今后永不叛丞相。”曹操一笑:“你不是讲过,倘若刘皇叔再召你,还可能去投奔他?”陈登跪在那里说道:“登说那话也是因为嘴硬,是在徐州献城后给自己留个面子。其实丞相那日赦我死罪,登已决心永不再叛丞相了。人心不能没尽。陈登知道好赖。”说着摘盔去头饰,解开头发,拔剑一挥,割掉一缕头发,对曹操说道:“若陈登再对丞相有二心,割头如割此发。”说着插剑入鞘,将割下的头发抛掷于地。曹操说道:“孤一辈子都在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本事,虽常有错,但大多还对。别的不敢说,孤看你陈登,这次不会走眼。好了,快扎上头发,戴上头盔,起身,孤有话要和你讲。”陈登听命扎上头发,戴上头盔,站起身。
曹操说道:“孤有件要事,也是难事,要和你商议。一年前,孤曾出求贤榜招聘许都太守,张榜十日,并无一人敢揭榜应聘。临正午时刻,收榜之前,曹丕揭榜。一年来,曹丕还算如榜所约大治许都。但这一年实属不易,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直在暗地里支撑他。凡事要见好就收。我想让他就此离太守职,往下多随我用兵作战,历练一下军事。若干年后,他若接我大业,军事历练尤少不得。只眼下少一个许都太守的接任者,要寻这样一个人,99lib.能真正拿下许都太守一职,又不让孤再操心暗地支撑,实是人才难得。孤说到这里,你该明白是何意思。你二十一二岁任广陵太守,一年大治,后来又任过其他地区太守,都是走一处治一处,孤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啊。不知你愿助孤一臂之力否?”
陈登站在那里行礼道:“丞相的意思已十分明白,许都太守一职是丞相征服天下的一道招牌。许都大治,足以感召天下归心。陈登愿受此命,愿效此忠,绝不让丞相失望!陈登愿立军令状。”
曹操说:“孤就喜爱你这种明白人。孤早已看准,你实是许都太守的最佳人选。让孤为难的是,如何得理由这般提拔你。你这次在徐州献城,只能折去年叛变之死罪,绝非重用你的理由。你要立一新功,孤才能张嘴提拔你。”陈登说:“丞相与袁绍近日很可能开战,届时丞相可派陈登独当一面,登必效死力以谢丞相。”曹操叹了口气:“孤对你坦言,现确是急着让你立新功,但又知这事急不得。你有心,我也有意,共寻陈登立功之时机吧。”
陈登说:“陈登另有一事启禀丞相。”曹操问:“何事?”陈登说:“从徐州班师回许都的路上,陈登沿途考察了丞相这些年搞的屯田制。特别是昨日到许都后,我又对许都郊区的屯田做了进一步详查,发现丞相自扶天子迁驾许都以来,这几年搞的屯田制实是一大举措。正是此屯田解决了战争连年、土地荒芜、粮食匮乏、军民饥馑的大危机,使得丞相能够站稳脚跟,进而征伐天下。”
曹操一听大为高兴:“天下人多看到孤善用兵打仗,并没多少人看清这一点。不屯田,不解决粮草支援,孤过去多少次征战都不得不半途而废。”
陈登说:“这次丞相攻下了徐州,也占领了淮南一带,听说丞相欲迁淮南之民到许都一带屯田垦荒?”曹操说:“是。此事不妥?”陈登说:“丞相过去屯田所用何人?或是收编的黄巾军,或是流民,或是收降的败军及他们的家属。这些人原本已经居无定所,没有田地借以生存,让他们屯田垦荒恰到好处。现要迁徙有田有居所之民屯田,实为不妥。百姓怀土,安土重迁,不可卒变。易以顺行,难以逆动。乐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强。若强行迁徙淮南之民,必多乱生变。”
曹操蹙起眉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案几思忖良久,说道:“你之所言极是。孤是急于扩大屯田,急,难免生乱。”陈登接着说道:“扩大屯田,不在于强行迁徙他方之民,重在感召吸引。”曹操问:“如何感召吸引?”陈登说:“首先,要减税以鼓励新屯田者。”曹操说:“已然这样做了。凡屯田垦荒者,第一年只收半税,第二年才收全税。”陈登说:“如此减税,不足以招引天下之民。该第一年完全免税,第二年收半税,第三年收全税方可。生田种到第三年才成熟田,第三年才收全税,才可鼓励各处流民来此屯田垦荒。到第三年种成熟田,绝无人因收全税而舍得放弃。”
曹操思忖着点点头:“还有何高见?”
陈登说:“更重要的是税多税少。按陈登考察所知,丞相现在许都一带屯田,屯田之民,凡用官府之牛耕种的,是收成二八开,民取其二,官取其八。若未用官府之牛耕种的,收成三七开,民取其三,官取其七。这个分成必须改动。”曹操问:“如何改?”陈登说:“二八开改成四六开,三七开改成五五开,也就是屯田之民若用官府之牛耕种,收成四六开,民取其四,官取其六;倘若未用官府之牛,收成和官府五五开。如此,屯田之民必大悦。”曹操边听边思忖:“如是民自然大悦,但官收税粮岂不大减,一时如何供给征战与朝廷之用?”陈登说:“分成一变,屯田之民勤劳倍增。原本二八开、三七开时,种田只为糊口,这一变便有了致富之望。二八开改四六开,三七开改五五开,第一年官府不但不少收,反而会多收粮,以后逐年增多,再加上各地流民携老带幼来丞相辖地屯田,仓满库爆绝非虚言。”曹操仍在审视:“果真如此?”陈登说:“登在广陵等地为太守时,对此类屯田一一试过。将二八、三七开改成四六、五五开后,官府若少收粮,可斩登首以谢天下。”曹操眼睛一亮:“你若试过,那孤就不疑了。天下事最忌纸上谈兵,此屯田新政有你试过,孤就敢放胆而行。”陈登说:“丞相用兵如神。若屯田制做此改革,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丞相以神威且富足之兵临天下,天下必大定。登今面见丞相,已事先将屯田新政写在条陈之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条陈呈曹操。
曹操大喜,接过条陈放在案几上,拍了拍说道:“陈登此举胜过所有军功。孤今夜就对你的条陈做出批复,明日上朝就请旨封你为许都新太守接曹丕,官居一品。这样,许都四周屯田之事由你亲自管理,名正言顺。孤今日得陈登之文武全才,实为天宠。”
陈登说:“谢丞相赏识提拔。陈登虽曾误入歧途,今终寻得自己主公。还有一事想告丞相,听说丞相新用一人,姓朱名六,是相府管家朱四之弟。”曹操说:“是。朱六投奔我,我已让他在相府任副管家。孤出征时,他随军任中军帐总管兼粮草总监。怎么,用此人有何不妥吗?”陈登说:“朱六此人,陈登打过交道,做粮食生意的,在生99lib.t>意道上算条好汉。但这次他为何投奔丞相,丞相想必不知。”曹操点头表明在听。陈登说:“朱六嗜赌,据闻去年一场豪赌,将多年所挣家业全部输光,还欠赌债若干千万。赌债不得欠,要欠拿命偿,这是赌场上的规矩。朱六逃命无方,才躲到丞相这里。用这等亡命之徒是否妥当,望丞相明鉴。”
曹操听罢频频点头:“孤也在想,他好好一个生意人来投奔孤,是想博取功名吗?你讲了他为躲债而来,孤倒有些放心了。自古以来用人之道不拘一格,虽鸡鸣狗盗之徒,只要有用都该人尽其才。不人尽其才,打天下治天下难矣。”
正说此,朱六上来,他看了看曹操和陈登一对一说话的格局,略微转了一下眼珠,说道:“丞相该用膳了。”曹操对朱六说道:“这位陈登陈将军你是否认识?”朱六向陈登拱手道:“陈登陈将军,我们见过面的。”陈登也拱手还礼。
曹操对陈登说道:“陈登,你今日且留下与孤一起用膳。”
汉献帝下朝离大殿上了金辇,拉金辇的众太监与虎贲军一声高喊“万岁下朝起驾”,金辇徐徐前行。汉献帝坐在金辇上神情阴郁。行至后宫门,虎辇军列阵停下,守在后宫门外。众太监一边拉金辇进后宫一边齐声高喊“万岁下朝驾往坤宁宫”。汉献帝看着两边宫殿楼阁,无动于衷。到了坤宁宫前,众人齐声高喊“万岁驾到坤宁宫”,他才在众人侍候下下了金辇。黄福与众太监迎接着他入到坤宁宫内。
伏皇后迎上来,看着汉献帝说道:“陛下似乎龙颜不悦。”汉献帝略摆摆手,说道:“黄福留下即可,余者退下。”众太监宫女纷纷退出宫门,只有黄福点头哈腰侍候着。
汉献帝叹了口气,对伏皇后说道:“刘皇叔竟如此不禁打。没出三四天,小沛、徐州、下邳三城都被曹操拿下。刘皇叔和张飞逃亡不知去向。关羽居然投顺了曹操。今日引荐上殿,朕还不得不封了他一个偏将军。曹操这次出兵征徐州攻刘备,真可谓威扬天下。”伏皇后说:“他再威风,还不是得顶着陛下的名分?”汉献帝没好气地说:“徒有名分,名不副实,又有何用?”
伏皇后宽慰道:“陛下凡事不要都往窄处想。此正统名分,天下独陛下一人能享。曹操纵有千军万马,离了陛下这名分也一事无成。况往长远说,终究是陛下胜,曹操败,陛下存,曹操亡。”汉献帝说:“一年多来这种宽心话我听多了,屡听屡落空。”伏皇后说道:“只要一次不落空,曹操命就休矣。陛下没看见,曹操已经是命若悬丝,危乎殆哉。先是杨雕射了他一箭,虽未射死,也已射伤。又有国舅等人要殄灭奸党,虽未成功,也几近成功。吉平太医要投毒杀曹,功败垂成。至于刘备反曹,袁绍要出兵攻曹,这都是此起彼伏。陛下怕什么?连曹操都不敢加害于你,天下更无一人能加害陛下。陛下只需熬个年长月久,终有一人将曹操除去。所以,陛下与曹操相争,成功只在早晚,万无一失。”
汉献帝听到这里,算是宽心地点点头:“皇后言之有理。”
黄福这时趁机插话:“启禀皇上,皇后讲得至为有理。据密报,刘皇叔是投奔袁绍了。刘皇叔若与袁绍联合,彼此如虎添翼,那曹操就不是对手了。”汉献帝眼睛一亮:“还有何消息?”黄福接着说:“还听说那个丞相主簿白芍这次留在徐州郑府不回许都了,这不也是一个风向?”汉献帝问:“什么风向?”黄福讨好道:“俗话说,人都是见风转舵的,原来死跟着曹操的人都另寻后路了,岂不是对天下输赢有所判别吗?”汉献帝说:“那个白芍,朕到现在也掂不清她何心何意?”他看着伏皇后说道,“你不也对这个主簿下过功夫吗?未见任何回响。”伏皇后瞟了汉献帝一眼,没接话。黄福却接上话说道:“还据密报,说是不出多久,会有人割取曹操首级。”
汉献帝原本在宫中踱踱停停,停停踱踱,这时一下转过身来,看着黄福:“此话有准头吗?”黄福说:“奴才为皇上秘密经营了多年的消息来路,这个说法有准头。”黄福停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下伏皇后,接着对汉献帝说道:“皇后方才不是讲明了,曹操命若悬丝。天下想要他脑袋的人多如牛毛。虽然屡说屡落空,但只要有一个落实,曹操就一命呜呼了。正如皇后所说,皇上成功只在早晚。”
汉献帝听到此意气舒展,大度地坐下,说道:“准备传膳吧。另外,”他想起什么,说道,“现在也不听说黄二的消息了。”黄福小心接话道:“他不是逃到曹操相府了吗?”汉献帝一挥手,满腹韬略地说道:“那并非朕疏忽大意。告诉你实话,那是朕用的反间计。”
伏皇后有些不满地瞟了汉献帝一眼。黄福哈在那里,察看了一下汉献帝和伏皇后的表情,而后小心跟话道:“奴才早已揣摸到皇上这等英明安排。”
汉献帝说:“你们说得对,屡说屡落空,只要一个落实,曹操就一命休矣。”
曹操在相府后堂与陈登一同用膳,家仆们在旁边侍候。
菜肴一道道上来。曹操与陈登举酒共饮边吃边说话。
黄二端一个紫色大木托盘进来,木托盘上放着一个大盘,盘中是条整鱼。曹操一见黄二,瞪了一下眼:“怎么是你?”黄二说:“厨房一时人手不凑,我帮着上菜。”曹操审视地瞟了黄二一眼,扬下巴示了一下意,让他上菜。正这时,朱六几个箭步追进来,喝道:“黄二,你如何乱插手?”黄二端着托盘道:“我已对丞相说了,厨房一时人手不凑,我帮帮手。”朱六机警地转了一下眼珠,伸手道:“拿来我上。”黄二不交:“丞相已经让我上了。”曹操嫌扰,说道:“快上了退下。”朱六却执意不让黄二上,伸手道:“拿来。”黄二无法,将木托盘交到朱六手中,却忽地从放鱼的大盘下摸出一把尖刀,转身直扑曹操。说时迟那时快,朱六一勾脚将黄二勾倒在地,而后撂下托盘,抢上一步踏住黄二,一个擒拿反扭住黄二手臂,夺过他手中的尖刀,喊了一声:“来人!”早有家丁冲进来将黄二结结实实拿住。
朱六将夺过的尖刀轻轻放到曹操面前的台案上。
曹操看着被众人摁跪于地的黄二,冷冷一笑:“你还真沉不住气,急着就跳出来了。说,谁派你来害孤的?”黄二被摁在那里,宁死不屈地说道:“这个丞相问不着。”曹操说道:“莫非是皇上派你来的不成?”黄二说:“算丞相看得明白。我堂堂一个皇上身边的人,非皇上所使,谁能使动我?不成功,便成仁。有劳丞相禀告皇上,我黄二如此这般死于曹府了。”曹操冷笑了一声:“你当我真会成全你,让你死得有响动?杀你不过如蹍死一只苍蝇而已。”曹操说完下令道,“拉下去杀了,务必让他死得无声无息。有消息走漏者,杀无赦。”众人把黄二拉下去,黄二还要扯脖叫嚷,早有人用毛巾将他嘴一勒,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朱六对曹操说:“丞相,朱六一时疏忽,让您受惊了。”
曹操说:“朱六,今日你算是立了一功。这里有众人侍候,你可下去了。”
朱六将那盘鱼上到曹操面前,又将那把尖刀拿起放到托盘上,扫了陈登一眼,准备退下,忽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几个信封呈曹操:“这里有几个急件,曹丕将军要我转呈丞相。”说着,朱六下去了。曹操看着朱六退去的背影对陈登说道:“你方才曾说用朱六是否不妥,长远暂且不说,今日他防住了黄二,说明孤今日用朱六还未用错。用人,虽说是长远可靠为最好,但如能用一时便用一时,也是不得不为之的——长远可靠的人毕竟少。譬如有人讲,关云长最终必不为我所用,早晚还会投奔刘备,但我今日用了,今日就无悔。”
陈登说:“丞相用人有如丞相用兵,可谓出神入化。”
曹操说道:“三分如实,七分过奖。”一边说着,一边将几个信封逐个浏览了一下,拿出其中一封:“这是主簿来的,孤必先看。”说着将信封拆开,取出信件上下看完,脸色大变。他叹了口气,神色黯然。陈登不解地看着他。曹操说道:“主簿来信,要留在徐州郑府修炼道家百日不语功,百日之内打坐静修,不言一语,清心寡欲,远离世事。百日之后,若还思念曹府,她会启程再来许都。若就此不再关心人情世事,也便不再来孤这里,从此遁世。”曹操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陈登不知,这个主簿于孤现在一日不可缺。今日下朝后我还对左右讲过,少这样一个能陪我说话的,还真可谓茶饭无心。”
陈登说道:“丞相如此看重主簿,她还是会回来的吧。”
曹操将信折了一下,放到陈登面前:“你看她最后一句话写得隐讳,不知你能否读懂?”陈登一看,是六个字:“人木耳方二三。”陈登读了多遍,皱着眉摇头不解。曹操说:“此话除孤,难得有人读懂。何为人?人字,一撇一捺为人,一撇一横也是人。一撇一横之人,再加一个木字,乃为朱字。耳、方者,防也,防字。二、三者,六也。人、木、耳、方、二、三,其实就是三个字:朱防六。朱防六,乃是防朱六也。你看,主簿比你还不放心这个朱六。”
陈登一下觉得有点悚然。
曹操说:“这个主簿,常有些神不知鬼不觉之聪慧。那一日董承家的家奴秦庆童雪夜逃往相府,我正微服出行,与主簿在小饭铺吃羊汤烧饼。见秦庆童在雪中街道跑过,当时孤未在意,主簿却突觉心动不安,执意提前回府。这才在董府家丁追逃之前将秦庆童截留下来。吉平太医下毒,也是被主簿防住的。今日她又提醒我防朱六,孤要认真一想。”
第六节
此节略。内容提要:曹操率军与袁绍九九藏书战于官渡。关羽随曹操出战,连九九藏书斩袁绍麾下颜良、文丑二员大将。袁绍兵败后决心于年内率百万大军踏平许都。而军师审配则密告:他已安排好“一把快刀”,“现在离曹操的脖子近在咫尺”。
第七节
此节略。内容提要:关羽最终亡归刘备。
曹操带数骑追送关羽。回来路上,曹操骑在马上神色黯然。
荀攸屡屡宽慰,曹操都摇头。苟攸说:“此时若主簿在,或许会一言既出,使丞相释怀——但也不知她何时才回来。”
曹操却藏书网说:“她在徐州郑府练道家百日不语功,远离世事。若练完还想回来,则会百日之后动身来许都,否则,也将不辞而别了。”
而白芍至此已是离曹府后练百日不语功八十六日了。99lib?藏书网99lib?
第八节
徐州郑府一片肃静。后花园更是安谧。后花园白芍修炼道家百日不语功的小院尤为安谧。白芍独自一人在房中盘腿打坐,两眼微垂,面目安详。屋内香炉焚着香,香烟袅袅。琴案上放着琴,台案上铺放着笔墨纸张,墙上挂着书画。
赤芍与马五、小翠三人匆匆穿过后花园,他们的神色显得事关重大。
赤芍照例穿得一身火红,在后花园中穿行十分耀眼。来到白芍修炼的小院。又来到白芍的房前。又进了房门,三人放轻脚步。见白芍两眼微垂静坐。马五轻唤一声:“小姐。”白芍抬眼看了看面前三人。马五小心地问:“今日小姐修炼百日不语功已到了第九十日,不知小姐还想去许都吗?”
白芍眯眼略想。马五、赤芍、小翠都紧张地盯视着她。
白芍终于慢慢摇了摇头。马五问:“不想去了?”白芍略停一会儿,又慢慢摇了摇头。马五说:“不知道去不去?”白芍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略微伸出两手,两手空空。马五说:“去和不去两可?”白芍又点点头。马五说:“若如此,大人的意思,小姐还是修够百日再说。”白芍同意地点了点头。马五左右看了看赤芍和小翠,接着对白芍说道:“小姐,这些日我想回老家看看,要去几日,小翠也多年未回去过,想同我一起去。我已和大人说了,另派一个丫环来侍奉小姐,你看可否?”
小翠心情复杂地看着白芍。白芍略想一想,就听天由人地点了点头。
赤芍又跟了一句:“姐姐,马管家老家是武术之乡,我一向好奇,想跟着去转转。这些天就不能来看你了。”白芍抬头凝视了赤芍一眼,目光中有做姐姐的慈祥,而后照例垂下眼,安静地点了点头。马五说:“那我们今日就走了。这算是向小姐辞行了。小姐安心练到百日再说吧。”说着,马五和小翠向白芍行礼告别。小翠忽又跪下,对白芍说道:“跟随小姐多年,往下这些日不能侍奉小姐,真有些难舍难分。容小翠给小姐磕个头,道别。”说着,以头撞地很响地磕了一个。白芍蔼然一笑,挥手让小翠起来,意思是何必如此。小翠起身,跟父亲往外走。赤芍恋恋不舍,上来抓住白芍的手,像要久别。
白芍伸手捋了捋妹妹的头发,端详着她,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和脸颊,再次将她头发整了一整,爱惜地一笑。赤芍两眼热泪夺眶而出。白芍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至如此,而后轻轻揩掉赤芍脸颊上的泪水。赤芍伸双臂搂了白芍一下,很快松手,说:“姐姐,赤芍去了。”说着,毅然转身,与站在那里等待的马五、小翠一起匆匆离去。
这时,郑府大门前已出现了一支车队,十来辆马车,数百骑兵前后护卫。领兵将领骑在马上,静静等待。
郑府内,赤芍正在加紧换装。她脱下了昔日惯穿的一身赤红,换上了一身藕白色衣裙。小翠帮她重新梳装打扮。赤芍对着铜镜看着。小翠说:“二小姐,你这一换装扮,就和大小姐一模一样了。”赤芍说:“本来就是双胞胎长得一样,再穿得一样,可不就一模一样了。”小翠说:“那还得言谈举止一样。大小姐文,二小姐武,文武两个模样。”赤芍对着镜子一下换了表情,用白芍的口气说道:“我学了几十日,这点言谈举止还能学不像?记住,小翠,以后没有大小姐、二小姐之分,只是小姐。你那里不露破绽才是。”小翠惊叹道:“小姐这几句话可真是地道的主簿口气了,那风是风火是火的劲头全不见了,像,像,就是曹操也分辨不出来了。”赤芍非常白芍地瞟了小翠一眼,又非常白芍地嗔了一句:“看你这丫头,大惊小怪的。”
郑府大门外,车队还在静静等待。领兵将领勒马原地徘徊几步,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看着郑府大门。数百将士也都站在各自马旁随时准备上马出发。
郑府内,赤芍、马五、小翠正在书房向郑康成告别。
郑康成语重心长对赤芍说道:“你们此行,杀曹肯定是成功了,但全身而退,则肯定很难。”赤芍道:“我们一路上算好行程,力争到许都曹府是一大早,那样曹操正在上朝,他及一班文武要员都不在相府,那些管家下人见我,都知主簿正在练百日不语功,谁也不敢多话。我在姐姐居住的小院里先安顿好,曹操下朝来,必定一个人独自来看我,那时,”赤芍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一挥手就如飞箭钉入了房柱,“我趁机就杀了他,然后我和小翠溜出后花园。小翠对那里很熟悉,乘上马管家预备下的马车,跑出许都城外,城外有马管家的亲戚,先到那儿躲起来。曹操一死,他那山头顿时就乱了,用不了几日,待袁绍等诸侯打过来,我们就跑脱了。若此计不成,那我不管曹操左右多少人,有可能第一面就结果了他,”赤芍说着又拔下头上一支银簪,一挥手钉在房柱上,“之后大不了被曹操左右剁成肉酱,与曹操同归于尽。一为报杀父之仇,二为匡扶大汉正统。”
郑康成说:“你这话是赤芍说的,还是白芍说的?”
赤芍这时立刻换了白芍口气,文文静静地说道:“此去纵有一死,但我不惧死。既不惧死,死又何所惧?”郑康成大为肯定地点点头。小翠去拔房柱上的两支银簪,没拔动。马五上去用力拔,也未拔动。赤芍走过去,一下都拔了出来。小翠接过两支银簪,又替赤芍在头上插好。郑康成这时有些于心不忍地看着赤芍,说道:“杀了曹,千秋历史会记下你这一笔。”马五说:“大人,小姐此去若真能杀了曹,曹家军必会血洗郑府。”郑康成说道:“我等着就是。本来我寿数已尽,索性赔上就是了。好,我亲自送你们出门上路。”说着,郑康成与赤芍、马五、小翠一同往外走。郑康成边走边说:“马管家,小翠,你们父女二人这次也是赴汤蹈火啊。”马五说:“小姐、大人都舍下命了,我们父女二人更无含糊。”说着搂住小翠走了几步。
郑府大门外,车队还在静等。领兵将领骑在马上忽见府门大开,立刻下得马来,只见郑康成同“白芍”、马五、小翠在家丁们簇拥下走出来。马五指着门前的车辆对郑康成说道:“这头辆车小翠陪小姐坐,后面我押行李车,再后面的几辆,是大人送曹丞相的土特产。”郑康成点头:“安排周到,无可挑剔。”
领军将领迎上来,对郑康成与“白芍”行礼道:“郑大人,主簿大人,末将奉徐州刺史雷大人之命,率兵五百,护送主簿赴许都相府。”郑康成从容点头。“白芍”也很主簿地点点头,就在小翠等人服侍下上车。领军将领对已经上了车的“白芍”说道:“知道主簿还在练百日不语功,若有何吩咐,可让马管家父女传达,末将一路随时侍候。刺史大人已八百里加急报信许都相府,主簿今日启程,丞相明日就知消息。我们则要再行几日方到许都。”“白芍”在车内略探头点了点。小翠替她言道:“主簿意思,即刻启程。”那边马五也上了车。
领军将领翻身上马,一挥手,五百骑兵都翻身上马前后护送车队出发了。
郑康成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看着车队远去消失。
夜晚,坤宁宫内,汉献帝与伏皇后、蓉妃在一起说话。
汉献帝背着手在宫里慢慢地踱踱停停。伏皇后拿着贴自己而坐的蓉妃的手轻轻抚摸着,她一边看着汉献帝走走停停,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蓉妃说话:“我就喜欢摸女人的手。蓉妃的手和董妃一样润泽,摸着很熨帖。”芙蓉妹自从被封为蓉妃后,神态显然比过去福贵了一些,但坐在伏皇后身边依然显得十分小心。
汉献帝站住,看了一下伏皇后和蓉妃,说道:“你俩还真像姐妹,蓉妃封妃后也显出一点贵气了。皇后,一会儿国丈和你兄要来见朕,蓉妃已认归伏家,她也不用回避了。”汉献帝接着对蓉妃说道:“蓉妃,参与我与国丈的机密,刀光剑影的,你有胆吗?”蓉妃一任皇后抚摸自己的手,这时顺顺地说:“臣妾生为陛下人,死为陛下鬼,没什么怕的。”汉献帝赞叹道:“好。”伏皇后却一边摸着蓉妃的手一边说道:“蓉妹还是不介入吧。一个董妃,因卷入宫廷政变已被诛杀,就剩你一个妹子了,你能不沾就不沾,实在避不开再说。”汉献帝怔了怔,没话。伏皇后说:“国丈他们快到了,蓉妹退下吧。”
蓉妃站起身,向汉献帝、伏皇后行礼退去。远远站在边角处的宫女太监们走上来几个,护拥蓉妃出了宫门。外面早有太监提着灯笼侍候。黄福也领着太监迎上来,说道:“蓉妃娘娘,奴才送你几步。”蓉妃说道:“黄公公最是细心周到的。”黄福得了这句话,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奴才就是死心塌地侍候蓉妃娘娘的人。”迎面几个太监打着灯笼引领伏完、伏剑穿廊过院走过来。黄福立刻对蓉妃说道:“让他们送蓉妃娘娘回寝宫,我得赶紧去侍候皇上皇后。”
蓉妃点头,在几个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走了。
黄福紧赶几步迎上伏完、伏剑,一起往坤宁宫去。
坤宁宫内,汉献帝还在踱踱停停。他对伏皇后说:“你为何要让蓉妃离开,对她还有什么不放心?”伏皇后说:“虽说她是董卓侄孙女,但现在肯定是陛下的人,这没错,人都是跟着眼前这利、这情走的,但凡事总还要防个万一吧。”汉献帝说:“董卓一族与我无仇,杀他的是王允、吕布。袁绍、曹操过去都反过董卓,恰恰朕与董卓之死无关。”伏皇后说:“不在有关无关,在人心叵测,人心多变。凡事还是多点小心好。”正这时,黄福进来报:“启禀皇上,太尉伏完、车骑将军伏剑叩见皇上皇后。”
汉献帝说:“宣他们进来。”说着,堂堂皇皇坐下。
伏完、伏剑父子二人进得门来,叩拜于地,齐声说道:“臣伏完(伏剑)叩见陛下与皇后。”汉献帝摆摆手说道:“国丈、伏剑平身吧。朕早就说过,国丈一把年纪,以后见朕免大礼了。”伏皇后在一旁款款跟话:“父亲,陛下既然早就有旨,你以后可免大礼。兄头次来宫中觐见陛下,多磕几个头倒是应该的。”伏完已经起身,伏剑听伏皇后话,又接连给汉献帝磕了几个头,说:“伏家世承皇恩,再磕多少头也是应该的。”汉献帝再次摆摆手,伏剑才起身。汉献帝对二人赐座,又示了一下意,黄福便挥了挥手,远远立于边角的诸宫女太监们都随着他退下了。
汉献帝说:“你们进宫,没遇什么盘问和麻烦?曹操上次杀国舅董承和董妃后,曾对守宫将领留下话,朕的外戚宗族若不经他准许擅自进宫,杀无赦。”伏完说道:“那一阵紧,这一阵松些。我干脆常来常往,那边也就司空见惯了。否则偶尔来一下,倒像是来陛下这里策划什么阴谋。”
汉献帝点点头:“这次国丈来,有何要紧事?”
伏完机警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而后压低声对汉献帝说:“已经和袁绍直接联系上,他托人带来了口传密信。”汉献帝一听,也机警地看了看宫殿门窗,而后略往前俯身,问道:“可靠否,如何确保真实?”伏完说:“袁绍有三大军师,郭图、许攸、审配,审配是袁绍第一亲信,所谓军师中的军师。这次来许都秘密联络的,是审配的儿子。”汉献帝一听,眼睛就睁大了:“是吗?”伏剑在伏完一旁说道:“审配这个儿子我过去与他有过来往,不会有错。”汉献帝点点头。伏完接着说道:“袁绍带来的口传密信言简意赅:一、他若攻下许都、翦灭曹操后,将还政于陛下,陛下不仅还是天下唯一之陛下,而且是真正之陛下。”
汉献帝一下更是睁大了眼睛:“这一条甚是要紧。”
伏完说:“朝廷宰相以及宰相以下所有文官,都听凭陛下任免。袁绍仍只做他的大将军,掌军权。”汉献帝思忖着频频点头。伏完接着说道:“二、袁绍说,他管军权只管许都之外的事,他将领陛下旨征伐天下不听天子令之诸侯,翦除异党,一平海内。许都内戍卫,包括皇城戍卫,都听凭陛下钦定。”
汉献帝一听,为之兴奋:“这一条又十分要紧。”
伏完接着说道:“三、袁绍口传密信说,朝中旧官,除曹操死党,一任陛下宽赦。曹操死党,则治罪必严。”汉献帝摩拳擦掌道:“此条甚为恰当。”伏完接着说道:“四、袁绍说,他在年内将出兵百万,攻许都,灭曹操,志在必胜。望陛下从容宽心,静待其变。”汉献帝听到此,右拳狠击左掌,说:“甚好!”说着,他站起来按捺不住地来回踱步,踱了一会儿,站住说:“真到那时候,袁绍会不会说话不算数?”伏完眨着眼还没说话,伏皇后接话:“到那时候再说。袁绍灭了曹操,西边韩遂、马腾,南边刘表,东边孙策之流,都会来朝廷联络,到时候还不是听由陛下纵横捭阖,平衡天下。”
汉献帝眯着眼认真地点点头,而后踱了两步,站住又对伏完说:“像国舅董承那样的事往后做不得,太险。”伏完说道:“此次毫无风险,只需等袁绍用力即可。陛下这里进可攻、退可守,不落任何把柄,就等着袁绍灭曹就是了。”
汉献帝思忖地坐下了,又问:“他们还带来何消息?”
伏剑说道:“审配的儿子说,有一桩天下无人知晓的特殊买卖在暗中进行,有把快刀,现已离曹操脖子近在咫尺。”汉献帝一听此话就机灵了,他和伏皇后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后对伏剑说道:“朕也听说过这种说法,只不知是哪把快刀?”
天色微明,一队骑兵护送“白芍”的车队往许都城急驰。领军将领骑在马上扫视着两边掠过的村庄田野。车内“白芍”在小翠陪伴下撩起车帘,看着车外掠过的晨景及前边开路的骑兵。当马路转弯时,还能看见后面的许多车辆及数百骑兵。“白芍”神色凝重。
许都城内相府中,曹操正在大堂踱来踱去。荀攸在一旁陪伴。
曹操说:“得知主簿百日不语功内提前几日到许都,孤甚欣喜。今日托病不上朝,在府九九藏书中专等主簿到达。”荀攸说:“昨日夜半,据报车队已离许都五十里,想必今晨或上午就到。”曹丕匆匆进来。曹操问:“车队到哪里了?”曹丕说:“已到许都东郊,很快就会到达。”曹操显得兴奋难耐,踱踱停停,说道:“朱四、朱六二位管家呢?”朱四、朱六正此时进来。曹操对他们说道:“二位正副管家,迎接主簿之事都安顿好了?”朱四说:“都安顿好了。主簿所住的小院,她一走就封了,现院子内外都清扫干净。一应事宜都已安排好。”曹操点头,说道:“本想着上朝回来再见也来得及,但无心上朝,不如不上朝。”荀攸说:“丞相性情中人,如此安排合乎情理。”
许都郊外,那支车队还在急驰。远远已能看见许都城楼。领军将领挥了一下手,数百骑及马车都放缓速度,而后停下。领军将领骑马来到“白芍”所乘的第一辆车前,说道:“启禀主簿,前面已是许都城。此时稍歇,听由主簿整顿一下装束,而后就径直进城,直奔相府。”里边小翠的声音:“主簿已知。”领军将领接着禀报道:“据相府刚来的消息,丞相今日未上早朝,专在相府等候。”
车内,“白芍”、小翠听到这个安排全愣了。
小翠看看领军将领骑马走了,问“白芍”:“怎么办?”“白芍”凝神思忖,未有言语。小翠说:“反正你在练百日不语功,打了照面,凡话笑而不答,就先回主簿屋休歇。丞相随后必单身而来,再伺机行事。”“白芍”点点头。
车队稍加整顿,领军将领一挥手,又启动急驰。
此时,曹操也在相府内踱来踱去,不曾停止。
五百骑兵护送十余辆车急入许都,急驰过城内街道,最后在相府前停住。相府大门戍卫森严,一如既往。领军将领勒马在门前停住,高声报道:“徐州刺史派兵护送主簿大人到。”朱四早已率数十家丁出门迎接。
小翠先掀帘出车,而后接“白芍”下车。这边朱四早已指挥家仆丫环们接“白芍”。朱四说:“主簿总算回来了,丞相今日没上朝,一直在大堂等待。”“白芍”点点头。小翠立刻跟话:“朱管家,主簿知道了,说朱管家辛苦。”朱四说:“知道主簿百日不语功还有数日,主簿只须示意,我这里随时侍候。”马五也早从后面车上下来,对朱四说道:“朱管家,马五再次与你见面,算有缘分。”而后指着后面的车辆说道,“后面两辆是主簿的行李,再后面几辆是郑大人送丞相的徐州土特产。”朱四一边点头一边指挥众家丁护拥“白芍”、小翠上台阶进大门。
曹丕迎面出门来迎接“白芍”:“主簿,父亲正在大堂等你。”
“白芍”如此近距离迎面照见英气逼人的曹丕,目光不由得瞬间发亮跳动了一下。那是一年多前在徐州埋下的火花,但她随即掩饰住了属于赤芍的瞬间火热,恢复“白芍”的沉稳,略点点头,表示对曹丕的应答。
刚进府门,曹操已在朱六等家仆的簇拥下从大堂迎出来。
曹操一见“白芍”,就拱手行礼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主簿大人盼回来了。”“白芍”对此诙谐表示领会,微笑调侃点头。小翠在一旁补话道:“主簿想必也是盼丞相的,要不百日功练得清心寡欲,就不再回来了。”曹操笑眯眯地看着“白芍”说道:“练了百日道家功,人确有变化,相貌未变,神态有变。”“白芍”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小翠说:“万变不离其宗,再变,也还是郑府的小姐、丞相的主簿。”曹操哈哈大笑。朱六在曹操身后警觉地注视着“白芍”,添话道:“我也看主簿有变化。”曹操笑着扭头看朱六:“有何变化?”
朱六盯了“白芍”一眼:“和丞相所说一样,形似,神不似。”
此话明显比曹操刚才那话来得重了。话一重,不知怎么就拨起了曹操的一点疑惑。他带着这点疑惑再打量“白芍”。“白芍”原本沉稳含笑,听之任之,这时犹豫了一下,抬双手要理云鬓。朱六一直站在曹操身后,这时一下插到曹操面前,面对“白芍”道:“主簿,怎么?”“白芍”放下手,含笑微微摇了摇头。小翠立刻跟话道:“主簿一路舟车劳顿,现要回房更衣安顿。”曹操立刻说道:“大管家,立刻送主簿去住所落脚安顿。”而后,曹操对“白芍”说道:“孤等你们安顿好了,随后就登门看望,而后再说接风之类。”
“白芍”点头,在小翠及其他丫环们的护拥下去了。
一群人刚出庭院,朱六就凑近曹操低声说道:“似乎来者不善。”
曹操愣了愣,转着眼珠用力思忖了一下,而后恍然醒悟,目光阴沉地点点头:“孤明白了。”而后指着曹丕下令道:“立刻带将士将那个所谓主簿拿下。”曹丕全然愣了:“为何?”曹操说:“假的。”曹丕依然惊诧不解。曹操说:“亏得朱六提醒,此主簿形似也,神非也。相貌一模一样,但面有杀气。真主簿再练百日不语功,也断不会对孤有杀气。这是郑府以假乱真,换人了。”
曹丕听明白了,立刻拔出佩剑,一挥手,家兵家将数十人跟随他追了过去。
朱六也奋勇当先,一同追去。他们很快将“白芍”一行人追上。
曹丕喊道:“朱管家,还有相府家仆们都散开。我等奉丞相钧旨来抓假主簿。”朱四及众多护拥“白芍”的家仆们全傻了。曹丕再一次重复喊话。朱四左看看“白芍”,右看看曹丕,还是愣怔未解。曹丕第三次喊:“快散开,不得有违丞相钧旨!”朱四等家仆才懵懵懂懂散开,将“白芍”、小翠暴露在中央。“白芍”猛地将小翠推到一边,而后纵身一个飞跃,跳出包围。曹丕带人紧追不舍。那边四个给白芍贴身护卫的女将也迎了上来,曹丕发令道:“奉丞相钧旨,擒拿假主簿。”
“白芍”被包围了,几个将士上前要抓她。她接连踢倒几个,夺路而去。曹丕和朱六追在最前头。“白芍”在回形长廊中转圈寻路逃窜,一个将士追近她,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挥手一射,正中将士喉咙,将士扑倒在地,头盔滚落一旁。朱六扑上来欲擒拿“白芍”,“白芍”又从头上拔一簪挥手一射,朱六急扭头躲闪,被射中肩膀,滑倒在地。“白芍”捡起那个倒地士兵手中的剑,又夺路要跑。
曹丕持剑迎面挡住,一指身后围追上来的将士们对“白芍”说道:“还不快降!”“白芍”答道:“闪开,我不想要你的命!”曹丕死死挡在那里。“白芍”在头上摸了一下,而后一挥手,曹丕一闪,这一射竟是空的。“白芍”转头又跑,曹丕带人紧追不舍,“白芍”回头再一挥手,曹丕一闪,这一射还是空的。这时,将士们在回廊一带渐渐将“白芍”围死。曹丕说:“还不束手就擒?”“白芍”用赤芍的嗓音高声嚷道:“曹丕,不要逼人太甚!我真不想要你的命!”说话间泪水迸出。曹丕看着她愣了一下,而后固执地说道:“放下剑,投降吧。”“白芍”道:“你还真不想要命。”说着,用脚勾起刚才倒地士兵的头盔,一脚踢到半空,一扬手,一支银簪将头盔钉在了廊柱上。曹丕愣了。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弯弓搭箭瞄准了“白芍”。“白芍”喘着气看着曹丕。
曹丕说:“还谢姑娘放我一命,我不伤你,快降吧。”
周围数十个将士拉满弓,箭全指向“白芍”。
更多的将士增援而来,拉满弓的箭密密麻麻瞄向“白芍”,刀枪剑戟也都团团包围着指向她。“白芍”还微微喘着气盯着曹丕。曹丕又一次说:“放下剑,降吧。”说着,挥手对众人往下一压,众将士将弓上的箭瞄向“白芍”脚下。“白芍”环视四周,没有逃路,把剑撂在地上,背过双手。几个将士拿过绳索来。
“白芍”对曹丕说:“不要让他们碰我,你上手吧,我不会再伤你。”
曹丕看了看“白芍”,“白芍”也看了看他。曹丕走上来用绳索捆缚“白芍”。周围的将士们仍呈包围态。曹丕的捆缚动作很慢,很沉稳,很照顾。
每当“白芍”用目光瞟向他时,曹丕躲她的目光都有些不自在。
曹操的坐榻已从大堂搬到了门外台阶上,曹操当院而坐。曹丕将“白芍”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马五、小翠也被捆着一起押上来。众将士围在四周。曹操当院审问。他把“白芍”上下打量了又打量,而后说道:“你就是白芍那个双胞胎妹妹吧?她叫白芍,你叫赤芍。不错吧?”装扮成白芍的赤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曹操点头道:“真是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文一个武。白芍、赤芍本是两味草药,白芍补血,赤芍活血,真是名如其人。先问你,你此来杀我,是谁指使的?”赤芍昂首不语。曹操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必是你的外祖父郑康成指使。”
曹丕将那个被赤芍钉在廊柱上的头盔及银簪一并呈在曹操面前。
曹操将钉在头盔上的银簪略拨动了一下,说道:“听说你方才放了我儿曹丕一命,为何?”赤芍仍不语。曹操说:“此话说说何妨?”赤芍说:“为父的罪该万死,无须儿子抵命。”曹操问道:“还有呢?为什么你在前面放倒了二人,杀了我一将,伤了我的副管家,独独放了我儿曹丕呢?”赤芍一昂头,无畏地说道:“我爱他少年英武!”此话一出口,曹操、曹丕及周围人都愣了。众人都看看赤芍,又看看曹丕。曹操看着赤芍:“这次一见面,就看上的?”赤芍没好气地说:“早就看上了!”曹操怀疑地问:“早?”赤芍哼了一声:“去年徐州一箭,没射死你!”听此话,曹丕等人都瞠目看着赤芍。曹操则点点头:“那次刺客也是你?那次没射死孤,却差点射死孤的大将张辽……好,敢担当就好。”
曹操略停顿一下,又问:“我还想问,你们三人结伙来许都谋害孤,主簿知道否?”赤芍昂首不语。曹操指着小翠问:“小翠,你回答,你们如此这般来谋害孤,主簿到底知不知道?”小翠低头不语。曹操看着她,半晌不跟话。众人全注视着。曹操说:“小翠,债有债主,仇有仇家,凡人做事,敢作敢当。孤只要你说这一句话,你们如此来谋害我,主簿知不知道?”
小翠低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摇了摇头。
曹操对这个回答非常在意,为了确认,他追问道:“她如何不知道?”小翠说:“大小姐百日不语功尚未练完,我父亲告诉她要回老家,带我一同去,二小姐说,她也要跟着一起去转转武术之乡。”小翠说完了,赤芍瞄了她一眼。曹操算是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孤想来主簿不会知道,也不会赞同你们这样做。”赤芍戗了一句:“不知道并不等于不赞同。”曹操微微讽刺地一笑:“她若赞同,你们何必不让她知道;你们不让她知道,必是想她不赞同。”说着曹操一下从座上站起,背着手来回踱着,“别的孤都不在意,孤只要确知汝等阴谋主簿并不知道,足矣。”他在小翠、赤芍面前站住,对小翠说:“就为你这句真话,孤今日就免了你们三人的死罪。”
曹操停了停,又问:“小翠,你再告诉孤一句真话,主簿还回不回来?”
小翠低眼摇了摇头。曹操顿受打击:“她不回来了?”小翠说:“临来曾问过大小姐,回不回许都,她摇了头。问她是不是不回许都了,她又摇了头。”曹操紧张地问:“她什么意思?”小翠接着低眼回答道:“又问她,是不是不知道,她点了头。”曹操自语道:“她不知道回不回来?”小翠明确地点了点头。
曹操当院踱来踱去,众人在四周侍立看着他。
曹操一下站住,对赤芍三人说道:“孤不杀你们,也不刑讯逼供。我只把你们关起来,立刻修书去许都郑府,叫主簿回来。只要主簿一到相府,我立马就放了你们三人。”赤芍倔强地说:“姐姐不会回来了。”曹操说:“那就由不得你了。”随后令道:“来人!”曹丕应道:“诺。”曹操对曹丕说:“立刻押他们下去,关在府内,但等主簿回来。”曹丕一挥手,带众将士押赤芍、小翠、马五离开。
曹丕率人押着赤芍三人穿过相府内长廊、花园,来到一个高墙四围的院子。进到院内,里面的房屋整齐,门窗牢固。曹丕令人将小翠和马五先松了绑,一人关进一间房里,房门上了铁锁。又将赤芍松了绑,关进正房,门上也上了大锁。而后曹丕一挥手,院里院外众多将士密密匝匝包围起来严守。有一将领指着关押赤芍的房屋说:“这个不该松绑,她能打会斗的,危险。”曹丕说:“加强警戒就是。”又回头看了看禁闭赤芍的那间房。赤芍在屋里暗处隔着门缝正往外看,看着曹丕吩咐了一番,转身离开院子。
赤芍轻轻摇撼了一下牢固的房门,又摇撼了一下窗户,窗户都上着铁栏杆,隔着门缝又看看院里院外密麻麻的将士。她叹了口气,一下靠在了墙上。
曹丕穿过花园、长廊匆匆而行,又回到大堂前庭院内。曹操还在大堂门前当院而坐,管家朱四和军师荀攸侍立在侧。庭院两边还侍立着一些家丁。曹丕向曹操说道:“启禀父亲,三个刺客都已关押妥当。”曹操略点点头。
朱六一手捂着刚包扎好的肩膀来了。曹操指着朱六对朱四说道:“你这位兄弟,今日又一番英雄。”朱六走上来,将一支银簪呈递曹操:“亏小人躲闪得快,否则刺穿的不是肩膀,而是喉咙。”曹操拿过银簪捏在手中转动着看了看,又拿起放在一旁的那顶盔帽,上面还扎着一支银簪,曹操捏着那支银簪来回拔了拔:“这个赤芍厉害!姐妹俩一个文到家,一个武到家,合在一起就是文武双全了。”曹操略停一下,又对朱六道:“赤芍刚见孤面,看到孤对她神态有变稍露疑惑,她就抬双手理云鬓,看来那时就想动手杀孤了,被你一挡,孤逃过这一劫,这是你朱六今日第一功。接着,你又提醒孤来者不善,使孤恍然大悟,是第二功。最后,你又与曹丕众将士一起追拿赤芍,被伤肩膀,是第三功。今日你连立三功,上次挡黄二行刺还有一功,功劳不小啊。”朱六拱手道:“只要丞相信任,朱六誓死为丞相效力。只怕丞相对小人存疑。”曹操摇头:“此话从何谈起?”朱六说:“上次征徐州伐刘备,丞相曾让小人随军任中军帐总管兼粮草总监。这次去官渡与袁绍一战,丞相未让我随军,此乃丞相对小人有疑也。”
曹操没料到朱六如此一语道穿,一时无语。
朱六却接着说:“朱六也确有令丞相可疑之处,今日披肝沥胆对丞相坦言交代。我本是生意人,因为好赌,欠债几千万,逃命到丞相府来,投奔四哥。如此亡命之徒,易让人生疑。”曹操略点点头:“你说明白就好,此事孤不介意。”朱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荀攸、曹丕等人,接着说道:“我虽亡命,但对丞相赤胆忠心。四哥引荐我,我若对丞相不忠,连四哥都对不起。更何况丞相如此力排众议信用小人,小人安能不竭忠报效?此次丞相未让朱六随军总管中军帐,朱六虽明知丞相是疑人不用,然小人无怨,谁让自己来路卑下。小人只想一而再、再而三效死力报效丞相,以博丞相信任。如终不得信任,小人也无怨无悔。”曹操听罢思忖了一下,说道:“这番话算是披肝沥胆。孤这里人多嘴杂,听了些七言八语,有点疑你是可能的。疑过了,就不疑了。下次出征,你还随军总管中军帐,在孤身边侍候。”朱六说道:“别人在丞相这儿添话,小人不怕。但我知道,这次必是主簿添话,这来头就非同一般。”
曹操略皱眉:“你这等话还是不讲为好。”
朱六说道:“朱六倒要犯忌讳,在这里死谏一回。”说着扑通给曹操跪下,叩首道,“此次赤芍三人来害丞相,主簿必是知情者。小人以命担保。”曹操愣了。朱六接着说道:“丞相审问时,小翠说主簿对阴谋不知情,实是包庇主簿。”曹操警戒地问:“为何?”朱六说:“包庇了主簿,也就救了他们自己。丞相你想,如主簿也参与了阴谋,丞相连主簿都杀了,还能放过赤芍、小翠他们吗?但若主簿清白,丞相心一软,手一宽,为了主簿,还不放生他们?小翠包庇了主簿,也就逃了自己死罪,这谁看不清楚?”
曹操眯着眼摇头:“主簿不可疑,不得疑。她救孤多次。”
朱六抢话道:“不就是吉平太医下毒吗,此何足证明?小人曾挡黄二,今日又挡赤芍,也算为丞相挡了两次刺客,丞相莫非对小人就完全去疑了?小人倒觉得,丞相还对小人存疑,理所应当。”曹操沉吟了一下,说道:“好了,朱六,孤从今日起不再疑你了。你可下去。但主簿,孤也不疑。”朱六起身道:“只要丞相答应我一直侍候丞相身边,我就什么都不说了。主簿若无歹心,自然相安无事。若她真有害丞相之心,我必为丞相再挡一回,死而无憾。”说着,拿起曹操已然放下的那支银簪,一下扎穿自己掌心,又将其血淋淋地拔出来。曹操及侍立左右的荀攸、朱四、曹丕都愣了。朱六将银簪放下,而后用血手将胸口衣服按红,说道:“今日在丞相面前算是下了血誓。”而后拱手行礼而下。
曹操看着朱六离去的背影思忖了一下,问朱四:“你这兄弟向来如此刚烈吗?99lib??”朱四侍候地答道:“向来如此。”曹操略点了一下头,一指放在一旁的那支血簪和那个钉着银簪的头盔对朱四说道:“将这些收拾下去吧。”朱四点点头收拾东西下去了。
曹丕趁机对曹操谏道:“可否把小翠再提出来审审,确认主簿是真的不知情。”曹操摇头道:“我可以信任朱六,但我绝不会再疑主簿。朱六之忠算是行为昭著。但唯主簿之心,我伸手可触,真实不虚。”说着,曹操起身进大堂,荀攸、曹丕一边挥手让家丁将坐榻抬入大堂,一边也跟曹操进到大堂内。曹操当堂入座,拍了拍台案上信笺对曹丕、荀攸说道:“我已发一信,八百里加急送徐州郑府主簿,现说给你们听听。”曹操停了停,诵道:“趁君修炼百日不语功之际,郑府指使君妹赤芍乔装代君赶赴许都。孤满心欢喜,迎接君到。不料等到的是志在杀曹的女刺客。现已将赤芍并同谋马五、小翠三人擒拿扣押。知君必不知情,孤仍诚盼君归。念赤芍是君同胞姐妹,现扣押之三人,只要君归,即行放还。”
荀攸说:“倘若信到徐州郑府,被郑康成扣下,主簿看不到,又将为之奈何?”曹操说:“孤想到这一点了。我给主簿的信封好之后,是放在给徐州刺史雷震的公文中八百里加急送去的。孤令雷震率兵包围郑府,但不得擅自抓人伤人。只须他亲自带兵入郑府,将信当面呈交主簿即可。为震慑郑康成,我令雷震当面向他宣布,赤芍三人行刺已被擒拿。八百里加急今日发,明后日必到徐州。”荀攸听了,转着眼珠点点头:“主公这下等于扣了三个人质,促使主簿归来。如此恩威并重,软硬兼施,恰到好处。”曹操一听倒愣了:“人质?”荀攸说:“是啊。”
曹操疑惑了,想了想,摇头道:“荀军师如此一点破,孤倒觉得不妥了。孤对主簿不可如此。孤要再写一信,八百里加急追送。还是密封放在公文函中,让徐州刺史雷震当面交主簿。”说着拿起面前台案上的毛笔,舔墨铺纸张,又写起信来,边写边念出声:“前去一信,后觉不妥。扣押赤芍三人以待君来,实有以人质要挟君归之嫌。对君,孤断不该如此。现追加此信,明日即派曹丕率兵将赤芍三人护送至徐州郑府,数日可达。为报君恩,孤已赦免赤芍三人害孤之罪,对郑府也再无任何追责。君归不归许都,听任君意。孤无丝毫强勉之心。君去百日之多,孤日日翘首以待,则实为真情。”
曹操写罢念罢放下笔,对曹丕说道:“我准备就派你带兵送人去徐州,主要是让你去徐州一带巡察。明日一早上朝请旨,封你为钦差大臣。徐州一带,北抵袁绍势力范围,南接东南孙策地盘,此番巡视也是对你的历练。我的八百里加急,明后天就到徐州。你这队送人车马,再过几日才到得了。那时你也可登郑府会见主簿,再言其他。”曹丕说:“遵父钧旨。”曹操又提起笔来说道:“我再与徐州刺史雷震指示一二。”说着,又拿起一页信笺,写了几行,而后将给白芍的信放进信封封好,写上“交主簿白芍亲启”。与给徐州刺史雷震的信一并装入公文信封,递荀攸道:“将此封加印,立刻八百里加急发往徐州刺史府。”荀攸要接未接,说道:“主簿若真不回来,又为之奈何?主公近来常常茶饭无心,是否信中再加两句,诸如思君心切,寝食难安,还有近日头风病又犯之类,以动主簿其心。”曹操摇头道:“演苦情戏,以动他人恻隐之心,此种手段,大丈夫所不为也。”荀攸立刻拿着信函点头说道:“丞相诚如主簿所说,质朴无华。攸即去发加急公文,往徐州刺史府。”曹丕紧接着行礼道:“领父钧旨,丕这就去准备明日动身去徐州。”曹操点头。
袁绍大军在武阳一带连营扎寨数十里。
中军营寨中军帐内,袁绍正背着手踱来踱去,左右文臣武将数十人肃立侍候。郭图急匆匆进来禀告:“明公,关云长已从河南许都逃离曹操,过河入了河北。”袁绍说:“这岂不是大好消息,怎看你神情焦虑?”郭图说:“他并非来投袁大将军,是来投刘备的。”袁绍说:“刘备在我这里,他投刘备,即是投我。”郭图说:“刘备现在何处?”袁绍说:“他说要往荆州见刘表,说动刘表共破曹操,我已派他出使荆州了。刘备说得不错,刘表镇守荆湘九郡,兵精粮足,宜与相约,共诛曹操。过去我屡次遣使相约,彼都未肯相从。刘玄德与他同宗,此去必无推阻。”郭图说:“明公中了刘备之计了。他此乃金蝉脱壳计。现据情报,刘备根本未去荆州,已与南来的关羽暗自会合,又寻到他另一个结拜兄弟张飞,张飞收拢了他往日的余部,现已往古城一带竖起大旗另立山头。”
袁绍一听大怒:“刘备大耳贼,耍了曹操,又耍了我,将人人当作过河石,真乃天下第一奸贼。”说着拔出佩剑,狠狠往地上一扎,“我必杀之!”郭图劝道:“当前第一大敌乃是曹操,刘备小小不言可弃之不顾。设法联盟四方诸侯围攻曹操乃当下最要之务。”袁绍略点头听着。郭图接着道:“曹操北向与明公正面相对,西边马腾韩遂,南面荆州刘表,东南小霸王孙策,成合围状。我们需和他们结盟共破曹操。这三方面,数南边荆州刘表最胸无大志,无多大用处。西边马腾、韩遂强悍,但一时还欠胆量。唯东南小霸王孙策兵强马壮,与其结盟甚为要紧。”
袁绍点头:“郭军师可立刻安排得当之人出使江东与孙策沟通。”
正说着,审配又匆匆进来报告:“关羽与刘备暗自相会,另立山头了。”袁绍说:“我已知晓。”审配说:“早知刘备大伪若诚,明公宽宏大量容纳之,他竟如此不仁不义。《易经》曰,‘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他必死无葬身之地。明公大可不必计较此等小人来去。现有要紧消息禀报明公,已经与许都那个陛下联系上了。”袁绍一下站住:“哦?”而后当中入座,说道,“详情如何?”审配道:“我派我儿为密使去了许都,将大将军的口传密信告之国丈伏完,一拍即合。听那边的口气,朝廷上下远非铁板一块,反曹之人可谓暗潮涌动、汹汹攘攘。明公届时兴兵攻曹,里应外合,胜之必然。”
袁绍拍了拍放在一旁配着金锁的红木箱说道:“汝等看,这个红木箱我随军都带着。”说着打开箱子,指着里面满满的信函说道:“多是许都朝廷上下文武官员暗通我袁绍的来信。”他拿起浮头上的一个信封看了一眼,说道:“这是刚被曹操提名封的礼部侍郎杨修,就是昔日太尉杨彪的儿子给我的信。”袁绍又拍了拍满箱信件,把箱盖哐的一声盖上,再拍了拍箱子说道:“曹操哪里知道,他貌似强盛,实则危如累卵。我这是以众击寡,以强击弱,从容得很。若不从容,我只需把这一箱信函丢弃给曹军,他那里必血洗朝廷,许都朝夕之间就暗无天日。现在要紧的是扩军备战,数月之内一定要踏平河南。”
许攸也匆匆进来,袁绍一指许攸道:“正说扩军备战,你这扩军统领就来了。”许攸说:“招兵买马,扩军备战,日夜抓紧,进展顺利。这次赶来武阳中军营寨见明公,为的是另一件要事。已派人去徐州,终于与郑公郑康成联系好了,明公一直想请他来冀州壮门面,这次他算是松了口。”袁绍说:“郑康成若能来,我必回冀州出城三十里亲自迎接。郑公一到,天下贤士必望风而来。”
袁绍突然想起什么,看着审配说道:“审军师,那桩秘密买卖进行得如何了?上次你说,那把快刀离曹操脖子近在咫尺了,现在呢?”
审配说:“启禀明公,那把快刀就快抹曹贼脖子了。”
第二日,曹丕领旨以钦差大臣身份巡察徐州地区。
他亲率骑兵五百,顺路“护送”赤芍及小翠、马五回徐州郑府。一路上,曹丕领兵急驰。众将士前后左右护送着两辆车。第一辆车其实是经过改装的囚车,外观虽然华丽,但是门和窗户都上着铁栏杆。曹丕骑马与车不时并行,车中赤芍也隔着铁栏杆张望着外面。两人的目光不时相遇。
车马队急驰过田野、村庄,中午到达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河边有小树林,干涸的河床中央流着一脉小溪。曹丕下令:“休歇片刻,吃饭。”车队停在了河滩上,众骑兵下了马,围在两车周围。将士们有的喂马。有的用火石打火,点着拾来的柴木,支起锅来,舀来小河里的清水烧水,掏出干粮,准备饭食。有的士兵则站在两车附近警戒。曹丕指了指两辆车,对将士们说:“让他们三人也下车休歇。”第二辆车没有铁栏杆,一开车门,马五就下来了。第一辆车打开铁栏杆门,小翠先怯怯地看看车边将士,而后小心下得车来,回身接赤芍。
曹丕略挥一下手,士兵们就警戒着围上来。
赤芍一个纵身跳下车来。曹丕说:“且慢。”在团团包围的将士的警戒下,上来两个兵士用绳索拴住了赤芍的两只脚,她只能小步行走。赤芍白了曹丕一眼:“既然送我回去,还怕我跑吗?”曹丕为难一笑:“怕小姐不识好歹,独自跑回去,哪如这般送你回去省力。”将士们将干粮与烧热的水递给曹丕:“曹将军请用。”曹丕一边接过一边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又有将士将干粮递给赤芍及小翠、马五。
赤芍一摇头说道:“不吃。”曹丕问:“为何?”赤芍白一眼:“怕他们下毒。”曹丕一笑:“岂敢。”说着将自己手中的干粮递到赤芍手中。
那边有将士在河滩不远处立起一个箭靶,一边休歇,一边练箭游戏,有中靶的,有不中靶的,中靶也多不在靶心上。赤芍看着冷笑了一声。曹丕听见,看了赤芍一眼,自己走过去,拿起随身所带之弓,拔出箭来搭上,一箭射去,接近靶心。众将士喝彩。赤芍又轻蔑地哼了一声。曹丕走过来将弓递给赤芍:“已知小姐身手不凡,还望见教。”赤芍冷冷地瞄了曹丕一眼,将干粮交小翠,拿起弓,小步挪到曹丕刚才射箭处,一伸手,曹丕递她一支箭。她搭上箭,略瞄了一下曹丕:“不怕我射将军?”曹丕摇了一下头。赤芍转身拉弓一箭射去,飞箭直中靶心。众将士登时瞠目。
赤芍又伸手要箭,曹丕又递一支。她远远瞄向站在七八十步外的曹丕副将:“我要射你。”对方吓得要躲,赤芍说:“我只要你盔不要你命。”说着一箭射去,副将躲闪不及,一箭射中头盔,射去了盔上的簪缨。众将士全看呆了。副将拿着被射掉簪缨的头盔看了又看,惊出了一头汗。曹丕赞叹地看着赤芍:“小姐真好身手,不知马上射箭如何?丕常觉站射尚容易,骑马飞驰射准甚难。”赤芍迈了两下腿,绳索拖拽,说:“如何上马?”曹丕示了一下意,上来两个将士为赤芍解绳索。一位副将有些担心:“曹将军,这……”
曹丕说:“不怕她跑,跑了,倒省得我等护送了。”
曹丕又令人将自己的坐骑牵来,交给赤芍。赤芍拿着弓翻身上马,伸手要箭,曹丕摘下箭壶递了上去。赤芍骑着马来回跑着,弯弓搭箭,一箭箭射去,接连几箭皆中靶心。众将士看得目瞪口呆。
曹丕看看箭靶,看看马上的赤芍,连连赞叹。远远地,赤芍弯弓搭箭指着曹丕说:“闭眼。”曹丕闭上眼,赤芍一箭射来,又将曹丕头盔上的簪缨射掉。曹丕看着被射掉簪缨的帽盔,摸了摸头顶,不由叹道:“好个神箭手!”赤芍骑马过来,在曹丕身边勒住,跳下马来,将弓箭还到曹丕手中。曹丕说:“小姐何不投诚?”赤芍说:“投诚谁?”曹丕说:“自然是大汉朝廷。”赤芍冷笑一声:“那是曹操朝廷。灭了曹操,大汉朝廷才恢复正统。”曹丕盯了赤芍一会儿,摇头道:“政见不同。小姐为何如此顽固?”赤芍说:“与国贼势不两立。”曹丕叹了口气,挥手对将士们下令:“休歇好了,出发。”
小翠与赤芍又都上了车,车又关上了铁栏杆门,曹丕示意不再上锁。后面马五也上了车。将士们翻身上马。
车马队再次启程,往徐州方向急驰而去。
徐州刺史雷震率兵两千包围了徐州郑府,而后,亲自率兵数百进入郑府。
郑府守卫大门的家仆们早已大惊失色,有的转身跑进府内紧急禀报,有的壮着胆要上前拦挡,雷震高喝一声:“奉丞相钧旨,带兵入郑府,任何人不得违抗!”将士们将守门家仆们逼靠在一边站住,不得动,留下几人控制住他们,其余人跟着雷震冲入大门。沿途穿庭过院,凡见郑府家仆及郑康成弟子们拦挡及逃窜者,立刻分兵将他们逼停控制住。几个领兵将领不断喝道:“都站原地,不得动弹!”问家仆们郑康成在哪里,大多摇头不答。有个别人胆怯,嗫嚅着说:“在书房。”雷震率兵穿过几个院子,过一片开阔地,将书房团团包围。
郑康成早已得报,这时从容走出书房,站在台阶上。虽然人显衰老,但依然身材伟岸,神态儒雅威严。他背过双手,在左右家仆弟子们的簇拥下问道:“刺史大人带兵入府,有何贵干?”雷震一人上前正色宣道:“郑大人外孙女赤芍,假冒主簿赴许都行刺,连同同谋马五父女二人,已被当场擒拿。今日雷某特奉丞相钧旨率兵包围并进入郑府。”郑康成显然十分震惊,不曾料到许都方面竟已事发。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雷震和雷震身后的数百士兵问道:“今日是否要抓捕郑某?”雷震说:“丞相未有此令。丞相命雷某带兵入府只为一事。”郑康成问:“何事?”雷震说:“有丞相亲笔信两封,需交主簿亲启。”郑康成略点头,伸手道:“交我吧。”雷震说:“不可。丞相钧旨,必将其信交主簿亲收亲启,中间不可经任何他人周转。”郑康成听明白了,叹了口气:“怕我等从中拦截。好了,”他一指身边的家仆,“带他去见大小姐吧。”上来两个家仆带路,雷震挥了一下手,留下一半人仍围住书房,自己率兵近百跟着两个家仆往后花园去。
穿行一段不短路径,来到白芍修炼百日不语功的寂静小院。
雷震停住步,示意兵士们也在身后停住。两个家仆跑进去禀告。
过了一会儿,白芍在一个丫环和那两个家仆的陪同下出现在院门台阶上。
雷震上去行礼道:“在下乃徐州刺史雷震,特奉丞相钧旨来见主簿,打扰主簿修炼百日不语功了。”
白芍冷静地看了看眼前阵势,开口说道:“百日已满,练功已毕。刺史大人所来何事?”
雷震答道:“丞相八百里加急,公文中夹有给主簿的亲笔信,怕郑府有人扣押,奉丞相钧旨雷某特带兵进府送信。”说着掏出第一封信,呈递白芍。家仆上来接过交白芍。白芍当场拆封,拿出信件略看,显然有些震惊,但仍镇静。白芍眼露思忖。雷震又拱手行礼道:“主簿看信,想必丞相已实情告之。主簿之妹乔装顶替主簿,去许都行刺,雷某曾派副将沿途护送,未觉察有假。雷某给丞相也给主簿添麻烦了。”白芍问:“雷大人还有何事?”雷震又从怀中摸出第二封信,呈递白芍,说道:“这是不到一个时辰,丞相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第二封亲笔信。”家仆接过递白芍。白芍又当场拆封,拿出信笺阅看,看了几遍,她将信慢慢折起放入信封,垂眼微露思忖,而后又问:“刺史大人还有何事?”雷震答道:“余下事,丞相钧旨,令雷某听主簿吩咐。”
白芍说:“我一个小小相府主簿,何敢吩咐刺史大人?”
雷震说:“有丞相钧旨在,敬请吩咐。”白芍说:“那好。第一,将郑府内兵士全部撤出。”雷震说:“诺。”白芍又说:“第二,将包围郑府的兵士也都撤走。”雷震略犹豫,答道:“诺。”白芍说:“第三,请刺史大人转告丞相,已知丞相派人护送我妹赤芍等三人回徐州郑府。等他们三人到了,我即回复丞相。”雷震说:“主簿此意,是否可亲笔写信告丞相?我可放入公文中八百里加急送许都相府。”白芍说:“你发公文转告就是。”雷震说:“诺。”说着,行礼转身带将士们往外走。走到书房一挥手,包围书房的士兵也跟着往外撤。及至雷震走出郑府,在郑府内四处布控的将士一批批都跟着撤出了。出了郑府大门,雷震上马一挥手:“撤!”包围郑府的兵马全部撤离。街道上一片空荡荡。
白芍则手拿两封书信,穿过后花园,来到了书房。
郑康成还站在书房门口台阶上若有所思。数个家仆学生左右服侍着他。
白芍将曹操的第一封信递郑康成。郑康成看罢不语。
白芍又将曹操的第二封信递郑康成。郑康成又看罢不语。
郑康成站在台阶上。白芍站在台阶下。
两人面对面相视许久,依然无语。
许都相府后花园内,荀攸陪着曹操散步。
曹操背着手边走边说:“主簿不在,孤满腹心事不知该对谁语。”荀攸小心道:“荀攸早知,天下难找第二人顶替主簿。”
曹操叹了口气:“悠悠万事,唯此为大。这主簿到底还回不回来?”
第一节
徐州郑府大门前,停了四五辆马车和百十骑士,这些骑士和驾车的皆为郑府家丁或郑康成的学生。这次要远行的是郑康成和赤芍。郑康成书房前,赤芍女扮男装,像个书童,英武矫健地站在郑康成身旁。送别的则是白芍,身后还站着小翠与马五父女二人。
郑康成对白芍说:“我这次去密县老家省亲扫墓,是真也是假。说真,是真要去扫扫墓,祭祀一下祖先。说假,这也是个借口,实是去投袁绍。他请我多年,这次无论如何难再回绝。天下大事至此已到泾渭分明之时,我也寿数将尽,总要有个归宿。临行把这真话告你,望你不意外。”
白芍站在郑康成对面,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郑康成接着说道:“赤芍乔装成你去许都行刺,此事未征得你赞同,你心中或有不快。”赤芍像个男侠对白芍拱手行礼:“姐姐,我那是第一次冒名顶替你,也是最后一次。”郑康成还接着说自己的话:“此事虽已过去,但我已难在徐州这个曹操的地盘内度过残烛余生。从去年写信给袁绍为刘备求救,到今年再行刺失败,我与曹贼已彻底撕破脸。往下,要死也只能死在袁绍麾下了。”
郑康成说着欲行未行,原地踱了几步,又站住回身对赤芍说道:“我临行给自己占了一卦,看此去投袁绍如何。”白芍注意了,看着郑康成。郑康成接着说道:“得了困卦,一爻未动,是个静卦。困卦卦辞你知道,‘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孔子注:‘险以悦,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是说,虽然困难艰险,但是欣然而往,在困难中不丧失通达之德,唯有君子才能做到。”郑康成叹了口气,“占到困卦静卦,大多困难艰险,话无人信,事无所成。但孔子又讲:‘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是说,君子舍了命也要成全自己志向。”
白芍凝视郑康成不语。
郑康成又原地踱了几步,欲行未行停住,接着对白芍说:“我和赤芍投袁绍去后,我想,你有可能会去许都。”白芍听此话垂了一下眼,没有表示。郑康成话却没断:“我也为你占了一卦,看你若去许都如何。得蹇卦,也是静卦。”
白芍注意地看着郑康成,等待他讲解。
郑康成说道:“孔子说蹇卦:‘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智矣哉!’你看,外祖父去袁绍那里是困难艰险,你去曹操那里是蹇难多险,你我都不顺啊。蹇卦告你,险在前,你能止步,此乃为智,去否许都,你要三思而行。”郑康成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孔子还讲,‘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蹇卦是何象?山上雨水纷纷之象,行路蹇难之象,君子见此象,则回过身来以修德。想来你此次若去许都相府,最终必反身脱离而自修其德。好了,我困你蹇,就此分别。此别或是永别。”说着,郑康成伸手轻轻拍了拍白芍肩膀,转身往外走。
白芍跟着往外送,马五小翠跟在她身后。穿过一个个庭院,来到郑府大门。大门内外早已站着众多家仆。出了大门,车队就在眼前等待。白芍静默着,和众人送郑康成上车。赤芍上前和白芍搂抱了一下,而后含泪与郑康成上了同一辆车。
郑康成在车上探出身来问白芍:“你现在决定何去何从?”
白芍摇了摇头,说道:“人生渺茫,不知何去何从。”郑康成说:“人各有志。你若去许都,可仍带小翠。马五留下管郑府。若我客死他乡,郑府一干事宜我已交代给马五。”说着,郑康成挥挥手说道:“启程。”
几辆马车在百十骑的前后护送下出发了。
白芍与小翠马五及众人站在那里看着车队远去消失。
正值此时,徐州刺史雷震率数骑在徐州刺史府前下马。门前戍卫两边肃立,旗杆上飘着“钦差曹丕”的旗幡。领军将领拱手向雷震行礼。雷震将马交给随从,大步进到刺史府内。刺史府大堂内,曹丕正当堂而坐,身边立着几个随从。
雷震进来,对曹丕拱手行礼,而后在曹丕一旁坐下,说道:“启禀钦差曹丕将军,郑康成与其外孙女赤芍说是去老家密县扫墓,估计是要转道投奔袁绍,要不要派兵追赶拦截?”曹丕说:“拦截住了,往下如何?”雷震说:“等请示了丞相钧旨之后,再说。”曹丕略一想,摇头道:“郑府的刺客,丞相尚且派丕护送回来,郑康成要出行,无论扫墓还是投袁,丞相绝不会阻拦。按我的领会,丞相对郑康成绝对会听之任之。”雷震说:“那卑职……”曹丕说:“就随他去吧。丞相对郑府的事,现在只关心一件,主簿回不回许都、何时回许都。此事甚难。我今日就准备到郑府登门拜访主簿,以探虚实。”
正此时,又有百十骑将士护送一辆马车在徐州刺史府门外急停住。
军师荀攸下得车来,护送将士早有人先下马对门卫报道:“军师荀攸大人到。”守门将士说要去禀报钦差大人曹丕将军和刺史大人雷震,荀攸一甩袖子说:“不用了,我径直进去就是。”说着就往里进。早有门吏赶在先高声报道:“荀攸军师到。”曹丕闻声与雷震迎出大堂。曹丕拱手行礼道:“荀军师,哪阵风把你刮来?”荀攸也同时拱手还礼:“曹将军,雷大人,我这里请了丞相钧旨,特赶到徐州来请主簿的。”曹丕说:“我正想去郑府拜访主簿。”荀攸说:“不如你我同去。主簿势必难请,若请不回,丞相那里无法交代。”出得刺史府来,荀攸说道:“曹将军也不用骑马了,与我同乘一车即可。”二人上车,在百十骑护送下片刻来到郑府门前。荀攸与曹丕下得车来,早有护送的将领对守门家仆高声报道:“军师荀攸与曹丕将军欲拜访主簿大人。”守门家仆立刻有人转身进去禀报。
荀攸与曹丕站在大门台阶下耐心等待。一队人马在郑府门前一动不动。荀攸对曹丕调侃地说了一句:“对这个主簿,还真不敢造次。”过了一会儿,去禀告的家仆出来了,说道:“有请荀军师、曹将军入府。”荀攸与曹丕便入了大门,跟随家仆穿庭过院,最后来到郑康成书房。另有几个家仆在书房门口侍立,伸手请进。荀攸与曹丕进到书房来。
白芍正在那里静坐,这时迎上来。荀攸、曹丕拱手行礼:“主簿还好?久久未见。”白芍也还了个礼,说道:“二位大人屈尊就下,所为何事?”曹丕和荀攸相互看了看,曹丕先说道:“丕原本就想登门拜访主簿,恰荀军师赶到,所以一同来了。”白芍请二人坐,家仆丫环们上得茶来。
白芍等上茶毕,略挥了一下手,众人退下,唯剩小翠立在白芍身后。
荀攸说道:“我奉丞相钧旨来徐州,是专程请主簿回许都的。”他停了一下,看白芍。白芍听着。荀攸接着讲:“丞相给主簿信中说,日日翘首以待,不仅确是实情,而且言太简,意未尽。丞相自主簿离去,确实茶饭无心。”荀攸说到这里停住,察言观色白芍。白芍依然安静听着。荀攸接着说道:“我曾让丞相给主簿的信中加上几句‘思君心切、寝食不安、头风病又犯之类’,以动主簿之心。”荀攸把话停在半截,看白芍。白芍看了荀攸一眼,微微一笑:“荀军师大智谋有,小聪明也不乏。”荀攸得趣地笑笑,接着说道:“但丞相说,演苦情戏,以动他人恻隐之心,此等举动,大丈夫所不为也。这是丞相原话。”白芍淡淡地讽刺道:“那还不是丞相做大做习惯了。这点,丞相倒要学学刘备的小本买卖。”
荀攸接着说道:“他深知主簿禀性,写了第一封信,说是扣押赤芍等三人以待君归。后又觉不妥,再追一信,说对主簿绝不可用这种有要挟之嫌的手段。丞相说,主簿回不回许都,他绝不强不已。”汉献帝一下站起来,背着手急踱了几步,转身站住,一挥袖说道:“一个主簿回相府也值得大惊小怪,入夜进宫来报朕?”伏皇后瞟了汉献帝一眼,看出他火了。伏完却心中有底,接着说道:“白芍回相府是消息的一半,另一半是郑康成领着赤芍借回密县老家扫墓之名,转道投奔冀州袁绍了。”
汉献帝注意力一下转移了:“是吗?”
伏剑接着说道:“审配那里传递过来的消息,绝对可靠。郑康成一到,袁绍出城三十里迎接,且大摆酒宴为其接风。据说冀州城一片厉兵秣马、准备兴兵攻曹操的气氛。”汉献帝点点头,又落座了:“这个消息还算要紧。”而后又接着说道:“那他们说的那把快刀呢,先说是离曹操的脖子近在咫尺,后又说快抹曹操脖子了,现在呢,这把快刀是不是指的赤芍行刺,倘若指赤芍行刺,岂非已然失败了?”伏剑说道:“那把快刀并非指赤芍。赤芍也绝非那把快刀。听审配那里来的秘密消息,只要袁绍攻曹之兵一兴,这把快刀就必然抹曹操的脖子,里应外合,在此一举。”汉献帝睁大了眼:“此消息要紧,十分要紧。”伏完说道:“袁绍将兴兵百万誓死灭曹,仅此一条,曹操断无出路。再加上这把快刀,这次灭曹诛曹万无一失。”
汉献帝连连点头:“朕这苦熬也到了出头之日,扬眉吐气已近在眼前。好了,你们严守口风,静待其变。朕则要从今日起经天纬地,遥望全局。曹操一旦败亡,朕即下旨灭其九族,并下诏以告天下,此诏书全文现已然在朕胸中。”
伏完、伏剑起身向汉献帝叩拜告辞。伏皇后送二人到门口。
黄福趁机溜进来,凑到汉献帝身旁,回头看看伏皇后还在往外送伏完伏剑,低声对汉献帝说:“皇上让谁侍寝?按规矩,今日皇上该在皇后这里。”汉献帝瞟了伏皇后背影一眼,说道:“今夜朕想好好射鹿。”黄福立刻跟话:“改蓉妃娘娘侍寝?”汉献帝摇了摇头:“一封妃,正经了,就缺鹿味。朕见今日那两个新来的宫女有点意思。”黄福转了一下眼珠,立刻逢迎道:“那两个面目姣好,身段风流,一个白嫩,一个娇憨,皇上要哪一个?”汉献帝说:“两个一并安排了吧。”黄福一听,稍有点意外,转眼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今日一定是听了喜事得了精神,天子有了精神,大汉必然兴旺。”
伏皇后转身回来了。黄福立刻缩到一边。
汉献帝背着手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一派天子相。
第二节
一个军吏手举红色军情急报卷筒,策马急驰到相府,翻身下马,高喊着:“军情急报!”护卫森严的将士立刻伸手放行。
曹操正与文武要员们商议军机大事,文有郭嘉、荀攸、孔融、陈登、杨刚等,武有许褚、李典、张辽、徐晃等。白芍依然担任书记。军吏入得大堂,一个下跪,高呈军情急件。郭嘉伸手接过呈曹操,曹操扬下巴示意了一下,郭嘉代为拆阅,阅完,对曹操禀报道:“启禀丞相,江东方面来的消息,袁绍派使和孙策联络,欲联手共图丞相,孙策已回应,说只要袁绍兴兵攻许都,他会择机出兵配合。”曹操一下瞪起眼:“此事非同小可,小霸王孙策乃狮儿,善咆哮,也善咬斗。”郭嘉又扫了一下军情急件,接着说道:“又有最新情报,孙策几日前已被部下刺杀,临终前将大权传交其弟孙权,孙权已接手掌控江东局势。”曹操眯眼听着,说道:“真乃天助我也,将一个要从背后咬我的狮儿灭了。我现是否可乘机兴兵伐孙权,平了江东?之后再北上与袁绍作战,就无后顾之忧了。”
郭嘉谏道:“丞相向来说,趁人之丧而伐之非义举,倘若伐而不克,必结深仇。再说,孙策虽答应与袁绍联盟,但孙权未必。孙策强悍好战,想借袁绍与丞相之争扩张地盘。孙权文弱,必守成,丞相不如既往不咎而安抚之。这样反而断了袁绍联盟之望。”曹操点头:“我可请旨,以天子之名封孙权为将军,兼领会稽太守,铸上将军印、会稽太守印,派特使去下旨并送印,孙权必大喜。不过,此事需要一个能言善辩、智勇双全之人前往江东出使。”
文武两班人分列左右,静等曹操下令。
曹操站起身略踱两步,站住说道:“孤向来算是知人善用、人尽其才,对汝等还都算可以吧?”众人立刻拱手道:“丞相向来人尽其才。”曹操指着杨刚说:“杨刚,孤唯有些对不起你。”杨刚诚惶诚恐:“丞相,此话小人承受不起。我原本袁术部下,被其派任密使联络昔太尉杨彪,丞相免小人死罪,并万般周全救活小人老少一家,小人感恩不尽,何有丞相对不住小人之说?”曹操说:“你后来反身投孤,献得袁术私藏的大汉玉玺,此功不小。然孤不想将玉玺公布于世,也不想献朝廷,故只能将你大功埋没,找不到理由请旨为你加封。”杨刚说:“能做丞相的幕僚,杨刚足矣。杨刚文不如郭嘉、荀攸二位军师,三韬九略,为丞相运筹于帷幄之中;武不如许褚、李典、张辽等将军,决胜于千里之外。做个幕僚,杨刚足矣。”曹操摇了摇头:“对你,孤还未人尽其才。今日总算有了机会。孤以为你是出使江东的最佳人选。你过去跟着袁术在淮南,接壤江东,对那里的情况必很熟悉,又有胆略有见识,且能言善辩,孤决定派你出使江东。杨刚,你敢担此任否?”
杨刚立刻出列,拱手行礼道:“小人愿往,也敢往。”
曹操说:“你此去江东,孤以为必会不辱使命。先安顿好孙权,再转道荆州见刘表。孤要请旨使你出使荆州名正言顺。江东、荆州出使回来,孤便以出使之功为由,请旨封你为礼部尚书。”杨刚再次拱手行礼:“杨刚绝不想功赏之事,只想将孙权及刘表说得背弃袁绍而站在丞相这边。”
冀州袁绍府一派堂皇。府内会议大殿有如许都朝会大殿,门前也是如狼似虎的虎贲军森严守卫。军师郭图独自匆匆往殿后赶,守卫将士任其通行。他急急来到殿后的会客厅。袁绍正与郑康成说话。袁绍身后立着若干随从。郑康成身后站着女扮男装的赤芍。郭图进来,急急说道:“启禀大将军,江东出了意外。”袁绍问:“莫非孙策变卦了?”郭图说:“孙策答应与我联盟共图曹操本不会变卦,只是现在变人了。”袁绍说:“何为变人?”郭图说:“孙策被部下刺杀身亡,其弟孙权即位,而曹操抢先派杨刚出使江东,挟天子以令诸侯,封孙权为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孙权已谢旨受封,弃其兄孙策与大将军联盟之言于不顾,与曹操结为外应。”袁绍一听大怒:“我本想再酝酿几日即兴兵攻曹操,曹操如此奸邪,我立即起兵。”接着对郑康成说道:“郑公,请与我一同上殿,与文武百官共商兴兵之事。”说罢,同郑康成一同起身,郭图、赤芍在后跟随,从后面进了大殿。
袁绍一登上高高的宝座,大殿里早已等候的文武百官便都叩拜于地,在殿头官引领下齐呼:“祝袁大将军千岁千千岁!”袁绍落座,又请郑康成在一旁坐下,随即对众人说道:“众卿平身。”众人起身按班立定后,袁绍一挥手说道:“曹操等死等不及了,居然派人去江东联盟孙权,里应外合与我作对。这是我刚从郭图军师这里得到的情报。既然曹操等不及了,我为他送葬也不可再延迟。我要立刻兴兵攻许都,伐曹操。此次冀、青、幽、并四州共出兵七十万,加上屯在武阳前线的二十多万,可算是兴兵百万。正如郑公前不久在接风宴上所讲,攻许都,灭曹操,正社稷,顺乎天而应乎人,志在必胜,势在必胜。诸位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明白。”
军师许攸出列。袁绍居高临下问:“许攸军师有何事要奏?”许攸说:“启禀大将军,现还有一人不明白。”
袁绍问:“何人?”
许攸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说道:“田丰在狱中上书谏曰:‘大将军今且宜静守以待天时,不可妄兴大兵,恐有不利。’”袁绍一下怒气上来,瞪起了眼。许攸接着说道:“明公兴仁义之师,田丰何得出此不祥之语?”袁绍一听勃然大怒:“田丰上次阻拦我出兵,已被囚入大狱,今又大胆妄言,如此扰乱军心,今日就将其斩首。”沮授与若干官员下拜求免。郑康成在一旁劝道:“待明公破了曹操,再正其罪不晚。”袁绍恨恨地说:“今日不是郑大人发话,必杀之不赦。按郑大人所言,等我破了曹操明证其罪。”又指着带头下跪求免田丰的沮授说道:“沮授,你这奋武将军以往也是与田丰前呼后应,专发扰乱军心之言,这次有何道理?”
沮授说:“沮授已然对明公讲过,现授头昏眼花,虽随军但绝不多言语,免扰明公之志。”
袁绍说:“看你后来变得明白点,这次依然可容你随军,在中军帐内侍候。”
袁绍接着说道:“上次出兵攻许都,虽小有挫折,损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但都是田丰之流惑乱军心所致。这次我虽少了颜良、文丑,但依然人才济济,奋勇善战之将如云。彼曹操原有一个关羽,现早已叛离,何足惧哉?”袁绍说到这里看着下面说道:“比颜良、文丑更善战者,我这里大有人在。张郃在否?”武将张郃出列,拱手大声道:“末将张郃在。”袁绍又点名道:“高览在否?”武将高览同样出列,拱手大声道:“末将高览在。”袁绍说:“先点你们二位为此次南征虎将。”张郃、高览拱手拜谢道:“必为明公拼死效力。”袁绍一挥手:“明日即出兵。”
第二日,袁绍催军进发,旌旗遍野,刀剑如林。
行至武阳,下定寨栅,袁绍在中军帐召集文武商议攻战之事。
沮授独自在中军帐外徘徊,犹豫不定,最后长叹一口气,准备罢休,又觉不妥,最终一咬牙一甩袖,奋然进了中军帐。袁绍正和文武两班人议事,身旁坐着郑康成,郑康成身后立着女扮男装的赤芍。一见沮授进来,袁绍说道:“沮授,你为何迟迟才到?”沮授说:“我本有言在先,虽随军但少言语,免扰明公之志。但回想再三,仍有一谏。”袁绍一听就脸色有变:“何谏?”沮授说:“我军虽众,而勇猛不及曹军;曹军虽精,而粮草不如我军。曹军无粮,利在急战;我军有粮,宜且缓守。若能旷以日月,则曹军不战自败矣。”
袁绍一听就怒了:“田丰慢我军心,我凯旋后必斩之。汝安敢又如此妄言!来人,将沮授锁禁军中,待我破曹之后与田丰一同治罪!”应声上来几个刀斧手,将沮授拿下押走。袁绍接着下令:“将新到大军七十万并同原来二十多万东西南北周围安营,联络可至百里。”众人答道:“领大将军旨。”
一个军吏举着军情急报的红色卷筒,飞驰过许都街道,在丞相府前急停住,翻身下马,就往相府里奔。戍卫将士伸手放行。军吏喊着“军情急报”进了大门,过了庭院,进了大堂急跪当堂而坐的曹操面前,上呈军情急件。郭嘉接过递曹操,军吏急退而去。
曹操拆封一看,大喜道:“杨刚果然不辱使命,孙权已欣然拜旨受封,且明言归顺大汉朝廷。归顺天子,乃归顺我曹某也。袁绍联盟江东孤立我曹某的计谋,一风吹也。杨刚已转道去荆州沟通刘表。”
正说着,又有一军吏骑马飞驰,高喊“军情急报”急进相府,送来军情急件的红卷筒。又是郭嘉接过,曹操示意郭嘉拆封阅看。郭嘉拆封一看,脸色立显严重,对曹操说:“袁绍听闻孙权归顺许都,结为外应,恼羞成怒,已提前兴兵七十万来攻许都,与他在武阳一带二十多万屯兵合并共计近百万,生死大战即在眼前也。”曹操一听,也觉事态紧急。文武要员们立时紧张。今日文武要员都已到齐,文有郭嘉、荀攸、孔融、陈登等,武有许褚、李典、张辽、徐晃等,与以往不同的,曹丕也站在武将行列中。白芍依然在曹操一侧坐任书记,另一侧则侍立着朱六。
曹操说:“说早说晚,这一大战终于开打。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我与汝等都需全力迎战。”荀攸说:“到此时无须务虚,丞相即下令调兵遣将就是。”曹操点头:“孤现就部署如下,军师郭嘉。”郭嘉说:“卑职在。”曹操令道:“由你率兵五万留守许都,统筹前线后方诸等联络事宜,并掌控与江东孙权、南方刘表的外交,防范西凉韩遂、马腾的异动。”郭嘉说:“领旨。”曹操接着说:“中丞御史孔融。”孔融说:“融在。”曹操令道:“你以中丞御史兼行副宰相权,统管朝政,要防范太尉伏完、车骑将军伏剑、礼部侍郎杨修等人的不轨。”孔融说:“领丞相钧旨。”曹操又说:“陈登。”陈登出列道:“登在。”曹操说:“你这许都太守要稳镇许都,除太守一概常务外,协理郭嘉军师运筹前方粮草辎重所需。”陈登说:“登领旨。”曹操接着说道:“荀攸军师及许褚、李典、张辽、徐晃等诸将,还有曹丕,你等皆随孤出征。孤将亲带兵二十万,进到官渡一线,与那里驻守的五万兵马汇合,共二十五万迎敌。”众人齐说:“领旨。”曹操又扭头看了朱六一眼:“朱六,你这次随军任中军帐总管,在孤身边侍候。”朱六立刻拱手道:“小人日夜侍奉丞相。”
最后,曹操看了看白芍:“主簿,此次大战必是苦战,生死未知,主簿是否随军,孤有犹豫,你自己决定吧。”朱六谏道:“官渡前线,刀枪如林,飞箭如雨,九死一生之地,主簿还是不去为好。”众人都看白芍。
白芍一直书记着,这时略停笔说道:“我自然跟随丞相。”
曹操说道:“那好,你就舍命陪孤了。”曹操说完,站起身绕过案几到大堂中央,在左右两班人面前踱开了步,踱踱站住,对众人说道:“汝等都知,孤每临大战,反而意思安闲。调兵遣将已罢,明日出兵就是。余下的事边打边算计,无须提前多想。今日,孤倒有一事颇为自得,汝等可知何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白芍坐在那里白了一句:“还不是用人得当。”
曹操一听,佯装未必,不动声色问道:“何处用人得当?”白芍在挥笔修补着记录,不屑地哼了一声。荀攸在一旁猜道:“丞相如此调兵遣将,处处用人得当。”曹操大大地摇了摇头。荀攸说:“那我等就难以猜之了。”又看白芍:“必是主簿出言不凡。”白芍看了曹操一眼:“还不是用杨刚用得意了。”曹操一听,背起双手叹道:“还是主簿能说到孤的心坎上。孤今日就是得意用杨刚出使实为最佳人选。杨刚一举,扭转江东态度,可抵二十万兵马。”曹操略停顿一下,踱了两步站住,接着说:“诚如杨刚自己所说,论出谋划策,运筹于帷幄,他远不如郭嘉、荀攸。论武,他又绝不如许褚、李典、张辽等攻必克,战必胜。做御史,他绝非孔融之才。做太守,他更难比陈登干练。但出使江东与荆州,汝等诸位都不如杨刚。孤此次用杨刚,算得上是人尽其才。”
孔融说:“融出使江东,是否也可?”
曹操说:“你舌战群儒,谈天说地,口才雄辩,自然优胜,但出使他邦,不仅要满腹经纶、文韬武略、君子之风,还要善于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大言义、小言利,各种手段共用,方可成就。孔融雅多俗少,不算出使的全料。”
陈登说:“若派登出使,是否可也?”
曹操说:“登算全才,虽然杨刚代你做太守断然不行,但若让你代杨刚出使江东,尚可。只全才是全才,胜在多面,就某一方面,你与杨刚之偏才相比,不如他专精。就出使江东而言,用你不仅宽才窄用可惜了,而且效果也可能不及杨刚更好。”曹操说到这里挥了一下手,看了白芍一眼,“好了,孤就说到这里。再说,主簿那里就该讥笑了。孤常常是当着主簿面吹牛兴致就高三分。好,各行其是,准备出征。”众人齐声说“诺”,准备散去。
朱六有些嫉妒和用心思地瞟了白芍一眼。
曹操第二日亲率大军二十万,出兵迎敌。
兵贵神速,一路上行军迅猛。曹操在中军,骑马亲自督军挺进。到了官渡,已有原来屯兵的旧营寨,周围又安新营寨。曹操刚在中军营寨中军帐内坐定,就接到军情急报:“袁绍七十万大兵已行至武阳安营扎寨,连同袁军原有驻扎兵马,百万大军之营寨周围联络百余里。”曹操与荀攸、曹丕、许褚、李典、张辽等人商议迎敌之策。白芍仍在一侧书记。朱六则在另一侧身后侍立。
曹操问:“该如何迎敌?”荀攸答道:“袁绍军马虽多,不足惧也。我军精锐,无不一以当十。但我军利在急战速决。若迁延日月,粮草不继,事可忧矣。”
曹操说:“荀军师所言正合吾意。明日即进军挑战。”
曹操率军自官渡进攻武阳,袁绍领兵迎战。两边排成阵势,正式开战。
袁绍临出阵前,审配在一旁说道:“我已在军阵两翼各埋伏弓弩手一万,又在旗门内埋伏弓箭手五千,约定好,炮一响他们就冲出,万箭齐发,此战必万无一失。”袁绍点头:“审配不愧为我的第一军师,筹划甚为周密。”说着,三通鼓罢,袁绍金盔金甲,锦袍玉带,出得旗门来,立马阵前,左右排列着张郃、高览等诸将,旌旗节钺,甚是严整。而曹操阵上,门旗开处,曹操出马,许褚、李典、张辽、徐晃、曹丕等各持兵器前后护拥。荀攸在曹操身旁轻声道:“等两边武将交战一番,我便令李典、徐晃各率五千铁骑冲击彼阵,待其阵营一乱,丞相便可指挥大军掩杀。”曹操点头,随后策马前行几步,扬鞭指袁绍道:“吾曾于天子之前保奏汝为大将军,汝今何故谋反?”袁绍大怒道:“汝有何资格于天子之前保奏我?汝托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罪恶弥天,甚于王莽、董卓,天下第一反贼何敢反诬他人造反?”曹操说:“我今奉诏讨汝。”袁绍说:“汝有何诏可奉,那都是汝弄权朝廷做出来的假诏。过去董承等人奉衣带诏讨汝,被汝杀害,我今接奉陛下衣带诏讨汝,名正言顺。”曹操也怒了,派张辽出战。
张辽持刀出阵,那边袁绍派张郃挺枪跃马来迎。刀枪交战,二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曹操见了连连点头,暗暗称奇。又示意许褚挥刀纵马,直出助战。那边袁绍一挥剑,武将高览挺枪接过,又是一对刀枪交战,只见四员战将成对厮杀。
正难解难分时,曹操拔剑一挥,李典、徐晃各领五千铁骑齐冲袁军阵营。
那边审配见曹军来冲阵,令旗一挥,号炮即响,两翼各有万弩齐发,中军内埋伏的五千弓箭手也一齐冲出阵前乱射。曹军难以抵挡,先是冲袁阵的两支铁骑调头后撤,接着,曹操在诸将的护拥下,同整个大军往南急撤。
袁绍挥剑驱兵掩杀。曹军大败,一直退到官渡营寨内才停住。
袁绍率大兵进军,逼近官渡下寨,两边营寨对峙相望。
审配对袁绍谏道:“今可重兵集中于官渡,就在曹操营寨前筑起土山,而后令军士登高俯瞰曹操营寨,万箭齐射,曹操必挡不住。若他弃官渡而退,我们得这个战略路口,长驱直入,许都可破矣。”袁绍点头从之。于是,于各寨内精选精壮军士,用铁锹土担在曹营寨边垒土成山。从曹营望去,对面黑压压全是袁军。眼看着土山上长,曹操与荀攸见此,立刻派将带兵出去冲突,皆被审配安排的弓弩手箭弩齐发挡住咽喉要路,不能前进。曹操便听荀攸计,也在营寨内筑起土山,与袁军对峙。但袁军挖土累山已先三日,且人多势大,不到十日,这边土山未成一半,那边土山五十座余,已居高临下雄视曹军营寨。袁军弓弩手都在土山上射箭,曹军大惧,土山上但凡有一声梆子响,便箭如雨下。曹军皆顶着盾牌匍匐在地。袁军在山上呐喊狂笑,此起彼伏,声势震天。曹操见全军慌乱,忙集文武要员商议对策。荀攸道:“一边继续督军冒箭垒土筑山,山成以后与其对射,一边可做发石炮车以破敌。”曹操立刻下令连夜造发石炮车数百乘,分布在营墙内,正对着对方土山上云梯,等对方弓箭手射箭时,这边营内一齐拽动发石炮车,炮石飞空,往袁军土山上乱打。袁军无可躲处,弓弩手死伤无数。没几日,这边土山已经垒起,弓箭手也登高雄视袁军方向。于是,袁军干脆不登高射箭了。
审配又在中军帐内对袁绍献计:“可令军人用铁锹暗打地道,直透曹营,号为‘掘子军’,待曹军深夜不知不觉时,从地中掘透而出,袭击曹军于营寨之内。”曹兵在土山上遥遥望见袁军于山后掘土坑,报之曹操。曹操登山遥望后,问荀攸:“袁军这是在干什么?”荀攸说:“此必是袁军不能攻明,转为攻暗。这是挖掘地道,欲从地下穿透寨墙隔挡,而入我营中突袭。”曹操说:“焉知其在何方何向挖掘地道?”荀攸说:“必是成百条地道遍布而来,难以确定究竟从何处穿地而出。”曹操说:“如此何以防御?”荀攸说:“可环绕我方营寨挖掘一道长长的沟堑,他的地道一达沟堑就暴露了。我们可在沟堑处,把他们出现的一个个地道口封堵。”曹操点头,立刻下令军人连夜绕营寨挖掘深堑。
袁军掘地道到堑边就暴露无遗,再不得前进,一番徒劳。
二十余天过去了,曹操一直率军在官渡营寨内死守。
这一夜月明星稀,曹操与荀攸、曹丕等人一同巡视营寨,许褚、李典率兵数十人提剑持盾护在前后左右。白芍与朱六也跟随在曹操身旁。营寨内有士兵在军帐中休歇,有士兵在营寨内巡逻,可以看见曹军营寨内的土山上有士兵拿着弓箭在站岗瞭望。对面,在月光星空的映衬下,袁军的几十个土山黑魆魆立着。
曹操看此情景,叹了一句:“已然相持二十余日,看来还要相持更长时日。”荀攸说道:“攸曾向丞相提议与袁军速战速决,又首战为丞相筹划未周,被袁军阵内埋伏的弓弩手攻击,才使我军陷入此困境。”曹操摇了一下头:“彼兵众粮广,我兵寡粮少,速战速决是对的。首战运筹未周,中了袁军阵中弓弩手的埋伏,是孤大意了,军师不必自责。现速战速决既不成,则需一段时日的持久战,以挫敌之锐气,再寻机图变。”荀攸还想解释什么,曹操挥手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前车之鉴要记取,但后悔之药不可吃。孤的本事不多,除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外,还有一条就是赢得起,也输得起。”
曹操走了几步,又停住对白芍和朱六说道:“主簿,还有你这中军帐总管,你们想必未见过如此恶战。”白芍不急着跟话。朱六则立刻侍候道:“如此恶战,确是首次得见。那些日,对面土山上飞箭如雨,这边石炮车轰隆隆巨石如云,场面真有些令人惊骇。”曹操看着白芍又问:“主簿有何感想?”白芍想了一下说:“不知丞相一生如此恶战图什么?”曹操一笑:“图的一个胜字。图的一个赢字。赢大了,就赢一个天下。”白芍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想起丞相说的从小嗜赌,这辈子出生入死,赌的是一条命。”曹操顺着白芍的话说:“想赢天下,不赌命还真不成。”朱六奉承道:“丞相是天下第一豪赌,丞相方才说赢得起,也输得起,就是豪赌大气派。”
白芍瞥了朱六一眼,未马上言语,跟着曹操又走了几步,才说道:“我看丞相不像赌徒。”曹操问:“像什么?”白芍想了一下:“像做大本买卖的人。”朱六说:“买卖人和赌徒是一回事,赌徒即是买卖人,买卖人即是赌徒。”白芍说:“买卖人与赌徒有一样处,更有不一样处。”曹操问:“此话怎讲?”白芍说:“赌徒全靠赌,做大买卖之人有时也赌,但更多时候不靠赌。做大买卖,自有其章法可循。”
曹操哈哈一笑:“主簿此话言简意赅,分外精辟。”
朱六颇有心思地瞟了白芍一眼。
曹操领兵出战不在许都,汉献帝每日上朝颇觉轻松舒畅。
这一日,他照例意气风发,一派帝王风度登上宝座。群臣叩呼“祝吾皇万岁万万岁”完毕,他居高临下手抚茶杯从容道:“众卿平身。”当文武百官一声“谢皇上”站起后,他更是居高临下从容俯瞰,说道:“今日上朝,依然是减免礼仪,大礼已经行过,凡出班奏事者站着就是了。”殿头官此时高声宣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众臣还未动静,汉献帝就接着洋洋洒洒开了:“曹丞相领兵赴官渡迎战袁绍,已有数十日,每日上朝缺了曹丞相,朕甚觉冷清了不少。”他嘴上虽然说的是“冷清”二字,但实际上说得气势饱满、心舒怀畅,“虽然丞相不在,诸事丞相已安排妥当。军事有郭嘉坐镇统领。丞相府一干事宜,有孔融兼理。陈登把许都城郊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有伏完、伏剑、杨修等文武大臣,也都兢兢业业,各治一方,让朕放心。赵彦更是每次上朝直言上谏,颇增朝廷生气。”汉献帝一统天下地逐个褒奖下来,最后说:“今日更有一新人,朕要嘉奖封赏——杨刚呢?”孔融出班奏道:“在殿外叩候。”汉献帝说:“宣他进来。”殿头官立刻高声宣道:“宣杨刚进殿。”殿内官又接着传宣。传到殿门外,殿前官又高声宣道:“宣杨刚进殿。”
杨刚正跪等在殿前丹墀下,此时三拜九叩后拾阶而上,入大殿后又向汉献帝三拜九叩。汉献帝说道:“爱卿平身。你出使江东,对孙权宣旨,大功告成,又转道出使荆州刘表处,凯旋而归。曹丞相闻此从官渡申表奏请封你为礼部尚书,朕已准奏。”接着,就有御前官挺身昂首站出,将手中的黄绫卷轴横向拉开,高声宣道:“杨刚听旨。”杨刚立刻跪拜于地,御前官宣道:“着即封杨刚为礼部尚书,钦此。”杨刚再次三拜九叩:“谢陛下圣恩。”
汉献帝说:“平身吧。你这是御前受封,实为荣耀。”
汉献帝又一指站在班中的杨修说道:“杨修,你这礼部侍郎今日想必顿觉松快不少。礼部主官上任了,你这副官就无须以副代主扛那么多了。”杨修自然对杨刚少不了嫉妒,这时只能不自然地笑笑:“卑职正如此想。”汉献帝说:“礼部主官既然上任,我便可放你这副官去做一件要紧事。曹丞相在官渡与袁军相持月余,时日如此长久,想必是苦战。朕拟派你代天子劳军,你敢否领旨赴官渡前线?”杨修立刻行礼道:“微臣无有不敢。”汉献帝说:“那朕即下旨封你为劳军钦差大臣,前往官渡军营慰劳曹丞相及上下将士,并赐御酒百坛。”
杨刚启奏道:“臣是否也可同往?顺便叩谢丞相上奏提名微臣。”汉献帝说:“你这礼部主官在礼部坐镇即可,侍郎杨修代朕劳军足矣。”汉献帝略一抬手,立刻有殿头官高声宣道:“即拟旨,着礼部侍郎杨修代皇上赴官渡劳军。”杨修立刻说:“领旨。”汉献帝语重心长、话中有话地嘱托道:“到了军营,必传达朕慰劳之心,并深细体察战况之艰难,回来报朕,以便朕与前方将士共担忧患。”
郭嘉、陈登、杨刚听此话,颇有些注意。
杨修则心领神会,答道:“卑职明白。”
第三节
曹操率军在官渡与袁绍相持近三个月,整个秋天过去了。
冬日来临,军力渐乏,粮草不继,曹操有了撤军退回许都之意。
这一日,他在中军营寨巡视,佩剑带鞘握在手中。白芍、朱六、曹丕、荀攸跟在左右。许褚率二十余将士前后护卫。营寨内虽然一切都还齐整,但寒风过处,军帐旗帜都显出破旧来。在营寨内肃立站岗的将士,小队巡逻的将士,在修理车辆器械的将士,在营寨大门内外戍卫的将士,虽然还都有条不紊各司其职,但已显精乏力衰。寒风中,士兵大多未换冬装,少不了瑟缩,一片苦寒之相。
曹操一言不发,回到中军帐门前站住,说道:“时已立冬,天寒地冻,粮草不继,将士冬装一时也接济不上,看营内一片疲惫之相,孤甚想撤兵返回许都,但又恐袁军乘机进逼,更恐本有胜机却功亏一篑,甚是迟疑啊。”白芍、曹丕、荀攸、朱六带着各自的神情看着曹操。许褚带兵在四周戍卫,若无所闻。曹操看着荀攸:“荀军师,你且为孤再决疑一次。”荀攸为难道:“攸已有言再三,与丞相方才所忧之事相同。若现在撤兵许都,一者必为袁绍所乘,二者很可能功亏一篑,把原本可胜之机丢失。但攸之言翻来覆去,丞相难能听出新意。丞相不是已去信许都问郭嘉意见?郭嘉或许离得远反而看得清,能为丞相决疑。”
正说到此,一骑在营寨内飞驰而来。曹操方皱眉抬眼,只听骑马将士高呼:“许都郭嘉军师急件。”接着,飞至曹操面前翻身下马,呈上信件。曹操说:“说郭嘉,郭嘉之信至也。”立刻示意荀攸拆阅。荀攸拆开略扫一眼,念道:“承尊命,使决进退之疑:愚以为袁绍悉众聚于官渡,欲与明公决胜负。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绍军虽众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济!今军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公今画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进,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断不可失。唯明公裁察焉。”
曹操听罢,满脸阴霾一扫而光99lib?,兴奋地说:“天下事不怕进,不怕退,就怕进退迟疑,现郭嘉来信决孤进退之疑也。郭嘉所言与荀攸所言如出一辙:一者,我现以弱当强,若不能克制袁绍,必为所乘;二者,我今扼守官渡,使袁绍三月不得进,情见袁绍攻势衰竭,必将有变,此正是我出奇用兵之时机,断不可失。”荀攸说道:“还有三者,袁绍军虽众,而其用军用人不当,而主公之神武英明,何不战必胜攻必克。”曹操哈哈大笑:“好,令将士全力死守,等待反攻之机。”
曹操说着往中军帐里进,并对众人道:“汝等可散去各忙各事,有主簿、朱六侍候即可。”他一背双手进到中军帐内,当堂而坐。只有白芍、朱六奉命跟了进来。曹操摇了摇头,一脸苦痛状:“郭嘉来信决进退之疑,只这头痛依然未去,看来头风病又犯矣。”
白芍走到曹操身后,打开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又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说道:“还是为丞相针砭减痛吧。”曹操点了点头,听任白芍用银簪在他头顶寻找穴位按扎,虽然按扎疼痛,他紧皱眉头仍忍着说:“再加力。”白芍说:“吉平太医留下的药方,丞相不是试用过一两回,很见效,还可照此方抓药熬制。”曹操点头。朱六说:“方子在哪里?小人立刻去办。”白芍说:“多数药已有,只缺两味,我已安排人星夜去许都抓齐。”朱六说:“以后但凡这类小事,都交我办即可,主簿可免操琐碎之心。”白芍说:“中军帐诸多事都由朱总管管周到了,丞相吃药一事还是我来管吧。”
朱六瞄了白芍一眼,没再说话。
曹操一边承受着白芍银簪的按扎,一边说道:“出兵三月,你二人服侍左右,实在不易。”朱六说:“主簿首要,丞相一日不可或缺。朱六管的这些吃喝琐碎是人人都干得了的活儿。”曹操说:“中军帐总管事情不少,对外传令、联络、书信,中军帐的饮食、财务、采购、宿卫,还包括军帐、衣物等等。”朱六说:“书信、联络这一块早已主簿单管,我无须过问。其余事务,和我当年做粮食生意不差多少,多跑腿、多动手、多算账、多安排、多检查、多督促,就都有了。”曹操说:“如此几多,还容易吗?”朱六说:“如此几多,诸如跑腿多、动手多,多到手腿都断了,也不及主簿一句‘出言不凡’厉害。”曹操听此话哈哈笑了。
白芍仍然给曹操针砭,对此话毫无反应。
晚饭后,曹操在李典、曹丕等人陪护下巡查营寨。朱六也跟去了。
月明星稀,寒风清冽,白芍与小翠在中军帐周围溜达。
整个中军营寨似乎一切如常,一个个军帐在月光下齐齐排列着,由近及远有巡逻的将士,站岗的将士,灯笼一个个闪动,远远辕门处高挑的灯笼照着营旗在夜空中飘荡。中军帐门半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一片灯月朦胧中,白芍对小翠说:“我为何觉得今夜不祥,有隐隐的杀气?”小翠一听,说道:“小姐这话让我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莫非又担心丞相安全了?他不是正在各个营寨巡查,有李典、曹丕带兵护卫,你担心什么?”白芍思忖地说:“朱六也跟去了。”小翠说:“小姐总疑朱六,其实他这个中军帐总管这次总管两三个月了,未见任何出轨之事,再说,这么多人陪护丞相,他跟着去又能怎样?”白芍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去巡查,是丞相今夜在中军帐。”
正说着,两个兵士牵着两匹剽健的马溜达过来。白芍见了,随口问道:“夜里还在遛马?”其中一个兵士道:“回禀主簿,这是朱总管的马,刚喂好遛遛,等遛好再喂,喂完接着再遛。”白芍问:“为何如此?”兵士答道:“朱总管说,他的马随时办事要用,需日夜侍候。”说着,二兵牵马而去。白芍眯眼狐疑了一下,对小翠说:“这事看着正常,我总觉不正常。不如你先回咱们军帐去,我去中军帐看看。”白芍与小翠的军帐紧挨中军帐侧后。小翠点点头,一掀军帐门往里进,说了一句:“小姐当心。”
白芍走到中军帐门口,曹操不在,中军帐外只站着四五个将士守卫,门却大敞。白芍问:“如此冬日,为何中军帐门大敞?”门外将士答道:“启禀主簿,今夜帐内宿卫将士都已到达入内。”白芍略思忖一下,进到中军帐内。帐内宽宽敞敞,灯火通明,四个宿卫将士左右按剑而立。见白芍进来,领班之将挺身道:“主簿有何吩咐?”白芍扫了他们一眼:“丞相未回,无可吩咐。”而后又接着说,“今夜帐内宿卫,似乎不该是你们这几人?”领班之将说道:“临时换了。”白芍问:“为何?”领班将领回答:“不知,全听朱总管吩咐。”
白芍略颔首:“你们几人都是朱总管老乡吧?”
四人齐声回答:“是。”领班将领接着说道,“是朱总管上个月亲自将我们选调做丞相帐内宿卫的。”白芍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说道:“宿卫宿卫,就是丞相夜晚入寝时由你们护卫,是吧?”领班将领回答:“是。”白芍接着说:“丞相现在外出了,虽是夜晚,还未到他入寝时,无须你们空站在这里。你们且先退下休歇,等丞相回来准备夜宿时,再唤你们。”领班将领迟疑了一下,说道:“遵令。”一挥手,四人排成一队相继而出。白芍跟到中军帐外,看着四个将士远去,对守卫在门外的将士说道:“速去请荀攸军师前来。”领班之将立刻答道:“得令。”而后一挥手,就有一个士兵急奔而去。
白芍看了一眼月夜中的中军营寨,回到帐内思忖着来回踱步。
没多会儿,荀攸匆匆赶到:“主簿,有何急事?”
白芍看了一眼敞开的中军帐门,往里走了走,压低声说:“我总觉今夜那位朱总管有些可疑。”荀攸说:“如何看出?”白芍说:“一时还难以说清,但有蛛丝马迹。我担心的是夜里丞相的宿卫有纰漏。”荀攸转眼珠想了一下,而后环指了一下中军帐内宽大空间说道:“中军帐分大堂、内室,这大堂自然是丞相白日里调兵遣将、商议军机之处。”又一指后面毛毡隔墙说道,“这隔墙后面便是内室,是丞相的寝室,这是主簿都清楚的。夜晚,丞相入内室休歇,宿卫将士只可立于大堂,未有丞相之唤,不得擅入内室。”白芍还在狐疑,她推开内室之门,看着里面的卧榻,榻边的案几、箱柜之类,又回头扫视宽敞的大堂,继续思忖着。她走进内室巡视了一番,又走到大堂来,对荀攸说:“今夜帐内宿卫皆临时换成朱六的亲信老乡,此事颇有蹊跷。”荀攸说:“丞相现信任朱六,此事很难和丞相说明白。但是估计也无大碍,这帐内宿卫虽归中军帐总管调遣,但中军帐外四周的宿卫就不属他管了,由许褚、李典二将军轮值。”
白芍问:“今夜哪位将军轮值?”荀攸说:“许褚将军。”白芍说:“不仅今夜帐内宿卫皆为朱六老乡,而且我发现,最近中军帐总管下面的人朱六换了不少。”荀攸说:“丞相用人不疑,既然让朱六总管中军帐,那朱六辖下的人员还不由他定?”
白芍说:“事情有些紧急,不知荀军师与许将军关系如何?”荀攸说:“此人最与攸关系亲近。许褚曾因醉酒贻误军机,丞相要拿其问斩,众人求情未果,荀攸以头撞地鲜血迸流才保下他。荀攸当时还曾对丞相说,但凡许褚再醉酒延误军机,连攸同斩。”白芍点头:“那速请许褚将军来商议。朱六陪同丞相巡营快回来了,必赶在他们回来之前安排好。”荀攸立刻出到中军帐门外,对留在门外的随从下令道:“速请许褚将军来中军帐。”随从一声“得令”便疾奔而去。荀攸紧接着扫视了一下四周,而后回到中军帐内。
白芍与荀攸在中军帐内焦急等待。
远远似乎听到脚步声,白芍随便找一个座位坐了。
许褚跟着荀攸随从匆匆奔向中军帐。
远处,月光下的营寨内,可看见曹操在众人陪护下缓缓巡视着。许褚则径直奔到中军帐,进门问:“荀军师有何吩咐?”
荀攸看看白芍,对许褚说道:“主簿对丞相夜晚的宿卫有些担忧。说明白了,就是对一个管事的人有所怀疑。”许褚点头:“褚直人快语,主簿是否指中军帐总管朱六?我原本也有疑,但.99lib.看两三个月来朱总管兢兢业业,并无可疑之处,许褚也就多半放心了。”白芍说:“若他确无异心,我这疑就算多疑了。但事关丞相安危,又不可将可疑之处一笔抹去。我今说话,不知许将军能否完全信赖?”荀攸在一旁帮话道:“许褚将军,攸用身家性命担保主簿可信赖。”许褚说:“军师不做担保,我对主簿早已确信不疑。别看许某是粗人,但主簿跟丞相近两年了,这点可信褚还是看得出来。主簿直言不妨。”
白芍说:“我方才与荀军师讲过,并不能太清楚说明朱总管可疑,但确有蛛丝马迹,蹊跷之处。今夜帐内宿卫全换成朱六的亲信老乡,我甚觉不安。”许褚一指中军帐内外:“这帐内宿卫虽由朱六总管,帐外宿卫还是我总管,而且,夜晚的宿卫制度十分严谨,入夜,丞相到内室歇息,中军帐内须灯火通明,宿卫站立于中军帐大堂内,不得动弹。中军帐门须大开,帐外宿卫与帐内宿卫须相互监视,彼此须视力可见。帐外宿卫不得随意进入中军帐大门,帐内宿卫则不得随意出中军帐大门。丞相若在内室唤人,帐内宿卫与帐外宿卫须同时进内室丞相歇息处服侍。若无丞相亲唤,帐内宿卫与帐外宿卫都不可随便接近内室之门。而且,帐内宿卫与帐外宿卫隔中军帐大门内外相望必须为多人,无一人可擅自行动。”
白芍听着点点头:“其他人入夜有可能进到丞相入寝的内室吗?”
许褚说:“不能。若丞相唤人,我在帐外,必进帐内大堂报告‘许褚在’,丞相若再唤‘许褚进来’,我方可进丞相内室。”许褚停停又说,“褚知丞相唯对一人例外,那就是主簿。丞相有令,唯主簿出入不禁。”白芍似乎松了口气,说道:“许褚将军,既然帐外宿卫今夜由你总管,你就多加小心。”许褚说:“那是当然。我让手下的帐外宿卫紧盯着这几个帐内宿卫就是了。”正说着,远处传来一群人的话语声,白芍扫视了一下门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笛哨,对许褚轻轻吹了一声,说道:“许褚将军,凡事要防万一。倘若深夜听此笛哨声,请务必赶到中军帐内,如若大堂不见我,请直入丞相内室。”许褚略犹豫了一下:“未得丞相亲唤,褚……”白芍说:“只要听得此笛哨响,必是丞相不及亲自唤你,你照办就是,拜托了。”荀攸加话道:“许褚将军必须照办。”许褚说:“诺。”
这时,听得外面有曹操的说话声,许褚立刻几步赶到中军帐门口。曹操在李典、曹丕、朱六等人护拥下进得门来,见许褚问道:“为何到此?”许褚说道:“丞相这么晚未回,许褚不放心了。”曹操一扭头说道:“这么多人陪护呢,有何不放心?”
曹操进到中军帐内,见荀攸、白芍在,高兴道:“主簿、军师都在,孤正不想睡,和你们说说话。”荀攸说:“攸还有军务在身,烦主簿辛苦陪陪丞相吧。”朱六十分警觉地扫视了一下中军帐内及白芍、荀攸,而后说道:“今夜宿卫将士怎么还未到?”白芍说:“我让他们先下去了,等丞相回来歇息时再唤他们。”
曹操一摆手:“孤此时先不睡呢,等我要睡时,再让他们来宿卫。”
朱六走出中军帐。月光下,见许褚带一队士兵巡逻过来。中军帐门外及四周守卫的将士们都向许褚行礼。许褚对他们指点一二。
朱六与许褚照面,说道:“许将军,今夜轮值辛苦了。”许褚说:“不及朱总管辛苦。”朱六凑近略压低声说:“杨侍郎送来的御酒还有几坛,许将军来上一坛?”许褚拱手致谢:“御酒还是留丞相用。再说,许褚饮酒犯过贻误军机罪,早已戒掉。”朱六点头说道:“那好,许将军忙,丞相要与主簿说话,我去备些酒食。”
许褚走了,朱六眯眼盯了许褚背影一会儿。
中军帐内,曹操正与白芍坐着说话。朱六领着五六个宿卫士卒端着托盘进来。朱六说:“丞相,这里备下一些酒菜果品,小饮小酌,以助聊兴。”说着一挥手,士兵们早已将案几摆满。曹操说:“朱总管侍候始终周到。”朱六将一坛酒放到案几上,说道:“这还是礼部侍郎杨修上次代皇上劳军送的御酒,今夜给丞相再开一坛。”说着将酒坛启封,给曹操、白芍倒酒,“今夜丞相、主簿必是长谈,不用杯不用爵,就用这大碗吧,喝着痛快,也省得朱六站在一旁斟酒离不开,有碍丞相、主簿雅兴。”曹操看着朱六用碗倒酒,一笑:“谁像你喝酒如喝白水,用这大碗全不在乎。”朱六说:“此上好御酒,丞相多喝点,冬日暖身子,睡得好。”曹操说:“给你也倒上一碗。”朱六说:“给我倒上,就都糟蹋了。丞相与主簿喝剩下的,我接着举坛一饮而尽便可。”曹操笑了:“那是后话,先喝一碗,算犒劳你辛苦,之后你就下去吧,不必陪了。”朱六说:“那好,我就给自己倒上一碗。”说着,他又倒上一碗,端起,“我就一口先干了。”一仰脖,咕咚咚一饮而尽。白芍注意地看着他喝。朱六撂下碗一抹嘴,对白芍说道:“主簿,好好陪丞相用吧。”而后转身对士卒们说:“你等先到帐外侍候,等丞相有了吩咐再入帐。”士卒们齐声道:“诺。”先撤了。朱六最后撤,临撤时说了一句:“我在帐外侍候,随叫随到。”
中军帐内,唯剩曹操和白芍。曹操对着面前的酒菜果品来了兴致,端碗喝了一口酒,咂摸一下滋味,说道:“这御酒比前几日喝着更浓郁香醇。”白芍看了他一眼:“还是少喝些为好。”曹操举起酒碗与白芍共饮,白芍举碗只到口边沾了一下,未喝就放下。曹操喝着吃着,说道:“陛下老早派杨修劳军是为何,汝知否?”白芍不语,等着曹操说。曹操说:“劳军为名,实是查看一下我的军力虚实,看我能否打得过袁绍。孤明知如此,由着杨修营寨里四下观看,我既不装强逞能摆一个军阵威壮来震慑他,也无须示弱麻痹他,你估摸我赢我输都无妨,结果我赢了就得。”曹操一边饮酒一边说话,兴致高起来,“这天下论打仗,没几个能打得过我的。”白芍神情忧郁地嗔道:“丞相又吹。”曹操说:“论打天下的本事:知人善用,赏罚分明,恩威并重,用兵如神,诸如此类,孤早在年轻时就一通百通了。”白芍说:“吹得更大了。”曹操说:“真的,真是一通百通无不通。”
白芍白了曹操一眼:“还不是法家兵家的书读得多了,学会若干。”
曹操又咕咚喝了一口酒,咂摸一下:“这酒今日喝着还真和往常不大一样。”而后又接着说道:“我的全部本事一通百通,都是从孔夫子一句话里得来的。”白芍不信地看着曹操。曹操说:“知道是哪句话吗?”他又喝了一口酒:“今日给你抖个底吧。”说着,前倾身子凑近白芍略压低声说道:“叫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白芍听罢尤显不信:“这是孔圣人谈仁,与丞相杀罚决断、征伐天下有何相干?”曹操说:“我不说,天下没人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句话,乃是天下做人处世、交际弄权、用人用兵之全部奥妙。我所欲之事,即他人所欲之事。我所不欲之事,亦是他人所不欲之事。我要别人信任,不愿别人不信任;我要别人赏识,不愿别人误会;我要能尽己才,不愿怀才不遇。如是等等,他人也一样。懂这一点,你不仅会交友,也就会知人善用。你可想想,你若是两年前的张辽,原本跟着吕布,吕布败亡投奔曹操,彼时哀莫大于被曹操所疑。将心比心,彼时我尤不能疑张辽,这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此待人,张辽必成我忠勇之将。举一推十,莫不此理。”
白芍诘问了一句:“这是对自己人,若作战对敌呢,莫非也如此?”
曹操哈哈笑了:“对自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战对敌反过来就是了,己所不欲,必施于敌。我最怕断粮草,那我就要千方百计断敌之粮草。我最怕两侧遭袭击、背后遭迂回,那我对敌就要千方百计袭击两侧,迂回其后。我最怕受惑于伪情报,我就要尽可能对敌制造伪情报。我最怕上下猜疑、将士不和,那我就要想方设法离间敌军内部,使其上下左右不和。如是等等。这下你就都明白了吧?孔夫子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使我一通百通,对友对敌、对亲对仇无不随机应变、得心应手。”曹操说得兴起,仰脖咕咚了一大口酒,举碗又到白芍面前劝饮。
白芍举起酒碗抿了抿,趁曹操不注意往案几下泼了一多半。
朱六在中军帐外徜徉,隔一会儿透过门缝看一下里边曹操、白芍饮酒说话景象。又徜徉了一会儿,许褚领一队将士过来,将原来在中军帐外宿卫的一班人都替换了下来。朱六说:“许将军,你的帐外宿卫又换了一班?”又指了指四个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将士说道,“我这帐内宿卫还一直未进帐值夜呢,丞相聊兴大发,还无睡意。”许褚隔着门缝也瞄了一眼中军帐内,冲朱六摆摆手,领着换下来的将士整齐列队走了。朱六看许褚走远,又溜达到门缝往里看,见曹操站起,端酒坛要倒酒,他赶忙推门进去:“丞相,倒酒我来。”说着,端起酒坛给曹操的空碗倒满。曹操看着朱六说道:“这御酒喝着与往日似有不同,浓烈不少。”朱六目光略闪烁:“酒自然是越放越醇厚。”白芍十分注意朱六,但含而不露。朱六又看了看白芍的酒碗:“主簿今夜也饮了不少,来,也再满上,陪丞相饮个畅快,聊个尽兴。”说着,给白芍酒碗也斟满,而后弓着腰退出了。
曹操又端碗饮酒:“此次官渡一战若胜,整个北方统一,孤就奠定一统天下大业之基了。往下你再看,用不了多少年……”曹操刚要尽兴发挥,白芍叹了口气,说道:“我就陪丞相过官渡这一关吧,往下,不一定陪了,听凭丞相风光天下。”
曹操有些醉眼蒙眬地摇着头:“不行,主簿不可离孤而去。”
外面响起军营报更的呜呜号角声,在深夜中显得古远。白芍说:“已过三更了,丞相不再饮了,该歇息了。”曹操抹了一下额头,眯缝着眼摇头道:“今夜孤有些不胜酒力,好,就听主簿的话,歇息了。来人——”朱六闻声进来,曹操眯眼说道,“孤要睡了,把酒食都撤了。”朱六立刻回头唤道:“来人。”几个士兵赶进来,朱六吩咐:“撤。”几个士兵立刻风卷残云将酒食果品放到托盘上撤走了。而后,又有四个帐内宿卫的将士进来,整齐肃立两边,准备值夜。
曹操有些摇摇晃晃站起,白芍上去搀住。朱六却抢上前说:“丞相稍等。”而后匆匆出去,又匆匆进来,手提一个黑色皮袋子,“丞相,这里有个好东西。”曹操醉眼惺忪地看着朱六:“何物?”朱六打开黑色皮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布包,打开,露出一个黄澄澄的扁铜罐。朱六说:“这是刚让人从许都送过来的汤婆子,给丞相暖被的。冬日天寒,有此暖被舒服多了。丞相,主簿,你们摸一摸,正烫手呢。”曹操和白芍都摸了一下,曹操哟了一声:“还真烫。”朱六说道:“里面灌的是滚开水,盖子拧紧,包上这个布包隔点烫,放在被窝里可暖一二个时辰。”曹操点头:“朱总管侍候周到。”朱六将红布包系好交白芍:“主簿,这汤婆子你送丞相进内室,安顿在被窝里吧。小人不方便随便入内。”曹操摆摆手,意思是朱六可以退了,而后,他在白芍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进入内室。
内室里同样亮着灯,白芍扶曹操到卧榻旁,脱下外衣躺下,盖上被子。
白芍拎过装汤婆子的红布包,审视地看了看,又将红布包打开,摸了摸烫手的汤婆子,看了看拧紧的盖,又隔着红布将汤婆子端起在耳边晃了晃,听见里边水声,随后将红布包系好,放到被子里曹操脚旁,然后将被子整严,在曹操枕边坐下。曹操用力睁开点眼睛,说道:“今夜不用你服侍通宵了,你也回你营帐安歇吧。”白芍颇不放心,想了想说:“今夜我还是待在丞相身边吧。”曹操摸着白芍的手,睡意蒙眬地说道:“你实在太不容易了,陪孤在此苦战三个月,日夜不得安宁。去吧,已快四更,去安歇吧。这是孤之令,你不遵令,孤便不合眼入睡。”白芍只得站起往外走。到了内室门前,回头看,曹操勉为其难地睁着眯缝眼,抬手指着她。白芍只得出了内室,来到中军帐大堂。
中军帐大堂灯火通明,四个帐内宿卫挺身肃立。
白芍穿过大堂,出了中军帐,帐外肃立着宿卫的将士。
白芍又回望了一下帐内,而后匆匆往自己的军帐走去。她未曾看见站在另一边黑暗中的朱六。朱六则一直看着白芍走到中军帐侧后,进入她自己的军帐。
白芍进到自己帐内,里边点着多盏灯,很是明亮。
小翠迎上来。白芍说:“已经后半夜了,为何点如此多灯?”小翠说:“听小姐说今夜蹊跷,有些紧张,多点些灯壮胆。”说着,要帮白芍脱外衣,准备洗漱。白芍摇头:“就这样穿着吧,要躺,也和衣躺着,万一有事,起来便利。”小翠将门微微打开一条缝,向外望了望,又关门说道:“不要紧吧?我看中军帐四周,连我们军帐周围,许褚将军布置的护卫都挺严密的。”白芍叹了口气,坐下道:“中军帐外宿卫许褚将军负责,必是可靠,但帐内宿卫都是朱六安排的人,帐外宿卫、帐内宿卫虽然隔着中军帐彼此监视,我还是怕万一有什么纰漏。”小翠走到白芍身后,要为她拔头饰卸妆。白芍摇了摇头:“就这样吧,不卸妆了,熬过这一夜再说。”
小翠说:“小姐也不能总是熬夜,日夜替丞相担惊受怕。”
白芍说:“今夜情况又觉不一样。丞相未让我通宵陪着,让我回来睡觉,我实是有些不敢睡。”小翠轻叹一口气,开始轻轻为白芍捶肩背。
夜深人静,远处响起营寨报更的号角。小翠说:“已是五更,天就快亮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时候,黑暗中的营寨渐渐显出一点轮廓,天露出隐约的一线微明。许褚带着若干士兵巡视过来,检点了中军帐周围的宿卫将士,也隔着敞开的中军帐大门看了看里面灯光通明中肃立的四个帐内宿卫,而后环绕中军帐巡查着,来到后面白芍的军帐外面,轻咳一声,略放低声音说道:“主簿安睡否?”
白芍在里边听见,立刻答道:“许将军有何事?”许褚贴近军帐,用手兜着嘴对里边说道:“天已微明,营寨内将士已开始动弹,马上就要晨操。这一夜算是平安无事过去了。”白芍对外说道:“许将军辛苦了。”许褚说:“我再巡视一下整个营寨,就和李典将军交接班了。天一亮,阴谋活动就都不便了。主簿可放心睡个黎明觉。”白芍说:“谢许将军关照。”许褚带兵走了。听见外面响起号声鼓声,整个营寨似乎觉醒响动起来。小翠上来搀起白芍说道:“小姐,这一夜既已平安过去,你就真的放放心心睡个黎明觉,补个瞌睡。”说着将白芍搀到榻边,为她脱掉了外衣。白芍说:“余下的不脱了,还是和衣躺着,以防万一。”说着躺下,让小翠垫高枕头,盖上被子,休歇一会儿。小翠静静地坐在旁边。
白芍突然侧耳谛听,似乎帐门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再听,又没有了。她问小翠:“听见什么没有?”小翠摇头:“小姐,你这弦绷得太紧了。”白芍却皱眉狐疑了一下,一激灵从榻上坐起:“我觉心悸不安,总觉不对。”她穿上鞋走到军帐门口,准备开门看看。门却打不开。她再使劲儿,门还是被封死了一般。小翠见此也上来用力推厚毛毡包成的帐门,依然推不动。小翠说:“是不是冻上了?”白芍说:“并无雨雪,时间又不长,怎能冻上?”小翠说:“叫人吧,你不是有笛哨吗,吹一下。”白芍从怀中摸出笛哨,想了想,又放回怀里:“情况未明,不可随意惊动。”小翠灵机一动,转身拿来鱼肠宝剑,递白芍:“小姐,用它划开。”小翠握着剑鞘,白芍拔出鱼肠剑,立刻弥漫出一片寒光。她举起宝剑沿着门缝上下一划就划穿了。两人推门出来到外面一看,不觉惊骇:军帐门与军帐接缝处被贴上了许多漆布。小翠说:“咱们的门被人用漆布封上了。”白芍立刻觉得情况不对:“危险,我要赶去丞相处。”说着将鱼肠剑递小翠,小翠则反而递上剑鞘:“小姐,带上它,以防万一。”
白芍将鱼肠剑插入鞘内,揣入怀中,匆匆往中军帐赶去。
正在此时,朱六提着那只黑皮袋到了中军帐大门。中军帐外天色微明但黑暗未消,中军帐内依然灯火通明。朱六对帐外宿卫先提高了一下黑皮袋,说道:“丞相昨夜吩咐,天亮时让我再为他换一个汤婆子,以续暖被窝,丞相还要再睡会儿。”到了军帐内,他又如是对帐内宿卫说了一遍。帐外宿卫、帐内宿卫都没阻拦他。朱六穿过大堂走到内室门前,贴着门轻声向里说:“丞相,我朱六,给您换汤婆子来了。”而后佯装贴门谛听,又装作听见曹操里边回话,扭头对帐内宿卫和隔着大门向内盯看的帐外宿卫同时说道:“丞相让我进。”内外宿卫便都点头。
朱六轻轻推开门进去,又轻轻闭上门。
这时,白芍已赶到中军帐大门,急问:“有谁来过吗?”帐外宿卫领班说:“朱总管刚刚进去。”白芍急闯入中军帐,只见四个帐内宿卫直立,并无他人。白芍问:“朱总管呢?”帐内宿卫一指内室:“进去给丞相换汤婆子了。”白芍立刻过去,推开厚毛毡门。只见内室依然亮着灯,朱六站在曹操榻前,已经将黑皮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与昨夜一样的装汤婆子的红布包,接着,便一手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另一手去捉曹操头。白芍情急,高喊一声:“住手!”就从怀里拔出了鱼肠剑,接着一手拿剑指向朱六,另一手摸出笛哨用力吹响。
白芍的高喝与尖利的笛哨声让朱六大惊。他转身见白芍的鱼肠剑寒光闪闪指过来,又扭头看睡在那里的曹操正力图睁眼。朱六伸手一指白芍身后:“荀军师,你为何到此?”白芍不由得回头一看,背后并无一人。朱六已飞起一脚,踢在白芍手腕上,鱼肠剑飞落一边,直插入曹操卧榻旁的案几。
朱六趁势上去,举匕首欲刺杀白芍。
曹操这时已经醒来,眼睁一缝问道:“何人何事?”
朱六见此将刺杀改为擒拿,一下将白芍手臂拿住,反拧着推向曹操:“抓住刺客,乃是主簿。”曹操这时才算全醒了,他看了看眼前阵势,急速判断着。朱六一手擒拿反拧着白芍胳膊,另一手拿刀抵在白芍背后,对曹操说:“丞相你看,她是带着你给他的鱼肠宝剑来行刺的,剑已被我踢飞,扎在案几上。”朱六用下巴指了一下案几,曹操也瞥见了那把扎入案几只露剑把的鱼肠剑。
这时,外边奔来急促的脚步声,许褚提剑闯了进来。
曹操醒透了,也更看明白了,对朱六说道:“将刺客交许褚,不要伤她,孤要亲审。”朱六只得服从,转身将白芍推给许褚。许褚接过白芍,一下拉到自己身后遮住,而后上来两步,用剑直指朱六。朱六高声道:“是她行刺,非我行刺。”许褚说:“你既非行刺,为何带刀?”不等朱六回答,许褚用剑一个平拍将朱六手中匕首拍落,而后一个箭步上来将朱六擒获拧翻过来。朱六高声道:“丞相,确实是主簿行刺,你看见的,她在前,我在后,她欲行刺,我赶来擒拿住她。”曹操这时坐起了,冷笑一声:“说别人行刺,孤还可能信你,说主簿行刺,孤必不信你。”朱六高声申辩道:“丞相怎能不辨是非曲直。”曹操更是冷笑了:“你到此时竟还讲什么是非曲直?”朱六嚷道:“我本是不非,何能不讲!”曹操冷笑道:“立刻便见水落石出,是非分明。”
曹操又冷冷地盯了朱六一眼,问许褚:“许褚,你如何闯入孤内室赶来救险的?”许褚说:“全听主簿笛哨之令。”曹操疑惑,看站在许褚身后的白芍。白芍未言语,从怀中掏出小小笛哨轻吹了一下。曹操点头:“主簿安排得妥当。”说完,曹操喝道:“押到大堂去,通知军师、曹丕等人过来,孤这就起来亲自审问。”
许褚一手持剑一手反拧着朱六胳膊将其押了出去。
曹操坐在卧榻上伸手招白芍。白芍走过来,曹操仍伸着手,白芍在他身边坐下。曹操将白芍揽过来贴住自己。白芍脸贴曹操胸脯,伸手摩挲着曹操肩头。曹操搂了白芍一会儿,而后用另一手抚摸她头,长叹一声:“你知道孤要说什么吗?”白芍在曹操怀中摇了摇头。曹操说:“唯今日你不知孤要说什么了,看来总有你猜不到的时候。”白芍却一下听出来了,说道:“丞相又得意了。”
曹操说:“此刻得意什么?”白芍说:“得意用人得当呗。”
曹操佯装不解:“此话何讲?”白芍抬起头看了看曹操,又伸手理了理他内衣的领口。曹操说:“讲啊。”白芍说:“还不是得意你用主簿用得得当,两次救了你的性命。”曹操哈哈笑了:“正是正是。孤用人得当,最奇绝之个案。一个视曹某为仇的郑府才女,有可能还秉承着对曹某不利的使命,但我曹某慧眼识人,大胆用人,竟然化仇为友,化仇为亲、为至爱,何人有我如此胆略?孤不得天下,何人得天下?”
白芍用脸蹭着曹操胸脯说道:“这次吹得更没边了。”
曹操抓住白芍手,白芍疼得哟了一声。曹操松开手:“怎么?”白芍看了看手:“被朱六踢伤了。”曹操抚摸着白芍这只手,又抚摸她脸,而后捧起白芍脸端详了一会儿,爱惜地轻轻拍了拍,然后一指榻边堆的衣服:“拿衣服来,我穿戴起来,去大堂审朱六。”白芍站起,为曹操拿过衣服。曹操看见旁边案几上那柄只露剑把的鱼肠剑,探身拔了出来,递白芍:“鞘。”白芍从怀中拿出剑鞘,将剑插入,说道:“亏得它,我的军帐门被漆布粘封上了,用此鱼肠剑割开,才赶过来的。再晚一步,朱六就把丞相首级割去了。”曹操坐在榻上,一边穿衣一边说:“再补吹一下,我初次见面就把如此锋利之鱼肠剑交给你,不仅是用人得当,也是用剑得当啊。”
中军帐大堂内,开始审朱六。外面天色已亮,帐内依然灯火通明。曹操当堂而坐,白芍在一侧担任书记,曹丕、许褚、李典、荀攸等文武分列左右,众多将士将朱六及四个帐内宿卫摁跪在曹操面前。
曹操案几的一角摆着那只黑皮袋。
黑皮袋旁边放着装汤婆子的红布包和朱六那把匕首。
曹操盯视着跪在那里的朱六,开审道:“你来行刺,还想反咬一口,诬陷主簿。我现在就可杀你。你还有何要狡辩的?”
朱六倔倔地跪在那里没有言语。
曹操又对那四个被摁跪在朱六两侧的帐内宿卫说:“你们几个帐内宿卫如何同谋的,朱六如何指使你们?”四人齐声喊冤,其中一个领班说道:“我们实是朱总管选调来做帐内宿卫的,对他自然是绝对服从,让干啥就干啥,但并不知他要谋杀丞相。”曹操问:“你们知道什么?”领班答道:“我们只知昨夜让我等来帐内宿卫。天微亮,见朱总管提着这只黑皮袋,说是丞相临睡前吩咐,快天亮时再换一个汤婆子暖被。”曹操说:“然后呢?”“然后,听朱总管在丞相内室门外小声对丞相说,他是朱六,来给您换汤婆子。他又贴门听了听,说丞相唤他进去。我们也就信以为真,由着他提着黑皮袋进去了。”曹操说:“再然后呢?”领班一指白芍:“主簿紧跟着赶来,问朱总管呢,我们告她进内室给丞相换汤婆子了,主簿就急急跟着进去了。接着就听见里边笛哨响。我等不知所措,正和帐外宿卫紧急商量要不要进丞相内室,许褚将军就赶来了,他一边冲进去,一边喝令帐外宿卫进来将我们四人拿住。”
曹操点头,看着朱六:“你说主簿行刺,你是来抓主簿的,为何你倒先进了孤内室,这如何自圆其说?孤不耐烦啰嗦,你就老实交代,谁指使你来,你为何要害孤?谁是同谋?”朱六说:“没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想来。在这军营和相府,也并无一人是我的同谋。”曹操说:“你既想杀孤,为何黄二要杀孤时,你却挡住了他。后来赤芍想来行刺,你又挡住了她。”
朱六倔了一会儿,答道:“我要亲手杀丞相,容不得他人动手。”
曹操奇怪:“这又为何?”
朱六倔着脸沉默一会儿,答道:“我行刺丞相,一不为有些人所谓效忠大汉,二不为有些人所谓报仇,三不为与丞相争权夺势得天下,我只为一件事。”曹操问:“何事?”朱六说:“说出来不好听,我行刺丞相只是为了卖钱。”曹操与众人都有些愣了。朱六接着说:“小人一辈子做生意,也算做得不小。虽然嗜酒,但饮酒如水从未醉过。虽不厌女色,但也绝不好这一口。小人唯嗜赌。丞相自谓从小好赌,那只是戏说。我是真正好赌。去年那次豪赌,把多少年的买卖家业都输光了,还欠了五千万赌债。所以,跑到丞相这里,先是暂且躲债,再是挣钱还债。”曹操说:“挣钱还债,就行刺孤?”朱六说:“去年袁绍发檄文,悬赏五千万要丞相首级,今年已涨到九千万。我只要割下丞相首级,既可还清全部赌债,还可重新买卖,或者再赌。”
曹操听此,有些闻所未闻:“你就为还赌债深入曹府,不惜赌上自己性命,你不知此事难得胜算?”朱六说:“大丈夫纵横赌场,可欠命,不可欠赌债,这一条做不到,不要说算不得好汉,连个孬人都不算。”曹操听着,说道:“原来如此。”朱六说:“人活于世,无非一场豪赌。丞相莫非不是?如此提着脑袋打天下,出生入死,命若悬丝,那是千人千人败,万人万人败,最后只剩一个赢家,余下的输得命都不剩。比起丞相的豪赌,我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朱六略停停接着说道:“丞相豪赌争天下,想必死而无悔。小人也是,要杀即杀,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只不要涉及我兄朱四,他与……”朱六用下巴指了指被摁跪在左右的四个士兵,“他们,实与我的事无关。”曹操说:“朱四断然不会知情,孤这点看得明白。孤要问你,莫非真无人指使你来吗?你割了孤的首级,又交谁去领赏?”朱六说:“说没人指使,是因为我主动找上门要求做这桩买卖。既然做买卖,就得有下家。我与袁绍军师审配单线联系,只要将丞相首级交给他,袁绍当即按悬赏付钱九千万。”曹操点头:“那倒还债还有余。”朱六说:“是,五千万还赌债本钱,再买个体面,付上一千万利息,余下的钱,犒劳一下中间人,他们牵线让我亲见了审配。再余下钱,朱六可能接着再赌,也可能从此洗手专心做买卖。”
曹操又盯着朱六问:“这曹府与营寨内真没有你一个同谋吗?据孤所知,你将你手下的人换了不少。”朱六回答道:“我换手下人,安排亲信,只是为了出入中军帐与中军营寨无人阻挡。若真正行刺成功,并跑出营寨奔往袁绍处,必得朱六单干,这等险事不单干难免败露。几个月来总管中军帐,不断出入中军营寨办事,我已把各种路数蹚熟。特别选择天刚亮之际行刺,是因为夜去昼来,各处都在交接换班,比夜间行刺方便百倍。且夜里许褚等人宿卫警觉,我单身跑出营寨必然受疑。趁天刚明,割下首级骑马出去,畅行无阻,到袁绍军营不用半个时辰就跑到了。”曹操听罢说道:“你倒讲得痛快,为何当了中军帐总管三个月才下手?”朱六答道:“丞相身边多是赤胆忠心之人,一直不得下手机会,营寨严密,许褚等人虎视眈眈。”朱六瞄了白芍一眼,说道,“特别是主簿一直对小人处处提防。”
曹操说:“所以你一来孤这里就屡次诬陷主簿,妄图挑拨离间。”朱六说:“吉平太医谋害丞相之败露,使小人格外忌惮主簿。”
曹操听罢说道:“看来你今日确实说了实话,并无遮掩。”曹操站起来,在座位后面背着手踱了几步,站住,提起案几上放的那个黑皮袋,说道:“你用这个黑皮袋装汤婆子,也正好用它来装孤的首级了?”朱六说:“正是如此。恰好天正寒凉,我可借口天亮时给丞相换汤婆子。倘若天不冷,我则可借口天亮时给丞相送一罐熬好的汤药。总之,随机应变,能进得中军帐内室割下丞相首级才算。”
曹操放下黑皮袋,又问:“昨夜你给孤倒的御酒喝着与往日不同,你是否做了手脚?”朱六说:“加了酒药,使酒力倍增。”曹操问:“若昨晚孤不喝酒呢?”朱六答道:“丞相不喝酒,今晨也必会行刺。丞相昨晚去各营寨巡查,小人估计丞相早睡不了,天亮要补个黎明觉,此正是机会。还有,临进丞相内室行刺前,我用漆布将主簿的军帐门封死了,尚不知她如何破门而出的?”
曹操觉着审问得差不多了,背着手沉吟了一下,而后一指那四个被摁跪在朱六左右的士兵:“将他们四人放开。”众人松了手,四人磕头如捣蒜:“谢丞相饶命。”曹操挥了挥手:“汝等并无过失,先下去休歇,今夜仍给孤当帐内宿卫。”四人又感恩涕零叩谢一番,退出了。曹操绕过案几,来到朱六旁边宽阔处来回踱步,踱了一会儿站住,问道:“朱六,你侍候孤这么长久,要割孤首级卖钱这件事,不曾犹豫过吗?”
朱六说:“硬汉不说软话,死到临头我可如实说一句,丞相对小人够意思。丞相对自己的部下都够意思。”曹操说:“就此话?”朱六咬了咬嘴唇添了一句:“朱六确曾犹豫过,还还什么赌债,还做什么生意?跟了丞相这样的主公,索性另干一番耀祖荣宗的正事。但朱六已上了赌徒这条贼船,难以自拔。”
曹操听明白了,回到座位坐下:“你还有何话要说?”朱六说:“小人死罪难逃,丞相可将小人枭首辕门示众,或装此黑皮袋送袁军交审配。”曹操问:“这是为何?”朱六说:“震慑一下袁军。我朱六既然钱挣不下了,倒还是希望丞相赢。丞相对小人实在够意思,下一世再为丞相效犬马之劳吧。”曹操说:“你的死罪确实难免,但你又为孤挡过黄二、赤芍两次行刺,虽说是贼防贼,但也着实救了孤两次命。孤会保你全尸,并妥善安葬。”曹操说着摆了摆手,下令道:“拉下去。”朱六挣扎着又给曹操磕了三个头。曹操扭过头去不忍看,摆手让许褚等人将朱六拉下去,并吩咐道:“尸首不可分家,就在营地内薄棺安葬。”
许褚带人将朱六押下去了。
夜晚的皇宫,黄福在几个打着灯笼的小太监前后簇拥下来到一个灯窗通明的殿前。黄福示意众人停在外面,又示意门口守卫的太监不要进去通报,他小心进到殿里。殿里一派光明中,汉献帝正在训练宫女们歌舞。照例是一个宫女高挑着那幅白芍画的君子好逑图,照例是若干宫女面前摆着或怀中抱着乐器准备伴奏,照例是几排准备舞蹈的宫女齐齐地屈膝跪在那里,聆听汉献帝教训。汉献帝说:“什么叫君子好逑舞?什么叫窈窕淑女舞?就是……”他手一挥,刚要发挥,觉得身后有人,转头一看,黄福已站在身后不远。
汉献帝一下把脸放下来:“黄福,你蹑手蹑脚钻到这里,为何?”
黄福点头哈腰地凑到汉献帝跟前,小心说道:“启禀皇上,那把快刀开割姓曹的脖子了。”汉献帝愣了一下,睁大眼问:“这开割到底是割下没有?”黄福说:“或许已经割下,或许马上割下,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汉献帝说:“嚷嚷了这么长时间,到底这次确实不确实?”黄福说:“这次千真万确。如果这一两天割不下姓曹的头,皇上割奴才的头就是。”汉献帝愣怔了一下,一拍大腿:“太好了!”黄福见汉献帝龙颜大悦,说:“皇上接着操练吧,奴才不打扰了。”说着退下。
汉献帝按捺不住兴奋,急急踱了几个来回,而后在齐跪的宫女面前站住,豪情大发地说:“什么叫君子好逑舞?什么叫窈窕淑女舞?就是汝等淑女都围着朕一个人献殷勤,献得婀娜多姿,献得春花烂漫,献得百鸟齐飞,献得朕性情大发,然后来一段金龙独舞。”说着,他一指乐队,“奏乐——”
乐声起,汉献帝居然一个人甩开长袖舞蹈起来。
这段舞舞得飞飞扬扬,风流潇洒,把宫女们都看呆了。汉献帝越舞越酣畅,一曲舞罢,又起一曲,舞个不住。忽然,他从宫女们的目光中看出背后有情况。他朝后一看,伏皇后与蓉妃不知何时进来,站在后面。
汉献帝悻恼地停住了:“你们来这里做何?”
蓉妃挽着伏皇后的胳膊,看到汉献帝如此震怒,一下惊惶失措。
伏皇后则明白了所以然,说道:“惊扰陛下了,罪该万死。”说着便与蓉妃往门口退。汉献帝悻恼未息,又觉自己过分,追问道:“你们有何事?”伏皇后说:“国丈与吾兄说要进宫叩见陛下。陛下既忙着,我先见见他们,让他们等着就是。”汉献帝愣怔了一下,说道:“那你先去见见,蓉妃还是不要出面,朕随后就去。”伏皇后与蓉妃走了。
汉献帝独自踱了几步,而后对已停下的乐队说道:“起奏。”音乐又起来了,他一指齐跪在那里的宫女们:“现在,朕与你们共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第四节
袁绍最初是紧逼曹营面对面下寨。数十日急攻曹营未下,袁绍将营寨后撤了二十里,与曹操相持不战熬长久。袁绍百万大军依然连营百里,中军营寨依然气势雄壮。中军营寨辕门高高飘扬着袁大将军的旗幡,门口兵强马壮戍卫森严。从辕门通往中军帐的道路两边一个挨一个站着如狼似虎的将士。中军帐门前更有虎贲军威风凛凛守卫。
审配辕门外下马,入得辕门来,匆匆赶到中军帐。早有人报:“审配军师叩见袁大将军。”听见里边说:“宣他进来。”审配进了中军帐。袁绍当堂而坐,旁边坐着郑康成,二人正在说话。郑康成身后立着女扮男装的赤芍。袁绍问:“审军师何以如此急慌?”审配说:“回禀大将军,事情不妙,那把快刀折了。”袁绍一听坐起身,急问道:“究竟如何?”审配看了一眼袁绍身旁的郑康成,接着说道:“事已至此,配不得不将此桩由我单线联系的秘密买卖交待明白。这把要割曹操首级的快刀,实是潜入曹府已一年的朱六,他在曹府任副管家,曹操出兵,他随军任中军帐总管。前两天,与他秘密联络的密探报告割曹操首级就在这几日,未曾想到他已败露,被杀。”
站在郑康成身后的赤芍,听到朱六的名字十分震惊。
袁绍叹道:“甚为可惜。”而后扭头看着赤芍说道:“这个朱六,似曾听你说过。”而后又一指审配对赤芍说道:“审军师乃我第一亲信,你这女扮男装之身份告审军师不妨。”
审配有些不解地看着郑康成和赤芍。
袁绍介绍道:“这位年轻公子实是郑公的外孙女赤芍,与在曹营的白芍是孪生姐妹。白芍文,诗书琴画,赤芍武,艺高胆大,曾经冒名白芍到曹府行刺,就被这个朱六所挡。”审配睁大眼看着赤芍,极力领会了一下:“明公不说,我还不知这个背景。”赤芍惊诧不解地说:“他既然杀曹,为何挡我?他若不挡,我早已将曹操一箭封喉。”袁绍说:“他挡你才得曹操信任,得曹操信任才能割其首级领赏,实是太可惜了。”袁绍说到这里连连长叹,对郑康成说:“天下如此分裂,就连你的两个外孙女,一个在对面曹营不离曹操左右,一个跟你在我袁营中军帐内。”审配说:“大将军勿叹惜,仗打到此时,不靠刺客也罢。我方已把曹军逼困三月,估计他已粮草耗尽,只看他营寨内将士操练由一日三次改为一日一次,就可知快揭不开锅了。如此再熬他若干时日,曹操必挺不住。等他动摇后撤,我则乘机追击,一直打到许都。”袁绍点头。
正值此时,郭图向中军帐匆匆赶来。沿途经过一个营帐,沮授手脚锁着铁链正出门张望,郭图看见,对看押沮授的士兵说道:“何以让他出来?”士兵答道:“一日两次放风。”郭图瞟了沮授一眼:“沮授啊沮授,你总该活得明白才是。”沮授懵懂摇头不语。郭图匆匆而过,最后来到中军帐。门外将士高声报道:“军师郭图到。”听见里面说:“宣他进来。”郭图一进来,袁绍就看着他说:“郭军师今日何以面色惊慌?”郭图说:“刚得急报,曹将张辽、许褚、徐晃等人带兵劫我一队粮车数百辆,大多就地烧毁,少数掠走。”袁绍一听就瞪眼了,审配接话道:“这正说明曹军粮草匮乏,坚挺不住,千方百计打劫他人军粮以熬时日。所以我方才说,很快就能将他熬败。”袁绍说:“我军粮草也还需再加充实。许攸回冀州筹办粮草,为何至今未到?”
正说着,外面将士高声报道:“军师许攸到。”
袁绍听了大喜:“说许攸许攸到,宣他进来。”中军帐门内两边站立的将士高声宣道:“宣军师许攸进来。”许攸入得中军帐,对袁绍行礼道:“袁大将军,攸押粮草车万辆已到达。”袁绍一指许攸说道:“扩军备战,你曾立了第一大功。现又押送大批粮草按时到达,又立第二大功。此次若能灭曹,许军师居功之首。”
审配与郭图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都心怀嫉妒地白眼许攸。
袁绍接着叹道:“这样的局面,倒被那个大胆妄言的沮授言中了。他一开始就谏议,我兵多粮广,宜持久战消耗曹军。”审配立刻说道:“沮授言之无理,天下之事向来此一时彼一时,倘若开战便言持久战,便没有一开战我军之胜。现在言持久战,则是相机而动。大将军当时未错,现如此抉择更是有理。”袁绍说:“审军师向来高人一筹。现就和曹操相持下去,我这里兵多粮广,再熬上半年一年不在话下。曹操想必粮草不继,挺不了几日了。”许攸谏道:“但有一事,主公须重视。我军粮草现皆囤积乌巢,此次攸押来的万车粮草也皆送到乌巢。这等要害之地,务必再派强将精兵加强守护。”
袁绍点头:“宣淳于琼将军来。”
许攸一听,立刻疑问:“淳于琼?”
袁绍略瞪眼:“有何不妥?”审配在一旁帮腔:“淳于琼刚武果断,甚能独当一面。”许攸看了审配一眼,把话咽下了。袁绍便再次下令道:“宣淳于琼将军领命。”
未过多时,淳于琼穿甲戴盔进得中军帐来:“拜见袁大将军。”袁绍下令道:“命你领精兵两万去加强乌巢的守卫,那里原有的诸将与士卒都归你督领。我这百万大军的粮草就交付你了。”淳于琼声音雄壮行礼道:“大将军放心,我必将乌巢守得铁桶一般,鸟都难飞过。”袁绍满意地点头,对众人说道:“就此消耗曹操,耗败他。”说完,转头看郑康成:“郑公有何高见?”郑康成说:“此时无须用奇兵,只须如大将军所部署,守护好粮草要地,曹操无隙可乘,最终必被耗败。”
许攸最后谏道:“我军囤粮乌巢,曹操未必知道。除派重兵把守,还须严守秘密。同时可在其他几处佯装粮草囤积之象,以假乱真,使曹操不知乌巢为囤粮处。”袁绍一摆手:“他知道也不怕,我有淳于琼将军守卫,他又奈何?当然,让他不知更好。许攸军师落实就是。”袁绍说着站起:“今日议事到此。”他对郑康成说:“郑公,你我可接着饮酒说话。”
曹操军粮告竭,他在中军帐亲笔修书一封,交军师荀攸,说道:“孤已写就急信,速发往许都郭嘉军师并孔融、陈登等人,令他们作速筹办粮草,星夜解赴官渡军前接济。孤已告之,这里粮草已难以为继。”荀攸说:“攸立刻派使送信。”中军帐内其余文武要员也都知情势严重。迅即就有送信使者飞驰出中军营寨,卷尘狂奔,一路丘陵、田野、树林掠过。行不到三十里,前后冲出数十袁军,将信使围住捉下马来,而后将其捆缚撂到一匹马上,烟尘滚滚赶回袁军营寨,押送到军师许攸的营帐中。许攸喝问:“你是否送信去许都的?”信使不语。
许攸喝令:“搜!”众袁军从曹军信使身上搜出书信一封,交许攸。许攸拆开一看:“果不出我所料。”接着喝令,“押下去!”而后,独自拿信匆匆赶到中军帐。
中军帐内袁绍正与左右文武议事,文有军师郭图等人,武有大将高览、张郃等人。许攸一进中军帐便对袁绍行礼道:“启禀大将军,现截获曹操发往许都催粮急信一封。”说着将信呈上。郭图接过递袁绍,袁绍取出信件扫了一遍,问道:“汝何能截获此信?”许攸稍有些得意地说:“我数日来一直派小队人马迂回到曹营后面巡逻埋伏,就是想截获其与许都的书信往来,现终得所愿。”袁绍冷着脸与郭图交换了一下眼色。许攸未看清袁绍颜色,接着谏道:“曹操囤军官渡,与我相持已久,许都必空虚,现若分派一军星夜掩袭许都,则许都可拔,曹操可擒也。今曹操粮草已尽,正可乘此机会两路击之。”
袁绍神情冷淡,说道:“曹操诡计多端,此书信莫非不是诱敌之计?”说着,拍了拍面前案几上的那封信件。
许攸急切说道:“明公今若不乘机两路攻取曹操,必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听此话,袁绍更是冷下脸,郭图则在一旁冷笑。
许攸看看袁绍,又看看郭图等人,不甚明白。
这时,中军帐外又有守卫高声报道:“冀州信使送急件到。”袁绍扬了一下下巴示意,郭图说:“宣他进来。”信使进来,行礼呈信。郭图接过信递袁绍,袁绍看了,脸色顿变,他对许攸冷冷说道:“你未见今日中军帐少了何人?”许攸愣怔了一下,看看左右:“审配军师不在。”袁绍冷冷地盯着许攸:“你可知他为何不在?”许攸摇头:“攸不知。”
袁绍放下脸道:“你在冀州可曾干下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许攸愣了,有些不知所措。袁绍将方才看罢的冀州急件拍在案几上,勃然站起:“早有人向审军师报告,说你利用扩军备战及筹措粮草之机,滥受民间财物,且纵容子侄等多人横征暴敛,肥自家私囊。审配前几日专程赶回冀州查办此事,现已拿下你的子侄多人下到狱中。”袁绍拍了拍案几上那封信,“这就是审军师的亲笔信。”他指着许攸大怒道,“如此贪赃枉法之人,尚有面目于我面前献计?”
许攸若遭雷击一般愣在那里。郭图看着许攸又是冷笑。
许攸跪下,以头抢地再三:“明公,攸秉公办事,无论是扩军备战还是筹办粮草,并无贪污一事。至于子侄之辈是否贪赃枉法,早晚会查清。当下明公与曹操殊死决战,还望明公采纳许攸之谏议,趁许都空虚立刻分军星夜袭击许都,同时正面攻击曹营,这样两路击之,则许都必破,曹操可擒。大敌当前,攸先不申辩个人冤屈,前不久,明公还褒奖攸扩军备战有功,筹措粮草有功,功大难免遭人猜忌……”郭图冷笑道:“你的意思,审军师,甚至包括我等,都在猜忌陷害你了?而袁大将军则是偏听偏信,被猜忌者蒙蔽了?袁大将军自是明公明鉴,如何被他人蒙蔽?”袁绍听郭图此话更为恼怒,指着许攸说:“我自然不能被你蒙蔽。昔闻你与曹操有旧,想来你受他贿赂,为他做奸细,里应外合,诱我贸然出军,中曹军之埋伏。今本当将你斩首,权且先将你的头寄存在你的项上,可速退出,今后不许再来相见。”许攸跪在那里颓然难以自辩,最后像被霜打的秧子一样衰衰地站了起来。
袁绍将曹操那封信件从案几上捡起,摔给许攸道:“曹操这封所谓催粮的诈骗信,你自家留着受用吧。”许攸捡起信件,摇摇晃晃出了中军帐。中军帐外虎贲护卫们看着许攸像风中枯草一样瑟缩摇晃着远去。
许攸路过一个营帐,沮授正手脚系着铁链出得帐门,站在那里昏昏聩聩望天。他看到许攸如此颓败地过来,露出一丝诧异。许攸看了沮授一眼,又看了看沮授左右看押的士兵,眯着眼走了过去,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左右随从见许攸此状,皆大惊失色:“许大人为何如此?”许攸仰天叹道:“忠言逆耳,袁大将军听不进去,竖子不足与谋。现我之子侄皆在冀州遭审配之害,进不得成功尽忠,退不得全身保家,我还有何脸面复见冀州之人?”遂欲拔剑自刎。左右上来夺剑劝道:“公何轻生至此?袁绍不纳直言,后必为曹操所擒。公既与曹公有旧,何不弃暗投明?”
有如闪电在昏暗中掠过,许攸愣怔了一下,似乎猛醒。
入夜,许攸暗步出营,径投曹寨。一路上前瞻后望,行色匆匆。
接近曹寨时,被埋伏在路边的曹军拿住。许攸急忙说:“我乃曹丞相故友,快与我通报,说南阳许攸来见。”说罢,回头看有无追兵。
曹军将士先是吃惊,既而疑惑,未敢全信,又未敢不信。领军将领一挥手,众兵押许攸急奔曹寨而去。
此时曹操刚刚解衣,于中军帐内室躺下,准备休歇。白芍在旁为他掖整被子。这时听得外面中军帐大堂内有人高声报道:“曹丞相,现有南阳许攸从袁军营寨跑来要见丞相。”曹操一听大喜:“天赐我也!”一下从榻上坐起,匆匆穿上外衣,还不及穿鞋,赤足跑出内室,到了中军帐大堂内,高声道:“快请进来!”说着,要迎出中军帐大门。许攸已被领进来。曹操一见抚掌欢笑,上去拉住许攸手,一直把他引入座位,而后对其长揖行礼。许攸慌忙站起:“公乃汉相,我乃一逃奔而来的匹夫,何至谦恭如此?”曹操说:“公乃操故友,故情重于山,我岂敢以爵位名分而分上下。”许攸说:“攸选主子未选对,屈身袁绍,99lib.言不听计不从,甚至蒙屈受辱,今特弃暗投明来见故人,愿丞相收录。”曹操放怀说道:“公肯远来相助,我大功成也。愿当下请教破袁之计。”说着,挥手令众将士退下。
白芍从内室走出来,将鞋放到曹操脚下,曹操趿拉上鞋招白芍一旁入座,并对许攸介绍道:“此乃相府主簿,郑康成之外孙女白芍,我之至信,当其面,公尽可放言。”许攸看白芍一眼,说道:“在冀州,早闻主簿之名。”想想又对白芍说:“你在丞相这里相陪,你外祖父却在袁绍中军营寨内随军。”曹操听罢,颔首表示已知。白芍不语。许攸又说:“你外祖父身边还跟随一个英俊少年,长得酷似你,不知是否为兄弟?”白芍仍不语,许攸又添了一句,“再说句冒昧话,攸隐隐听说,那英俊少年是主簿孪生妹妹女扮男装,不知是否?”白芍看了许攸一眼,不置可否。
曹操一笑:“主簿不答,你我就不再多问,还望公教我以破袁之计。”
许攸言归正传,说道:“先说我曾如何教袁绍破曹之计。我曾教袁绍以轻骑乘虚袭击许都,对你曹军首尾相攻。”曹操闻之大惊:“若袁绍用公之计,吾败矣。”许攸道:“他不听我破曹之计,我今只好对曹公献破袁之计。先问丞相,今军粮尚有几何?”曹操说:“可支一年。”许攸笑道:“恐怕未必。”曹操说:“有半年耳。”许攸拂袖而起,迈步要出中军帐:“我以诚相投,而公见欺如是,岂吾所希望哉。”曹操上前挽留道:“许兄勿恼,容我实说,军中粮实可支三月耳。”
许攸笑道:“世人皆言曹孟德奸雄,果然如此。”
白芍听此九九藏书言不由得微微一笑。曹操看见白芍笑,更是大笑道:“岂不闻兵不厌诈?”而后凑近许攸耳边低语道,“军中只有此月之粮也。”许攸高声道:“曹公休瞒我,汝军粮已尽矣。”曹操愕然:“公何以知之?”荀攸从怀里掏出截获的曹操发往许都的催粮信递曹操:“此信何人所写?”曹操拿过一看,惊问道:“何处得之?”许攸说:“汝之信使被我所派袁军小队截获,我持此信去见袁绍,谏议他趁曹军粮草告竭,分兵袭许都、攻曹营寨,他却不领教,还怀疑这是你曹公诱敌之信。”曹操一听,长舒一口气,拉住许攸手:“公既念旧交而来,实情也已尽知,愿立刻教我破袁之计。”许攸说:“明公以孤军抗大敌,而不求急胜之方,此乃取死之道也。攸现有一策,不过三日,使袁绍百万之众不战自破,明公还肯听否?”
曹操喜道:“愿闻良策。”许攸说:“袁绍军粮辎重尽集乌巢,今派淳于琼看守。淳于琼嗜酒成性,必然无备,公可选精兵袭击乌巢,尽烧其粮草辎重,则袁绍大军不到三日自乱也。”曹操说:“我与袁绍是南北相对,我在南他在北,乌巢在袁绍中军营寨北面四十里,我如何穿越袁军相连营寨袭击乌巢?”许攸道:“公可带兵诈称袁将蒋奇领兵到彼护粮。这些日,一直在说派蒋奇去乌巢增援,但还未行。如此打蒋奇之旗号,沿途袁军必不多疑。另行军路线图我已为公画好,必十分妥当。”说着,从怀中掏出图纸一张,递曹操。曹操看罢大喜,高声说道:“来人。”众将士闻声进来侍候。曹操大手一挥:“立刻排夜宴为许公接风。”众人一声“诺”,急去安排。
曹操对许攸说道:“接风宴罢,公便留宿营寨之中,待我用公之计破袁绍之后,再对公行重谢厚赏。”许攸听罢,也高兴大笑。
白芍始终含而不露地注意观察着许攸。
第二日,曹操于中军帐召集文武要员商议去乌巢劫粮。曹操说:“孤已准备采纳许攸之计,今夜亲率精兵五千突袭乌巢,方案一如许攸策划,诈称袁将蒋奇领兵到乌巢增援,并按许攸所画路线图行军,穿越袁军大小营寨。”众人面面相觑。曹丕说:“此事太险。”张辽说:“袁绍囤粮之所,安得无备?丞相未可亲往,恐许攸有诈。”李典说:“许攸可疑之处甚多,两军相持三月,为何今日才降?”荀攸也在那里蹙眉存疑,说道:“倘若丞相亲自率兵前往,必万全才可。许攸之降是否有诈,还待详察。”曹操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许攸此来,乃天败袁绍。今我军粮不继,难以持久,若不用许攸之计,是坐而待困也。自然要防诈降,但孤认为他是真降而非诈降。理由一,彼若有诈,安肯留在我寨中?理由二,倘若诈降,必与袁绍共谋,袁绍与许攸断想不到孤会亲往乌巢劫粮,若许攸诈降半天,只诈得我派普通一将前去袭击,袁军赔上许攸这个军师,也没大便宜;理由三,我熟知许攸此人,他虽九九藏书 原本为袁绍军师,但绝非舍命竭忠之死士,不会冒如此之险自荐诈降,此种诈降,非有舍己之命而成全袁绍大事之誓死之志不可。”
荀攸仍在踌躇,说道:“丞相也须防智者千虑,难免一失,岂不见朱六前车之鉴?”
曹操说:“朱六这等赌徒,孤还真是前所未遇。许攸这种人,孤却是见多了。”
曹操停了一下,说:“孤还有最后把关的。”他转头看坐在身侧的白芍:“主簿,你向来对人有灵觉,昨夜我与许攸见面,你始终在旁,你看他是真降还是诈降?”众人全盯着白芍。白芍书记了一会儿,停住,简单说道:“不是诈降。”张辽问道:“那就是真降了?”白芍一边书记一边答道:“不是诈降,即99lib?是真降,莫非还有不真不诈之降乎?”曹操立刻松口气,对众人说道:“诸位不疑了吧?告诉汝等,我想劫袁绍粮草集中之地久矣,只是不摸情况。今夜劫粮之举势在必行。我与袁绍决死相战,成败就在今夜之举。我若坐失时机,错疑人而不用,败也;反之,胜也。”说着拔出佩剑,“此事已决,诸君勿再多疑。”
曹操接着对曹丕说:“我曾对你讲过孙子之言,可胜在敌,这次乃是可胜在敌之天下第一战例。我与袁绍大军相持百日,我用人得当,用兵严整,而袁绍用人不当,用兵不严,熬了三个月,终于熬得他犯下逼反许攸的过失。他之过错,必是我之时机。”曹丕说道:“丕明白,交战相持,有时必熬得敌人出错方可胜。”
曹操又对荀攸说道:“冒充袁军蒋奇之兵夜袭乌巢,须有全套袁军旗号。”荀攸说:“早有准备。按丞相惯例,与敌军交战,必先预备敌方全套旗号,以备伪装而出奇兵。”张辽又说:“也须预防袁绍乘虚来袭我营寨。”曹操笑道:“孤早已筹划熟矣。孤今夜与许褚、李典领兵五千去劫乌巢,你与徐晃各带一军埋伏于我营寨左右,以备袁军来袭。荀军师与曹丕率诸将镇守中军寨,统一调动。”
当晚出发前,白芍问:“如此冒险,莫非必丞相亲往?”
曹操答道:“夜袭乌巢只可带兵五千,再多势必暴露。而以五千之兵击乌巢数万袁军,他人恐难胜任。此行确是冒险,但不冒此险,唯有坐而待毙。”说罢,曹操亲率五千精兵,打着袁军旗号,许褚在前、李典在后、曹操居中,军士皆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黄昏时分往乌巢进发。很快天黑,夜星满天。
当天夜里,被袁绍拘禁在营寨中的沮授要求再放风,监押他的二兵士将他放出营帐,只见繁星满天。沮授仰天看罢,拖着铁链在营帐外石头上坐下,见数个将士匆匆路过,正议论许攸。甲说:“许攸军师昨夜逃亡。”乙说:“为何逃亡,何以知道他逃亡?”甲说:“听说昨夜许军师遭袁大将军怒斥,今早发现他已逃离营寨,不知去向。”议论的将士们远去了,沮授却备感震惊,他仰望天象,思忖再三,哗啦啦带响手脚铁链站起,说道:“求带我去见袁大将军,有要事禀告。”二监押士兵甚是为难:“我等并不敢得罪沮将军,不知何日袁大将军一高兴,沮将军还可能官复原职指挥我等。但我等又不敢违抗袁大将军令——禁止你随意走动。”沮授说:“此事甚急,务必速引我前去,否则延误大事,汝等担当不起。”二兵士相视了一下,犹豫再三,领沮授前往袁绍中军帐。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袁绍正与郑康成对饮闲话。女扮男装的赤芍站在郑康成身后。袁绍酒饮得舒畅了,转头对赤芍说:“赤芍,早知你武艺高强,今夜我与你外祖父饮酒正酣,你何不露一手,舞剑一番,为我俩助兴。”郑康成回头看了赤芍一眼,呵呵一笑,未表示反对。赤芍略显为难。袁绍一脸酒兴地说道:“就如此女扮男装舞剑更好看。你再是一身男装,也难掩出众容貌。”赤芍一拱手行礼道:“赤芍就在袁大将军面前献丑了。”说罢,来到中军帐大堂宽阔处,拔出随身佩剑舞了开来,真可谓英姿飒爽,剑光缭乱。袁绍看得兴起,连连抚掌赞叹,帐内众多侍从也一片喝彩。正值此时,门外护卫高声报道:“沮授将军有急事求见袁大将军。”赤芍听此,一下停住剑。袁绍一脸不悦:“有何急事连夜来扰,一个戴罪之人如此不安分。”他挥斥之言刚说出口,外面一阵铁链声中,沮授高喊:“大将军,沮授确有要事,连夜冒死一谏。”郑康成劝道:“见上一见不妨。”
袁绍听此话,没好气地下令道:“宣他进来。99lib. ”
郑康成略示意,赤芍立刻收剑,迅疾回到郑康成身后站立。
沮授拖响着铁链进到中军帐内,叩拜行礼道:“袁大将军,听说军师许攸昨夜逃亡,不知去向。”袁绍说道:“他逃亡是他的罪,早晚对他清算,与你何干?”沮授说:“许攸若逃亡,必投曹操,而投曹操,必会建议曹操领兵夜袭我囤粮之地乌巢,此事关重大,袁大将军不可不提防。宜速遣精兵猛将增援乌巢,并于去往乌巢的各条山路上巡逻阻拦,免遭曹操所算。另观星象,今夜有异变。”袁绍怒斥道:“汝乃戴罪之人,何敢再次妄言惑众、扰乱军心?”说罢,一指两个监押沮授的士兵,“我下令汝等监押沮授,汝等何敢随意放出乱行到此?”二人磕头不已,但求恕罪。袁绍怒气令道:“来人,将此二失职的监押者拿下问斩。”早有若干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两个求饶不已的监押者拖下去斩首。袁绍又下令,再换数人监押沮授,从此不许他擅动寸步,有违令者照杀不赦。沮授被牵出中军营帐,面对暗夜星空掩泪叹道:“我军亡在旦夕,沮授之尸骸不知落何处也。”
中军帐内,袁绍见沮授被牵出,余怒未息,摇摇头,对郑康成说:“对沮授看押不严,打扰郑公了。”郑康成沉吟了一下,委婉说道:“沮授之言,自然不必当真,但前数日就听袁大将军讲过,准备再派蒋奇将军领兵增援乌巢。袁大将军此话实是明鉴明言,乌巢囤粮之所,确该多加防备。”袁绍愣了愣,火气半过半未过,下令道:“宣蒋奇将军来。”没过多会儿,蒋奇穿甲戴盔剽悍而来:“拜见袁大将军。”袁绍拿出令箭一支,递蒋奇:“令你速带精兵两万增援乌巢,并于沿路各山道布哨严防。”
蒋奇接令箭高声道:“蒋奇得令。”
第五节
当夜,曹操领兵疾行。将士皆知曹丞相亲自率兵事关重大,队伍前后严整如临大敌。每过一个袁绍营寨,守寨兵问是何处军马,曹军都有人高声应答:“蒋奇将军奉命领兵增援乌巢。”袁军见是自家旗号,遂不起疑,没有多问便迅即放行。如此过数个营寨皆诈称蒋奇之兵,并无阻碍。
曹军这里进袭乌巢,乌巢守将淳于琼却与众将彻夜饮酒作乐。淳于琼还酒酣意畅地夸口:“乌巢并非袁军前线,前边袁军营寨彼此相连,曹操如何能近我乌巢?放心饮酒自是无事。”曹操这里诈称蒋奇之兵往乌巢去,后面真蒋奇则领兵跟着赶来。每过一袁军营寨,守寨兵问何处军马,蒋奇兵自然答:“蒋奇将军奉命往乌巢护粮。”守寨兵便惊呼:“前面已有蒋奇将军领兵而过,汝等又称蒋奇之兵,岂非有诈?”蒋奇骑在马上大怒:“我乃蒋奇,何能有诈?有袁大将军令箭在此。”守寨兵便说:“此军是真,前军必诈。”蒋奇便挥令军马速往前追赶。连过数寨皆是如此,蒋奇急了,对副将说:“派你先锋,带骑兵急速追击。”副将得令领骑兵急追而去。
曹操领兵赶到乌巢,四更已尽。曹操下令军士将所带草木围袁寨四周举火,而后举着火把鼓噪突入袁寨。此时淳于琼与众将饮酒刚罢,醉卧帐中,听闻四下鼓噪之声,连忙跳起:“何故喧闹?”喝声未罢,早已被冲进来的曹军用挠勾拖翻捆缚。曹操与许褚、李典在粮寨内四面攻杀袁军,一边攻杀,一边放火点粮草。
蒋奇副将领先锋骑兵远见乌巢起火,火速冲来。曹军有将士飞报曹操:“有蒋奇骑兵在后攻来,请丞相分军拒之。”曹操大喝道:“诸将士现只顾奋力向前,待追兵赶到背后,方可回战。此时有进无退,全面攻击。”于是,众将士全然不顾后面袁敌,争先掩杀,一霎时火焰四起,烟弥太空。袁寨内守军溃散四逃。曹操这才勒马指挥将士回战。蒋奇副将所率先锋骑兵屡冲屡溃,终于抵挡不住,被曹军杀败。这时天已发亮,整个乌巢粮寨皆被攻陷,粮草尽在熊熊焚烧。
曹操领兵最后巡视粮寨,准备撤离。一箭射来,正中曹操肩臂相连处。许褚一见,大喝一声,领兵围过去,从一处正燃烧的粮草堆后搜出几个袁军将领,押到曹操面前。此时,淳于琼也被曹军押到曹操面前。曹操一边令人拔下身中之箭,一边一指面前淳于琼等几个袁将下令道:“削去他们几人耳鼻,捆缚于马上,放回袁绍大营去报告军情。”曹军立刻将淳于琼几人削割耳鼻,捆在马上放走了。
曹操一边听任军士为他包扎肩臂,一边下令:“速回兵救我营寨。我军袭击袁绍乌巢,袁绍必派兵反袭我营寨。”许褚说:“我们歼灭了蒋奇的先锋,后面还有蒋奇大军。”曹操说:“再以诈克之。来时我们诈称蒋奇之兵增援乌巢,回时便诈称乌巢溃败下来的淳于琼之兵,迎面突袭蒋奇之军。”许褚说:“明白。”立刻指挥将士将淳于琼之军的旗号衣甲全部用上。
天刚明,袁绍在中军帐内闻报:“正北方上空火光满天。”急出帐一看,果然如此,惊道:“乌巢有失!”急令速召文武官员来中军帐商议。片刻,文武官员汇集于中军帐内。袁绍说:“速当遣兵救乌巢。”战将张郃迈出一步。袁绍说:“张郃有何要说?”张郃一指旁边战将高览说道:“我与高览同往带兵救乌巢。”
对面郭图出列道:“去救乌巢实为不必。昨夜袁大将军已派蒋奇带兵两万增援乌巢,此时或已赶到。若蒋奇兵胜,则乌巢已救,余火也必被扑灭。若蒋奇兵败,再派兵往乌巢,等到达时,粮草必烧成灰烬。现该派精兵攻曹操营寨,曹军夜袭乌巢,曹操必领兵亲往,其营寨必然空虚,现纵兵先击曹寨,攻而拔之,再派大军包抄曹操夜袭之军,使曹操前不能回寨,后无退路,首尾不顾,必被擒也。如是,曹军全面崩溃。我虽失乌巢之粮草,但各寨都有三五日军粮,凭此直取许都,大功告成。”张郃说:“此计不妥。曹操多谋,外出必为内备,领兵夜袭乌巢,必先预防我方劫寨。今若贸然攻曹营而不拔,曹操夜袭之军杀回,不是他首尾不顾,而是我方遭首尾夹击,那时被擒的不是曹操,而是我等了。”
袁绍厉声问:“张郃,你的意思是?”张郃说:“还是我与高览带兵去救乌巢,无论蒋奇胜败,我都截住曹操夜袭部队,合力将曹操擒获,回过头来,对曹操营寨进可攻退可守。且曹操若被擒获,曹军不战自乱也。”郭图说:“必是先攻曹寨为最佳方案,可一举连曹营带曹操夜袭之军共同拿下。”
两边争执不下,袁绍站起来,踌躇不已来回急踱。
郭图高声道:“大将军当机立断,派兵击曹营。”张郃高声道:“大将军不可轻举妄动,还是派兵救乌巢为妥。”郭图最后高声道:“大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灭曹操在此一举。”袁绍盯着郭图:“郭军师,你有把握?”郭图说:“现派兵攻曹寨,自然有全胜把握,但必须派精兵强将,全力以赴。”袁绍一拍案几:“就按郭军师之计行,往下无须再议,议而不决失时机也。张郃高览!——”张郃、高览挺身道:“末将在。”袁绍下令:“派你二人带精兵五万击官渡曹营,你等虽反对先攻曹寨,然军令已下,须全力以赴,不得犹疑。”张郃、高览面面相觑了一下,高声道:“大将军既然令下,我等必全力以赴。”
张郃、高览出中军帐领兵去了。袁绍思忖片刻,看着郭图说:“郭军师此计不会有失吧?”郭图说道:“只要高览、张郃尽力,破曹寨势在必然。”
且说曹操袭乌巢,杀散淳于琼部卒,消灭蒋奇先锋骑兵,尽夺袁军衣甲旗帜,伪装成淳于琼部下败军,一路急行回曹营。在偏僻山路上,正遇蒋奇大军。蒋奇军士问:“对面是何路人马?”曹军答道:“是淳于琼部下,败退逃来。”蒋奇听见未疑,只令将士加速赶往乌巢。未曾想所谓“乌巢败军”迎面过来,许褚突现,大喝一声:“蒋奇休走!”蒋奇措手不及,被许褚斩于马上。袁军失了主将,顿时大乱;曹军将陷入混乱的蒋奇之兵就地杀尽。
曹操骑在马上挥剑下令:“速返官渡营寨。”
张郃、高览领兵五万攻打曹营,刚刚临近曹军营寨,左张辽、右徐晃同时杀来。正慌乱迎战,迎面曹营辕门大开,曹丕与荀攸率诸将冲出,三面夹击。袁军大败,张郃、高览且战且退。曹操又领夜袭乌巢之兵赶到,从背后杀来,四面围住掩杀。张郃、高览只率千骑夺路逃脱,退到狭路口,匆忙扎下营寨,既为防曹兵追击,也为收拢再逃而来的残部。张郃、高览派信使急去袁绍中军帐报告败退消息。
此时,袁绍正在中军帐内接见几个刚从乌巢败退回来的将士。只见淳于琼耳鼻皆无,满面血迹。袁绍问:“乌巢如何失守?”几个败将不得不如实禀告:“淳于琼将军醉卧,军无主将,因此战败。”袁绍大怒,立刻喝令:“将淳于琼押下去斩首。”乌巢败将接着禀告:“蒋奇先锋骑兵曾赶到乌巢,也被曹军杀败。又听说,蒋奇亲率大军随后也被曹军在返回途中杀败。”袁绍听了,愣怔道:“何至于此?”乌巢败将又接着报道:“不过,曹操在乌巢被射中一箭,生死未知。”袁绍听罢略思忖,挥手让几个败将退下:“汝等之罪,暂且记下。”
乌巢败将刚退下,中军帐外护卫又高声报道:“张郃、高览将军派使到。”袁绍令:“宣他进来。”报信将领一进来就叩拜道:“我军攻曹营,先遭左中右三路攻击,又遭曹操领兵背后杀来,张郃、高览将军死战,只率得千数残军逃脱,现正在狭路口紧急扎寨,防曹兵追击,也为收拢残部。”袁绍听罢大惊失色。信使退下,他对站在左右文武中的郭图说道:“郭军师曾言,曹操领兵夜袭乌巢,其营必无防备,攻曹营必胜,为何事出所料?”郭图说道:“曹操夜袭乌巢,专注于攻,必忽略于守,其何会防备?必是张郃、高览一番托词而已。袁大将军身经百战,深谙用兵之道,若张郃、高览全力以赴,所率五万兵自可抵十万二十万大军,如二人懈怠,则不抵五千人用,二人必未用全力。张郃本来反对攻曹营,临行心有不甘,如何肯全力攻曹营而证明彼之言有错?”郭图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二人早有降曹之心,此说虽不可轻信,也不可完全不信,望大将军明察。”
袁绍听罢狐疑片刻,下令道:“速派使者急召二人归寨问罪。”左右有人答道:“诺。”立刻出中军帐去安排。袁绍站起身背手踱步:“我倒要问清张郃、高览究竟为何兵败。”郭图说:“容我再去告信使,令张郃、高览不得以任何借口延误来中军帐。”说着,他匆匆出了中军帐,急召在帐外不远处站立的一将过来,对其低语道:“张邠,速去告你兄张郃,主公怒其兵败,已遣使唤他与高览回来,要问罪杀之。”张邠一听,震惊万分。郭图又添话道:“我与你兄虽用兵之计不同,但素知他和高览忠勇,不该死罪。你快去,但勿说我通告你,免得人多嘴杂,传到主公耳中牵罪于我。”张邠点头,立刻上马急奔出寨,抢先赶到张郃、高览营寨,报告张郃:“主公要杀你与高览,随即派使来唤。”
张郃、高览闻讯大惊,还未详问,袁绍信使到。高览问:“主公唤我等,为何?”使者说:“不知何故。”高览随即拔剑斩杀来使,张郃大惊。高览说:“袁绍听信谗言,必为曹操所擒,我等岂可坐而待毙,不如去投曹操。”张郃咬牙想了片刻:“除了投降,有无别的出路?”高览说:“你看袁绍如何用人,再看曹操如何用人?良禽择木而栖,此时不弃袁投曹更待何时?”张郃说:“投曹志定,无有退路。”
于是,张郃、高览率残余兵马打上白旗,到曹操营寨投降。
曹操正在中军帐与左右文武议事,听此报,曹丕先说:“张高二人来降,未知虚实。”曹操说:“彼二人战败,或恐袁绍治罪,来降合乎常规。再说,一夜一昼间,袁绍失了乌巢囤粮之地,攻我营寨又遭惨败,此时不是他用诈降之计的时候。”荀攸说:“谅他也无此智此胆。”曹操说着下令道:“纵使二人未全意来降,留有少许异心,我施恩于彼,也可感化之。传令开辕门,放张郃、高览入营寨。”说着,曹操领文武众人出了中军帐,往中军寨辕门去。中军寨辕门早已打开。张郃、高览二人入了辕门,放下刀枪,卸去盔甲,拜伏于曹操面前。曹操说:“倘若袁绍肯听从二将军之言,不致有败。今二将军肯来相投,如微子去殷、韩信归汉也。现孤就封张郃为偏将军、都亭侯,封高览为偏将军、东莱侯,随即申表朝廷请旨定封。”
张郃、高览二人喜出望外,再三拜谢。
一夜一昼,军情如此大变,曹操立即在中军帐召集文武要员商议军机。曹操当堂而坐,面前一边整齐站立着许褚、李典、张辽、徐晃等诸将,另一边站着曹丕、荀攸、许攸、张郃、高览等人。白芍仍然侧坐担任书记。曹操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臂,而后开门见山:“昨夜以来,我与袁绍之间形势大变,乌巢粮草失陷,彼已慌乱,又失军师许攸,战将张郃、高览,”曹操一边说一边指着以上三人,“又损兵十余万,袁绍走了个大下坡。但现若论兵数,仍是敌众我寡,只是论士气,彼低我高,往下该用何计?”众人思忖,许攸、荀攸扭头相视。曹操一指二人说道:“过去,袁绍有许攸,孤有荀攸,今二攸都在孤这里,汝新旧二位军师共同一悠,必将袁绍‘悠’败了。”许攸出列道:“袁绍失乌巢粮,又损兵去将,必上下人心惶然,今夜,丞相可趁机派兵劫其寨。”曹操点头:“此计可也。现我与袁绍粮草都难持久,宜速决,不宜拖延。若今夜劫寨,张郃、高览可领兵中路先行,许褚、李典各领兵左右迂回,三路出击。”张郃拱手:“今日方投诚丞相,丞相即派如此重任与我和高览,唯有死战,以报厚恩。”
曹操一挥手:“今夜劫寨,静等张郃、高览建头功。”
当夜三更时分,出军三路劫寨。袁军猝不及防,混乱应战,恶战到天明,曹操收兵,袁军折其大半。曹操又于中军帐召集左右商会。曹操说:“昨夜袁军十损六七,现论兵数,他已不占优势,论士气、论军力,更是我强彼弱,我可否于明日全面出击?”荀攸谏道:“还不可全面攻之。彼虽失乌巢,但各营寨所余粮草看来还可支数日,另据情报,审配正紧急从冀州押粮草来援。要攻袁绍,必使其更加动乱才可。所谓欲攻之,先动之,欲取之,先乱之。”曹操说:“如何动之、乱之?”荀攸说:“今可扬言调拨人马,一路攻冀州老巢邺郡,一路取黎阳,断袁兵归路,袁绍闻之必然惊慌,分兵拒我。我趁其兵动寨乱时击之,袁绍可破也。”曹操说:“昨日,孤用许攸计劫寨成功,今日,则用荀攸计动乱袁军,大破之。”
曹操下令道:“立刻令大小三军四处扬言,即日攻邺郡、占黎阳。”
袁绍军探听闻此信,来中军帐报告:“曹操兵分两路,一路准备攻冀州邺郡,一路准备取黎阳断我后路。”袁绍一听大惊。郭图也脸色大变,有些不知所措。郑康成坐在一旁蹙眉道:“这是否曹操‘动敌’之计?”袁绍说:“当下之势,彼强我衰,曹操狼子野心,很可能妄图围抄我。无论其是真是假,都不可不防。”说着,立刻下令,其子袁谭分兵五万救冀州,大将辛明分兵五万救黎阳,连夜出发。一时间袁绍兵动寨乱。曹操得知消息,于中军帐对左右文武说道:“荀军师之计成矣,攻敌之时机至矣。敌动攻也,敌乱取也。现孤下令:许褚、李典、徐晃、张辽、曹丕、张郃、高览七人各率一军,孤也亲率一军,八路齐发,攻击袁绍营寨。荀攸、许攸二位军师留我营寨驻守。最后灭袁,在此一举。”众人齐声“诺”。
曹操扭头看了看白芍,说道:“主簿自然还留守中军帐。”又回头对众人补充令道:“对袁军上下,降者纳,不降者杀。但对随袁军之郑康成及其外孙女赤芍,必予以保全,不可伤及,违此令者斩。”众人又齐声说“诺”。
曹军八路齐出,直冲袁绍营寨。袁军皆无斗志,四散奔走,大溃败。
袁绍正躺在中军帐内室休歇,盔甲不迭,穿单衣裹布巾,就欲逃出中军帐上马,其子袁尚带数亲随搀扶。袁尚指着中军帐内室堆积的金银财宝图书器物说道:“这里有何要紧之物需随身带上的?”袁绍说:“这些身外之物,弃之都不可惜,只需把命带走,来日必寻机灭曹报仇。”慌乱中,袁尚一指那只黄金锁红木箱:“父亲大人,此箱是否不可丢弃?你一直走哪儿带哪儿。”袁绍踢了红木箱一脚:“这次本可胜者为王,但弄不好很可能败者为寇。此箱内尽是许都朝内与我暗通往来的信件,现一并留给曹操,让他血洗朝廷。”说着,随袁尚出了中军帐,上马,临放马缰绳之即,又下令亲信将士车载郑康成祖孙二人撤逃,说罢纵马逃去。
曹军漫山遍野追杀袁军。张辽、李典等将则带军追赶袁绍。百里之内,这边杀声震天,那边溃如洪水。曹操领兵来到袁绍中军帐。许褚领二将士抬出那只金锁红木箱,放曹操面前:“启禀丞相,中军帐内皆是袁绍金银财宝图书器物,已令士卒清点收缴,唯这红木箱,乃为要害之物,先呈丞相过目,其中全是许都朝廷文武官员与袁绍的通信,丞相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曹操一听,略蹙眉思忖,说道:“锁上,贴上封条。无孤令,任何人不得开启。”许褚立刻说:“诺。”喝令将士锁箱、封箱。
又有将士押着手脚被缚铁链的沮授过来。沮授一见曹操,高呼道:“沮授不降,要杀即杀!”曹操说:“沮授可以不降,我也可以不杀。袁绍无谋,不用君言,君何至今如此执迷?我曹某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虑也。”令人立刻开凿锁链,而后令人牵过一匹马来,曹操亲自搀扶沮授上马:“请君上马,与我同回许都。”沮授看了看前后左右,翻身上马,乘人不备,突然纵马逃去。许褚一见,弯弓搭箭,一箭射去,将沮授射下马来。有将士跑过去察看一番,沮授已被射死。曹操指责许褚道:“汝滥杀忠义之士也。”许褚认罪。曹操再三感叹:“可惜哉沮授,沮授可惜哉。”
数十袁军将士骑马护送着郑康成乘一辆战车撤逃。
郑康成坐在车上。赤芍站在车上,拉弓搭箭,射向后面追赶的曹军。
曹军骑兵越追越近,赤芍一箭箭射去,箭无虚发,被射中的曹军一个个中箭落马。郑康成所乘的战车突然碰到泥坑,车轮陷住,曹军围追过来,其中一将领率先冲出,正是曹丕。赤芍拉弓正要射他,一下认出来了,赤芍高喊道:“曹丕,你又不要命了!”曹丕听喊,愣了一下。赤芍略抬弓箭,一箭射去,又中曹丕的头盔,将簪缨射掉。
曹丕这才认出对方是男扮女装的赤芍,他挥剑令众将士住手,但围追上来的将士乱中并未听清曹丕命令,数十箭齐发,射向战车和护送战车的袁军。
曹丕见赤芍中箭倒下。他纵马而出,拔剑对曹军将士喊道:“汝等何敢违抗军令,让你们住手,为何还射?”众将士全愣了。曹丕驰马过去,先用剑指着战车旁残余的袁军,令他们投降。袁军见曹军将士已包围上来,皆扔下弓箭刀枪,下得马来。曹丕将剑插入鞘,从马上直接跳上战车,见郑康成和赤芍已中箭倒在那里。赤芍身上中了数箭,曹丕伸手抱起赤芍。
赤芍气息奄奄地睁开眼看着曹丕。过了好一会儿,用最后的力气轻声说道:“我本该狠狠心将你射死,又白白饶过你一次。”说着,要伸手拔身上的箭,还未拔手便落下,头一歪,闭上了眼。
曹丕抱着瘫软的赤芍,待了一会儿,放下赤芍,在战车上站起,指着四周围上来的曹军将士,拔剑厉声喝问:“是哪个带头射箭的?丞相有令,不得伤及郑康成祖孙二人,违者斩!”围上来的曹军将士皆愣怔:“我们实是不识得郑康成。”曹丕瞪圆血红双眼,怒不可遏:“究竟哪个带头射箭?”一个将领在马上道:“我带头射的,要斩斩我吧。”又有数人争道:“是我先射的。”
曹丕向那个先开口的将士一伸手,怒喝道:“摘下头盔。”那将士摘下头盔。曹丕将他的头盔撂在车帮上,而后举剑。那将士挺脖闭眼,曹丕大喝一声:“斩!”
剑没有劈向那将士的脖颈,而是将置于车帮的头盔劈裂。
曹操决战大胜,袁绍虽未被抓获,但百万袁军被消灭被击溃被招降。曹操率大军凯旋归寨。中军营寨三声炮响,辕门大开,荀攸、许攸率守寨将士隆重列队迎接。当曹操率十数万大军浩荡入寨时,一片旌旗飘扬、鼓号齐鸣。
凯旋大军进到营寨内,在开阔的练兵场上整齐列阵后,曹操登上高高将坛,面对十数万大军挥手致意。全场欢呼雷动。欢呼声过,曹操开始庆功宣讲。将坛前一左一右各有五百将士整齐排成的“传宣营”,面对前面黑压压的十数万大军。曹操开口的第一句话:“全军奋战,大获全胜!上下将士,功大可嘉!”总共千人的两个传宣营便都齐声呼喊重复曹操原话:“全军奋战,大获全胜!上下将士,功大可嘉!”十数万之军阵立刻欢声雷动。曹操挥手平息欢呼声,又讲第二句话:“所有缴获,不论金钱财物,一概犒赏全军!”传宣营又高呼重复了曹操讲话,十数万之军阵又欢呼雷动。曹操又讲第三句话:“待班师许都,还要加倍厚赏全军将士!”传宣营重复呼喊完,全场又欢声雷动。
曹操挥手讲最后一句话:“论功行赏,功大大赏,功小小赏!全军无一人无功,人人要赏!”全场再一次欢呼雷动。
荀攸一挥手,胜利炮声一下一下响起,鼓号齐鸣,旌旗舞动。
正值此.99lib.时,白芍独自一人在中军帐踱步,心事重重。
听见外面欢声雷动,炮声连响,鼓号齐鸣。再接着,欢呼声、炮声、号角声都过去了,而中军帐外响起一派喧闹声。接着,曹操与诸文武官员说笑着进来。荀攸说:“今日要将最后几坛御酒打开庆贺。”许褚说:“今日褚也开戒,当丞相面喝上一杯。”曹操哈哈大笑:“孤今日也要痛饮。”迎面见白芍神情孤寂,曹操怔了一下,先止住了话。而后蹙眉一想,略一抬手。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退下。
曹操看着白芍说:“还是对孤割淳于琼耳鼻之事不满?”
白芍目光恍惚,在想其他,听此话反应了一下,应酬道:“丞相那样做是有些过。”曹操说:“知道这事会得罪主簿,孤在乌巢杀红了眼,一时顾不得那么多。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是有些不讲规则。”白芍说:“唯胜券在握,才讲规则?”曹操说:“优胜者总更宽容大度。这次夜袭乌巢,着实是急了。孤现已打胜这一仗,往下统一北方指日可待。再征伐天下,更是从容,不会再如此杀红眼了。”白芍对此话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曹操察言观色了一下,问:“你还有何心事?”
白芍看了曹操一眼,不语。曹操想了一下,小心说:“是否为你外祖父与妹妹赤芍的下落不明?”白芍又看了曹操一眼,没否认。曹操欲言又九九藏书止,显然张嘴困难。曹丕急步进来,对曹操耳语几句。曹操示意白芍稍等,转身匆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与曹丕一同进来。曹操伸出双手:“请主簿当堂而坐。”说着,要搀挽白芍坐自己主持军机会议的当堂大座。白芍诧异。曹操再三坚持:“就请主簿坐这一次,必有道理。”说着,强请白芍坐下。又而后,曹操脸色哀戚,面对白芍三次长揖礼拜。白芍更为惊诧,又似乎猜到了事由。曹丕站在曹操身后静静地看着。曹操对白芍说道:“关于主簿外祖父郑公与妹妹赤芍之下落,方才因为还未安置妥当,孤未敢言。现已安置妥当,当实言相告。二人下落,实是早已知道。”白芍问:“究竟如何?”曹操说:“此话实难出口,但不得不出口,你外祖父郑康成大人和妹妹赤芍皆死于我曹军乱箭之下。”
曹操停住了,白芍直盯盯地看着曹操,没有言语。中军帐内十分寂静。
曹操看了白芍一眼,接着说道:“虽然主簿也知孤战前明令诸将不得伤及郑公与赤芍二人,也虽然两军乱战很难不伤及无辜,但如此结果,孤实知得罪主簿得罪狠了,还望主簿赦过囿罪!”说着,又深深长揖行礼,弓腰不起。
白芍当堂坐在那里直愣愣盯着曹操,半晌无语。
曹操依然弓着腰小心地抬眼看白芍:“主簿肯赦孤之罪否?”
白芍还是目光直愣,沉默无语。曹操直起身,仰天悲叹道:“过去,主簿父亲曾死于我曹军乱箭,孤二年来一直在心中对主簿暗赔不是。现主簿二位至亲又死于曹军乱箭,孤实哀痛难言。”说着,真性情起,长叹掩泣道:“呜呼!上天既降主簿助孤陪孤,何又如此无情绝情!痛矣哉,痛哉我心乎!”白芍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曹操指着门外说道:“现二人遗体已安置妥当,主簿可出中军帐亲看。”
白芍凝神站了一会儿,缓步离开座位,走出中军帐大门。曹操与曹丕跟了出来。
只见冬日寒风中,肃然停着两辆大平板马车,车上铺白盖白,车头还缀满青翠柏枝。两队士兵各近百人,甲衣外均披白色斗篷,盔帽的簪缨上也都系着白绢,手持戈柄上也飘系着白绸带,整齐肃立守护在车两旁。白芍走到车前站住,曹操跟到身后,说道:“现正寒冬腊月,且又加了防腐香料,遗体可保长久不坏,先随大军班师回许都,再隆重置办棺椁。若需安葬徐州,孤派将士一路护送你及灵车去徐州。”
白芍没有回话。她先掀开一辆车上的白布单,是外祖父郑康成闭眼安详地躺在那里。白芍泪如雨下。曹操曹丕站在一旁无言以对。过了许久,白芍将郑康成盖住,再到第二辆车,掀开白布单,看到妹妹赤芍闭眼安卧在松柏枝的围簇之中。白芍伸手轻轻理了理妹妹额前的头发,止不住又泪如雨下。最后,她将赤芍的白布单也盖上了,在风寒中呆呆地立着。曹操看着白芍,不知如何是好。
寒风过来,唯见两队士兵身上披的白斗篷雪白飘飘。
天下没有人比汉献帝更关心官渡前线的战事了,此刻,他正在殿里背着手来回急踱。伏皇后坐在那里忧郁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黄福进到殿来:“启禀皇上皇后,太尉伏完、车骑将军伏剑已到。”汉献帝烦躁地一挥袖:“宣他们进来就是。”说着,一屁股落座。黄福则对殿外宣道:“宣太尉伏完、车骑将军伏剑进来。”伏完伏剑二人进来,照例是行叩拜大礼:“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汉献帝不耐烦地一挥手:“平身。”二人刚起身,汉献帝就问:“官渡前线到底战况如何?”
伏完、伏剑面面相觑,?99lib.黄福对他们要说什么显然也神情紧张。伏完最终小心说道:“好像是袁绍那边不行了。”汉献帝恼道:“到底是怎么个不行了?”伏完小心说道:“看样子,袁绍快要被打败了,或者,已经被打败了。更确实的消息,曹操会有军情急报送来。”汉献帝斥道:“若等曹操申表来报,我还不是听什么是什么。”
汉献帝停了一下,厉声问:“你们总说的那把割曹操头的快刀呢?”
伏完说:“那把快刀出事了。”汉献帝转头看黄福:“你前不久不是说一两天内必割下曹操之头吗?说割不了曹操头,就割你黄福的头。现究竟如何?”黄福一下跪下,以头捣地:“奴才是怕皇上生气,没敢实情禀告。那把快刀早已出事。”汉献帝问:“那把快刀到底是谁,又出了何事?”黄福看了看伏完,说道:“还是国丈说吧,国丈那里第一手情报。”伏完说:“那把快刀,现在才知道,就是潜伏于曹操身边的朱六,是曹府管家朱四之弟。”汉献帝一听愣了:“朕记得,上次郑康成另一外孙女赤芍冒充白芍到相府行刺,就是被这个朱六所挡。”伏完说:“正是他。”汉献帝问:“为何?”伏完说:“他挡赤芍,为的是自己割曹操头卖钱。他乃一赌徒,输了几千万赌债,要割曹操首级到袁绍处领赏九千万。”汉献帝惊愕道:“这等人物,朕也是前所未闻。他因何败露?”伏完说:“朱六本已深得曹操信任,随军任中军帐总管,可惜最后关头,被白芍所挡……”
汉献帝一听愣了,而后问:“竟是白芍?”
伏完说:“若无白芍阻挡,朱六已割下曹操首级。若朱六割下曹操首级,现早已是曹军败、袁军胜。而若曹军败、袁军胜,陛下自然是如愿以偿了。”汉献帝腾地站了起来,在殿中急踱片刻,站住说道:“如此说来,天大的事情只是被这个相府主簿白芍破坏了。”伏完说道:“正是。”
黄福也从地上斗胆爬了起来,说道:“全是这个白芍坏了皇上的事。”
汉献帝眼冒怒火,从座位背后抽出一把宝剑,直冲墙上挂的那轴白芍画的君子好逑图而去,挥剑将那幅画砍得破碎。他持剑转身道:“朕之所以一直留着此画,是心存一念,想白芍说不定就是那把快刀呢。不曾想到,竟然如此。这个白芍真乃罪该万死!”说着,转身对那幅早已破烂不堪的君子好逑图又砍一剑。
第六节
黎明前的黑暗,伏完在几个打着灯笼的太监引领下,在皇宫内急奔。此时,临上早朝的汉献帝正背着手在宫中烦躁地踱来踱去。伏皇后与蓉妃坐在一起,伏皇后照例拿起蓉妃的一只手抚摸着,同时与蓉妃一同担忧地看着汉献帝。黄福弓腰小心站在一旁。汉献帝站住,一甩袖说道:“朕也就剩今日最后一个安心朝了。曹操今日就率军回到许都,照例他会入驻大本营一夜。明日一早,他必上朝来。朕从此每日上朝又都将背若芒刺了。”汉献帝说着又一甩袖,踱了几步,“如此了不得的袁绍,咋也如此禁不住曹操打呢,莫非曹操真就这等厉害?”
正说着,外面报:“国丈伏完叩见皇上。”
汉献帝一听,就激灵道:“上早朝前国丈如此着急进宫,必有要事要报,宣他进来。”黄福高声道:“宣国丈伏完进来。”伏完急忙忙进来,急忙忙叩拜:“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来禀报陛下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汉献帝一听,眼睛就亮了,他冲蓉妃摆摆手,蓉妃起身退到后面去了。汉献帝落座道:“是何大好消息,曹操班师回来,又有什么可好?平身吧。”伏完起身急切说道:“活曹操回不来了。”汉.99lib.献帝一下坐起身:“此话怎讲?”伏完说:“曹操在领兵夜袭乌巢时曾中一箭,那一箭是毒箭,现毒性发作已不救身亡。”汉献帝眼都瞪圆了,指着伏完:“这等消息,不可乱说,必确实可靠才行。”伏完说:“消息万分可靠。曹操中箭后还能率军击败袁绍,必是毒性还未发作。刚把袁绍打跑,他就不行了。或是怕袁绍反攻,或是怕自家军队混乱,一直秘不发丧,大概要到许都将朝廷局势控制好了才会发丧。”
汉献帝惊愕地判断着。伏皇后也在转眼思索。黄福更是听呆了。
汉献帝回过神来,问:“有何证据证明此消息?”伏皇后也跟话道:“这种事情,听不得传言。”伏完说:“曹操中箭一事,曹军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曹操毒箭发作之说,或许无据可查。但曹操率军凯旋,必然耀武扬威骑在马上,是吧?”汉献帝点头:“那当然。”伏完说:“据官渡来报消息的人说,曹操大军撤离官渡凯旋时,未见曹操,却见大军队伍中有雪白的灵车,数千军人披白护送。”汉献帝一听如此,想了想,又问:“报告之人亲眼所见?”伏完说:“亲眼所见,臣已核对。”汉献帝再问:“确实为报告者亲眼所见?”伏完说:“臣用性命担保,确是其亲眼所见。”
汉献帝转头看伏皇后,伏皇后心计颇深地说:“外防袁绍,内防朝廷,曹操死了,这样暂且秘不发丧,是很可能的。”伏完又补充一句:“报告者还亲眼看见,数千披白护送灵车的队伍前,领头的是骑在马上的曹丕。”伏皇后一思忖,说道:“看来曹操手下那班人都怕树倒猢狲散,才共同推立曹丕接位,这样,他们自然要秘不发丧,怕朝廷上下震动,必要回到许都将局势控制住才能发丧。”
汉献帝听到此一拍宝座,腾地站了起来:“树倒猢狲必然散,想不散能维持几日?曹贼呀曹贼,你总算一命呜呼了,看你还能欺压朕乎!”汉献帝说罢有些狂喜,甩开袖子背到身后,在宫中大步来回走着,走了一阵,猛然停住,仰天笑道:“曹操啊曹操,你枉费心机一场。你再纵横捭阖、专权天下,也挡不住一箭夺命呜呼哀哉。”汉献帝兴高采烈地直指伏皇后:“朕从此是真正的天子,你也便成了真正的皇后。”又一指伏完:“你也便成了国人都要仰承鼻息的真正的国丈,而且,也将成为真正的太尉执掌兵权。”伏完站在那里连连拱手行拜:“全仗陛下天威。”汉献帝又一指黄福:“你这大太监也便侍候朕侍候到功成名就了。”
黄福点头哈腰道:“那史书上保不住还要留下奴才一笔。”
汉献帝说得兴起,居然甩开袖子狂荡地舞了几下,而后渐渐平静下来,又想到什么,一下站住,说:“那帮猢狲推立曹丕继曹操位,曹丕年纪轻轻,怕是拿捏不住吧?”伏完说:“那当然。”汉献帝又想到什么,来了心事,坐下道:“倘若他少年得志,一时拿捏住了,又当何讲?看他这两年又当将军,又当许都太守,又当钦差大臣巡查四方,也历练得可以了。”伏完没想到汉献帝心事来得这么快,立刻说道:“总比曹操嫩多了。”汉献帝开始忧心忡忡:“倘若曹丕少年轻狂,要废朕,又将如何?”伏完一听有点愣:“不会吧?他连局势都未必控制得住,说不定没几天他手下文武不合,就分崩离析了。”
汉献帝想到更多的忧心事:“曹丕若分崩离析,天下又将如何?”
伏皇后在一旁说话了:“陛下不就在等这一天吗?”
汉献帝说:“等是等,可真是等到曹操死了,朕又发现,新麻烦不少。袁绍必然整兵再犯许都,有曹操时他说,我这陛下是唯一的陛下、真正的陛下;真没曹操了,他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否比曹操还专横?”伏完说:“袁绍这次大败,势力早就不行了。”汉献帝忧心道:“袁绍势力若单薄了,西边的韩遂、马腾必然见势起意,南边的刘表,江东的孙权,说不定又彼此不服,恶战起来。”
伏皇后说:“陛下不是讲过,到时你居高临下平衡东南西北即可。”
汉献帝摇头道:“我历经董卓之乱,称帝到今日,深知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曹操时,受气。今日真没曹操了,弄不好又要做流浪天子,被诸侯劫来劫去。”话说此时,天已发亮,伏剑在几个太监引领下急急进宫,奔向汉献帝的乾安宫,到了宫门口,众多太监拉着接汉献帝上朝的金辇也早停在了那里。
宫内,黄福走到汉献帝跟前,小心说道:“皇上,金辇已到,该上朝了。”汉献帝烦躁地说道:“曹操都不在了,朕还怕什么?想上朝就上,不想上朝就不上,想早上就早上,想晚上就晚上,哪有这么多规矩?”正说着,外面又高声报道:“车骑将军伏剑叩见皇上。”汉献帝、伏皇后、伏完都愣了。汉献帝对伏完说:“伏剑又到,莫非又有最新情报?宣他进来。”
伏剑进来,一下叩拜于地。
汉献帝急问:“国丈才报曹操已死,你又来报何消息?平身说话。”
伏剑跪在那里连连磕头:“臣不敢起,也不敢说。”汉献帝说:“为何?”伏皇后则盯着伏剑,看出事情不好:“出什么事了?”伏剑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伏完,说道:“父亲,事情有变。”说着,摇了摇头。伏完一听,脸色顿变,也给汉献帝跪下了。汉献帝厉声道:“究竟是何意思?”伏剑这才斗胆说道:“曹操未死。”汉献帝说:“这是何等混账事情?”伏剑又连连磕头:“曹操确实中箭,但并非毒箭。率军班师回许都时,曹操确实没有骑马,现在才知,是和主簿白芍同乘于一辆车中。确有数千将士披白护送两辆灵车,但那并非曹操身亡,而是白芍的外祖父郑康成及其妹妹赤芍在两军交战时死于曹军乱箭……”
汉献帝、伏皇后全呆了。黄福立在那里也僵了。
伏完、伏剑二人五体投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倒是黄福小声说道:“皇上,还是照常上朝吧。”
大殿内,群臣叩拜呼贺“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已毕。汉献帝登上宝座,从容俯瞰道:“众卿平身。”文武百官都起身,分班而立。殿头官高声宣道:“有事出班奏事,无事卷帘退朝。”这时,汉献帝倒先开了口:“丞相率军凯旋,到许都是今日还是明日?朕是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还是……”郭嘉出列奏道:“回禀陛下,臣等方才接丞相急报,丞相已率军提前到达许都郊区,即刻不卸甲衣,率凯旋诸文武直接赶上朝来。”汉献帝听此有些惊愕,文武百官也都震惊。
汉献帝说:“曹丞相不卸甲衣,直接带诸将上朝,为何如此急促?”
孔融出班奏道:“往日丞相班师,大多先驻扎许都郊区大本营休歇一夜,第二日一早上朝。丞相昨夜行军未停,今晨径直赶来上朝,很可能是大好战报要尽快向陛下禀报。况且听闻这次袁绍大败而逃,不仅丢弃随军携带诸多财富器物于不顾,还丢弃一金锁红木箱,箱内尽是我朝文武与袁绍私通之信件。丞相今日上朝要当廷处置。”汉献帝大惊。全场为之悚然。伏完、伏剑、杨修、赵彦等人顿时面如土灰。诸多文武显然忐忑不安。
孔融冲殿外一挥手,立刻进来数百武士,于殿两侧按剑而立。
汉献帝大惊:“爱卿这是为何?”
孔融奏道:“丞相既然要当堂处置暗通袁绍者,必要防止意外。”
杨刚又冲殿外一挥手,殿门外有将领随即接着挥手,没多会儿,一群彪形军士抬来两个炭火红红的大鼎当殿而放。汉献帝与众百官皆惊骇。
汉献帝睁大眼问:“这又是为何?杨刚,你乃礼部尚书,何有如此上朝礼仪?”杨刚说:“曹丞相令当廷预置鼎火。”汉献帝愣了半晌,才又说出话来:“纵使有大臣私通袁绍犯下谋逆之罪,收而下狱,罪而行诛,可也,莫非要用鼎烹?”
陈登出班奏道:“非常事需非常法。丞相为何如此吩咐,待其一到即知。”
正此时,殿前官在殿外高声报道:“曹丞相率众文臣武将已入许都城门,正急驰上朝。”殿内听得十分清楚,孔融还是对汉献帝重复奏报一遍。汉献帝故做镇静:“丞相此次如此大胜,朕既然来不及率百官出城迎接,是否此刻率文武到午门迎接?”孔融说:“这恐怕也来不及了。”汉献帝说:“那爱卿速出殿迎上,宣朕口谕,丞相大胜,本该朕亲率百官出城迎接,现既丞相先到,则今日丞相与凯旋文武上朝入殿一律免行大礼。”孔融拜道:“融领旨。”
孔融出得殿来,匆匆奔向午门,两边虎贲卫士肃立目视。
刚到午门,曹操率文臣武将气宇轩昂入门而来。
孔融迎上行礼后,宣道:“陛下口谕,今日丞相率凯旋文武上朝入殿一律免行大礼。”曹操点头,脚不停步地率众人往前走。殿前官站在殿门外高高台阶上,远远看见曹操等人过来,便高声向殿内报告:“曹丞相已率众文武进午门。”
大殿内,汉献帝高坐宝座,端杯喝茶,手抖不止,茶水溢出。
听得殿前官又高声报道:“曹丞相到——”孔融引领,曹操率荀攸、曹丕、李典、许褚、张辽、徐晃等文武雄赳赳入得殿来。曹操径直来到汉献帝宝座前,拱手行礼道:“陛下既有旨在先,臣就免大礼直接启奏了。臣今日率军凯旋,现领诸出征文臣武将上朝禀报大胜袁绍之战绩。这里已有荀攸、许褚、李典、张辽、徐晃、曹丕等人,还有新任军师许攸,新封的二位偏将军高览、张郃在殿外等候,请陛下一概准许上朝入殿。”汉献帝说:“你从官渡寄来的奏请,封三人官爵,我已下旨准奏行封,可即宣三人进殿。”殿头官立刻高声宣道:“宣许攸、高览、张郃进殿。”殿内官传宣,殿前官在门外再次传宣。
许攸、高览、张郃三人进到殿内,叩拜于汉献帝面前。汉献帝说:“朕今日已经有旨,丞相及所率凯旋文武一律免大礼。”许攸跪在那里说道:“我等初次拜见天子,不可免礼。”汉献帝说:“礼罢,平身吧。”
三人刚刚谢恩站起,曹操对汉献帝说道:“现有一样缴获,要当廷请陛下与文武百官目睹。”说着,轻抬一下手,许褚立刻一蹿虎步出到殿外,而后朝殿外台阶下挥手,两员副将正站在丹墀下静候,这时抬着一只金锁红木箱庄重拾阶而上。许褚领两位副将进到殿来,一挥手,二副将将红木箱放在百官面前。曹操指着金锁红木箱对汉献帝说道:“此金锁红木箱,为袁绍随身携带之物,率军出征时,袁绍走到哪里,此箱带到哪里。其中唯装一物,即是我许都文武官员与袁绍暗通的信件。此次大战,在袁绍的中军帐内缴获,许褚率先发现箱中是这等信件,臣立刻下令锁箱、封箱,现一信不漏,全部呈现在陛下面前。此箱详情,陛下可问许攸、张郃、高览三人,他们之前皆为袁绍亲信,必知详情。”
许攸这时出班奏道:“启禀陛下,此箱确为袁绍所有,箱内也确实装满许都文武官员与其暗通的信件。袁绍曾当我与审配、郭图之面不止一次炫耀,张郃、高览二将军也必有所耳闻。”张郃、高览二人也都奏道:“确实如此。”
汉献帝佯装明白地点点头。
曹操转头问许褚:“许褚,当时缴获此箱,何人看过箱内信件?”许褚答道:“褚一人翻看过几封,就令二副将,”说着一指那两个抬箱的副将,“抬到丞相面前禀告。”曹操又接着问:“你所看到的那几封,都是谁人所写?”许褚答道:“褚未确切记忆。”曹操问:“后来如何锁箱封箱?”许褚答道:“当时丞相即令上锁封箱,我等就立刻将其锁上封上,丞相还令,非丞相令任何人不得开启。”曹操对文武百官说道:“诸位可查看封条是否完好,上面所写时日是否清楚?”孔融、陈登、杨刚、郭嘉等人看罢,纷纷点头。曹操又特别地伸手一指:“请太尉伏完、车骑将军伏剑、礼部侍郎杨修、议郎赵彦查看。”
几个人略有些浑身颤抖地走过来,草草一看,便点头称是。
曹操说道:“现请中丞御史孔融并太尉伏完拆封。”
孔融从容下手,伏完则有些手抖,封条一一拆除。
曹操说:“开箱!”许褚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锁。孔融将箱盖打开。曹操说道:“其中是否确实是许都文武官员暗通袁绍之信,请太尉伏完任意检看一二,不必通报姓名。”伏完手明显抖得厉害,随意从满箱信中掏出两封,看了看,便放回箱中,点头说:“确是暗通袁绍之信件。”曹操看着伏完问道:“天下大势所趋,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是否?”伏完唯唯诺诺:“是。”
曹操扫了伏完等人一眼,而后面向汉献帝:“陛下可否下旨,任由臣当廷处置?”汉献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然听凭丞相当廷处置。”曹操转身对着众人:“大势所趋,看不清楚的难免会逆势而动。正当袁绍强势之际,我曹某内心都有过进退踌躇,众人若因此为自己留有退路,何罪之有?现我领圣旨当廷处置,所有通袁之信,一概当廷焚毁!”
众人全惊了。汉献帝也惊了。伏完、伏剑、杨修、赵彦等人更是惊了。
唯有郭嘉早知如此地微微一笑,对一旁的杨刚、陈登低声道:“我知丞相必如此,欲纵而先取,先取而后纵。”曹操下令道:“中丞御史孔融、太尉伏完,请二位重臣亲手焚之。”许褚一指,两位副将将红木箱抬近燃着炭火的两个大鼎中间。孔融、伏完二人上去,各自从箱中拿出信件,往鼎火里投掷。鼎火熊熊,灰烟袅袅。
汉献帝自上而下观看着火光。百官观看着火光。
孔融、伏完各守着一鼎之火焚烧着,鼎火之光映着人们神情各异。
这个时间不算短,最后,孔融与伏完拍手道:“信件已烧毕。”曹操又令伏剑、杨修、赵彦等人查看一下箱内有无余信,三个人走过去看了一番,箱内已空。曹操一摆手,许褚令二副将抬空箱出殿。众彪形大汉将两只大鼎抬出殿外。
大殿内气氛一下显得松弛。汉献帝正准备开口讲话,赵彦突然出班奏道:“启禀陛下,微臣今日实有一事想不明白,要挑剔一下丞相。”全场都有些吃惊,汉献帝也很意外,他立刻跟上思路,问:“赵议郎有何事想不明白?”
曹操冷眼看着赵彦。
赵彦大无所忌地接着奏道:“既然今日曹丞相能将如此多人暗通袁绍的信件一火焚之,既往不咎,当年为何非要治太尉杨彪之罪不可?杨彪当年不过与袁术暗有信件往来而已。”汉献帝问:“赵议郎,你的意思是……”赵彦说:“今日焚烧信件若对,当年追究杨彪则必错。若当年追究杨彪理所应当,今日焚烧信件则错。我对曹丞相此一时彼一时的不同做法,提出诘问。”
汉献帝从容说道:“曹丞相有何话要说?”
曹操更是从容:“正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臣从来爱讲这句话。若再添一句,则是此一事彼一事。为何当年处置杨彪暗通袁术,而今日赦免众人暗通袁绍,理由有三。一、袁绍袁术虽然都有不臣之心,但袁术私藏先王玉玺,公然称帝称王,谋反叛逆昭然若揭;而袁绍出兵攻许都之前,虽对朝廷有所不敬,但并未公开称帝,还领着朝廷所封大将军号,也算规矩之内,因此,杨彪通袁术,与这多人通袁绍,罪大小有别。二、法不责众。此话虽不成立,但有时也须有所变通。倘若箱内只有朝内一人通袁绍之信,臣今必办之;但如此多人暗通袁绍,确实不可一并办罪。臣也想过,将信件逐一检点,区别对待,但必定轻重难辨,处置不当;一火焚之,或更妥当。三、臣受陛下信托主持朝政,当年内外受敌,外有袁绍、袁术压境之兵,内有董承、刘备等奸党谋反,于当时危境重重之际,对杨彪如此暗通敌者非严办不足以定局势;而今袁术已死,袁绍已败,外敌大势已去,内敌董承之流早已伏诛,臣主持朝政远比当年悠游自如,故足以行宽容之法。”
汉献帝点头道:“丞相言之有理。当年,孤曾建议给赵议郎一个免死牌,丞相都不同意。”曹操接话道:“臣今日依然不对任何人发免死牌。罪大当诛,这一条不可弃。但今后依法治国,宽严兼备,对犯罪之文武大臣,能不杀尽量不杀。”汉献帝很天子地一摆手:“此话现可一笔带过。丞相凯旋归来,必有大事要奏。”
曹操说:“臣所奏之事如下:一、此次大胜,论功行赏之名单,一如臣奏章所书,望陛下准奏。二、臣原想趁官渡之胜继续攻冀州与并州、幽州、青州诸州郡,但虑及兵疲民惫,急需休养生息,故而班师,准备明年再征袁绍,一二年内统一整个北方。三、而后,便可兴修水利,大治黄河,推广屯田。过去我占河南,袁绍占河北,不得如此兴修水利。四、再后,挥师南下,攻伐与安抚并举,对俯首称臣者行安抚,对不臣者则征之。五、改革朝政,赏勤罚惰,拔贤去劣,治吏治国,以利民而富国,富国而强兵。六、朝廷上下,虽然还要治奢倡俭,但国威要扬,国容要尊,两三年内,国库充裕时,准备为陛下适当修建宫殿,整治一新,并于天下选美,为陛下增嫔妃、添才女,充实宫内。”
汉献帝听此眼睛顿亮,明显大喜,但又掩饰住,摇头道:“还是先安社稷,顾民生。”
曹操说:“此事陛下还要随顺众意,理当如此。”这时,文武百官便都齐声道:“理当如此——”汉献帝哈哈大笑:“丞相真是讲出一番太平景象。朕原听说,你在乌巢中了一箭,是毒箭,朕还颇担心一番。”曹操活动一下左肩臂,说道:“臣确中一箭,但并非毒箭。臣还不得死,臣还要为陛下一统天下。”
汉献帝说:“朕自知德薄才微,奉天承运扛起这汉家正统。朕只需为丞相与诸贤卿举个大汉之旗,其余全凭丞相与诸卿之力了。”
又一日,凌晨四更未尽之时,天仍黑暗,许都曹府大门前挂着灯笼,朱四领着上百家丁在门前排列起一辆辆马车来。朱四在几个家丁簇拥下指挥着:“第一辆是主簿所乘之车。第二辆、第三辆是郑康成及赤芍的灵车,再往下是主簿的行李车、货车,一顺排齐。”车队很快在灯光晃动的街道上整齐排好。
此时,曹操书房内灯烛明亮,曹操与白芍对着摆满案几的酒菜果品而坐。曹操说:“唯今夜何其短,还未觉通宵,已近拂晓,四更已过,五更即来,唉,人生所谓生死离别难。”白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语。两人早已停了饮食,曹操举杯说道:“再饮最后一杯。”白芍摇头。
曹操说:“回徐州安葬完外祖父与妹妹之后,主簿守陵百日即可。”白芍摇了摇头:“我已说过,需守三年。”曹操又说:“守一年吧。”白芍垂着眼重复道:“需守三年。”曹操摆了一下手:“到时再说吧。”白芍不容含糊:“那也是三年。”
曹操盯着白芍:“三年过后呢?”
白芍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估计不会再回到丞相这里了。”
曹操一挥手赶走如此沉重的话题,哈哈一笑:“不说这些,在此书房,我倒想起两年前我与你初次相见,我拧了你胳膊,想验证你是否刺客,结果赔了许多不是。”白芍目光恍惚也想起往事,在回忆中说道:“谁也不要欺负人。”
曹操接着展开这个话题:“那第一次见面也是如此烛光,孤拿出鱼肠宝剑,向你展示其锋利,削剑如笋,你看得毛骨悚然。”白芍仍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那把鱼肠剑后来还真有了用场。外祖父说,一人一物,都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于世,此话不谬。”曹操接着延伸话题:“那你出现于曹府又因何故?”
白芍回忆着叹了口气:“此事真是难讲,可以说一言难尽。”
曹操尽量调侃地笑道:“老天派你来救我命的?一次防了吉平太医下毒,一次防了中军帐总管朱六行刺。”白芍对曹操的说笑没有应和,目光还是有些恍惚。曹操接着活跃气氛说道:“第一次你在曹府显露才能,孤要对曹丕面授机宜,先暗写了‘面授机宜’四字,让军师荀攸、郭嘉猜,都猜不出,主簿出口四字‘面授机宜’,让他等先吃一惊。”曹操看了一下白芍,又接着继续,“又一次,文武左右议事,有人对你质疑,你一通念诵会商记录,言锋犀利,将他们个个驳得体无完肤。”曹操看着白芍,见还没反应,又接着道,“还有,那次在相府后花园饮酒,孔融评点孤的诗《短歌行》,出言狂妄,你将孔融的评点通篇驳倒,弄得他这个文魁星黯然失色,他居然脸上挂得住,还当场跪下,向你求婚,真是可笑。”曹操说着哈哈笑了。
白芍却在回忆中莞尔一笑,而后神情忧郁地说道:“丞相此刻是想哄我高兴呢,但再哄我,此次也是一走再难回了。”
曹操那一番有意的说笑一下停了,眼睁睁地看着白芍:“为何?”
白芍说:“练道家百日不语功后,已觉得人活于世,甚为虚无。当时若不是担心朱六潜伏丞相身边,可能加害于丞相,我也可能不回来了。”曹操点头道:“道家善讲虚无二字,其祖宗老子《道德经》开此先河。孤则爱讲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这次班师回来,在朝廷对那个陛下讲过此话。今日对你也讲此话。你的两位至亲去世,此刻心感虚无乃为必然。时过境迁,心情自然还会变。孤倒还是想与你说些不添愁的话,刚才讲到那位陛下,孤就想起来两年前那次田猎,孤笑那位陛下跑到你面前孔雀开屏。你当时笑孤想当孔雀王。”白芍想起往事,心不在焉地讽刺道:“丞相那次还说,许他孔雀开屏,不许你赚人眼泪?”
曹操佯装哈哈大笑:“那次我也是中箭,我明知不是毒99lib.箭,但说弄不好可能是毒箭,就把你吓得落泪了。”白芍回忆起遥远往事,目光恍惚,而后回过神来,哀伤地一笑:“丞相,往事不堪回首,别说了……”
曹操看了白芍一眼,站起来背手踱了几步,站住说道:“往事难得不回首,难得忘怀。主簿两次救孤之命,孤难忘。陪孤在官渡苦战三月,孤难忘。”
白芍叹了口气:“本不该救你,给天下添如此多事。”说完停了停,想起什么,眼泪盈眶,“求丞相不说往事了。”
曹操点头道:“好,就不说往事了。说说现事。你这次去徐州送葬,而后守陵,无论是百日,无论是一年,孤都会让徐州刺史妥加照顾。守陵日满,孤再让刺史派兵送你回来,孤或亲自带兵去接你。”白芍摇了头。曹操道:“还是必守三年?”白芍肯定地点点头:“丞相,我说此话并非一时心念,我是想定必须如此。我说三年之后可能不再回曹府,也绝非虚话诳丞相。此时已觉人世虚无,三年一过,千日之隔,纵使对丞相还有牵挂,也就泯灭尽了。丞相自有南征北伐、纵横天下之事业,往事已矣,丞相不再提了。再提,就实是为赚我眼泪了。”
曹操听此,看着白芍半晌无语,踱了几步站住,看着白芍:“莫非往事于主簿无一所想所忆?”白芍恍惚片刻,凄然一笑:“想起去年正月,跟随丞相微服出行,那日下着雪,在街上小饭铺喝羊汤吃烧饼,丞相那打扮,现想来挺好笑的。”白芍露出一丝回忆的笑容。曹操看在眼里,立刻跟话道:“我装老爷你装少爷,我十足地当了你一回父亲。”曹操说完停了停,见白芍并无反感,又道,“还有可堪回首之往事否?”白芍依然目光蒙眬地说道:“想起你头痛,为你针砭时,你那样子挺可怜的。”曹操不禁叹息:“主簿其言甚善。”
白芍看了曹操一眼:“还想起丞相吹起牛来挺性情的。”
此时,外面有两声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小翠的呼唤:“小姐。”曹操说:“小翠进来。”白芍站起说:“我去。”她走到门口,拉门出来,小翠站在门外,外面已现一片微明,不知何时下开雪了,小翠肩上已披着雪。白芍说:“下雪了?”小翠点点头,而后说道:“小姐,朱管家他们来了,要搬你的行李装车,不是说好天一明就出发?你若没什么要用的,我就让他们搬了,反正已收拾好,我只留下路上的梳妆用具。”白芍说:“让他们搬吧。”说着看了看黎明前暗黑朦胧的院子。小翠说:“还有,小姐记得还要回房梳妆。”白芍点头:“我知道。”
小翠从怀里拿出那把带鞘的鱼肠剑:“你要我拿来的鱼肠剑。”
天色微明。曹府门前,管家朱四正在领众家丁往后面的车上装行李货物,两辆灵车上,可以越来越清楚地看见两个十分贵重的棺椁。远处,马蹄声迅速近来,是许褚带着五百骑兵来到相府门前。许褚与众将士甲衣外面都披着白斗篷,盔帽簪缨上系着白绢,将士的枪戈上都系着白绸条。朱四说:“许将军带兵护送主簿去徐州?”许褚说:“正是,是褚亲自向丞相请命的。主簿了不起,没有她,丞相已遭人害,我等也早已群雄无首。”说话间,所带五百骑兵已在车队前后有序停好。许褚一挥手,众将士齐下马,整齐牵马而立。
曹操书房内,白芍将鱼肠剑双手呈曹操:“鱼肠剑已完成使命,还给丞相。”曹操推却道:“鱼肠剑你就留下吧,你纵使真的不再回来,也留下做个纪念。”白芍双手捧剑,停在半空许久,收了回来,将剑放入怀中。
曹操站在那里说道:“既是如此离别,主簿有可能不再回来,孤有句话倒想问问了,你当时来曹府,必受命于郑康成,为何不下手?”曹操虽然没有把话问得十分明白,但也已经十分明白。白芍抬眼看着曹操,过了一会儿说道:“丞相,你不是早就说过吗,丞相早就看明白我下不了此手。如是才做好人,将剑交我,不费一钱,买了一个感化。”曹操被点破,笑了:“你我第一面,就觉彼此心有灵犀,知你对我没有恶意,更无杀心。可是,我还想确知,你见我第一面,手中握有鱼肠剑,为何没有下手?”白芍略有讽刺地说:“为你对我有礼,拧了我胳膊知道道歉。”曹操说:“还有呢?”白芍说:“为你对我信任。”曹操说:“还有?”白芍叹了口气:“还为你那首蒙人的《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曹操还问:“还有?”
白芍看了曹操一眼,忧郁中露出一丝戏谑:“还为见第一面觉得丞相模样顺眼。”曹操眼一亮:“模样顺眼?”白芍又微微白了曹操一眼:“反正不让人讨厌;而且,那下巴颇像我父亲。”
曹操听罢,思忖地点点头。他在屋中踱了几个来回,站住小心地问:“主簿必要守陵三年,因丧至亲而心痛,这还可理解。但为何三年后还不能回孤这里,人生莫非真如此虚无?”白芍说:“丞相别问了吧。”曹操看白芍许久,无奈,又转问:“那孤还有一个问题,两年前第一次见面就问过了,你何以一见孤就如此敢言善言,小小年纪,那胆量与才智如何而来?当时你讲那是你的秘密,无可奉告。”
白芍垂眼沉默许久:“方才二问,其实乃是一问。”
曹操愣了:“你为何不再回孤这里与你何以少年胆略能言善辩是一事?”
白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实是父亲与外祖父二人宠爱出来的。”
曹操盯着白芍领会着:“而这二人都去世了……且都死于我曹军之手。”白芍很深地凝视着曹操,不语。曹操继续揣摩道:“此事你想起来无法面对?”白芍垂眼沉默。曹操继续道:“说来曹某是杀你至亲三人的仇人。原本杀父之仇未能报,现添至三人之仇,还要陪那个曹某,岂能如此?”白芍叹道:“丞相别说了吧,这些都是又都不是,着实难言。”曹操愣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孤不知如何将心比心,才能领会主簿之心。”说罢,摇头叹息许久,而后轻轻揽住白芍,走到琴案旁:“好,不说了。君临行,可否再为孤弹一曲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白芍想了想。凝了凝神。而后在琴案前坐下,低眉信手弹了起来。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微微发亮的天光照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曹府门口街道上,许褚所领五百兵护送的车队在静等。曹操听着琴声,在屋里踱来踱去,吟诵起他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诗念完了,曹操停了停,最后仰天长叹:“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白芍也弹完了琴,停住手说道:“丞相便去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吧。” 曹操说道:“孤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君一走,我何枝可依?汝这一枝,是孤唯一可依者呀。”
白芍说:“丞相将来必有枝可依。”
小翠又在外面轻轻叩门,轻声叫道:“小姐。”白芍站起说道:“临行,我该去梳妆了。”曹操愣愣地看着她,不知所措。白芍看了曹操一眼,略咬咬嘴唇,转身出了书房。她在小翠搀挽下,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四个一直护卫白芍的女将士在路上迎候,其中一个对白芍说:“主簿要去徐州?”白芍点头:“两年来,有劳你们费心了。”
曹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白芍在四个女将士护卫下走远,神情落寞。
白芍回到自己的小院,进到自己的房间。
行李已经搬走,房间显得比以往空荡。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小翠给她进行送葬之行的梳妆打扮。头发打开了,白芍从怀中又掏出那把鱼肠剑,放在梳妆台上。小翠吃惊道:“没有还丞相?”白芍说:“此时未还,必有他用。任何一人一物,出现并非偶然,退去也非偶然。鱼肠剑还有最后一用。”小翠十分惊愕:“还有何用?”白芍已将鱼肠剑从剑鞘里轻轻拔出,一片寒光弥漫。白芍又对小翠说道:“再拿笔墨来。”
曹操在大堂里背手踱来踱去,孔融、曹丕、荀攸、郭嘉、杨刚、陈登、许褚、李典、张辽、徐晃等文武要员及管家朱四在旁边侍立。曹操站住说:“孤要亲送主簿出城,至十里长亭。”
孔融想了一下,说道:“主簿护送郑康成及赤芍灵车回徐州,郑康成毕竟是随袁绍而亡命,丞相送此灵车队不妥。我等代丞相送到十里长亭即可。”
曹操面露愠色:“孤并非送跟随袁绍的郑康成之灵车队,我是送主簿的外祖父的灵车队。”孔融说:“即使是主簿的外祖父之灵车队,丞相也不必亲送至十里长亭。”曹操有些火了:“我实是送主簿。关羽,我都追送而去,主簿于我,可是关羽所能比?无她,孤已两次踏上黄泉不归路了。”荀攸冲孔融摆摆手,孔融诺诺而止。荀攸说:“请丞相乘车送别吧。”曹操说:“怕我张扬?孤必骑马。”
白芍披麻戴孝,在小翠及曹府几个丫环的搀扶下,在朱四与众家丁的陪侍下,在那四个女将的护卫下,出了她在曹府的小院。穿过曹府的花园庭院,来到大堂前的庭院,而后在曹操、曹丕、荀攸、郭嘉、孔融等人陪同下,走出曹府大门,在小翠的陪护下上了车队第一辆车。
天已亮,后面的灵车与车队一目了然。
曹操与孔融、郭嘉、荀攸、曹丕等文武要员也都上了马。许褚所带五百披白送葬护兵也都一齐翻身上马。曹操扬了一下下巴,整个车队出发了。
雪下得越来越紧,车队走过许都街道,两边路人靠边观看,少不了街谈巷议。曹操骑在马上岿然不动。车队出了许都城门,一路快行。曹操在风雪中没有言语,荀攸不时扭头看看他。曹操不顾左右。偶尔,小翠掀开车帘,白芍可以看见骑马走在一旁的曹操。曹操偶尔也会转眼看看车内的白芍,彼此尽在不言中。
终于,在风雪弥漫中来到十里长亭。车队停下来,曹操要与白芍最终分手了。
曹操骑在马上,白芍坐在车内。曹操说:“君百日若回,最好。一年方回,也可。必三年才守陵完毕,孤也等你。但凡军政从容,孤还可能去徐州看你。徐州方面的事情,孤都已去令安排好了,一切主簿不用犯愁。”白芍看了看曹操,说道:“丞相保重。”就泪水盈眶,哽咽无语。她示意车队赶紧出发。曹操也便示意许褚出发。
许褚带兵走到前头,其余兵士随后护着车队启动了。
曹操骑马伫立,看着车队远去。曹丕骑马贴近曹操,将一红锦手袋交给曹操:“父亲,主簿临行留下此袋,嘱她走后交父亲。”曹操打开锦袋,先看到那把鱼肠剑,他握在手中愣怔地看了一会儿。又从里面拿出的是一个白色绢包,打开一看,是一缕光润的少女长发,曹操握着白芍的头发又愣怔地看了一会儿。再看,手袋里还有一封信,他将剑与头发放回袋中,取出信来看,是白芍临行写下的四句诗《别君难》——
青藤伴柏,遇伐两亡;与君相别,我心亦伤。
曾割君发,今存珍念;再割妾发,彼此相偿。
君必英雄,名垂青史;妾自飘零,已无故乡。
悠悠往事,恍然如梦;完璧归赵,唯剩鱼肠。
曹操默默将诗看完,下面还有一行:
“又及,丞相勿忧: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有枝可依。”
曹操看完这最后一句,仰天悲叹:“有枝可依乎?无枝可依也!孤实是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接着,悲恸歌曰:“悲哉兮,天云惨淡;伤哉兮,我心凄然;君去兮,乌鹊无依;寻君兮,四望茫然!”孔融、曹丕、荀攸、郭嘉等人在旁听之,皆戚戚然。
曹操抬头遥望白芍车队。车队在大雪中越走越远,消失在茫茫白色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