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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可恶的人!》
01
我决心已定。我还叮嘱自己:这主意决不能动摇。我倘若举棋不定,危机便会逼近。
不过,我并非憎恨丈夫。客观地审度自己的心情,应当说我对丈夫还有几分依恋之情。我这位夫君,如今已是专职讲师。将来必能升任A大副教授,进而坐上教授的交椅。这是确定无疑的,须知他博得了主任教授的青睐,做了独生女儿的乘龙佳婿,在研究室里深得信赖。何况心理学家饭野正雄这个名字,在新闻界也是红得发紫。特别是在“犯罪心理学”这个与社会现象直接关连的专科领域里,他比我父亲这主任教授还要吃香。更兼他还有一门了不起的业余技艺。(丈夫兼备这一才能,连我这做妻子的,还是最近方才得知)。丈夫有一位学生时代的朋友,在某杂志社担任编辑。在他劝说之下,丈夫写了一篇侦探小说,获得了意外的成功。我也是爱读侦探小说的,这类作品读过不少,却也觉得丈夫的小说委实写得不错。那篇小说发表以后,马上有几家杂志社向他约稿。丈夫因忙于本业,一概回绝,但写作欲望仍然十分旺盛,还时常购读外国侦探小说的译本。所以,丈夫的姓名前冠上“兼写侦探小说的心理学家”这个头衔,是为时不远的事情了。
毫无疑问,在世俗的眼光里,我丈夫属于甲级男性。而我自然就是有福之妻了。我在学生时代的同班女友们纷纷传说,“歌子借他父亲的光,攀了一门好亲事。”这也是莫可奈何的,我并非花容美人,也说不上风度娉婷。我虽逞强好胜,却还有这点儿自知之明嫁了这样的丈夫,也许是我的非份之福。可是这位夫君还是从头写起吧。
九月十四日,是个星期天。在邮差送来的邮件中,夹着一张明信片。我们夫妻之间有个习惯,凡是写明由对方收领的邮件,即便是明信片,未获对方允许,这一方便不加阅读。但是这张明信片,在丈夫的姓名旁并写了“夫人”二字,四周印有黑框。一看便知是一份死亡通知。我想:究竟是谁死了?于是,在把它送进丈夫的书房之前,我先读了一遍:
长女由利,已于九月十一日午前零时四十分,因遇意外事故,不幸早夭。生前多蒙厚谊,此致至诚谢意。
又,已于同月十二日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亲属聚于本宅,同辞故人。
死者之父
诹访信次郎
死者全体亲属
昭和三十三九月十三日*
于宫成县XX郡XX街
“那由利小姐”大约一个月前,丈夫不在家时,诹访由利小姐曾经来访。此时我想起了她那副聪慧机敏的面容,于是又把明信片重读一遍。文词过于简洁,恐怕算得上最短的死亡通知了。而且那事务性的口气,简直是一篇官样文章。也许是那位心爱长女的慈父,因为通知中未说明的突然事故夺去了他的掌上明珠,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悲哀。
一九五八年。
02
丈夫的书房在二楼。我拿着明信片登上楼梯。我心有所动,想看看丈夫对这份死亡通知作何反应。我怀着一种近似不安的期待:丈夫和由利小姐之间的那个问题,真的是无风起浪么?
我并不敲门,便走进了书房。身穿灰色对襟毛线衫的丈夫,肩头剧烈一震,慌忙扭过头来。当时他正在烟灰缸里焚烧一张纸片。我看得并不真切,但越过他的肩头望去,觉得确有其事。不过我对此佯装不知。
“哎呀,诹访由利小姐去世了。”
“哦?”
丈夫的反应跟我的预想截然两样。他的举止一如平常。平时他读了关于外国学者死亡的报导,也比这时显得更加惊慌。
“说是死于意外事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哦?给我看看!”
丈夫终于表明了兴趣。不过此番举止,总令人觉得有些做作。
“原来如此。十一号那天我出差了,明天问问学生吧,说不定有人知道。”丈夫说罢,似乎便不再关心此事,把明信片交还给我。接着他伸出手指,打算戳碎烟灰缸里烧过的纸片。
“哎呀,这是干吗?手会弄脏呀!”我故意大声嚷嚷,拦住丈夫的手指。“我去倒掉吧。”
我从书桌上拿起烟灰缸,把它遮掩在衣袖后面。我并非对丈夫的那个动作疑心重重。男人的隐秘,其实是十分有限的。
特别是我这位夫君,想来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倘若他跟别的女人私通,被我知道了,难免危及他将来的地位。不过,即便不是十分重大的秘密,我也想亲自探个究竟。
“不过呢,诹访同学这么早死去,说不定还算她的福份。”丈夫对烟灰缸毫不在意,却以追怀往事的口气提起了由利小姐,“她有那种疾病,过不了结婚生活。”
然而我对这件事已无特别的兴趣,倒是急着想去查看烟灰缸里的纸片。
“说不定是的吧。”我轻声附和一句,便离开了书房。
回到餐室,我立刻检查烟灰缸里的纸片。根据那两公分见方的余片,可以推知那纸片是从笔记本上裁下的,余片上可见一串铅笔写的阿拉伯数字:15,000。我用筷子夹起烬片,企图辨读全部文学,可惜纸片己在燃烧中缩卷,无法认读。我的意图以失败告终。
03
诹访由利小姐前来拜访丈夫,是在八月十日那一天。她自称心理学科的学生,看她那模样,确实是一本正经的学生相。
她没打口红,服装也很素淡,上着白罩衫,下配黑色紧身裙,并不起眼。那一天,丈夫被人拉去为预备学校的暑期讲座授课,不在家里,但我不顾由利小姐再三请辞,执意把她请进了会客室。这是我们家初次有女生来访,我觉得非常难得。
然而我和这位女客谈得不很融洽。我很快就感到这位口舌伶俐的女生不易对付。也许她看透了我的心思,说了几句话便要起身。
我少不得说了句挽留的话。
“啊,不了。”
“如果没什么不便,能把来意告诉我吗?”
“这个嘛”由利小姐若有所思,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不知该不该告诉夫人,不过还是说出来吧。我来这儿,是为了老师不久前写的那篇小说”由利小姐接着说,我丈夫的小说是剽窃之作。真正的作者不是别人。就是由利小姐自己。
“由于改了题名,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今天读了它,我大吃一惊。自然不是一字不变地抄袭,主入公的心理描写和对话的处理变动很大。可是故事情节是完全照搬的。整体结构也几乎完全相同。”
由利小姐说话时嘴唇动作优美分明,就和电视播音员的嘴唇一样,这使她显得伶例机敏。我被她那变换敏捷的嘴唇迷住了。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这给她那略嫌宽大的脸廓造成了清秀的印象。
“可我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提交报社公之于众说了也没用。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反而会使我成为笑柄。”
由利小姐到此截断了话头,然后对我正眼直视,目光凛凛。
“哦,你的意思是?”
“我很担心被人误解,不过我还是要说。”接下去由利小姐的语调突然转快,“我想买一本书。可我没有钱,想找老师借钱,这就是我的来意。”
“啊!”我恍然大悟。这不是敲诈么?她却装得那么诚恳正直!我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眼睛。由利小姐并不回避我的视线,正面和我对视。
我惶然失措了,我望着她那对美丽的眼晴,绞尽脑汁想找话说。
“嗯你再说仔细点儿好吗?”我好不容易想出了这句话。
“我从小爱看侦探小说,所以也想自己试写一篇,就写在笔记本上了,后来我把它用稿纸誉清,抄了大约六十页,还剩下两三页的时候,誊清的原稿不见了。我找了很多地方,没有找到。本来我是打算投给一家杂志社参加有奖征文评选的,可是规定期限一过,我也就死了这条心,没想到今天读了老师发表的小说,考虑再三,只好认为是照我的作品改写的。起初我对自已说,老师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可是后来又想,我的原稿是在学校境内丢失的,也有可能是老师捡到了。这一点与我的想法正好符合。我总觉得那篇小说是把我的作品略加变动的结果。而且老师笔名的起首字母,不正是Y。S么?我用的稿纸上正好印着‘Y。S用笺’几个字,也许就是这一点起了诱惑的作用。现在我把写草稿的笔记本带来了”
由利小姐谈着这么严重的事情,嘴边却还浮着微笑,真叫我难以理解,这倒给了我一份勇气。我有意打断她的话,断然反问:
“你也知道,你说的这件事至关重大,可你是不是很有把握呢?”
我对自已的说词颇感得意。我的意识变得敏锐起来。
我想:“这女生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雌黄,好歹想弄几个钱。在这种时侯,来不得半点软弱!”
“那好吧。本来我就打算直接跟老师谈的。只是因为夫人问我,我才说出来了。我想还是直接告诉老师为好。这就告辞了。我想借的钱,也等到下次再说吧。”由利小姐说罢,便起身而去了。
04
不难想像,丈夫回家以后,我立刻把由利小姐来访的事告诉了他。
“诹访由利?啊,是她呀?她说了什么怪话吧?”
当时我突然想对丈夫试探一番。我决定暂不说出由利小姐的来意,且看丈夫说些什么。
“是呀。有点儿怪。”
“果然如此难怪别人这么说。”
“别人说什么?说她敲诈?”
“唉,你就爱胡猜乱想!人家是说她有一种狂想病!”
接着,丈夫把研究室里议论过的许多有关由利小姐的事情告诉了我。
“可她干吗不退学呢?”
“这个嘛,确实很怪,她的病态,好象只是月经期的现象。平时完全正常。岂止正常,还是个脑子非常灵敏的学生呢!”
我想,这种事情也许真是有的。就我来说,经期腰部总是隐隐作痛,女友当中,也有几个人在此期间苦于神经异常兴奋。
“做女人就是难呢!”末了我发出一声叹息。我想结束谈话,便从丈夫身边走开了。我认为,由利小姐所说的话,不必告诉丈夫了。那无非是由利小姐的妄想。当成一回事儿告诉丈夫,难免使他不快。至于由利小姐,两三天后,经期一过,也就恢复正常了,她会为自已的胡言乱语感到羞耻的。
然而,由利小姐的那一番话,仍然在我心里盘踞着一席之地。有几次,我甚至想到,送来的邮件当中,会不会夹着由利小姐的一封信呢?丈夫回家以后,表情中若带阴郁之色或有疲惫的暗影,我就会疑心是“那件事”引起的。但是我不想对丈夫问及此事。我这位夫君自尊心倍强于人,听了那些话,其怒气之盛恐怕是我的想像所不能及的。
只是自那以来,每逢心有所触,念及由利小姐的事情,我几乎总是条件反射似的,心中生出“女人可悲”的观念。
05
收到诹访由利小姐死亡通知的第二天,丈夫从学校回家,进屋便说:“那件事清楚了!”
进屋之后马上找我攀谈,不合丈夫的习惯。我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那改装更衣的双手。
“唉,就是诹访同学的事情嘛!所谓意外事故,原来是从火车上摔了下来。”
“什么?从火车上?”
“说是在回家乡去的路上,在常磐线赤塚和内原之间的那一带,从车厢门外的踏板上掉下去的。也是她运气不好,正赶上会车的时侯,结果被压成了肉泥!”
“哎呀,可怕!”我从未见过人们惨遭不测的尸体。由利小姐死后的光景,自然无从想像。不过,单听了丈夫说她:“压成了肉泥”,我就觉得翻肠倒胃,十分恶心。
“可是,有人看见她了?”
“大概没有吧。是在半夜里嘛!不过,根据尸体旁边的学生证,知道了她的身份,火车上也留着她的手提皮包。大致上可以推想出事情的经过。”丈夫换好了衣服,和平时一样,走到走廊上,在帆布睡椅上坐下,点燃一支“和平鸽”牌香烟。接着,他深吸一口,撮口吐了出来。
“是个好姑娘啊!脑子灵活”
“可你不是说她有狂想病吗?”
“唉,那也只是月经期嘛!平时比一般学生都要聪明。关于这一点,今天学生们还对我提出了问题呢!”
“啊,你等等!”我从房间角落里搬来一个坐垫,放在帆布睡椅旁边,和丈夫并排坐下。然后,我从腰带里抽出一支“珍珠”牌香烟,把它点燃。
“好,你说吧!”也许我的表情过于神妙,丈夫腼腆地笑了。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他们叫我推理,由利为什么会这样死于非命。”丈夫的鼻翼微微鼓动了几下。这是他得意时的表情。我觉得这是他的可爱之处。看来他很乐意学生们把他当作一位推理作家。
“那你是怎么说的?”
“这算不上什么推理,不过是整理几个想法。首先可以设想三种情况:第一。他杀;第二。自杀;最后就是事故死亡。”
“其中是否他杀这一点,在对她的交际关系、生活环境等等进行调查之前,我们没有发言权,所以首先不予考虑。其次可以说,她不是有意自杀。她没有留下遗书,而且手提皮包里装着几本学术着作,打算自杀的人是不会带上这种东西的。
“再说事故死亡。关于这一点,可以设想许多情况。也许是上厕所时顺便到车门外的踏扳上张望一下,正碰上列车摇晃,震落下去了。也可能是在门外的踏板上观望星星,不小心跌了下去。她本来就有怪病嘛。”
“可她是不是刚好有了那件事?”
“这就不知道啦!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嘛。”丈夫一支烟抽完了。便起身离开了帆布睡椅。
我在心中暗算从由利小姐上次来访之日到她遇难死亡之日之间的天数。果然是一个月左右。如果那一次由利小姐确有那回事情,那么这一次果然也是我认为,丈夫的推理当中,最后一点很可能正是事实。又和平时一样,“女人不幸”这句话从我脑子里闪过。
06
第二天,丈夫不在家时,一位刑警来访了。和电影电视中所见的刑警相比,这位先生仪容肃整,面孔轮廓分明,给人以理性和智慧的印象,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书“茨城县员警本部搜查一课巡查部长本间辰郎”。
我觉得这比亮一亮员警证件的做法更有绅士风度。
“回头我还要上大学去一趟,去之前我想向夫人请教一件事情”
本间部长为何而来,我根本无从推测,但我还是请他进了会客室再谈。他脱鞋时,我发觉他穿的袜子清洁无垢。虽然是出差而来,他却注意了服饰整洁。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进门就谈公事,很抱歉。”说了这句开场白,他便开始询问,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记事本,
“你丈夫被人敲诈一事,你听说过吗?”
听到“敲诈”二字的瞬间,我自然想起了由利小姐那件事,而且由利小姐不幸死亡的现场,正是在茨城县境内,木间刑警显然是为那件事来访。然而我根本不愿触及由利小姐的事情。
我想,“她并没有敲诈嘛。”
“哎呀,我什么也没听说”
本间刑警眼睛上翻看着我,始现职业性的表情。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说声“对不起”,点燃一支“珍珠”牌香烟。
“可你认识诹访由利这个人吧?”
“啊,是说我丈夫的学生吗?她真可怜哪!”我嘴里这么回答,心里却想:“呵,来了!”
“她生前有过敲诈的行径。你没听说过?”
“哎呀,我总共见过她一次,可她不像是做那种人嘛。”
“是么?可你丈夫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吗?”
“没有,根本没有。”
“比方说,为筹措钱款而苦恼,也没有吗?”
“根本没有。”我的回答十分干脆,难道刑警就是用这种办法探案么?也许是他把我看扁了。除了蠢不待拔的女人,没有一个做妻子的会说自己的丈夫行为可疑。
他做出沉思的表情。
我说:“可是诹访小姐已经死了,还问这些干什么呢?”
“不,其实有可能是他杀,所以要作全面调查。”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完全不曾想到的。我一直以为,关于由利小姐的死,用丈夫所说的狂想症解释最为合理。
“嗯这就是说,有可疑的事情?”我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揿灭了。
“她的遗物中有一本零花钱出纳帐,她经常得到一笔笔整数的款子。据调查,她没做业余工作,也没有生活补贴。此外收入栏里还有一些记号,例如M。I和Y。S,好象是姓名的起首字母。所以我们怀疑那些收入是她敲诈所得,于是首先寻访那些姓名起首字母所代表的每个人。”
刑警说罢,合上那也许毫无收获的记事本,第一次端茶啜饮。他的手指细长,我觉得很适合弹奏钢琴。这双手生在警官身上,实在可惜。
“可这种收入未必是敲诈所得吧?特别是她长得那么俊俏。”我这是三句话不离女人常套。不过,认为卖淫比敲诈更有可能,是很自然的。
“这一点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但是验尸结果否决了关于她卖淫的设想。”
我默默地把头点了几下,表示同意。不过我不能赞同敲诈之说。也许连她的出纳帐,也是出自那狂想症而建立起来的吧?
“也许你们知道,由利小姐常常怀有某种妄想。那个笔记本也是”说到这里,我忽然警觉了。
本间刑警顿时两眼一亮。我觉得必须小心提防。
“请等等,那狂想症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么?不过,我也是间接地从丈夫那儿听说的。”
接着,我把丈夫给我说过的有关由利小姐疾病的情况说了一遍。刑警又掏出了记事本,作了详细的笔录,听完我的?述之后,他说:“非常感谢。这件事要尽快调查。”
他说罢,便起身告辞了。
07
送走刑警以后,我觉得疲惫无力,连自己也感到意外。我连收拾茶杯点心之类的气力也没有了,身子沉沉地倒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点燃“珍珠”牌香烟,刚吸一口,我又把烟掐灭了。
糟了!我脑子里好象生出了一层薄膜。那位刑警先生走后,留下了苦涩的余味。
我非常兴奋,拼命抑制自己,努力理清思绪:
“由利小姐是被人杀死的吗?是谁杀死了她呢?”可是,我摇摇脑袋。这件事是不必考虑的,让员警去调查好了。使我郁闷的原因并非在此。“可是,由利小姐究竟有没有敲诈行为呢?刑警的口气是确信不移的。他还说敲诈的物件就是我丈夫。如果丈夫确实被她敲诈了,那么关于剽窃作品的说法究竟是真是假呢?”我想起自己根本不曾向丈夫询问关于剽窃的问题。只因为丈夫提到了由利小姐的狂想症,我就以为由利小姐的那番话一定是狂想症的产物“难道那不是妄想,而是事实吗?”
想到这里,我心头一惊。我想起了本间刑警的一句话:“请等等,那狂想症是怎么回事?”当时我丝毫未起疑心,如实地作了说明。然而现在想来未免奇怪。员警对由利小姐的情况作过详细调查,连她没有做过业余工作和她父母没有给她提供生活补助费这些小事都了若指掌,怎么会不知道她患有狂想症呢?难道那是为了套出我的话而用的手段?“要不然,也许由利小姐的狂想症实无其事?”果真如此的话,丈夫对我说她有狂想症,便是为了欺骗我。而且,倘使由利小姐并无这种怪病,那么她说我丈夫剽窃了她的作品,岂不是确有其事么?
我又点燃香烟。接着,我打算反复思考,慢慢推进。
“可这件事怎么可能呢?剽窃人家的作品,自然是会暴露的呀。”丈夫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攫取本业以外的名利。是没有必要的。他何必这么做呢?他的生活,经济上有充分的保证,将来的地位大致上也有指望。难道只是出于对名誉的欲望,企求一个小说家的虚名?
丈夫确实很爱虚荣。那篇小说发表以后,凡是对它的批评,不管文章如何短小,只要被他看见了,他一概辑录在剪贴簿上,连那一期杂志在报纸上登的广告,他也剪了下来。这难道不是变态的虚荣心么?为了夸耀他在专业范围以外还有如此高明的才能,他受到了诱惑,甘冒剽窃行为暴露于众的风险,也未可知。
“那么,对于由利的出现,丈夫会取何种态度呢?”
在我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学者之间,对于盗窃他人成果的行为,是视之如罪恶的。倘使暴露出来,丈夫便会失去作为学者的生命。
“所以,丈夫就接受了由利的敲诈。”
对我来说,这是很不愉快的事情。我绝对不愿接受这一结论。
“剽窃作品太过分了”我不愿相信。那终究是由利小姐的妄想吧?或是为了别的目的。她撒了弥天大谎。“一定是这样!”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管它呢!丈夫回家以后,事情就会明白了。
08
可是,丈夫回家以后,还是没法解开我的疑团。我把刑警的名片给他看了,并说:
“今天这位先生来过。”
丈夫说:“哦,就是那个刑警!他也上研究室来啦!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回去了。”他对此显得漠不关心,说完就要进书房去。他见我默然不语,闷闷不乐地仰脸看着他,又说:“我吃过饭了。有篇稿子要赶出来。说不定还得熬个通宵。”这是向我宣告:他的时间很紧。若无特别重要的事情,不要进书房找他。
我自幼生长在学者之家,结婚以后,也很自然地接受了丈夫的这种态度。每逢其时,我就早早入睡。陪伴丈夫工作到深夜,那是愚蠢透顶的做法。睡眠不足最不利于保养容貌。
我为丈夫做好了宵夜的三明治,把咖啡灌入保温瓶。送到书房里。我推开门,招呼一声:
“宵夜拿来啦!”
“啊,谢谢。”丈夫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放在这儿了。我这就睡觉去。”我一边说,一边蹑足走到丈夫身后,伸出脖子向书桌上面窥探。桌上摊着稿纸,可纸上未写一字。钢笔也搁在桌上,还没取下笔套。
“这算什么急稿!”我有点儿生气,悄悄退了出来。
就寝之后,我打算细细思考一番。可是不知不觉就入睡了。一觉醒来,枕边的时钟指着一点半。丈夫的床位还空着。“他究竟在干什么呢?”我望着小灯泡照明下的昏暗的天花板,心里非常纳闷。
我睡觉前,丈夫确实没有写稿,也没有翻阅资料。对于学者来说,静坐思考说不定也是一种工作。可是,丈夫当时所想的问题,似乎与工作无关。我总有这种感觉。
“还有早两天在烟灰缸里烧毁的纸片!丈夫近来确实反常。”
我的眼光渐渐敏锐了。那位刑警出现在我的意识之中,接着,我心生一个疑念,丈夫走进书房是不是为了逃避我?也许他不愿和我谈说刑警来访的事情。
我关灭了台灯上的小灯泡。在黑暗里,思路似乎更加清晰,“首先”,我想道,“要把至今为止的所有怀疑全部假定为事实。”在黑暗中进行这种类型的思考,也许是最合适的。我如此坦率地作了一个假定,连自己也觉得可惊。
我假定:丈夫在学校某处拾到了由利小姐的原稿(他们同在一个研究室。活动范围相差不远,所以很有这种可能。)。
丈夫起始打算交还。可是当时正值杂志的编辑劝他写作侦探小说,他正苦于构思不得,便起了歪念,想利用这篇原稿。他以为,只要更改细部描述,剽窃一事便无人知哓。也许他还想过事后要向作者承认,然而对手是个厉害的女人。据刑警说,由利小姐也曾敲诈过别人。好比送肉上砧板。丈夫听说他不在家时由利小姐登门来访,他不想让我知道隐情,灵机一动,便编出了“狂想症”之说。后来,丈夫无疑屈服于由利小姐的敲诈,把“零用钱”“借”给她了。
我想起了丈夫在烟灰缸里烧毁的那张纸片。那个数字也许和他支付给由利小姐的款额有关吧?也许这是过于多虑了,但这种想法确实有它的道理。
“丈夫到底给了她多少钱呢?”我出嫁时,父亲曾对我说:“学者的生命就是书本,可不能让他缺少买书的钱。”我们的生活费,一直由我娘家补贴,丈夫的薪金几乎全部由他自己留下购置书籍。恐怕他就是把那笔书籍资料费交给了由利小姐,以应付她的敲诈吧。
“唉,这也罢了。”我想道。那位由利小姐已经死亡。敲诈问题也因此而一笔勾销了。可是,丈夫为什么还在苦苦思考呢?
09
我心头猛然一震。人们在和汽车撞击的瞬间,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本间刑警说过,由利小姐之死,警方疑为他杀。他还露出口风:凡是由利敲诈的对象,都有杀人的嫌疑。看来丈夫也在嫌疑者之列。
我极为兴奋,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的剧跳。可是我必须镇定下来。我按捺住满腹焦躁,打算象刚才一样,首先作出假定。
九月十一日,即由利小姐遇难之日,丈夫在做什么呢?我努力搜寻那隐隐约约的记忆。啊!我想起了丈夫说过的话,“我出差去啦!”丈夫于前一天即九月十日夜里从上野上车,前往仙台的一所大学出差,由利小姐乘坐的列车不知是哪一趟,但丈夫有可能和她同车而行。
也许他在列车上偶然遇见了由利小姐(或者是丈夫知道他的车次,自已也选乘了那一趟),当其他乘客都已入睡之后,他把由利小姐叫到车门外的踏板上。
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好一阵纷乱如麻。由利小姐的面孔,本间刑警的名片,还有别的什么,犬牙交错,在我意识的萤幕上忽隐忽现。
我开亮了枕边的台灯。我再也忍受不了在黑暗里游思的恐惧。我爬起身,走到起居室,点燃香烟。我悠悠地吞云吐雾,心情渐归于安宁。我认为,掌握事实才是先决条件。
接着,我心里冒出了一个计画。丈夫的书桌里有个上锁的抽屉。丈夫平时总是把那抽屉锁的钥匙放在皮包里随身携带,他回家换装以后,进书房时也把那皮包随身带去。
“明天早晨设法偷到那把钥匙就行了。”我很快又想出了偷钥匙的办法。学者心境单纯,要对付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终于沉住气了。正想去睡觉,丈夫下楼来了。
“还没睡?嘿嘿。工作进展意外顺利。”丈夫说着,一把抓起吃剩的三明治,塞进我的嘴里。我装出笑脸,接受了他这从未有过的“好意”。
我想,“在事情查明之前,不能让他起半点疑心。”
翌晨,我比平时早起一小时,到附近的菜店买回了松蕈。
为了把松蕈放在水里浸泡足够的时间,我必须提前把它买回。
丈夫爱吃松蕈闷饭、竹笋闷饭这类清香可口的饭食。他平时在外面吃午饭,不从家里带盒饭去,唯有在我做了这种香饭的时候,才把它盛在饭盒里带去。
不过,这一次我做松蕈闷饭,并非为讨丈夫的欢心,而是略施小计偷取钥匙。
丈夫从书房里夹着皮包走下楼来准备去上班的时候,我把他叫住了:
“把皮包给我一下。”丈夫惊诧地望着我。
“瞧你!给你装饭盒呀。”我说得挺自然。
“啊,是么?”丈夫喜形于色,把皮包递了过来。学者毕竟单纯。
我侧转身子,挡住丈夫的视线,把饭盒塞进皮包,顺手带出了钥匙串。丈夫在看报,大概没有注意我的动作。
10
送走丈夫以后,我立刻走进书房。清扫收捡之类,我打算暂且放一放。钥匙串上套着两片钥匙,我把其中一片插入抽屉锁孔。抽屉没有上锁。
“看来他也有忘记上锁的时候。其实不必做松蕈闷饭。”
搁在抽屉里面的东西,竟是寥寥无几。笔记本,一本书,还有列车时刻表。仅此三样。
我先检查笔记本。本子上写的是外文,很象法语。若是英语,我还能读,可是这种文字没法看懂。我合上笔记本。书,这本书很厚,足有三公分,封面外包裹着茶色牛皮纸。开卷之始,印着一个人上吊的照片。我想:真是怪书!“揭开封面罩纸,只见封面上印着‘禁止外传”四字。书名是“关于伪装犯罪的研究资料第二卷伪装犯罪的解剖及其事例》;编写者是’员警厅科学侦察研究所。”显然,这本书是警方内部研究资料。
也许是丈夫打着犯罪心理学家的名号从警视厅借出来的吧。不过,他把这本书郑重其事地收在上锁的抽屉里,理由恐怕不仅在此。我更加仔细地查看,发现书页间夹着一片书签。
那是六百二十六页,上面有一行黑体字小标题:“第三,伪装过失死亡的他杀案件”。标题下面的文章,列举了伪装过失坠落死亡的殴杀案、伪装坠落撞碰死亡的殴杀亲生母亲案、伪装过失坠落溺死的杀妻案等伪装犯罪的既有实例。文中多处画了旁线,空白处还有法文笔记,是丈夫的手笔。
第三样东西,是国营铁路公司本部运转局列车课印制的列车时刻表,载有每趟车的车长姓名,以斜线标示列车的运行。
它是常磐线列车时刻表,1957年10月1日订正。1958年6日1日增补。丈夫爱好旅行,他有一位学生时代的友人在国铁本部供职,所以弄来了这份列车时刻表。我也耳濡目染,学会了查阅时刻表的方法。
这份时刻表左侧纵列站名,最下面是上野,顶上是仙台,站与站之间的间隔,与实际距离成比例。表的下侧标记了自零时至二十四时的时间区划,并作了与之对应的平行线。列车的运行以斜线表示。举例说吧,若要查阅某趟列车到达水户的时间,先找到这趟车的运行斜线与水户站横线的交点。再将这交点与表示时刻的纵线相比照,便可明白。只要查过一次,便觉得十分方便,比交通公司的时刻表简易多了。
我觉得,调查便是从这份时刻表开始。我在椅子上坐下,把时刻表展开。
时刻表上有许多红线。表示列车运行的斜线是用红油墨印刷的。从斜线可以看出:上野至土浦区间可乘211次普客。土浦至水户区间可乘209次快车,水户至仙台区间也可乘上面的211次。
从上野到仙台,若按表上的红线行走,便是在上野乘上二十二时十五分发车的普客,于二十三时四十九分到达土浦。在土浦换乘大约十五分钟后进站的“迎宾”号快车,于零时五十三分到达水户。在水户站月台上稍事等侯,先前那一趟普客,一度在土浦与水户之间另一条线路上改为快车,这时会绕行过来,于是又换乘这趟车前往仙台。
我想起来了:丈夫往仙台出差时乘坐的列车,是二十二时十五分发自上野的211次。丈夫还说,他想在旅途上作些调查研究,所以想把乘坐火车的时间尽量延长,所以当天他避免乘坐快车。然而从表上看来,丈夫在土浦特意换乘了快车。(我认为,设想红线标明了丈夫抵达仙台的途径,是十分自然的。)
丈夫在土浦至水户区间乘上快车的理由,恐怕是由利小姐也在这趟快车上面吧。这样一想,我便进一步查看表上的斜线,在由利小姐遇难的内原至赤塚区间,发自水户上行友部的366次货车与由利小姐乘坐的快车两条斜线相交,就是说两趟车在此交会交会时间为零时四十分左右。在夜行快车上,这个时间里乘客几乎都已入睡。丈夫很可能是用某种手段把由利小姐诱到了车门外面的踏板上,看准时机把她推下了火车。由利小姐跌落后,立刻被交会而过的上行货车压成了肉泥。其后,丈夫在水户再次改乘出发时乘坐的211次列车。这无疑是为了制造不在现场的假像。利用列车制造不在现场的假像,只是迈出了第一步。不过,由于乘坐快车的时间不足一个小时,所以一旦犯罪成为事实,要提出证据戳穿假像,是十分困难的。
我想吸烟了,可是手边没有烟。恰好烟灰缸里有一支丈夫吸剩的香烟,留下了颇长一截,于是我把它点燃了,我格外冷静,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既然发现了列车时刻表的秘密,便可认为丈夫的罪行确定无疑了,可我为什么却很沉着呢?我体味到一种喜悦。在阅读追索凶手的侦探小说时,半途中悟出了凶手的身份和计谋的读者常常感到这样的乐趣。我竟然毫无现实感。
我想再次查看那本笔记。我发现,九月九日所记的是最后一篇。日期是用阿拉伯数字写的“9.9”,我一看就明白了。这就是说,丈夫在出发旅行的前一天写下最后一篇日记。我对这篇看不懂的日记注视良久,发觉诹访由利小姐的姓名起头字母Y。S多次出现。如果我能看懂,事情就昭然若揭了!突然;我发现最后十行虽然同是外文,但其拼法却是我所熟悉的。这是一句英文:
“Farewell。My Hateful!”
这时,楼下响起了电话铃。我把香烟搁在烟灰缸上,急忙下楼。电话是丈夫打来的。
“喂喂,没什么大事,只是问问你在书房里看见我的钥匙没有。”
我立刻惶乱起来。
“看见了,在呀!你忘了带吗?要不要给你送去?”
“不不,只要在就行。我还以为是掉了呢。”丈夫说完正事,便挂断了电话。我又上楼进了书房。
刚走到书桌边,我倒抽一口冷气。那份列车时列表烧焦了,穿了一个窟窿。刚才我起身去接电话,离坐时把时刻表触动了位置,使它覆盖在烟灰缸上,烟头的残火把它烧穿了。
11
我患失眠症的征候,就是在那一夜出现的。在这以前,我一直睡得十分安稳。丈夫甚至嘲笑我:“这么能睡,难怪长得肥胖。”夜夜睡梦酣畅的我,从那一夜起便为失眠所苦了。
我觉得眼皮发粘,便钻进被子。可是刚刚躺下,两眼突然变得格外清明。只是头脑并不十分冷静,思维杂乱无绪。有时侯老是想着同一件事,而又得不出任何结果。当时钟打点,才忽然清醒过来。在这种状态下,没有能在淩晨三点以前入睡。
是什么把我的意识纠缠不放,使我不得入眠呢?首先就是“丈夫可能犯了杀人罪”这个念头。我在刑警来访的那天夜里所起的疑念,到现在已成了毫不含糊的确信。丈夫把那份列车时刻表和员警厅发行的内部资料等等锁在抽屉里,这意味着它们是丈夫的秘密。丈夫之所以直到现在还不把它们销毁,也许是因为他胸有成竹,认为警方若没有相当可靠的旁证,便不会下令搜查一位社会地位很高的犯罪心理学家的住宅。
还有那本日记中在最后一篇末尾所写的美文:“Farewell,My Hateful”,
最有力地揭露了丈夫的罪行。
“Farewell,My Hateful!”我在丈夫的日记本里看到这句话时,起初还未尽解其意。此外,在用法语写作的日记中,为什么仅此一句用英文写就,我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当我几度念诵这句英文之后,突然觉得这句话似曾在哪里听过。我以各种方式将它译为日语。在误试几遍之后,我想起了“别了”这个词,脑子忽然开窍了。
《别了,可爱的人!》是雷蒙。昌德勒代表作的题名,我把它流利地念了出来。我很快查到,其原名是《Farewell,My Lovely》。我明白了:丈夫是为了模仿它并要与之对仗,才特意用英语书写下来。丈夫那句话的意思,漂亮的译法也许是“别了,可恶的人”吧。
在丈夫看来,诹访由利小姐是个死皮赖脸的敲诈者。给他的未来蒙上了阴影,自然非常可恶。他这句话,也许就是与由利小姐永别的意思吧。正因为如此,他才在犯罪的一天的日记里写下了这句话。在日记本里看到这句话以后,我便确信丈夫必是罪犯无疑了。
使我不能入眠的第二个念头,便是那份列车时刻表被烟头烧穿一事。
那一天,当我准备把我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三样东西放回原处时,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打开抽屉时,我首先就记住了三样东西所放的位置,其顺序是:列车时刻表放在最上层,下面依次是犯罪研究资料和笔记本。所以,打开抽屉后,最先看到的便是时刻表。这样一来,收拾东西时自然应按原来的次序放置,否则丈夫一眼就能看出我趁他不在家时搜查过这些东西。
而若把时刻表放在最上层,丈夫很容易看出它烧了窟窿。这会引起他的疑心。
我不知怎样才能解决这个矛盾。左思右想,找不出一条妙计。末了,我决定听天由命。便按照原来的顺序,把时刻表放在最上层,关上抽屉了事。接着我思考片刻,觉得还是不上锁为好,便离开了书桌。
所以,丈夫后来拉开抽屉时,想必已经发现了我对他的东西作了验查。那一天,丈夫回家进了书房以后,我紧张不安,提心吊胆,心想:“就会按铃叫我了。快了!快了!”
可是丈夫的态度一如既往。唉,我的预想落空了。没有反常的表现。我原来担心他会对我厉声喝斥,没想到他毫无责怪之言。代之而起的是,他和我之间仿佛张开了一张隔膜。其第一个征兆,体现于对话中的遣词造句。我们一反平常,摒弃了世间一般夫妻之间那种自然的对话,我居然恢复新婚之初相敬如宾的客套。
“对,你说得很对。”
“请给我拿来好吗?”
我们说话,就是如此处处恭谨。新婚燕尔时,也许是未曾摆脱教授千金的意识的缘故,说话就是这般文雅。
然而这一次分明是有意疏远,想起来觉得可怕。
何况吃饭的时侯,丈夫有时似乎对我凝目而视,好象在窥探我的内心。
当我感到了丈夫的视线,刚把目光时他移去。他便装得若无其事,把筷子伸向菜碟
夜里躺在床上,这些事情一一从我意识中流过,隐而复现。
我度过了四个不眠之夜。
12
接着迎来了第五个早晨。
丈夫临出门时对我说:“啊,差点儿忘了。今晚要上土羽日机场送一位高中时代的朋友去法国,要到半夜后才能回家,你先休息吧。”
我想:“叫我先睡,我也睡不着!”
也许这想法流露于表情了,丈夫又补充道:
“你近来好象睡不着吧?”
丈夫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可以握住的小纸包,把它递给我。“我忘了。我对神经科的一位朋友说了你的症状,他就给了我这包药。好象是安神剂吧,听说很有效。睡前吃下去就行了。”
丈夫说罢,上班去了。
此后几个小时内,我把那纸包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午饭后,忽然想到丈夫的事情,记起他临走时给了我一包药。
于是,我从裙子前面的口袋里把它掏出来,打开一看,原来是白色的粉剂。我对它注视良久,心想:“真有效么?”
我的失眠也许确是一种神经衰弱。不过,其原因却并非寻常的操心忧虑,单靠这点药是别想治癒的。我想尝尝味道,便用濡湿的无名指戳了戳药粉,指头上沾了一层白粉。
我把它送进嘴里,用舌头舔一舔,味道很淡,似乎有点儿甘甜。“再试点儿吧。”我又把指头向药粉戳去。突然,我大惊失色。我立刻跑进厨房,含水漱口,洗却舌尖的甜味。
“危险!真危险!”
也许这是毒药。不,肯定是毒药!
“我险些儿被害死了。看来,由于那列车时刻表上的烧痕,丈夫知道我看穿了他的隐私,便慎重谋划,延至今天早晨方才实行。”我认为这无可置疑。
此后片刻之间,我非常兴奋。但我反复漱口,直到口里毫无异味,才放下心来。我回到餐室里,点燃香烟。吸了第一口,觉得美不胜收。
我想:丈夫的计画现在暴露无遗了。
丈夫根据我夜晚失眠,根据我那也许是故意显露的举止表情,完全透视了我的心理活动。我未必不会找我父亲商谈,同时有可能在刑警的诱导讯问下吐露真情,这使丈夫非常害怕,他决定杀我灭口。
今晚丈夫要到夜半过后才会回家。如果我听信了他的嘱咐,睡前服药,到那时我已经死于卧床了。在警方推算出来的死亡时间里,丈夫确实不在现场,很容易摆脱干系。
他会作证说:“妻子最近有神经病的症状,我很担心,也曾找朋友商量”根据这些话,警方很可能推断我是自杀身亡。
我又想道:“好险哪!”那个纸包仍然摊开在那里,也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吧,我觉得它光泽黯淡。关于带有这种光泽的毒药,我似曾在小说之类的读物中见识过。
我拿起纸包,小心翼翼不让药粉洒落,把它送到厨房里,把自来水龙头拧开到最大限度,把药粉冲走。如果把这药收藏在某个地方,日后出于某种疏忽,万一误服下去,便是悔之莫及了。
冲走药粉之后,我又用沾了洗涤剂的刷帚仔细清洗水槽,然后把刷帚和包药纸一起扔进了垃圾箱。
13
我给丈夫留下一张简单的便条,随后离家出门。无论如何,我要回一趟娘家,与丈夫分居几日。
自赤羽到大森,我选乘计程车。我想比较冷静地作一番思考,不愿混杂在人群之中。幸好汽车上客席的软垫性能优良,车子的震动对头部毫无影响。我悠然思索今后的对策。
我想出了好几个办法。
第一,以谋杀由利小姐和对我谋杀未遂的罪名控告丈夫。
第二,一如既往,对一切佯装不知,继续婚姻生活。当然,应随时小心提防,以免被害。
第三,将我的推理告诉丈夫,然后继续婚姻生活,为防被害,对丈夫预先提出以下警告:我已作好安排,一旦我惨遭不测,便会有人寄信给员警揭发一切罪行。
第四,离婚。
我又思考这四条对策的可能性及其利弊得失。
第一条也许是最为安全的办法。但其手段最不可取。对于告发丈夫的妻子,人们决不会怀有好感,在英国和美国的某个州里,妻子不能作出不利于丈大的证言,是确有其事的。即使在日本,窝藏犯法的直系亲属,法律并不问罪,而有给直系亲属栽罪之虞的证言,法庭也有权否决。
这体现了社会对于夫妻关系理想状态所持看法的最大公约数,如果我无视这种情况,人们便会对我暗中指责。
何况我的告发也许根本难不倒丈夫。诹访小姐的案子纯系推测,而对我谋杀未遂如今已无任何证据。(我做了一桩蠢事,竟把那纸包扔弃了。)我难免成为笑料。
第二个办法危机四伏。不论找多么小心提防,守方较之攻方,总是大为不利。特别是丈夫聪明过人,他可以试用种种办法,对我心理上的盲点发动攻击。
第三个办法,坦率地说,起初最令我动心。也许这是我对丈夫还有些依依不舍的缘敌,但是冷静一想,又怀疑他是不是值得我与之白头偕老的男人。他确实聪慧善思,而且将来可望声名大振。可是他竟想剥夺我的生命,哪怕只此一次,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室,毕竟不合人之常情。
如此看来,可行的方案,岂非只有这第四项了么?离婚以后,丈夫便成了陌路人,而那件事也就会从记忆中消失。既然两人分居,丈夫也就无法加害于我了吧。我和他分道扬镳,却又不让他知道这是他的罪行使然,他是不会轻易杀害我的。
末了,我决定离婚。接着,我盯嘱自己:这是绝对不可更改的决定。如果犹疑不决,危机便会逼近。
14
然而,要让父母同意这个决定,却是非常棘手的事情。如果我照实直说,父母恐难相信。看来,只好一口咬定“想离婚”,苦争不让。父母若问及理由,死活只说一句话:“什么也别问,求求你们!”这样还不行。就说不能离婚,宁求一死。
于是,我努力给父母造成这样的印象。他们听了我的话,双双愕然。好几回面面相觑。
然而父亲是一位心理学家,我因此而摆脱了困境。父亲似乎察觉到,既然我把话说绝了其,中必然大有缘故。他不象母亲那样热心地劝我回心转意。
“可你是否跟饭野君达成了谅解呢?”父亲在反复追问了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可他不会反对。”
“哦?这是夫妻之间的问题,够微妙的可我没脸见饭野君了!叫我怎么说呢?‘以前是我希望女儿跟你结婚。可是婚后一年半载,女儿不愿跟你过了。请你跟她分手吧!’这么说恐怕不行吧?”
这话倒也实在。在第三者看来,也许觉得不合情理。在研究室里,恐怕也会议论木村教授的女儿过于任性。不过,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他那方面,爸爸给想想办法嘛!给他升教授,或者派他出国留学。”我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娇声地央求父亲。
“别说傻话!怎么能这样公私不分!何况饭野君本来就具备留学的资格,当教授也是势所必然。”
“那就由我给他赡养费!”
“赡养费是说不出口。不过,赤羽的那所房子就让饭野君住下去吧!明年四月他就升任副教授了。给他更多的经济援助,反而失礼。”
父亲此言既出,无异于大事已定。我上楼走进我出嫁前所住的六席房间,连日来第一次酣然睡去。
第二天,我托父亲传话,把丈夫请到了家里。我和他在会客室相见。父亲要求在场,但我断然拒绝。我想,我们之间也许会说出我不愿父亲听说的事情。
我见了丈夫,便把上午从区公所领来的离婚申请表递了过去,并说:
“请在上面签名吧。”
丈夫朝离婚申请表投去一瞥,并未显出吃惊的表情。
“你叫我做的事情,我都会照办。”丈夫的口气特别爽快,“你已经作了充分考虑吧。”
“对。”我微微垂首。
“不过,离婚对于夫妻来说,是解决问题的最后一着。这影响非同小可呀!你能不能说说理由呢?也许有什么误会吧。”
我没料到,事到如今,丈夫还会说出这番话。
“哦?这话该由我来问吧?”我有意说得郑重其事。
这一下丈夫沉默了。他那对尾角又尖又长的眼睛凝视着我,久久没有眨眼。我竭力抗拒他的视线。不错,丈夫明白我那反问的意义。他想进一步探索我对事情了解到了何种深度。
过了一会,丈夫那一直紧闭的嘴唇牵动了几下。接着,他把手伸进内衣袋。我一时害怕起来:“他会拿出什么凶器吧?”
然而,他的右手只是握着一支钢笔。他说:
“并非出自本心,但我还是同意吧。不过,签字以前我想声明一句:一旦离婚,两人就不再往来,彼此不再关心对方。这是我的愿望。”
“行,我同意!”
我认为丈夫这才说出了真意,但我仍然应允。我要离婚。
正是为了安心度日,既然愿意离婚,哪还有心思挂念那种事情!我又说:
“请放心吧。就从今天开始,我会把你整个儿忘却。”
“彻底忘却?”丈夫叮问一句。
“对,彻底忘却!”我望着丈夫的眼睛,回答得斩钉截铁。
丈夫嘴边浮着微笑。但他的眼睛里却无笑意。
两人签名完毕时,父亲进来了。
“饭野君,我女儿任性,实在对不起!不过,尽管你们离婚了。对我却不必拘束,今后还望你”父亲的话没有说完,他垂下了秃头。
我想:“上了这把年纪,却向弟子低头谢罪,父亲真可怜!”
丈夫也说:“不,是我不好!”他嘴边那讥诮的微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15
此后约摸半个月时间,我过得悠闲自在。早晨慵卧不起,想出门时尽可外出,真是为所欲为。出乎自己的意料,这段时间里竟很少想起已经分手的丈夫。只是在十月一日国铁宣布对列车时刻表作了广泛调整时,我脑子里才闪过了一个念头:
“啊,这一来丈夫伪装不在现场的假像就更难识破了!”
总而言之,我已经摆脱了当初的失眠和苦恼,轻松自在地打发日子。
有一天,我上银座购买物品。归途中觉得口渴,走进一家茶馆。我坐在桌边的席位上吸饮咖啡,观望外面来往不息的人流。我坐的窗口,正对着公共汽车停留站。
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了,吞吐了乘客,正要起步而去。这时刻,一个身着深蓝西服的女郎,约摸二十出头,疾步跑来,追随移动的车门,手捶口喊。但汽车没有停下,加速驶离了车站。那女郎似乎焦急地叫了一声,把右手挥舞了几下,但也只好死心了,等待下一辆汽车,她迅速地看了看手表。我想道:“是去赶约会吧?”这时女郎扭头朝我这边望来。?时间,我的呼吸凝止了。我下意识地侧转身子,藏住自己的面孔,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认出我。我的心搏动得又快又猛,连我自己也感到了心室里的脉冲。
“不会存这种荒唐事情!”我竭力劝慰自己。我把玻璃怀中的水一气喝干。接着,我又朝那女郎望去。我没有看错。那女郎决不是别人。
诹访由利小姐就在我的眼前。细看之下,她脚上的那双无带鞋,正是她上次到赤羽来访时所穿的那一双。她头带贝蕾帽,外表给我的印象有所变化,但她左眼下的那颗黑痣,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肯定是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把残剩的咖啡一饮而尽,又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揿灭,我起身离席,却不知下99lib.一步该怎么做。
我付了帐款,移步走出店门,脚步立刻变得沉缓。我没有胆量突然与由利小姐正眼相视。必须做得慎重一些。我不知她身后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又闪身走回店堂,然后进了卫生间。在里面挨过了两三分钟。又躲躲闪闪地走到店外。由利小姐无影无踪了。
“逃走了?”我未免遗憾,但心中好象一块石头落了地,倒也乐得如此。
那一日,我整天想着这件事。后来,我构想了一套推理。
诹访由利小姐没有死,这一点毫无疑义。因此被害者是另一个女人。我记起了丈夫说过的话:
“正赶上会车的时候,结果被压成了肉泥。根据学生证和手提包,警方确认了她的身份。”
我嗅到了犯罪的气味。也许是由利小姐眼见自己敲诈勒索的罪行将要败露,便将第三者杀害,伪装自己的死亡,以逃避警方追究。也可能是由利小姐发现我丈夫企图杀害她,便把自己的学生证交给另一女子,利用列车门外的黑暗,使丈夫错杀了第三者。(显然,这第三者被杀对于由面部轮廓和外表等等相当鲜明。
照片上,丈夫在笑。这副笑脸从来不曾在我眼前绽开。由利小姐也在笑。她在对我说出关于剽窃作品的那番话时,脸上也曾突然露出这种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笑得那么畅快,肆无忌惮。我想道:“这两人确实不象互相仇视。”
“那敲诈一事作何解释?还有刑警的调查呢?”
我方始注意坐在丈夫身边的那个人物,他在最前面,也就是处在离照相机最近时位置,在照片上侧,我认出了他,感到万分意外。他就是那位本间刑警!
他都轮廓分明的容颜,我决不会把它认错。他也和另外两人一样,笑得非常开朗。刑警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啊,这位是谁?”
“啊,你不认识吗?据我后来调查,他是心理学教研室的助教。据说是大约一、个月前从九州大学来的。”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原来如此?”我的心仿佛在频频点头。我想抽烟了。睁开眼睛,只见樱井先生惊疑不解地望着我。我连忙说:“十分感谢。承蒙帮助,我解决了疑难。”说罢,我匆匆告辞了。
18
那天走出侦探社,我在街上信步走着,脑子里一遍又一地想道:“我多么愚蠢!多么愚蠢!”
一切都是按照丈夫的计画进行的。
两年前,丈夫和我结婚,仅仅因为我是教授的独生女儿。
为了获得副教授和教授的职位,他选择了这条最短的捷径。可是他很快就对我厌倦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我既无美貌,也无显着的长处。后来,丈夫也许爱上由利小姐,便想尽快地离婚。可是丈夫不能这么做:无论如何,大学的人事仍有照顾私情的倾向。作为我的父亲,只要可能,他也不会心甘情愿让一个抛弃他的独生女儿的男子做他的后继者。特别是丈夫若有竞争对手,父亲使会选择他的敌手,丈夫对此是有顾忌的。何况更透彻地考虑,还有离婚赡养费这一层难处。若是丈夫提出离婚,在调停过程中就会发生这个问题,而我也会处处使他为难。丈夫根本没有支付赡养费助资力。
于是,丈夫精心设计让我提出离婚的办法。他还想让第三者认为是我出于任性而要求离婚的。他是心理学科的专家,自然很容易操纵已有若干年共同生活经历的妻子的心。
他知道我爱读侦探小说,便逐步刺激找的好奇心,使我的心理慢慢按照他的意愿发展。结果十分成功。当我们进行离婚谈判时,我父亲对他深表同情。丈夫准确无误地达到了目的。
他与诹访由利小姐同谋,表演了一出敲诈剧。接着就是捏造狂想症,伪造死亡通知,谎称列车事故致死。然后,恰如其份地显示逻辑混乱,在我心里播下疑惑的种子,又让助手假冒刑警,给我的疑心火上添油。
现在想来,那位刑警是过于温文尔雅了。他没有亮出员警身份证,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他还巧作安排,使我想起了那个秘密的抽屉。如今看来,那一套道具是过分齐全了。倘若是读小说,首先就会对此怀疑,然而在现实中仍然上当受骗了。那包药也不过是糖粉而已,说不定是糖精之类的东西。当时觉得“略有甜味”,是因为已有先入之见,这是始料未及的。
“可我是多么愚蠢!”我作茧自缚,自造成见,自欺欺人。
两这先入之见的关键之所在,便是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别了,可恶的人!”
现在方始明白,丈夫所谓“可恶的人”,与我当时的想法相反,并非由利小姐,而是我这个笨蛋。
那天夜里,我给丈夫写了一封信:
你干得实在漂亮。你名副其实地摆脱了束缚。你见我发挥了侦探兴趣,左调查右推理,恐怕会和柚木小姐一起捧腹大笑罢。不过,藉助这件事情,我算是看清了你的为人。说句实话,离婚时我对你还有些依恋不合。可是如今我领教了你的心计之深,懂得了你的人格之卑下,那依恋之情也就溘然而逝。
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我可以诚心地对你说:“别了,可恶的人!”
疤痕
一
咖啡馆里,女人正低头仔细数着手里的钱。她那修剪得十分精致的手指轻轻地拨动着,把田原浩二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对女人的欲望再一次撩拨了起来。也许,他从白皙、纤细的手指中看到了某种动物性的需要。
“是七张没错。辛苦你了!”那女人说道,“不过,说实话,出价还可以再高一点儿的……”她一边将七张一千日元面值的钞票放入手提包,一边抬起头。口红的颜色与黑色的太阳镜搭配入时。
“咦,真奇怪。”田原心想,这身打扮看起来可不太像是个普通工薪族的老婆。
“嗯,但我为了让店家出个好价钱,也花了不少力气啊。跑了三家当铺后,才在估价最高的那家出手的。”
“哇,跑了三家?那太辛苦你了!说句实话,我长那么大,还没进过当铺的门呢。”
“啊,那你当然不会知道去当铺当东西有多难啦。”
服务生端来了他们点的柠檬汽水。
“对了,这个还给你。”女人将一张纸递给田原。这是两天前田原写下的,作为收下那块手表的凭证。手表是田原代为拿到当铺典当的。
“呃!”田原接过那张纸团看了一下,就扔在了桌子底下。“以后若有什么东西要送当铺,打电话到我公司好了,我立刻就过来。”
“嗯,好的。”女人微微地点了点头。不过,她看上去似乎并没在听田原说话,而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因为戴着太阳镜,田原无法看清她的眼神。女人优雅地抿起嘴唇吸着麦管儿。
“才不过三年工夫,这娘们儿倒是学得老练多了!”三年前,田原离开这个地方时,也曾听说她为此自杀未遂的传言,但现在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曾经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去。
女人嘴唇离开麦管儿,抬起了头。也许是发现自己正被人凝视着,便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你真漂亮!”
“嘻嘻……”女人痴痴地笑着,似乎很享受那种被人称赞的满足感。见她从提包里拿出烟盒,田原赶紧为她划上一根火柴。
一种难以忍受的焦灼感向田原心头袭来。他很清楚这种焦灼感来自何处。
两天前的下午,在一套普通住宅的房间里,他曾经体味过的感觉现在正在复苏,正是这种感觉让他坐立不安起来。
“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女人不顾田原的心理变化,将快吸尽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哦?你有事先忙,也没办法了!什么时候再有空儿呢……”田原有点儿依依不舍地站起了身。
“嗯。看机会吧……”女人咧开嘴笑了笑。
二
第二天上午,田原因盗窃嫌疑被警方拘留。警方怀疑他偷窃了濑目光子女士的一块手表。
这天一大早,田原被两名警察从睡梦中叫起。
“你前几天是不是去九九藏书 当铺当过一块手表?”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警察又问他是怎么得到这块手表的。
“我是受一个女人的委托,替她去当铺的……怎么了?”
“那我问你,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警察直截了当地问道。
“为什么要问这个?我非得回答不可吗?”
“你这么问,倒是让我们为难了。不过,我还是劝你协助我们侦破案子的好。告诉你吧,那块手表是件赃物。”
“赃物?”警察的回答令田原十分意外,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难道……这表是她偷来的?”
“这样吧,你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你。”说完,两名警察向田原靠了过来。
到了警察局后,让田原更感到意外的是,向警察局报案的居然是濑目光子本人!
“怎么会有这种事?!”田原几乎要叫出声来,“我是受这个名叫濑目光子的女人委托去当铺典当这块手表的呀,她怎么可能当了表又报案失窃呢?这会不会搞错啊?”
“怎么?!”为田原做笔录的是个名叫小野的巡查部长。听田原这么一说,也不由得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为防差错,小野再次查阅了报案记录,确认准确无误后说,“你别糊弄人了!这世上哪有人一边报案失窃,一边托人去典当东西的?”
“你这话虽然没错,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呀!很有可能是哪个环节出错了。不过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只要找濑目光子当面对质一下就清楚了!”田原说这话时充满了自信。他无法理解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相信肯定是哪个地方出了差错,要不然就是不合情理的怪事了!
假设报案人并不是濑目光子,而是其他什么人,那么事情也就很清楚了,即濑目光子是窃贼。这虽然作为一个猜测有点儿让人无法接受,但从现在的事态来看,相比濑目光子是受害者,还是有相当大的可能性的。
“就算你说的是实话,那我问你,她是在什么时候把手表交给你的?”
“是……”田原仔细回想起来。显然,这是个用不着多想就能回答的问题,但他还是想尽可能地将时间说准确。“是三天以前,也就是五号的下午三点左右。”
小野再次查阅了案件卷宗,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嘴角故意露出一丝冷笑。
“报案人称,发现被窃的时间是五号下午五点左右,而报案的时间则是六号的上午九点。也就是说,报案人先将东西交给你,然后再向警察局报案失窃——你觉得这符合常理吗?假设这个次序倒一下,是先报了案,然后发现东西并没失窃,却又忘了办理报案注销手续,这倒还说得过去……”
“不!”田原条件反射似的打断了小野的话。他在听小野分析的过程中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把手表给了我之后却忘了这件事……”话一出口,田原自己也发觉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为就算濑目光子忘了曾经委托田原典当手表这件事,她怎么可能再到咖啡馆来取当了手表后的钱款呢?要知道,见面的咖啡馆是濑目光子指定的呀。
“怎么,难道不是我说的那样吗?”小野点上一支烟,一边望着袅袅上升的烟圈儿,一边说,“也就是说,你是个化妆品推销员,进入了被害人的家。屋子里空无一人,你无意中看到了一块名贵的手表。这时,有一个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喜欢这块表吗?把它拿到当铺换点儿钱吧。’于是,你就照着去做了……”
“请别玩这种诱供的把戏了,我可不是小孩子!首先,我不是酗酒者,也没有幻听症之类的毛病……”田原心想,你是什么意图我还不清楚?一开始让我承认比较容易接受的事实,在我没了退路后再将我逼入新的圈套中,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警方事先为我设想好的所谓的犯罪事实……
“我可不是说着玩儿,也没有诱供的意思。被害人说是被盗,你却说是受委托典当。要解决这个矛盾,我总得绞尽脑汁啊!”小野的脸微微有点儿红,大概是被田原说诱供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田原见状暗想,看来这人倒也不是个蛮不讲理的警官。“我明白。但不管怎样,还是请你再询问一下濑目光子。只要她确实是濑目光子,听到我的姓名,一定会明白是自己搞错了。”
小野觉得,这个请求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便唤来一名年轻的警察,小声叮嘱了一番——估计是在吩咐通知濑目光子来一趟。
随后,小野继续不断发问,用意当然是想从田原口中套出话来。但田原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给正面回答。他想,只要得到濑目光子的回音,真相就会大白。
过了约莫十分钟,年轻警察走了进来,在小野耳旁窃窃私语了一番。听完年轻警察的报告,小野默不作声,只是用双眼盯着田原。
应该是训练有素的关系,在盯了几秒钟后,小野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田原有将近一分钟时间。田原也不甘示弱,迎着小野的视线坚持着,但最后终于无法忍受,开腔道:“怎么样,结果如何呢?”
“还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濑目光子说,她没听说过田原这个人。”
“怎么?!难道真有这种怪事?昨天还见过面的啊,我还给她了整整七千日元呢。”
田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说出了这番话,尽管他知道顺口说出的这番话并没多大的意思。他感觉对面小野的脸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你的供述漏洞百出。没办法,我只能签发逮捕令了。”小野说着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了纸片。
三
五号下午,田原在街头遇见了濑目光子。那天天很热,他正好从冷饮店买了冰水出来。
“啊,田原先生!”濑目光子亲热地叫道。这一瞬间,田原并没认出她是濑目光子,甚至还以为是自己的哪个客户,因为那模样和三年前她在咖啡馆做女招待时差别很大。由于职业的关系,田原整天要和数不清的主妇打交道。
“哎呀,是米琪!”田原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她从前的昵称。与此同时,也想起了自己曾同她交往并最后甩了她的往事。
“好久不见!你在忙什么呀?”光子投来的是上下打量的视线。她的眼睛最后落在了田原的脚上。因为要整天奔波,田原脚上穿的是一双式样难看但很结实的鞋子。他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嗯,原先的公司关门了,现在在干推销化妆品的工作。”
“是吗,那一定很辛苦吧?公司在哪儿?”田原拿出自己的名片,内心有一种要向光子推销产品的想法。
“啊,那到我家去坐一会儿怎么样?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是吧?因为是个居民小区,说不定还能发展些新客户呢。”光子说着就和田原并肩走在了一起。田原觉得,眼前的光子有着以往从没见过的热情,还变得大方了。从她说的“家在居民小区”来看,她应该已经结婚了。
走在一起的时候,田原竭力回忆她的真实姓名。
他终于想起来,三年前确实没有人叫过她的姓名。在她从前干活儿的咖啡馆里,同伴们都叫她“米琪”,田原也是跟着这么叫的。而平时相互说话都是用第二人称的“你”。
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就到了光子家所在的居民小区。他们一起走上了离小区入口最近的一幢房子的第三个门牌号的楼梯。
“在四楼。每天上下楼梯,唉,真累得够戗。”走在水泥楼梯上,领先一步的光子回过头来对田原说。每上一级楼梯,她那紧身裙包着的臀部就性感地扭动一下。田原一下觉得内心有种欲望被煽动了起来。他摇着头,竭力告诫自己,这种期待纯粹就是幻想,是一厢情愿,不可能实现。他的同事中虽然有人用炫耀的口气说起过造访单身女人家庭时被引诱上床的“艳遇”,但在现实中,田原却从没遇到过,甚至连这样的氛围也没体验过。
“尽管说起来,她也算是我从前的女友,但……”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种似有若无的期待,最终得到了实现。
光子把田原迎进起居室后,没有拉开窗帘,只是打开了窗户。也许是四楼的关系,不时有一阵阵凉风从窗外吹进来,田原不由得解开了衬衫纽扣。
“这天真热!不好意思,我穿成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失礼?”光子脱得只剩一条紫色的薄裙后说。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礼貌啊,不碍事的。”
“嗯,又不是陌生朋友,对吧?”
田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每当提起过去的事,他就会油然生出一种自责的感觉。
记得田原不再去光子的咖啡馆后,她就天天往田原的公司挂电话,而田原则将她的来电号码设置成了“主人不在”的状态。
“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田原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因为从房间的摆设来看,也就是平常他跑推销时常去的那些普通人家的样子,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得出生活是很安逸的。
“嗯,也就是个普通的小职员。对了,和你田原先生还真有几分相像呢,年纪也差不多吧?不过,他可是个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守财奴。只要手里有点儿余钱就要投到股市里去,所以我手头也一直是紧巴巴的。”
田原心想,房间里看上去分外整洁,大概也是平时不怎么添置东西的缘故吧。他再次环顾了一下房间。
进入卧室后,田原一眼就看见了屋里放着的可睡两个人的床垫。本来,这并没什么特别,只是它再一次提醒了自己,光子已是别人的妻子。
然而,光子却误解了田原的眼光。
“啊,对了,那边通风也许更好一些!”光子走过去将床垫折成沙发的样子,然后让田原坐下。
坐这里确实凉快多了。刚才在外面赶路弄出的汗一会儿就没影儿了。
光子拿出了啤酒和火腿肠。在酒精的作用下,光子的肌肤立刻变得赤红起来。还是和三年前一个样,但酒量明显大了很多,一杯杯的,比田原喝得还快。
“哎呀,喝得真爽!”当拿出的三瓶啤酒全喝完后,光子站起身,一屁股坐在田原的身旁。田原条件反射般挪开身子,但光子像是早计算好了似的,不偏不倚地向他扑来。
那条在酒精作用下变得赤红的手臂钩住了田原的脖子。“窗帘,没问题吧?”田原瞬间想到了这件事。他闻到了光子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儿……
四
巡查部长小野歪着头,听着田原的供述。他觉得田原不像在说谎。因为每次他中途突然插话询问,以测试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时,田原都能不慌不忙地接住话头,甚至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但是,报案的濑目光子却说从没见过田原这个人,就连姓名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好吧,你刚才所讲的一切,我都知道了。但是,那个最为关键的手表呢,是怎么回事儿?”小野重新拿起铅笔问道。
“是这样的。”田原脸上露出了有点儿难为情的神色。“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了两三件化妆品,算是对她表达一下谢意吧。没想到她非常高兴,说正好自己的化妆品快用完了。于是……”
照田原的说法,光子因为平时丈夫把钱看得紧,要买化妆品是件很难的事,这样,便有了下面的对话——
“其实呢,你只要用点儿私房钱就行了……”田原打开装化妆品的包,说话的口气变得有点儿嘲弄的意味。也许是职业习惯,他一拿起包,说话样子就会变得装模作样。
“我哪来的私房钱啊,要攒几个钱简直比登天还难!”
“嗯,要存钱,得先有余钱才行。不过还好,若过日子苦到不得不进当铺,那才叫悲惨……”田原这么说,本来是想安慰一下她的,没想到这话好像给光子带来了启发。“啊,是的。典当也是一个办法。”说着,她便从茶柜抽屉里拿出了一块背面刻有M·S字样的女式手表。
“M·S……不知你的真名叫什么?”田原望着那块手表问道,“叫米琪,所以用了个M?”
“你真笨!”光子瞪了田原一眼,然后略作思考道,“不是叫光子嘛,只是后来把姓改成了濑目。”(译者注:“光子”的英文首字母是M,“濑目”的英文首字母是S。)
听到这里,小野打断道:“茶柜抽屉?手表怎么会放在那种地方?”
“嗯,当时有她的身体挡着,我也看不真切,感觉像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大概是为了回想当时的情形,田原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露出竭力思考的样子。
“那块表没停摆?”
“是的,当时我也觉得奇怪,还问她,把表当了,会不会不方便啊。她马上说,没关系,自己还有一块呢。”
“还有一块?你确认过?”
“那个……”田原歪了一下头,“那个倒没注意。”
小野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手表数量”。如果光子的丈夫真像介绍的那样十分节俭,就不可能给妻子买两块手表。就算是一般工薪族的妻子,拥有两块以上的手表也是一个疑问。
小野重新查阅了一遍报案记录上“被害时状况”一栏里的文字——“发现手表失窃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当时是为了核对收音机里报时的时间,却遍寻无着。平时都是放在缝纫机上的,发现不在了,就找遍各个角落,但最终没有找到。还有,中午过后,我曾外出过大约一个小时,记得当时是锁上门的,不过也不能十分肯定。”
茶柜、缝纫机……小野思索着,这里存在着不一致。手表没有戴在手上,这点也很奇怪。但转念一想,家庭主妇做饭、洗涤时手上戴着手表确实也不方便。
小野点燃了一支烟。好像是受到了传染,田原也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小野也不制止,反而将桌子上的火柴递给他。
对于那些证据确凿的嫌疑人,小野向来态度强硬;现在面对嫌疑人,态度却变得柔和起来,这是因为他内心已产生动摇:田原说的也许都是真的?
如果田原说的都是事实,小野想,那就得弄清濑目光子报案的真实意图。
不过,将濑目光子的报案和田原的说明合在一起,从逻辑上来讲,还是说得通——光子的丈夫濑目听起来似乎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下班回家发现妻子手上的表不见了,便提出疑问,光子无法告诉丈夫“手表已进了当铺”,只得撒谎,说是遇到了窃贼。
但是,家里其他东西没少,就单单被偷了一块手表,这也无法自圆其说啊。倒是证明了田原的说法是合理的。
“还有……”田原开腔道。
“嗯,还有什么?”
“我刚才想起来,以前她和我关系变糟糕的时候,曾经动过自杀的念头,不过没死成。”
小野不作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继续讲下去。小野觉得田原陈述时沉着镇定,基本上可以肯定他是清白的。
“我觉得,她很有可能一直怨恨我将她甩掉,为了报复我,才做出这种事来。”
“嗯……”小野口里吐出烟圈儿应声道。他想,田原提出的“复仇说”虽然很像小说里的情节,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濑目光子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曾经有过自杀未遂的经历,那么对这样一个性格暴躁的女人来说,复仇的可能性就更大了。至少,这样做不会伤到自己,比自杀容易多了。
“是吗……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濑目光子身上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她说连你的姓名也是第一次听说,而你却强调你们俩曾经是男女朋友甚至和她还有过肌肤之亲。所以,假如你知道濑目光子身体上某个隐秘部位有胎记什么的,就能证实你主张的真实性了!”
“哦,胎记……”田原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小子难道在回想濑目光子的裸体模样?”想到这点,小野故意干咳了一声。
“啊,有了!”像是在回应小野的干咳声,田原叫了起来,“听说她去年做过阑尾切除手术!”
“是吗?”小野连忙将此事记了下来。
五
办妥田原的拘留手续后,小野便离开了警察局。他打算直接去找濑目光子,听她陈述案情。
现在小野已倾向于田原无罪说。要真是从没见过一面,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做过阑尾炎手术?田原很有把握地说出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是清白的。同样,如果濑目光子的肚子上确实有个刀疤,那也就证明她说的是谎言。
小野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显得更自信了。这不是为获得罪犯的证据奔忙,而是为洗刷一个嫌疑人的罪名在进行调查。回想自己近二十年的警察生涯,怀着这样的目的奔波还是第一次。但是,在快到濑目光子家所在的居民小区时,他又犯起难来:濑目光子的肚子上有没有手术刀疤,这怎么确证呢?
那个居民小区里,应该每户人家都有洗浴设施,不可能去公共澡堂洗澡,也就是说你无法去向公共澡堂的“番台”(译者注:日本澡堂坐在入口柜台处的人)打听。还有,你也不知道为她做手术的医生姓名,所以这条线索也基本无望了。
“有没有简单易行的了解办法?”他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好的办法来。
一走进小区大门,眼前就是四幢住宅楼。建筑物的外墙呈灰白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第一幢房子的第三个门牌号。”小野循着田原说的地址,走上了水泥楼梯。这个门牌号里每层有两户人家,一楼到四楼,这个楼梯就是八户人家合用。楼梯的台阶不少,小野走着有点儿气喘。
“每天上上下下跑四楼,真够戗。”这是濑目光子对田原说过的话。
“确实挺累的。”小野想。当时田原供述的时候,他觉得这话还是可信的。要是他不曾和濑目光子一起爬过这个楼梯,也就不会知道有这话。
四楼的两户人家分别是145号和146号。145号门口挂着“濑目”的名牌。
小野按了一下门上的电铃。他听见里面房间有电铃的响声,却没人应答。“不在家?”小野踌躇片刻,用手旋了一下门把手,门锁着。
正在这时,对面146号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位年约二十六七岁模样,手里提着个购物袋的年轻女子。女子将自家房门拉上后,用狐疑的眼光看了小野一眼。
“也难怪。”小野想,邻居刚遭窃,见到陌生人起疑心十分正常。
为了消除对方的疑心,小野出示了警官证。
“啊,您辛苦了!有什么事吗?”
看起来,年轻女子并不知道濑目家遭窃的事。这究竟是因为生活在公寓里的人大多不爱管邻居家的事,还是濑目光子刻意不让邻居知道?如果是后者,那又是为什么呢?小野隐隐地有了这样的疑问。
“对了!”小野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他从开襟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给年轻女子看。那是一张鉴定科刚刚冲洗出来的田原的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
“嗯?”女人皱起眉头,看着照片。“好像在哪里见过……是那个全国通缉犯吗?”
“不、不,还不至于那么厉害,我只是想打听一下而已……”
“对不起,让我再仔细瞧瞧。”女人拿着照片不断地换着角度端详。忽然,她夸张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孩子般的表情。
“怎么,你见过这个人?”
“嗯,不过……”
“如果实在无法确定也没关系——你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小野焦急地问道。
她站在门前,打开门边上的牛奶箱,取出放在里面的钥匙。
小野这样打听,当然不是要寻找田原这个人,所以也没必要如此地急迫,他只是突然产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这人好眼熟……但就是没法儿确定……”
“行,没关系!我只是想多一个旁证,作为参考而已。”
“嗯,不过,我说出的话你要替我保密……”女人谨慎得有点儿出乎小野的意料。
“行!我答应你的要求。”
“其实,两三天前,我看见这个人和濑目夫人在一起……”
“哦,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这儿。”女人用手指指自家门上挂着的“多治见”名牌。“当时我正要出去买东西,刚好看见濑目夫人也开了自己家的门,有两个人走出来,就是濑目夫人和照片上的这个男人。不过,濑目夫人很快缩回房里去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怎么了?”
“怎么说呢……可能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女人欲言又止。但从她的表情看,似乎有着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的意思。所以,小野并不作声,只是用眼神来催促。
“嗯……濑目夫人穿着贴身薄裙……好奇怪啊,那男的只是个客人,可是……”
“哦,这样啊。那时大概几点钟?”小野心想,这事虽已八九不离十了,但还是问一下的好。
“应该是三点左右吧……也许三点不到?”女人蹙着眉头答道。
“太谢谢你了!”小野微微鞠了一躬。
多治见夫人回了礼后,便下楼走了。女人凉鞋触地传来的轻快脚步声,不禁让小野感叹,年轻真好!
六
小野原本已做好长久等待的心理准备,但不出五分钟,他想见的人就出现了。一见来人,他再一次感叹:“好年轻!”
濑目光子上身穿着一件大花纹的罩衫,下身配着紧身裙,年龄看上去和多治见夫人不相上下。不过脸部化妆好像比多治见夫人更胜一筹,很合小野的趣味。相比之下,多治见夫人看上去花哨了一点儿。
濑目光子也是用警戒的眼神看着小野。“正满肚子怨气呢。”看到这个眼神,小野不由得这样想。这个判断只是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作出,并无特别的事实依据,但多数能猜准。
“你是濑目先生的夫人吧?我是为调查那块失窃的手表……”小野出示了他的警官证。
“啊,让您久等了,真对不起!”声音低到几乎难以听清。
她站在门前,打开门边上的牛奶箱,取出放在里面的钥匙。
“钥匙放在这种地方?你真大意啊。”小野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手表并非被人偷窃。不然,刚刚遭窃,怎么可能干出这样大意的事来?
“不好意思,”濑目光子红着脸说:“因为弄丢了备用钥匙……我怕离家的那会儿工夫,他恰好回家就进不了门了……”
“嗯?是说你丈夫吗?他下班的时间不是固定的吗?”小野追问道。濑目光子的丈夫若是公司职员的话,回家的时间不固定,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啊,是这样,他是公司的营销负责人,有时外面办事结束得早,就会提早回家。”
濑目光子打开房门后,小野跟着她走进了房间。
“屋子里乱糟糟的……”濑目光子说着在小方桌前放了一个坐垫。待小野一落座,便端上了一杯大麦茶。然后她便手拿团扇扇着,似乎在等小野开口。
“说起来有点儿冒昧。夫人,你认识这个人吗?”小野说着拿出了田原的照片。
濑目光子接过了照片。现在小野最想看到的是,她看照片时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几乎可以肯定,她会回答“我不认识”,但是表情呢,会是什么样的呢?
然而,就好像是看穿了小野的意图而竭力不让感情变化流露出来,濑目光子只是瞄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认识”,就把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是吗,那就奇怪了!有人见到这个名叫田原的男人曾和夫人在一起。”小野一边从口袋里掏烟,一边说道,眼睛却一直盯在濑目光子的脸上。
濑目光子的表情开始出现很大的变化。这既是一种单纯的吃惊表情,似乎隐隐地还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感情在里面。
“啊,这人是谁呢?”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如果要上法庭,他或许会以证人的身份出庭。”
濑目光子的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阴翳。
“法庭上的证人?”
“是的。或许您已经知道,这个名叫田原的人将夫人的手表送进了当铺。而警方拘捕他后获得的口供却是,是您委托他典当的。”
“怎么?我怎么可能委托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去当铺典当东西?”
“是啊,这实在让人无法明白。现在夫人一直坚称手表是被人偷走的,我不知道检方对此会如何判断,但要是起诉田原,让法院裁决的话,辩护人一定会拼命寻找证据证明手表是夫人委托送当铺的,他会让曾经见到过你们俩在一起的人出庭作证;而如果田原和夫人是互相认识的这点得到证明的话,那起诉方就处于十分有利的地位。”
濑目光子刚才为了看照片而停止摇动扇子的手,这会儿又开始摇动起来。也许是受到刚才一番话的触动,她摇扇的动作比先前缓慢了许多。
“嗯,那这个叫田原的人还说了些什么话?”
“简单地说吧,他说和夫人相识已有三年。这次在路上偶然相遇,夫人邀请他到家坐坐,上门后又受到您的盛情款待。临走时,夫人将一块手表委托他典当……”
小野故意将“盛情款待”这个词说得别有意味。他想,这词用在这方面虽然有点儿模糊,但总比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要好。
但濑目光子不知是脑子反应迟钝还是怎么着,似乎并不懂得这个暗喻,脸色居然没一点儿变化。
“这种信口开河的话谁都会说,胡编乱造,手段也太拙劣了……”
“您说得没错,如果是编造之词,这个叫田原的人真的是个傻瓜蛋。但是我们却认为,他的陈述有很强的可信度。”
“是吗?我不太明白……”濑目光子这下完全停下了摇扇的手,而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捋着罩衫的领口。
“好吧,夫人,我还是把什么都告诉你吧。这些不是我说的话,而是田原说的,这点请您不要误解了……”说着,小野将田原的供述简单地介绍了一遍。
七
“真不可思议,什么乱七八糟的,居然还算是供词……”当听完小野的话后,濑目光子夸张地耸了耸肩膀,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半个音阶,“这种事有半点儿证据吗?”
“嗯,确实还没什么证据。但是,我们假设,田原说的都是事实的话,一切也是合乎情理的。夫人想买化妆品,想买时装,需要自己支配的钱,于是让田原帮忙把手表当了,可是在丈夫面前又无法掩饰,为了不惹丈夫生气,便向警局报案说手表被人偷窃了。但没想到的是,表竟然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小野现在已经倾向于认为田原是清白的,他打算沿着这条思路去解决这个案子。见了濑目光子后,确实也没出现任何动摇他这个认识的证据,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她承认是自己报了假案。
“那么,这样一来,这个叫田原的人是无罪的了?”
“啊不,现在还不能完全这么说。只是,让我说起来的话,夫人现在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
“怎么?”濑目光子蹙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如果夫人回答对田原这个人哪怕是有点儿认识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可是您却说,这个人您完全不认识,连姓名也没听说过,是不是?”小野再一次寻求确认般的问道。这是不是有点儿坏心眼?他曾这么反省过。但他马上告诉自己,为了得到最好的结果,采取这个多少有点儿逼迫的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
“您还坚持原来的说法吗?”
“是的,我说的都是事实,为什么要改变呢?”濑目光子有点儿生气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是吗?不过这样一来,就像我刚才说的,被告一方只要证明夫人和田原原本是认识的这一点,就可处于十分有利的地位了。而这一点如果得到证明,哪怕是你们之间说了一句话,夫人您也会被裁定是说谎。
“这个我明白,我觉得那不可能得到证明。”不知怎的,濑目光子的口气一下变得强硬起来,以致于小野忽然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真的错了。尚被羁押在拘留所的田原对自己的供述抱着绝对的自信;而眼前的濑目光子也是自信十足。而且,看上去绝不像是故意表演出来的。
“您说不可能得到证明?我看未必。如果让我做田原的辩护人的话,证人可是不少。首先,可以找到两三个证明夫人和田原早在三年前就已认识的人;接着,在出事的那天,有一个人看见夫人和田原在一起;最后,咖啡馆有一两个女招待曾目睹田原将七千日元典当的钱交给夫人。光是这些就有足够充分的证据了!”
“真是莫名其妙!怎么可能有这些人?当然你要栽赃诬陷又另当别论……”
“这个女人是不是精神有毛病?”小野忽然这么想。刚才多治见夫人还说亲眼看见他俩在一起的。只要夫人在法庭上作证,法官应该就能对他们的关系作出清晰的判断。面对态度强硬的濑目光子,小野甚至有了当场说出多治见夫人姓名的冲动。
“干吗要诬陷您呢?就在刚才,我已经见过这样的人了,她应该会在法庭上作证的吧。”
“真让人不可思议!全都是无中生有啊!奇怪的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怎么会有目睹的人……”说到这里,濑目光子忽然停住了口。
“她是想起什么事了?”小野也屏住了呼吸。可是濑目光子接着说出的话令他失望之极。
“难道是有什么人装扮成我的样子?”
“不可能吧?哪有长得那么相像的人!再说,就算是十分相像,也不至于连阑尾炎……”
“怎么?”濑目光子一下变得面红耳赤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我的意思是,假设田原自己走上证人席,证实您的腹部留有手术刀疤的话,结果会怎么样呢?这种事情,不是关系很亲密的人应该不会知晓,您说对吗?所以,就此一点,也能证明夫人和田原是有着某种特殊关系的吧。”
一说到阑尾炎手术的事,濑目光子就好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掉了。她的视线落在了裙子上,牙齿咬着下嘴唇。
“还有,”小野乘势追击,只是尽量将语气放柔和。“在法庭上,辩护人也会将夫人作为证人来讯问。这是将您看作辩护人一方的证人来进行的。此时,夫人就是一个‘有敌意的证人’,辩护人在讯问时往往会采取诱导性讯问的方式来套你的话。”
“啊?”濑目光子抬起了头。她可能一时无法理解小野口中说出的一连串法律术语。于是,小野用通俗的语言进行解释。
“辩护人会问:‘某月某日你没见过被告,是吗?’‘你也没请被告到自己家,并穿着单件内衣请他喝啤酒?’‘你没有把手表交给被告,请他代你送到当铺典当?’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把问题抛给你。你已经宣过誓,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作出回答。如果发现有不合常理的地方,还会被更激烈地步步逼问。所以不能作伪证,不然万一出现破绽,就有可能被追究伪证罪。总之——”小野下结论般的继续说道,“遇到出色的辩护律师,连我们这样的人,站在证人席上也是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听到这里,濑目光子抬起头来,眼里落下了泪珠。
“啊,赢了!”小野想,这下可以为田原洗清冤屈了!
“那……今天所说的一切,您能不能做到不向外透露出去?”濑目光子用手绢擦了擦眼睛问道。
“当然可以。还有,虚报假案也只是触犯了轻微犯罪法,我可以替你争取减轻到不予追究,所以……”小野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内心却为自己追查的嫌疑人现在马上就要自行坦白而激动。
“嗯……我还得啰唆一句,这事也不要让我丈夫知道……那块表无论怎么处置都不要紧,我只是不想让我丈夫知道这件事……”濑目光子用右手手指摩挲着裙边请求道,她的声音低到几近于无。
“好的。那我再问一声:手表确实不是被盗,而是给了田原?”
“是的。”濑目光子弯下身子,将脸伏在桌子上。虽然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搐。
八
田原接到释放的通知后,并没有感到特别高兴。因为他觉得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小野来到拘留所迎接他。
“你辛苦了!这么热的天,一定够戗吧?”小野改变了说话的用词。将原本应该说的“对不起”说成了不合时宜的“辛苦了”,田原还是觉得很受用。
“刚才濑目光子来讯问室了,因为要她写个悔过书……怎么样,要不要去见见她?”
“哦……”田原犹豫着。他倒并不怎么想去见那个女人,只是对她报案感到好奇,想知道她这样做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好吧,那就在小野先生的见证下……”
“见证这个说法怪怪的,不过,我也算是个相关者吧……”
两人兴高采烈地说着话,走出了拘留所。
讯问室在二楼的北端,小野拉开玻璃门,田原紧跟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花纹上衣。
“你好。”听到田原的招呼声,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回过头来。
“啊!”田原不由得吃了一惊,搞错人了!他连忙在房间里环视,可是并不见还有其他人在。
“怎么了?”小野奇怪地在田原和女人身上来回扫视。
“小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在玩儿什么把戏?”
“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们俩不认识?那又出问题了!”小野的口气也变成了责问的意味。
“但这位是……”田原又一次端详了女人后问道。
“怎么,你说什么?她不是濑目光子吗?”
“是的,可是我说的那人……”田原感觉自己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
“嗯?别慌,你慢慢说。站着也不是个事儿,来……”小野似乎明白了田原为什么会慌神,他从房间一角搬来了一把椅子,请田原坐下。
“首先我问你,你说的濑目光子是眼前的这位吗?”
“不!眼前的这位给人的感觉时髦多啦!”田原心直口快地说出自己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濑目光子,也就是米琪,可是恬静优雅得多了。
“这就奇怪了!濑目小姐刚才还承认说,是她委托田原先生把手表送去当铺的。”
“不可能!我可从没拿过眼前这位的任何东西,连见都是第一次见到啊!”
“那……”这会儿,濑目光子插了话,“那我收回先前说的话吧!”
“收回?收回哪部分?”小野连忙取出记录案卷。
“所有。我是在被逼无奈之下,才承认小野先生说的一切,这些都是错的……”
“等一下!你刚才说都是被逼无奈才承认的,我既没对你施加刑讯逼供,也没威逼利诱……”小野用辩解的口吻说道,“夫人您倒说说,一开始您为什么要承认,这也许可以为我今后如何做好侦查工作提供参考……”
“这……当时我只是觉得再怎么坚持都无济于事才认下来的。”
也许是再没任何可顾虑的事了,濑目光子用沉静的口吻作了解释——
当初一开始听小野说的话,她是很镇静的,因为都是自己没经历过的事,只要好好调查一下,就会真相大白。然而,当小野说到上法庭的时候,她就开始动摇了。特别是提到要在法庭上公开争辩自己同一个名叫田原的陌生男子有没有肉体关系的时候,她就更受不了了。虽然觉得自己是清白的,但还是担心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旁听的人当中会不会真有人相信自己和田原有着不洁的关系?特别是那个十分隐私、理应不会有多少人知道的阑尾炎手术的伤疤,如果拿到法庭上来讨论的话,怀疑他俩关系暧昧的人就更多了。当然她也想到,不管旁听席上的这些人怎么看,都不会影响到自己的人生。但问题是,如果自己的丈夫在场,或者事后听到传言,他会怎么想?“你和那个被告发生过肉体关系?”“没有!”即使你很坚决地否定,也难免会在他的心中留下无法消除的阴影。要是这样的问题被反复询问,或者被告人田原到处炫耀和女人的关系如何如何,那还有谁相信自己的清白呢?丈夫内心有一半是相信妻子的,但是另一半呢,不是正相反吗?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
这么想下去,她就觉得,还是认下田原说的话,不要把这事弄到法庭上去的好。尽管要她承认与田原有肉体关系这一实际并不存在的事有点儿难以接受,但这样认下后,知道此事的不过就是警察局里的人。相比在公开的法庭上否认,让旁听席上的人将信将疑,还不如认下后,防止扩散到警察局范围之外来得划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给丈夫带来疑惑呢?
“所以,那只是我用贞操的名声来息事宁人而已。”说完这一席话,濑目光子终于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你可想得真远!否定自己不贞,反而会招致更多的人怀疑自己是否贞洁;而认下了呢,却能保护自己,这真是个奇妙的想法……”
“是的,如果让丈夫产生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疑心,就会在他心头留下伤痕,而这个伤痕只会越来越深……”说到这里,也许让她想起了什么,濑目光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小野听后不住地点头。
“可是,请等一下!”田原大声嚷道,他还有一个疑点没解开。“那给我手表的人究竟是谁呢……”
“哦,对了!夫人,您的邻居多治见夫人叫什么名字?”小野向濑目光子问道。
“啊,应该是叫美树子吧……”
“美树子?那米琪很可能就是美树子了!”(译者注:日语中“米琪”和“美树子”的发音相似)田原想起当99lib? 时自己是何等粗心,没有仔细看清门外的名牌,就听信了她的话。
小野有点儿自夸地说:“这就很清楚了!那个住宅小区一号楼第三个门牌的四楼,就住着濑目和多治见两户人家。而多治见夫人看了田原的照片后就说,曾经见到此人和濑目夫人在一起。实际上呢,你们俩现在才刚刚第一次见面,是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多治见夫人说了谎。想一想她为什么要说这个谎,就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她偷了表。对了,还有你,夫人,你将家门的钥匙藏在牛奶箱里很不安全啊。这件事的发生,很可能是这把钥匙惹的祸。”
被这么一说,濑目光子也只得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但是,她为什么要冒称濑目光子呢?”田原说出了他最后一个疑问。难道她料到濑目光子会因为受不了困扰而作出虚假的陈述,才胆敢冒用人家的姓名?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啊,对了,对了!”濑目光子兴奋地叫了起来。“我一直在为自己小时候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伤疤怎么会让人知道而感到奇怪,现在想起来了,好像是前年吧,多治见夫人也做过这样的手术!”
听到这里,田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曾经好奇地反复抚摸过多治见美树子身上的那条刀疤。“刀疤……一开始在她的心头留下刀疤的不就是我吗?”想到这里,田原不由得叫了一声,“小野先生!”他想拜托小野,在接下来的办案中多多关照多治见美树子。
不祥的旅馆
一
“西村先生,电话!员警署的。”女职员梅泽康子把话筒高举齐眉,尖声呼喊西村贡。
西村离椅起身,心想:“果然来了!”从昨天起他就期待着这个电话。他看看手表:10点45分。时间也不出所料。他觉得自己渐渐兴奋起来,便自我告诫道:“不能疏忽大意!现在正需要演技。”
于是,他又回身坐下,故意撇撇嘴唇,装出嘲弄的口吻说:“不像,不像!还是老一套!这骗得了谁呢?”
日东汽车工业公司设计部的全体职员,被西村这句话惹得哄堂大笑。惟有受到嘲笑的梅泽康子羞得满面绯红,模样未免可怜。
这天是4月1日。在这间办公室里,人们一早就互相哄骗,愚人节的游戏已经做了好几遍。所以,梅泽康子刚才说“员警署的电话”,除了她自己和西村以外,没有一个人相信。
“哎呀,不是骗人嘛!是真的!对方说,事关重大,非找西村先生不可!”梅泽康子见笑声此起彼伏,似无止尽,不由得歇斯底里哇哇大叫。
有人说道:
“哈哈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西村暗忖:“不妨去接电话了。”他起身对梅泽康子笑着说:“好好,我来给你解围,甘愿上当,怎么样?”他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喂,我是西村哪……”
“西村贡先生吧?我是浦田员警署。没功夫寒暄了,请问夫人是叫加代子.99lib.吗?”
“不,是佳由子。这名字少见,常有人弄错……”
“哦哦,是佳由子!大概是电话里听错了。是哪几个字呢?”
西村对“佳由子”三字作了说明。
“那么……夫人昨晚上去热海了吧?”
“对,是去热海了。她怎么了?”
西村明知故问。他知道回答是什么。他故意大声说话,让同事们都能听见。不过,也许根本无此必要。同事们对员警署在愚人节打来的这个电话,早就在好奇地侧耳细听。
“嗯——夫人嘛,今天早晨去世了。”
果然不出所料!西村心里暗暗地笑了。由于一切都在按照计画进行,他感到心满意足。可是,尽管他心里高兴,嘴里却怒吼起来:
“喂喂!我虽不知你是哪一位,可你也得有点儿常识,懂得什么事情能开玩笑,什么事情不能!尽管是愚人节,也不能拿死人的事骗人!真缺德!”这愤怒也是演技。为最坏的情况着想,如果警方因佳由子之死而怀疑他,此刻在场的同事们便会为他作证:“他听了电话,起初还不相信呢!”这是西村的神机妙算。
“唉,这可不是开玩笑!真不凑巧。这是真的嘛!刚才热海员警署打来电话,说夫人已经去世,想请你马上去一趟。”
“啊?你说什么?我没喝酒,不过请再说一遍!”
对方的警官恐怕已经出汗了。看来他一边说话,一边在考虑怎样才能说服西村相信。
“我是说,虽然热海来的电话说得不很清楚,不过夫人确实已经去世了。还有,她的遗体在潮见庄旅馆,请你去认领。就是这么回事。听清了吗?是潮见庄!”声音到此中断了。看来员警已尽其责,准备挂话筒了。
“啊,等等!”西村连忙叫住对方。这倒不是演技。如果警方对这个电话采取了录音措施(不过日本的员警似乎没有这份机灵),那么下面所说的话,也许会给警方以西村“清白”的印象。“喂喂,说我妻子去世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到昨天为止,她一切都很正常……”
“这是初步通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好像是暴死……”
“暴死?跳海了吗?”
“哎呀,有了详细报告,我再通知你吧。”
电话断了。西村仍把话筒举在耳边,呆若木鸡。他要让别人看到他听说妻子不幸死亡时处于虚脱状态。然而他的头脑正在空前迅速地运转,思路格外清晰。他呆呆地站着,心里反省道:“至此为止,还没有漏洞吧?”他的回答是: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漏洞。
“出什么事了?”梅泽康子走过来,关心地询问。西村假装闻声猛醒。他看看四周,发现他成了众目之的。“说我老婆在热海死了,叫我去领遗体……”他说到这里,切断话头,转向科长说道:“所以,请让我今天早退。”
也许是出于礼貌,科长连忙起身答话:
“啊,快去吧!不过,这太突然了!夫人怎么会去热海?”
“唉,女子学校时代的同学会呀。星期六和星期日人多杂乱,就选在工作日了……”这都是实情。自从一星期以前佳由子就乐滋滋地盼着这次热海之行。想到此事,西村竟有些感伤,真是不可思议。
西村在作回家的准备时,一个同事说:
“啊,你等等。再问一遍,看是否确有其事。”
他说着,便给浦田员警署挂电话。他问对方,三分钟以前,员警署是不是给日东汽车公司挂了电话?回答自然是“挂了”。
同事们满怀同情地目送西村离开公司。
西村出门走了大约50米,把四周环顾一遍;确信无人跟踪,也无人监视,便走进了公共电话亭。拨号以后,他要真田药局的女药剂师大江房子接电话。
大江房子是佳由子的表妹。去年春天,她通过了国家药剂师考核,在真田药局参加工作。这以前,她在药科大学念书时,寄宿在西村家里。她比佳由子年轻6岁,精于梳妆打扮,富于肉感。
她称佳由子为“表姐”,称西村为“表兄”。不过,她在毕业前一个月的某天夜里,就改称西村为“贡”了。毕业后,她搬出了西村家,如今独身住在公寓里。
“房子吗?出大事了。佳由子死了!”房子刚拿起听筒,西村便抢着说道。
“啊!你说表姐?”电话里传来房子嘶哑的声音。看来她很吃惊。
二
“啊?你说表姐?”房子话刚出口,便想起了今天是4月1日。“不行不行,我不上当!不过,你也真够老奸巨猾了!”她说罢,冲着话筒吃吃直笑。
不过,她是笑西村过于天真。她想:“把平时的心愿假托愚人节的谎言说出来,说明他天真过度。”
房子又心花怒放了。她想:从这一句话里,就可见西村平时巴不得妻子死去了。她也知道,西村是为了她才怀有这种丧天良的心理,而她自己也希望佳由子早日死去。
西村是房子的第一个男人。房子直到现在,对于爱上这个男子仍无悔意。正因为有了这份爱情,她觉得寂寞的日子也过得颇有意义。不过,这种充实感偶尔也有撇下她的时候,使她感到难熬的孤寂。西村领着房子上旅馆时也从不过夜,他必须赶回家去。这是害怕佳由子的缘故。西村告别房子时,约定再会的时日,说声“下次见”,便匆匆而去。房子总是紧咬嘴唇目送他的背影,心里想着:“他那两条手臂恐怕又要去抱佳由子了。”
这一来,她感到自己的两手臂部一阵刺痛。
所以,她本人也企望着佳由子的死亡。更确切地说,她对佳由子怀有杀意。
房子对这杀意在心里萌芽的那个日子记忆犹新。有一天,西村走到真田药局,购买避孕药品。在这以前,西村总是到房子的药局购买佳由子使用的化妆品。由于他是房子的亲戚,药局老板对他格外优惠,同意折价出售给他。西村为了节省几个小钱,竟然到情妇的店里为妻子买东西,房子虽对他的这种愚钝感到吃惊,但很奇怪,她居然没有为此生气。“他把化妆品买回去,表姐自然欢喜。可她的丈夫是为了和我见面才到这儿来呀!”房子如此达观,也许是居高临下蔑视佳由子的缘故。
不过,对于购买避孕药一事,房子就不能如此心平气静地轻易放过了。她也想过,西村到她的药局来买这样东西,也许是故意要在她心中煽起炉火,而她自以为受过女人的最高教养,是不愿意为妒忌之类的感情所驱使的。然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把那种药片……”房子想起了西村和她在旅馆里匆匆幽会时给她施用那种药片的情景,便联想到西村也是以同样的手法给佳由子施用同样的药片。她仿佛嗅到了西村身体的气味,听到了他那激烈的喘息。她想到:“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那个佳由子!”这一来,房子怒不可遏了。而她却不能对此公然提出抗议。佳由子是明媒正娶的夫人……西村和佳由子即是夫妻,房子凭什么指责他把妻子抱在怀里呢?“看起来,得下决心!”房子想道,“必须制止佳由子继续做西村的妻子。”可是若要西村离婚,即便是一厢情愿地考虑,也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首先,西村无力支付离婚赡养费。他们在目黑住所的那所房子,也是佳由子名下的财产。他之所以娶了佳由子,就是因为看上了她的房产和嫁资。如此看来,除非杀死佳由子,房子的心就无法得到安宁……
于是,房子心怀杀意,精心策划,并已把计画付诸实行……
“喂,不是骗你!”西村急不可耐地答复房子,“起初我也以为是谎话,看来是真的死了!”
“哼!愚人节骗人,被我看破了,还不承认,一点儿不爽快!”
房子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是一阵惊喜:“这么说,那个计画到底成功了?”
“我发誓好不好?不是说谎!昨天她上热海参加同学会去了,可那边说她死了。”西村的口气一本正经,听上去绝不像骗人。
“是吗?”房子咽下一口唾沫。她竭力平定翻滚的心潮。即便是对于西村,她也不愿流露内心的狂喜。“是什么病?”
“还不清楚,员警说是暴死。”
“果不其然!”房子想到,“毫无疑问了。佳由子成了那个计画的牺牲品。”
“贡,打算怎么办?”
“嗯,领回遗体再说吧。你呢?”
“当然和你一起去。”
不过,房子并非想去看遗体,而是另有目的。她想:“想必员警还没有发现那件东西吧?”她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最后一道手脚。
两人约定40分钟后在东京站中央人口处的车站旅馆餐厅会合,便切断了电话。
搁下话筒以后,房子在她身边的木椅上坐下了。接着,她从玻璃橱上拿了一片药用维生素胶姆糖塞进嘴里。她是不抽烟的,思考问题时总爱嚼胶姆糖。
不过,她没法冷静地思考。她明明知道应该思考的主题是佳由子之死和今后的对策,可是她的中枢神经某个部分似乎略有异常。在学生时代,她曾试饮兴奋剂以坚持彻夜不眠,当时的感觉和现在颇为相似。这种心理状态可以解释为缺乏现实感。“表姐死了。”房子想到,“对,是我杀死的!是我用远距离杀人法杀死的。”然而她紧接着又反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是否可信?不会是圈套吧?”
对于杀人害命,她全无负罪的感觉。人必有一死。佳由子现在不死,再过三十年、四十年,还是免不了一死的。现在死去,不过是提早一点罢了。何况佳由子临死时还深信丈夫是爱她的。所谓幸福,是一种主观意识。既然如此,佳由子的一生可谓幸福了……“可是,她真的死了吗?”房子仍然甩不开这个念头。如果真的死了,她倒是选了个令人满意的地方辞别人间。她死在热海,自然没有房子的干系,就连西村也摆脱了嫌疑。
房子把胶姆糖吐出来,用锡箔纸包上,扔进字纸篓。“光想没有用,还是上热海看看再说吧。”
房子站了起来。
三
西村比房子先一步到了约定地点。不过女招待刚把西村所要的咖啡送来,房子便推开餐厅的玻璃大门走进来了。
房子身披一件天蓝色束腰外衣,露出一身黑色西装。她身材高挑,穿着高跟鞋行走时发出节奏划一的笃笃声,十分引人注目。就连对顾客中的年轻美女司空见惯的女招待,也忍不住扭头看了几眼。西村想到:“每见她一次,她就增一分姿色。”他心里充溢着满足之感。这感觉是天蓝色的,那正是房子身上的色彩。“这美女终于是我的妻子了!”这一来,他的表情豁然开朗,哪里像个即将去认领妻子遗体的男人!
“等急了吧?”房子问道。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这语气与过去两人幽会时一般无二,便连忙闭上了嘴唇。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这一次,真叫人伤心……”
“唉!”西村也赶紧叹息一声。房子见他锁眉皱脸,心想:“他毕竟爱着妻子吧?”果然如此,她便是徒劳无益了。
房子就坐以后,面对西村,觉得还是不把那件事对他讲明为好。
“刚才我又给员警挂了电话,据说佳由子是自杀。”
房子一路上走来,已经反复做过表情练习。此时她两眼大睁,显得惊诧万分。
“哦?怎么自杀?跳海吗?”
“不不。好像是氰酸钾。”西村说得又快又急,接着便垂下两眼,手指敲着“和平鸽”香烟的烟盒。
“是吗!可她干吗要自杀呢?难道她发现了咱俩的事情?”房子听说警方判断为自杀,知道事情沿着她铺设的轨道发展,心里踏实了许多,说话也就流畅了。
“我想不是……”
“假如是为这个,我可受不了!叫我怎么办呢?”
“怎么办?可是佳由子决不是那种女人,要是她发现了咱俩的事情,她才不会自杀呢!要自杀也会事先歇斯底里大闹一通,叫我没法下台!”
“就是嘛……”房子一边随声附和,一边没话找话,“可是难道丝毫没有这种迹象吗?”
“啊,她满以为我根本干不了这种事情!”西村说罢,闭上了眼睛。房子见了他这副表情,心想:“看来他对表姐毕竟有几分恩爱!”
西村闭上双眼,正在开动脑筋。他想:佳由子成了他那个杀人计画的牺牲品,这件事对房子也只好隐瞒。
在赶来餐厅的路上,他想如有合适的机会便向房子挑明这件事,要求房子同心协力掩饰罪行。杀害佳由子这一举动本身就证明了他对房子的爱情,所以房子末必会责怪他心肠太狠。不过,从刚才交谈的情况看来,房子对佳由子之死好像并不感到欢喜。她甚至说,如果佳由子是因为察觉了两人的关系而饮恨自杀,她会“受不了”。当时房子的表情很像意识到了自身的罪责而负疚于心。即使佳由子真是自杀,房子尚且如此惭愧,倘使她知道佳由子实为西村所杀,她恐怕会惊骇不已,以致发疯吧?西村认为:“这条路走不通。”房子的这种态度,难免给他招致嫌疑。而当警方把他疑为杀人犯时,房子恐怕就会拒绝嫁给他了。岂止不肯嫁给他,说不定根本就不容他亲近。这样一来,杀害佳由子这件事本身便失去意义了。他再次叮嘱自己:“还是把秘密藏在心里吧。”
房子见西村总不睁开眼睛,感到惶惶不安。她如此周密地制定计划,如此大胆地付藏书网诸实行,似乎只是自作多情之举,并不能讨得西村的欢心。
西村从前就有这种在交谈中突然陷入沉思的习惯。
“你在想什么呀?”
经房子一问,西村连忙回答:
“嗯?哦,想工作上的问题呢。”
房子不信。她想,恐怕西村是为妻子哀伤,为负罪之感所纠缠吧。然而房子没有责怪他。在这种时候,自己受到冷落,感到孑然一身的悲凉,也许是与有妇之夫恋爱的女性不可避免的一种惩罚。
不过,房子暗中期待着,佳由子死后,西村将会改变这种习惯。“可他没变……”
房子觉得这样僵持下去很不是滋味,便把手伸过餐桌,轻轻拍了拍西村的手背。
“喂,该走了吧?”
“啊,是该走了!”
两人起身离开了餐厅。
四
西村贡决意杀害妻子,是在两周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早晨,吃罢早饭,西村在读早报,佳由子对他说:
“哎,最近房子不来啦,怎么回事呢?”
在佳由子面前,西村不愿多谈房子的事情。
“这不奇怪。房子那么漂亮,男朋友成群结队,约会都忙不过来嘛。”
“是吗?可我替她担心哪!这姑娘挺骄傲……”
“骄傲?”
“是呀。有一次,她说什么‘单身汉像小孩一样不懂事,怪没意思的’。要是她和有妇之夫闹出什么笑话,可就麻烦了!”
西村听说房子对妻子讲这种话,对房子的怜爱之心油然而生。女人一旦坠入情网,总想找个人说说心事。这好比做了件新衣裳,想穿给朋友们看一看。“眼下在恋爱”,说明这个女人现在具有魅力。房子自然也想对别人谈谈自己的恋爱,可是她有口难言。她的恋爱在社会上没有立足之地。“不可告人”的寂寞之感,恐怕把房子逼到了非常孤独的境地吧。也许她实在不堪凄苦,才以抽象的说法,泛泛而论地向佳由子流露了自己的心思吧。西村为房子的这种心理而感伤。
“不过,没准真有其事呢。她这种情况,年轻男子怕靠不住吧?”
“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哎,男人有了妻子,还会爱别的女人吗?”
“这个嘛,可能的吧。”
“你也可能?”
“呵,我也是男人嘛!”
“啊,龌龊!要是你干出了这种事情,我可饶不了你呀!”
“饶不了我?拿我怎么样?”他假扮笑颜,做了个怪相,心想九九藏书:“不妨听听她怎么说,也好作个参考。”
“先把那个女人杀死,我也自杀!”佳由子说罢,又添上一句:“要不然,我就索取一百万元赡养费,跟你离婚!”
西村认为,这两个回答,佳由子确实是敢想敢为的。佳由子确有歇斯底里的一面。若是撞在她的月经期,她很可能一怒之下杀死丈夫的情妇。即使不杀,也会闹得天翻地覆,还可能采取往情敌脸上泼硫酸的非常手段。而且看她执念之深,完全可以相信她在离婚诉讼中会索求超过法定数目的赡养费。离婚后还会纠缠不休,使西村永无宁日。西村认为这都是无可置疑的。
不过,仅仅如此,还不足以使西村萌发杀妻之心。只要一如既往,能有瞒着妻子与房子幽会的机会,也就罢了。岂料佳由子又说出一番话来:
“反正你得小心点儿!邻家的夫人说,就在最近,她看见一个很像房子的姑娘从涩谷的温泉浴场走出来。”
“哦?那她也看见房子的男伴了?”
“是呀,说是很像你呢!”
“哼哼,胡说八道!”西村这样搪塞过去。
然而过后想来,觉得佳由子很可能对两人的关系有所觉察。西村不曾利用涩谷的旅馆与房子幽会,所以邻家太太见过一对与他们相似的男女一事,恐怕是佳由子编造出来的。“可是她为什么编造这种谎话来问我呢?”答案十分明显:这是想套出秘密。她想用话试探,看丈夫作何反应。“我自以为做得十分隐秘……也许是无意中有什么疏忽……”
得知妻子有所察觉,西村十分不安。何况他已有先入之见,认为佳由子完全掌握底细之后,任何手段都使得出来。与房子争吵的佳由子;被硫酸腐蚀了面孔,满脸裹着绷带,只留下眼睛的房子。这些情景交替重合,映在他意识的萤幕上。离婚判决时复杂繁忙的景象,也在他脑子里—一闪现。
“既然佳由子已经察觉,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西村认为,他或者是与房子分手,或者是把佳由子置于死地,别无他途。
可是,西村不愿跟房子分手……
五
房子拟订杀害佳由子的计画,最初有一半是处于幻梦状态。她设想各种计画。单是推敲这些计画,就使她深感满足了。这是因为,她脑子里已经构思出幸福的结局:计画全部成功之后,获得自由的西村,便会向她求婚。但在这个阶段,可以说还只是一种游戏而已。
可是,渐渐地,这种游戏占据了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无论是在药局的配方室里阅读学术着作,还是在公寓里向火织衣,她的思绪总是被牵到这种游戏里。
有一天,她突然心生一念,便打开笔记本,把计画写录下来。
房子首先确定:这个计画既不能使她自己涉嫌,也不能让西村蒙受怀疑,这是必要的条件。如果结局是他们两人任何一方被捕服刑,杀害佳由子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就非常棘手了。如果使用凶器,那么不是房子访问佳由子,就是房子把佳由子请来,二者必居其一。但是这两种场合都很可能被人目击。如果使用毒药,由于职业关系,手头上有现成的毒品,然而怎样让对方服药,却是难以处理的问题。如果把毒药混在食物里面,还是少不得上佳由子家里走一趟。这就有危险。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药放在糖果点心里面,作为礼物送去,不过这就有可能误杀西村。切实地想来,方才知道杀一个人竟是如此为难,这使房子十分惊讶。
对于自行设计独创性的杀人方法,房子已经绝望了。于是她把过去读过的侦探小说中描述的杀人计谋—一回想起来,试图选择合适地加以利用。可是这办法也未奏效。首先是手枪很难到手,而密室谋杀对日本式住宅又不适用。“难道无计可施吗?”她认为自己没有想到点子上,于是继续探索。
其间,她突然想起了大学时代在“应用化学”课时里听过的一堂讲义。授课者是K教授,他在授课时讲过一个故事。教授把它作为闲谈,所以没有记录的必要。但是房子对此深感兴趣,还是作了笔记。
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处。
考虑到牙膏可能被火吞咽下去,其中不应含有害物质。这是因为,人们难免将牙膏的成分伴随唾沫咽下,只是分量很少罢了。
这几行文字下面,写着一个小标题:《吉塔·克丽捷斯库谋杀案》。
这个案件的内容如下。
1933年,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美丽的女演员吉塔·克丽捷斯库不幸死亡。根据解剖结果,警方断定为自杀。其父提出,女儿无理由自杀,必是他杀无疑。但由于拿不出证据,警方拒绝受理。没有线索说明有人具有杀害吉塔的动机。
然而其父仍不死心,他指控工厂技师利比由·契乌列为杀人凶手。据调查,利比由确有杀害吉塔的动机。吉塔五年以来一直是他的情妇,可是不久前与他断绝了关系。而且,她原定近期内嫁给外交官霍特·库扎。因此利比由很可能出于妒忌而杀害吉塔。
但是,警方对利比由的行迹进行侦查,发现他于吉塔死亡一周前便已外出旅行,而吉塔死亡时他不在布加勒斯特。既然他分明不在现场,就不能将他逮捕。对他的住宅进行了搜查,结果一无所获。于是仍以自杀论定。可是有一名热心的员警听说利比由之弟亚历山大·契乌列是个医生,便前往拜访。他与亚历山大交谈时,发现在两本书之间藏着一支注射器,便警觉起来,单刀直入地询问亚历山大为什么把注射器搁在那里。亚历山大吓慌了,马上坦白说:“一个月前,哥哥惜走了这支注射器。后来我知道哥哥为情妇吉塔·吉丽捷斯库之死受到嫌疑,很是担心,便上哥哥家里取回了注射器。”
员警立刻将那支注射器交送检验,但并未验出致吉塔于死地的氰化物。可是利比由借用注射器确系事实,而时间又是在一个月前。于是,警方对被害者吉塔的住所作了更为细致的搜查,找到了一支牙膏管。他们从管子里挤出一点牙膏加以化验,发现牙膏里混有大量氰化物。再挤出一点化验,却是纯净的货色。这就说明,凶手利比由曾拧开牙膏管盖,将注射针插进管内,注入毒药,然后外出旅行,造成与罪案无涉的假像。
房子反复推敲这个吉塔·克丽捷斯库谋杀案。远离被害者而将其杀死,是个绝妙的办法。这不同于直接给死者服用氰酸钾。因为被害者并非在刷牙时当场倒地,所以员警不会想到死亡与牙膏有关。恐怕要到解剖尸体时,发现牙床上渗入了氰化物,才会对死因产生怀疑吧?所以只要赶在警方发现死因以前上佳由子家里走一趟,把牙刷和牙膏替换回来就行了。至于注射器和药品的处理,由于职业关系,是很简单的。
这样就只有一个问题了。她必须保证西村绝对不去使用那支牙膏。若能想出一个办法,让西村不用那支牙膏,而让佳由子独自专用,那么问题就解决了……
要想出这个办法也并不困难。
首先必须准备行动。
房子会见西村时,接吻之后,便说:
“贡,你的嘴臭呀!”
“哦?”西村用手擦擦嘴,毫不掩饰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对不起。真有一股烟臭味呀。你用的牙膏是什么牌子?”
西村说出了牙膏的牌名。
“啊,怪不得!下次我给你带最好的牙膏来吧。专给抽烟的人用的。含有一种药物,可以分解尼古丁。用它刷牙,牙齿的黄色也会褪掉。”
那次幽会以后,西村在真田药局露面时,房子便交给他一支吸烟者使用的牙膏和一支新上市的女用牙膏。
“记着,这是你的,那一支给我表姐。那是新产品,很受欢迎,含有佳味香料。”
当然,那支女用牙膏,已经用注射器从管口注进了毒药。
在注射毒药以前,房子作过试验。她往另一支牙膏里注射了食用红,通过实验得知,若要在一星期后挤出毒药,应该注射到何种深度。在此基础上,她才执行计画。
这是六天前发生的事情。所以,如果佳由子在得到那管女用牙膏后便开始使用它,那么现在她的死期确实已经到了。
六
另一方面,西村贡也曾慎重地考虑谋杀佳由子的计画。
首先,他考虑应该采用什么手段。
最先想到的是物理手段。绞杀,扼杀,用利器刺杀,或者把妻子从高处推下……
可是,他的法医学知识等于零。他认为,采用这类方法杀人,警方显然会判断为他杀,而他很可能会留下某些痕迹。例如若用两手扼颈,被害者的脖子上会留下挣痕,于是便可据此谁知凶手的身高和用力程度,这种例子是听说过的。这种情况,恐怕采用任何杀人手段都是不可避免的吧?用利器刺杀,血迹难以处理;从高处往下推,若果当即死去还无妨,可是只要在临伤死前苟延残喘若干时间,就有可能为第三者所知。
就这样,西村的计画是个难产的胎儿。
然而正值此时,佳由子告诉西村:3月31日晚将在热海召开女子学校时代的同学会,她很想去参加。西村自然同意了。佳由子难得出门一趟。“到了那一天,我要和房子痛痛快快乐一场!”
“啊,当然要去!老是得不到休息,你会未老先衰的!”就在西村对佳由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下手呢?”
若能设法让佳由子死于热海,谁会怀疑身在东京的西村贡呢?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在任一时刻和任一地点杀死一个人呢?
此后两日间,他深入探索这个问题。结果发现,惟一的办法就是投毒杀人。而且,如果能使员警当局判断为自杀,那就是最理想的了。于是他仔细分析各种情况。
首先,员警会就自杀原因对他提问(如果能让妻子留下遗书,那就天衣无缝了,无奈那是毫无希望的)。
他怎么回答呢?他应该说:
“要说原因嘛,现在回想起来,近来她总是烦躁不安,也就是神经衰弱吧?”
“哦,是这样!不过,导致神经衰弱的原因是什么呢?打个比方,是不是丈夫的爱情转向别人了……”
“这不可能!我品行端正,洁白无疵!”
“可是总得有个原因吧。…你一无所知吗?”
“这倒也是!”西村假装思索片刻,又说:“有一种可能,但不能肯定。她最近很想要个孩子,可这种事情……”
“有小孩吗?”
“一个也没有。我以前也是想要的,可如今死了这条心。也许我们夫妻某一方是有缺陷的吧。”事实上,婚后六年之间,这对夫妻一直采取避孕措施。西村认为,生儿育女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倒不如把那份能量用于建设一个富足的家庭。佳由子也赞成这个主张。她究竟是出自本心拥护,还是单纯为了顺从西村,这就难说了……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个内情。在警方看来,西村夫妇不是很像一对“求子不得的伤心配偶”么?员警会说:“是吗?真叫人同情哪!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这样一来,便会赢得当局的同情。
警方会如此推理:佳由子一心想要小孩,其欲望恐怕是相当强烈的。每天早晨送丈夫出门以后,整天牵挂着这件事情。一天又一天,空虚而又孤寂。为了排遣愁绪,她满怀希望地到了热海,以为出席同学会能使她的心情又变得年轻活泼。事与愿违。参加聚会的老同学大部分都有了孩子,其中有个同学的小孩四月份刚上小学,这反而更加刺激了佳由子对孩子的渴望。自己不能生儿育女的寂寞感和空虚感,骤然变得格外强烈。于是,佳由子服毒自尽了。
“可是,她来热海的时候怎么带着毒药呢?”西村故意提出这个问题,可以为自己打掩护。
“一个人患了神经衰弱,时常想到死亡,总是随身带着毒药嘛。”
“是吗?我要是早发现就好了……”
于是,一切便告结束。新闻记者也会相信警方的看法,写出如下的报导:
“佳由子夫人苦于无儿无女,以致神经衰弱,遂于发作时饮毒身亡。”
西村想到:“看来这是行得通的。”于是他遵循这条路子实行计画。
3月31日早晨,西村临出门时,交给佳由子两颗巧克力糖丸。其中一颗是金纸包的,一颗是银纸包的。
“这药能治两日醉呢。明天早晨吃下去就行了。”
“两日醉!”佳由子笑了,“放心吧!我可不像你,不会狂喝滥饮的。”
“哎呀,就算喝得不多,总有一部分酒精留在体内嘛。据说这是最有害的。尤其是妇女,它会分解女性荷尔蒙,导致皮肤粗糙…,”西村说得活灵活现。他想:“无论如何得叫她明天早晨把这颗巧克力吃下去!”这“导致皮肤粗糙”的说法一语惊人,打中了要害。
佳由子立刻认真地问道:
“是吗?要把两颗一起吃掉,对不对?”
“啊,先吃包金纸的,过三分钟再吃包银纸的,这就行了。稍有点苦味,所以掺了巧克力。”
“知道了,先吃金纸的。”佳由子站起身,把两颗巧克力糖丸放进手提包。西村认为这就等于已经成功了。他在下工厂时,往金纸巧克力丸里掺了工业用氰酸钾。
吃下那颗巧克力,佳由子过不了三分钟就会一命呜呼。所以,她枕边会留下一颗银纸包的巧克力糖丸。警方会立即对剩下的这颗巧克力进行化验。结果找不出任何异常成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西村没给银纸巧克力掺任何东西……也许会有一个聪明的员警提出一种假设说:“佳由于服毒以后,由于味觉难受,想吃下这颗巧克力调解苦味,可是来不及吃下去就死了。”
西村想到:“巧克力丸是没法查出来源的。”这两颗巧克力,是从银座一家糖果店里买来的,西村去买的时候,正是店里顾客最拥挤的当口。
西村最后对佳由子说道:
“啊,对了!我忘了嘱咐你:这药要在喝酒以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能吃,否则没有效力。”
这是西村的预防之策,以免佳由子在宴席上当场吃下那颗巧克力。
这一来,计画就毫无漏洞了。
七
湘南电车比较宽敞,大约因为这一天不是节假日。西村和房子在窗边的席位上相对而坐。邻席上空无一人。
“你还记得咱们上大阪时的情景吗?”房子主动拉开话题。大约半年前,西村曾去大阪出差。当时房子从横滨乘上同一列火车,两人一道旅行。房子心想:“那时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觉得满足了,根本没想到要杀死表姐,夺取她的丈夫。”
“嗯,还记得。那时你兴高采烈。那身白衣对你太合适了!”
“那现在呢?现在不美了?”
“我没这么说……”西村闪烁其词。
房子又想;“他终究还是惦着死去的表姐吧?”
西村觉得,房子上车以后,与他们先前会合时表现得有所不同。尤其是提起他们过去一道旅行的往事时,她的兴致稍有提高。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改善了西村的心境。他想:“如果她还像刚才那样沉溺在犯罪意识里,连今后的设计也没法跟她商量。”
不过,他自己有几分心事,倒也是实在的。在尽情享受同房子一道旅行的乐趣之前,他必须先把自己的思绪整理清楚。
到达热海之后,刑警们少不得对他盘问一通。应付的办法,早就预想好了,而且经过了反复练习。不过,他仍然放心不下。他打算把能够设想到的一切提问统统拿来审问自己,从而备下一套无懈可击的回答。他想:“就像参加中学人学考试以前那样作好准备。”当时,父母亲按照入学试题集向他提问,反复进行口头问答的练习……
“哎,你怎么啦?是呀,我很理解你为表姐去世而悲痛的心情……”房子又抽了抽鼻子。
“哎呀,说不上悲痛嘛。说实话,倒是松了一口气。”西村慌忙答道。不过,他算定了这样回答准能讨好房子。
“真的吗?”房子说着,把头缩到西村面孔的下方,窥探他的神色。她万没想到,西村竟会公然说他“松了一口气”,所以房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当然是真的!咱们不必提心吊胆了嘛!”西村说罢,点燃了香烟。房子悄悄地望望四周。她想:“要是有谁听见了,怎么得了!”然而,看来没有任何人对他们表示关心。
“这真叫我高兴哪!”房子轻声表白。西村最爱听房子说“真叫我高兴哪”这句话,所以房子也就常常有意这么说。接着,她耸耸肩膀,又悄声说道:
“表姐呀!你一定在天国对我们发火吧?”
西村见房子耸肩动臂,心想:“怎么?房子又显出本来面目了!不过,要是她在警官面前表现这种态度,会露马脚的!”
“哎,房子!”他轻声呼唤。
“什么?”
“咱俩一起跑去,员警会不会生疑呀?”
“不会呀!我是表姐的表妹,有血缘关系嘛!”
“是吗?可我总不放心。佳由子死了,我觉得痛快,可千万别流露在脸上!”
“就算流露在脸上,又有什么关系呢?哪一条法律规定了亲人死后必须悲痛?”
西村想:“这倒也是!他认为,要求房子谨慎从事,未免不合情理。房子以为佳由子真是自杀而死的。一方是杀人凶手,另一方却与罪案毫无干系。先前他和房子不能畅快地交谈,原因恐怕就在这里。
“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房子有些担心地想到。“佳由子死了,我感到痛快,可千万别流露在脸上!”这话的真正含意是什么呢?房子觉得需要谨慎从事的应该是她自己。她的担心是有理由的。“这是因为我就是凶手!”可是西村居然也为此操心,这就非常费解了。房子嘴里衔着香烟,怀着诧异的心情,看着无精打采地眺望窗外景色的西村。
西村心里惴惴不安,只因为房子的气色过于开朗。他担心两人今后的关系会招致员警的怀疑。他觉得,还是适度地透露真相为妙。他应该暗示曾往巧克力糖丸里投毒一事,这样房子才会配合他假装哀痛。想到这里,西村说道:
“哎,房子,其实呀……”
“嗯?”
“啊,没什么!”西村欲言又止,突然改变了主意:还是不说为好,他噤口不言了。他想起了先前在餐厅里与房子会合时的情形。如果说出了真相,房子固然会在警官面前为他作一番精彩的表演。可是事情完结以后,她一定会和西村分道扬镳,这岂不断送了西村的一番苦心!
房子也在默默地沉思。她自以为明白了西村想说什么。她推测那句话的后半截应该99lib?是这样:“其实呀,我知道佳由子是你杀害的!”不过,他无疑是不愿伤害房子的感情,于是截住了话头。房子确信就是这么回事。正因为西村察觉了她的罪行,所以刚才还担心她会把秘密暴露给外人。若非如此,西村的担忧就毫无理由可寻了……
房子咬住嘴唇,心想:“怎么办才好呢?”
八
走进潮见庄旅馆,西村便向老板说明来意。这位老板身穿皮上衣,约莫50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也不答话,领着这对男女走进一个挂着“丝柏房”木牌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坐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年近30岁的瘦条型女人。在他们旁边的地铺上,躺着一个脸上盖着白布的人体。那三个人见西村和房子走进房间,其中一个系深蓝色领带的男子说:
“啊,是西村贡先生吧?我是热海署的泷口警部。远道赶来,辛苦了!可是刚到就得麻烦你,请辨认遗体吧。”他说着,一把掀开白布。
这无疑是佳由子,而且分明已经死了。不过,据书本上说,氰酸钾中毒的典型症状是皮肤呈青紫色,这在佳由子身上却看不出来。
“可她肯定是死了。”西村想到。这一瞬间,他觉得心里某一部分极度紧张,其余部分却反而松弛下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内人。”他简短地说道。
“果然如此!那么得马上解剖遗体了。我们认为是氰酸钾中毒,不过还得履行手续……”泷口警部说到这里,用目光对另外那个男人示意。
那个男人和潮见庄的老板不慌不忙地给佳由子脸都盖上白布,弯身去抬遗体。
“表姐!”
这时候,房子发出一声尖叫,很似凄厉的哀号。她扑到地铺上,一把抱住佳由子。
西村着慌了。他惟恐房子一时感情冲动,无意中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表姐呀,原谅我吧!我和表哥……”如果她张口说出这样的话,显然会引起员警怀疑。于是,他赶紧走上去,摇着房子那丰腴的肩胛劝慰道:
“房子呀,你得冷静些!”
房子用手绢捂住眼睛,嘤嘤哭泣,站了起来。西村认为有必要为房子的感情冲动做出解释,便说道:
“这是内人的表妹,以前住在我们家,去年春天才搬走。和内人就像亲姐妹一样。”
“哦哦。”泷口警部嘴里应着,实际上却好像漠不关心,也许是习惯了这种场面的缘故吧。西村想到:“热海一带的警官都给温泉泡得昏头昏脑了吧?”
警部说话了:“虽然不是时候,可我还想提几个问题……”
“哦,这就来了!”西村想着,故意摆出正襟危坐的架式。
“啊,请问吧。”
警部拿出笔记本。这时候,仍然用手绢捂着两眼的房子说:
“嗯——我想整整容再来。”
“啊,请便,请便。出门左拐就是洗脸间。”警部详为指点。房子起身出去了。
房子到了走廊上,在手帕掩盖下伸伸舌头,心想:“这警官对女人倒挺殷勤。”接着她按照指点快步走去。
刚才走进“丝柏房”时,她首先查看佳由子枕边有没有牙膏和漱洗用具之类的东西。如果毒药过早发作,佳由子就来不及收拾这些东西,所以洗漱用具就会留在她身边,而员警不久也会注意到其中的奥妙。在这种场合,就必须钻个空子把那些东西藏起来。可是,她发现佳由子身边没有牙膏之类。于是她松了一口气。“肯定是讲究整洁的表姐忍着气闷的痛苦把它们收在手提包里面了。”那只手提皮包就搁在房间一隅,摆得稳稳当当。不过危险仍然存在。凭房子的经验,住旅馆的人常常把随身携带的物品忘在洗脸间里。特别是有人在等着你漱洗完毕的情况下,更容易忘记把手镜、肥皂和牙刷这些小件物品装回洗漱用具盒里。佳由子也可能疏忽大意的,万一她把牙膏忘在洗脸间了,结果不堪设想。“能不能想个办法去查看一下又不至于引起怀疑呢?”
于是她想出了扑到尸体上恸哭的主意。哭得泪流满面,要去洗洗,人家决不会疑心。她还知道,男人对于哭泣的女人总是宽大为怀的。所以,这是一箭双雕……
洗脸间很好找。她迅速地环顾四周,见走廊上远近无人,便走了进去。然而洗脸间里根本没有牙膏或牙刷。
房子更加自信了。“这一来,十有八九可以放心了。”于是,她随便洗洗脸,便往“丝柏房”走回去。
西村摆好回答提问的架式,觉得眼前的场面和预想中的大相径庭,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他想像中,佳由子身边应该围着一大群女客。至少佳由子那几位密友,时常上西村家里走动的,无论如何应该在场。可是房间里只有一个女人,看似佳由子的老同学,但西村并不认识她。这个妇人在西村走进房间时,只是默默地行了个鞠躬礼,此后再也不望西村,老是沉静地注视着她自己的膝盖,身子几乎纹丝不动。看来她对佳由子的死深感悲痛。“想来佳由子生前不会与这个女人有什么深交,可是她……”西村对这个妇人在场特别挂心。
还有一件事使他忧心忡忡,那就是佳由子的遗体凭靠的枕头边并不见那一颗巧克力糖丸。在他的预想中,那里应该剩有一颗银纸包裹的巧克力,和一片从糖丸上剥落下来的金色包装纸。而且,他还想好了下面的一问一答:
“夫人有躺在床上吃巧克力的习惯吗?”
“嗯——好像没有……”
不过,死者枕边为什么不见巧克力糖丸呢?稍一思考,也就立刻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哦,一定是交给鉴定部门化验去了!”可想而知,尽管这里的员警在温泉里泡昏了头脑,他们毕竟不会忘记采取这样的基本措施。
除这几点以外,提问和回答都是按照他的预想进行的。
房子回到“丝柏房”,在离西村稍远处就坐。这种做法,也许难免给人以不自然的印象,但她很想看到西村回答警部提问时的表情,所以甘冒风险。
当时,西村正在诚惶诚恐地低声回答问题:
“这倒使我想起来了。她急切地想生孩子,可是……”
“有孩子吗?”
“一个也没有。也许我们夫妻某一方是有缺陷的?如今我也死心了。”
“什么?”房子想到,“岂有此理!”她知道西村买过避孕药。既然想生孩子,又何必买避孕药呢?
她再次窥探西村的表情。西村说话时,眼光落在他正对面的警部的膝头上,但他或许感到了房子的视线,斜眼向她投去一瞥。那眼神竟是十分阴险,是房子在他眼睛里从未见过的。房子不由自主地回避那道目光,然后想到:“看来他正在挖空心思编造表姐自杀的动机。也许他以为表姐之所以寻死,是因为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他担心警部疑心及此,便捏造另外一种动机。”
房子如此解释西村睁眼瞎说的原因。这一来,她被竭力掩盖两人私情的西村感动了,对那阴险的眼神并不在意。
“原来是这样!”警部说着,会上了笔记本,“说来未免失礼了:你们养不出小孩,原因恐怕在丈夫这一方。”
“嗯?”西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唉,夫人已经怀孕啦!你没发觉吗?”
房子大吃一惊,忙朝西村望去。就在这一瞬间,坐在他们身后倾听警部与西村之间问答的那个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当即起身离坐,朝门外跑去。
西村从警部这里得知,佳由子已有三个月身孕。这件事对他好似晴天霹雳。紧接着,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莫不是警方的圈套?”然而警部并没有留心察看西村的表情。“难道真有其事?真是岂有此理!”他脑子里纷乱如麻,不知说什么才好。
自从他们结婚以来,西村一直用避孕药防止生育,从不曾失败。难道偏偏是这一次……
“啊,恕我没有早说。”对于西村的心慌意乱,警部似乎毫不顾虑。他说起了另一件事情:“刚才跑出去的女人,就是情夫的妻子……”
西村根本不懂这话的意思。“情夫……情夫……”
“啊?”
“唉,和夫人一起服毒的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呀!”
“哦?除了内人,还有人死了?”
西村嘴里发问,心里却在思忖:“有两个人分吃了那颗巧克力?差错究竟出在哪儿呢?”
房子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场景。
早晨。洗脸间里。佳由子洗漱完毕,正要回房。一个陌生男人走来,面带难色,自言自语:
“这家旅馆怎么不备牙膏呢?”佳由子听见了这句话。
“先生,如果女用牙膏也行的话,请用我的吧。”
男人道谢之后,便用那支牙膏……
想到这里,房子心里发慌了:“要是这样,那支牙膏会在哪儿呢?”
“西村先生,这么说你并不知道?我们通知了浦田警署的,也许他们对你难以启齿吧。你夫人是与一个男人殉情自杀呀!”
“可内人说是同学会……”西村没有把话说完。他想:“那是佳由子骗我吧?”
“为了解释清楚,还是从头说起吧。”警部再次拿出记事本,边看边说。
据警部说,前天夜里,佳由子偕同一个男人住进了潮见庄。他们在留宿登记表上填写了如下内容:原岛研一(37岁),妻加代子(31岁),住东京都新宿区下落合二丁目。今天早晨,女招待叫他们起床,发现他们双双死在同一张床上。枕边有一张纸片,好像包过药剂。经检验,纸片上有氰酸钾。男方身上带有名片,女方所带的手提皮包内侧有名片,于是很快就查明了两人的真实身份。
“也就是说,从夫人的角度看来,她和丈夫长年在一起未杯小孩,而这一次却有了身孕,肯定会暴露她的外遇。她想瞒着丈夫堕胎,可是想不出妥善的办法。怀孕的迹象一天比一天更明显,她觉得走投无路了……”
警部以同情的语气结束了他的说明。
九
警部走后,西村和房子面面相觑,双方都是神色茫然。过了一阵,还是房子先开口:
“万没想到表姐有了情夫!”
“啊!”
“怎么?你吃醋了?”
“怎么是吃醋呢……只是觉得很难相信。”
“确实不可思议2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就可以卸掉心上的负担了,对吧?她不是因为知道了咱俩的事而自杀的嘛……”
“嗯…其实她用不着这么死心眼。向我坦白她有了情夫,我也不会生气……”
“为什么?因为自己也有情妇?”
女招待走进房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她来问两位客人是否在这里过夜。
“是啊,索性在这儿等到遗体火化以后再把骨灰带回去,今晚就在这儿留宿吧。房间得另换一间。还有——这是不用说的,两个铺位要分开。”
房子背着女招待伸了伸舌头。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给贵店添了很多麻烦,待会儿请老板来一趟吧,我想向他道歉。”
“是,我都照办。那就先请入浴吧。二位入浴时,我把行李搬到‘桐木房’去。”
女招待走了。
“怎么样?来个家庭合浴吧?”西村说道。
“想得倒美!仍然有这份胆量?”
“哈哈哈……那好,今天就委屈一下吧。”
两人嘻笑调情,说些不合天良时宜的鬼话。
从温泉里出浴以后,西村回到“桐木房”。这时房子尚未出浴。
已经死去的佳由子,仍然抱曳着西村的思绪,但那与房子公开同居的期待,更多地占据了西村的心。此刻房子大约还泡在温泉水里,西村的心多半牵挂在她的身上。他的渴望与时俱增。“现在的这对夫妻,与过去的那对夫妻迥然不同。”接着,西村起了一个青年人的念头。他和房子即将重新建立起新的关系,为了新起点上的第一次接吻,事先应该尽可能地消除口里的烟味。于是,他把佳由子的那只小提包打开,取出那套女用漱洗用具,离开房间去刷牙。
房子把房间环视一遍,发现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湿浴巾,便知道西村已经出浴了。他不在房间里,也许是上厕所去了吧。“乘此机会把那管牙膏处理掉吧。”房子把佳由子的小提包打开一看,方知里面没有洗漱用具。她想:牙膏很小,说不定藏在底下了。于是她伸手在包里探模。没有牙膏,倒是找到了两颗巧克力糖丸。她记得西村曾经嘴对嘴给她喂过巧克力。这回忆使她心里涌出一股蜜泉。“今天也要这么干!”她剥下金色的包装纸,用嘴衔住了巧克力糖丸。接着,她等着西村回房。
然而西村迟迟没有出现。她等得不耐烦了,便把糖丸吃了下去。“还有一颗呢,用它接吻就行了。”
大约10分钟后,,旅馆老板发现了两人的尸体。客店里怪事迭起,他只好自叹倒楣了。
不贞调查
01
八日上午六时左右,在房前市高番街十五号,县立房前高级中学教师浦上淳介先生(三十八岁),死于自家卧室。其妻厚子夫人(三十五岁)发现丈夫死状,当即向房前警察署报案。据查,淳介先生枕边有一空盒,系安眠药之包装。据此得出结论:淳介先生为失眠所苦,误服超过致死剂量的安眠药片,以致死亡。
这是晚报快讯。露木在回家途中特意买下一份晚报,细阅了这则新闻,却不相信报道的真实性。他当下扔掉报纸,心想:“许是警方没有公布真相吧!”
露木在家订阅晚报,平日总是回家后悠然阅览。唯有今天,他破例在街上买下这份报纸,是想尽快了解浦上淳介自杀的内情。他怀着迫切期待的心情,以为报上有可能登载了他渴望了解的事情真相。这便是他买报的目的。
可是,报纸辜负了他的期望,那疑团依旧梗塞在他心里。
离家越近。他的脚步越加沉重。向妻子报告此事,应取怎样的态度?他心里还委决不下。
“多津子急不可耐,会在门厅候我,我是露点儿锋芒呢,还是……”他把两手插进春秋衫的衣袋,有心摆脱这种想法,却甩不开这桩心事,就这样一路走去。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碎步小跑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他肩上轻拍一掌。
“果然是你呀!想什么呢?”
原来是多津子,她手里提着一叠装璜华丽的纸盒,看来是上商店买了东西回家去。她那件天蓝色的敞领短外衣,露木看了总觉得格外顺眼。他想:“真漂亮!”
多津子已年近三十,却总爱华衣艳裙。这使她显得年轻几岁,却是事实。
多津子在街上会合了露木,喜形于色。露木望着她想道:“她这模样,倘说她不过二十五岁,还未出嫁,别人也会相信。”
多津子边走边问:“你怎么啦?学校里什么事情惹你不痛快了?”
“唉……”露木阴沉沉地说,“你还不知道?浦上君死了!”
“哦!就是这件事?我听到广播啦!说是误服了过重的安服药?”
“嗯。广播也是这么说的?可这不对!我看是自杀。”
“哦?”
多津子止步不前了。露木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儿门道,但他一无所得。那表情是惊诧。可是这惊诧的含义,他却无从知晓。
多津子伫立不动,问道,“可他为什么是自杀呢?”
“嗯,反正很象。”
露木含糊其辞。他暗想:“看看情况再说吧。”
“没留遗书吧?”
“咳,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你倒是格外关心呢!”
“哎呀!这是什么意思?我根本就不……”多津子说到这里,率先迈开步子。
02
这天早晨,课前约二十分,教员办公室响起了电话铃,露木过去接话。对方是浦上夫人。
“校长先生在吗?”
“校长此刻不在座位,恕我先未奉告,我是露木。”
“啊,露木先生!”
浦上夫人的声音,不知为何流溢出一股激情。接下去,她结结巴巴说了很久才算知会了浦上自杀的事情。
校方立刻派遣小保内前往吊唁。只有这位小保内先生,上午没有课时。
小保内是社会科的负责人,三十四岁,与露木同年,尚未婚娶。
午休时,小保内返回学校,于是校方召开临时职员会议,由小保内报告事况。
“据浦上夫人说……”小保内开始报告,“浦上先生最近有神经衰弱的症候,患了失眠症。”
校长惊讶地说:“神经衰弱?浦上先生身上可看不出这种迹象……”
出席会议的全体职员,都有这个疑问。
浦上是英语教员,他治学勤奋,学力雄厚,在学生中威望很高。平时鲜言少语,在教员办公室也不参与同僚杂谈,独自阅读英文原版书籍。不过。他倒未必是寡不合群。在某些场合,他那俏皮话说出口来,妙语连珠,是别人学而不及的。同僚对浦上也并不另眼相待。
“大家言之有理!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向浦上夫人再三细问,听了她的回答。觉得颇有道理。换了别人恐怕也会和浦上先生一样变得神经衰弱呢!”
“颇有道理?这作何解释?”首席教师紧紧诘问。“不过……这在会上不太好说吧……”
露木在座位上接口说道:“这没关系吧!虽不知是怎么回事,可我们也不是傻子。既然要到别处说,可见肯定是件坏事。”
露木口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想:“用不着故弄玄虚!”
“好,既然露木先生也是这么说,我就公开了吧!”
小保内说这话时,嘴边浮出嘲讽的微笑,露木自有感触。特别是“露木先生”这个称呼,其中小有文章。小保内平时总是称他为“露木君”,现在故意改称“先生”,恐怕是有言外之意的吧?
“就是说……”小保内在选词择句,“这话很难出口——据说浦上先生私通他人之妻。”
席间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校长从桌后探出身子问道:“所谓‘他人之妻’,不会是学生之母吧?”
露木想道:“这么沉不住气,讨厌!”的确,作为一校之长,对此类事情最为敏感,教师与学生之母的丑闻,自杀;新闻报道;校长的谢罪讲话。小保内话刚落音,校长脑子里就浮上了这些难堪的场景。
幸好小保内明确地否定说:“不,不是。我一开始也曾担心及此,但且不论有幸还是不幸。事实并非如此。”
“有幸还是不幸?这又是什么意思?”校长刨根问底。
小保内叹息—声,说:
“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浦上先生的情妇,是房前高等中学——也就是本校一位教师的夫人。”
刚才那一阵窃窃私语,在这一语触发之下,刹时间变成一片喧腾。
03
小保内在会上接着作了如下说明。
浦上夫人厚子,关于丈夫与情妇私通一事,本来也是全无所知。可是,丈夫的情况最近有些反常。特别是夫人夜里一觉醒来,总见邻铺上躺着的丈夫辗转反侧,不能成寐,问其原因,回答是“睡不着”。两晚都是如此。
夫人七盘八诘,想把丈夫失眠的原因问明。丈夫起初总是闷声不答,但最终坦白了他的外遇。
浦上私通情妇,事体源远流长。许久以来,情合意睦,安然相处。可是近来女方态度剧变。竟把浦上逼得神经失常。
这倒不是女方情意淡漠的缘故,浦上并非年轻后生,不至于为这种感情波动也心烦意乱。
原来女方怀了身孕,而据她所说,那孩子的父亲就是浦上。
那情妇对浦上说,“我可以哄骗丈夫。说这是他的孩子。可是这孩子一天天长大,脱落出你的模祥,那可怎么办呢?丈夫一定会疑心重重。退一万步说吧。就算蒙过了丈夫的眼睛,可是我一辈子都得对孩子连欺带哄,这又是多么苦痛;所以,我想对丈夫彻底坦白,把胎儿打掉,落个轻松。”
浦上十分理解情妇的苦衷。然而他对这想法不能赞同。情妇的丈夫是他的同事,对方将取何种态度,是毫无把握的事情。
说不定,在酒席宴上,对方提起这事和他争吵,其结果,浦上的劣迹昭彰于众,他就只好再也不进房前高中的大门。唉,岂止房前高中!说不定仍想当个教员继续工作也不再可能。既有这私通同僚之妻的前科,哪所学校愿意聘用这样一个人呢?何况人材济济,想当高中教员者不乏其人。县教委要将他免职。高教组也不会做他的后盾。
想到这些,浦上对情妇说:“为了我,你再等等吧!”
小保内说:“可是,结果还是找不到一条出路,只好自杀了之。也许诸位以为自杀是没有必要的。不过据刑事警察说,若是具有强烈责任感的男子,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就是说,那女方若向丈夫坦白奸情,丈夫是否原谅她,尚未可知。不过既然奸夫已死,丈夫的心情或许会比较宽大吧。死者想到了这一层,又算计到若是受了开除处分,退职金也成了泡影,倒不如自己以死赎罪,也有利于自己身后夫人的生活。刑警就是这么说的,他在五年前买了生命保险,还能留下一笔财产。”
露木也觉得这番说明真实可信。浦上的性情既是那样文静,自杀也许是他唯一的选择。他没有留下遗书,也是为女方着想的缘故吧。
“那么,小保内先生,女方究竟是谁呢?”
首席教员这一提问,在教员办公室里激起了大圈的波纹,喁喁私语刹时间归于寂静。
可是,小保内轻巧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哎呀,这就恕我不知了。浦上夫人也没告诉我……”
露木不由得重重呼出一口郁气。这时,小保内移睛转目,望他一眼。
04
下午三时至五时,露木无课。
教员办公室里,只剩下四名无课的教师,小保内也在其内。空气中还留着寒冻的余韵,于是教员们把椅子搬到房间中央的火盆边坐下,形成一个圆阵。
一个教员说道:“可我还是弄不明白!我总认为浦上先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说话者年过四十,膝下小孩四人。也许他以为自己的妻子不会丧失贞操,所以能够轻松地谈论这个话题。
“哎呀!现在想起来,我倒是有个线索了!”小保内说道:“记不清什么日子了,有一天晚上,在市郊那边,我看见一个很象浦上先生的男人同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在一起呢!只是当时看得并不十分真确。”
“哈哈!”首开话题的野本教员,露出一副兴味.99lib.浓厚的表情,“不过且慢!时值夜晚,那位情妇怎么能脱身离家……”
小保内连忙回答:“咱们这所学校,不是有那可恨的值宿制度么,所以我想,那正是她丈夫值宿的日子!”
野本仍不罢休,立刻又问:
“可是浦上先生也有家累……”
“这一点嘛,似乎就是浦上夫人麻痹大意的缘故了。据夫人说,浦上先生每周值宿一次。”
“原来如此!”
在房前高等中学,除女教师以外,全体职员都要轮流值宿。每人大致每隔十五天轮到一次。所以,浦上对夫人口称值宿不归的日子,两回中就有一回并非他的值宿日。
闲谈之间,露木很想顺便打听小保内所见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他思忖道:小保内是认识露木之妻多津子的,如果对他所提的问题,小保内答以“我不认识”,就说明那女人不是多津子。
但是,露木的问话到了嘴边,终于又咽下去了。他欲知心切,只是碍着另有两位同事在场,如果那答复是露木唯恐听到的……这样一想,便不敢冒失提问了。
“不过,这确实是耐人寻味的新闻!”野本事不关己,信口开河,“比那些低劣的推理小说可是有趣多了!我倒有些想法呢。要查明那情妇是谁也容易,范围是十分有限的。她的孩子年岁不会很大,这一点成立吧?小孩是异常敏感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对父亲讲几句意外的话而泄露了天机。所以照我看来,多子女的父亲,是无戴绿帽之忧的。其次,三代同堂或是亲属同居的家庭,也可以排除在外,哪怕那女人色胆包天,要是有婆婆守在身边,也是不敢有失检点的。此外还有一说:那女人也许是花容月貌,楚楚动人的。浦上先生这样的男子,恐怕只有丽人才能使他折节吧。”
露本坐立不安,很想起身离去。野本刚才列举的条件,无一不合他的情况。
露木膝下无子。确切地说,他是要计划生育。他在担任高中教师之余,现在还做着自己的研究课题。这件工作还需半年时间才能完成。依照露木的设想,他要把这次研究请托母校的教师审查。然后交付出版。若能成为与教授所作的共同研究,这目标是可能达到的。大功告成之前,他不想生育后代,这便是露木的计划。此事已同多津子达成谅解。
其次,他寓居住宅公团的宿舍,同居者唯有多津子一人。这一点也符合野本所举的条件。公团式宿舍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住户与邻居交往甚少,颇得安宁。话虽如此,可这种环境,岂不是为主妇外遇提供了绝好的机会么?倘要外出,是能避人耳目的。最可悬心的是,丈夫不在家时,另有男人来访,也可无所顾忌。所以有人把这种宿舍作为私情幽会的场所,也是可以想见的。替浦上设身处地着想,他与其冒那招摇过市为学生发现的风险,真不如在宿舍里做下风流韵事。这一点也从小保内的言语间得到了暗示,他说过,“浦上每周值宿一次。”
实有其事的值宿,大约是两周一次。而且这值宿日期的安排,总是依照一定的顺序。这样一来,假设浦上在某月第一周值宿,则下一次值宿应当是轮在第三周。然而实际上浦上每周都有一次“值宿”,而其中一个“值宿日”也许就是他和情妇幽会的日子。既然是“每周一次”,那么幽会日想来是在第二周和第四周了。照此想来,依据值宿轮班表上所见,排在浦上之后的第七、第八、第九人,最有可能戴上绿帽。露木听着小保内闲谈的时候,脑子里立刻得出了这个结沦。露木是数学教师,做这类推算脑子最灵。在值宿表上,露木正是从浦上起数的第七人。假设浦上的情妇就是多津子,那么他的外遇情事确实非常便利。第一周星期一,浦上若是真值宿,则次周星期一便是他偷情的日子,第三周星期二是真值宿,下次幽会便是在第四周星期二。日期大致遵循规律,所以浦上夫人也不易察觉……
所有论据,都对露木不利。
05
露木极欲澄清心中的疑惑。他想,倘使事实证明多津子清白无辜,自然卸却了一桩心事,但若查明多津子犯有过失,却是无计可施了。他自己也不明白对妻子能不能宽恕,但这总胜过让那疑团长久重压在心上。于是他为释疑而设想了种种手段,只是很难拿定主意。
晚餐桌上,露木提起了浦上的死亡。多津子说:
“浦上先生是不爱热闹的吧?听说自杀的人都甘耐寂寞。这话倒是真的了?”
露木一听这话,那握着筷子的手竟不动作了。他想:“多津子怎么连浦上的性格也知道了?”
“他不爱热闹,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你忘了?学校举办慰劳旅行的时候,全体老师都去了。只有浦上先生留在家里,不是吗”
露木默默地注视着多津子,心想:“不错……倒是有这么回事。”那一次旅行。唯有浦上称病未去,不过,露木早把这事忘在脑后了。“多津子怎么知道的呢?”还有,多津子把别人都称为“老师”,唯独将浦上称为“先生”!“这里面也有秘密”
!
“哎呀!干吗死盯着我呀?魂儿出窍了?”
看来,多津子倒不曾察觉露木的狐疑,心情十分开朗。
“没什么,没什么!”露木慌忙移目他视,“不过,这种事你倒是很知情呢!听谁说的?”
“哎呀,讨厌!听谁说的!除了你,还有谁呀?”
露木想:“这话倒也不假。”露木曾对她谈起这件事情。“不过,她竟然记得请清楚楚!”露木的疑心一味扩大。浦上不曾参加慰劳旅行。但是,他说的“身体欠佳”是否属实呢?当时有人暗地里说:“哎,他不喜欢宴会,所以没来。”露木自己也很以此话为然。可是现在想来,浦上不去旅行的真实原因,也许大有异处吧?莫非浦上不愿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趁对方丈夫在外旅宿一夜之机,邀情妇欢度了风流时日?
如此猜疑起来,多津子至今未忘那桩往事,便成了有力的证据。
露木设想着下面这一幕场景。当时,一对男女幽会了。
“这可不好,学校特意举办慰劳旅行,你却放弃……”
“哎呀,我不喜欢宴会上的那种喧闹……”
“真不喜欢?可大家不会疑心吗?”
“没问题!大家都知道我爱孤独。所以在这种时候倒很顺利。”
“这么说,是有计划的?你真坏!”
也许,浦上和多津子之间有过这样一些对话吧?
餐桌收拾干净以后。露木仍然靠墙坐在座垫上,脑子里充满胡思乱想。他想象着那对男女在他眼下置身的这个房间里幽会的情景。他甚至想到:浦上抽烟时磕灰的烟灰缸,就是此刻摆在他眼前的这只玻璃烟灰缸,而那对男女之间的艳事,便是在多津子的铺位上进行。
想着想着,露木脑子里纷然杂乱,他怀疑脑细胞已遭破坏。他觉得自己思考的事情,超出了他那思维能力的界限。
他取烟点火,吸进一口,却未觉烟味。略一清醒,发觉烟未点燃,只是出于条件反射吸了一口而已。
“露木!”多津子这声呼唤,才使他返回半现实的世界。
“今晚不是要为浦上先生守灵吗?你不去行吗?”
露木想:“瞧!她还念念不忘呢!”看来多津子一边洗碗,一边在心底里回味着她与故人时的风流情事呢……
“我去守灵,毫无必要!想去的话,你这家伙自己去吧!”
露木说出这话,就象怒吼一般。他一发火,就把多津子称为“你这家伙”,平时总是称“你”。
多津子在围裙上擦着湿手,朝饭厅里走来。
“你干吗发火呢?我不过是问一句吧?神经病!”多津子说着,把嘴噘起来了。“也不知道你在学校听了别人什么闲话,可你总不能把一肚子火兜回家里发吧?”
露木想:“又多了一个疑点。”多津子说的是“也不知道你在学校听了别人什么闲话”,可是在这种场合,一般不是都说“也不知道你在学校里触了什么霉头”么?
“听了别人什么闲话”这种说法,岂不是担心她和浦上的事情有什么风声吹进丈夫耳中了?
06
第二天,露木抓了个空子,见四周无人,向小保内问道:
“小保内先生,你昨天说,你见过浦上先生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是吗?”
“哦,你说那件事?”小保内漫不经心地答道,“有何见教?”
“那女人不是我妻子吧?”
“哦?啊,你问这个?这个嘛……”小保内若有所思,顿了一顿,又说:“可你问这干吗?”
“呃,并没什么,只是……”
“明白了!恕我直言,你是怀疑尊夫人。是这么回事吗?”
“还没到怀疑的程度,只是……”
“只是有些信不过,对吗?”
“……”露木咬着嘴唇。他明知小保内这话一针见血,他却无法回答。
“总而言之嘛,”小保内似乎想拿露木开心,让他着急,“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奉告!对不起。请别见怪……”
“这么说,真有其事……”
露木说着,闭上了眼睛。既然小保内没有否定,还是不得不承认妻子的不贞……如果小保内所见的女人不是多津子,他应当断然否定。
“哎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我没说是尊夫人嘛!”
小保内这话说得勉强,听来总觉虚假。
“可不是她的话,就请明确地说个‘不是’好吗?”
“这可办不到呀!你想想吧,如果现在我对你露木先生明确地表示否定,那么A先生接着就会向我打听。我又否定。假设我看见的是B先生的夫人,叫我对B先生说什么好呢?我不能只向B先生一人说‘这不能讲’吧?要是这么做,就等于肯定了是B先生的夫人。当然,撒谎倒也不难,就是对B先生也是可以否定的。不过,这一来全都否定了。结果大家岂不是都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上?大家都会想:'小保内那家伙,莫不是对我撒了谎吧?'所以……”
小保内的理论,虽然不通人情,却是十分合理的。无可反驳。
这样一来,露木对小保内已不抱有希望,不再向他打听。而那疑团仍然梗在他的心里,并且滚得更大了。
07
然而,露木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解开这个疑团。就此半途而废,他会无所适从。
他产生一个念头,想上警察署请教刑警,但又担心徒劳无功。
首先,贤明的浦上夫人是否已对警察讲明浦上私通的那个有夫之妇的姓名,还是一个疑问。她有可能隐瞒那女人的名字,对警察搪塞道:“我忘了。”也许,她还会将此隐瞒到底。
其次,刑誓也不会强行追查浦上情妇的姓名。即使查问出来,要求那有夫之妇确认,她反而会矢口否认的。这一点显而可见。这一来,对于刑警来说,那姓名只能列入“未落实事项”,想来是不会往外传的。刑警不会把执行公务时获知的个人秘密,泄露给一个平民百姓……
露木最后想到了私人侦探。他查阅电话号码簿,发现房前市有两家私立侦探事务所。其中一家距离较近的,就是宫中吾郎侦探事务所。
下课回家的路上,露木稍稍绕路,拜访这家侦探事务所,会见了宫中吾郎。
宫中自我介绍,说是刑警出身。他年约四十五岁,鼻下蓄着小胡须。听完露木的说明之后,他盯着露木的眼睛说道:
“就是说,只要查明浦上先生的情妇就行了?”
“正是!能受理吗?”
“嗯。试试看吧!不过,我的方针是:若是探得不受委托人欢迎的结果,也要不客气地照实报告,这不要紧吧?”
“这当然!我已经说过的,这样倒是最好!”
“明白了,好吧。今晚就着手。”
露木认为,宫中的态度足堪信赖;随后,宫中向露木回了几个问题。如露木在此以前的值宿日和慰劳旅行的日期等等,并将回答作了记录。接着,他又询问露木下一次的值宿日期。
“我想想!对了。是后天……”
“后天,明白了。”宫中说得漫不经心,露木却十分留意。
“可是,宫中先生,难道我妻子直到现在每当我的值宿日……”
“不,没这个意思,请别担心。”
“好吧,如果调查工作有这必要,今明两晚,我也可以找个借口不回家……”
露木把一切托付给私人侦探了,不过他还有些放心不下。他想尽可能协助调查。
“这个嘛,意义不大,何况,露木先生还是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为好。”
露木的提议,结果未被采纳。
08
“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这是宫中的嘱咐,露木谨从遵行。
自己绞尽脑汁,自寻烦恼,毫无意义。既然已经委托侦探调查,就要信赖专家,静等报告。除此以外,他不想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就在委托宫中进行调查的当天晚上九点左右,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宿舍里有户人家,与露木家门户相对,那家的主妇过来传话,说是有个传呼电话等着去接。
于是,露木朝门外走去。可是那女人把他叫住了,说:
“慢着……好象是夫人的电话……”
“我的?哟!那是谁呀?”多津子也很惊讶。
“对方好象是姓村上……”
“村上,不认识呀!你呢?”
多津子把探询的视线投向露木。
“不认识。咳!一听电话就明白了。还是去接吧……”多津子出去以后,露木脑子里反复想着“村上”这个姓氏。可是。他记忆里根本没有村上这个姓氏的熟人。他忽然想道:“莫不是浦上用这个假姓跟多津子联络吧?”可是又想:“浦上死了,怎么会挂电话呢?”
一会儿,多津子回来了,脸色发白。
“什么事?”
露木问话时,心中勉强自己:“要自然……”
“真奇怪,不是村上,说是浦上。看来对门的夫人听错了……”
“哦。浦上?这么说,是已故浦上先生的夫人吧?”
“不对,是男的呀!还99lib?说他没死呢!莫不是谁的恶作剧……”
多津子说到末尾,话在口中嘟喃,好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
“浦上先生没有死?有这种荒唐事情?就算没死,也用不着通知你呀!是吗?”
“是呀!我也这么想,我就说:‘出什么误会了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可是,我总觉得可怕呀!”
露木不知应该表现怎样的态度。他知道现在可以乘机盘问,但转念一想,还是等到宫中交来明确的材料以后再问为好。窘困之余,他只好说:
“怎么回事?头疼得厉害,我先去睡啦!”
说罢,走进了卧室。
露木躺在暗淡的灯光下,构思了一整套推理。他认为这未免太象一篇小说,但又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按照他的推论,浦上实际上并未死亡。他的死,只是一个骗局。他让世人认为他已死去,然后便要带着多津子私奔到某个地方……
大约一小时以后,多津子做完了家务。走进了卧室。露木发出鼻息声,假装熟睡。
实际上,这一夜露木直到凌晨三点还未入眠。不过。他心里多少还有一点踏实的感觉:多津子若要私奔,私人侦探会预送情报的。
09
第三天夜里,露木在学校值宿。他接到了宫中打来的电话。
“能抽点儿空吗?我有事相告。”
“如果一小时就够了,倒是可以请勤杂工代我照看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我在房前警察署。你到侦查主任的办公室找我。”
“警察署?干什么?”
“哎呀,你来就明白啦!当然是和你也有关系的事情……”
露木凭直觉想道:“那个推理是正确的。”看来。多津子在浦上的引诱下,决定乘着露木值宿的夜晚私奔。但是,宫中一直监视着他们,发现了这一阴谋。宫中原是刑警,他迅速地同警察署取得联系,揭露了浦上死亡的骗局……
露木骑着向勤杂工借用的自行车飞奔,脑子里飞快地进行着推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多津子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露木由接待室的警官领路,走进侦查主任办公室,只见宫中和一位年龄相仿的警官在那里等他。宫中作了介绍,侦查主任渡边警部补。是他过去的同事。渡边警部补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架录音机。
“这台录音机,录下了一段你所意想不到的对话!录音地点是市郊某家旅馆。我们买通了旅馆招待,叫他装上了窃听器。好,请听吧!”
宫中脸上浮着微笑。这微笑叫露木好不气恼!只要那磁带转动,就会传来多津子和另一个男人幽会的声音。这位私人侦探给多津子的丈夫播放这段录音的时候,脸上居然挂着笑容!
露木想:“这未免有失谨慎吧?”
宫中按下了放音键。
“万事大吉啦!”这是女人的声音,有几分嘶哑。这与多津子的声音多少有些不同。
露木想:“声音通过了窃听器,音质起了变化吧?”
“嗯。警察有点儿怀疑,可是没有证据嘛!”
“生命保险金也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警方作了鉴定嘛,这是赖不掉的!”
“你这脑瓜真灵呀!没想到这么顺利……”
“不过,真正的杰作要算露木先生,他还疑心妻子有外遇呢!”
“哟,真的吗?要是这样,那女人倒是挺可怜呢!没事儿背了黑锅……”
听到这里,宫中关上了录音机。
“怎么样?他们都说尊夫人背了黑锅。放心了吧?”
“可是……我是说,这两个人是谁?这声音在哪儿听到过的……”
“哎呀!”宫中大为惊讶,“你没听出来?就是已故浦上先生的妻子和那位小保内先生呀!”
“啊?”露木困惑不解。他既不明白宫中言中之意,也不明白这段录音对话的意思。
“还不明白么?说穿了,就是这么问事。”宫中开始说明原委。他说,这是那对男女在警察署招供的内情。
小保内和浦上厚子数月前搭上了关系。浦上值宿之夜,便是他们幽会的时机。在幽会中。两人策划阴谋,要杀害浦上,诈取保险金。小保内制定了伪装浦上自杀的计划,厚子付诸实行。长时间内,她从各家药店零购安眠药,加以收集。就在报案的前一天夜里,她把安眠药放入柠檬茶,给浦上喝了下去……
“他们秘密商定,小保内迁调到另一所高中教书。打算在他调任后两人一起生活。”
“哦……”露木似乎有些失望。“不过,我全明白了!听了我的叙述以后,你就怀疑他们了,对吗?”
“不,不对!当时我想:且去见见浦上夫人吧。于是朝浦上先生家走去,碰巧那夫人打扮好了从门口出来。我想:这女人刚死了丈夫就在夜间出门,有些可疑。于是我在后面跟踪,结果走进了一家旅馆。我在那里给事务所打了电话,叫人把窃听器和录音机送来了。”
“原来如此!我蒙在鼓里。还怀疑老婆……真是惭愧得很!”
露木搔着脑袋。现在想来,小保内不肯说出那女人的姓名,原因就很明白了。他想利用露木对妻子的疑心,把这出戏演得更加逼真。
“好啦好啦!幸亏露木先生起了那份疑心。委托宫中先生调查,这才揭穿了真相,从我这方面来说,还得感谢你们……”
渡边主任为了安慰露木,说出这番话来。忽然,露木想起了前天夜里那个奇怪的电话,连忙告诉了宫中。
宫中满不在乎地说道:“哈哈,那个电话么,是我打的。”
“啊?是你?这又是为什么?”
“哎,想看看尊夫人作何反应嘛!不过,完全是无的放矢!所以我大体上相信尊夫人是清白的。果然不出所料,不贞之妻并非露木先生的夫人,而是浦上夫人自己!”
宫中说罢,点燃一支香烟。
第二次手术
一
落合隆一到达电影院,是在电影放映开始以前10分钟的时候。
他出示了预定座位票,身着粉红色制服的女招待便为他引路。这张票券,是一个匿名人通过邮局寄给他的,恰好在今天早晨收到。
隆一的位置在座位正中第一排。这个座位,若非及早预定,是很难买到的。隆一就座时,心里又浮出那个疑问:“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买下这张票给我呢?”
从早晨到现在,这个问题一直盘踞在他心里。
附近的座位,观众几乎全已入座,只有他右邻的座位,一直空着。左邻是一对外国夫妇,勉为其难地蜷曲着长腿,阅读摊开在膝上的节目单。隆一和他们自然是素不相识的。这样看来,送票给隆一的那个人,很可能会在他的右邻入座。
这天早晨,他在稻冈药局上班,收到一份邮件。他把那白色的大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没有找到寄信人的地址姓名。拆开一看,信封里面根本没装信纸,只有一张电影院的预定座位票。隆一又朝信封里窥视一遍,闻到一丝悦人的清香。看来信封上渗过点滴香水。他又细看信封上“落合隆一先生启”那几个汉字,觉得很像女性的手笔。
隆一想不透哪一位女性会给他赠送票券。学生时代,隆一也曾有一同漫步谈笑的女友,但自从毕业以后,便已各自东西,彼此音信杳无。故此他很难想像,那几位女友当中会有人向他赠送电影票券。
收到这张电影票,是否应该出席呢?隆一也曾考虑过,末了决定上电影院看看情况。虽然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但好奇心毕竟占了上风。那香水味快人心脾的刺激,也使他感到了诱惑的魅力……然而,现实偏偏与隆一的期望作对,右邻的座位,总不见有人入座。直到放映的铃声响起,观众席沉入一片黑暗,那座位上还是空空如也。
新闻片映完了,下周上映影片的预告也将终结。这时候,终于看到引座员手中的电筒,在右邻座位上投下一圈光晕。一个身着和服的女子,循着电筒光的引导,在隆一右侧就座。在幽暗当中,女子的脸蛋和服装的色泽,全都看不分明。惟有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女子就座的瞬间,向四周飘逸扩散。这香味,和那只信封上沾浸的香水,属于同一个香型。
隆一很想窥视那位女子的模样,但他不敢造次。女子走近座位的时刻,隆一未能认出她的面目,已经失去了机会。如果是素昧平生的女子,如何处置方为妥当,隆一还未曾考虑好。
可是,那女子在座位上调整好了坐姿,冷不防冲着隆一说话了:“请原谅。出租车好难叫呢!”
“嗯?”
“寄信时一个字也没写,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这可太好了!”
隆一到底认出她了。这是谷口澄江。
大约半月前,他们在街上邂逅相遇,当时澄江穿着西装。所以刚才在幽暗中见了这和服身影,一时竟没有认出她来。
“哦,原来是谷口同学……”隆一解脱了刚才那一阵紧张,心里如释重负。
“哟,你好像大失所望呢!耍坏心眼!”
“哪儿的话。只是没有想到是你,所以……”
“是么?让你受惊了。”澄江又说又笑,旁若无人,招来了附近观众的呵斥。她耸耸肩头,把脸转向银幕。
不过,她并没有就此老实下来。她嘴里不说话,却把身子徐徐向隆一靠拢,最后完全贴倒在他身上。他们坐在第一排,而隆一又未弄清澄江赠送电影票的意图,所以澄江这亲热的举动,使他大为尴尬。不过,他并不想故意抽身避开澄江。
过了不久,隆一搁在座位扶垫上的一只手,被澄江轻轻握住。随着这女人的肢体一举一动,一阵阵香水气味向隆一送来强烈的刺激,使他不由得产生男性的冲动。
二
落合隆一和谷口澄江曾是故乡高中的同学。直到高中二年级,他们在一个班上念书。到了三年级,澄江因故转学。隆一高中毕业后,也立刻进入东京的药科大学(其学费由远亲稻冈顺造负担。稻冈似乎自有算计:将来把独生女儿由美嫁给隆一,让他继承药局)。
隆一和澄江之间的关系,也就仅止而已。两人在故乡时本来就不是十分亲密,各奔前程之后,对于澄江其人,隆一几乎不曾想起,就是这位澄江,约在半月以前,在银座的一家茶馆里,与他邂逅相遇。
当时澄江穿一身绿色西服,戴一副遮阳眼镜,上衣领子上别着一只金色的大饰针。隆一见了这么个女人,暗忖道:“这是情妇格调。”他只是随便瞥了一眼,却并未认出她就是往日的同学谷口澄江。
没想到,那女子匆匆离席,朝隆一走来。隆一惊慌失措。对方那过于露骨的视线,直投到他的脸上,他以为对方要来找茬纠缠。所以当澄江叫出他的姓氏时,他不禁大吃一惊。
“不是落合同学吗?真是奇遇呢!”澄江亲热地招呼隆一,摘下遮阳镜。隆一这才认出了老同学。
“啊!是谷口同学吗!没认出来。变多啦!”
“是吗?哪儿变了?”澄江听隆一说她变了,似乎满心欢喜。
“要说变在哪儿,可就难住我了!不过,反正是更漂亮啦!”
“嗯哼?落合同学也会恭维人了?说说吧,如今干什么呢?”
隆一谈了自己的近况。说到末尾,打算来点儿社交辞令,便问道:“那么谷口同学呢?已经结婚了吧?”
“是呀。”
“哎呀,糟了!不该称呼谷口同学了。”
“不不,没关系呀。就是谷口嘛。”
这话的意思,隆一很难体味。他不知如何应答为好,便一边点烟一边沉默起来。他想主动提问,却苦于没有话题,觉得气氛沉闷。
澄江大概也是如此。她嘴里忽然迸出一句怪话:“是呀!既然是落合同学,我就实说了吧!我的那一位,可以做我的老伯呢!”
“老伯?”
“是呀。已经60啦!”澄江口出此言,似乎并不以为羞耻。
隆一想道:“这就怪了!”不过回想起来,高中时代的澄江,似乎也有这股子泼辣的劲头。
这一来,隆一想起了高中时代的一件逸闻。那件事情,与眼前这位笑容满面的谷口澄江,确有共通之点。想到此,他忍俊不禁。
“哎呀!这有什么可笑的……”
“不不,你别误会!”隆一觉得有必要辩解。如果不加解释,澄江会疑心他是嘲笑那“60岁的老伯”一事……“喂,还记得吗?那一次你做了盲肠手术。”
“啊?对啦。是二年级第三学期吧?我记得很清楚!”
“是啊,应该记得嘛!你想想,病好了又来上学的时候,第一句话你说的是什么?”
“哟,我忘啦!是什么话?”
“妙不可言!你说:‘做盲肠手术的时候,把那儿的毛都剃掉啦!’大家听了,都吓得发呆……”
“啊呀,你还记着这件事?你真坏!”
这一段对话,已经解除了两人之间的拘束。于是,澄江毫无顾忌地说出了她现在的生活状况。
据澄江自己说,她所嫁的男人名叫藤村惠介,年届60岁,担任两三家公司的经理。澄江和他本是姘居关系。不过,藤村5年前丧妻以后,按理说应该改变澄江作妾的地位。只是碍着长子已有小孩,由于对长子有所顾忌,所以,藤村不愿触及澄江入籍的问题。
于是,他送给澄江一所住宅。从星期五到星期一,藤村每晚到那所住宅过夜。其余的日子,澄江是完全自由的。她看看电影,上上美容院,无所事事地打发时光。隆一一打听,原来澄江的住所与隆一上班的药局在同一区内。稻冈药局在火车站前,从那儿乘上公共汽车,到第五站下车,澄江的家就在那附近……“可是……入籍的事就这么拖着,你很担心吧?”澄江那爽快的口气,把隆一诱向深入,他竟然刨根问底了。
“不不。他有500万生命保险呢。不用说,领款人自然是我呀!”
“嗬!数目不是挺大么?”
“这算什么!要知道。这是我服务的报酬……”澄江说得满不在乎。
隆一时隔8年与澄江重逢的情形,就是上面所说的这一些。以后,两人未曾见面……
三
谷口澄江向落合隆一赠送电影票,邀他在电影院会面,自有一个意图。在电影院会合之后,她贴靠在隆一身上,又把隆一的手轻轻握住,都是从这个意图出发的前期铺垫行为。
她在隆一身上,并未感到特别的魅力。时值夏季,隆一却穿着俗不可耐的深蓝色西装,脚上套一双茶色皮鞋,仍像过去那个毫无情趣可言的高中学生,没有长进。即使有心寻求外遇,也不能找上这等凡夫俗子。这就是澄江对他的看法。“一起走在街上,身边的男子至少要能惹起别的女人注意……”
不过,落合隆一尚有惟一可取之处,即他那药剂师的职业。对于澄江,这一点大有利用价值。“我得设法迷住他的心窍,把想要的药品弄到手……”这就是澄江的目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澄江决定使用自己女性的魅力。这一点她颇有自信。“要知道,在高中时代,就连那古板的大久保老师,也做了我的俘虏……”因此她今天费尽心思,认真妆扮了一番。就连香水,也拣那最能挑逗男性官能的洒在身上。
看电影时,她紧贴着落合隆一,一刻也不放松。隆一不时窘迫地动动身子,但他并不是嫌恶澄江。他手掌出汗,这就说明了问题。电影院里放了冷气,没有出汗的道理。
澄江想道:“空气这么凉,他的手掌却是汗津津的,这是兴奋的缘故。”情绪高昂,便会刺激掌上的汗腺,这点知识,澄江还是在同藤村结为现在这种关系以前,就从别人那里学到了。
当时她在银座一间酒吧干活。
那个顾客对她说:“嗬!你这一阵老是擦手呢。兴奋起来,就会出汗的。”
澄江看着电影,对情节本身并无多大兴趣。只是每当银幕上出现男女拥抱的镜头,落合隆一的手指必定会添注力量,这件事使她觉得非常有趣。每当其时,她也报以紧握。她想:“这人做这种动作,是想引我兴奋吧……”如此单纯的逗爱技巧,简直像以少年为对象的杂志上所介绍的游戏,澄江觉得十分可笑。
结果,澄江满怀兴致地探索左邻这位男子的心理状态,其热心的程度远胜于她对电影故事的兴趣。
电影放完了,场内灯光齐明。这时,落合隆一那一副架势好似难于起立,只见他把裤子理弄了一番。澄江知道,她的目标正在步步接近。“再加一把劲吧!”
她拿定了主意,刚刚走出场外,她便附在隆一耳边轻声说道:“找个清静的地方走走好吗?”
“你行吗?已经晚啦!”
“哪儿的话呢?今天是星期三。老伯正在喜滋滋地瞅着他孙子的脸蛋呢!我可以随心所欲呀!”澄江说着,留心察看隆一的脸色,“不过,要是使你为难,那就算了。”
隆一好像生气了,他说:“我没什么为难的!”
澄江想道:“他害臊了。”
两人穿过日比谷公园,向崛端走去。这一带汽车交通还很频繁,高层建筑的照明,把街上映得通明透亮。落合隆一可能想到较为幽暗的地方去,这心思也为澄江所察觉。不过,在进入那一阶段之前,澄江先得有所安排。
“喂,”她说道,“干药剂师真带劲!挺有意思吧?”
“怎么会呢!这是亏本生意!念书不比医生少,可人家对医生老是‘先生’、‘先生’地称呼,药剂师呢,整天对顾客行礼,嘴里还得说:‘多谢光临!’……”
“哦,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好。一般人弄不到的药,你们不愁没有……”
“这没有多大意思嘛!”
“是吗?不过你想想,手里摆弄着某种毒药,心里思忖着:有了这点东西,就能杀死好几个人!这不是挺愉快的吗?那心情好比古代的武士瞧着日本大刀还满足呢。”
“说到哪儿去了!照你这么说,理发师和汽车司机不也是一样么?你听着:‘哈哈!只要把剃刀这么一勒,这顾客就完蛋啦!’还有:‘在这儿,只要把方向盘反打过去,这对情侣就没命啦!’”
“嘻嘻嘻,这倒也是!”澄江说着,觉得进展太慢。对话远远未入正题。
这时,隆一问道:“你爱看推理小说吧?”
“对,是常看的。怎么啦?”
“唔,随便问问。”
澄江觉得,刚才的交谈变化不够自然。“唔,随便问问。”这句话,说明落合隆一正在沉思。对于他这种态度,澄江必须小心提防。
不过,既然提到了推理小说,说不定是个绝妙的机会。“成败由天吧!”澄江想好了,便毅然说道:“哎,说到推理小说,我倒想起来了……不是常有这种事吗?拿一种毒药,每次给人吃一点点,对方渐渐衰弱,最后就死了。那可是真的?”
“可能是吧。”不知怎么,落合隆一回答得有气无力,他好像掉了魂似的。
“可我就不信!把尸体解剖,不就发现啦?”
“唉,这个嘛——”落合隆一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澄江也咽下一口唾沫。“要有他杀嫌疑的时候,才会解剖尸体吧?只要算计巧妙,就能叫人不起疑心,以为是自然死亡。”
“是吗?别说了!我有点怕。”澄江说着,故意偎在落合隆一身上,“喂,咱们找个地方去吧?”
“找个地方?”
“是呀!”
澄江叫住了一辆将要过去的出租汽车。
四
这是一场真正的纵欲酣战。
一进入旅馆的房间,谷口澄江转身就勾住了隆一的脖子,她一只柔软的手像蛇似的在隆一的胸部、腹部抚摩着,进而就大胆地向他的两腿之间的根部探去。
“啊——”隆一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叹息。在谷口澄江的进攻下,他的犹豫和胆怯都不存在了,生发出来的是男性的征服情欲。他一弯腰将谷口澄江抱起压在床上,像恶狼似地撕扯着她的衣服。谷口澄江嗔怒地说:“慢点,慢点嘛!”同时发出挑逗不止的笑声……“真痛快呀!”谷口澄江说道。她穿着旅馆的浴衣,可衣带已不知弄到哪里去了。隆一精疲力竭,正在呆呆发愣。澄江捧起他的脑袋,把嘴唇贴靠过去。
隆一心想:“确实痛快!”他赞同澄江的说法。谷口的床上技巧,比他以前接触的卖身女郎都要高明。更不用说稻田药局老板的独生女儿由美,简直没法与她相比。“由美瘦骨嶙峋,而且第二遍她就拒绝。那不是女人。”隆一脑子里浮现出由美那副软弱无力、愁容满面的表情。不过,他并不感到痛心。
“啊啊——”谷口澄江挪开嘴唇,长叹一声。“那老头子怎么不早死呢!”接着,她又笑了,“嘻嘻嘻!你呀。是个坏蛋!”
隆一大致领会了澄江的心思,只是他还无法判断:这想法究竟是尚未脱出空想的范围,还是已经打算付诸实施。
“唉,急什么!反正长不了啦!再过10年,他也就去见阎王了。”
“喔!这可不行!还要等10年?我今年25岁啦!过10年就是35岁。多可怕!”谷口澄江的言语中,充满了真实的感情。
“唉!10年你就觉得漫长了,可是照我看来,再过20年,能有500万元收入,也还是挺划算吧?男人一辈子干活,指望老来有500万元退职金,也是很不容易唷!看来还是女人得便宜!”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又想:到那时候我都快40岁了,拿着那么多钱也没意思!你说是不是?”
“可这是你的奢望呀!一般家庭的太太们,连梳妆也顾不上,拼命养育小孩,歇下来就是50岁了。有谁能拿到500万元呢?”
“不过,有孩子就不同啦!而且,和丈夫同心协力维持家庭,也有乐趣!和我这样出卖青春,可是大不相同呀!”
“那你跳出来不好么?你并没入他家的户籍……”
“对呀!我跳 出来,你肯收留?”谷口澄江说着,一边夹住隆一的脚,一边用修长、白皙的腿摩挲着隆一疲软的下体。
隆一略感狼狈。谷口澄江身上,确实具有那瘦骨嶙峋的稻冈由美所缺乏的魅力。然而,舍弃由美而与现在这种情况的澄江结为伴侣,就意味着丧失生活的安定。他怀着一个疑问:“澄江有没有这么大的价值呢?”如果她能带来500万元的话,那就自然不成问题……隆一说道:“哪儿的话!你自己就不愿意。”
他接着想道:“她让别人来作决断,够厉害的!”
“哎,真的呀!我早就喜欢落合同学哪。”
“哦?这话怎么说?”隆一有意识地浮出微笑。
“你坏!要是不喜欢,不会做这种事呀!”谷口澄江嗔怪地说道。不过,她的脚依然搁在隆一的腿上。
隆一怔怔地算计得失。然而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照这样接受澄江太不合算。“既然无利可图,还不如就这样幽会偷情。”
过了一会儿,澄江说:“可这太可惜了!”
“唔?什么……”
“嘿嘿嘿,500万元哟!喂,没有办法缩短老头的性命吗?……”
隆一想道:“啊,又进了一步!”
“当然有。很简单嘛!”
“真的?怎么办?”
“你呀,加紧为他服务,不就行了?就以刚才那种干劲侍奉他,恐怕要不了5年吧!”
“你使坏!”澄江在隆一的侧腹上拧了一把,“没跟你说这个!,刚才你不是说过?看上去就和自然死亡一样?那行吗?”
“你说那呀?那可不是缩短寿命,明明是杀人!”
“那又怎么啦?只要不被发现……”
隆一想道:“终于露底了!”还是在崛端作那番反常的交谈时,隆一心中就产生了唆使澄江杀害藤村的念头。当时他猜想道:“或许这女人也想这么做吧?”不过,他认定必须对澄江的心思有了十分把握,才能由自己提出这个计划,否则便有危险。
“真想干吗?”隆一从床上抬起身子,紧盯着谷口澄江的眼睛。
“对,想干呀!”
澄江也瞪眼回视。接着,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相互间吮吸着。
一场男女的纵欲战又开始了。
五
两天以后,星期六。澄江立在稻冈药局的柜台前。遵照落合隆一的指示,她选择了店里无人的时刻。
不过,有一点她违背了落合隆一的指示。落合说过,她必须在藤村惠介那老头患感冒时前来药局。然而澄江急不可待了。更重要的是,她惟恐在等待藤村伤风感冒的日子里,自己的杀人热情会淡薄下来。
不过,她采取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竟让藤村以为他自己患了感冒。这天早晨,趁着藤村迷糊未醒的时候,澄江给他吸了点儿胡椒粉。
老人喷嚏连连。
“哎呀!感冒了?”澄江说着,连忙探探藤村的额头,“有点发烧呢!”
“是吗?自己没有感觉……”
“不行呀!虽说身骨强,总归上了年纪嘛!特别是这夏天的感冒,听说很不饶人哪!待会儿,我去把药买来吧。对了!车站前面不是有家药局么?听说那儿的感冒药,吃下去最见效……”
藤村毕竟也为自己担心了。他听从澄江的叮嘱,决定整天躺在床上。
“欢迎光临!”身着白衣的落合隆一微微垂首行礼,走过来接待澄江。他们丝毫不暴露早已相识的迹象,这一点已经有约在先。
“嗯——我听说,贵店调配的感冒药,疗效特别好,所以来这儿……”
这套台词,也是落合隆一教给她的,为了提防交谈时另有顾客到场。
“啊,实在荣幸……呃,是多大岁数的人服用……”
“啊,60岁!”
“哦哦,原来是令尊……”落合隆一竟说出这种话来!澄江瞪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太可恶!”这句台词,是他们拟定的脚本中所没有的。
可是,落合隆一佯作不知,开始配药,那动作娴熟灵巧。
澄江心想:“毕竟是行家!”床上技巧虽不十分出色,可这配药的手艺却到了火候。
不一会儿,他把药袋递给了澄江。
“让您久等了!这药分两次服用。回去以后,马上请病人吃下去。吃了这药一般是会好的。”隆一说话时,装得一本正经。
澄江走出药局,独自窃笑,把隆一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一般是会好的。”接着又想,“可是真会好吗?”
这一点应该是确定无疑的。没有一处漏洞。至少,绝无涉嫌之忧。
那天夜里,落合隆一作过详细的说明。
他说,伪装自然死亡的办法,应有尽有。不过,若有一步失足,便会铸成大错。特别是藤村的长子,他对澄江的存在耿耿于怀。藤村死在澄江家里,长子必有所疑,如果他要求解剖尸体,经过现代法医学鉴定,十有八九会查明罪行。这样一来,非但保险金不能到手,恐怕还难免15年徒刑。倘使法官心绪不佳,保不准会吃死刑。尤其对于利用药剂师职业便利而下药杀人的落合,说不定会课以极刑。
“不过,还有一种办法,其结果是,明知死因是药物中毒,却绝对不会加罪于我们。充其量判我监禁两年,但是会缓期执行。至于你,那是绝对安全的……”
两人针对隆一说出的计划,做了反复的设想和研讨,甚至从各个角度推测了警官可能提出的尖刻讯问,定出一套不露破绽的回话,认真练习了一番。
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觉得十二分可靠。
惟有一条,澄江比隆一看得更远。她已预定:领到500万元保险金以后,分给隆一100万元,自己便隐踪匿迹。她一开始就无意嫁给落合隆一。她想:“那么俗气的男子,我可不干!”
特别是听了他的杀人计划后,澄江想到和他结婚便不寒而栗。这男人能想出这般巧妙的杀人计划,和他一起生活,岂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心里难保没有独吞500万元的欲望!那时候被他踢到阴间的,就是澄江本人了……澄江回到家里时,藤村眯缝着眼睛看她。
“哎呀,您起来了?对不起。我买药去了……”
“怪呀!大概睡得很好吧,没有感觉嘛!可这是怎么回事?心情也挺好嘛!”
“是吗?那您吃了这个,一定会痊愈呀!要是在我这里染上什么病痛,我可难做人哪!”
澄江一边说话,一边往杯子里倒了水,把它递给藤村。她担心手会颤抖,暴露心中的秘密,没想到自己竟会镇静自如。
藤村对澄江深信不疑。他含了一口水,把口大张。老人的舌头呈紫黑色,血色不好。那舌头上,雪白的药粉堆成了小山。“要让他吃得一星不剩……”澄江想着,便用指头弹弹包药纸。
藤村为了吞药,大口喝水。他稍稍呛了一下,但还是把药粉全部吞下去了。
“好啦。还是静静地睡会儿吧。一觉醒来……”澄江说到这里,脑子里想道:再也醒不了啦!她嘴里却还往下说着,“就全好啦!”
这药粉里面,应该混有超过致死剂量的强力安眠药。
关于这种药,落合隆一作过说明:“恐怕要不了三个小时呢!特别是老人。”
不知是药性已经开始发作,还是老人老老实实听从澄江安排的缘故,藤村已经闭上了眼睛。
澄江朝着那张睡脸轻轻一鞠躬,便走出了房间。不知何故,她觉得身子慵倦。接着,下腹部感到隐隐作痛。“也许是连续几天睡眠不足的缘故吧。”澄江漫不经意地想道。
这时,大街上传来了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澄江侧耳细听。
通告、通告……大约20分钟以前,在车站前面的稻冈药局买了感冒药的女士,请你注意了!由于药剂师配药失误,你买的药粉里掺有大量的安眠剂。如果把它吃下去,事关一条人命!请千万不要服药,把它交给附近的派出所。
这声音渐渐远去了。也许那是警察的巡逻车吧。
“诸事顺利!”澄江不觉露出了微笑,“警察问我时,只要推说没有听见那扩音器的声音就行了。”
可是,下腹部的疼痛还未平复。
六
正如预想的一样,落合隆一受到警察传讯。警方把他当做“业务过失致死嫌疑案”中的嫌疑犯。
负责调查此案的警部,办公桌上设有“池田警部”的名牌。这位警官的态度,出人意外地和蔼。
池田警部起初照例问了一通住址姓名,并告诉隆一:他享有沉默权。整个讯问过程中,池田警部始终面带笑容。
“警方已经签署了对你的逮捕证。不过,.99lib.你在社会上享有药剂师的资格,我们也不担心你畏罪逃亡。隐藏或销毁证据,这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你把事实直供不讳,我们打算在调查期间让你留在家里,暂不执行逮捕令。怎么样?请你照实说呀。”
隆一听着这番话,心想:“说不定收场比想像的还要快。”警方似乎全然没有考虑隆一故犯过失的可能性。只要他们不持怀疑态度,就有了十分之九的安全保证。
案情调查,着重于发生过失的经过,以及是什么情况提供了发现过失的机会;此外,发现过失的时候,隆一采取了哪些措施。
总之,案情调查是以业务过失致死为出发点的。
对这些问题做出供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把预先想好的供词背出来就行了。何况这些供词里也包含对事实的陈述。只须剔除一点:这过失是在隆一的意志支配下产生的。
隆一边想边谈,从容不迫。
在感冒药里误配进去的安眠剂,平时总是搁在剧毒药品柜里。但是在那一天,他在整理药柜时,发现瓶签剥落了,便把它拿到柜外。后来,可能是在接待顾客、配制药剂的忙乱中,把它和其它药瓶一起,放进了普通药的柜架。
“究竟是什么时候把那瓶药收进柜子的,我实在记不得了,没法说得清楚些。这完全是我的疏忽!”隆一说罢,垂下了脑袋。他想尽量博得警官的好感,便一味显示恭顺的态度。
“那种剧毒药,和你本意想要配进去的那种药,如果药瓶上没有标签,是很难分辨出来的吧?”
“唉,已经犯下了这么大的过失,有句话说起来像大言不惭。我能力虽低,好歹还是个药剂师。唉!尽管是同样的白色,要是我态度认真,还是不至于弄错的。可是当时我莫非是中邪入魔了吧?我竟然转着一个奇怪的念头……”
“奇怪的念头?”池田警部皱起眉头。
“嗯,说起来真丢人。那位妇女,据说是死者的夫人吧?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当时恐怕就是为这个念头分了神。不过,这些是事后做出的解释,其实那时的心理状态是没法说清楚的。”
这番话,是他预先铺设的一道防卫线,以备他和谷口澄江高中时代曾是同学这一事实万一被警方查清的情况下据以抵挡。
如果两人早就相识一事得到证实,警方便会针对隆一发现自己的过失以后所采取的措施产生疑问。这是因为,他委托警察寻找买主时,只是笼统地说道:“卖给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而既然他认识买主,他就应该说:“卖给了一个名叫谷口澄江的女人。”这样一来,警察就会迅速找到这个女人的住所,还来得及为老人清洗肠胃。
因此,他的打算是:警方一旦指出他们是高中时代的同学,他便回答:“啊,这就对了!难怪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么说来,当时那位妇女确实就是谷口同学呢!我真笨!要是早点儿发现该多好!”
果然,池田警部两眼生辉。
“在哪儿见过?喂,怎么样?想出来了吗?”
“没有。到现在还没想出来。或许是在公共汽车上或者别的地方见过她。您也知道,她是个美人……”
警部咳了一声。
“你以前配药时,也想过这种无聊的事情吗?”
“不不!根本没想过。只是这一次,正好配的是感冒药,所以掉以轻心了。不管怎么说,还是我自己疏忽大意。实在对不起!”
警部频频点头。
看见警察那副表情,隆一心想:“没事了!”这样一来,万事大吉了。
警方以“业务过失致死罪”对他起诉,那是无可奈何的。不过,对这种罪行有两种惩罚方式,即3年以下的监禁或5万元以下的罚款。为了迎娶身携500万元陪嫁钱的新娘,这点儿牺牲是微不足道的。何况他发现过失以后,立刻报告了警察,又托付广播电台,竭尽全力寻找购药的妇女,今后还将对死者表示沉痛的哀悼。根据这些表现,很可能做出“酌情缓期执行”的决定。
此外还有一点对他有利。他的药剂师执照,自然会被吊销。可是,稻冈顺造决心把独生女儿由美嫁给一位药剂师,所以隆一自然而然地失去了与她结婚的资格。“不用担心人家把那瘦骨嶙峋的姑娘强行嫁给我了。”
诸事顺遂,万事大吉。
七
警方把澄江作为参考人召去询问。她叙述了给病人吃药时的情况,并说当巡逻车开过来时,她可能正在打盹,而且为了不把病人吵醒,她关掉了收音机等等。她刚说完,房门开了,一名警官把落合隆一带了进来。
“是这么回事:这位药剂师一定要来向你道歉……”引路的警官向澄江解释。
“夫人,真把您害苦了!都是因为我粗心大意……”落合隆一垂头谢罪。
两人在实行计划以前商议行动细节时,认为这个场面需要高超的演技。他们必须彻底摒弃对于相互关系的意识。隆一曾一再叮嘱,到了嗦不已的地步。
“这不怨你。”澄江说道,“这也是运数。我们命途多舛。”
说罢,她垂下眼帘,她分明知道,自己非常紧张。
这一来,先前那下腹部的疼痛突然加剧。她赶紧弯下身子,用手按住痛处。
“啊,你怎么啦?”警官吃惊地问道。
“我不知道!整个腹部痛得厉害!”
警官走到她身边,把手贴上她的额头,接着说:“啊!热度很高!”
警官用手重压她的右腹部,澄江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个部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
“就是那儿!”她下意识地脱口喊道。
“问题严重了!也许是急性盲肠炎。”一名警官说着,立刻走出房间。
澄江一边强忍着痛楚,一边想道:“啊,坏了!落合隆一恐怕会抖出我的老底!”
警察把澄江扶上巡逻车,立刻送往医院。
澄江听着警笛声,万分担心落合隆一说出下面这句话:“她不会得盲肠炎,高中时代就割除了盲肠。”她想,“如果说了这种话,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在医院里,诊察澄江的医生说:“这样不行!如果再拖下去,难免引起腹膜炎!”
接着,他立刻命令准备手术。
麻醉药注入了澄江的脊髓。她的意识立即脱离了现实。
手术正在进行。
可是,其间的手术台上处于昏睡状态的澄江,不断地说着谵语:“不行,不行!落合同学,你千万不能说呀!我在高中时代做的手术,不是割掉盲肠,是打掉大久保老师的孩子呀!啊,大久保老师!我喜欢您,我不会跟落合同学结婚的!所以落合同学不能说!说出那件事,咱们会吃死刑哪!上次的手术,不是割盲肠啊!”
主刀大夫一愣,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红色的君影草
一
水野敏雄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在转椅上大伸懒腰。今天下午如此空闲,实在难得。兼任秘书的打字员三枝优子和他一样无聊,把杂志搁在大腿上悠悠翻阅。办公室里飘逸着慵倦的气氛。
电话铃响了。三枝优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伸手来拿话筒。电话机摆在水野的办公桌上,但平时总是优子先接电话。这是因为,在某种情况下,必须谎称水野已经外出。
然而这一次水野挥了挥右手,制止优子来取话筒。他亲自接了电话。
“我是水野。”水野打电话时,总是故意压低声音。这也许是他想隐瞒年龄的心理自然在起作用:压低声音可以使人认为他不止33岁。
“是常务董事吧?你想杀死尊夫人,对不对?”对方的声音比水野压得更低。这是个陌生的声音。
“喂,喂,你弄错人了不吧?这里是……”
“不,没弄错!我在给水野制药公司的常务董事水野敏雄先生打电话。”
“可是……喂,你是哪一位?这不礼貌吧?也不报个姓名……”
“报不报姓名无关紧要。还是谈刚才说的那件事吧。打算怎么办?我没说错吧?”
“胡说八道!我对董事长……”说到这里,水野把话咽了下去。一方面,这是因为三枝代子正在不安地注意着这个电话;另一方面,由于每当有人在电话里说到“夫人”,他总是习惯于改言为“董事长”,对此他觉得极不自在。他想:“她的确是董事长。可为什么就不能叫‘老婆’或‘妻子’呢?”
“喂,我不想听你辩解啦!”对方并不在意水野那微妙的停顿,自顾自说了起来,“反正你想谋害夫人。这是事实,毫无疑问。为了这件事,我想跟你谈谈,怎么样?你能不能接受一个建议?”
……
水野默不作答。他想挂断电话,可是又想听一听那个建议。
“很简单,就是让我承担这次谋杀。你要杀人,恐怕还不行吧……”
“你?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为了你嘛!你想干,可又干不了。我替你干。就是这个意思。怎么样?”
“可你究竟是谁?”
水野不再装腔作势了。看来他已中了身份不明的对手所设的圈套,合上了对方的拍调。
“想知道我的身份和姓名?问这个不合规矩。这有什么必要?说正经事吧。如果你接受我的自荐。明天早晨请在办公桌上的花瓶里插上一枝白花。明白吗?是白花!”
“啊,喂喂……那么,……”水野想问:“条件呢?”可他言而又止。他想:“这话危险!”如果提出要谈条件,就等于承认他想杀害妻子久美子。
“你说什么?”对方反问道。他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
水野不答话,挂上了话筒。
“常务董事,什么事呀?”三枝优子站起身来,把匀称漂亮的修长身躯转向水野,娇声询问。
“嗯?”
“瞧你都出汗啦!”优子掏出手绢,递给水野。
“是么?我有点儿疲倦。”水野接过手绢,用它擦了擦额头。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刺激了他的鼻膜,芳香无疑是来自那方手帕。
“是累了?还是不要过于紧张才好呀。”优子仿佛自言自语。也许她觉得过深地介入水野的生活是不行的。
“嗯。”水野随口应道。但是,刚才那个电话里传来的几句话,老是在他脑子里盘旋,成为一种固定的旋律:
“明白吗?白花!明白吗?白花!”
二
水野敏雄是水野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水野久美子的二婚丈夫。六年以前,他、直不过是秘书科的一名小职员,但和久美子结婚以后,就在改承妻姓的同时,就任了常务董事之职。水野制药公司在战后成为股份有限公司,实际上几乎为个人所有,所以能有这等事情。
这家公司是由久美子的前夫水野要吉的前辈人创建起来的。到了要吉这一代,改为股份制,把股份分给了公司要员。不过,要吉的名下自然仍有超过半数的股份。
可是要吉在七年前死于一起车祸。他膝下无子,遗产由遗孀久美子全部继承。于是,久美子就任了水野制药公司董事长。她颇具事业家的手腕,又碰上了制药公司的黄金时代——所谓新药热潮。也许就是有了这两个条件的缘故,到了她这一代,公司的经营成果突然直线上升。到了亡夫一周年忌日的时候,她在公司内部的地位已经固若金汤了。
所以,刚刚办完前夫逝世周年的祭事,她便决定与秘书科职员前川敏雄结婚,可以说无人敢于反对。
人们悄声议论道:
“董事长也是活生生的人哪!这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是个女人,在公司里上上下下忙个不停,够她辛苦的。女人嘛,毕竟想回到家里。”
这些话,也许在某种意义上体现了职员们对她的好感。
再婚时,久美子30岁。新夫前川改姓水野,时年27岁。
水野敏雄这一方面,纯粹是从利害关系的角度攀结这门亲事的。他在大学里专攻经营学,对于现代公司的经营十分自信。他从学生时代就怀抱着一个梦想,希望实际经营一家公司,试行他的理论,再对理论进行合理的修正。然而考虑到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他差点儿心灰意冷。从从业人员的地位爬上经营者的宝座,如果晋升顺利,也得花费20年到30年的时间。如果气运不佳,那么前车之鉴是,许多人在成为经营家以前,便到了退职年龄,不得不离开企业。如此想来,他不堪寂寥之感,又觉得心焦如焚。他想:“我这一生,来不及实现年轻时怀抱的梦想,便会完结。男子汉大丈夫,谁能忍受这种委屈?”
于是,他虽明知同事们对他冷眼相看,仍然努力不懈,企求赏识。他急煎煎地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争分抢秒,指望尽快成为一名经营家。
苍天有眼,他被女董事长慧眼看中。此外,在某些女人看来,他也堪称英俊男子,或许这一点也为他铺设了一级阶梯。
久美子向他提议结婚时,他首先权衡利弊。久美子年逾30,容貌算不得俊俏,其时已临中年的坡顶,皮肤上隐约浮现了褐斑,身体的曲线也已丧失。这不利的一面,他也曾冷静地考虑再三。但是他不顾这些弊端,同意了这门婚事。靠着婚姻的力量,他能一跃而登上经营家的宝座,这份魅力足以弥补亏损,是一笔红利十足的交易。这就是他的想法。“对于一个男子,最重要的莫过于事业成功。与这个目标相比,同美女恋爱、娶美女为妻的欲望,就是微不足道的了。”这就是他的算计,也是一种人生哲学。
然而,他这份算计在某一处发生了误差。
最大的失误,莫过于未曾料到久美子婚后仍然不肯放弃董事长的地位,而授予他的“常务董事”一职,一半只是虚名,公司的命运一如既往地全部操纵在久美子一人手中。他曾提议合理改善公司组织,久美子以资金不足为由,否决于顷刻之间。公司的体制是:芝麻大的事情也须提交董事长裁决,未经久美子许可,办不成任何事情。
婚后第二三年,他也曾试图与久美子的专制相对抗。然而久美子对这抵抗几乎毫不介意。而他却无勇气与久美子离异,到别的公司另谋一份差事。在新的公司里,他将不得不重与账簿打上交道,亲自动手抄抄写写,末了拿去请上司盖章。他不愿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去。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也就死心塌地了。他时常自嘲:“我于久美子,只是性生活的必需罢了。”然而他渐渐习惯了舒适的生活,也就甘居于这种地位了。
不过,他时常回忆起学生时代的雄心大志,然后暗暗想道:“要是久美子死去就好了。”
因此,说他希望久美子死亡,绝对没有冤枉他。
三
关于那个奇怪的电话,水野对谁也没有说。他想:“也许是故意和我为难,或者是恶作剧吧。”不过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这种愿望。
当天夜里,他故意拿着一本并不想读的小说走进书房,推延就寝时间,让久美子先睡。在这种私生活的细节上,久美子也是鞭长莫及的。到久美子入睡以后,水野对那个电话琢磨了大约一个小时。
首先,他认为打电话的人是认识他的。对方把声音压得那么低沉,就是害怕水野听出他的嗓音。其次,对方能够推定水野希望久美子死去,这说明他对公司的情况了如指掌,并且熟知水野的性格。此外,他要求水野明天在办公桌上的花瓶里插上白花,作为表示同意的暗号,他怎样才能看到这个暗号呢?若是公司内部的职工,透过玻璃门就能一目了然。如此看来,对方就是公司里的职员。
不过,水野最为关心的问题,还是明天要不要往花瓶里插上白花。
倘若那个电话并非单纯的恶作剧或坑人的把戏,而是货真价实的“杀手”发出的信号,那么插上白花的确是可行的办法。这不是白纸黑字,不用担心第三者看见,也不必害怕留下证据,除了水野和杀手两人以外,只有天知地知,而从杀手的角度来说,他能取得水野的答复,却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这种事小说气味太浓,但是正因为这样,反而显得真实。”水野对那个电话已经半信半疑了。
不过,关于是否同意对方的要求,他还犹豫不决。他并非对要不要杀死久美子一事举棋不定。结婚之初,就只是把这位妻子当做一种“手段”,如今早已知道这“手段”毫无利用价值,要将其除掉,是不必犹豫的。
问题在于,如果谋杀成功,这案子是不是对他的安全毫无影响呢?这一点他是放心不下的。如果久美子死于某人之手,警察自然会导素因其死亡而获利最大者。遵循这个原则,警方必定会疑及水野。当然,考虑到水野具有制药公司常务董事的身份,警方也许不会贸然将他逮捕或拘留,但恐怕免不了固执的讯问和盯梢跟踪。这他可受不了。他会患上神经病,末了难免自动招供。
这样一来,他就整个儿毁灭了。
何况杀手有可能被捕,他无疑会供出水野。这样一来,水野也会被捕,免不了长期拘审。水野认为自己不可能在长期的拘留中否认他与杀手的关系。
“终究是不行的。”水野得出了结论。他觉得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十分可惜,却无勇气冒这份风险。当夜他噩梦不断,甚至梦见了警察探案时讯问他的情景。
“那个提议不能接受。”他下了这个决心,心里却还牵挂着此事。第二天在上班路上,汽车从花店前驶过,他心里有些发痒,购买白花的念头一闪而过。
所以,当他到达公司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自然把目光投向办公桌上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一束君影草。君影草的花,自然是白色的。
他在门口愣住了。三枝代子向他问了早安,他也没有反应,只是死盯着花瓶。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是谁违背他的意志,插上了这束白花呢?这岂不是圈套吗?
“常务董事,你怎么啦?脸色发青啦!”听到优子的这句话,他才从一时的虚脱状态中恢复过来。
“不,没什么。”他板着面孔,短短地回答一句。
“就算我多嘴吧,常务董事,你还是去看看病吧?”优子还要进言。
水野想到:“名副其实,优子是个好姑娘。我就喜欢这份温柔体贴。同是女人,久美子就没这优点。”
“嗯,没什么大不了!可这君影草,是你插的吧?”
“是呀。北海道一个朋友给我送来的。航空邮寄呢!所以香气正浓,美极了!”
“是吗?真是你插的?不是别人叫你插的吧?”
“当然不是嘛。怎么啦?常务董事不喜欢?”
“不,也不是不喜欢……”
可是水野对这束花不知应该如何处置。叫优子马上扔掉吧,会辜负优子特意讨他欢喜的一片心意。何况那杀手很可能已经看到了这束白花,正在采取行动。他想:“报告警察吧?”可是警察不会相信的。再一想,这偶然的巧合,莫非是命运的启示?
优子不知底细,又补充一句:
“我觉得花儿挺可爱,还分送给总务部长和秘书科的全体同事了。”
水野突然觉得滑稽。这件事值得如此操心么?那电话很可能只是纯粹的恶作剧。为了这点儿小事,大惊小怪地报告警察,或者叫优子把花扔掉,反而会被人笑话。
他强迫自己不再考虑这束花的问题。何况今天预定要下厂视察。
可是,正在水野视察工厂的时候,他接到了关于久美子死亡的报告,这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是久美子的休息日,她不到公司里上班。久美子说过,为了美容,每周休息一天是必要的。
四
久美子死于夫妻同居的卧室。出乎意料,她的尸体竟然一丝不挂。水野从工厂驱车疾驶回家时,地方检察署的检察官已经验尸完毕,鉴定科也做完了现场鉴定。警察立刻将他领进那间卧室。
走进房间的瞬间,水野把眼睛转向一旁。这并非杀人现场惨不忍睹的缘故。若论凄惨的程度,这现场倒是比他的预想远为安宁。水野在驱车回家的途中,单知道妻子是被杀的这一事实,脑子里就浮现出一副可怕的场景:屋子里乱七八糟,久美子变得面目全非,尸体附近洒着斑斑血迹……然而事实与想象完全不同。
如果没有神情严峻的警探在场,这房间便与平时无异,根本想不到这就是杀人现场。
水野移目旁观,是出于羞耻之心。他与久美子结婚,并非为了爱情,而是在利害关系的基础上缔结婚姻。他本身并不爱这位妻子,但他在看见妻子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仍然为妻子的裸体暴露在外人眼前而感到羞耻。
何况那久美子的尸体,毫不为她遮羞掩丑。她的下半身分外松弛,给人一种印象,好像她临死之前还满不在乎地把它暴露在人前。这使水野对久美子当时的情景产生了某种联想。
水野心里惶惑不解:“久美子被杀时在干什么呢?”
他向身旁的年轻警探问道:
“难道她就是这副模样死去的?”
那年轻刑警朝站在尸体旁边的年长的男子投去询问的目光,好像问他:“这问题能不能回答?”
那年长的男子,自从水野走进这个房间,一直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他。水野觉得他是一名办事练达的警官,生来就适合干这一行。水野感到了他目光的威压。
“对了,她就是这样死去的。”警官的回答字字清晰。与此同时,他注意着水野的反应。
“啊……可是……”
“哦,这儿说话不方便,找个别的地方吧。有合适的地方吗?”他对水野说话的语调,形式上是征求意见,实际上是下命令。
水野把他领进了会客室。警官拿出了名片。他是S警察署侦查主任山内警部。
寒暄完毕,他们在沙发上就坐。水野表示歉意:
“本该沏茶,可今天女佣休假……”
“不用客气。顺便问问,女佣休假是怎么回事?”
“每周一天。星期三内人不去公司上班,也给女佣放假一天。我们俩平时都不在家,雇女佣主要是为了看守门户。内人在休息日却想图个安静,不愿有人打扰,所以把女佣打发回去。”
“哦哦,原来如此。不过,夫人把女佣打发回去,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山内警部的话似有弦外之音。
“这怎么说?”水野不明其意。
“好啦,咱们还是从头说起吧。”不知为何,山内警部转移了话题。“11点刚过,S署接到一个电话,报告有人被杀。”
“打电话!是男的吗?”
“哎哎,先听我说嘛。那个电话所说的杀人现场就是府上。我们赶到这里一看,只见夫人已死,就是刚才那副模样。啊,对了!水野先生,你认识渡边胜次这个人吗?”
“渡边胜次?啊,我认识。他是公司秘书科的职员……渡边怎么啦?”
渡边胜次是四五年前加入公司的青年职工,尚未婚娶。他仪表堂堂,沾光不少,分配在秘书科里,深得董事长久美子的信赖,曾有好几次到这个家里做客。
“他这个人为人怎么样?”山内警部并不回答水野的问题,顾自提问。
“不很清楚。只知道是个敢作敢为的青年人,人品也很正派。”
“哦哦!这个渡边哪,我们上这儿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间房里。”
“渡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刚才说的那个电话就是他打的。他自称杀了人。”
“啊?”
“这就是说,是这个渡边杀了夫人。这不是误会,是他本人说的……”
“可是,渡边干吗要……”
“刚才听过了他的陈述,带到警察署去了。根据他的自供……”说到这里,山内警部从衣袋里掏出一盒“消遣”牌香烟,抽出一支,打火点燃。
五
据山内警部所说,渡边胜次的自供如下。
自从数月以前,渡边与久美子每周一度幽会偷情。这对情人中,久美子是积极主动的一方。然而就渡边而言,则是半为享乐,半为保持“董事长情夫”的金边饭碗。
两人几乎总是趁着久美子休假,在星期三幽会于水野宅邪的卧室。这是久美子的主意,她害怕在其他场所人人耳目。作为董事长,久美子即便在休假日也有亟待裁决的文件需要批阅,渡边便担负起传送文件和董事长印章的使命。
在渡边来访之前,久美子已经准备停当,单候情郎。渡边到达宅邪,即人卧室。事情就此运转。
久美子总是光着身子搂抱渡边,接着便向渡边提出种种要求,有些要求连渡边也不敢欣然从命。然而,他为了充分满足这位中年女人的欲望,不得不委屈求全,竟然狠心照办。这些要求之一,竟是叫他掐住久美子的脖颈。
两人的肉体融而为一,欲望不断充注,就在登上顶峰的刹那间,久美子那感到美中不足的躯体一阵痉挛,嘴里大叫一声:
“掐脖子!”
渡边应声而动,两掌合围久美子的颈部,使劲掐勒,久美子则由于剧烈的快感或是呼吸困难,一时陷入昏迷状态。渡边立刻放开久美子,自己穿上衣服。当他穿着停当,久美子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这是有过前例的。
这一天事情也是如此进行,直到久美子昏迷这一步。只因天气已经转热,两人都是大汗淋漓,以前却没有这种现象。
渡边擦去汗水,穿上衣服,以为久美子渐渐恢复了意识,便朝床上望去。
刹那间,渡边浑身不寒而栗,好像身子已不属于自己。他并非认定久美子已经死去,但他也许有了这种预感。他那正在拴系皮带的双手停止了动作。他踌躇片刻,才走到久美子身边。
他伸手摇一摇久美子的身体,虽然余温尚在,却已像死物一般沉重。
他狼狈不堪,连忙探脉,但已摸不到脉息。这一来,他方寸大乱。他把耳朵凑到他刚才还曾爱抚的乳房下侧,却未听到半点声响。又把手掌挨近口鼻,也未感到一丝气息。
“她死了。”渡边想着。他马上想到逃离现场。可是转念一想,警方运用现代侦查技术,过不了几时就能查明他的罪行。这屋子里除了他的指纹,还留下了他的许多痕迹。要把它们全部销毁,简直是不可能的。
无可奈何,他给警察署打了电话,供述了一切……
听了渡边自供的上述情况,水野的思绪纷乱如麻,连他自己也无法收拾。他不得不同时考虑两桩事情。
久美子瞒着水野找了情夫。情夫不是别人,就是公司的职员。这件事对他毕竟是个打击。他明知自己不爱久美子,但他对久美子偷人养汉一事的反应几近于愤怒。“星期三休假,原来是为了干这种勾当?”他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卧室里所见的久美子那副姿态。在那又白又胖的躯体上,渡边……她无耻地叉着腿,支撑渡边,两条留有种痘疤痕的粗臂紧绕渡边的背脊。“久美子终究不是女人,而是一条母狗!”
但是,水野一边半生气半自嘲地想着久美子和渡边的关系,同时还要考虑另一件事情。
这就是前一天那个电话和君影草的白花。“这和久美子的死毕竟是有关系的吧?难道久美子完全是死于偶然吗?”
六
“很抱歉,在得知夫人不幸亡故的悲痛时刻,我还想问几个问题。”山内警部说着,拿出了黑皮记事本。
“啊,清说吧。”
“那好。水野先生,你对夫人和渡边的关系毫无所知吗?”
“这当然!”水野的语气十分尖刻,“你在哪儿见过默许妻子偷人养汉的丈夫?”
“这倒也是。不过,男女关系,也有非常识可以判断的。我过去办的一个案子就是这样。丈夫年轻时纵乐过度,养不出孩子。当时还没有人工授精的办法,为了让妻子生个小孩,丈夫容许她跟别的男人发生关系。没想到妻子迷上了那个年轻的代理人……结果,丈夫把妻子杀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有生育能力?”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举个例子嘛。”
“就算是举例,也过于无礼了吧?竟然暗示是我杀了妻子……”
“哦?”山内警部显出惊愕的表情,似乎不懂水野在谈些什么。然而,他的两眼炯炯有神。水野心慌意乱了:“不行!我不能失言!”
“我没有说水野先生杀了人嘛。不知你怎么误解了我的提问……”山内警部装愚作傻。水野想到:“我上当了吧?”他决定无论如何不提那君影草的事情。
“好吧,我继续提问。”山内警部不到10秒钟便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对不起,这恐怕是对私生活刨根问底了。夫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求你指她的脖子?”
水野默然不语。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根据山内警部转述的渡边自供,久美子在床上曾对渡边提出种种要求。可是水野根本不知道久美子还有这样一面。论其年龄,久美子确实置身于中年女子群中,然而就她的情场言语、欲望强弱和床上技巧的优劣而言,就水野所知,却与中年女子相去甚远。夫妻之间本来就很少交媾,而她的态度,总是无可奈何地顺应水野的要求。也许是一心放在事业上,生理机能也随之男性化了的缘故。这样一想,水野也就不作指望了。正因为如此,刚才警部所举的“例子”,水野听了大为不服。“怎么回答呢?”水野无所适从。照实回答吧,无异于承认自己无法使久美子满足,有伤于自己作为男性的自尊心。他心里乱作一团。
可是山内警部似乎没有注意到水野心理上的矛盾。他做出不胜久等的表情,催促水野回答。
为了拖延时间,水野反问一句:“这种个人隐私也得告诉你们吗?”
“不不,当然可以不说。我不想深入探讨你的私生活。不过,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十分感激。水野先生,也许检察官会要求你出庭作证吧,那时候就没法拒绝了……”
“是吗?既然说到了这一步,我就告诉你吧。那是妻子的怪病。”水野边说边想:“毕竟说了假话。”是男人的虚荣心驱使他说了谎话。
“哦,是这样!结婚以来就是如此吗?”
“不,她的前夫身体很弱……说来真不好意思,她这个怪癖,好像是我给她养成的……”水野说着,还挠挠头皮,自以为表演得十分精彩。
“是么?本来是在水野先生跟前养成的习惯,可是女人一旦有了癖好,似乎就改不掉了……还有,她平时也是裸着身子睡觉?”
“啊,是呀!”这也是假话。久美子和水野同房时,从来不曾脱光衣服。
“是吗?大体上明白了。”山内警部说着,把记事本合上了。可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啊,对了!夫人的心脏不好吧?”
“对,她很胖,心脏自然不好。怎么啦?”
“啊,早该告诉你的。夫人的死因,从病理学来说,是心脏麻痹致死。”
“哦?不是窒闷致死?”
“还没有解剖,所以不能肯定。脖子受扼而呼吸困难的时候,也可能发生心脏麻痹。这是法医说的。”
“这么说,不是渡边杀害的?”
“不,若非脖子受扼,就不会发生心脏麻痹,所以……这一点是不成问题的……”
不知何故,山内警部含糊其辞,结束了询问。
七
翌日,警方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将渡边胜次送交检察署。但是,办理这项手续的负责人山内警部,对于他的行为是否构成了“杀人罪”,本身也没有把握。
杀人罪是在怀有杀人动机杀害他.99lib?人的情况下构成的。谋杀他人自然是犯下了杀人罪,就是在一时性起杀害他人的场合,法律也认为凶手的瞬时间怀有杀意,多数情况都定为杀人罪。然而渡边的这个案子,却无法认定他对久美子怀有杀意。这一点还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果然,就在第三天,地方检察署的前岛检察官传唤山内警部。他想在讯问渡边之前了解一些情况。
前岛检察官似乎比山内警部年轻10岁左右。也许是这个缘故吧,他对山内警部说话是和言细语的。这不像检察官对警官说话,倒像是同事的警官之间晚辈跟前辈商谈问题。
前岛检察官围绕供述记录提问。
“渡边的这篇供词,是不是取到了足够的证据呢?”
“仅就部下的侦查和当事人的供述而言,没有发现什么漏洞。所以我认为把他当做杀人嫌疑犯送审是不尽合理的……”山内警部坦率地承认了自己没有信心。
“看来是这样呢。照这个样子,说什么也只能定为过失致死。这样一来,最高处罚也就是罚款五万元。”
“五万元么?”
若是杀人罪,要判死刑或无期徒刑,至少也要处以三年以上有期徒刑。这与五万元以下的罚款真有天壤之别。
“唉,如果这个案子真是过先致死,就不必勉强以杀人罪起诉了。我们的目的不是严惩被告,只要对罪犯处以适当的刑罚就可以了……不过,如果事实上自始至终是有计划的谋杀,而又伪装成过失致死,问题可就严重啦!”
“哦?请说说。”
“我看,可以设想各种情况。首先,假设渡边本人出于什么动机必须杀害水野久美子……”
“啊,这一点嘛,我也考虑过。可是直来查去,渡边确实没有动机!”
“渡边会不会是对被害者厌倦了,想了结他们的关系,可又没法摆脱,于是起了杀心呢?”
“我首先就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找不到证据。我们也搜查了渡边的住宅,清查了他的社会关系,也没找到线索。此外,我还怀疑渡边提出过某种要求,遭到被害者拒绝,遂起杀机。可这同样脱不出想象的范围。”
“我明白了。还有一点,渡边说被害者有个怪病,在性行为中要求对方扼住她的脖子,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这一点被害者的丈夫也证实了。他还证实了被害者平时睡在床上也是一丝不挂。我想没有问题。”
“是么……”
前岛检察官陷入了沉思。他抽出一支香烟,不停地往桌上敲磕。接着,他轻声说道:
“看来渡边本人并无杀人动机……”
“对,只要被害者的死亡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动机就很难成立。”
“可是会有人得到好处吧?”
“有的。首先就是丈夫水野敏雄。因为水野家没有其他亲属。夫人名下的不动产、股份等等全部归他所有了。经营的那家公司可不小呢!而且没人碍手碍脚了,他可以自由地处置这笔财产。”
“的确,这里面有没有文章呢?这条线索检查过了吗?”
前岛检察官立刻两眼生辉。所谓“有文章”,在司法界即是指“有犯罪的气味”。显然,他怀疑是不是水野敏雄委托渡边杀害了久美子。
“不成立。”山内警部首先说出结论,“既没有证据,渡边也坚决否定。说实话,我曾冒着诱供之嫌对他说:‘你把实情说出来,会给你减罪的。’可他笑了,不屑于跟我计较。”
“嗯,还是不成立……”
“而且渡边在公司里的朋友和秘书科的同事都说他是投靠董事长的,他跟常务董事彼此并不接近。”
“好吧。这么看来,结果还是过失致死。而且呢,山内先生,渡边在案子被发现以前就报了警,这就是主动自首,罚款也要从轻呢。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合了吗?”
“是啊,我有同感。不过,没准倒是真的。我们多疑了……”
“是呀。好,就谈到这儿吧……”
前岛检察官彻底地讯问了渡边。他充分利用了法律允许的20天拘留期,发动猛烈的讯问攻势。其间他还几次要求水野敏雄到场做参考人,向他询问情况。然而他最终没有推翻警察的供述记录。
尽管如此。将此案作为“过失致死”处理,他还放心不下。这是检察官的职业敏感。他想:“不要紧,还是以杀人罪起诉吧?”可是他没有信心证实杀人动机。
接着,他又考虑以“暴.99lib.行伤害致死罪”起诉。可是,那行为是经双方同意的,况且法医的检验报告书确认了除颈部受扼的指痕外别无外伤,所以这也不合情理。
结果,检察署仅以“过失致死罪”对渡边胜次起诉。而且在起诉的当天。渡边便获保释。
八
两年过去了。
水野敏雄自然当上了水野制药公司的董事长,并且已经娶了新妻。久美子的周年忌日刚过,他就迫不及待地结婚了。新妇就是一直为他担任秘书的三枝优子。婚后她立即辞职了。
新家庭平和安宁。优子仍和做秘书时代一样,对他关心备至,为他分忧解愁。这是已故的久美子毫不具备的为妇之道,深得水野的欢心。水野对这门婚姻心满意足。
另一方面,他在就任董事长的同时,便开始推行现代经营方式。这种改革也伴随着人事调动,虽然遭到工会反对,但还是执行下去了。现代化的成果渐渐出现,他这董事长的宝座,如今已经坐稳了。
他周围的一切无不是顺利地运转。久美子之死带来的烦恼,已经被他赶到了记忆库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有时候自然难免触动往事的记忆,但每逢其时,水野便让另一股意识的洪流将它冲走。他心里认定:“想也是白搭。”
可是某个星期天,他家里来了一个电话,迫使他不得不思考两年前那桩不堪回首的往事。
电话是优子去接的。听了对方的话,她皱了皱眉头,召唤水野。她用右手捂住话筒口,叫了一声“你来”,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说是渡边。你接吗?”
“渡边?”水野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来。
“哎呀,就是那一次……”
“啊,是他?他现在找我干什么呢?”
“就是呀!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直接和你谈。”
水野犹豫了一瞬,接着拿定了主意。
“好,我跟他说。”他接过了话筒。
“喂,我是水野……”
“啊,是你吗?久疏问候呀!”
“唉,别客气嘛……找我什么事?”
“说来话长呀。本来嘛,审判结束以后,我就该登门道谢的……”
水野的心底有个黑洞扩展开来。“这人说话转弯抹角,到底有什么打算?”不过,他竭力故作镇定。优子在一旁担心地察颜观色。
“啊,你说那件事呀?都过去两年啦!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呀?”
“是呀。因为我中途患了病……”
“患病?什么病呢?”
“不知道。总觉得浑身无力,说不定是拘留生活的疲劳所致,三个月里除了起卧什么也不能干。”
“这可是受罪了!喂,怎么样?是个什么结果?”
“啊?哦,是说判决吗?罚款三万元。”
“是吗?三万元?已经交了吧?”话刚出口,他便想:这种多余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没交啊。我正是想跟你商谈这件事……”
“这件事?是指什么?”
“这个——也包括我今后的生计等等,还想请你费心关照……”
“你今后的生计?哎呀,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真的吗?”
“那当然!你想想吧,哪儿有这样的好人,会去照顾一个和他老婆通奸又把他老婆杀死的汉子!”水野语气强硬,一半是为了说给身边的优子听听。
“别硬充好汉啦!请回忆一下吧。你还记得那君影草的暗号吗?”
……
水野知道自己的脸色已变。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啊,喂喂!”渡边在电话另一头喊叫,“无论如何,今晚8点上N河堤来吧,那一带耳目不多,商谈一下总可以吧。8点钟呀!如果你不来,明天我就登门拜访,向尊夫人……”渡边的口气咄咄逼人。水野连忙答道:
“好,我去!我去!”
电话断了。
“你怎么啦?汗都出来了!”优子说着,用手绢替水野揩拭额上的汗水。“啊?”水野觉得不可思议,“曾几何时好像有过同样的事情……”可是水野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了。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渡边想在今晚见我。”
“哎呀,那个人,他要到家里来?可怕呀!我不答应!”
“嗯,这我想到了,所以约好在外面会见。”
“会出事吗?”
“哪儿话……别担心!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好。可我……”优子仍然表示放心不下。
九
水野接着走进了书房。他担心优子跟着进来,好在她似乎还有家务没有做完,继续干她的活儿去了。
水野在用于读书的帆布睡椅上坐下,点燃一支香烟。他想清理思路。可想而知,如果不明白渡边的想法和他的欲求,与他会面是很危险的。
首先他要把两年前的情况回忆一遍。
那个奇怪的电话,便是一切的开端。在那个电话里,他流露了希望久美子死亡的心愿。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事实。这里就有个问题,打那个电话的人恐怕就是渡边,但他是怎么知道水野这个秘密愿望的呢?
那个电话的第二天,久美子便死于非命。当时水野不曾把那个电话与久美子之死紧密联系起来加以思考,但如今看来,两者之间毕竟是有关系的。根据渡边今天在电话里透露的口风,大约渡边在那一天把优子为水野插上的君影草误认为委托杀人的暗号了,于是他便着手进行谋杀。然而渡边为什么要杀久美子呢?还有,久美子和渡边的关系是不是单纯的两性结合?这里有没有某种秘密的背景呢?
这些姑且不论,因久美子之死获利最大的是水野本人。他就任了董事长,继承了财产,还娶了个年轻的后妻。看起来,一切都在为他而运转。当时警方似乎也曾疑及水野,几次对他提出老一套的问题。可是,他自然不曾说出那君影草的事情。那白花并不是他插上去的,而且很难想象渡边与君影草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不想多此一举,自找麻烦。
上面这些情况,水野一边吸烟一边想着,总是不得要领。他无法构成特别明确的推理。
“现在是了结的时候了。”他失去了指望,便下了这个结论。
“渡边是想要一笔钱吗?好吧,不妨给他十万二十万。”
渡边杀害久美子,究竟是如法庭判决所说,确系过失,还是出于某种动机蓄意谋害,至今还不清楚。不过水野因久美子之死而得到了恩惠却是事实。既然如此,是不妨给他一点“小费”的。这就是水野的想法。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优子送来了红茶。她见水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便嗔怪地说:
“哎呀,原来你闲着呀?”
“嗯,我在想个问题。”
“什么?是渡边先生的事情吧?”
在这些地方,优子总是敏感过人。这是她从秘书时代就有的。她经常把水野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连水野的心理活动也能察知。
在久美子生前,优子还是秘书的时候,水野见优子对他如此体贴,便误解为这是她对自己的爱情表示。
基于这种误解,有一次水野在赴宴归来的途中,便向优子调情,结果遭到拒绝。
“怎么样?你喜欢我吧?”
优子听了这话,冷冷答道:
“嗯,我尊敬你。可这和喜欢不同。”
“可是……”
“何况,就算我喜欢常务董事,还有夫人在吧?我可不想自找苦头!”优子一边说,一边斜眼打量水野的表情。
“是吗?那我跟妻子离婚怎么样?”也许是酒精在起作用,水野纠缠不休。
“哼哼,无理取闹!”优子笑了九九藏书,风情毕露。对这个可爱的优子,水野怀有恋慕之情。然而他没有勇气进一步追求。他毕竟害怕久美子。
“不,我才不想渡边的事情……我想好了,给他一笔钱算了!暂且给我准备十万元吧。”
“啊?给钱?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我觉得他挺困难。”
“可你这么做,反而会坏事的。”
“坏事?”
“对呀!这一来,就好像是你委托他杀人了,不是吗?”
水野不由得紧盯着优子的面孔。
“什么?你有这种想法?这可不是好玩的!我……”
“哎呀!生气了?我赔罪嘛。就当我没说,只是设想嘛。”
“设想也好,玩笑也好,都过分了!”
水野说着,把茶杯举到嘴边。可是,连他自己也难相信,他的心动摇了。他想:“我究竟为什么觉得心中有愧呢?”好像久美子真是由他托人杀害的,而他像被人击中了痛处,竟然狼狈不堪。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可我担心嘛!渡边先生会不会动武?”
“他敢!他凭什么动武?”
“那我就放心了。啊,没准还是给钱的好。舍不得几个钱,到头来惹祸上身,得不偿失呢!我这就去准备。”
优子突然改变了主张,说罢便离开了书房。
十
当天傍晚,水野在7点半钟出了家门。步行只用了20分钟,便来到了N河堤。他登上堤面,环顾四周,寻找渡边。没想到,就在他的身后,有个人说话了:
“喂,我在这儿!刚才我一直跟着常务董事——不,跟着董事长走来的。”
“那你干吗跟踪?”
“跟踪?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担心你不来……”
渡边穿着工作服之类的衣裤。他在公司里服务时,职员当中就数他最爱修饰,可如今这身打扮却大不相同了。水野把眼前的这个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哎呀,你是看不惯我这身服装?没有职业,每天打短工,所以……”
“是吗?受罪啦!”
“不,这没什么!何况这种生活即将结束……”
“呵!说说看,找到了什么好差事?”
水野这么一问,渡边撇了撇嘴唇,表情未免古怪。水野以为他是故意装模作样。
“你说什么?”渡边提高了嗓音,“董事长先生,别装蒜好不好?我这一生,不是得由董事长关照吗?”
“你尽说怪话,叫人莫名其妙!我不记得许过这种诺言。”
“且不说诺言吧,只要有过类似的事情,也就够了。”
水野懂得这话的含义。正因如此,他才带来了一定数目的钱钞。不过,终生关照又另当别论。
“别瞎扯啦!你这是白日做梦,不过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吧?还有,久美子在世时,你和她干下了好事。现在你倒有脸来见我,好像满不在乎!”
“你说那件事?怪哉!我的话你真的相信了?”
“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我跟前任董事长相好的事嘛!那都是胡编的。”
渡边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胡编的?”
“对,你想想吧,你自己也并不爱那位夫人吧?她根本没有女人的魅力嘛。”
“可你那一天跟她睡觉总是事实吧?尸体检验的结果,验出了你的精液。”
“这倒没错。可那种场合只好这么做了。你还不明白吗?”
“啊!我真像掉进了迷魂阵!”
“是吗?要不要我说明当时的情况?”
渡边接着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你还记得吧?当时在秘书科,我是前任董事长的随员。由于职务关系,我几次到过府上,那时候我就想好了一些计划。我发现,董事长的休息日里府上没有女佣,而宅邸是那么宽敞,就是在屋里叫喊几声,外边也听不到声音。于是,那一天我刚到府上,立刻把董事长抱在怀里。董事长大吃一惊。这也难怪,平时我总像绵羊一般柔顺,是个唯唯诺诺的小职员,万没料到会有这般无礼的举动……”
当时,久美子给了渡边两记耳光,一边说:“干什么?你疯了?”可是渡边毫不怯阵。他早已料到多少会有抵抗。他从身后抱住肥胖的久美子,用右臂扼住她的脖子。不一会儿,久美子的身体瘫软了。这是一时昏厥,并没有死亡。
渡边把手脚无力的久美子搬进卧室,接着给她脱光衣服。他必须做得不露痕迹,使别人看了以为是久美子自愿脱衣的,便小心翼翼地避免弄破衣服,又把脱下的服装仔细地折叠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渡边正在脱自己的衣服,久美子恢复意识了。她惊叫一声,做出一种姿势,想掩藏自己一丝不挂的躯体。这引起了渡边的兴奋……
渡边对水野说:“说实话,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和那位夫人同床时能不能发生性行为。我的计划是伪装成性行为过先致死的假象,所以尸体上非留下交媾的痕迹不可。可是在水野夫人跟前,我对这方面信心不足。平时就没把她当做女人,只是尊奉为董事长。偏巧董事长叫了一声,又企图掩藏裸体,虽然我以前不曾在她身上感到女性魅力,可那个动作毕竟是带女性气的。这一来,我最担心的事情,居然进行得十分顺手。”
渡边就是这样强奸了久美子。在行为过程中,他用右手扼住久美子的脖颈,使劲掐了下去。久美子无辜死亡。
“此后的事情,你想必也很清楚了。警方的调查,也不出我的预料。虽然判决拖延了一些时间,但好歹以罚款三万元了结了。”
十一
N河堤是东京著名的男女幽会场所之一,但水野和渡边所在的这一带位于N河堤北端的僻静处,交通不便,所以几乎不见人影。
他们两人缓步行进,一边交谈。
“原来如此……”听完渡边的说明,水野轻轻叹息一声,“听了刚才的解释,才明白了你是怎样杀死久美子的。可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做这种事呢?为了这个,警方追究你的罪责,法院又罚款三万元,这划得来吗?”
“你说什么?”渡边突然提高了声调,“不是你托我干的吗?”
“你在做梦吧?你别无理纠缠好不好?我怎么会委托你干这种事呢?”水野知道,最终免不了出几个钱打发渡边,但他想尽可能地杀价。而且,如果一开始就百依百顺,往后说不定还得一次又一次让步。
“不见得吧?哼,你想想那束君影草的事情吧!”
“这件事首先是个误会。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别开玩笑!两年前我给你打过电话。我说,如果你想要我杀死夫人,就插上一束白花。第二天,你果然插上了君影草!”
“怎么回事呀?我毫无印象……”
“哈哈,水野先生,你这人好厉害!你叫部下去杀人,自己坐享其成99lib.,却把那部下扔掉不管!”
水野在交谈时,心中暗想:“还得抵挡一阵!”打过电话是事实,君影草出现在办公桌上也不假。那虽不是水野下令,但渡边把它误认为杀人指令,恐怕也是实情。然而了解内情的,惟有他和渡边而已。此事没有任何证据。如果抵赖到底,渡边也无可奈何。
“渡边君,你还要血口喷人,我可要生气了!我根本没想杀害久美子。”
“是么?可你至少巴不得她快点儿死吧?”
“开玩笑要有分寸,得分清什么能说和什么不能说!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
“那件事发生以前不久,有过一个宴会,是为了庆贺与美国H公司缔结特约关系。赴宴返回时,常务董事——不,现在的董事长水野先生在汽车里曾挑逗秘书三枝小姐,也就是现在的董事长夫人。司机把当时的情况都告诉我了!三枝小姐说:‘有夫人在,我可不干!’是吗?可是水野先生听了这句话默然不语。当时你一定在想:‘啊,要是久美子死了多好!’须知三枝小姐的魅力是能叫人失魂落魄的。啊,失礼了!是呀是呀,如今万事大吉,二位结成了夫妻。怎么样?你和心爱的女人同享幸福,没想到应该感谢我吗?”
……
水野认为做交易的转机到了。应该适当地施以怀柔之策。也许渡边制订的计划是缜密周全的。他从司机口中得知水野迷恋优子,而优子表示除非久美子死去便不能接受水野的求爱,便对此加以利用。渡边杀死久美子,并无动机可寻,警方不会判定为预谋犯罪。而另一方面,他又打了那个电话给水野以暗示,造成奉水野之命杀人的印象。判决确定以后,便向水野索钱。渡边所受的制裁几乎等于零,所以若能每月得到水野支付的大笔款子,这杀人犯罪也就十分合算了。
想到这里,水野从衣袋里摸出香烟,点火吸了一口,慢慢说道:
“我呀,当时就起了疑心,不相信久美子是过失致死。不过,若说是预谋杀人,又不知动机何在。可听你这么一说,终究是明白了。这样看来,处境不妙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呢?我明天就上检察厅去,把今天听你说的话复述一遍,你看怎么样?”
“这没用。我的刑罚已经确定了。根据一事不二理的原则,刑罚已定的案子,除对被告有利的情况以外,不会重新审理的。你还不知道吗?”
水野听了这话,心里一阵急躁。就演技而言,对手确实比他高明。他好像完全听任渡边摆布了。水野想到:“且作最后的挣扎吧。”
“可是,对我这方面来说也是一样吧?你上警察署去,谎称那件事是受我之托干的,也没用了。案子已经了结,按照你的过失致死罪作了处理,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也许你是想敲诈我,可我并没有给你落下把柄。”
“是吗?你的卑劣无耻,现在暴露无遗了!可我还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使出这一招,你怎么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渡边说罢,转身欲去。
水野心想:这也许是渡边假戏真做。但他感到心虚,连忙喊道:
“喂,渡边君!话还没讲完呢!你说说,什么办法?”
“哼,这是我被警察拘留期间想出来的。我要用某种手段杀死水野先生的新妻。这一次,可不是那种拙劣的干法,不会得出过失致死的结论。我要做得堂堂正正,而又绝对不会蒙受嫌疑。很遗憾,此时此地还不能奉告!否则你会采取预防措施,那我就无路可走了。反正尊夫人会死在我手中。这样一来,警方自然会怀疑水野先生喽。同一个人的两位夫人都是死于不测,这还不可疑吗?”
水野想到:“我不相信有这么便利的杀人方法。”不过,既然上次杀害久美子时干得那么漂亮,看来渡边也未必是光说大话而已。
渡边叼起一支香烟,划燃火柴举到下巴附近。他脸上浮出嘲弄的微笑,眼珠上翻,观察水野的反应。火柴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那副表情,完全是蔑视水野,他好像在随意摆布水野,而现在要把手中的玩偶置于绝境。那得意的表情,布满了整个面庞。
水野心里一阵冲动,他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
水野冷不防提起右脚,照准渡边下腹部踢去。渡边大叫一声,闪身避开了。接着,两个人扭作一团。
不久,两人之一倒在河堤上了。另一个身影把倒下的人往堤下的河水里掀去。
十二
这天深夜,行人发现了浮在N河上的尸体。据警方调查身份的结果,死者是水野制药公司董事长水野敏雄。警方当即与他家里取得联系,夫人优子出面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优子一眼就认出了丈夫的尸体,但同时就失去了知觉。所以,警方的讯问推延到翌日进行。
第二天,优子对负责此案的警官回答如下:
一、她认为没有人仇恨丈夫。
二、发案之日,有人打来电话,丈夫便外出了。打电话的人姓甚名谁,她当时也曾听说,后来仿佛记得,但看见丈夫的尸体时,惊吓之下忘记了。不过,以后或许还能记起。
这一案件,被害者系著名公司的董事长,尸体衣袋内又留有10万元钞票未被劫走,而死者夫人曾听说嫌疑犯的姓名,却又已经忘却,所以新闻界十分重视,大肆宣传。
然而凶手经数月仍未缉拿归案,警察署所设的侦查本部已被解散。
优子记忆的恢复,乃是破案的关键。于是各家报社和周刊杂志社纷纷派记者对其采访。
某周刊杂志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将采访的情况登载如下:
问:那个姓名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吗?
答:是啊。有时候觉得是个很常见的姓名,可有时候恰恰相反,又觉得是个很少见的姓名。
问:关于那人和您丈夫的关系,您有什么记忆吗?
答:有过的,可我忘掉的不光是这件事。还有很多事情……不过,有时候也会忽然记起一两件,所以过不久一定会想起来的。
问:还有一个问题。您今后打算怎么办?水野制药公司也曾有过女入任董事长的历史,我们也听说您可能出任董事长……
答:可我根本干不了这种事情。特别是记忆力已经这么糟了……我打算把丈夫留下的财产妥善处理以后,先回故乡北海道去。
优子事实上没有食言。过了丈夫的周年忌日,她便把股份和不动产作了适当安排,然后乘飞机前往札幌。
在千岁机场,一个30岁出头的男子迎接她。那男子领她乘上包租汽车,同往札幌市区。
汽车在路上疾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男子说道:
“够苦的吧?”
“是呀,成了众目之的。真难熬!”
“是吗?不过总算能够松口气了。有三年了吧?真长啊!这段日子,我真不知怎么过来的……”
“可我呢?倒在不喜欢的男人怀抱里呀!”
“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穷人,要想捞一把,只有靠那种办法嘛。”
“是啊。可是扣了税金,还有别的,只剩下四千万元了,为了四千万元,出卖了三年的辛劳。”
这时,优子发现驾驶台边插着一束花。
“哎呀,司机先生,那是君影草吧?”
“对。现在北海道正是君影草花盛开的时节”
“可这不是红花吗?”
“啊,把它浸在红墨水里,一夜就染红啦!”
“是这样!可这样真有点可怕呢!血红血红的”
“是吗?所以我在想呀,有些人吸了人血,突然成了大财主!那些家伙也象这君影草一样,脸上、手上都是血红血红的”
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咧嘴笑了。
优子连忙窥视坐在她身边的男子——渡边胜次的表情。渡边的脸色已经变了。
红蜘蛛
春野惊讶地回望着高井户推事,他难以判断高井户的话中真意。
这里是N地方法院的法官办公室。门口挂着高井户推事和月冈推事的名牌。但月冈推事这天刚好“在家调查”,未来上班。
春野是为了见月冈推事而来的。
通常,法官皆不希望见新闻记者,这点和只要有空闲就会轻松地陪记者嗑牙的检察官不同!但,只有月冈推事不讨厌和新闻记者交谈。或许因为他弟弟在东京当新闻记者,对记者生活比较了解吧。
不过,春野这天来见月冈,并非有特别的采访目的,而且他预定要旁听的开庭取消,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才想到找月冈推事聊聊。
进入报社立即被分派至N市的分社尚不到半年,春野无法和月冈谈专门话题,大多是由他提些与法律有关的初步问题,月冈回答。只不过,对于春野幼稚的问题,月冈从未摆出厌恶的脸色。
但现99lib?在,挂在房门上的月冈推事的名牌是红色的,这意味着月冈不在。
不得已,春野转身想离去,却遇上正想回办公室的高井户推事。
“有事吗?”高井户问。
由于春野找过月冈好几次,高井户也认得他。
“不……只是想见见月冈推事……”
“月冈今天留在家里调查,如果有急事,可以去宿舍找他。”
所谓的“在家调查”,乃是法官在家阅读文件资料,这并不能算旷职。当然,宿舍距法院步行不到十分钟可到,如果有特别要事,书记官会赶去联络。
“不,也不算急事……”
“那么,我们聊聊如何?”高井户边说边开门。
对春野而言,真是完全的意外!高井户和月冈正相反,是很难接近的法官。年龄约摸50岁,但是双眉经常深锁,嘴唇随时紧抿成八字形,感觉上是位非常严肃的法官。平常即使月冈和新闻记者在闲聊,他仍正坐桌前阅读文件资料,看起来仿佛是对和新闻记者聊天的月冈表示沉默的抗议!而现在高井户却主动邀自己聊天!“好的,但,不要紧吗?”春野半信半疑地反问。毕竟高井户给他的是严肃法官的印象,令他无法判断究竟什么样的话题较为适当。
对此,高井户似相同。他虽问起春野的学历或当记者的经验等等,但是谈话方式像极了在庭上的讯问。
之后,高井户突然问:“虽然很冒昧,但是,春野先生,你有过女性经验吗?”
“经验吗?这……”春野含混带过。
“啊,抱歉!你已结婚了?”高井户对春野的回答不知做何解释,遂改变问话方式。
“不,还未结婚……”
高井户仍旧严肃的表情让春野困扰不已。那模样不像是觉得必须谈轻松些的话题,而勉强提出此问题。
“那么,是有未婚妻?”
“不,是在欢场……”
“咦?欢场吗?欢场的话……”高井户很不可思议似地眉毛一挑。
“是的,欢场包括很多种。你知道吗?”春野半自暴自弃似地说。
“不,我毫无这方面的常识。依你的看法,欢场女性是怎么样的情形?”
“这……”春野踌躇了。他不知道面对这种问题,该回答至何种程度。
“坦白说,”高井户左右转动着旋转椅,像是在思索说话的语气,“常有人说所谓的法官都孤陋寡闻,我想问你的是,这是事实吗?”
“这……我还年轻,自觉没有回答这种事的资格。”
“但,如果不懂各种事,就当不成新闻记者吧!因为报社的征人考试,好像是各部门共同出题……”
“是这样没错,但通常只是范围广却不深入,所以专门方面仍必须请教各种不同的专家。”
“嗯……”高井户转脸望向窗户,眼神似在沉思。
“而且,”春野继续说,“再怎样孤陋寡闻,若和我这种初出道之人相比,至少人生经验丰富许多……”
“不,那样的人生经验毫无用处。春野先生,你有过女性经验,所以我请问你,女性会发出叫声吗?”
“咦?”春野说。他并非故意装迷糊,而是真的不懂高井户的话中之意。
“也就是说,男女在床上时,我听人说过,也从小说中读过,女人会发出叫声。但若是普通的女人也会这样吗?而且,会叫床的和不会叫床的女人,到底哪一种较多?”
“这……”春野既觉得困惑莫名,又认为高井户可能是在讽刺自己。
亦即讽刺自己虽是新闻记者,却年轻、少不更事,才会问这样的问题。
“……春野先生,依你的经验呢?”高井户笑也不笑地问。
“我……刚刚也说过,是在欢场的经验……对方当然是刻意表演……”
“哈、哈,刻意表演叫床吗?”
“是否刻意我也无法判断,但……为何问这种问题呢?有什么事件的重点是在此吗?”
“不,和事件无关,是我个人的疑问。”高井户从口袋掏出手帕,擦拭额头。
但看起来他不像有流汗。
“个人的疑问?”春野边反问边思索,摸不清头绪。
“我是独自来N市。”高井户骤然转变话题。
“这么说,你的家人是……”春野带点疑惑地问。
他心想,高井户也许是因为无婚姻经验,才问这种事。
“有个女儿,在东京读大学……”
“夫人也和小姐住在一起?”
“不,前年去世了。所以,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宿舍显然太宽了,对吧?因此分租给一对远亲的年轻夫妻。不过,我并未收取房租,只由那位年轻妻子负责照料我的三餐……”
“原来如此。但不必付房租实在太好了。”春野说。
他也是租住公寓,薪水的一部分要拿来付房租。
“那对夫妻也说对生活不无小补……不过……”高井户的声音断了,望向房门。大概是怕若有人突然进入,场面会很尴尬吧!春野自口袋里摸出烟包,抽一支点着,正在找丢火柴棒的地方时,高井户站起,从月冈推事的桌上拿来了烟灰缸。
“呀,真不好意思。高井户先生,你不抽烟吗?”
“是的,年轻时听说抽烟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不过,晚饭时会喝几杯酒,也是因为听说喝少量酒对身体有益……对,那对年轻夫妻是有一点麻烦……”
“哦……”春野对高井户的话开始产生兴趣了。
毕竟,对单身的他而言,年轻夫妻这四个字已足够具相当刺激性!“可能是年纪的关系吧?最近,偶尔会在半夜里醒来,而一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可是,就在此时,我听到女人的啜泣声,而且是相当严重的声音。我心想,可能是妻子被丈夫责骂而哭吧!”
高井户又用手帕擦拭额头。
这天晚上,春野把高井户所说之事告诉早他两年进新闻界的宫川。
地点是在宫川带他去的酒吧柜台。
这里似是宫川常去之店,寄存着写上他姓名的威士忌。角落有沙发,但无人坐该处。春野他们也坐在柜台前。
柜台内有位被称为老板的30岁左右的男人。依男人之言,今晚比平常闲多了。除了春野和宫川外,只有不远处坐着三位上班族模样的男人。
宫川也认识高井户,只是从未交谈过。
“你一定也觉得很难相处吧?何况,法官不可能会告知足以作为题材之事,所以我也不想去找他……”
但宫川似乎对高井户的话也有兴趣。只因有着很难相处的印象,所以对这件事由高井户主动说出,他最初似还无法相信。
“所以……”春野边回想着高井户的表情,边继续说明,“翌晨,见面时,高井户似直接问那位年轻妻子:‘太太,你半夜和你先生吵架吗?’但对方很不可思议似地反问:‘没有啊!怎么回事?’‘不,因为昨夜听到似有你的哭声,所以……’那一瞬间,对方满脸羞红,转身逃走。”
“那当然了。”宫川不满地说。“再怎么孤陋寡闻,问这种话也太过分些。”
“可是,高井户先生深刻的表情令人觉得可怜。他这么做之后,在对方脸红逃走时,仍无法马上明白对方究竟为何脸红,不久,想起小说上所描写之内容,才猜测或许是那样一回事……即使如此,他仍旧难以置信,才会问我。”
“那你怎么回答?”
“我表示,坦白说,自己也不太清楚,不过……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女性,也许真有这样的情形吧。”
“高井户对你的回答满意吗?”
“他说,如果一般女性都会有这样的反应,那他就太对不起自己已死的妻子。因为妻子从未发出过那种声音……”
“哈、哈、哈……”宫川把玩着威士忌酒杯,“对高井户而言,这确实是个很深的问题吧!如果在五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那样的经验,不管是谁都会难堪……”
“但……”春野鼓起勇气问,“真相如何呢?女人真的会发出那种声音?”
“咦?”宫川用力将酒杯放在柜台上,发出声音,转身面对着春野,凝视着。“你是真心问这件事?”
“是的,我只有欢场的经验。但在那种场所,虽听到女人呻吟,不过毕竟和哭泣不同,何况那种呻吟感觉上像是表演。”
“哦?欢场女人或许是这样也不一定。”宫川同情似地说。
“小说中常深入描写这种事,色情电影也有,但今天和高井户谈话后,我忽然觉得这一切似皆为夸张表演……”
“色情电影?你看过什么样的?”
“只是在电影院里能见到的限制级影片。”
说话之间,春野觉得脑海里开始朦胧,似有无数红色小蜘蛛在他的脑细胞中蠢动。
春野心想:也许是太久没到欢场去寻求解放吧!“好,那么……”宫川突然压低嗓门,“今晚住在我那边吧。”
“你那边?为什么?”
“我的公寓隔间装壁很薄,在壁橱里可听到隔壁夫妻的声音。”
“可是,他们不一定会办事吧?”
春野觉得这件事很吸引自己,心想,不论任何事,拥有体验总非坏事!“没问题!那是尚未育有儿女的年轻夫妻,通常每晚进行。如果没有,我放录音带给你听,只要听过后,你就不会再提那种无聊问题了。”
“录音带?怎么回事?”
“我把录音机放入壁橱,录下隔壁房间夫妻的一切,是现场演出,相当诱人吧!”说着,宫川一口喝光杯内的威士忌。
春野也是一仰而尽。
脑海中的红蜘蛛日益成长了。一只只的小蜘蛛合而为一,成为长脚的大蜘蛛,在春野的脑海中持续肆虐。
春野睡在宫川家的那晚,隔壁的夫妻却静静入睡。也许是两人躲在壁橱里蠕动,发出太大的声音而被对方察觉也未可知!但是,由于听了宫川的录音带,春脑中的蜘蛛更扩大了。
最初听不清的说话声,不久化为被抑制的呻吟声,而且逐渐无法抑制,声调也提高了……最后,终于转变成只能以“啜泣声”表现的呐喊!“太刺激了……”春野边摇头边说,“是几岁左右的人呢?”
“女的可能二十五六岁吧!白天时见到她并未化妆的脸孔,感觉上有点像是小女孩,令人实在无法相信她真的会发出那种声音。”宫川一面倒啤酒至杯中,一面得意地说。
宫川比春野早两年至此地,所住公寓的设备也齐全,虽然不大,却有冰箱,里头放有啤酒及火腿。
“你和那位太太谈过话吧?”
“彼此是邻居,当然有了……记得有一次,她做了红豆年糕,说是做太多,送我一些。”
“她下次和你碰面时,你可以告诉她说有好东西让她听,然后放这卷录音带给她听,你觉得如何?”
春野在酒吧喝过威士忌和啤酒,又听了那种录音带后,神经有点不大对劲了,连自己都能感觉出思考比平日更自由且大胆。
“开玩笑!怎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能?她听了那卷录音带后,也许会很激动而一切依你……”
“……”
宫川怔怔地凝视着春野。平常,春野不可能说出这种邪恶之言!“怎么样?何不试试看?”春野接着说,“不会有问题的。如果知道自己那声音被录下,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所以一定会求你把声音消去。届时,你只要说消去声音可以,不过……”
“是吗?”宫川微笑,“我不能做这种犹如暴力组织分子所做之事。”
“为什么?对方绝对不会报警,因为录下那种声音的把柄抓在你手上……何况,就算她报警,我也有办法。”
春野的声音愈来愈大了。脑海中的蜘蛛向他窃窃述说,他只是机械地重复一遍……他确实有那样的感觉。脑海中一隅也并非没有“为何要说这种话”的反省,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借着说出口的方式来勉强抑制住蜘蛛扑出吧!“你的声音太大了。”宫川责怪似地说。“我看你……好像是喝醉了。”
“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醉。如果你不信,把那卷录音带借我,我会证明刚才所说的话不是骗你……”
“录音带借你?你要做什么?”
“因为你似乎很害怕,所以由我直接去见你的邻居主妇,同时巧妙地……宫川,很遗憾的,我从未让女人发出那种声音,主要是对象的问题。因此,我会要求邻居主妇发出那种声音……这是男人很自然的欲望吧?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你真是无可救药!邻居那位先生看起来很健壮,听说是在某建筑公司工地现场工作,如果被他知悉,我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春野已完全失去自制,甚至感觉已势成骑虎。“他总不会把我们杀掉吧!若是能够演奏那样完美的音乐,就算被打断一条胳臂也值得,你不这样认为吗?”
“哼,有这种事?”宫川问。
“不错。以前的新闻记者都做过各种各样所谓的坏事,不是吗?在进修期间,负责授课的评论委员之中,也有人谈及自己年轻时,曾为女人之事,和某市的市议员吵架。反正,以前的新闻记者比现在更自由就是了,现在的新闻记者太过于正直、过于教条化……”
“哦?你这样认为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而应该也一样。用录音带录下隔壁夫妻的声音,是很暧昧的行为,而且还以听所录的声音为乐,你心里其实也盘算和邻居太太凑上一腿,对吧?既然这样,就没必要窃听或录音,干脆直接去找对方,要求她让你如愿就行!只要听了这卷录音带,我敢肯定她绝对喜欢做这件事。既然你也想要,凑在一起,应该很容易……”
“原来如此……我能了解你的心情。那么,我有些事对你说……别再喝啤酒了。”
宫川收拾桌上的啤酒瓶和酒杯等物,走向厨房。
翌晨,春野在宫川的房间醒来。虽然睡了一晚,不过脑海里的红蜘蛛并未消失。
虽然已不似昨夜那般肆虐,却仍强烈控制着春野。
“喂,怎么样?”宫川一面煮咖啡,一面弄土司面包,讽刺般地问,“昨晚你一直勇往直前的模样,看来你醉后的酒品不太好。”
“不,我没有醉!证据是,我从刚才就一直拟定各种作战计划。”
“作战计划?你真的要去进行?”宫川问。
“那当然喽!完美的计划只是放在脑子里,根本没有意义!我要付诸实行。”
春野深深地吐出一口烟雾。
“算了吧!”宫川在土司上涂抹奶油,递给春野。“那只是开玩笑!只因为你讲得很高兴,我才应和几句。”
“不,也许是抱着开玩笑的念头,但我却认为有值得一试的价值,而且这种观念现在仍未改变,可知绝非酒醉之下的妄想。”
“但是……你是欲求无法获得,才会导致精神亢奋、有勇无谋。我看你去欢场逛一圈,设法让头脑清醒,那么,这种冲动的念头就会消失……”
“你认为我有勇无谋?冲动?”春野在咖啡内掺入砂糖和牛奶,用汤匙搅匀,说:“本来,这件事是你先挑起的,而我觉得能够进行,但却不只是和女人做那种事而已,也和工作有所关联。”
“可是,一不小心会被控诉强奸!”宫川似拼命在劝止春野,然而,这件事本来是他先想到的……“所以我考虑很多。反正,只要顺利进行,我认为不会被控诉,因为一开始时最为重要。”
昨夜,宫川对春野说:如果你那样“演奏”,何不把目标放在高井户推事家的那位年轻主妇?依高井户之言,那女性的声音也相当可观,和那样的女性进行,岂非更合乎你的体验心愿?“但是,长得漂亮吗?”春野仍有所怀疑。
“当然一定很漂亮了,所以像高井户那种木石般的人才可能受到影响。何况,和我隔壁的太太干那种事,对工作也毫无助益,如果是那女性,很可能会因此获得重大的报道题材。”
“重大的报道题材?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有些酒意,但是春野的脑筋反应并不迟钝。
“你知道县政府的工作渎职事件吧?”宫川压低声音问。
“嗯,是我还未来此之前发生的事件吧!是县政府的建设课长及县议会向建设公司拿红包的事件?”
“负责审判这案子的审判长就是高井户,目前已结审,只剩下等候判决,至少在两个月之内就会下判决了……可是,只凭开庭审判的资料,却完全无法预测会有什么样的判决,因为如何援用证据将影响到是否有罪的认定。所以,如果宣判当天的早报能够刊登出正确的判决内容,绝对是独家热门报道……”
“没错,这样可能是大露脸了。”春野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
“对啊!如果能和住在高井户家的主妇搞掂,并继续保持亲密关系,就有机可乘了。”
“但是,可能吗?”
“这得看你怎么做了。高井户应该是在家撰写宣判书,可以设法窥看……或者,趁白天高井户不在时去见那女人,进入高井户的书房,搜寻抽屉……应该会有办法可行。”
“嗯……不错,确实是一举两得。”
“还有呢!这样也比把目标放在我的隔壁太太之上成功率更高。像这种公寓住宅,一旦吵嚷起来,其他人都会赶过来,届时会搞得灰头土脸。而法官宿舍很大,就算声音大些,邻居也听不见。再说就算趁白天高井户不在时前往,只要说是报社记者,也不会被拒绝……反正,只要能进入屋内,一切就简单了,剩下之事全看你的实力。”
“是吗……”听到这里,春野已跃跃欲试了,“只要说是想请教高井户推事的日常生活情形,她一定会让我进屋,毕竟她白天可能很无聊……不错,这样可以……”
就这样,春野改变了进攻目标。
但宫川虽是趁着酒意给予春野暗示,但是春野居然到了第二天早上仍不舍弃该计划,反而令他困惑不已。
宫川在吃早餐之间不停劝止春野,可是春野不听!当然,这多少是因为见到这位前辈记者的困惑而窃喜之故,却也不仅止此,而是觉得成功的可能性极大!发现尸体之人是N地方法院刑事法庭法官高井户善行推事!下午5时,他走出法院,徒步回宿舍,按门铃。
宿舍里住着他远亲的银行职员夫妻,不过,白天家中只有其妻一人,为了小心起见,玄关的玻璃门都习惯锁上,因此高井户回家时,必须按门铃。
但是,这天按了门铃后,家里无人应答,也未发现有任何动静。高井户试着推玻璃门,门却应声而开。
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形。高井户讶异地进入屋内。
“所谓的心血来潮确实是存在。”高井户对县警局调查一课的刑事说。“并非因为闻到血腥味,也非有尸臭,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连鞋子也没脱,进到屋里,发现客厅……”
被害者是高井户堂弟的次子——Y银行N分行融资股职员大泽清次之妻利子。
死因为窒息致死。她是被人用她的洋装腰带勒死,而且洋装被掀高至胸口一带,钮扣掉落,胸前裸露。
另外,内裤被褪至膝盖部位,不过乍看并无遭强暴的痕迹。
室内没有被翻找过的样子。榻榻米上也未留有任何脚印。
专案小组总部在N警局设立,很多刑事们认定是色情狂逞凶。
首先是未发现有翻找过室内的形迹,所以并不像窃盗杀人。而且,高井户推事和大泽清次都表示并无东西失窃。
另外,依被害者丈夫的供述,她不是会被怀恨之人。
她是东京人,婚后因丈夫调职而来N市,因此市内并无交往深入的朋友,当然也无被怀恨的可能。
只不过,还有若干刑警坚持不该舍弃被人怀恨而遇害这条线。
当然,这种怀恨并不是凶手恨被害者,而是将对高井户推事之恨借此发泄!高井户推事是三年前调职至N地方法院,不过,担任法官已有二十多年的经历。这中间担任过很多刑事事件的审判官,判过几百位被告的徒刑,其中当然会有对他的量刑不满之人,甚至有因被判决有罪而怀恨推事之人,而这些人的怨恨就可能成为此一事件的动机!因此,他们问高井户推事,最近是否接过威吓信函或恐吓电话,或者在宣判时,是否有过被告曾诅咒过他。
“怎么可能!因为恨我而杀死她?这不可能!我和被害者并无血缘关系,她只是住在我的宿舍……”高井户对此一笑置之。
“但是,凶手或许并不了解你家的情况,而因为住在一起,被误以为是令爱。”
被害者26岁,确实是可以当高井户女儿的年龄。
“即使如此,她应该不会让那种可疑人物进入屋里才对。”高井户反驳。“因为我和大泽常告诉她,为了安全起见,玄关门绝对不能随便打开……”
这点,从被害者的丈夫大泽清次的供述中获得证实。
但刑警们认为,无法断言被害者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开门。
眼前,被害者是在家中遇害。再说调查玄关的玻璃门,也未发现钥匙被撬开的痕迹。亦即凶手用某种方法巧妙地消除了被害者的戒心,让她开门……解剖结果,对于色情狂逞凶的论点也产生了疑问。
首先,被害者身上虽有性交过的痕迹,但依室内的状况判断,至少已经过了十小时以上,亦即凶手并未得逞!还有,凶手褪下被害者内裤时,是极端小心的动作。如果是被害者活着时想褪去其内裤,应该在争缠之下会伤到被害者的皮肤,但是却未能发现有争斗反应的伤痕。
不,不仅没有争斗反应的伤痕,被害者的小腹也无争斗反应的伤痕,亦即,凶手勒死被害者后,虽很明显想褪下其内裤,但却好似面对易碎物件般,很小心翼翼地将内裤往下拉……刑警们纳闷了。
依最初的推断,凶手是“企图强暴被害者,却因遭到抵抗而失手勒杀,之后尝试行尸奸,途中感到害怕,仓皇逃跑”。
但是,志在奸尸的凶手不可能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脱内裤,毕竟那种状况是发生于一种异常心理之下,对脱掉内裤的动作应该很粗暴才是。
这样的话,凶手并不是企图奸尸而想脱下被害者的内裤的。
事件发生一星期后,专案人员开始焦虑时,接获密告电话。
这天的报道刊登了一篇标题为《调查陷入胶着,会就此搁浅吗?》的报道,某酒吧的经营者见到之后,心想说不定其中有某种关联也未可知,便向警方提供情报。
依该酒吧经营者之言,命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两位新闻记者边喝酒边谈及高井户推事,以及租住其宿舍年轻主妇之话题。
“我并非一直在那两人附近,所以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他们谈的似乎是那位主妇会发出很诱人的叫床声……由于是事件的前一晚,报纸上又说很可能是色情狂行凶,所以……”
酒吧老板又说,两位记者似皆为中央日报N分社的记者,其中一人姓宫川。
另一位记者是谁也马上知道了。几个月前在司法记者俱乐部举行宴会时,曾拍下纪念照片,刑警们拿到照片,让酒吧老板看,立刻指出其中一人,姓名是春野传介。
但专案小组总部并未立即传讯二人。一方面是因为对方为新闻记者,必须持慎重态度;另一方面,只凭酒吧老板之言,不能当成传讯的理由。
不久,被害者丈夫任职的Y银行分行传来奇妙的情报。
刑事警察们曾前往Y银行调查,是认为凶手也可能是银行内部之人。如前所述,被害者平常不会随便开门,但这次开门让凶手入内,因此凶手很可能是被害者认识之人,这么一来,和银行就产生关系了。
被害者丈夫在Y银行的同事若以某种理由为借口至高井户的宿舍,被害者很可能会开门。当然,刑事警察们并非怀疑银行的职员,只因既然有此等可能性存在,就不能不进行调查。
一位刑警向电话总机接线生查询,这是认定被害者和丈夫以外的某人有亲密关系之下而采取的行动。亦即,了解被害者是否常打电话给某一特定人物。
不必说,在这种情况下,女人可能不会说出姓名。抑或使用假姓名,但是总机接线生的听力通常很敏锐,识穿是大泽之妻的可能性极大!但三位总机接线生皆否定有此事实。
而且,其中一人还说:“事实上,事件发生当天,报社还打电话来查询有关大泽先生之事。第二天,从报纸上知道发生该事件时,我以为记者可能是知道事件已发生,有话想问大泽先生,不过后来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至今仍一直无法释然……”
“无法释然?为什么?”刑警问。
“对方打电话来的时间是下午2时左右,可是报纸上所说的尸体被发现时间却为下午5时过后,再怎么说,对方不应已知发生了事件!”
“好像是中央日报的春野……”
“电话内容是?”
“最初是问敝银行是否有名叫大泽清次的职员。我回答说有之后,对方又问是外勤职员或内勤。我说是在融资股,应该是内勤。结果对方马上挂断了电话。”
“这么说不是有事找大泽了?”刑警边看着记事本上所写之内容,边问。
“我想不是,因为我问对方是否要转接大泽先生,对方表示没必要……”
“这件事你告诉过大泽吗?”
“还没有。对方挂断电话后,我想跟大泽先生说一声,但是当时大泽先生不在,所以……”
“……”刑警默默颔首。
事件之后,刑警多次讯问过大泽,表示如果想到什么事,不论巨细,请告诉警方。但大泽并未说出新闻记者之事,对此,刑警觉得有所怀疑。不过,若大泽不知新闻记者打电话之事,当然不可能说出了……春野被专案小组总部传讯。由于酒吧和银行双方面都提及其姓名,警方怀疑他可能知道某些与被害者有关的特殊情事。
刑警们听了春野的说明后,全部怔住了——居然有新闻记者会想出如此荒谬的点子,而且还打算付诸实行……但是,另一位记者宫川也做了证实春野之言的供述,所以怎么都不可能是捏造之词。
“可是,我没有杀人。”春野说。“坦白说,那天仍旧处于准备阶段。”
“准备阶段?”刑警问。
“也就是说,在我刚才所说的计划中,必须先确定那位主妇白天是否绝对自己一个人在家。”
或许是拼命想洗清自己的嫌疑,春野的语气颇激动。
“不错,所以……”
“所以有必要查明她丈夫的职业是否可能在上班时间突然回家。于是,我先打电话至高井户先生的宿舍,问那位太太,她丈夫的姓名和工作地点,她毫无怀疑地告诉我是在Y银行N分行任职,以及先生姓名。之后,我打电话至Y银行的N分行去确认,因为如果他是外勤职员,我采取行动就有危险了……”
“原来是这样。但你一定是知道没有危险,马上付诸实行,对吧?”刑事警察凝视着春野。
如果侦讯时态度恶劣,一旦日后证明对方并非凶手,很可能就会惹上许多麻烦,所以刑警的语气相当温和。
“不,我虽然很希望立刻实行此一计划,但是当天我却一直留在分社里。因为有一位内勤职员感冒请假,所以我被指定接听电话。”
“接听电话?”
“是的,外出跑新闻的记者或县内的通讯部门常会打电话回分社,必须有一人负责接听,因此分社经理叫我若无重要之事就回分社接听电话。你们只要问经理就知道了。”
春野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很快被证实了。
宫川也有不在现场证明。他是在县政府的记者俱乐部撰稿和打麻将。
这样一来,好不容易得到的重要情报都泡汤了。
不久,拜访Y银行总机接线生的刑警在看着记事本时,忽然注意到一件奇妙之事。
在得到上司的准许后,他至Y银行见大泽,问其在命案发生当天的下午2时左右人在何处?“2时左右吗?”大泽反问。
但刑警未忽略对方表情上一瞬间掠过的狼狈!“没错,2时左右。”刑警略带紧张地说。
“我应该是在银行里……”
“可是,总机接线生接电话给你时,你并不在。”
“那么大概是在洗手间……”
“很抱歉,请你到专案小组一趟。”
“是的……”大泽的声音发抖。
似乎,这时他已经死了心!抵达专案小组的同时,他马上自供出勒杀自己妻子之事。
依其自供——前一天晚上,他和两位朋友至某酒吧喝酒。那是朋友常去的酒吧,而他是第一次前往。
除了他们三人,只有较远处坐着两位年轻男人。
不久,听到年轻男人的谈话声,由于提及高井户推事之名,他才特别注意听。
对方似乎谈到他妻子之事,说他妻子在行闺房之乐时会大声啜泣。
“但,我自己尚无那种经验,正努力地苦心开拓妻子的肉体,但也仍只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可是……那是真的吗?”
“我是她丈夫,当然是事实了。那天晚上我们也同床,可是情况仍旧相同。到了第二天,我发现一件事,亦即,我曾随分行经理前往东京出差,当时妻子独自在家,高井户先生听到的也许就是妻子所发出的声音,也就是说她带别的男人回家,对方是调情高手……想到这儿,我认为必须设法解开疑问,就不管是否上班时间,偷偷溜回家求证。但妻子却笑着说我会如此怀疑是对自己没自信,所以,我一时激怒之下……”
高井户对刑事的疑问回答说:“那是我故意讽刺那位年轻新闻记者。由于他认定法官孤陋寡闻,不懂闺房情趣,才故意提及这种话题……”
滑梯
“所以我希望您准许我和令千金结婚……”
枥馆说完这句话,我父亲只是默然点了一下头。这个神态不太像对枥馆的请求表示允诺的样子。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的反应好象只是这样的表态而已。
我父亲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枝纸烟后,并没有送到嘴边,而是一个劲儿用指尖玩弄着。他的视线也落在纸烟上,并没有抬眼望我一下……
“伯父,您不能答应吗?”
枥馆好象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嘎声问道。
“不。”
家父抬眼正视枥馆。他的眉毛轻微地上下跳动了几下。这是家父紧张时的习惯。“结婚应该以当事者的互爱为基本条件,我认为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什么赞成或反对可言的。这是我原则上的想法。未树子已经成年了,我也相信她应该有相当的判断力,我对你循规蹈矩前来求婚一事表示感谢和敬意,但我认为我对这件事情没有必要表示赞成。”
“伯父,话虽然这么说……”
说话时,枥馆迷悯地瞅住我。你父亲这样,对我们的婚事算不算同意了呢?——他的视线正在问我的是这一点。
而我何尝不也觉得迷惘呢?“你要选择怎样的男性做为自己一生的伴侣,我绝不反对”——父亲的确说过几次这样的话。由这个观点来看,他对枥馆的回答应该不算奇特才对。但我心里期待着的是充满温情的一些话语。“我这个女儿太不懂事了,希望你会好好照顾她”——这样的话或许很平凡,但枥馆听了之后不是会觉得比较释然吗?“女儿的事情我不想多管”——父亲的话在我听来,竟然有这种冷漠的感觉哩。
“可是……”父亲又说,“我女儿嫁给你,也不意味我们父女的关系就此了断,今后你时常会到我家来玩玩才对……”
“是的,那当然。”
“那我现在问你两三个问题,行吗?”
“是的,伯父请指教。”
枥馆在沙发上使坐姿变得更加端正,他好像非常欢迎听家父质问的样子。
“你对未树子发生好感的最初的动机是什么呢?”
“最初的动机?”
枥馆求教似地望了一下我的脸。技术人员出身的他,或许没有完全理解家父质询的意思吧?“我和木树子小姐是一起参加公司举办的登山旅行时认识的,后来我们一起看过电影……”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我把问的方式改变一下吧。依据这个东西……”
家父拿起了桌上的纸张。这是枥馆写好带来的包括家庭状况在内的履历表。
“令尊是两年前逝世的,目前你和令堂生活在一起。你在家里是长子,下面有一个小你4岁的弟弟。你有没有姐妹呢?”
“是的,原来我下面就是一个妹妹……可是她幼小的时候就死了。”
也不晓得为什么,枥馆以不安的神情望了一下我的脸。
“是因病而死亡的吗?”家父凝望着枥馆的眼睛问道。
“不,这……”
枥馆扭歪着脸回答说。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的表情。
接着,他伸手拿起了香烟盒。
我在无意识中拿起桌上的打火机,为他点火。
枥馆和我四目交接在一起。
他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后,望着家父说:
“我妹妹……她是死于意外事故的。我可以谈这个妹妹的事情吗?”
“请。我希望你说出来。”家父神色凝重地点头说。
“未树子小姐——”枥馆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什么事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第一次到你家来的时候,你曾经把你的相簿让我看——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啊,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我和家父都不便打岔,噤默地倾听他的?述。我发现枥馆说话的口气和平时有些不同,甚至于有着一丝演戏的成份……
“当时我大大吃惊的是未树子小姐和我妹妹久仁子长得太像了。这句话正确说来应该是这样的——未树子小姐小孩子的时候,和生前的久仁子太像了……”
“你的妹妹久仁子是几岁的时候过世的呢?”
“那是她满两岁不久的时候……”
“当时你自己几岁呢?”
我连连发问说。因为我发现他说话有点儿阴郁,一时禁不住这么问了。
“我和这个妹妹只差一岁多一点点,所以正确说来,我当时是3岁又10个月吧?”
“才3岁10个月的小孩子,对死去的妹妹会记得这么清楚吗?”
实际上,枥馆的记忆力确实是超人一等的。我随便说说自己学校时代的同学的事情后,他竟能牢牢记住这些名字。纵然如此,一个人能把三四岁孩提时代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这未免也太离谱吧?
“不是的。”枥馆苦笑着,“我并没有说我记得妹妹的样子。我只是说照片里的妹妹和童年时期的照片里的你很相像罢了。”
“是吗?可是,这件事情你以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我对这件事情有了轻微的不满。让他看我的相簿后,我们不晓得见过几十次面了。而这当中,他从来没有以此为话题,这不是太不自然吗?莫非他是刻意规避这件事情的?果真如此,这又是出于什么用意呢?
“当我发现未树子小姐孩提时代的脸孔很像我妹妹时,说句老实话,我觉得迷惘。这样的心理,与其说迷惘,不如说是一种恐惧感则更恰当一些哩。我是个不善于说话的人,真不晓得如何表达是好……”
没有这回事!——我心里思忖着。平时的他确实是个不善于说话的人,而这一点正被我看上。油腔滑调的男人我是最讨厌的。
但,今天的他绝不像是个不善于说话的人。他的话虽然不挺流畅,而这样带有感情的谈话态度倒是蛮慎重的。
“在这同时,”枥馆继续说道,“我感受到命运的存在。我之所以爱上这位女性,一定是我妹妹在冥冥之中所安排的……”
“请你不要用这样的言辞,好不好?”
我未加思索就反射般地说出来。死去的妹妹在冥冥之中所安排的——这样的表现方法太不像一名技术人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要说的是……我是注定要和你结婚的。同时,我认为这样对我母亲最好……”
“呵?!为什么对令堂最好呢?”
家父望着履历表上的家属栏问道。
上面写的是:“母美佐子48岁”。
“对家母来说,妹妹是她惟一的女儿,而未树子小姐很像我藏书网妹妹,这不就……”“要我做你妹妹的替身,是不是?”
我嘟着嘴巴说。原来他是有这样的目的,所以才接近我的?我感到一抹无法言喻的哀伤。
“嗯——”枥馆点头说,“或许你会不满,但我脱离不这样的意识,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这个妹妹是被我杀害的嘛!”
“什么?!”我不觉叫出声音来。枥馆以沉郁的眼神盯住我。
据说,枥馆是上了小学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的。
他到附近的小朋友家玩耍时,听到这一家的大人们这样的耳语声:“就是他把妹妹从滑梯上推下去的。”
枥馆回家后立刻向母亲询问。而母亲却含糊其词地并没有给他正面的回答。她后来好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带到神龛前来。
“你好好听着。”父亲说道,“在一般家庭里,做父母亲的通常都会对孩子隐瞒这种事情。我本来也有意这样做,但这种事情毕竟隐瞒不了一辈子。与其到后来泄露出去而让你受到打击,我想不如现在就把真相告诉你,免得你回后怀恨我们。同时,也希望你为了久仁子的缘故,更加好好用功……”
这是父亲的开场白。
“总之,我们家院子里有一座滑梯,我和妹妹一起玩耍时,把妹妹给推下去了。当时才两岁多一点点的妹妹,折断头骨,好像当场就毙命了。”
枥馆把这句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我心里想起一件事情来,“有一次,我们在公园里刚要在长凳上坐下来的时候,你突然说不要在这里坐!我问的结果,你的回答是你从小就讨厌滑梯……”
“是的。”枥馆捺熄香烟的火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好像记得家父告诉我这件事情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后来我就有类似滑梯恐惧症的习惯了……到现在也是一样,每当看见有小孩子在玩滑梯,我就禁不住地会喊‘不要玩!’哩。”
“是你读小学二年级时候的事情吗?”家父有些感慨似地喃喃着说。
“您认为不必要对这么小的孩子说出真相,是不是?我倒认为我父母亲这样做是对的。我当时虽然还年幼,却好像由此体会到了父母亲的爱情。”
“父母亲的爱情?”
“这话怎么说呢?……在父母亲眼里看来,我是他们另一个孩子的仇家,不是吗?他们每次看到我,一定会想起另一个孩子被我杀害这件事情的吧?而家父家母不但没有因此对我冷眼看待,相反地,对我更是疼爱有加哩。我在小学时代曾经以此写了一篇作文……不过,我当时倒挨了家母的一顿骂。她说,这种事情用不着写出来让人知道啊。”
“枥馆先生,你是在F市出生的,不是吗?你后来在F市住到什么时候呢?”我父亲问道。
“直到我小学毕业的时候为止。后来家父换了工作,我们就搬家了。他以前是一名警官,后来一位旧日同事要在东京创事业,他就被请来帮这位朋友的忙了。”
“爸。”我想起了一个问题说,“您还没有结婚,刚当上新闻记者的时候,不是在F分公司待过一段时期吗?当时,你听到过有关枥馆先生的这个事件吗?”
我认定父亲对这起事件应该有所记录才对。
因为我透过母亲将和枥馆交往这件事情向父亲报告时,他第一个问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姓枥馆……这会不会是F市的人呢?”
“是啊,您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过去在F分公司工作的时候,认识过这个姓的人嘛。……这个姓的人那一带好像很多的样子。”
家父和我在这之前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想起这件事情来了。家父对“枥馆”这个姓有印象,很有可能是当时采访过这则新闻,因而得到的吧?
家父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却对着枥馆说:
“我想问详细一点,你会介意吗?”
“我不会介意的,您请说吧。”
“你把妹妹从滑梯上推下去的这起事件……当时的情形你记得很清楚吗?”
“我没有什么印象。我当时只有3岁10个月大嘛。”
枥馆露出惊讶的表情,以恭敬的态度回答说。
“那你记得出殡的情形吗?”
“这一点我倒有一点印象。家里好像来了许多客人……”
“这不就奇了吗?事件的发生和出殡只隔两三天而已,你怎么不记得事件的发生呢?”
“这……”
枥馆歪了一下头。他这惊异的表情好像是由于不解家父为何提出这样的质问而露出来的。
“那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呢?”
“做梦?您是说这个事件的梦,是不是?”
“是啊,就是说你是怎么样把妹妹从滑梯上推下的。”
“我真的没有这样的记忆哩。”
枥馆越发露出诧异的表情来。
“爸,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问道。
在报社担任论说委员的家父书读得很多,而好奇心也强人一等。因此,“这件事情能不能以心理学来解释呢”?我是以这样的意思问他的。
“这我怎么能解释呢?不过,我认为如果你妹妹确实是由你给推下去的,你多少会有些记忆的片段才对。就算推这一?那的事情不记得,妹妹伏倒在地面上的情形总该会有印象吧?……当然,我也不是心理学的专家,所以我也不敢肯定地这么说……”
“您的意思是说,妹妹说不定不是被我害死的,是不是这样呢?”
枥馆这句话说得很快。他好像很兴奋,脸色都变了。这也难怪,他到26岁的今天,一直以为妹妹是被自己害死的,现在居然听到有人如此提出怀疑,他怎么不大大惊愕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家父以似有所思的神色说。
这时,家母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家母和枥馆已经见过许多次面。她很欣赏枥馆,所以答应会给我全力支持的。
“你们是不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家母敏感地察觉到这里的气氛,面有忧色地问道。
“没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是发现这个世界太狭小了。原来,我在当新闻记者的初期时代就认识这位元枥馆老弟的父亲哩。他当时是F市警察局的警部,担任的职务是经济保安课长……”
“果然我猜得没错!”
我在心里喊道。同时,我为家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而等到看见家母的脸孔时才透露出来的这种行径觉得好笑。
家母是家父多年苦追后终于得到的爱妻。由于家母是独生女,当时她家绝不答应让她出嫁,家父听到后毫不犹豫地决定入赘家母家,两人的婚姻因而成立。家母到现在还以此为傲哩。任何重大的事情一定要第一个告诉家母——家父这个习惯迄今一点没有改变。
刚才的迹象可以说是一个例子吧。
“那……我说的这个事件,伯父您是当时就知道的吧?”
“知道是知道,不过,当时的报纸没有把这个事件登出来。这是因为各报记者都和令尊认识的缘故。……只是,我们这些记者当时曾经谈过这个话题。……这个孩子长大后,会不会记得这件事情呢?要是记得,真想了解他的心理怎么样哩……我就是想起这件事情,所以冒昧地问你这么许多。”
“原来如此。可是,如我刚才所说,我对这件事情实在没有印象哩。”枥馆以愧对似的口吻说。
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非得同你父亲再度见面谈谈不可——枥馆告诉我这样的话是隔一天后的事情。我问他是什么事情,他却绝口不提,坚持一定要在家父面前才肯说出来。
我拿他没有办法,只有打电话到报社找家父。结果安排由我陪同在报社的会客室见面。
在报社简陋的会客室见面后,枥馆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出来了。他好像一刻也憋不住的样子。
“是家母要我来更正我前天说的那些话……”
“嗯?”
家父瞅了我一眼。我发现他好像有一些得意的神色哪。“前天回去的路上,我想了许多。您的质问好像有弦外之音,而我也认为自己当时虽然还小,这么天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没有印象才对……因此,回家后我就向母亲央求把当时的事情详细说给我听了。”
“原来如此……结果呢?”
“结果,母亲说出来的话实在令我震撼了。她说。害死妹妹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
枥馆说话时还信疑参半的样子。
家父却早有所料似地点点头而已。
“据说,事件是在一个星期天发生的。当时,父亲正在院子里陪着我们兄妹玩滑梯。轮到妹妹要滑的时候,父亲当然为她推了一下背。不巧的是妹妹这时还没有坐稳,而父亲推的手势可能也有点不对,妹妹就往前滚落下去,不幸把颈骨扭断了。母亲说这就是事件的真相……”
“可是……”我打岔着说,“要是这样,你爸爸后来为什么把你带到神龛前,说了那些话呢?”
“因为事件发生后,他向警察局报告的是我把妹妹推下去的,事情不是这样吗?”枥馆对着家父发问道。
“是的,令尊和警察局长一起召开记者会时这样说过。当时他又低着头向我们这样说了——为了体念孩子的将来,希望不要把这个事件报导出去。我们这些记者经过讨论后,才决定不把这个消息登在报纸上。这是因为令尊甚得记者们的人缘。一方面,当时的报纸不像现在,版面非常有限嘛。县市版更是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哩。何况这是小事一桩,我们没有因此得罪警察局长的理由啊。”
“可是……”
我又说出同样的话了。我的心头有一块疑团,始终得不到解消,“父母亲替孩子顶罪,这是常有的事情,可是,这个事件不是刚刚相反吗?这一点实在叫我无法理解。你父母亲为什么不告诉员警真相呢?”
“事件的原因如果在于我父亲,即使这是过失,据说父亲也会被迫辞职的。当时的制度听说是叫做什么自治体员警,也就是说,各县市的员警都是独立存在的,而这个制度存在的一个条件是,任何员警人员一旦牵涉刑事诉讼就非休职不可,判决的结果哪怕是罚金,只要有罪就一定会被撤职的。我家发生的这个事件很明显的是过失致死罪,所以被撤职是免不了的。这结果,父亲能不能找到新的工作,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呢?我想,父母就是想到这一点,研究结果不得不把责任转嫁于孩子头上吧?当时的我只有3岁10个月而已,当然不必担负刑事责任……这样,父亲的工作总算能保住嘛。逝者已矣,为了剩下的家人能生存下去,这是不得已的措施——父母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就以这个内容向员警报告了。”
“员警人员一点没有发生怀疑吗?现场的状况啦、大家的口供不对啦……难道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吗?”
“这……”家父说,“当时的侦查方式并没有现在这般科学化,而且,当时的自治体员警有着一家人的意识,彼此庇护是想像得到的,何况枥馆先生的父亲是一位高级警官,谁会不相信他的话呢?他的供述被采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事隔多年后——我是说枥馆先生上小学之后的事情。他不是听到邻居们的耳语后,回家问自己的父母亲吗?他们这时候应该可以把真相说出来吧?枥馆先生幼小的心灵因自责会多么痛苦……做父母亲的人为什么不会想到这一点呢?”
一股愤怒之情在我心里油然而起。这可以说是一种义愤吧?
这样的谎言将如何挫伤一颗幼小的心灵,他的父母亲难道没有想到吗?
“这也不能怪他们。”家父苦笑着说,“一个读小学低年班的孩子,真的有理解这一切的能力吗?他要是向邻居们说出去我没有干这件事情,而是我爸干的,这还得了?那时候的员警法已经修改,自治体员警再也不存在了,想打马虎眼是不可能的。”
“说句坦白的话,我有些如坠五里雾中的感觉。我真不晓得是否该全盘相信母亲的话……当我幼小无知的时候,把责任转嫁到我的头上,直到我快要结婚的现在就把一切塞到死去的父亲身上——我甚至于有这样的感觉哪。伯父,您是当时采访过这事件的新闻记者,真相到底如何,能不能见告呢?”
枥馆好像不是说说而已,似乎由衷烦恼着的样子。
“这……”家父搔一下已见微霜的头发说,“我虽然采访过这桩事件,但,如同刚才说过,我既没有看到现场,也没有—一访问过所有的有关人士,所以,我也不能肯定地说什么的。既然令堂这么说,你就相信她的话,我想这样才对吧?”
“不,这也不见得……”
我为枥馆举棋不定的态度觉得有些失望。他不是这么个柔九九藏书弱的人才对啊。将“害死了妹妹”的意识埋藏在心坎底,一心要让妹妹活下去——他这几近信仰的想法,是否因母亲的一句话而烟消云散了?
“让我问一句话,”我说,“你准备和我结婚,是不是由于你思念妹妹的缘故呢?拿这个来向父母亲赎罪——你存的是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呢?”
“不!这不是惟一的理由!”枥馆连忙否定说。
“可是,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你如果娶到一个很像妹妹的女性,你母亲会格外高兴才对……当时我就这样问你了,‘你是为母亲而结婚的吗?’而你的回答却是:‘这也没有办法’。为什么这样呢?妹妹因你而死就是理由吗?”
我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或许我是有些自暴自弃吧?
枥馆怔怔地望着我。他当然从来没有看到过我这样的神情。
“可是,你母亲不是全部告诉你了吗?害死妹妹的并不是你!这件事情既然真相大白,你还有赎罪的必要吗?”
“请等一下,你误会了。我爱上你并不是由于看到相簿的缘故,而是在这之前的事情啊!所以,像不像我妹妹,这是另外一回事嘛!”
“谁晓得呢?”我有些赌气地说。“谁晓得你是心里有鬼,所以才爱上我哩。”“心里有鬼?”
“是啊!你妹妹要是没有夭折,长大后不晓得是什么样子——你一定是在无意识中想像着这件事情的。而我有一点接近你想像中的人,不是如此而已!”
“你到底想说什么嘛?”枥馆悻悻然地说。
“我要说的是,你应该重新分析一下自己。分析之后,如果你认为我们之间的交情应该就此结柬,我也不反对。再见!”
说完这句话,我就从报社的会客室冲出去了。
这天夜晚,我来到父亲的书房。
“怎么样?白天你那样冲出去,难道不后悔吗?”
父亲以无限深情的眼光望着我说。
“我才不后悔哩。因为他好像在耍我嘛!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谈,结果净讲那些事情,这还不气死人吗?”
“哪些事情?”父亲不解似地反问道。
“是啊!是什么人害死他妹妹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这样说,不对吗?何况这也不是故意杀害,而是过失的结果。而且他当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3岁小孩,这和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把这样的事情说来说去……”
“可是……”
“爸,我倒想问您一件事情。您知道的恐怕不只这些吧?”
“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父亲连眨几下眼睛问道。
“因为您看到他的履历书上的家族栏就问起并没有写在上面的他妹妹的事情。还有,他提起这起事件后,您向他提出了记不记得当时的情形啦、有没有做过梦啦这些质问。结果,这些事情引出他母亲的更正。这样一来,我怎么能不怀疑您原本就知道事件的真相呢?更何况您和他谈话时,所说的话常有弦外之音哩。”
“呃……”
父亲环抱起双臂。他闭起双目噤默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爸,”我忍不住地说,“不管您说的是怎样的话,我都不会悲伤的,所以,请您告诉我,好不好?”
“看样子,我好像非对你说不可了。”父亲以沉郁的口气说,“说起枥馆先生的母亲,她是一位很美丽的女人,对不对?”
“是的,听说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位大美人儿……”
回答时,我的心里突然忐忑不安起来。我有了将会听到意外之事的预感。
“很早以前,有一名年轻的新闻记者被她迷上了。他前往经济保安课长的公馆采访新闻时,对夫人说了‘夫人,你真美丽’这么一句赞美的话。夫人被赞美,当然芳心大悦,于是回了这么一句话:‘有空时欢迎到家里来坐’。后来,这名新闻记者真的利用星期天的时间,到她家里去玩了几次。一天,夫人对他嗫嚅着说了:‘我先生明天值夜,不会在家的’……”
“爸,您这是说您自己的往事吧?”
问话时我已有了几分确信。我这样的确信是由于父亲说话的神态和往日大不相同。
“枥馆先生的妹妹小时候和你小的时候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呢。”
父亲说这句话时,刻意移开了他的视线。
“啊?!那……”
“说句实话,枥馆先生的妹妹横死的事件发生时,我并不在F分公司哪。在这之前,夫人曾经告诉过我她已有身孕,而且很有可能是我的孩子——我很害怕,很快就请调到别的分公司去了。过几年后,她写信告诉我说,这个女孩由于横祸而夭折了。‘这个孩子果然是你的孩子的样子’——信上还有这么一句话哩。于是我打电话问了F分公司的朋友,得到的回答是:这个小女孩是被她哥哥从滑梯上推下去的,由于不愿意伤及小孩的前途,所以大家说好不发消息。这时,我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想法——莫非她的丈夫发现这个女孩很像我?于是他自己动手解决,然后把这个责任转嫁到男孩头上去。在当时的自治体员警体制之下,这事情应该不难处理的。……但,这样的事情当然无法调查,……”
“99lib?
这么说,他今天的话等于是为您证实这一点?”
“这也不能说我的疑团得到了证实,但我不否认我有了‘果然如此’的感慨。……我要是没有改姓,枥馆先生的母亲或许早已察觉到你就是我的女儿吧?”
“可是……”我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了。
戒烟日
一
早知道就买些甜点来——永尾突然觉得嘴巴很寂寞。
刑事组的房间角落里,放了一壶茶,永尾很想走过去倒杯茶,想想又算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己经喝了三大杯的茶,他在倒第三杯茶时,部长古田甚至挪揄他:“组长!你今天早上是吃多了盐吗?”
如果这次再去倒茶,他又不知道要怎么挖苦永尾了。
算了!一定要忍耐!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永尾心中不停地告戒自己,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现在想想,或许这是个无聊的尝试。不!其实戒烟本身并不是无聊的事,而是永尾的动机,如果他告诉别人自己为何戒烟的动机,别人一定会捧腹大笑,甚至嘲笑他:“哎哟!组长几时也变得这么浪漫。”
并不是浪漫,只是抽烟抽了这么久,自己很想就此告一段落,但是……
“组长!”有人小声地叫着永尾。永尾睁开眼睛,河田正好站在他面前。“什么事?”
今天嘴巴难受了一整天,永尾没好气地问河田。
“对不起!打扰您在想事情了!我想请您去看看向井。”
“向井?”
“就是上次那个偷女人内衣裤的小偷。他有点怪异!”
“怪异?他不是说过他是咖啡店的老板吗?”
“他是被公司炒鱿鱼之后才开店的。”河田说。
“所以你才觉得他很怪异,是他的态度奇怪吗?”
“他的下颚有颗很明显的痣,鼻子略为弯曲,声音有点沙哑。”
“啊!我想起来了,上回的那次强暴案件!”
半年前的夏天在永尾的管辖区内连续发生了两起强暴案件,而且是一星期内连续两次,两件菜件只是被害者报案的件数,实际上可能还有。
根据被害人的描述,犯人的特征正好跟向井一样。
这两件菜件都是永尾率头侦办的,但是始终没有抓到犯人,原本永尾想犯人很可能会再犯罪,所以在犯人作案的现场部署多人,但是犯人似乎洞悉了警方的意图,从此就再也没有相同的案件发生。
“这个向井在接受侦讯的时候,拼命一直说自己偷内衣裤的事情,好像巴不得警方赶快侦讯完,免得问到其他的事。”
“好!我去看看他!”永尾站了起来。
他从早到现在都是在检讨别的案件的文字报告,又加上没什么急事,所以才会闲得嘴巴直发慌。
他想,如果去看看这个嫌疑犯,并且盘间他一番,嘴里就不会寂寞得不得了。
向井广则是被巡逻中的员警以擅闯民宅、窃盗的现行犯罪行为逮捕的。
他在前天晚上8点左右,爬上公寓阳台的支架,窥视他人的房子时,正好被巡逻中的警官发现。
员警用手电筒照向他问他是谁时,他慌张地从支架上爬下来,跌了一大跤而被员警带回派出所。一到了派出所,作了简单
的笔录之后,警方自他的夹克口袋中发现五件女用内裤。
向井广则今年32岁,职业是车站附近的咖啡座“人们”的经营者,并没有任何前科。
永尾得知向井广则的大概背景资料之后,随即和河田到侦讯室去。
侦讯窒正中放着一张侦讯用的桌子,平川刑警和嫌疑犯正面对而坐。
平川一看到永尾立即起身让座,走向放于窗边的桌子,他好像是来担任协助侦讯和记录的。:
永尾坐在平川空下来的椅子,拉拉椅子,大声地向向井吼叫,向井的肩膀不停地抖动。
“怎么啦!你好像在发抖!你在害怕些什么?”
“没这回事!”向井小声地说。
打从永尾一走进来,向井就不敢正视他,一直低着头,在回答完永尾第一个询问时,虽然稍微抬了些头,但是答完后又恢复到原来的姿势。
“既然如此,你干嘛老看地板!抬起头来看着我呀!是不是心虚了才不敢看我呀?”
向井突然愤怒地抬起头,他的下颚正中偏右的地方真的有颗痣,而且鼻子也有点弯曲。
“怎么样?老兄!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关于你偷女人内裤的事,都一五一十地招了,那么如果还有些什么事的话,干嘛不一起说了算了呢?这样你心里也会舒坦多了呀!”
“对不起!有没有烟!”
向井故意把话题扯开,果然如河田所说的,他的声音的确有点沙哑低沉。
“烟吗?可以!看在到目前为止你表现得不错的份上就让你解解馋吧!”
永尾把手放进口袋里,心想,这个时候他会要求抽烟,很可能他是想豁出去了,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而且借着他抽过的烟蒂也可以进行唾液检查。
但是当永尾把手伸进口袋之后,他不由得苦笑一下,因为他的口袋里根本没有烟。
“河田!你有没有烟?”永尾问站在身边的河田。
“没有,因为我不抽烟。”
永尾正在想如果戒烟,又磁巧遇到这种情形就很不方便了,此时窗边的平川说:“我有烟!”
他站起来把一包HILITE(是日本公开出售的一种雪茄烟。)和打火机递给永尾。香烟盒的形状还很完整,好像是刚开封的香烟,只抽了一二根左右。
“喏!你的烟!”永尾左手拿烟递给向井。
“你一边抽烟一边慢慢想,抽完了我有话问你!”
“谢谢!”向井狡狯地看看永尾,轻轻地低下头抽出一根香烟。
永尾右手拿着打火机帮向井点烟,向井贪婪地衔着香烟把脸推近打火机。
“组长,您也来一根吧!”平川向永尾说。
“谢谢!不过……不用了!”
永尾暖昧地回答平川,他不想把自己戒烟的事讲出来,如果一说出来一定立刻成为刑警的新阐话题,届时必定会有很多人来询问他戒烟的动机,永尾不想面对这类尴尬的场面。
向井突然开始咳嗽,好像被呛到了,永尾心想可能是昨晚被捕至今,他一直没有抽到烟,才猛然被呛到的,但一瞬间,他又觉得向井的样子很奇怪。
向井用没拿烟的左手拼命地拉着衬衫的衣领,力道强得连领子上的纽扣都扯掉了,但是他的手依旧拼命地拉扯着衣领。
尚末熄火的香烟从向井的右手滑落至桌面,并且弹落在地板上。
“喂!向井!怎么啦?你没事吧?”
河田飞快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向井的身体,然而向井却斜向相反的方向,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向井广则死亡了!
当永尾在侦讯室内察觉到向井异常的举止时,立刻指示河田和平川用巡逻车载向井到距离警局200米左右的内科医院,因为这样反而比叫救护车来还要快。
然而当河田、平川急急忙忙将向井送到医院时旱已迟了一步,向井的呼吸、心跳、脉搏都停止了。医生利用心脏电击的方式也无法使他苏醒。
由于他是突然暴毙而亡,因此必须接受法医的检验,法医检验过后发现,向井虽是死于窒息,但是事实很可能是因氰酸性毒物中毒而暴毙的,要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必须由法医解剖判断。
永尾手中一直拿着向井最后所抽的那根HILITE,当向井暴毙时,他看到由向井手中掉落于地上的香烟,立即把火弄熄,用手帕包起来放人口袋中。
当时他并不是发觉到向井的死和这根香烟有关,而是一旦有案件发生时应当保待现场完整乃是身为刑曹的常识之一。
永尾把香烟送到检验科检藏书网验,检验结果令人惊讶万分。
香烟的烟头部分有氰钾溶液存在。
“目前还没有办法断定浓度多少,必须再送到大学的法医学教室做更进一步的详细调查。在香烟头上还留有向井的齿印,可见向井抽烟是有用门牙咬住烟头的习惯,这种方法比较容易将唾液沾到烟头上,因此当唾液和氰酸钾溶液相混时,其毒性效果正如同吞下氰酸钾毒药一样。”
县警检验课课员向永尾详细报告检验的结果。
一般而言,因氰酸钾化合物中毒死亡,不外乎有自杀、他杀、意外的三种可能性。
以向井的例子来看,根据其他迹象显示他似乎没有自杀的可能性。。
不管向井是含着香烟或者皎着香烟中毒而亡的,这根烟原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而且他根本没有机会在永尾三人面前掺毒进去。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说他是因意外事件而中毒,这个可能性成立的几率很小。所谓意外事件是指,比方说是香烟工厂在制造过程中因某种过失,或巧合使得烟头沾到氰酸钾溶液。可是思前想后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如果在制造香烟的过程中有使用氰酸钾化合物的话,那么就有可能在过程中会产生这种过失,但是在香烟的制造上根本不采用氰酸钾化合物的,因此不可能会因工作中的疏忽而使烟头沾上氰酸钾的。
三个可能中只剩下最后一项——他杀。也就是说有人事先在香烟里投下毒药。
这件事件发生后,并没有像一般的杀人事件一样立即列入搜查小组。而且对外也没有当天发表。
如果新阐媒体上广登一名侦讯中的嫌疑犯,因吸了侦讯官递给他的香烟而暴毙,这无疑会让警方挂不住面子。因此,事情发生后警方立即封锁住所有的消息,当然并不是要瞒一辈子不发表,要发表起码也得等犯人绳之以法之后,这样舆论的攻击也比较为温和。
这个事件之所以能够暂时压下来,可以说是运气好,因为今天发生这种事的不是T中央警署,而是南署。
在T中央警署中设有一个记者会,经常会有好几个记者驻守在在那里,因此只要中央署内有任何风吹草动,休想能瞒得过这些精明的记者。
南署虽然也有一个“记者室”,但是毕竟是小警署,平常除非是有特别情况,不然都不会有记者驻派在这里,大多是一天来一次,向副署长要些新阐,再回到中央警署,有的记者甚至来都不来,只是由中央警署打电话来询问而已。
正因如此,所以记者们丝毫没有发现到南署内所发生的事件。
永尾、河田、平川三个人当天下午就被叫到员警本部的搜查一课,他们三个人在向井暴毙时都在现场,所以是重要的参人。他们以参考人的身份在此接受侦讯。
负责侦讯永尾的是吉本警部,在搜查一课里,他的职位是组长,下面还有一班警员。
“永尾先生你……”
永尾是警部补,论阶级虽然是吉本比较大,但是年龄却比永尾少几岁,所以他才称永尾为“先生”。
99lib.“你平常抽烟抽得蛮多的,怎么那么巧刚好在这次案件发生时你没有带烟。还向平川刑瞥借HILITE的烟给向井。你为什么没带烟呢?”
“我正好戒烟!”
“戒烟?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今天起。”
“今天?这么说今天是你戒烟的第一天锣?”
“嗯!如果今天我没戒烟的话,身上就会有烟,就可以把我自己的烟给向井,向井也许还能逃过一劫,现在一切都太迟了,说这些也没用!”
“你下定决心要戒烟的日子,却是向井倒大霉的日子。对了!你戒烟的动机是因为医师不让你抽吗?”
吉本凝视着永尾的眼睛询问他,声音虽然温和,眼神却犀利无比。
“不是,并不是医生的吩咐,而是想到以前烟抽太多了,所以才……怎么说呢!总之是灵机一动才想戒烟的。”
“灵机一动呀!那又是什么原因会使你灵机一动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永尾当下干脆地回答吉本。如果他告诉吉本为什么他戒烟的理由,反而会使问题更复杂。而且纵使他说出原因,吉本也不见得会了解。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有时候也会突然下决心明天起开始戒烟,但是往往戒不到两天,又开始抽起烟来。”
永尾拘谨地笑一笑。
——永尾的妻子在五年前逝世了,当医生发现她罹患子宫癌时已经太晚了,癌细胞已经由卵巢移至肝脏了。
当时还在念高中三年级的长女雅美,因为母亲逝世为了帮忙料理家务而打算休学,永尾只好央求他的妹妹一起搬过来住。永尾的妹妹初子以前曾经和公务员结婚,但是因为丈夫好赌成性,还向放高利贷者借了一屁股债,最后两人终于离婚了,目前她是拉保险的业务员。
初子自己也有一个念小学的儿子,搬到永尾家后,只要负担一半的房租,对一个要养家糊口的纤纤弱女子来说,倒也减轻了不少负担。
如今雅美已经自短大毕业,目前在一家证券公司的分公司上班,她有感父亲鳏居多年,一心想为他找个伴。在雅美的公司里,有一位兼职的女性,今年35岁,叫做西村千枝子,雅美极力想撮合他们俩。千枝子22岁时曾经结过一次婚,她不满丈夫的生活态度,又加上和小姑相处不佳,终至踏上离婚之途,从此之后她从事过各种不同的工作,目前过着独身贵族的生活。
“她人长得漂亮,个性又开朗,而且还烧得一手好菜哦!”
雅美不停地在永尾面前夸赞干枝子。
“虽然她做过各种不同的职业,但是话又说回来,员警家庭必须比其他的家庭还要坚实,她的社会经历更要符合要求。”
“不管她从事过什么样的工作,她从来不随波逐流,是个很独立拥有自我的女性。西村小姐虽然只是在公司里兼职,但是她的业绩相当高哦!公司方面一直希望她能当正式的职员,可是她自己喜欢兼职,她认为这样会比较有自己的时间,也不受拘束,薪资方面也够她花用,所以她不想成为正式职员。”
拗不过雅美的要求,永尾终于答应和干枝子见见面。
第一次见面永尾就对干枝子十分中意。
她正如同稚美所说的是个美人,她的眼睛表情丰富,个性十分开朗,而最令永尾中意的则是她的聪慧。每当永尾谈及工作的事时,她对答如流,足见她对工作本身有着极广泛的认识,并且反应灵敏。
第一次见面后,永尾对干枝子留下极为良好的印象,他通过雅美告诉干枝子,彼此先暂时交往看看。
这是大约半年前的事了。
但是,这段姻缘到头来亦烟消云散了,昨天西村干枝子对永尾说:
“我不想再跟你交往下去了。”
“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呢?”
干枝子突如其来的话使得永尾霎时间跌人谷底,他不停地问千枝子为什么要和他分手,甚至认为自己听错了。
这半年来,大约每10天左右他们会见一次面,而且他们曾一同搭计程车到汽车旅馆过夜,眼见即将好事成双,永尾也正打算请署长当他们的证婚人,没想到干枝子的态度会突然有了180度的转变。
“我并没有对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你是个很正直认真的人。”
“那么你为何要跟我分手?”
“勉强要说的话,只能说是因为你太执着、认真了,我没有自信能跟你一起生活得很美满,一旦跟你结婚了我会有窒息感。”
“可是当初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呀!而且我们也已经……”
“这是两回事,虽然我们有了亲密关系,但是这并不表示我想嫁给你呀!我之所以跟你上床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是个女人,我也有女人的欲望,如果你硬要认为我们这种交往是以结婚为前提,我也没办法。”
“但是我是个员警呀!你怎么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正因为你是个执着认真的瞥察,所以我才会想和你分手。你对工作太投入了,我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男人,但是我始终觉得你热爱你的工作更甚于爱我,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信心能做好你的家庭主妇。”
在咖啡店里,永尾和干枝子谈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永尾还是不能挽回千枝子的心意。
一回到家后他就想要戒烟。
虽然一开始是经由相亲的方式两人开始交往,但是对永尾而言,他对干枝子的感情是恋爱的感觉,宛如年轻人般的恋情,一个46岁的恋情,但是这个壮年之恋终究昙花一现,在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的状况下就结束了。一想到干枝子,永尾心里就难过,心想或许他再也不会有这般激情,甚至再也不会出现一个像西村干枝子一样的女人了。
换言之,这或许就是自己这一生当中最后的恋情。
正当他沉浸于失恋的情愫中时,突然灵机一动有个念头闪进脑海中,他决定用戒烟来作为最后之恋粉碎的纪念。
这是他人无法理解的心理,因为一般人怎么想都不会把“最后之恋”和戒烟联想在一起。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永尾突然询问吉本警部。
“晓!什么事?”
“我把平川的烟递给向井时,他只拿出一根来抽,其他的香烟烟头部分也有氰酸钾化合物吗?”
“没有!”
“剩下的香烟共有17根,根据检验科的报告指出,这17根全部都没有毒。”
“这么说只有向井抽出来的那根烟有毒锣!”
“鉴定课说如果有毒的话,烟头部分会变色,你拿烟给向井时是否有发现到?”“没有!”永尾摇摇头。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那种香烟通常在烟头部分的外侧都是黄色或咖啡色的,我也记不清楚是什么颜色,只记得有颜色。所以纵使它真的变色了我也不会一下子就注意到的,而且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这香烟会有问题,所以没有特别去注意它,关于这包烟,平川有没有说些什么?”
“我不清楚,负责问他的是其他的人。”
“我想问题是在于平川在哪里买那包烟的,因为他本人没有下毒的理由。”
“为什么?”吉本眼神犀利地询问永尾。
“你能证明下毒的不是平川吗?”
“我是没有证据,不过……他根本没有下毒手的动机呀!”
“我明白你会这么想的原因。”吉本嘲弄似地冷笑一下。
“警部在怀疑平川吗?”
“不是!并不是这个意思……话说回来,知道你今天戒烟的有那些人?”
“戒烟的事吗?”
“换言之,有没有人知道你没带香烟?”
“没有人知道,因为我一直没提。”
“平川也不知道吗?”吉本一直不放过这个问题。
“他应该不晓得。”永尾被吉本问得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四
永尾和平川一起离开县警本部,平川的侦讯时间比永尾还要长,永尾已等了他近半个小时。河田就比他们俩要轻松多了。永尾被问完话后,河田早已回警署了。
离开本部往南走了一会儿,有一家小巧的咖啡屋,永尾和平川从窗户外确定没什么人之后才走进去。被人盘问了半天,连杯茶都没有,喉咙旱就干得快裂开了。
女服务生送来咖啡之后,永尾就迫不及待地质问平川。
“那包烟有没有什么线索?”
“线索?”
“比方说你是在哪儿买的,或者是别人给你的呀?”
“我是在自动售货机买的呀!其实说起来也不是我丢钱之后才买到的,而是捡来的。”
“捡到的?”
“是啊!我经常在我家附近的汽车站牌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香烟,今天早上我也到这台机器买烟,才刚投入10元的硬币,一包香烟就从出口掉下来了,我就没再投钱,把那烟拿出来放在口袋里了,我还在想10块钱买包香烟实在是赚到了,没想到会……”
“什么?难道这伴事会和前阵子有毒的案件如出一辙?”
日本这一阵子经常发生自动售货机果汁有毒的事件,许多人在利用售货机买果汁时,只投一罐的钱却跑出来两瓶果汁,有些贪小便宜的人心想自己倒赚一罐,两瓶一饮而尽,而导致中毒死亡,因为这两瓶果汁中有一瓶是有毒的。永尾的管区内虽然还没有发生这类案件,但是日本各地却时有耳阐。实际上并不是售货机自动掉出两瓶,而是犯人事先把有毒的果汁放进去的。
“其实当时我也想到这件事,但是我看香烟的外表都很完整,包装都没有拆开,连红包封条处也很完整,所以也没想到会有毒。”
“你确定红色的封带的确完整无损吗?”
“当然确定锣!当时我就想到毒果汁的事了,所以我特别注意了一下。”
“咦!那么犯人会用什么办法下毒呢?对了!难道是用注射的方法。”
永尾迳自自间自答。的确,如果使用针筒的话,就可很简单地把毒液注人香烟中,这种方法要比在易开罐果汁里掺毒要简单得多了。
“我也这么想,但是我拆香烟时习惯自锡箔纸的部分开始拆,我在拆的时候不晓得有没有针孔,我现在一下子也想不起来,不敢肯定。”
“等一下,说不定可以查证!”
“你刚刚说你从售货机内拿出香烟就放进口袋,那么你是在到了警署之后才拆封的锣?因此,这锡箔纸现在还在刑事组的纸屑篓里!”
永尾看看手表,只有4点30分,应该还来得及回去找。
“不行,没有用!”平川摇摇头。
“今天早上我在汽车站就已经抽了一根,今天巴士来得比平日晚,我等得不耐烦就拿一根出来抽,我是在那时拆封的,而且到了局里我又抽了一根,然后就到侦讯室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歹徒必定是使用针筒下毒的,歹徒可能是无行凶目标盲目下毒的。”
“很有可能!”
“我刚才还在担心是不是有人恨你,才会做出这种事。”
“恨我?为什么?”
“如果说今天这包香烟不是你在售货机买的,而是放在你的抽屉里,你会怎么做?”
“我大概会放进自己的口袋,我会认为可能是自己忘记了摆在抽屉里的。”
“如果说是这种情况,即使是开封了,你也不会怀疑的,所以很可能这包烟是为了杀你才摆在你抽屉里的。所以我刚才还在想,如果真的这包香烟是被人放在你的抽屉中,那么歹徒很可能是能随意进出刑事组的人,这样一来搜查范围就缩小了,但是你现在说是在自动售货机捡到的,那么上述的种种假设的可能性就不成立了。”
“是啊!我也想不起会有谁要杀我!”
平川自嘲地笑一笑,但是他的笑容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五
永尾看到翌晨的报纸时吓了一大跳,报上登出某偷盗嫌疑犯暴毙于南署的侦讯室。
甚至还是当地报纸的头条新阐,虽然内容大致上只写着死者死因有使人疑窦之处,然而却登出死者的照片。
由于消息上了报,所以永尾离开南署时,副署长还被记者们围得团团转,事情到此地步,看来不想发布新阐,也得露点口风了。
回到刑事组时,课长藤崎叫住了永尾。
藤崎可怜兮兮地央求永尾今天上午出外巡逻。
“出外巡逻啊?好吧!如果待在这里,待会你就惨了!”
永尾自嘲地笑了笑,他了解课长不希望他留在署内的心情。
永尾和平川两人从后门溜之大吉。平川的立场也和永尾一样。
“你还记得涩谷多惠子吗?”永尾出了警署后,随即问平川。
“涩谷多惠子?”平川的脚步突然变得迟缓了。
“怎么了?你忘了吗?就是上次那件强暴案件的被害者啊!”
涩谷多惠子是市内某家服饰店的店员,她的男朋友是医学院的学生,他们在公园散步时,遇到暴徒袭击,原本那名暴徒似乎只想抢他们的钱,但是那名大学生就在这个节骨眼逃跑了,因此,她才被人玷辱。
翌日她就到南署报案,指控姓名不详的歹徒,当时,永尾要平川协助他完成调查书。
“喔!我想起来了!”平川似乎也已经想起那名被害者了。
“我想到她住的地方去找她。”
平川闻言突然停了下来。
“喂!怎么了?干嘛不走了呢?昨天死掉的向井下颚有痣,而且他的特征和当时涩谷多惠子所说的特征相符,去找她谈谈或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但是我们没有向井的照片呀!”
“说你老实你还真老实,今天报上不是把他的照片登出来了吗?照片照得一清二楚的,我想她应该也看到了,那张照片还比鉴识照片拍得更像本人。”
“我不想去,我非去不可吗?”
平川显得十分困惑,局促不前。
“噪!奇怪了!你有什么理由不敢去见她?”
“其实我跟她交往过!”
“交往,私人之间的吗?她不是有个学医的男朋友吗?”
“那件事件发生后,她对他临阵脱逃的行为很愤慨,后来跟他分手了。”
“原来如此,然后她就跟你这位处处亲切和蔼的刑警产生爱苗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呢?”
“不!不行啦!她一直想忘掉这件事,我也尽量不提那件事情,所以,现在如果……”
“喂!等一等!”永尾突然抓住平川的手。
“喂!会不会是你下毒害死向井的?”
“怎……怎么会呢!组长,你怎么会怀疑我呢?”
“你在侦讯室里看到向井,立刻想到就是他玷辱了涩谷多惠子,为了报复他才在香烟里下毒,如果说你跟她交往又打算要结婚,你会有杀死向井的心情也不稀奇。”
永尾一把抓住平川,把他拉到路旁小声地质问他。
“这……这……哎呀!我们俩根本不可能结婚,我是很想跟她结婚,可是她不肯呀!”平川结巴着说道。
“她是不是说当员警的都太执着认真.99lib.,让她有窒息感?”
永尾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拍平川的肩膀。心想怎么搞的,难道讨厌过于执着认真的男人,是现代女性共同的心理吗?
“她是没这么明说,可是她就是不想跟我结婚,前天她跟我说如果我想找个结婚物件,不妨去找别的女人。”
“前天?”
永尾苦笑不已,他跟西村干枝子分手也是前天,难道那天成了刑警的受难日?
平川无奈地耸耸肩,他想起了涩谷多惠子告诉他这番话时的情景,这场恋情其实来得快去得也快。
“走!我们去喝杯茶!”永尾安慰似地拍拍平川的肩膀。
平川走进咖啡屋之后仍旧频频叹息,而且他所点的也不是咖啡,而是牛奶,他说他的胃很不舒服。
“怎么了?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永尾用话刺探他,永尾之所以把平川带到这里来,是想让他把事情说出来。因此,他感觉到平川似乎很困惑该不该把某件事情说出来。
“我真搞不懂女人心。”平川羞忝地摸摸面前的杯子。
永尾今日仍然末抽烟,嘴巴也不像昨天那么难受,照这种情势看来,这次戒烟或许会成功。
“女人即便是想杀一个男人,也能跟他一起上床吗?”
“女人的爱恨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当她僧偎到想杀了你的地步时,这或许亦表示她爱你至深……喂!算了!我们不要再谈这种佛学大道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所说的是涩谷多惠子吗?”
永尾虽然想起了涩谷多惠子的脸,却印象模糊,只隐隐约约地记得她是个丰满的女人,可想而知当时歹徒为什么会产生玷辱她的心理。
“这……这……是的。”
“那么你说的男人又是谁,她想杀谁?”
“组长!”
平川叫了一声永尾,突然神情严肃地正视永尾。
“其实我说了谎,那包香烟并不是我从自动售货机捡到的,而是她拿给我的。”
“她?你是指涩谷多惠子吗?”永尾迫问平川。
“是……是的。”
“原来如此,如果香烟是涩谷多惠子给你的话,就表示她想置你于死地。在县警本部接受询问时,你怎么没向上级报告呢?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
永尾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尴尬地把声音压低。
“当我知道香烟里有毒时,我很震惊,因为这表示她想置我于死地。”
“对呀!如果是你抽了那根烟,早就魂归西天了。这样一来,一辈子都查不出来是谁给你香烟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一点也不恨她,我相信她没有理由要杀我,所以我才想替她掩饰,让案情陷入迷雾中。”
“陷入迷雾中!我明白了,你故意说香烟是你在自动售货机捡到的,这样,侦查方针就会转向无动机杀人的方向,你现在才把事实真相说明白,是不是因为你的职业意识使你说出来的?”
“不是的,没这回事,我只是迄今仍不相信她会杀我,我想或许这包烟是别人送她,而她再转送我的,我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组长能帮我调查。”
“涩谷多惠子也抽烟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平川的猜测就有可能成立。
“她不会抽!”平川摇摇头。
“既然是这洋,别人送她香烟的说法不是很牵强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真相又如何?组长你能肯定吗?你也见过她,你看她像是会杀人的人吗?”
“当时,的确没那种感觉。”
“这就对了呀!而且,她杀了我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呀!”
“言之有理。这样好了,你把她给你香烟的事,从头说起。”
永尾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因为涩谷多惠子的确不像是会杀人的人。
“前天晚上她拿给我的,她说是我忘了拿走的。”
“前天晚上?就是她说不想跟你结婚那天?地点呢?”
“在她的公寓,当她对我说不想和我结婚时,我问她难道我俩过去的一切对她而言只是逢场作戏?她居然回答我或许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我洗完澡后和她上了床。要回家时,她从茶具橱的抽屉里拿出一包HILITE给我。”
“茶具橱的抽屉?真是奇怪的地方!然后呢?你刚才说多惠子说那包香烟是你忘记拿走的又是怎么回事?”
“以前有一次我到她家去过夜,正好烟抽完了,为了以后的方便,所以多买了一包放在她家,但是后来一直忘记有那包烟,所以她才会这么说。”
“原来如此,你再想想看她把烟递给你时,脸上有什么表情?”
“我对这件事也很怀疑,因为如果她真的要用那包烟杀我,当她递烟给我时,神情总会有些怪异,可是她却一如往昔,笑容可掬地把东西给我。”
“当时她是面带微笑吗?”
真是奇怪。永尾想假若多惠子早就知道烟里有毒,还能若无其事,笑嘻嘻地递给平川,那么她就是个天生的犯罪者。平川再怎么说也跟她同床共枕过,如果说要递毒烟给他,假若是一般人,一定有点神情异样的。照这么推断,在香烟里注入氰酸钾溶液的或许不是涩谷多惠子。
涩谷多惠子工作的服装店后面,有一间小房间,供店里三名店员轮流休息。
永尾和平川把多惠子叫到这个房间来,涩谷多惠子见到平川升没有任何异样神情,眼神自然,可以感受到她依然对平川很亲密。
“涩谷小姐,我刚才听说你和平川交往过,除了平川之外,你有没有其他亲密的男朋友?”
“亲密的异性朋友吗?没有。”
涩谷多惠子摇摇头否认了永尾的问话,但是永尾自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迷惑。
“站在你的立场自然不得不这么回答,这是你对平川的体贴,是不是因为平川就在你面前,如果你老实说有其他的男朋友,会伤害到平川,所以你才不承认的吧?”涩谷多惠子没有作答,抿着嘴一言不发。
“但是,我希望你能了解,现在我们正在调查一件杀人案件,倘若你不肯实话实说,会为我们带来许多困扰的唷!到时候情势所迫,我们得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真的是在调查谋杀案吗?”涩谷多惠子不安地询问永尾。
“喏!就是今天报上登的案件。”永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剪报。
“报上说的很清楚,这个叫向井的男人就是死在你给平川的香烟上,因为烟里有毒,平川不晓得把烟给向井抽,向井就当场中毒暴毙!”
“骗人!这不是真的!”
涩谷多惠子的视线不定地在永尾和平川之间转来转去。
“真的!我还被上级怀疑。”平川说。
“这么说你们认为是我下毒的。”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希望能从你这儿找到一些线索。你愿意说实话吗?你想跟平川分手是不是因为以前那名医学系的男朋友又回来找你了——他的名字是……”
“增泽!增泽辰男。”,
“你和增泽破镜重圆了吗?”
涩谷多惠子轻轻地点点头,羞愧地看看平川。
“他写了好几封道歉的信,大雨滂沱时他还一直站在我的屋外,看到他这一片诚心,所以我就……”
“这也无可厚非,他毕竟是你喜欢过的男人,增泽会抽烟吗?”
“不抽!”
“那么,他在你家看到那包烟时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有,不过你怎么会知道呢?平川回家时忘了把那包烟带回去了,我把烟搁在电视机上,翌日,增泽就来我家了,他看到烟,就问我没抽烟怎么会有烟。我告诉他是刑警先生来询问上次那件案件时忘了带回去的,可是他好像不相信我的话,他的表情有点不屑的感觉。”
“好!我明白了!”永尾向平川说。
“凶手一定是增泽!他是医学系学生,注射器、毒药他都可以轻易弄到手,又加上他怀疑你和她之间有暖味关系,这一点或许不能限定是你,或许是他怀疑有一个经常出入她家喜欢抽烟的男人和多惠子有暖昧关系,他想那个人一定会再回来,届时涩谷也会把烟还给他,如果在烟里下毒就能杀了他。而且他自己也能完全置身事外,倘使平川真的抽毒烟而亡,就永远找不到毒香烟来自何处,绝对是找不到犯人的。”
“这……这……”涩谷多惠子悲痛地嚎陶大哭。
永尾心想,这次的案件中受伤最深的莫过于涩谷多惠子。但是以长远的眼光来看,眼前的她虽不幸,却避开了未来的不幸。
假若她真的和增泽这种男人结婚,成了众人羡慕的医生夫人,也绝不会幸福。况且,增泽或许根本没有意思想跟涩谷多惠子结婚。
警官的疏忽
女子那修整得很周致的纤细手指,轻轻地点着钞票,发出均匀的“悉悉刷刷”的声音。某种欲望再度撩拨着田原浩二的心,仿佛那双葱白似的手指正“悉悉刷刷”地弹拨着他的神经。“张数正好,您辛苦了,”女子说。“不过,要是价码再高一点就更……”
她一边将一捆七千日元的钞票放入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一边说着,并抬起头。宽大的黑色太阳镜片下,是涂抹得猩红的樱唇,色调恰到好处,看不出是普通职员的妻子。“很风雅啊,”田原浩二想。
“哦,搞到这一笔钱就不容易了。走了三家当铺,这是最高的,”田原浩二应道。
“走了三家?您受累了,真是谢谢您的帮助。不过,请恕我冒昧,您对同当铺打交道的窍门怕还是不大懂,所以……。”
“是呵,不大懂窍门,心里就想不出怎样去计较价钱。”田原歪着头,凝视女子诱人的樱唇说。
女招待端来了柠檬汁。
“请。”女子将一杯柠檬汁递给田原,同时把一张纸片放在桌上。
那是三天前田原接过手表时写给女子的收据。
田原将纸片揉做一团儿,随手扔掉了。“您什么时候想取出来,就往公司打电话,我立即就来……”
“嗯,”女子下意识地答道。她仿佛没有听清田原的话,也没看清田原扔纸团儿的动作,而是另有所思。黑色太阳镜遮挡,他看不见她的眼神,她的嘴角咬着一根麦秸。
她相当老练了。三年前,他抛弃她的时候,她发誓要自杀的凄惨的声音,此时又在田原的耳畔回响起来。如今,当年那样的神态,早已无影无踪了。
她吐掉麦秸,发现他正凝视自己,便问道:“您还……?”
“没什么,只是,只是您更漂亮了……。”
“咯,咯咯咯……”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表示了对他恭维态度的欣赏和满足。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香烟,田原殷勤地按动了打火机。
她急不可耐地来找自己,一定是从那儿来的吧。三天前的午后,在一座公寓的一间屋子里,令人怀恋的那种欲望又攫住了田原的身心:
“那么?”
女子全然不理会田原的心理,漫不经心地向烟灰缸里弹着烟灰说,“就这样吧,我还有要紧事去办,所以……”
“哦?您要是有事,那就……再见吧!”田原讪不搭地站起身。“以后有机会的话……”
女子抿嘴笑了,看不见眼神。
第二天上午,田原受到警方传讯。
理由是怀疑他偷了一个叫濑木光子的女人的金表。
“你曾经当了一块坤式金表吗?”小野巡察部长问。
“我是受人之托呀,发生了什么事?”
“托付你当表的人是谁?”对方用蛮横无理的语调问。
“这有何干系。必须回答吗?”
“是否回答,你自己考虑。起码,我们希望在究查犯罪证据时,能得到你的协助。那金表嘛,……告诉你吧,是件赃品。”
出乎意外!田原愕然了。稍事踌躇,他似乎又恍然大悟:“赃物?……那么,她……”
“传你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当表的经过,不必紧张。……还可以告诉你,丢失金表的报案书是署名濑木光子的女人。”
“这怎么可能!你们搞错了!”又是出乎意外!田原简直要叫嚷起来。“我当的那块金表正是受濑木光子之托呵,她怎么能又来申报失盗呢?”
“什么?你是说……?”
小野也大吃一惊,立即再一次仔细察看报案书上的签名。“你故意搅混水吧?这样的态度可不端正呵,”小野严肃地警告田原。“一边托人去当铺,一边又递交报案书,世界上哪里有这种怪事!”
“您的话不无道理。但我说的也是实情。恐怕其中有某个环节搞错了吧?您不妨找濑木光子当面问一问,我说的事……”
田原毫不畏惧,充满自信地申诉道。肯定是某个环节搞错丁。否则,无论如何也不合情理。如果,写报案书的人不是濑木光子,而是其他什么人,濑木光子则可能被怀疑为偷窃。然而,报案书竟是濑木光子自己写的……莫名其妙!
“暂且认为你的话是事实,那么,你什么时候收到金表的?”
田原想了一舍儿,接着说道:“三天前,就是本月二日下午三点钟。”小野又一次翻阅了案卷,抬起头,故意冷笑了一下:“发现被盗时间也是同时,我们接到报案书是三日上午九点。把物件交给你后,又来报案失盗,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反过来看,报案书发出后,物件又找到了,高兴得忘记撤回报案书,可以这样勉强地解释吗?”
“不可能。可是,”田原从小野的分析中得到启示。“难道她将手表交给我不久就忘记了,以为被盗,而立即大惊小怪地报案——”田原闸住了话头。无稽之谈!昨天,濑木亲自指定的茶馆,约定的时间,七千元放进她的手提包,葱白似的手指,“悉悉刷刷”
“怕真的是她忘记了吧?”小野不看田原,只看着手中不明不灭的香烟头。
“这么说吧。比方你去一个顾客家出售化妆品,门开着,但屋里没人。你看见了一块相当高级的金表。你当时并没想攫为已有。忽然你昕到了女人的声音:‘如果喜欢的话,就拿去吧。要不,帮助我当掉也行啊。’于是,你就……”
“您那胡编乱造的诱供该停止了,先生!别以为我是个小孩子!别自作聪明!……从来不曾有过‘门开着,屋子里没人,’从来没出现过什么。‘幻听’……。”
这就是对方传讯的意图!田原想。只要你接受了最初的问话,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推测性的诱供,结果,警官脑子里早就构思好了的犯罪过程,便顺利兑现了。
“不要误解。并不是我有意搞所谓诱供。你想,一个说被盗,—个说受委托,距离太大,把人的脑子都搅浑了。”
显然,小野和气的话语和微微的脸红,说明田原已经触到了他的要害。诱供,对于警视人员既是无能的表现,也是绝对不允许的。他好像还不是那种脑子空空、厚颜无耻、惯于生拉硬扯的恶棍。田原暗忖道。
不妨向濑木光子提提我的名字,我是和何许人马上就会清楚。田原善意的建议被接受了。小野向身旁一名年轻的瞽官吩咐了几句,警官出去了。
对于小野下面的问话,田原不再回答。何必浪费口舌,等来濑木光子的回音,就会水落石出。
年轻的警官回来丁,贴在小野的脸颊耳语着,小野点点头,然后,目光一下子聚敛到田原的脸上。也许是职业性的特质,小野的目光足以冰镇啤酒一箱,利剑似的寒光,一步步向田原逼来。田原极力躲避,踉踉跄跄地后退,语无伦次地说:“干吗?怎么回事?您这是怎么啦?”
“濑木光子说,从来没听说过叫田原浩二的男人!”简直是阴曹地府里的声音。
“什么?她糊涂了吗?昨天还见过,当面交给她七千日元……。”
小野的视线旁移,,从桌子里拿出一帧卡片:“既然两者的供述大相径庭,只得执行拘票了。”
那是本月二日的下午,天气相当热。田原从附近的冷饮店走出来。
“喂,田原先生,”一个女子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谁呢?颐指气使的神态。是经常购买化妆品的那些太太中的哪一位?突然,过去抛弃的一个女子的形象,在田原的眼前浮现出来。
“美子!啊……”田原站住,叫那女子以前的名字。她变了,与三年前在茶馆做事时完全不一样。
“好久没见到您啦,您好吗?”
濑木光子好奇地看着田原,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在田原的鞋上。因为是经常走动的工作,田原穿着价格低廉、但结实耐用的鞋子。他被光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原来工作的公司已经倒闭,现在做化妆品的推销员。”
“啊!很辛苦吧,在哪家公司?”
田原掏出名片递过去。她也许会买一点,或者帮助推销吗?见缝插针的职业性意识在潜动。
“啊,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到我家坐坐吗?在我们公寓,说不定会意外地遇到顾客……。”
“到她家坐坐?”——她结婚了。田原想。两人并肩走着,她现在的名字叫什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不,从来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三年前的茶馆里,听到同事们叫她“美子”,田原也这样叫。俩人对面说话时只用第二人称“你”。
走了五分钟。胡同入口处第一幢大楼的三号门。
“在四楼,每天上上下下的,真累人。”
光子走上水泥楼梯,回头对田原说。光子的裙裾,缭绕着光滑雪白的小腿,在田原眼前飘摇。他心中萌动着的某种欲望,突然发展成为焦急的期待。
一场梦,早在几年前就结束了。还期待什么?田原用力地晃了晃头。推销员同事中,常常有人炫耀,去一位女子家推销化妆品时,被女子引诱了,是个美人!但这样的“便宜事”,田原不仅没经历过,连有过那种表示的女子,也不曾碰见过。“期待”淡漠下去,化为皂泡无踪无影了。然而,现实呢?
光子安排田原落座,自己去打开窗户,但没有拉开窗帘。毕竟是四楼,有凉爽的风吹进。田原解开了西装的上衣纽扣。
“真对不起,屋子里好热啊。”光子说着脱掉外衣,只穿着紫葡萄色的西式衬衣。
“不,还是挺舒适啊……。”
“想不到我们真有缘呢!”
田原窘住了,光子的话触痛了他内心的创伤。内疚、自责,甚至还有无地自容之感。那时,只要有一天田原不去店里找她,光子就往田原的公司打无数次的电话。“他出去了。”——同事们按田原的旨意回答。他决意要抛弃她。
“您丈夫在哪儿做事?”田原故意岔开话题。屋子里的设置虽然很平常,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日子过得很康宁。
“他是普通的职员,同田原先生差不多。只是,年龄稍大一些。不过,他是个吝啬鬼。余下的钱,不是到信托中投资,就是存到公司入股。至于他老婆嘛,身上一文不名啊。”
这么说,房间里的主要设施,也许是公寓的配套出租。田原一边环视房间,一边暗自琢磨。
田原的视线落在里间的双人弹簧床上。
“啊,那儿的通风在全房间最好。”光子说着,请田原到双人弹簧床上坐。
的确,这儿的通风最好。走路、上楼梯时出的汗,一会儿就吹干了。
取出啤酒和火腿,光子大口地吃喝着。与其说,她的酒量比三年前略有增加,不如说她在同田原比吃的速度。
“来,田原先生,干杯!”她的脸红了。
“啊,今天真愉快!”光子大声地说着,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在田原身边坐下。
田原本能地挪动,试图与光子保持一定距离。光子逼了过来,她用象牙般光滑细腻,但又分外柔软的胳膊搂住田原的脖子。
“克鲁萨柯夫说:如果不是在病态中,他不可能编造得这般合理,这般华丽,又这般离奇……。”不知道是《心理学》中哪一页上的话。然而,田原的确不是处于病态中,他很清醒。他编造得很详细,有根底,连冷不丁的提问都能对答如流,不惊慌失措。既然找不出令人怀疑的马迹蛛丝,眼下应该相信田原的话。可是,报案人濑木光子失口否认和田原相识,连名字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又做何解释?小野一边从各个角度向田原提问,一边在心里苦苦思索。
“啊,田原先生,你能说一下手表的特征吗?”小野的嘴角衔着钢笔,歪着头问。
“特征……”田原若有所思,慢条斯理地说,“我离开她的房间之前,她悦化妆品就要用完了,如果能留给她几样化妆品,她非常高兴。所以………。”
田原继续说明,光子的丈夫既然十分吝啬,光子想买一些化妆品显然很困难,……。
“如此看来……你就要设法偷偷攒一点钱了……。”田原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盛满化妆品的皮包,眼睛乜斜着光子羞涩的脸,“一本正经”地说。
“根本不行啊,田原先生。生活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光于目光暗淡,垂下眼睑。
“一边在贮钱,一边又生活清苦,你丈夫这人真怪。那么,你平常的零用开销,恐怕还得经常当一些东西,才能?……实在太惨了……”
田原的话,仿佛在无形中使光子得到了启示:“是啊,我这儿真有点东西要送当铺呢。”
光子说着,转向茶厨的抽屉,拿出刻有M.S英文字头的坤式金表。
“M.S……你的名字叫,”田原瞅着英文字母问,“是美子的那个‘M’吗?”
“不,不叫美子。”她盯着田原,不假思索地回答,“叫光子不可以吗?已经姓濑木了。”
“茶厨的抽屉?表从那儿取出来的”小野截住话头。
“她转过身向茶厨上做了动作,我当时就以为是从那儿拿出来的,究竟是不是呢,没看清……”
“那表在走动吗?”
“是的。‘当了它,生活不方便了吧?’我曾试探着问。然而,她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
“满不在乎?表针指向几点钟,记得吗?”
“啊,真对不起,当时没注意。”
小野频频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倘若真像光子所说,她丈夫确是个吝啬鬼,肯定不会给妻子买二块手表戴。即使不吝啬,普通职员的妻子有两块手表的,也很少见。
想到这里,小野读报案书上的一段话:“……手表平常放在缝纫机上。下午五点,收音机报时,想对对表,一找,手表不在了。很着急,几乎到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我曾出去一个小时,门锁了。当然,我不能完全肯定就是上了锁,我是有点神经质。但我的记忆还没完全损坏……。”
“茶厨——缝纫机。手表不戴在手腕上,不正常,”小野想。当然,对于亲自动手冼衣、做饭的妇女,也许不带手表方方便些。
看着小野一明一暗的烟头,田原的烟瘾被诱发,急忙拿出一支香烟。小野不仅没制止,反而扔过去一盒火柴。
对于受审查的犯人一向采取高压手段的小野,对田原例外的友善,还是绝无仅有的,实在太反常。“显然,田原说的话毋庸置疑了”的盘头,在小野脑中占了上风。
下一十步骤,必须搞清濑木光子写报案信的目的,小野想。假设光子说她丈夫濑木是个吝啬鬼这一条可以成立,那么,濑木下班回家发觉妻子的手腕上没戴金表,不会不追问吧?光子怎么回答?总不能说送当铺了吧?没办法,就故弄玄虚地编造出被盗的事来搪塞。可是,既然手表被盗,其它物件为何原封未动?哪一个盗贼不是贪多无厌!
“哦,嗯……”
“什么?你……”小野急忙问道。
“记得我们之间的恋情终结时,她曾一度自杀未遂时,每当想起来……”
小野无声地点点头。蓦地,传讯以来田原的表情和话语,全部在小野脑海中映出,“田原-白(无罪)”的结论不期而至。
“我还想,为了报复三年前被抛弃的愁恨,说不定她要故意陷害我,就……”
“哦?”小野喷出一股乳白色的烟柱。田原的设想太富于戏剧性了,不过,也不能排除濑木光子进行报复的可能。曾经自杀未遂的烈性女子,搞一点小小的报复,比起当初的屈辱自杀要容易得多。
“再问一句,你能说出濑木光子的身上有什么特征吗?我是说,你曾经同她有过特殊关系,而她呢,连你的名字也没听过。这样,如果你能指出濑木光子身上某部位有颗黑痣,或者其它特殊的标记,不就更有说服力了吗?”
“啊,某部位的黑痣吗?——”田原闭目追索。
“说不定这小子的眼睛正在对濑木光子的裸体搞X光透视哩。”小野暗想。随后轻轻咳嗽了一下。
“啊,有了!”田原的眼睛放出了神采。“去年她患盲肠炎,手术后留下了伤疤。”
“伤疤?”小野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
“伤疤。盲肠炎手术的伤疤起码在一寸以上。濑木光子假报盗案法网难逃。”
“田原先生,暂时委屈一会儿吧,你将因清白无罪而被释放……”小野一边想,怀着兴奋的心情。大步流星地向濑木光子的公寓走去。
送走了二十多年的警官生涯,象今天这样为了证实一个人清白无罪而做调查,还是第一次。
“警察为多拿工资专门给好人捏造罪名。”人们脑子里的这个成见该改了。起码,我不能那类混蛋。
他在一座混凝土墙壁已经斑驳脱落了的老式建筑物前,停下脚步。他有点犹豫不决。一个女子到底有没有盲肠炎手术伤疤,怎样才能知道呢?首先,去公共浴池询问是无济于事的,公寓中各房间都备有洗澡间。动手术的医院和医生,对她不熟悉,调查起来又要费很多功夫。找简单的方法,一定有简单的方法。什么方法呢?……
这座公寓的每段楼梯都很长。走上二楼,,小野就有些气喘吁吁了。“在四楼,每天上上下下的,真累人!”光子对田原这样说过。确确累人。小野站在三楼的阶梯上歇气。
四楼右侧一四六号。左侧一四五号,门上贴着“濑木”的名牌。
小野按红色电纽,听见了屋子里电铃响。没人回答。小野试着旋转球状门把手,锁着,扭不动。
正在进退两难,一四六号的门开了,走出一位胳膊上挎着篮子的二十六、七岁的妇女。她锁好门,以好奇的目光打量小野。
小野将警官身份证递到女子面前。
“啊,您辛苦了,有事吗?”
她似乎还不知道濑木被盗。是由于住公寓的人互相不来往,还是濑木光子有意不让外人知道?小野灵机一动,从内衣口袋里取出刚刚冲洗的田原的照片,拿给女子看。
“这个男人您见过吗?”
“啊?”女子略皱眉头,眼睛盯着田原的脸上。
“似乎,好象……是全国通缉的罪犯吗?”
“不不,哪能是那么大的人物。”
“对不起,我可以仔细看看吗?”
女子接过照片将田原认真端详一番,突然惊奇地两手抚胸,宛若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你,见过?”
“是的,不过……”
“不必担心,说不准也没关系。你在哪儿见过?”女子的表情引起了小野的好奇,他焦急地问。
“哦,我得认真想一下,我不太自信……。”
“你的话仅是参考,不必顾虑。”
“参考?我说的是一桩秘密呢。你知道了,还要……”女子出乎意料地慎重。
“当然,一定保密,请放心。”
“几天前,这男人曾跟濑木夫人在一起……”
“噢?在哪儿?”
“就在这儿呀!”
女子用手指着贴“多治见”名牌的自家门。“我正要出去买东西,恰好濑木家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正是濑木夫人和照片上的男人。濑木夫人一看见我,就立即缩了进去。而且……真奇怪……”
“什么奇怪?哪儿奇怪?”小野的目光盯着女子的脸。
“濑木夫人好象穿着紫葡萄色的衬衣。既然家里有男人,怎么能……。”
“那是几点钟?”
“大约二点钟吧,说不准了,正好我午睡刚刚醒来。”女子的脸颊飘上了红云。
“啊,实在对不起,谢谢了。”小野向前稍微倾斜了身子。
多治见的夫人向楼下走去。高跟皮凉鞋踏着水泥阶梯的的“橐橐橐橐”声音越来越远。真年轻美貌啊!小野在四楼呆立。
仿佛等了很久,其实还不足十分钟,要找的女人已经出现在眼前。濑木光子从楼下慢慢上楼,大花图案的外衣搭配深咖啡色裙子非常耀眼。她同多治见夫人年龄相仿,但化妆粉涂得较少,相比之下,多治见夫人稍显雍容华贵。
女人以明显的警戒目光看着小野。内向型的。小野的第六神经提示他。他十分信赖自己的第六交感,不管藏书网多么复杂的场合,它从未使自己出过丑。
“您是濑木先生的夫人吧藏书网?有关您失窃的报案书……”小野说着,展示了警察证件。
“啊,谢谢,让您久等了。”声音很弱。
她打开门前的牛奶箱,取出开门钥匙。
“开门钥匙这样放置,不够安全吧?”小野说。丢了手表,钥匙还是这样放。真的丢了?假报告?一一牛奶箱里的钥匙。
“对不起。”濑木光子红着脸说,“我不在家的时候,要是丈夫回来了……因为没有两把钥匙,只好……。”
“哦?您丈夫?他每天不准时下班吗?”公司的职员按时上下班是众所周知的。单单选择丈夫下班的时间出门?岂不怪哉?!
“啊,他做公司外勤方面的工作,有时能早一点回家。”
门开了,小野随濑木光子走进去。
“实在对不起,屋子乱糟糟的,不知您来……。”光子在小桌前摆上坐垫,请小野落座,然后拿出麦茶。
她摇动着一团纸扇,苍白的脸颊,嘴角轻轻颤动着,等待小野发问。
“请原谅我免去客套,直截了当地谈。夫人,这个男人您认识吗?”
光子接过照片。她一定会说不认识。但没关系,只要摄下你看照片时的面部表情,你心底的秘密就一览无余了。
然而,那女子仿佛看穿了小野的意图,漫不经心的眼神仅仅朝照片一瞥,就说:“啊,不认识。”然后将照片轻轻地放在桌上。
“不认识吗?他叫田原浩二。有人看见夫人曾同他在一起……”小野日不转睛地盯视着濑木光子的脸。
“和他在一起?我?有人看见了?”惊讶!十分惊讶!装出来的惊讶!里面隐藏着缠绵情意吧?
“现在嘛,还不便说出,需要出庭做证的时候,你就知道是谁了。”
“出庭做证,”
“是的。这男人当了夫人的表,正在拘留所里。他告诉我,是夫人委托他……。”
“我?素未平生,我会把手表委托他?……”
“是的,你为什么委托他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所申报的被盗经过,检查官会怎样理解,我还说不清楚。但是,只要田原被作为盗窃犯起诉,他的律师就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出示证据,证明他确受夫人之托。这样,首先要证明夫人和田原先生是认识的,并曾在一起。”
濑木光子扇扇子的手减慢了速度。“那么,叫田原的这男人,还说些什么?”
“他和夫人三年前就相识,甚至……最近,你们邂逅相遇,你请他到家,招待了相当丰盛的酒菜。分别之前,你将坤式金表委托他……。”
小野杜撰了“相当丰盛的酒菜”这句粗话,并不觉得难为情。反正不能说得太露骨,象征一下也未尝不可。
然而,濑术光子的反应相当迟钝,脸上没有丝毫特殊的表情。
“凭空编造的事,谁都可以信口胡说吗?而且编造得很不高明……。”
“可是,我却觉得田原先生的话可信,你怎么理解呢?”
“无法理解。我完全不明白你们……。”
“请不要误解,夫人,并非是我们当警官的在欺骗您,决不。那确实是田原先生的原话。”
小野的话象一股巨大的寒流袭来,濑木光子全身哆嗦。她全然不顾忌在家里接待客人的体面,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胡说!胡说八道!没有证据!诬陷好人!……”
“请冷静些,夫人。喊叫代替不了事实。假话吗?只要冷静地想一想,那假话还蛮有道理呢!夫人要买化妆品,又要做时兴服装,要想得到的东西多得很。可是,钱呢?没钱呵,丈夫相当吝啬,于是就委托田原去当金表。丈夫知道了,明知瞒不过去的,做做样子吧,写封失盗报案书不费吹灰之力。夫人,你看,我钻到您的心里去了吧?……”
小野的睹注全都押在“田原=白”的结论上。
“警视厅已经相信了那位田原先生的话?”
“还不能那么肯定。做为我个人的看法,夫人您目前的处境确是相当困碓。”
“啊?”濑木光子拧紧了眉头。
“就是说,对田原的一切尚无所知,不仅不认识,甚至连名字也没听说过。夫人是这个意思吧?为了千方百计地为自己的想法找到依据,稍微牵强附会一些又有何妨。”
“啊。”
“您今后也不会改口了吧?”
“事实是不能改变的。”
光子的嘴角在极度地抽搐,精神十分紧张。
“好。我方才说过,如果被告人仅仅能证明他同夫人早就相识,夫人就不得不承认你在说假话吧?”
“绝对不会有证明相识的道理!”
强硬的态度相当自信。难道“田原=白”的判断是错误的?蹲在拘留所里的田原相当自信,眼前的濑木光子也是相当自信。他(她)们都凭什么呢?
这位美人不是在演戏吧?
“那么绝对吗?夫人,假如由我做田原的律师,证田你们三年前就相识,我能找到二、三十证人。后来,在你自称被盗的当天,你同田原先生在—起的目击者有一人,而最后,田原先生亲手交给你七千元,又有茶馆的女招待一至二人可以出证。如此这般,总可以立据了呀!”
“笑话!如果事预预谋好了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女人岂止神经质,简直就是精神失常。小野想。多治见夫人看见她和他时,她不是也见到了她?!竟逼迫我说出多治见夫人的名字,才肯低头吗?固执!演戏!
“我亲自访问过那位目击者,那人愿意出庭做证,您——。”
“无稽之谈!无中生有!目击者,谁?”她突然停止了喊叫。她想起什幺了?倘若固执到底,法庭上她将极为不利。
“不会是有人化装成我,先生……”
“何必胡乱猜想。即使有人化装,竟连盲肠炎手术的伤疤,也——。”
“噢?”
濑木光子的脸。“刷”地红了,象一块粉色乔其纱。她也许记起了她同田原有关盲肠炎伤疤的对话。
“和你素不相识的人,总不可能详细说出你身上伤疤的特征吧?如果在法庭上,田原说得头头是道,你将怎么解释?”
象是刚刚做过手术的人失去了元气,濑木光子的眼睛立刻垂在裙裾上一动不动。脸色苍自得象一张纸,用力咬着下唇。
“还有,”小野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尽管田原方面的证人,夫人可以认为是‘敌意的证人’,但他们却有权力按照田原方面律师的提示回答同题。当律师请你这方面出示证人的时候,夫人,除了你本人之外,还有谁呢?”
“怎么?”濑木光子抬起眼睑,对小野说的有关法律的知识似乎没听懂。
_小野以律师的口气发问,向光子做具体解释:“你最近几天没有同被告相遇吗?你没有把被告请到家里,以丰盛的酒菜款待吗?你没有将手表委托被告去当,并收到了七千元现钞吗?类似的提问一个接一个地逼过来,做抽象的回答?对苍天起誓?得到的,只能是暴风雨般的更加强烈尖锐的追问。而且,如果你的话有假,或者在某一环节露出破绽,法律还可以判你‘伪证罪’。”
“有时,”小野好象在做结论。“如果对方聘请了相当出色的律师,连我们这样在法庭上久经沙场的内行,都免不了心里发慌,何况你……。”
一串串的泪珠在濑木光子的脸上流淌。
啊!胜利了。小野的心情兴奋起来。终于能够证明“田原-白”了。……
“先生,今天的事求您千万不要外传,行吗?”
濑木光子用手帕檫拭着涟涟泪眼。
“当然可以。还有,你假报失盗的事,虽然触及了‘轻犯罪法’,但可以不予追究,由我酌情处理吧。所以……”
此案即将顺利揭晓,使小野洋洋自得。他变得豁达大度。为人宽容起来。
“还有,啊,我好象太罗嗦了。这事情对我丈夫还是秘密,……那只手表怎么处置都可以,只是千万别让我丈夫知道……”
不胜悲戚的声音。濑木光子的双手翻卷着裙子边,眼睛里充满了失败者的哀气。
“明白了。这么说.99lib.,手表并不曾被盗,确是夫人委托过田原?”
“是。”濑木无声地答应。然后,全然不顾客人的去留,上身弯曲着趴在小桌上,一声接一声的撕魂裂魄的悲号。
田原释放顺理成章,无须过分高兴。在地下拘留所的走廊,小野迎面走来。
“您辛苦了。天气这么热,真够您受的了。”小野的态度极其和蔼亲切。为了避免田原趁机讨价还价,本应多说几句“实在对不起啊”、“请千万谅解。”的话,小野那
句“您辛苦了”,显然与场合不相符。然而,由于非常高兴,小野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但并不在意。
“濑木光子来了,正在调查室里,得让她写一份悔讨书啊——去看看吧?”
此时的田原,一点也没有想见濑木光子的愿望。不过,既然来了,知道一下她写报案信的动机也无妨。“那么,陪小野先区看一下。”
“陪同吗?那倒不必。不过,我们俩可都是当事人呢。”
俩人一边谈着,一边走出地下拘留所。
小野推开二楼北侧调查室的玻璃门。大朵花图案的女子上衣映入田原眼帘。
“啊。”那女子回过头来。
“嗯?”田原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地环视房间。除了穿大朵花图案上衣的人,没有别的女人。
“怎么了?”小野莫名其妙地看看田原,又看看那女子。
“小野先生,怎么回事啊?她是……?”
“怎么回事,问我吗?你们是老相识了,难道,……”
“这位,这位小姐是谁呀?”田原看看女子,又看看小野。
“你怎么了?她是濑木光子呀!”
“噢?我所说的……”田原顿时慌了手脚。
“噢?你不是说濑木光子……难道不认识了?……”小野略有所悟,顺手拉过一把术椅,请田原落座。“田原先生,您亲口对我说过无数次的濑木光子,不是这位女子吗?”
“是的。根本不是,我说的那位要轻佻许多呢!”田原直言奉告。
他眼前的这位“濑木光子”的文静气质,在“美子”身上从来不曾有过。
“怪事,这位濑木光子刚刚还说,她委托田原浩二先生当了自己的金表……。”
“怎么可能呢!我见到她这是第一次。哪里有什么‘金表’之交。”
“小野先生,”濑木光子插了进来,“前面我说过的话,应该收回了吧?”
“收回?”小野匆忙翻动卷宗。
“全部收回。我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向小野先生说过的话,都是毫无意义的,该全部收回了。”
“请您暂停。你说万不得已,我既没刑讯,也没威胁你,何谈万不得已?”小野气虎虎地辩解道。“请你说清楚,当初你承认的那些话……。”
“您大概还记得,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坚持了。”面对不期而至转机的转机,濑木光子掩盖不住心中的激动,但她仍然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地做了说明——如果小野先生确实在客观地搞调查,交谈的开初就会得到真情实况;因为濑木光子还是平生第一次同警察打交道,怎么敢隐头瞒尾呢。但当濑木光子听到有关法律方面的专门术语时,开始惊慌失措了,虽然自己清白无辜,但在公共场合,那从未见过的叫田原的男人厚颜无耻地公布俩人有三年之久的暧昧关系,还有什么盲肠炎手术伤疤,丰盛的酒菜招待,七千日元等等。对方还有出色的律师,成队的证人;而自己呢,孤军作战,就是长着千舌百口,也说不清道不明,那样的场面,从来不认识她的众多的听众,显然会站到田原方面;法庭的判决,也将……
更令人不安的是,万一自己的丈夫听到了传谣,甚至亲.99lib?自来旁听,那怎么得了!回家,躺在床上,他问“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关系?”
怎么回答?虽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没有。”但丈夫能轻易相信吗?何况田原的话句句有根,活龙活现,谁能相信她的纯洁无瑕呢?永远也洗刷不清,永远在丈夫那厌恶的白眼下苟且偷生,甚至……
“夫人,您目前的处境相当困难。”小野先生的话完全不是恫吓,处境确实一筹莫展,令人窒息。怎么办?出路只有一条——承认。承认和田原的关系——象田原所说的那样。只要不在法庭上起诉,就只有警视厅内的少数人知道,不致引起丈夫的怀疑和厌恶。看来,只有以退为守的“战术”,可以摆脱目前“相当困难”的处境;同时也不失对警察的消极抵抗——。
“所以,我只好舍身背水一战了。”濑木光子结束了自己的说明,长长地舒了一扣气,抬眼看了看小野和田原,露出欣慰的笑容。
“您想得很细致,很长远啊。其实,即使法庭否定了你节操的不贞,多数听众也会仍然对你持有怀疑,‘她真的十分纯洁吗?’而你一旦满不在乎地承认下米,听众的心理却往往相反,‘未必如此吧!’真是微妙不可言。”小野说。
“是啊,丈夫的感情一旦留下创伤,俩人之间的裂痕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仿佛想起了什么,濑木光子的两颊立刻绯红。小野会意地微笑。
“不,请您稍停一下。”田原以几乎叫喊的声调提出新的疑问:“交给我手表的那女子,到底是谁呢”
“啊,是啊,夫人,您能帮助……噢,您的邻居,多治见的夫人,她叫什么名字?”小野立即紧张起来,似有所悟地问。
“多治见夫人?她叫美树子。”
美树子?怕正是美子吧!窗户纸终于捅破了。那女人!自己对她的谎话信以为真,狐狸精!
“完全明白了,田原先生,濑木夫人。你们二_人从不相识,而多治见夫人却自称是你们在一起的目击者,她显然在撒谎。为什么要说谎?为了嫁祸于人。这就从反面证明,她本人正是偷表的盗窃犯。啊,夫人,你的开门钥匙放在牛奶箱里,给她以可乘之机,现在,您该换一把门锁了吧?”
濑木光子听了小野的话,惊愕地点了点头。
“可是,她为什么盗用濑木光子的名字呢?难道在事前就谋划好了吗?”田原抛出了最后的疑问。难道美子早就预见到濑木光子在“相当困难的处境”中,一定会屈首就范,使事情不了了之,自己的盗行顺利得逞?
“这就无从猜测了。你在注视手表表背面的英文字母时,她一瞬间的灵机一动,就使用了濑木先生夫人的名字,也未尝不可吧?”
“不过,”濑木光子插嘴道,“小野先生突然提到盲肠炎伤疤的事,我的信心一下子就垮掉了。小时候做的盲肠炎手术,别人怎么知道了?而多治见夫人却在去年刚刚做过盲肠炎手术的。”田原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前浮现出美子身上的伤疤,那自己曾经好奇地用手轻轻抚摸过的伤疤。那岂止是普通的外科手术遗留的伤疤,不!那是灵魂上的伤疤,是刻在一个天真烂漫、快乐活泼的少女纯贞心灵上的伤疤;这伤疤的第一道痕迹难道不正是自己罪恶的双手烙上去的吗?而自己灵魂上的伤疤,又是由谁烙上的呢?
“小野先生……”
田原以负疚和期望的眼神看着小野:“为了平复多治见美树子心中的创伤,您可以对她从宽处理吗?”
离婚争战
01
夏子把咖啡杯举到唇边,问道:“这么说,你不愿陪我走这一趟了?”
她用右手捏着杯把,左手托底,那副姿势就像是啜饮女人们所谓的“清淡茶”。这样喝咖啡,真有点儿奇怪。我别转身子,打了个响舌。新婚燕尔时,夏子的这种“媚态”,对我富有魅力。如今却叫我腻烦透了。
我吸进一口烟,又吐了出来,说:“啊,就请你免了我这趟差事吧。”
我想赶紧把夏子打发掉。只差五分钟就到五点钟了。如果立刻返回公司,真弓小姐或许还没有下班。
“可我真想你陪我一道去……”
夏子还想纠缠个没完。我心焦如焚了。
“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有事,脱不开身?今天还打算加班呢!”
“好吧,我算明白了。”夏子傲然说道,“不过,我还不是为你着想?可不是为我自己!”
“啊,这可是两码事。反正我不能去!”
“反正不能去?好吧!”
我的口气强硬,激怒了难得生气的夏子。她一把抓起餐桌上面的帐单,站起身来,径直朝付帐台走去。
我也想立刻离开咖啡店,但我有心要避免慌忙追随在夏子身后的局面,于是留在座位上,吸完剩下的那截香烟。
这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是安。我想:真是遇不逢时!我和是安已有多年未见,少不得要叙?旧情。这一来要费去一段时间,真弓小姐说不定就会下班回家去了。
“啊!”我朝是安轻轻一点头,忙说,“等会儿再谈好吗?我挂个电话就来。”
收款台旁边有一台红色电话机。我拨了公司的号码,叫真弓接话。耳机里响起了真弓富有弹性的声音,我心里通过了一股暖流。
“啊!你还没回去呢。对不起,再等我二十分钟行吗?”
“好的,明白了。”真弓的语调一本正经,这是为了欺瞒同事们的耳目而作掩饰。
真弓又说:“科长,刚才您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二十分钟后您再不回来,我就把资料放在您的桌子上,我先回家了。”
“嗯。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赶回!”
说完这句话,我把电话挂了。
回到座位上,是安对我说:
“看来你挺忙啊!”
“唉,事情都堆成山了!不过,这种时间,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没想到,当检察官是挺有闲功夫呢!”
“怎么?我没写信告诉你么?大约一年前我就辞职没干了!如今在这个地方。”
是安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左角上印着“郡司挂法律事务所”一行字,看来这就是他的工作单位。
“嘿!这么说,你老兄发大财了吧?不是说送儿子念大学,毕业后只要能当个医生或是律师,用不了几天就能捞回本钱么?”
“不行啊!咱们这种人,没钱办自己的事务所,还得看别人的眼色吃饭!”
听是安的口气,这话似乎不全是谦虚。
“真有这事?不过,你不是娶了一个检察长之类大人物的女儿么?本该前程似锦的呀!为什么辞掉了检察官的职务呢?”
是安满不在乎地说:“我和妻子离婚啦!”
“啊!干吗又……”
“唉,性格不合嘛!仗着她老子的势力,她不把我放在眼里!”
“哼哼!不过,是痛痛快快分手的吧?”
“哼,敲了我一大笔赡养费!离婚倒没什么,可对方是上司的女儿,我总觉得还是辞职不干为好,所以就改行做了律师,直到现在,每个月还得支付赡养费呢!”
“真是倒楣!”我随声附和,一边暗自想到:“赡养费?……要不是顾虑这一点……”
“没办法呀!不过,你瞧我现在不是挺轻松自在的吗?什么提升发迹呀,用不着操那份闲心了。到了夜里,酒馆进茶楼出,也没人冲我发火了。我没想到,独身生活竟是这么有趣!”
“嘿嘿嘿!”
我笑了。但我能够理解是安的这番话。对我自己来说,要是没有夏子守在身边,生活会变得何等快乐!可是我不能轻易离婚,我有我的苦衷。
八年前,由公司的常务董事长做媒,我和夏子结了婚。夏子是常务董事长一位至交的女儿。我在三十七岁时,年纪轻轻就升任科长,就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凭心而论,当然希望靠着自己的能力晋升科长,但我仍然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所以,如果我强行跟夏子离婚,恐怕上司会立刻把我一脚踢到分公司里。
想到这里,我对是安说:“可你还算过得去,放下检察官不干,还能做律师,不愁生计……可我呢?要是和妻子离婚,退出公司,马上就会走投无路。”
“哦?别说怪话嘛!我也过得不顺心吗?刚才在这儿的那一位就是尊夫人吧?真是个美人啊!可你……”
是安面露疑惑不解的神色。
的确,夏子是个美人。三十三岁的年纪,别人见了还以为她不满三十岁。公司里同事们人人都说:“大平身边有这么个绝色美人,艳福不浅哪!”但是夏子不得我的欢心。夏子的美是冷冰冰的。结婚八年了,我还没有习惯她的冷漠。
02
得知是安是离了婚的过来人以后,我立刻觉得这位老兄格外可亲。我把对于夏子的不满一一向他诉说。
“就拿今天来说吧,我又觉得别扭!常务董事长抱了头孙,她叫我一起去登门道贺,我拒绝了!”
“可这有什么……”
“唉,你不知道她的想法!总而言之,就是‘董事长中心主义’。她总以为,给董事长奉承拍马,自己的丈夫就能安享荣华。这算什么?依此类推,如果我提升了,就是托了董事长的洪福。而董事长之所以看中我,只是因为我老婆是他至友的女儿!”
我想,是安这样的知心朋友,一定能体谅我这种微妙的心理,于是我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
偕同夏子上董事长家里做客,是我最厌烦的事情之一。在那里我不得不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比如说:“啊,对呀对呀,董事长所言极是……”而夏子却在一旁撒娇似地说:
“哎呀,伯伯,这可不行呀!”
这一来,我心里难受极了,感到低人一等。
听到这里,是安大约想起了他自己过去的遭遇,爽快地点头赞同。
“是呀是呀,我明白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
“像我这种情况,从法律上看来,能不能离婚?”
“只要你夫人同意,当然能!藏书网这叫做‘双方自愿离婚’。”
“要是她不同意呢?”我追问道。夏子同意离婚是无可指望的。
“她不同意,就是所谓‘判决离婚’了。不过,你似乎无权申请。夫人既无不贞行为,也没有把你遗弃。她也不是精神病患者吧?这就行不通了。法院可不会光为你这方面着想。”
“是吗?……这可难办了!”
“是啊……”
是安嘴边浮现出微妙的笑容。这笑容摄住了我的心。我觉得他对我隐瞒了什么,也许他掌握着有关离婚的某种诀窍。
“真不够朋友!你不能贴心点儿,为我想想办法吗?”
“别说傻话!无论找哪一家法律事务所,答复都是一样!”
“有这种事?可是……”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在一本书里学到的知识,忙改口说道,“对啦对啦,在美国,不是有一种职业,专门经营离婚事务么?日本就没有吗?”
“经营离婚事务?”
“对呀!这种行业专门搜集妻方或夫方不贞的证据,如果没有不贞的行为,就编造伪证……”
“……”
是安立即收敛了笑容。他点燃一支香烟,向我投来探究的视线。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了:
“这么说,你是认真的?真心想离婚吗?”
“嗯?啊啊。”
我含糊其辞。是安正色追问,我倒是难于作答了。不过,若能圆满离婚,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有相好的女子么?”
是安的问话步步紧逼。
“这种情况,有没有还不是一样。”
我想:我和真弓小姐的关系,对他说了也是徒然。于是我避而不答。
是安嘲弄地撇了撤嘴。
我还在想着刚才所说的离婚事务所。倘若日本也有这种提供便利的职业,离婚就是轻而易举的了……
“喂,如果我是真心想离婚,有什么办法呢?你能给我介绍熟悉的离婚事务所么?”
“这种事务所是没有的!就算有吧,要离婚也没这么容易……”
“为什么?”
“你想想,假使离婚事务所为你捏造夫人不贞的证据,最有效的办法,恐怕就是对你夫人巧施骗局,打发她和别的男人上温泉浴场,伺机偷拍照片。可是,提交法院裁判的时候,那伪证就有败露的危险。夫人也会声称她根本就没去过温泉浴场……何况根据民法,即使不贞属实,‘若通过全盘考虑,认定婚姻仍可继续,法庭有权否决离婚申请’。”
“哼!没想到这么麻烦!”
“是啊!所以说双方自愿离婚是最简便的。”
“可是,那就免不了支付赡养费,对吧?我这种情况,得付多少?你帮我算算,我想做个参考……”
“好吧,我给你算个最低限度的数目。加上财产平分的数额,得付八十万到一百万吧。”
是安的回答,就这么简单。他说的数目,远远超过了我的估算。
“财产平分?”
“是啊!法律认为,婚后积攒的财产,是夫妻共同努力的结果,所以女方有权分享。这一点无可更改。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能离婚。”
是安的口气十分冷淡。不过,他的表情使我迷惑不解。我总觉得他心中藏有妙法,却不肯轻易说出口来。他是法律专家,又有离婚的经验,无疑是懂得某种诀窍的。
“喂,”我压低嗓音说道,“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在公司里有个相好的姑娘。给我出个好主意吧,我自然会重重谢你的!想想法子吧,怎么样?”
“到底坦白啦!”是安笑嘻嘻地说,“好吧,我给你想个办法!老实告诉你,我有个熟人,要说钻这种门道,那家伙简直是个天才!我去和他商量,准能想出一条妙计。要是成功了,十万元不能少给,没问题吧?”
听了最后这句叮嘱,我忙答道:
“咳,这还用说!”
我看了看手表:五点十八分。
“就这样吧。明天打电话。不瞒你,我和刚才说的那个女子还有约会呢!”
就这样,我和是安分手了。
这一天,在平时幽会的旅馆里,真弓姑娘多情胜似以往。究其原因,也许是我向她透露了“要和妻子离婚”这句话的缘故吧。
03
翌日,我来到是安上班的事务所。他领我走进接待室,教给我不付赡养费就能离婚的妙法。
他说:“离婚的办法五花八门呢……”
“五花八门?举例说吧……”
“夫人死亡,是一种办法。一死百了,永无纠葛。不过,你不会后悔么?”
“什么?”我不由得惊叫一声,“你要我杀死她?”
“别说傻话!才不会叫你做这种无聊事呢!让她自杀嘛!”
是安说得满不在乎。
“自杀?她自杀了,不会怀疑我吗?这不行!”
“哎呀,绝对不会怀疑你的!实实在在是自杀嘛……不过,是不是一定会自杀,倒还难说,如果做得巧妙,也许会自杀的,所以首先要求得谅解。”
“只要做得巧妙……也许只好这么做了!”
话刚出口,我自己大吃一惊。到那时为止,我还未曾想过夏子的死。可是,我竟然心安理得地认可了这种想法。也许我身上隐藏着杀人歹徒的素质吧?或者正如推理小说中所说的那样,也许人人都有杀人的欲望?
“好!”是安使劲点了点头。
接着,他开始说明计画,这办法真是别出心裁!
——我和真弓同床而寝,拍下照片。然后来个偷天换日,换掉照片上的脑袋。说穿了,就是把这照片上真弓的面目,换上夏子那映在照片上的面目,而我的面目则由另一个男子来取代,这用剪辑照片的办法便能办到。这样一来,我就有了证明夏子不贞的照片。
我听得目瞪口呆,问道:“你是说要把这个拿到法庭上吗?”
“嗐,怎么会呢?如果拿到法庭上,经专家鉴定,立刻就会发现这是张骗人的玩艺儿。”
“就是嘛!那怎么办呢?”
“找个人,把它卖给你夫人,而且要出个大得吓人的价钱。夫人一定会不知所措。”
接着,是安又漫不经心地继续解说他的计画。
——夏子困窘之余,也许会向我这作丈夫的把话讲明。她会说,有人叫她买下一幅奇怪的照片,而她对那照片毫无印象。这时,我就说:“撒谎!”并且斥责道:“哪会有这样的怪事?”夏子便会声辩说:“不是撒谎,是真的!”到了这个火候,我就一言不发,把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的脸上。然后突然离开她,钻进自己的书房,就是说,我要故作怒态,表明我的心思:“既然有照片,你的不贞就肯定属实!”
听到这里,我插嘴说:
“嗯,懂了。不过,结果会怎样呢?”
“难说。反正夫人会得神经病。神经病发作起来,说不定就会自杀。还会留下一份遗书,表明她是清白的。这样的日本女人多着呢!”
“有道理……不过,我那女人不像会自杀的样子。碰到这种场合,脸皮比城墙还厚……”
“是么?那也不怕。不论夫人脸皮多厚……她总是无法可想的。她在那里犹豫不决,日子过得飞快。那几天里,你可得在家里做出一副痛心欲绝的模样。等到看准了时机,就提出离婚。要是她反问你是为了什么,你回答:‘你自己心中有数!’这样就行了。”
“真有你的!不过——行得通吗?如果到了那种时候,她还是一口咬定不肯离婚,怎么办呢?”
“那你就声言要上法庭争辩。你要暗示手里握有证据。当然,你并不想打官司,这是假戏真做。据我想,不论你夫人那颗心多么坚强,她也没有胆量上法院。把那种照片拿到法庭上去,简直太丢人了!她根本想不到那照片经不住鉴定,所以会生怕输了官司……”
“哼哼。”我发出满意的声息。听起来,这的确是个巧妙的办法。不过,对于是安的计画能否圆满成功,我还心存疑惑。我认为,这事的成功,只有五成把握。
“我总觉得,你把事情想得过于顺利了。如果事与愿违,叫我怎么办呢?”
“船到桥边自然直嘛!九九藏书有我在,怕什么!到时候再给你拿主意。何况这么干,你是万无一失的。成功了,就能如愿离婚,失败了,也还是现在这样。不,不会是原样了!你夫人有了一块心病,就会低声下气。你在外面找点儿乐趣,她也不好说你什么了。”
我想:这话一点儿不错。这计画虽然过于离奇,但只是离奇而已,却没有被人识破的道理。何况我已向真弓暗示了与夏子离婚的决心,话既出口,就到了必须有所行动的地步。下次幽会时,真弓便会催我离婚的。
我说:“试试看吧。”
话是这么说了,却惟有一件事,我还是放心不下。
“只是……要拍下我们两人的照片,真有点难办!如果上银座去买来色情照片,加以利用,怎么样?……”
是安说:“不行!那种照片是经过多次重拍的,失去了鲜明度。剪辑过后,还是一样,外行也能识破的!有了底片,才能制作出尽可能逼真的照片。”
“是么?……好!就照个接吻的镜头,勉强对付吧!要是拍床上的光景,太难为情,干不了!”
“光接吻的照片毫无用处!你拿到法庭上去,也没什么可怕的。何况穿着衣服。恐怕会露馅。”
是安固执己见。
“可是,床上的光景也可能露馅的。毕竟做过几年夫妻,我的体征她是熟悉的。”
“唉呀,你的身体用毛巾遮去一半,女的仍然穿着长衬裙,不就得了!用不着像色情图片那样道破天机,拍下赤裸裸的场景。这种床上光景,只要达到能通过电影道德审查的程度就行了。”
照这种说法想来,似乎不必十分顾忌。总而言之,无非是存心当个电影演员,到时候施展演技就行了。我答应下来了,只是最后提了一个要求:
“这张照片,得让我自己来拍!我的照相机是带自拍装置的,装上三角架,就能自己拍。无论如何我不愿在第三者眼前丢丑!”
是安想了片刻,回答说:“好,就这样吧!”
04
那一周星期六,我和真弓天还未黑就到了常去幽会的那家旅馆。门厅里,那个面熟的女招待,脸上露出略感惊诧的神色。在这以前,我们从来不曾在白日里上这家旅馆。星期六下午,真弓总是去学插花。所以,我们俩出入旅馆的门厅,总是在工作日里,而且只限于公司下班以后的夜间。
我们被引进了平时幽会的房间。这是个带浴室的套间,而且离大街最远。这套间分为两室,一室四席半,一室三席,三席那一间的后边便是浴室。在这日本风格的套间里,惟有浴室是西式的。
在那四席半的房里,正中央放着一张大餐桌。女招待把我要的啤酒搁在那餐桌上,就潇潇洒洒地朝三席的那间房走去。
我起身跟上她,悄声说道:
“窗户不用关了。”
女招待似乎不相信她的耳朵,一时双眼圆瞪。不过,她还是轻轻把头一点。我乘势把一枚百元的硬币,塞进她的手里。
真弓诘问地望着我,说:“你跟她说什么?”
我支吾道:“嗯嗯,马上就会明白的。”
照相机里已经装上了感光度很高的特位伊X胶卷,如果不关窗户,摄影十分方便。不过,这种事开始时不能对真弓讲明。
真弓人浴时,我在三席的房间里安装三脚架。房间狭窄,加之褥垫占地颇宽,三脚架找不到合适的立足点。我把褥垫曳到房间一隅,好不容易才安置妥当。不过支脚没法张开合适的角度,只好勉强维持那一触即倒的架势。
奇怪的是,就在做这些准备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的兴奋感。这与初次领着真弓上这家旅馆时的心情有些相似。我和真弓的情事,破天荒第一次将在明亮的光线下进行,也许我的心情已是迫不及待。或者,也许是我对于拍摄的情事,竟怀有着魔人邪的兴趣?
真弓从浴室出来了,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这与平时毫无不同,可是在白天日光下看去,与那台灯昏光下的景象相比,获得的印象竟是迥然相异。
我观赏着真弓的身姿,说:
“真好!”
“什么呀?”
真弓一时不明白,反问一句。但很快发现了我的视线,是在上上下下观赏她那浴后淡淡发红的体肤,便说:“真坏!”
她这话与我的话似乎恰成对句,我不禁笑了。
真弓看见了照相机,忙说:
“哎呀!装上了相机,这是干吗?”
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主意。
“我想给你拍裸体照,行吗?”
我确信她不会拒绝。她对自己的风采颇有自信。以前她曾在昏黄的台灯下暴露一丝不挂的躯体,还做出千姿百态,向我挑逗。
真弓并不答话,立刻松开毛巾,让它落下。这就是回答。丰满的曲线,呈现在我眼前。
我给她拍摄了裸体照,三张而已。真弓的身体我是知无不尽的,可是从取景镜里望去,那姿容竟以不同于以往的新鲜美感使我激动。我第三次按下快门,我便朝她张开了怀抱。真弓嬉笑着,向我怀抱里倒来。两人贴唇狂吻。
真弓的朱唇从我嘴边离开时,我压抑住强烈的欲望,以兴冲冲的语调说:
“喂,拍一张纪念照吧!”
真弓惊问:“啊?纪念照?”
“对呀。纪念我们的爱情嘛!”
这矫揉造作的回答,我自己觉得肉麻。然而舍此没有更好的说法。我认为把全部计画向真弓摊牌的时机还没到。
真弓撇撇嘴,说:“真是低级趣味!”不过,她并不拒绝。也许她这一代人都是这样吧?她似乎十分简单地认为性就是享乐。或许,她是先天属于娼妓型的女性……不过,不论怎样都无关紧要。我就是喜欢真弓的这种秉性。她与假装正经的夏子正好相反。
真弓遵从我的指点,重把浴巾裹在身上,我自己则仅裸上身,就这样拍摄“爱情留影”。我恐怕失败,也拍了三张。
摄影的姿势,不同于普通的拥抱。在自拍装置“嗒嗒”作响的三十秒钟之内,我们肢体相缠,静止不动,互相对视。
第三张的快门落下的瞬间,真弓急不暇待地解开浴巾。她那条搂着我脖子的手臂,立刻充满了力量,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胸脯贴紧了我的身体。我也觉得在“静止的拥抱”中压抑着欲望骤然炽烧,紧紧抱住了真弓那白皙光润的躯体。
05
此后,约有一周时间平静无事。底片和夏子的照片,一起交给是安了。按照计划,是安应该又把它交托相识的摄影家剪辑处理。
就在一星期过去的第二天,我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夏子平平淡淡地说道:
“今天有个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看我。”
“哦哦。”
我对这种事兴趣不大,所以边看晚报边听她说,打算只当耳旁风对付过去。
“我这个朋友呀,有人找个奇怪的罪名赖上她了,想要讹诈,看样子她挺为难。她说是来找我拿主意的,可那事情太奇怪,我也不知道叫她怎么办才好!”
“你说是讹诈?……”
我的兴趣陡增。
“是呀!有个男人拿着一张照片去找她,照片上是她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抱在一起。说是要卖给她呢!”
“既是这样,怎么说是奇怪的讹诈呢?这有什么稀奇!你那朋友行为不端,应该说是自作自受!”
我故意表示责难。我知道,这是夏子假托友人的难事,藉以试探我的态度。我暗想道:“你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对于夏子的智慧,我难免有些钦佩。
“你误会啦!我朋友可不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而且她说照片上的男人她根本就不认识,就是说,她认为这是个骗局。”
“别说傻话!这不是小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既有照片为证,不就说明她确实是个浪荡女人么?”
我仰头望着天花板,断然喷出一口香烟,以加重语气。
“哦?你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嘛!难道还有别的想法?”
夏子立刻流露出沮丧的神色。
“还有呢!拿着照片找她的那个男人,说了些很厉害的话呢!说什么要出五十万才能买下他的照片……”
“……”我故意皱起眉头。
“她说怎么也拿不出五十万元,对方就说:‘把照片给您丈夫看一看,怎么样?’”
“原来如此……她就是为这个来找你商量吧?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叫她先等一等。我打算问问你再说。”
“问什么?”
“就是说——这是假定的话,如果有人给你看了我的那种照片,你会怎么办?”
这时,我想看看夏子的模样,只见她说话时认真地盯着我的面孔。
“你问我会怎么办……”
“你会相信?”
“有这种事,当然相信!有照片在那儿,不能不信!”
“是吗?不论我怎样辩解都不行?你相信照片胜过相信我?”
“你怎么说这种话!你有什么办法辩解?光是说‘我不认识这个男人’、‘我根本没有印象’,这些话抵得过一张照片吗?”
“是呀!”
夏子深深叹息一声。
“喂!”我加强语气,招呼夏子。夏子肩头一震。“莫非这事情是出在你身上?你这么卖力,好像说不过去……”
“不是。”夏子无力地否认。
“老话说:‘无火不生烟。’这件事也是这样。不单是流言蜚语,所以没有辩解的余地。把照片拿到法庭上,也还是当作不贞的物证!”
我想起了是安所授的计策,便说出了上面的这番话。我打算在夏子面前晃一晃我的王牌。
“法庭?”
“是啊!离婚裁判庭。”
“是这样……就没有什么证明清白的法律吗?我那朋友,很可怜呀!”
“嘻嘻嘻……”
我发出一阵合而不吐的笑声。这也是演技。
“倒是有一种以自杀来表明清白的办法,可这又太过分了!”
“自杀?”
“哈!报纸上不是常登着吗?什么‘无罪蒙冤,高中女生自杀抗议’之类……就和那一样嘛!如果自杀的话……”
“这不行!什么自杀!”夏子动情地说,似乎要堵住我的话头。“要是我,叫我自杀,不如杀死他!”
“喂喂,这可不妥!你说‘杀死他’,究竟是杀谁呀?”
“还用问吗?当然是拿照片来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夏子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她的动作,又恢复了平时的镇静。
“杀死他?……”我心中嘀咕道。这可是我未曾预料到的事情。不过,一般而论,并非没有可能。恐怕在电视剧里也常见到,受到讹诈的人被逼急了,便把对手杀掉。我想道:“夏子这样的女人,说不定真干得出来。”
在女人当中,夏子是个罕见的冷血动物。所以,如果逼得她走投无路,她会冷静地工于心计,根据她的算计,她是很可能杀人害命的。
想到这,我身上通过一阵轻微的战栗。
06
翌日,我把这件事通过电话报告是安,是安听了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么说,你还是小心为妙!”
“我小心?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边派去会见你夫人的那个男子,可不是轻易能够加害的人物。所以说,如果有人被杀,恐怕还是你这近在身旁的丈夫吧……”
“胡说!”我对着话筒大吼一声,“杀了我,毫无意义!”
“何以见得呢?据说男女结婚以后,潜在意识里就指望配偶者死去嘛……”
“……”
我觉得毛骨悚然,于是沉默不语。可是,是安那句话使用了心理学术语“潜在意识”,对我具有意外强大的说服力。“杀死他!”夏子的这句话,在我耳膜的深处重响。我又不寒而栗。
“啊哈哈哈!这是笑话!”是安在电话的另一头忽然改变了口气,也许他察觉到了我的惊恐。“你夫人根本不会杀人的。这是多余的担心!”
“可是,那女人……”
“唉呀,如果她有这种计画,不是正中下怀吗?加以利用不就得了……”
这话又是奇谈。
“什么?利用?”
“是呀!就是抓住杀人计画的证据嘛!抓到了证据,不就好办了吗?你对她处于绝对优势,以后就随心所欲了。”
是安好像乐不可支。可是,他的话给我的印象却大不相同。也许他另有打算?而为了隐藏意图,才故意装作快活。
通过电话以后,我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夏子的态度。和我商谈时,她曾显出非常沮丧的神态。尽管如此,此后在她身上看不到显着的变化。而我正在期待她的反常表现,结果大失所望,未免泄气。
我急不可耐了。几天后,我若无其事地问她:
“那件事怎样了?”99lib?
“嗯?什么事?”夏子坦然反问。我暗中疑道:“这是做戏吧?”
“哈!就是你朋友被人讹诈的那件事嘛!已经解决了吗?”
夏子的两眼立刻变得炯炯发光。这眼光把她自身的性格暴露无遗,是那样冷冽,那样阴险。
她以嘲弄的口吻说:“你这么关心?”
我觉得她的态度已经完全改变。
“说不上关心,只是……”
我不由自主地畏缩了,话尾还未出口便已消失。
“还问什么呢?这事情与你无关吧?”
夏子终究是个逞强好胜的女人。我这方面负疚于心,也就难怪无言以继,只好沉默。
然而,当天夜里,夏子无疑是很不平静的。我在熟睡中忽觉尿意,睁眼醒来,发现躺在邻床上的夏子仍然两眼大睁。
上了厕所回到床上,我问她:
“喂,怎么了?睡不着吗?”
“……”
夏子只是对我侧目凝注,默不作答。她那模样,和我白天所见的夏子判若两人。
我不知所措,转身朝着夏子,呆呆地望着她。奇怪的是,我竟未起好奇之心。夏子的表情丝毫不露感情的痕迹,因此我自己也失却了人之常情……
我们就这样对望着,不知不觉之间,我入睡了。早晨醒来时,夏子已经起床。奇怪啊!从她身上,竟然看不出任何不同于平时的迹象。
不过,这件事给我带来了自信。据此判断,我们的计画渐渐走上了轨道。夏子心神不宁,显见于她在夜间的态度,而她在白昼的态度,却显得一如既往。如此看来,其中必有苦衷。因此,只要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她那镇静自若的外表中,早晚会露出破绽……
和真弓幽会时,我告诉她:近期内我有望与妻子离婚。
“用不着强迫她呀!”
真弓话虽是这么说,却向我显示青春的情热。
此后几天里,我每夜都打算观察夏子的动静,然而办不到。夜间觉醒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上床时,我总是想:“今晚一定要好好观察!”可是不知不觉就人了睡乡,直到早晨才睁开睡眼……
见到是安时,我向他报告这些情况。
是安听罢,挖苦道:“和年轻姑娘幽会时硬充好汉,弄得精疲力尽了吧?”不过,说完这话,他立刻正色说道:
“喂!别是给你吃了安眠药吧?”
“不会吧……”我立即否定。我想:“不会有这种事情。”可我毕竟多少有点不安,又道:“你说吧,她何必给我吃安眠药呢?”
“嗯,这倒也是。先不管它,再观察几天吧。据威胁你夫人的那个人说,一切都很顺利……”
看来,是安仍然在支吾搪塞。
07
可是,就在和是安交谈过后回家的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结婚以来前所未有的事情。夏子居然主动要求我的爱抚。
这种事情,在结婚以后的八年内,我们夫妻之间未曾有过。我不知道夏子所受的是何等教育,只知她对夫妻之间的肉体关系非常冷淡。若非我主动召唤,她绝对不会钻到我的床上,而且三次中总有一次辞却我的要求。我甚至想过:“养不了孩子,原因就在这里。”无怪乎积极享受性之欢乐的真弓,对我具有强大的魅力……
就是这个患有所谓“阴冷症”的夏子,那天夜里,尽管我对她毫无所求,甚至毫无暗示,竟然钻到我的床上来,自然使我惊诧不已。99lib?起初我不明其意,竟然茫然失措。我想:“她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我说吧?”
“唔?干吗?”出于条件反射,我问道。
“……”
夏子默默不语,把身子贴靠过来。在枕边卧室台灯的昏暗光线下,我看到夏子的脸色微微发白。她闭眼屏气,朝我偎来。我留意看去,只见她的睡衣系带已经解开。她似乎还往身上洒了外出化妆用的香水,那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膜。
可是我竟然冷如木石。原因也许是白天刚与是安交谈,因而加深了对夏子的疑惑。加之我已有心离开夏子,想与真弓结婚。夏子把双臂绕在我的背上,全身紧贴着我的身子,但我只是怀着迷惑不解的心情望着她。
“算了吧,今天疲倦了。”
我辞而不纳。
话刚出口,夏子便停止了爱抚的动作。她睁开轻闲的双眼,显出深沉的眼神,凝注着我的眼睛。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一层憎恶的阴影,便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
这时,夏子说话了。她说得慢条斯理,好像平日的那种冷漠,又回到了她的心里。
“看起来……你已经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了吧?”
这语气,没有半点悲哀伤感,而是冷冰冰的,就像科学家发现了一件事实,把它公布于众。
“啊!她是考验我!”
我终于明白了。
但是,我并不回话。我还是没有想好适当的答复。辩解是徒然,但也不能说:“是啊!我倒是想离婚呢!”
我的无言,不知她作何理解。夏子板着面孔,从我的被子里抽身而去。
接着,她到饭厅去了一趟,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回到卧室里来。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仔细一瞧,夏子拿来的东西,原来是一盒安眠药,此外还有一只盛着开水的杯子。
夏子坐在她自己的褥垫上,把一盒安眠药片全部倒进手掌。接着,她把安眠药一片不剩地倾入口中,从杯子里啜饮开水,把药片咽送下去。接下去,她又拿出一只药盒,使我大吃一惊:原来她还有一盒同样的药片!
“啊!”我终于领悟了眼前事态的性质,夏子打算自杀了!她在那伪造的照片逼迫之下,到了穷途末路,竟然含羞忍辱向我求爱,不料遭到拒绝。这样一来,终于使她立意自杀……
我一时冲动,想制止她轻生自尽。不过我顿时念头一转,一股恶魔般的思潮,涌上心来。“任她杀死自己,我不就毫无挂碍了吗?”
夏子自杀了。这件事我完全知晓。她就在我的眼前,我亲眼目睹着这自杀的场景。然而,这事实第三者绝对无从党察。翌晨警官前来查验尸体,我只须说出下面这番话,便足以应付过去。“唉,我什么也不知道!昨晚倦了,早早上了床。妻子大约是待我睡熟以后,就服毒自杀了。原因么?我也说不清楚呀!她有失眠症,很是苦恼,倒是事实。啊!这样看来……”至于妻子的情绪,只说她最近半个月有些反常就行了。
这样,岂不是一了百了……倘使员警是个机敏的刑侦人员,竟然查明了我和真弓的关系,也许会怀疑我是凶手。可是,警方所疑之处,我却是万无一失的。此刻我并未下手,夏子自杀并非虚假……事实胜于雄辩,胜于一切。
固然,《刑法》中载有“自杀关联”与“自杀教唆”两项罪名。夏子在我眼前吞服过量的安眠药片,我虽目睹,却未制止。如果员警查知了这一事实,显然会以上述两项罪名拿我问罪。不过,这事实他们如何证明呢?只要我不自供,绝无第三者知情。我得出一条结论:“无论如何,我将安稳如山。”
夏子又把第二盒药片全部倾倒在手掌里,可它举到口边之前,踌躇片刻。也许她期待我上前制止。可是我不予理睬,只是藉着昏暗的灯光,静观夏子的举动。不过,我的心跳已经加速。
夏子似乎下定了狠心,把药片全部倒进口里,喝着杯里的水咽送下去。然后,她以出乎意料之外的镇静态度,把装束整理一番,在她自己的褥垫上躺了下去。
一分钟还未过去,夏子鼾声大作。
我心中暗叫:“终于胜利了!”于是放下心来,摊开了手足。
一觉睡去,早晨醒来,便逃脱了八年的束缚,而且不曾破费半文……
08
次日早晨,我比平日提早了一个小时张开了眼睛。我立刻回首左顾,把眼光投向夏子的铺位。
夏子躺在那儿,被子蒙过了脑袋。
“喂!”我试唤一声。
没有回答。
“真的死了……”想到这一点,我竟是意外冷静。我把睡夜想好了的事后对策,在心里复习一遍,我要在报案之前作一次预习。
“行了,毫无疏漏!”这一点确定之后,我起床下地。接着,走过去掀开夏子的盖被。
“啊!”
我不禁惊呼一声。夏子的尸体,理应在盖被下面,却已不翼而飞。盖被下唯有一只坐垫,套着夏子的睡衣。盖被之所以隆起,便是这套着睡衣的坐垫玩的把戏。
我立刻大声叫喊,呼唤夏子。可是这幢并不十分宽敞的屋子里,无处报以回应。
“这究竟是演的什么戏?”我对眼前的处境迷惑不解。思索只是徒然,百思不得其解。“是谁做出这等怪事?……”
不过,这事也许是不必细想的。不会有第三者潜入这间卧室,把夏子的尸体劫持而去。稍作思量,便知此事必定是夏子自身所为。
“难道夏子没有死去!”如此一想,前夜我所见的情景,莫非是虚梦一场?想到此,我朝铺垫上的枕边望去,只见两只空空如也的安眠药盒,真真确确躺在那里。不是梦幻。
“说不定……”我又开动了脑筋。我甚至忽然想起一条古怪的理由:夏子为失眠所苦,经常服用安眠药,也许她体内产生了耐药性,两盒安眠药还不足以致她于死地?
然而即算如此,她特意把睡衣裹在坐垫上,这用意何在呢?此外尚有一疑:在这大清早里,夏子到哪里去了?
我忘了换装漱洗,呆呆地凝视着那张空铺。
这时,门厅外,传来了人声。一听便知那是是安的声音。我顿时感到轻松了几分,心想:“他来了,没准能为我想出个究竟。”
我在睡服上披一件长外衣,朝门厅走去。
“哟,来得正巧!我正想去找你呢!”
“哼哼!”是安走进门厅,朝客室走去,眼里显出他特有的嘲弄神色。“不过,就是来找我,我也没法帮你啦!”
“啊?怎么回事?”
“告诉你吧!我正式接受了一位妇女的委托,出任诉讼代理人。那女人还是和你利害攸关的对头呢!”
是安正面朝我,在沙发上就坐,一边说出这番话来。他把面孔徽侧,从眼角对我斜目以睨。
“什么?就是我的……”
“对!你的夫人。这是委托书。”
我看了看是安递来的纸片。文字的大意是委托是安为代理人,办理与我离婚的手续。上面有夏子的签名和她的指印。
我不得要领地说:“可是……”
“哼哼哼!没什么‘可是’不‘可是’!首先,你同妻子以外的女人发生肉体关系,有不贞行为。这是照片,证据确凿。底片也在这里。真实无误。”
说话之间,是安从西服衣袋里掏出一张六寸放大照片,向我出示。我不用拿在手里细看,便知那是我和真弓床上光景的照片。
“这么说……”
“喂喂!还说那些有什么用处?反正你有不贞行为。所以,你妻子的离婚申请,理由充足,将会得到认可……”
“可她吞了两盒安眠药,为什么……”
是安见我提出这个问题,更是喜不自禁地说道:
“喂!说话当心!你以为你妻子昨晚吞服的是安眠药。可是,你见她一次吞下两盒,却不加制止。如此看来,显见你是希望妻子死去,对吗?这又是一条绝妙的理由,可用于申请离婚。怎么样?想打官司吗?”
“……”
我沉默不语,睨视着是安的面目。总而言之我是中了圈套,垂死挣扎也是白搭。
“你自然会同意离婚吧?”是安紧追不放,“你本来就想离婚……不过,你想离婚而又不出赡养费,如意算盘妙过头啦!你妻子既要赡养费,还要平分财产,合计二百万。喂,这笔钱请你拿了来……”
“你、你竟然……”
我的声音近似呻吟。
“你不给,那也没法。只好正式提起诉讼!不过,我可是有言在先,你别想打赢官司!既然有这么响当当的证据……”
“这么说,一开始你就想叫我钻圈套……”
“不,不是一开始!你把底片交给了我,是我拿着它来找你夫人的。”
“等等!这么说,是你自己来找我妻子?”
“对呀!我给她看了你同那少女做出爱情场面的照片。可她起初不肯相信,她倒是格外信任你呢!后来她说,那是单纯的轻挑,一时的过错,可以原谅。于是我多次拜访,最后向她证明:你甚至指望妻子自杀。结果她才死心踏地要求离婚。”
是安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前后晃荡,言语问得意洋洋。
“是这样?自杀也是演戏?”
“当然嘛!你妻子昨晚上吃的不是安眠药,而是钙片!如果当时你过去劝阻,她或许就不会索取二百万元了;照她今天早晨说的话看来,她实在忍无可忍了!唉,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哦!”我呻吟一声。然而,我仍不明白是安为什么对夏子如此鼎力相助?
仿佛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是安又说:
“你老是说你妻子是个冷血动物,可是根据我的经验,这话不合实际!说句失礼的话,论及爱情技巧,你还不够圆熟!充其量不过是向那位浪荡少女学了几手。”
“浪荡少女?”是安暗示了他和夏子的关系,我还不尽在意,可是听到他把真弓藏书网称为“浪荡少女”,我却忍不住追问一句。
“是啊!就是和你幽会的那个小姐。我们事务所里有个毛头小子,看了那张裸体照片,便说出这‘浪荡少女’四个字来。听说他是那小妞的游乐搭档,每周星期六一起儿作乐的。”
我心里混乱如麻。我想:“不会真有其事吧?”然而每到星期六,真弓确实不愿和我幽会。惟有那个星期六破例一回。她自称星期六要去学习插花术,可照此看来……我头昏脑胀了,便问是安:
“先不说别的,请问我妻子现在哪里?我想和她谈谈。”
“唉,不用谈啦!她已经对你深恶痛绝了!看来你至今还不懂得什么是女人的欢心。看来她打算向你索取二百万元,然后同我结婚。我呢,要是能够娶她为妻,宁愿抛弃独身的自由!”
“哦,明白了……不过,既是这样,我妻子也有不贞行为。由我支付赡养费,就大可不必了吧!”
“这倒是事实。不过,如果你负隅顽抗,咱们就上法庭一争高低!你手里毫无证据,如果坚持这种说法,说不定反控你一个诬告罪名!”
是安说罢,起身而去。
落空的算计
一
见友子下床穿衣,准备要走的样子,浅越一脸不悦:“怎么,这就走了?不多待一会儿?”他斜躺在床上,一边望着微暗的天花板,一边抽着烟。
“我倒不是急着要回去……只是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友子并没有停下穿衣的动作。“你今天有点儿不同于往常,一完事儿就草草收场,过去你可不是这样。”
“是吗……”浅越漫不经心地回答,看起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真的好奇怪。”友子还在寻思,“难道有什么事惹他生气了?”
这天从公司下班在约好的地点见面后,一直到现在,友子就是这种感觉。“他好像一直心不在焉地在想着什么事。”友子好几次都这么想。有几次,他甚至没听清友子说的是什么,而再次询问。但是,又觉得他并不是在想问题,那涣散的眼神,与通常人们在沉思时的样子有着明显的不同。那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迷惑住一般,丢了魂似的眼神。有好几次,友子是用手抚着胸口望着他这种眼神的。那时她觉得,浅越正在用视线舔遍自己的全身。
进了酒店后,浅越也显得异乎寻常,一改从前先进入浴室,两人一起喝完一瓶啤酒的习惯,而是一上来就向她求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友子穿好衬裙,走到镜子前,用梳子梳着头发,心里却始终放不下这个疑问。
“喂,你过来一下行吗?”浅越的口气里仍含着不快。
“什么事啊?”友子也终于不耐烦起来。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不想扯着嗓门说话!”
“不要紧,这墙厚着呢。”友子对浅越只为自己着想的做派多少有些生气——“你有事要和人家商量,还要听你的。”只是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你过来一下嘛。”
友子拧不过浅越的死乞白赖,走到床前,坐在被单凌乱的床边。
浅越立马把手搭在友子肩上,使劲将她揽了过去。
“什么事啊?你放开我!”
“你真的喜欢我吗?”浅越并不松手。
“你在说什么啊?”友子用力扳开浅越的手,想挣脱,“你又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再说,这话也不该是男人说出口的吧?”
浅越松开了手。“不,我是认真的,你好好回答我。”躺在床上的浅越拉起毛毯遮住下半身,坐了起来。
“喜欢!喜欢得要死呢——这下好了吧?无聊!”友子脱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心里在想:“事到如今,这人还想问什么呢?不管怎样,我可再没耐心搭理他了!”
“是吗……那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浅越的口气一下变得柔和起来,声音也低了许多。“你会为我去死吗?”
“怎么?!”友子一下睁大了眼睛,她一时没法理解浅越的话。“别开玩笑好不好!”
“谁开玩笑了,这事能说着玩吗?”浅越说完又躺了下来。
“嗯,这……”友子含糊其辞地应道,她根本就不想去回答。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这样的。”浅越伸手从床头柜上取烟,友子条件反射般地为他点火。
浅越一声不吭,闭着眼睛抽烟,但看起来心不在焉。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友子问道。
见他仍不做声,友子便想:“是不是我没爽快地答应为他去死,他不高兴了?”
“假如我答应为你去死,你打算怎样?是不是等我死了以后找别人结婚?”
“说什么傻话啊,我当然是和你一起走了!”浅越脱口而出。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给友子的感觉倒更显得是出于真心。
“一起?在这里?”
“怎么可能!可以找个地方去旅行,比如北海道什么的,在人际罕至的原始森林里……”
这话让友子觉得有点儿意外。从性格上来说,她觉得浅越并不是那种向往原始森林的人。
“那……去北海道要花很多钱吧?”
“钱倒不是问题,带上十万元,够开销了。”
“十万元?不要那么多吧……只是,为什么要去死啊。”
“不好吗?这样子活着,真没什么意思啊!”
他一定还瞒着我什么事——友子这样想着。“嗯,说得也是……但要死,也得有个明明白白的理由吧,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地送掉性命。”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在想:“这才是我真实的想法。因为不想死,所以才会想到要和他商量那件事……”
“你是说你不愿意?”
“是的。要是我不愿死,你会一个人去死吗?”
浅越直起身。“你真的不想死?”
“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肚里怀着你的孩子哩,怎会愿意去死!”
就在昨天,友子被查出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但她事先却毫无预感。本来,今天见浅越的一个目的,就是想问他要做人流的钱,没想到他一直郁郁寡欢的样子,也就始终开不了口。所以那句“因为肚子里怀着孩子,所以不想死”的话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怎么?”浅越果然皱起了眉头。他用一种带有嫌恶感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友子的腹部,嘟哝道,“你怀上了?真没办法!”
“啥?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不知道是谁干出来的呢!”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样,反正快死了,也没什么要紧了!”
“你去做傻事吧,我可不去死。”友子一边心里想着“咱就这样一刀两断吧”,一边说出了这句话来。她想,反正我是不会和这个人一起去死的。
“别这样吧。就算你不死,我也会让你这一世嫁不了人的……”浅越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好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这和反应强烈的友子恰好形成鲜明的对照。
二
回到自己公寓的房间里,友子躺在沙发上想开了。对刚刚分别的浅越敏之所怀有的不满多少妨碍了她的思考,但不管怎样,她得尽快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最晚到后天。”友子想着,“从现在起到后天还有多少小时?”刚才经不住浅越死乞白赖的劝说,友子最后不得不答应在后天给出答复。当时要是不这样,看起来浅越是不会放她回家的。
友子所在的公司和浅越所在的公司同在一幢楼里。浅越是公司的财务会计,他的同事中西武司和友子上下班坐的电车是同一个方向,所以早上常常会碰到,彼此互相打个招呼。后来,在中西的介绍下,友子和浅越成了朋友。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午休时间。因为友子正好也带了一个同伴,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中西的“一起去喝个茶吧”的邀请。四个人就这样坐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聊天,然后分手。那时,友子对第一次见到的浅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当天下班前,友子接到了浅越请她一起看电影的电话。在认识当天就打来这样的电话,对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友子一下感到不知所措,不过她最后还是答应了。那个午休时一起喝茶的同伴回来对她说,浅越是个“感觉很不错的人”。友子最后接受浅越的邀请,也许是出于一种女人自尊心的满足。
年逾二十七岁的友子,或多或少地有过与男友交往的经验,所以这次也是半带着“大家一起玩玩”的想法与大她三岁的浅越交往,她猜想对方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思。两个人都没在口头上表达过对对方的爱慕之情,即使后来发展到去酒店开房,也是如此。唯一的变化是,浅越开始频繁地送东西给她了。
一开始友子没在意,次数一多,她开始担心了。
“不要紧吧?”友子问浅越。
“你瞎担心啥?”浅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好多张五千日元的大钞。信封上写着的收信人是浅越,寄信人据说是老家的伯父。
“家父的遗产现在都由我伯父打理,他每月要寄给我五万日元。”浅越解释道。
“要真是这样的有钱人,倒可以嫁给他。”友子心里盘算着。
“现在想起来,这钱应该是公司的钱款。”既然浅越追求虚荣,友子也就乐得顺水推舟,偶尔也会主动索取。“对了,这个估计也是。”躺在沙发上的友子忽然想到,租赁这间公寓的保证金也是浅越出的。
在杂志插图上看到的那种高级公寓,友子十分羡慕。她曾梦想过,要是自己能住上这样的房子该有多好!现在住的房子虽然和画报上的高级公寓相去甚远,但她也满足了。公寓的电话总机就在管理员的房间里,每个房间都通有电话,这点她十分中意。
“他一定是做得太过分了!”友子这样想着,但奇怪的是却没有一点儿寄予同情的念头。这也许是刚才浅越强加于人的态度使然。
“账目上已有五十万日元的缺口了,再也没办法补上,索性畅快用,反正最后也是一死。”
“那……不能去投案吗?”
“至少五年徒刑,难道你不介意在牢里过日子?”
“怎么,我?”
“对啊,你不想想,我是为了谁陷入这个泥坑的?”
“怎么说出这种话……”
“总之,要我剃光了头,穿上囚衣坐牢,我是绝对不干的。不说别的,我坐牢了,你会怎么样?也会被公司开除的吧?”
“这……”友子咬着嘴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想,浅越确实没说错。
“可我真的不想死……”
“你再仔细想想。你不想一起走,也好。我会留下遗书,就说是受了某个女人的唆使,才拿了公司的钱买这买那的。遗书还会附上购物的清单。结果呢,你会被公司开除,将来也没人愿意娶你,最后还不是一样自杀?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和我一起先游山玩水,然后悄悄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是更好吗?呃,你觉得呢?”
“真卑鄙,没想到你是这样卑鄙的人!”友子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生疼。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浅越还是原先的一脸微笑。“你那样子像是要杀了我呢!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劝你不要有杀我的念头。我现在在想,该不该在遗书里写上‘如果我死了,请先调查那个名叫并木友子的女人’这句话。留下了这句话,不管别人当我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会先调查你。嗯,我会写上两三封这样的遗书藏在几个角落里,不然被你识破就麻烦了。”心理上占着上风的浅越滔滔不绝地说着。
友子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那……有没有办法委罪于别的什么人呢?”也许说出这样的话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友子的声音放低了很多。
“这个,我也想过,可是行不通啊。和我一起做事的就是中西了。但那家伙是个严谨的人,要怀疑,肯定只有我了。”
“是吗……”友子显出无计可施的样子,“那真的是没办法了。”
“怎么样,还是一起去旅行吧?”
“这样吧,让我好好想想,后天给你明确的答复,好吗?”
“后天?那好吧!”浅越脸上露出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难道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友子竭力抑制住心里的焦虑,从沙发上直起身来。
不管怎样,她讨厌去死。特别是现在,光是想一想要和那个浅越一起赴死,友子就觉得身子在一阵阵痉挛。
但是,刚才浅越说的,可不一定是单纯的恐吓。留下一份遗书,将友子的一生毁掉,这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浅越自杀,然后警方发现了遗书,像侦讯般调查友子——“我能受得了这样的折腾吗?”
友子起身冲了一杯咖啡。她要用咖啡来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找到应付的对策。
三
浅越敏之无法清晰认识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有时候会觉得奇怪:“我怎么能这样镇定自若?”他的心里甚至没有一点儿焦灼不安的感觉。
他在账簿上作假挪用公司资金的数额已达五十二万日元。这个数字偶尔也会跃入他的脑中,但最多也就让他苦笑一下:“这钱用得可真多。”这也许是他心理上已完全变得自暴自弃的缘故。“事到如今,着慌也是白搭。”他差不多每隔一小时就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当然浅越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自暴自弃的。
当初挪用的金额不怎么多的时候,如何填补窟窿,他也是十分焦急的。但是作为一个工薪族,他根本无法筹措到多达五六位数字的资金。到了这个时候,浅越就和大多数人一样,寄希望于赌博性的自行车赛。每当挪用一笔公司钱款,他就拿出一半钱用在并木友子身上,余下的一半用来赌博。他预想这样是能瞒天过海的,“因为毕竟九九藏书也成功过几次。”这样的想法成了让他越陷越深的一大诱惑。
在中西武司的介绍下,浅越第一次见到友子,就被她吸烟的姿势迷住了。这种迷恋与那种纯粹感受到对方的吸引力有些不同。至少说起来,并不是感到她有多美。
用修饰得十分精致的手指夹着烟,慢慢送往涂着口红的唇边——友子吸烟的姿势,乍一看,好像很自然,其实,那是经过充分练习后藏书网
学会的动作。浅越想,这肯定是在照着镜子反复模仿练习后才学会的,她肯定认为这是最适合自己的吸烟姿势。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得出结论,这一定是个爱玩的女人。既然十分在意自己在男人面前的表现,那她应该是渴望与男人一起玩乐了。正是这种想法促使浅越当天就提出了约会的邀请。
浅越至今仍认为他当时的分析并没有错。那天,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他发现,友子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身上。旗袍女子穿着得体,刻意勾勒的身材线条优美。浅越心里猜测,友子大概十分眼热这样的打扮,希望自己也能穿成这样。走了一段路后,估计友子已经忘了刚才注意旗袍女子穿着的事,浅越若无其事地说:“你这身材,穿上旗袍一定很合适。”
“是吗?”友子的声调明显高出了许多。“其实我是想过要穿一次看看的,不过,好像上班时不能穿吧?”
“没这种事。男人见到女人穿得漂亮,高兴都来不及哩。”
“男人都如狼似虎吧?”友子嘴里蹦出了一句玩笑话来。“要是公司里的那些大人物都像浅越那样就好了!”说着,友子与浅越挨得更近了。
在下次见面之前,浅越特地去打听了缝制一件旗袍的费用。当他得知,如果不是特别贵重的料子,一万日元左右就能制作一件时,便产生了给友子定做一件的念头。
这便首次萌生了挪用公款的念头。
挪用一万日元,那不是很简单?但一想到事后如何弥补会是件很伤脑筋的事时,便又多拿了一万日元。这多拿的一万日元,浅越就用来去“后乐园”赌自行车赛了。
他虽然是第一次赌自行车赛,但想起友子曾经说过的话:“赌车赛不能见异思迁,要看准最有希望胜出的‘优胜候补者’,全数投入。”于是他将场内所有的赌赛报纸都买来看,仔细对比分析,找出最有希望获胜的“黑马”,将一万日元统统押上。结果真的赢了!投下的一万日元连本带利,返还了三万四千日元。第二天,浅越赶紧将两万日元归入公司金库。这样,即使给友子做了旗袍,手头还剩有四千日元。与友子的交往就这么十分体面地拉开了序幕。当然他挪用公款的事是一直瞒着友子的。
起步虽然体面,结果却将他逼入了困境。
他喜欢友子,一大吸引力是友子生活讲究排场。于是,只要觉得能配上友子打扮的衣着用品,他都会设法去买来。这倒不是为了讨欢心。浅越曾经分析过自己的这种心理,他觉得这样做,与其说是单纯地给女人买东西,不如说是为了感受友子变得越来越漂亮后带给自己的愉悦和欢喜。
就这样,为了让友子变得漂亮起来,浅越一而再、再而三地侵吞公司的钱款。第一次的侥幸成功,麻痹了他的自制力。但第二次却铩羽而归。大受打击的他悻悻然离开赛场,心想,以后再也不玩了。但转念一想,挪用公司的资金缺口怎么办?除了赌赛,找不出第二种办法来。咬咬牙,再赌一次吧,结果又是失败;接着是第四次……不断的失利,令浅越失去了理智,他挪用的公款数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现在,一月一次的账目检查就在眼前,而他侵吞的公款已达到了五十二万日元。他不是没想过“再搏一次”,却又觉得“我已经累了”。相比身处被欲望旋涡包围的赌赛场,在混合着汗臭、灰尘和“关东煮”气味的空气中,一边读着印刷粗糙的赌赛报纸,一边神经紧张地倾听中彩预测人的叫喊声,他更想能稍稍安静地休息一下,这样的欲求正在慢慢苏醒。“想起来,这半年多,我的神经可没半时安稳过。”
他终于开始盘算如何去死。“在死之前,我要忘记一切,带着愉快、充实的心情和友子一起去旅行。”愉快的旅行,最好的旅伴就是友子了。她身上独有的小资情趣,不管住多豪华的酒店,应该都不会逊色。
浅越设计了这次旅行的计划。这次旅行的高潮就是双双赴死。
最后之日的前夜,两人共浴。这天夜里他不准备与友子做爱。翌日,两人在树林里吞下安眠药。最后时刻,他要在友子的膝头盖上一块手帕,然后两人都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发现他俩尸体的人们一定会为他们凄美的赴死模样所震惊,尤其会感叹友子裙摆一丝不乱、双膝合并的优雅姿势。
浅越在自己的脑海里描绘了这样的情景。奇怪的是,此后他的心情出奇地平静。他想,至少现在,我已不慌张。
四
友子拒绝了浅越一起赴死的请求。当时,浅越确实受到了打击。但转念一想,她最后必定非接受自己的请求不可。“我只要这么威吓一下就足够了!”不管怎么思考,谅她还没有可以拒绝的智慧吧。
所以第二天浅越照常到公司上班。他要是缺勤的话,中西就会代做他的工作,这就有发现账目漏洞的危险。被发现贪污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怕,但因此使好不容易想好的旅行计划泡汤则是万万不可的。他端坐在办公桌前,认真投入地工作,有时也会抬头同坐在对面的中西说上几句玩笑话。
将近中午时,他面前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是同幢大楼的人打来的内线电话。
“请问中西先生在吗?”听筒里传来的是个女性的声音,有点儿嘶哑。
“啊,中西君,你的电话!”浅越隔着桌子将电话听筒递给中西。
“喂?哦、哦!”接过电话,中西一边应着,一边瞟了一眼浅越。
这个眼神不由得让浅越在心里掠过一丝疑问。他隐隐觉得,电话里的女人声音虽然不同于往常友子的说话声,但声调十分相像。
浅越竖起耳朵想听听中西在说些什么。如果对方真是友子的话,他很想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但中西只是“嗯、啊、不”地应着,从没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
“哼,定是友子这娘们儿关照好的!”浅越愤愤不平地想。她一定是在电话里先关照好中西:“接下来,你对我电话里说的事,只需回答‘嗯’、‘不’就可以,其他的不用多说,OK?”
浅越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他也曾经和友子打过这样的电话,现在友子用这个办法来对付他了!
浅越离开座位,走向办公室的一角,那里有一部只能用作大楼内通话的电话机。
“您好!”话筒里传来接线小姐的声音。
“请接内线413。”这是友子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好的。”一会儿接线小姐告知,“对不起,该机正在通话中。”
“果然!”浅越自言自语道,“正在通话中?同哪里?是外线吗?”
“请稍等……是内线。啊,就是您同一个房间!”
“啊,是吗?谢谢!”他想:“这下是毫无疑问了!”
浅越很想知道他俩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办法来。他忽然有了尿意,便朝洗手间走去。
回到办公室时,正好响起午休的铃声。
中西已搁下电话,随着午休铃声的响起,他也站起身来。
“怎么样,一起去吃饭吧?”浅越试探道。
“不,今天正好有点儿事。”中西的语调显得有点儿慌乱。
看来真的是去见友子了——“哦,是有约会吧?”浅越抑制住情绪问道。
“哪里啊,看你说的!”中西说着走出了房间。
浅越踌躇片刻后跟了出去。他蹑手蹑脚,悄悄地尾随着中西。
一走出大楼,中西就迈开了大步。他走路从不回头,所以浅越也可以放开胆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中西走进了一家名叫“西利乌斯”的餐厅。浅越见了赶紧进入与这家餐厅相隔两三个门面的另一家餐馆。
过了大约十分钟光景,浅越借餐馆的电话打到“西利乌斯”餐厅。他对接电话的女服务生说:“请问你们餐厅现在是不是有位戴着贝壳形耳环的女顾客?”
“请稍等。”女服务生好像搁下听筒去找了。友子每个星期都要换戴不同的耳环,今天应该是戴贝壳形的耳环。那耳环也是浅越买的,虽是廉价货,但戴在友子身上却显得像贵重饰品。
“让您久等了。是不是个子高高的?”
“对、对,还留着长发。”
“嗯,没错。要不要请她听电话?”
“不、不。有个伴侣,是吧?”
“对,是个男的。对了,您是哪位?”
浅越再不做声,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他的心里慢慢升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既不是单纯的怒火,也不同于悲哀,说是猜疑,也好像弱了一点儿。这种感觉让他食欲顿无,刚刚点的炸鸡块,也只吃了一半。他突然想起,所谓的胸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真想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跑去“西利乌斯”餐厅,一屁股坐在中西和友子面前。这样的话,憋在心里的那股恶气大概就能够得到宣泄吧。但是很快,一种类似于自尊心的东西又阻止了他的这种冲动。
最后,浅越还是怀着乱糟糟的郁闷心情回了公司。
整个下午的上班时间里,浅越脑中一直被中西和友子坐在一起的影子占据着。友子为什么要找中西约会?他想来想去想不通。
对此,他作了好多种假设。最先想到的一种可能,就是友子会不会将我昨天向她挑明的事告诉了中西,并寻求他的帮助?但若是这样的话,中西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在下午上班的时间里,中西就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整理着账簿和票据,对浅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关心。要是友子真的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仍能如此镇静自若,那么,中西的演技就该是专业水平了!这样一分析,浅越认为,这种可能性是极小的。
但若排除友子向中西透露自己的秘密这种可能性,那么他们私下里见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浅越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那点儿安宁,现在又失去了。
五
友子坐在一家名为“序曲”的音乐茶座一楼等着中西。这里的座席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排列的,每个座位的宽度都刚好能坐两个人。所以,只要中西赴约,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和友子贴身而坐——正是因为“序曲”的座位有这个特点,友子才选择了这里。唯一的不足是,这里最近刚刚经过装修,灯光敞亮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暧昧有情调了。不过也没办法,这样的音乐茶座都受到了警视厅的警告,被要求进行改装。
“他会来吗?”友子端起咖啡轻轻啜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如果他爽约,那么,好不容易想好的计划也就泡汤了。但她仍有充分的自信,午休见面时花的工夫应该不会白费。“只要他现身,就由不得他了!”
浅越敏之以间隔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在后面跟着中西武司。因为是刚刚下班,很多人争着涌出大楼,中西和浅越之间隔着许多下班的人,被发现跟踪的可能性几近于无。而中西身高将近一米八,走在人群中不怕他走失掉。慢慢地,浅越发现中西开始在人群中“见缝插针”,步子越来越快。“小子!看你急的,竟跑那么快!”
下班铃快响的时候,中西曾问浅越:“你带香皂了吗?借我用一下!”这话挑起了浅越要跟踪他的念头。
中西使用香皂是一个异常的举动。他是一个平时对穿戴不甚讲究的人,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下班回家时也不太洗手。所以,当中西提出要借香皂一用时,浅越不由得瞥了一眼他的手,心想:“难道他手上沾着墨水了?”但是中西的手并不怎么脏。
在还香皂时,浅越发觉,中西神清气爽了许多,他洗的好像不仅仅是一双手……“难道……真的是和友子有约会了?”浅越拿定主意,今天非得看看这小子是不是背着我偷腥不可!
过了一会儿,中西停下了脚步。浅越定睛一看,前面是自己也熟悉的音乐茶座。只见中西抬腕看了看表,走进了茶座。
在“序曲”音乐茶座,客人坐在座位上是无法看见入口的,所以每当听见门口引导客人的服务生一喊“欢迎光临”,友子总要扭头看一次。中西说过他并不熟悉这家茶座,友子想,要是他进来后找不到自己而晕头转向,多不好!在过了约定的时间快十分钟的时候,中西出现了。友子忙抬了抬左手招呼他。
“等很久了?”中西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估计是看到这里都是情侣座的缘故,他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嗯,是啊。”友子稍稍挪了挪身子。“让女士久等,那可不礼貌哦!”
“真对不起!嗯,你要和我商量什么事来着?”
“你真是个急性子!是有件事想拜托你。先歇口气,慢慢说不行吗?”
“嗯,好……但你说有件很要紧的事要找我商量,所以我才……”
“哎呀,你的意思是,因为我这么说了你才来的?要是我不说有事和你商量你就不来了?”
“也不是这么回事吧……”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也无话可说了。有事商量什么的都是假的,我知道,假如我不这么说,你是不会来的。”
中西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一只手慌张地摸着口袋。友子见了忙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中西。
“昨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半夜一点左右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胡思乱想间,一下就冒出了想见你的念头,这样的心情,你可懂?”
中西没有答话。友子费尽心思想好的套路他似乎并不循着走。“这真是个木头人!和浅越简直不能比。”
“好了好了,不说了!”友子继续演她的戏。“中西先生住的是公共住宅吧?”
“嗯,就是那种住宅公司经营的单身公寓,每晚只能对着四壁发呆。”
“那……有电话吧?”
“哪有那么阔气啊,不过公寓前就是公用电话亭,倒也方便……”
“是吗?哦……不行!”
“怎么?”
“啊,没什么!嗯,对了,外国电影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镜头吗,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给朋友打电话。昨天夜里睡不着,我就在想,要是中西先生有电话的话,那该多好啊,我可以每天晚上打电话了!有些话当着面说不出口,可以在电话里说的嘛!”说着,友子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嚷了一声,“真好听!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但是她却说不出这首曲子的名字。
友子慢慢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一会儿,她的身子微微朝中西身上靠去。中西默默地承受着她的体重,并没有躲开的意思。“看来,进展顺利啊!”友子心里有点儿得意。
“嗯……那你的住处有电话?”中西问道。
“是的,管理员会转接的。拨外线的话,只要先拨个0就行,还是蛮方便的。”
“哦,真奢侈啊!”中西的口气里满是羡慕。
“那也不算什么,电话机是很平常的设施吧。因为房东是我哥哥的一个战友,所以房租也特别便宜。假如没有这些条件的话,我根本就没法住。”
“嗯,是的。那你的电话号码是……”
“啊,你问号码干什么?”
“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我也在想,要不要半夜给你打电话呢?”
“是不是我用药过猛了?”友子想。不过告诉他应该也没什么坏处,总不至于用电话来骚扰我吧,再说他打电话也不方便。于是,友子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中西,中西很认真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友子将头整个儿靠在了中西的肩上。浅越在二楼看得一清二楚。尽管只能看到他们的后背,但他还是能想象出友子陶醉的模样来。“贱货!”浅越轻轻地骂了一声。友子并不是被音乐所陶醉,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并不怎么喜欢音乐,友子自己说过,她只喜欢舞曲。这个音乐茶座最早是浅越告诉友子的,后来知道她不喜欢音乐,便不再来这里约会了。所以,友子陶醉其间的,不是这里的音乐,而是和中西在一起的时光。“真没想到。这个女人应该不是第一次和中西约会了。”浅越相信肯定是这样。不然的话,这女人不会和中西这么亲昵。他想起来,以前也有过数次拒绝他约会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对友子说的“家里还有脏衣物等着洗”之类的理由信以为真,现在看来都是借口!
浅越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一直以为言听计从的友子居然早就背叛了自己。浅越开始对友子产生了嫌恶感,他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在一楼的那两个人站了起来,浅越慌忙弯下身子。他看了看表,时间已过了将近一小时。约莫一分钟以后,他也站了起来。“今天一定要跟个水落石出!”浅越横下了心。他说不清楚跟踪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又觉得没法说服自己不这样做,他不认为这是嫉妒心使然。
天色很晚了,但浅越还是能分辨出前面的这对男女。友子挽着中西的胳膊,两人步履缓慢地走着。
六
跟踪,浅越紧追不舍。当见到友子和中西拐进一家餐厅时,他也连忙走进对面的小吃店,一边吃着简餐,一边不放松监视。其间,他对自己这样的行动产生了怀疑,“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与其这样还不如做点儿别的事。”但这个疑惑刚一出现就消失了。对于一个决定赴死的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了。就算是现在放弃跟踪,转身回家,到了家里也无法放下这两个人的事。与其回家胡思乱想,最后懊悔没跟踪到好看个究竟,还不如现在一不做二不休……
友子和中西的身影消失在附近的一家大型舞厅里。浅越稍一犹豫,立刻叫住一辆驶来的出租车。
“能不能在这儿停一会儿?”浅越坐进车后央求司机。
“哦,要停多久?”看上去有点儿脸善、年已四十好几的司机似乎有点儿不太情愿。
“这个,还不太清楚,至少一个小时吧!”
“要一个小时?那有点儿……”
“怎么,不行吗?我每小时付你三千日元怎么样?当然是预付!”
“三千日元……”司机似乎还在考虑是不是值得接受。“不过先生,你可不能做坏事啊。”
“做坏事?不可能啊!只是想监视一个人。”
“啊,你是警察?”
“不,不是……嗯,和警察也差不多吧。”
“那……是报社记者?不对,报社记者应该自己有车……对了,你是私人侦探!”司机恍然大悟地说。浅越也懒得去争辩,摸出了三千日元递给了他。
“就停在这儿?要不要躲到更隐蔽些的地方?”司机接过钱问。他好像对浅越的行动也产生了兴趣。
“不用了,对方是个新手,他不会发觉的。”
浅越把身子深深地陷在座椅里,视线投向舞厅的入口。
“哈哈,原来是监视那个地方。”司机循着浅越的视线望去,然后朝舞厅的方向努了努嘴。“是现在流行的品行调查啊,那女人是有夫之妇吧?”
“嗯?啊,是的,是个有夫之妇。”被误解成私人侦探,浅越一下子也来了兴趣,顺口胡扯道。
“呵呵,果然是这样。现在的女人都喜欢跳舞,进了舞厅就可以和男人搂搂抱抱了。”
“大概是这样吧,我不会跳所以……”
“对了,前些日子听三个一起上车的学生客在说,只要一起跳上一个小时的舞,通常就能把女人搞到手。女人一跳上舞精神就会兴奋起来,这便是跳舞的好处啊……”
“是这样的呢……”浅越嘴里含混地应和着,心里却在想:“果真是这样吗?”
友子好像是爱跳舞,第一次和浅越一起看电影的晚上就问过他会不会跳舞。她还说过不爱听古典音乐。
“这是你唯一的缺点。”
“哦?那你不会跳舞也是个缺点,咱打个平手,半斤八两。”友子还嘴道。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单单是个玩笑话。
“你想学跳舞吗?”
“现在还学?算了吧,抱着你跳,就算出丑也没什么……”
“讨厌!那你这样,我可要和别人偷情啦。”
“她说的偷情难道就是和中西吗?”中西人长得高,看上去像个运动员,跳舞应该也在行的。跳上一个小时后,友子也许就会像刚才这个司机说的那样成了他的人吧?因为没有经历过,浅越并不了解舞厅的氛围是什么样的,他最多也就是从小说和电影里获得的那点儿知识。反映到他头脑中的舞厅里的情景是刺激和极端的:男男女女从膝盖到胸部紧紧贴合在一起,缓慢地摆动身体,互相煽动对方的欲望。浅越相信,人置身于这样的场合,不可能无动于衷。
所以,一开始只是带着偷腥的想法去和中西跳舞的友子,在中西娴熟舞步的诱惑下也许就束手就范了。再加上这个女人本来就不是处女……
浅越的脑子在不停地旋转,每个场面都有友子的影子。“我这是怎么了?被友子这个女人迷惑住了?真傻!”浅越不由得自责起来。
时间过了将近有一个小时了。
“先生,怎么还不出来呢?”正在司机等得有点儿不耐烦的时候,友子在舞厅门口出现了!她似乎在注意从眼前驶过的一辆辆汽车。过了一会儿,她扬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但她并不急着上车,而是转身向后,做了一个示意的动作。只见一个男子从舞厅跑了出来。是中西。最后两人一起坐上了那辆出租车。
“快,跟着它,就是前面那辆!”浅越从客座探出身子急急地说道,“别跟丢了啊,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人会跟踪,所以你给咬紧点儿好了,不要紧的!”
“没问题,先生。哈哈,我最喜欢干这事了!”司机似乎也一下子兴奋起来。
两车始终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一路上有闪烁不停的霓虹灯和明晃晃的路灯相随,所以能大致看清楚车里的样子。两个人的头又像在咖啡馆里见到的那样靠在了一起。
“能不能再近一点儿?等遇到红灯时可不可以追上去和那车并排停着试试?”浅越很想看看车里的友子和中西都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司机不答应。“这个不行!也许客人无所谓,但人家司机会觉得奇怪的。”
前方的车左拐,浅越的车减速后也跟着左拐。
“我说先生,那女人还真是个有夫之妇哩。”司机感叹道。
“哦?何以见得?”
“你想啊,和男人在舞厅里跳了一个小时的舞出来,还自己叫出租,请男人上车。他们的目的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那女人肯定是事先想好了再出门的。先生,这对男女的关系应该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确实如此。”浅越心想。扬手招车的确实是友子。所以,应该是友子主动在勾引中西吧。“在这之前,两人有过约会,也是事实。”不然的话,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女方做出这个举动吧?
一会儿,友子和中西的车停了下来。
“哎哟乖乖,像是要去男人的家哩。这里可是住宅公司的单身公寓啊。”司机咂着嘴说道。
浅越坐的车缓缓地超了过去。回头一看,中西和友子正走下车来。友子还用手拂了一下自己的臀部,好像很在意裙子是否坐出了褶子。
犹豫了片刻后,浅越让车掉了个头,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友子的公寓。
七
浅越用钥匙打开了友子房间的门。这钥匙是在浅越为友子支付租房押金时,友子给他的。但直到现在,他从没使用过。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女事务员,一个人租住这样的公寓房间,这件事本身就很容易招惹好奇的眼光。所以,如果时常出现在这里的话,必然会引起旁人的窃窃私语。浅越不喜欢这样。
一打开门,进入的是起居室。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因为没什么家具,一只孤零零的沙发显得和房间格局不太协调。
浅越一骨碌躺在了沙发上,拉松了领带结。“这沙发也是我买的!”浅越想,我自己的房间都没个沙发呢。当然,不置沙发也是因为自己的房间过于窄小的关系。起居室就是卧室,睡觉用的被褥平时都放在橱柜里,晚上才搬出来用。浅越自己过着十分局促的生活,却给友子租了这样的公寓房。
“贱货!”一种类似憎恶的感觉慢慢地在浅越的胸口扩张开来。“我对她这么好,他却和中西搞在一起!”他打算就在这里等着友子回来,要她解释清楚刚才看到的一切,并逼她作出一起赴死的承诺。记得以前友子和他一起在酒店开房时从不过夜,再晚都要回家。她不在外过夜的理由是“明天怎么能穿着相同的衣服去公司上班呢”,所以浅越可以肯定,她今天也必定会回家。
“但是,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在我和中西之间玩劈腿呢?”浅越对此无法理解。难道是因为被逼着要一起赴死,在无可奈何之下,且先及时行乐般沉醉于做女人的乐趣中?但从他的观察来看,和中西在一起的友子似乎并不见有一星半点儿这样的感觉,看上去更像是在寻求甜蜜的恋爱。浅越忽然想起友子说过的一句话:“等我到后天。”不是说明天,而是后天,这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中间间隔一天,她在期待着什么呢?
望着被涂成白色的天花板,浅越的眼前映出了友子的脸来。那两片因涂了口红而显得轮廓分明的双唇抿得紧紧的,双眼则凝视着前方。友子在沉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当她在说“等我到后天”这句话时,似乎也是这样的表情。
“她究竟在等待什么呢?”浅越闭起了眼睛,脑海里竟出现友子和中西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的景象。这时,他觉得自己基本上已找到了答案。
昨天夜里,友子要求在两天之后,也就是后天才给答复的背后,肯定与中西有关。浅越觉得自己这个判断的正确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午休时友子将中西约出来见面,下班后又一直和中西在一起。如果她没有明确的目的,是绝不会如此前后呼应地做出这样的举动的。
浅越点了一支烟,试图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尽管因为情绪激动,难以冷静地进行条分缕析地思考,但他还是推测出了几条友子缠着中西的原因。
首先,她可能已经决定与浅越一起赴死了,现在是在同中西作最后的诀别。
或许,她是想把自己与浅越的关系统统告诉中西,求得帮助。
上述两个可能中,第一个在道理上似乎有点儿说不大通。既然到现在为止,友子和浅越、中西这两个男人是同等地在交往(浅越认为,这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也就不太可能为了尽情义,去和其中的一个人赴死。更何况,她说过“我不想去死”的话,肚里还怀上了孩子。所以,她很有可能是在寻求可以不死的办法。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是她把什么都和中西说了!”
浅越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趿拉着拖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地踱着。他的心里,既有对友子的愤怒,也有因拿不定主意接下去该怎么办而产生的焦虑。“我必须行动!”
当友子将浅越贪污公款的事和盘托出后,中西明天一定会立刻核查账本,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样一来,就什么都暴露了,等待浅越的就是被捕。“我可不想这样!”他心里暗暗叫道,他尤其不想被中西揭露。
“还是逃走吧!”浅越脑子里升起了这个念头。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最后大不了一死。他觉得这比被抓起来要强多了。当然就算是被抓住,受到公诉也就坐五六年的牢。但一想到身陷囹圄的生活,他就不寒而栗。出狱后是再也找不到正当的工作了。拼命地出苦力、流臭汗,也无法赚到现在这样的收入了。就算能活到六十岁,仅仅为了糊口,就得这样拼命地干活,要干上三十年……一想到这些,浅越就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与其这样,还不如咬一下牙,干净利落地死掉。”对死后的状态,他也想了很多。像刚才这样想到的死法,和先前头脑里描绘的死后的场景,是有很大不同的。这让他感觉很不是味儿。以前想象的那种场景是华丽的,他还曾在脑中描绘过发现尸体的人们感叹的样子。但是,现在被追得走投无路后去死,则会死得很凄惨。这不是自己选择的主动赴死,而是被逼入绝境的死。
想到这里,浅越对友子的恨越发强烈起来。“这个贱货,直到最后还在骗我!”而环顾屋内,触目皆是他有求必应买的物品,则更是火上浇油。那种怨恨甚至已变成了一种憎恶感。他心中油然升起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将她一同拖往死路的念头。这已不是先前所描绘的那种壮丽的赴死,而是由憎恶造成的强迫对方自杀,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被逼的。至少说起来,也算是遵循了自己的意志,把想杀的人杀了。
而要行动,只有今晚这个机会了!但是,她今晚会回家吗?想到这里,浅越又烦躁起来。
八
“真是个呆瓜,这么快就完了!”当裸着身子的中西离开自己时,友子不由得这样想。“他就这样成了真正的男人了?”
与此前经历过的所有男人比起来,中西的技巧是最为拙劣的。他的手法甚至无法称之为技巧。本来,今晚和中西发生关系,做爱本身并不是目的,只能算是为了实现一个计划而做出的无奈之举,但既然做了,也不能说没一点儿享乐的期待,而结果却与期待相去甚远。事情完了之后,留给她的并不是通常应有的满足感,而仅仅是告诉她,事儿完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友子望着躺在身边的中西叹了口气。两个人一起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十分窘迫,稍动一下身子就会担心掉下床。
中西闭着双眼。友子虽然看不到刚才那种令人发毛的眼神,但也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些啥。“刚才的那个眼神究竟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友子转念一想,随他了,这个人估计就是个“温吞男”,不懂得兴奋,也不会去陶醉。但在最高潮时,友子隐约感觉中西正瞪大眼睛直视着自己的脸,她还以为是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便微微睁开眼来,谁知一下碰上了中西奇怪的眼神。
友子的一个目的是能进入中西的家。而在后来达到了目的之后,她完全可以不同中西上床。但为了让中西彻底失去戒心,她还是决定作进一步的牺牲。再说,在舞厅跳舞时作为铺垫,她曾说过一句:“嗯,我今晚不想回家了,带我去你家吧。”
“事到如今也不管它了!”友子想,“只要离开了这个房间,以后就再无必要想到中西这个人了……”
“我想回去了!”友子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道。接下来要演的才是正剧。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白天午休时约他出来,晚上竭尽所能地加以诱惑,都不过是为了让接下来这场戏演成功打下的基础。
“别回去了,住这里吧!”中西的声音显得十分倦怠。
“不行!明天穿着这身衣服怎么去上班呢?都皱得不成样子了!”友子下了床,穿起了衣服。
中西也跟着直起了身子,裸身穿上了睡衣。
“啊,你躺着吧!”
“这怎么行!客人要回去了呢,我去泡个茶。”中西说着要去张罗。
“啊,不用不用!要不我去弄吧。”友子穿好衣服,将中西按在床上,朝烹饪台走去。她轻轻地按了一下外套胸前的口袋,事先带着的安眠药仍好好地放在里面。
友子先点燃煤气,然后将茶壶搁在煤气灶上。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了起来:“哎呀,瞧我这记性,这可怎么办?”
“怎么了?是什么东西遗忘在哪里了吗?”
“嗯,不是的……对了,中西先生,你的字可写得漂亮?”
“字?是说写字吗?算不上十分漂亮,但还可以吧。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明天有个演出,这次可不是在舞台上表演一下就好了,还要录制八毫米胶卷的故事片哩,剧本都背熟了,就等拍摄了!说好由我明天带上一封男人笔迹的信。本来我想找个能写一手好字的人代劳一下,可现在……你看,我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
“一封信?是用来拍电影吗?”
“是啊。这是一个要特写显示的镜头,所以一定要字写得漂亮。中西先生能帮我一下吗?”
中西写得一手好字,友子是知道的。所以她想,这么一说明,他定会接受。
“这没问题啊,可是,写些什么内容呢?”
“你真愿意?那太好了!其实,当朋友对我说,要找个字写得好的人帮忙,我立刻就想到中西先生你了!”
“你可真会说话啊,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呵呵,我可有个包打听网络哦,这算是小菜一碟吧……”
“好吧,算你厉害!写什么呢?”
“请等一下,我先把水烧开,我们边喝茶边说。”说着,友子将红茶分放在两个杯子里。她故意用身体挡住中西的视线,在中西的茶杯里放了一些安眠药。
起居间正中央相向放着三把款式相同的椅子,中西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友子端着红茶,面向中西坐了下来。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她十分注意别弄错了茶杯。
“那封信呢,是这样的。”友子说道,她故意采用能引起中西注意的说话方式。“要写的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拿了你贵重的东西。但我会担起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怎么样,很简单吧?确实,如果不简单些的话,镜头效果就会不理想。”
“哦,感觉这信的内容有点儿奇怪啊,为什么要写这个?”中西的疑问是在意料之中的,“是不是故意在嘲弄我刚才碰了你要紧的地方?”
“讨厌,你说哪里去了!快喝茶吧,要凉了。”
中西将茶杯端到了嘴边,友子故意将视线移开,不去看他。她想,要是过于关注,让他发觉有异就麻烦了。
“啊,对了,我去拿笔和纸。”中西说着站起身,端着茶杯,消失在用布帘隔开的套间里。友子的心跳骤然加快,“难道他有所察觉,去把茶水倒掉了?”
当中西拿着笔和纸返回时,他杯子里的茶水还剩下一半。
“写什么来着?嗯,就是那信的内容,说的是什么?”
见中西的态度并没什么异样,友子原先忐忑的心也安定了不少。她定了定神,咽下一口唾沫后,开始解说起来。
“这是发生在一个大户人家的故事。有个寄宿在这户人家的学生在留下了一张纸条后失去了踪影。女主人不明白纸条写的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卷走了她家的金银珠宝,结果翻箱倒柜一查,并没发现少些什么东西。正在疑惑时,发现家里的小姐不见了!也就是说,那个学生纸条上说的贵重物就是她家的女儿。”
“呵呵,这是一出喜剧吗?”
“嗯,这对有钱阶级不也是个讽刺?”
“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儿不自然,怎么把女孩子说成了物品?”中西嘴里这么说,却还是写了起来。
“真要谢谢你,帮了我的大忙了!”友子说着,将纸条放进了手提袋里。
“咦,怎么回事,我感觉有点儿不舒服……”中西说道。
啊,药性这么快就发作了?友子暗喜。“是不是瞌睡了?是刚才太累了吧,睡一觉就会好的,你好好休息吧!”友子故意使了一个别有含义的眼色,心想,这是给眼前这个男人抛出的最后的媚眼了!
“是吗?头好疼啊!真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没事的,我收拾一下就回去!”友子说着将中西扶到了床边。
收拾茶具消灭证据是必不可少的事。她将杯子仔细洗干净,然后用抹布一个个擦拭,不留下指纹。
等收拾完,床边已传来重重的鼾声。
“呀,这么快就睡着了?”友子试着大喊了几声,呼噜声还是没有改变原来的节奏。
友子走近床边,将刚才让中西写的纸条放在了枕边。
终于完成了!友子嘘了一口气。“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
友子将手帕绕在手指上,然后旋开了煤气开关。接着,她捂着鼻子又一次环视了一遍整个房间,在确定没留下什么东西之后离开了屋子。
屋外已是月亮高挂,该是快满月的月亮吧?青白色的月光洒在公寓的外墙上显得格外刺眼。
也许是月色过于明亮,友子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呀,我杀了一个人。”她忽然想,要是现在返回还来得及。但是,友子却拼命地将这个念头从脑中驱赶出去,“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办法了!”
为了保护自己,既然找不到其他的办法,现在返回又能怎么样呢?
如何拒绝浅越提出的一起赴死的要求,保护好自己,友子昨晚几乎一整夜没合眼,直到今天拂晓才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并终于付诸实施。
明天一早,那幢公寓一定会像炸开锅一样吧?由于枕边有这么一张纸条,所以谁都会相信他是自杀的。如果认定是自杀,就会研究这封“遗书”。中西是会计科员工,警察最先想到的就该是检查账簿,于是发现五十万日元的漏洞。“遗书”上提到“贵重的东西”,是不是与此有关呢——警察很容易这样做出断定,谁都不会去怀疑浅越。
但友子认为,自己杀死中西并不是为了救浅越,只不过结果正好就是这个样子。她自始至终想到的都只是保护自己。明天一早得赶紧联系浅越,让他统一口径,坚称贪污的人是中西。只要这一步取得成功,浅越侵吞五十几万日元的行为就可以转嫁到中西身上,一切也就一笔勾销了!
这样,浅越没必要去死,自己也能够逃脱面临的危险。
“真的好累!”友子想。虽然取得了成功,但因此而感到身心疲惫却也是事实。特别是引诱中西,做到这个地步,真的是费尽心机,自己的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现在总算成功了!她想,同浅越的关系也该借此契机做个了断,同这个男人交往看来是没什么大的意思了。
在回家的路上,友子再次回想了一遍过程,确信没出什么纰漏。
九
十点左右到家的友子发现门上插着钥匙,觉得很奇怪。再说屋子里也不见有灯光。借着屋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玻璃,她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谁?你是什么人?”友子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谁都不是,呵呵。你玩得真开心啊!”
友子立刻听清,这是浅越的声音。“他这是要干什么?”这是她一瞬间产生的疑问,但随即又想到,“也好,他特地过来,正好可以把刚才在中西那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啊。你来得正好。我刚才在中西那……”
“怎么?这个女人居然不想瞒住自己去中西家的事……”浅越愤愤地想,不过我也没必要听她辩解了!在“序曲”音乐茶座的幽会、舞厅的搂搂抱抱,还有在出租汽车里两人的亲昵举动……说出来真是举不胜举。事到如今再来做些煞有介事的辩解?我可不想听!
“别说什么废话了!”浅越大声嚷道。他一步冲向门口,为的是不让友子逃离。
“怎么,你在生什么气?”友子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在他听来根本就同当下的气氛格格不入。友子的反应就像火上浇油,反而激起浅越更大的怒火。他一步步逼近友子。友子感到浅越四周的空气带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灼热感,这种灼热感正在慢慢向她扑来,令她毛骨悚然。
“你要干什么?啊,别这样!”她一边后退,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她压低声音是怕被邻居听到。
浅越一声不吭,昏暗的屋子里根本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友子觉得眼前站着的根本就不是她以往熟悉的那个浅越,她隐约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她突然转过身想逃往卧室,浅越一个箭步猛扑上去。他手里没拿什么凶器,只是想,光凭两只手就足以掐死她。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友子的衣服时,她还是逃脱了。友子冲进卧室,并欲关上房门。浅越用身体顶着门,使劲冲了进去。在微弱的光线中,他看见友子正逃往卧室的一角。
浅越把手搭在友子的肩上,然后使劲扳向自己。友子拼命地挣扎。当浅越将双手伸向她的头颈时,一阵发香朝他的鼻孔袭来。他忽然感觉友子的肉体是那么富有弹性,一种不同于杀意的东西在他的内心升腾起来。浅越松开了掐住友子头颈的手,腾出右手去解友子胸前的纽扣。
“啊,今天不行!”友子叫道。她拼命扭动身子,想挣脱浅越的臂弯。浅越使劲夹住不放。
“啊——”一声惨叫之后,友子感觉刚才紧裹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一下松弛了。
她怔怔地看着倒在自己脚旁的男人,右手拿着一把裁缝剪刀。她记不清这把剪刀是怎么握在自己手里的。可能是在被追到屋子一角放缝纫机的地方,浅越的手臂快要夹住自己的头颈时,下意识拿起了剪刀,猛地扎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刚才他想干什么?”友子还记得当时浅越的手在摸索自己胸前的纽扣。难道就只是想和我做爱?但今晚无论如何不可以。她的想法是,就算是把自己已经杀了中西的事告诉浅越,也要瞒住她给中西睡了这件事。所以,如果她答应浅越做爱的要求,这个秘密就瞒不住了。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才拼命挣扎的。“我不是故意杀人,这实在是一个意外。”友子自我安慰着,“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
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怎么这个时候会有电话?铃声一个劲儿地响着。友子拿起了听筒。
“啊,已经睡下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友子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拿着听筒不出声。
“怎么,是不是被半夜来电吓着了?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早一些告诉你。”
“啊?这……”友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西不是煤气中毒死了吗?
“哈哈哈……是不是没想到我还活着?呵呵,我可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好色。”中西继续说道。那种自得,连方寸大乱的友子也感觉到了。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答应了你的约会请求。因为你说有事情要同我商量,所以也没多想什么。但见面后总觉得你的神态有点儿奇怪,显然你是在引诱我。尽管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我还是顺水推舟,想看看你到底要怎么样对我。接九九藏书着,你还跟着来到了我家里,这样我就更加怀疑你的动机了。抱着你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寻思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你在烧水泡茶的时候,我发现你的动作很奇怪,虽然我看不真切,但你肯定往茶杯里放了什么东西——我说得没错吧?”
友子没出声,现在她能做的只剩下拼命控制住自己,听清中西说的话。
“于是,我装着去隔壁房间里拿纸笔,端着茶,往字纸篓里倒去了半杯红茶。还有,你要我写的字条,我也觉得内容很蹊跷,当时就想到会不会是杀死我后,用作我的遗书?但因为找不到证据,所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吃不准你红茶里究竟放了什么,会不会是氰酸钾之类,或者其他什么剧毒的药品。于是我心生一计,巧妙地从你口里套出了真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一下感觉不太舒服了!此时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你说:‘是不是瞌睡了?’听你这么一说,我马上就明白了!几乎可以确定你放的是安眠药。于是,为了不让你起疑,我故意躺在了床上,并发出了鼾声。你信以为真,将那张纸条放在我的枕边后就去了厨房。那个时候,我一边假装打着呼噜,一边透过布帘的缝隙张望。你旋开煤气开关的动作我当然看得一清二楚啦……喂,你在听吗?”
友子突然感觉一阵晕眩,手里拿着听筒慢慢地蹲了下去。
没有父亲的姑娘
求职的姑娘竟象自己的女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是牧原千加子,母亲常承照料……”
“不,受照料的倒是我,你坐吧。”
明石仍坐在有扶手的座椅内,劝千加子坐他正对面。医生已经准许他起床,他在睡衣上加穿一件外套。
千加子行个礼坐下来。她象参加什么典礼似的穿着灰色洋装。
“跟你妈妈没有太多时间交谈,只听到大概的事……听说你是银樱短期大学毕业,读的是什么科呢?”
“叫实际业务科、是我们学校3年前成立的科,念英语会话、速记、电脑等基础学科……”
“那你一上班就能立刻工作是吗?但是刚进公司来的时候,要实习一段时间,往往要倒茶呀,影印文件呀,做杂七杂八的事。”
“没有关系,我不能老是靠母亲养活我……”千加子抗议似地说,正视着明石。
?那间,明石感到讶异:她很象什么人?
“嗯,听说你们家只有你跟妈妈两个人是吗?”明石一边说,一边想她象什么人,两三秒钟后他发觉她的眼睛和下巴跟自己的长女百合完全一样。百合现在念高中二年级,打网球的关系,比千加子黑而胖些,再过两三年会化妆的话,可能跟眼前的千加子一模一样。
“是的,听说没有父亲的找工作比较吃亏,母亲为此也颇为担心,实际上怎么样呢?”
“这叫我怎么说好呢?一般来说,没有父亲的孩子比较被宠爱……”
“可是,我妈妈对我管教很严,听明友说都是爸爸好说话,我想如果爸爸在,我也能向他撒娇吧!”
“你爸爸呢?”明石问。
“从开始就没有,我母亲就是所谓未婚妈妈……”
“是吗?这一点我倒没有听你妈妈讲过。”
“听说规规矩矩的公司不用我们这种人,不知怎么样?所以我特地来请教,如果是这样,我得打消在公司任职的念头,找别的工作才行……”
“不,你用不着从开始就死心的。如果愿意在我们公司服务的话,我做你介绍人也可以。只是为了参考起见,我想问你爸爸的为人怎么样?”
“非要把它弄清楚不可吗?”千加子起劲地忍住要哭的样子,她那种表情越来越象百合。
明石联想到百合了,于是想说服千加子:“这是假设的,比方你父亲是暴力.99lib.t>团的干部,你到我们公司来服务,上司因故骂你时,而你父亲到公司来找麻烦,总有些不好吧?这虽是极端的例子,但不能说没有,问你也有这个意思……”
“我真的不知道。”千加子咬紧嘴唇。
“不知道?换句话说:妈妈不告诉你?”
“是的。”她说,一直朝向明石的面孔突然呈现心烦的表情,于是连忙低下头来。
第二天早上,明石向走进病房来打扫的千加子母亲说:
“昨天真抱歉,因问了奇怪的事,使你女儿哭了。”
“不,那孩子才麻烦你……不过,明石先生说要帮她的忙,她好高兴哪。”妙子拿掉头巾,郑重地行个礼。
“但你女儿很懂事,令人欣赏……”
“谢谢你过藏书网奖,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养她的缘故吧,她个性稍倔强……”
“不,个性倔强的孩子比校好。我有事想跟你详谈,晚上你来好吗?”
“晚上是吗?”牧原妙子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嗯,7点钟过后比较好,下午公司的人会来接洽业务,我内人会来接待他们,6点多钟内人才会回去的。”
“那我7点钟来拜访……”她说完了,立刻用浅蓝色的布包包裹着头,开始打扫病房。
当天晚上6点半左右,看见敲门进来的妙子,明石屏住气。她穿着和服,轻装淡抹,发型也跟日间不同。
“我来早了,打听你太太已经回去了,所以进来。”
“没关系。真叫人吃一惊,你跟日间完全换了人一样。”
明石劝她坐下,妙子行个礼坐在沙发椅上。
“说实在话,我晚上也在工作……”
“晚上工作?难道在俱乐部?”
“这种年龄怎能做那种事呢?我是在餐厅做女招待员……”
“那你太累了,日间有日间的工作,晚上又有晚上的……”
“我没有办法呀,希望女儿至少念个短期大学,而且既然生了她就有养育她的责任……”
“你好象没有告诉她父亲的事,她已经不是孩子,应该告诉她不是吗?我想她也盼望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的。”他说愿意将千加子引进自己的公司,但做一个介绍人应了解被介绍人的父亲才行。“我这么说虽然有些奇怪,但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就是我内人的父亲,每年预定新进人员都由总经理接见,奇怪的是千加子小姐很象我的长女,尤其她的眼睛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
“咦!明石先生也那么想吗?说实在话,我也有同感哩!”
“你也……难道你认识我女儿?”
“是的,有一天她来探病,我在走廊无意间碰见她,真是吃了一惊,?那间我以为她是千加子哪。她跟念高中时代的千加子一模一样啊。”
“你也那么想么?这么一来,我想总经理也可能会感觉到的。我介绍象自己女儿的小姐,而且又是父亲不详的话,内人的父亲——总经理会如何想呢?”
“是啊,小姐对总经理来说是外孙呀。”妙子淘气地笑着。
“就是因为这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她父亲的事,我会保守秘密的。”
“这么一来,还是不能拜托明石先生帮忙吗?”
“不,我并没有那么说,看来你小姐很懂事,我想采用她。”
妙子为难地说:“但我也不知道她父亲啊!”
“你不知道?这么一说,恕我冒失,是不是你曾经同时跟几个男性交往,而无法确定父亲?”
“不是那样的,”妙子抗议似地说:“我并没有……”
“那就是说:在不知不觉中怀孕是吗?”明石问着,苦笑自己问得太傻了。
妙子低下头来。“生千加子以前,我在札幌……”
“札幌是么?”明石在脑海中盘算自己那时还是一个学生。
“那时我在酒吧.99lib.
工作,住在宿舍,那时的酒吧都有那种宿舍,我在那个酒吧,以洁身自爱闻名,因我有所爱的人,打算迟早跟他结婚……”
他比她小1岁,是静冈出身的医学院学生,在校期间父亲的事业失败,他继续读书成了问题,结果她资助他,甚至把她银行里的存款折都交给他。
“你们有没有约好结婚呢?”
“他说通过国家考试,能以医师执业时就来娶我……所以我多少有企图,觉得对他好,将来能做医师夫人……”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明石问。
“咦!你问这些干吗?我已经忘掉了。”她变成轻佻起来。
“不,听具体的名字比较容易了解,那就叫他F吧。”
“F?”,她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接着她立刻恢复原来的表情,嘟喃地说:“好啦,叫F或M都可以。”
“那你跟F最后分手了是吧?分手原因是——”
“因为我的怀孕……”
“换句话说:怀了F的孩子是么?”
“是的,我那样想,因为那时我交往的只有他罢了。但他却说不是他的孩子,说我跟别的男人乱搞……”她咬着下唇。
明石突然瞧见她耳下的黑痣。
“F说不是他的孩子,有什么根据吗?”
“是的。”她说F那时表示他没有使女性怀孕的能力,所以她的怀孕是她跟别的男人乱搞的。她坚持自己绝对没有乱搞。能使她怀孕表示他有此能力。“可是,第二天他拿大学教授开他患‘精子减少症’——不能生孩子的诊断书来。”
“嗯,开诊断书的是F念的大学教授吧,他求教授的话总会开吧。”明石想像着妙子当时的不知所措,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也那么想过,觉得既然这样,除了把胎儿生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以外,没有其他办法……”
“你为什么想生出来就可以证明呢?”
“也许我气昏了头,但觉得生出孩子来,孩子的长像多多少少会有些象他,血液也会跟他相同,他说我另有男人,真使我气愤不过。”
“嗯。”明石扭转头,他能体会到她当时的处境,但他还是无法完全了解她那时的心理。
“气愤而生下孩子,这实在太乱来了。后来我虽然后悔过几次,但看见千加子那样长大成人,现在觉得我还是做对了。”
“嗯,你那时打胎的话,就没有现在的千加子小姐呀。听你这么一说,她是F的女儿,你可向法院诉请认领的。”
“没有用的。千加子一生出来,我立刻就查她的血型,结果是AB型,但他为O型,据说父母的任何一方为O型时,绝对不会生AB型……。我听了,感到绝望,想以死表示我的清白,但眼见千加子的脸我就失掉勇气……”妙子苦笑着。
“那些血型也在大学检查的么?”明石问,如果是这样的话,F的大学伙伴也有可能动手脚的。
“不,是在我生产的妇产科医院检查,他虽然厌烦,我硬带他去,还是在妇产科医院抽血,结果说他0型无疑。”
“这么一来,千加子小姐的父亲就不是F,血型既然这样,打官司也无用啊。”
“我懂明石先生现在的想法,一定以为我说谎——跟别的男人乱搞,我不承认才……”妙子挑战似地望着明石。
“不,我不认为你说谎,但你真的没有……”
“对这桩事我可以发誓,于是我认真地想:女人没有男人是不是也可以生孩子?为此我看了各种书……”
“只有女人就会生是吗?”明石反问着。
妙子走出病房后,明石就打电话找静冈市福见俊彦或福见政彦,经过一些时间,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给人一种颇不情愿的感觉。
“是的,这里是福见……”
“夜里打扰真抱歉,因为想知道政彦的情况……”
“政彦的情况?对不起,你是那一位?”
“政彦在札幌念书时,跟他住在同一间公寓的,我叫明石……”
“明石先生?”对方还是感到诧异。
“不,当时我叫大川,明石是现在的姓。”
“大川君,我现在想起来了!”俊彦突然亲热起来。
俊彦为政彦的哥哥,那时已当医生,参加学会到札幌时都到政彦的公寓来,曾在饭店餐厅请明石和政彦吃过晚饭。
“好久不见了,政彦现在不在静冈是么?”
“那你不知道是吗?政彦已经死了呀。”
“去世了?那又为什么?”明石吃惊地叫出来。
俊彦的回答更是意外的:“是被杀死的呀。他走夜路的时候,被刺左后背,恰好伤到内脏,休克而死。”
“找到凶手吗?”
“命案结果进入迷宫,没有头绪了。当时这里发生几件路上乱杀人案件,起初以为是同一个凶手干的,结果不是。乱杀人的凶手虽被抓到了,政彦被杀死那一天,他却有不在场证明……如今16年过去了,纵然知道凶手是谁,追诉时效也过了。”
“16年前是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明石想起当时百合刚生下,他正好到处出差着,根本没有空看报上的犯罪消息。
“那你找政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明石着慌地说:“打扰了!”
放下话筒后,明石感到精疲力竭了。
第二天早上,千加子的母亲妙子如往常那样出现病房的时候,明石觉得自己有些不舒服,躺在床上向她说:
“今天用不着打扫,你坐在椅子上好吗?”
“可是……”妙子回头看着门。
“没关系,把门关好了,我想和你继续跟你谈昨天的事……”
“那我这样听好啦,免得让护士小姐进来看见工作时间我坐着。”
妙子拿着打扫机的橡皮管,倚靠墙壁站着。的确地,如果有人敲门的话,她立刻能开始工作的。
“昨天听你讲那些事以后,我想起有一桩故事跟它很象……”。
妙子默默地望着明石,视线多多少少变成俯下来呢。
“我念大学时,跟念医学院的一个男同学住同一栋公寓。他叫福见政彦,个子高高的,睫毛长长的,长得蛮帅,他比我大一岁,很受女生们欢迎……有一天我们去欣赏音乐会时,他带女伴来,坐在我稍斜前面的位子。不,我起初不知道她是他的女伴。我打算休息时喊他,却发现邻座的小姐向他打耳语,才知道这是他们的约会。于是,我连休息时间都避免喊他,独自上厕所去。但我多多少少会介意他们,从厕所回来时,向小姐投了一瞥,发现她是个大美人。奇怪的是:我心里无法宁静,无意听演奏,老是望着他俩。不久音乐会完了,前面的他俩站起来。那时小姐用手撩着头发,我几乎惊叫出声来,以为她的耳朵下面停着很大的虫呢。因为那里粘着黑漆漆、颇大的东西……”
“……”妙子的手没有去碰触,依然表情不变地凝视着明石。
“说实在话,我看你耳下的黑痣时,就觉得很早很早以前在哪里看过它呀,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听你一边讲那些事,我一边想起它来。”
“关于那位小姐,明石先生听福见先生说什么呢?”
“有,从前的事,我来说明吧。福见说过她不是什么爱人,只因为时时给她零用钱,所以跟她交往——他说诸如此类的话呀。但那个福见,是不是你的‘他’,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年代与地点相符,但他本来就是医生的儿子,说父亲事业失败,无法在大学再念下去,也没有这种可能。这一点,也跟你的‘他’不一样……”
“是啊,我的‘他’——F,每次见我时,都向我要钱呀。从这一点来说,不像是医生的儿子……”
妙子深深叹息着,这是她在明石面前叹息的第一次。
“至于那个福见,他现在怎么样,你知道么?”
“这个……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死了,而且是被杀死,听说还没有抓到凶手……听了这些,我昨晚想了很久,却想不通,你告诉我结论好吗?”
明石转动着身体,变成仰卧的姿势,妙子从他的视野消失了。
“我怎么会知道那些事呢?还是你告诉我吧!”
“嗯,杀死福见的凶手可能是:资助他的那个有痣的女人——这就是我的结论。”
“可是……”妙子细声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
“我想杀他的动机很多,说父亲的事业失败,不能再念大学——如此骗取女人的同情,当小姐知道真相后,难怪想杀死男人呢!”
沉默暂时占住病房,对明石所说的事,妙子都不表示任何意见。而且,明石也一直继续仰望着天花板,所以也不知道她的表情。
约过30秒钟,妙子奇异地压低声音嘟喃:“是这样吗?”
“咦!你说什么?”
“只是那些理由就能杀人么?的确地,说些获得人家同情的假话?欺骗女人——这虽然不能原谅,但无法看穿他的谎言,女方也有责任不是吗?”
“话虽这么说……”明石只把脸朝向妙子。
“我却另有事要请问明石先生,可以吗?”
“请——”明石预料她会问:“你打算将命案报警吗?”但他的想法错了。
“明石先生念大学时,那位福见有没有要求你给他精液的事?”妙子问着,眼睛发亮了。
“给精液?”
“是啊,说为了什么研究使用之类的话……”
“对,他说想研究精子运动速度的个体差,当时给我1000日元……”明石住了口,脑海中有几个光在互撞着。
“真是这样,”妙子急急地说:“医学院的同学如果这样要求的话,什么人都肯帮忙的,谁会料到它会被人恶用呢?”
这一次轮到明石默不作声了。那些事有五六次吧,福见交给明石玻璃管,他到厕所去把它弄出来,福见却把它“恶用”是吗?
“我向护士小姐打听的结果,说明石先生也是AB型,AB型的父亲跟AB型的母亲生AB型的女儿,一点儿都不奇怪……”她接着又说:“我生千加子几年后,到一家速简餐厅帮忙时,读到那家医学院同学会杂志,F以‘某风流医学生的故事’为题,在那里发表文,说那是听某私立大学出身的朋友告诉他的,其实是他本人的故事呀。他说向住在同宿舍的经济系同学拿到精液,使自己的女朋友怀孕,因为自己患‘精子减少症’,女朋友怀孕的话,可以证明她跟别的男人乱搞而废除婚约——他介绍这种手法,最后写着:‘我们同学之中,大概没有这种缺德的医生吧?’我看这篇文章时,气得头简直快炸开了,真想把那本杂志撕成碎片……”
“它就是杀人的真正动机?”
“我呀,”妙子不理明石的发问,继续说:“我看明石先生的小姐时,惊诧万分,可能是一种灵感吧,我立刻到护理中心调查,结果知道你是AB血型;又设法向公司打听,知道大学是在札幌念的……于是,我希望你能见千加子一次,但我并不打算告诉你一切经过,只要你看了千加子一眼就好……”
“那替她找工作是藉口么?”明石的嘴里干得要命。
“不,千加子能跟明石先生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就好了——我真的这么想。但现在不行了,连16年前的事都露出马脚……”
“不,那已是……”明石想杀人方面已过追诉时效,但让千加子进AK事务机器公司工作还是不妥,必须替她另找合适的公司才行……
闹市中的情死
那个男子出了检票口后,将旅行包倒到了左手,把淡黄色雨衣搭在了肩上。看起来有些装腔作势,可他自己却意识不到。对他来说,那是极其自然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早巳养成这种“装腔作势”的举动。
他一到车站广场,停了一下。
左手是计程车停车场,有四辆同一颜色的计程车停在那里待客。跟东京一样,这儿坐计程车也不用排队,只须让带着小孩的夫妇先上车。
他往那边瞥了一眼,便迈开大步走开了。
下午四时过后,天空暗了起来。今天一整天都阴沉沉的,现在似乎要下雨,因此比平日要黑得多。
待到信号灯一变,他迅速穿过人行横道。虽是县政府所在地,有不少的政府机关和公司。可现在还不到下班的时间,所以行人不算多。
他穿过人行横道后,立即进了位于十字街口的茶馆。这是家门面只有一间大的不显眼的小店。
进了店的他,像是找什么人似的向室内扫了一眼,他发现最里边的座位空着,便将旅行包扔过去,把雨衣也放在上面,自己则隔着桌子坐在对面。
“欢迎光临!”
一个高个的吧女端着水和毛巾过来服务。
“来杯咖啡。然后把老板娘叫来可以吗?”
“老板娘?”吧女诧异地问道。
“晤。”那男子简单地答应着,拿起毛巾擦了一下脸与脖子。
“您稍等。”
吧女低着头向入口方向走去,跟站在收银台前的女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也许就是所谓的老板娘。另外一个吧女也走向了收银台。
店内有八张桌子,除了他以外还有三帮客人。一伙像是年轻的学生,一伙像是公司的职员,还有一对像是情人。
不一会儿,收银的女子向他这边走来,视线直冲着他。
她的年龄三十岁左右,穿着藏青色的无袖连衣裙,雪白的胳膊与藏青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十分耀眼。
“欢迎光临,有何贵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有点事麻烦您……”
他欠起身来将对面座位上的旅行包和雨衣往一边挪了挪。
“请,请坐。来杯咖啡好吗?”
“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老板娘耸了耸肩膀,在他对面坐下了。这时她看了一眼他的旅行包。
“啊,您是旅行者?”她的口音有点怪。
“旅行者太夸张了……”那男子笑了,“我是来出发的。不过就今天一晚,有些无聊,我想……”
“可是,怎么选上了我?”
“不,这是第六感。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整天到处跑,已经练就了这本事。我一进店,什么也不用问,一看就知道差不多。”
“是吗?可单单这回看走了眼。”
老板娘用嘲笑的目光看着他。
“不可能吧?”那男子低声说,“我没看走眼。倘若我看走眼,老板娘早就生气例如。一定会说,‘喂,你是不是搞错了……’”
“喂!给我也来杯咖啡。”
老板娘没有直接回答他,举起一只手招呼吧女。
“我也来杯咖啡。”老板娘对那个吧女说,“咖啡·若雅尔(法式高级咖啡,火煮方糖和白兰地,糖化时加咖),请用拿破仑(法国名酒)。”
然后她像是征求意见似地看了看他。
“……”那男子默默地将砂糖放入自己的咖啡里,然后又倒了点牛奶进去。
“我说,我这儿的咖啡·若雅尔很贵哟。我可谢谢您喽?”
“真的……请。”
那男子似乎有所觉察,他用匙子搅着咖啡,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将放在桌上的发票拽了过来,快速将别在连衣裙上的胸针拔了下来。这个金色的蝶形胸针,头上可以变成活动铅笔。
她用那活动铅笔在发票上写上了“8000”。
“那是全部?”
“哦,您若是给点小费,当然会很高兴的。”
“没问题。”那男子说着,将手伸向上衣的内袋。
“请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人家有空没空呢。您希望要什么样的?”
“那个嘛,请尽量找个非职业的……”
“好。您请等一下。”
老板娘站起身来,再次走向收银台。被裙子紧裹着屁股,一扭一扭的……
那男子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站在旁边的一个吧女立刻过来擦着了火柴,为他点上香烟。
他与她四日相对。
吧女急忙将目光避开了。
他突然想到,不会是这个吧女吧?
是选她呢,还是选老板娘,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在收银台旁边有个电话,老板娘正在与什么人讲着话,她用手捂着话筒,弯着腰,看起来不想让人听见。
又有两位客人进门。两个吧女一起上前致欢迎词。老板娘无视这两位客人的到来,继续打她的电话。
不久通话结束了。她一本正经地向他走过来,坐在刚才她坐的座位上。
“OK。”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轻声对他讲,“不过,现在还不行。等到六点怎么样?”
那男子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期间得找个地方喝杯酒。
“行吗?”老板娘声音更低了,“到了六点,您坐计程车去‘金蝶旅馆’。金色的金,蝴蝶的蝶。出租司机都知道那地方。”
“这儿的计程车司机都知道那旅馆?”
“差不多吧……假若不知道的话,先到冰室街。到了那儿,就能看到旅馆的霓虹灯……”
“冰室街的金蝶。”那男子使劲地点了点头,口中嘟囔了几遍。
“是的。您就对女招待说您叫竹山,有人在这儿等您就行了。”
“等我。这话对吗?”
“呃?”老板娘诧异的拾了拾眉毛。
“不,我是说,这是不是暗号……”
“啊,用不着。这跟旅馆没有任何关系。那儿的女招待会认为你们是恋人关系,只是在旅馆会合而已。”
“要是,我对那女人不中意呢?”
“我想不会的。可是,喜欢哪种类型的?”老板娘挖苦地问道。
“不是那意思,不过……”
“没关系。您尽管……”老板娘自信地说道。然后站起身来,“可是,您的身体行吗?”
“咖啡·若雅尔?”他问道。
“咖啡·若雅尔?”他问道。
“哎呀,差点忘了。”她自我解嘲似地做了个鬼脸,伸出了手。
“啊,那份钱也在这儿一块付?可是咖啡。若雅尔还没来呢……”
“咖啡·若雅尔已经订了,只是还没上来,真不好意思。过一会儿,我一定喝了它。”说着她又伸出了手。
他苦笑着从钱包里拿出了八千日元。
小出一拿起电话,立即传来了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
“喂,喂,我是小出……”
小出认为对方可能是打错了,所以口气相当生硬。
他觉得头重得要命,虽然醉酒已过去两天了,可是酒精多少还有些作用。
“对不起,一大清早……”那女人一边抽泣一边说,“失礼了……”
小出看了一眼手表,他习惯戴着手表睡觉。
七点二十分,比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一个半小时被人叫醒了,当然头痛了。
“我是夏代。”那女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夏代小姐?夏代小姐……布井的?”
“是的,小出君,今天,您忙吗?”
布井夏代是布井龙夫的妻子。三年前,跟小出同在《中央日报》社收发室工作。
“谈不上忙,有什么事?”
“我想让您陪我一起去一趟D市……”
“D市?D县的?”
小出吃惊地问道。对这唐突的请求,他理解不了夏代所说的话。
小出曾经有意于夏代。可以说直到现在他从内心还很喜欢她。他向夏代求过婚,被拒绝了。在他之前,她已答应了同事布井的求婚,并已经订婚了。
不久,布井因某个事件辞去了《中央日报》社的工作。从此以后,他们之间也就是写个贺年片问候一下而已,他再也没有见过夏代。
夏代有什么理由要他一同去D市呢?
“他死了。”
夏代像是已经止住了抽泣。
“死了?他,布井?”
“今天早上,D市的员警打来电话了。”
“员警?那么,出了交通事故?”
布井有一段时间特别热衷于开车。曾经托夏代捎口信,邀请他星期天去兜风。
“……”夏代没有回答。又抽泣起来了。
“怎么啦?你别老哭呀!”
“自杀了。和一个女人……”
“真的……”小出未加考虑,脱口而出。一时三刻,他闹不明白布井为何要自杀。
“是的,员警就是这么说的。”
“不会搞错吧?”
“他的确出差去了D市,还带了驾驶执照。所以我想不会认错人的。”
“我知道了。我跟你一起去吧。”小出说道。
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感情油然而生。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小出感到坐立不安。
“可是,您的工作……”
夏代担心地问道。虽然是自己求他同行,可看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她似乎有些不安了。
“没关系。马上就是星期天,我换休。去D市,从上野站走?”
“是,八点半有趟快车……”
“那好,就坐这趟车。我这边可能到的早点,我买好车票等你。”
小出说完挂断了电话。他的公寓位于根岸,他打算坐计程车去上野车站,不然来不及。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必须跟报社里的人联系好换班的事情。
现在打电话去报社,要吵醒值班人员、有点过意不去。此时值班的正是睡得很香的时刻。
小出考虑了一下,打电话给嫂子,让嫂子十点左右打电话给总编。
“好哇。”嫂子答应道。她因为有孩子要上学,早就起床了。
“真稀罕。那是非去不可。你们关系很好吧?”
“也许吧……”
他笑着答道,小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情。假如布井死了,跟夏代结婚也不是不可能的……
小出到车站后不久夏代也到了。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大概算是丧服了。不像想像的那样,一点也不憔悴。经过细心地化妆,不见一点泪痕。
夏代左手提了个旅行包,右手拿着卷成圆筒的周刊杂志。
小出买的是软席车票。若是买普通的对号入座的车票,四人坐在一起,谈话不太方便。
两人并排入座后,良久不发一言。
小出由于对夏代一直抱有好感的潜意识缘故,使他不能以轻松的口气对话。加上他刚才跟嫂子对话时,产生了跟夏代结婚的幻想……
夏代也许在想,去看丈夫跟别的女人情死的现场,实在不是个滋味。
列车启动了,小出终于要张口了。就这么默默地相对而坐,直到D站,岂不白白地度过了两个多小时。
“他,经常去D市吗?”
“不知道。最近他不告诉我他出差到哪儿去……”
由于并排而坐,夏代的口吻不那么拘谨了。
“结婚后……”
“刚满两年。”夏代抢先回答了小出的提问。
“你们关系好不好?我提这个有点过分……”
“他这人情绪不稳定。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多天不跟我讲话,也许是结婚后立即出了那件事的缘故吧。他的性格相当乖僻。不过,我能理解……”
布井结婚两个月后,由于受到一个恐吓案件的牵连,辞去了《中央日报》社的工作。
在采访中,他得知了某大公司一董事的隐私,无意中将其泄露给高中的同学。那位同学以此敲诈那位董事,那位董事将其告了,被员警逮捕了。可那个同学却对员警说是布井教唆他干的。布井也被员警逮捕拘留了十天。经调查,教唆的事实不能成立,因而免予起诉。尽管是无意中泄露他人的隐私,也不得不辞去在《中央日报》社这份工作。经过多方努力,想把他调到某地方支局,结果他不同意,还是留在了东京。他想如果去了外99lib.地,他这辈子也甭想有出头之日了。即使辞去了社里的工作,作为自由撰稿人,他还是很自负的。
尽管不予起诉,因为曾经被捕过,肯定要降级的。很多出版社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一流的周刊杂志他是进不去的。出于无奈,他进了一家三流周刊杂志社,在《周刊内幕》编辑部工作。
“他在那儿干什么工作?”小出问道。
“什么都干。每期都要写好多页……”
“是啊。他采访能力强,文章写得漂亮。大概他一个人写的吧。”
“这也是他写的。”夏代将手里拿着的杂志递给了小出。
《周刊内幕》最近一期。
小出皱了一下眉头,封面设计太刺眼。半裸的女人煽情地笑着,那笑容的品位实在太低档。整个封面显得花里胡哨的,主要标题都印在封面上了。
“封面上最右边的报导就是他写的。假如他真的死了,那篇报导就成了遗作了。我想让您也看看,在车站的小卖部买来的。”
“哈哈……这是……”
小出歪着头。如夏代所说,《风流参议员的品行记》的报导。
夏代说最右边的报导,虽然不知道标题,但一看就晓得是这篇文章。
“哼——”
小出轻声嘟囔着,翻着杂志。这种报导成了遗作的话,对布并来说太悲哀了……
从东京急行两个半小时,M·Q氏的选举区就位于那里。M·Q氏的绰号叫“秃Q”,不过M·Q氏很喜欢这个绰号。
——他的头有些秃也是强有力的证据。
追踪M·Q氏的行动,惊奇地发现他是个好色之徒。虽然谈不上大政治家,但他一定是我国首届一指的性专家。
布井的报导这样写道。
“问题就出在这儿。”小出放低声音说道。
“问题?什么意思?”
“在这儿。写的是‘秃Q’的事?”
由于压低了声音,夏代往前伸了伸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哦——”
“真的有个绰号为秃Q的参议员。Q写作久……他叫宫友久作。”
“哎呀,不是M·Q?”
“呢?啊,大写为姓时读作Q,久用罗马字拼,应当是K。他的选区……”
小出拿出笔记本来。为了采访方便,《中央日报》社记者的笔记本后面有文化名人和国会议员名单。
宫友久作的选区是D县一区。
小出屏住呼吸,过了几秒钟才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夏代担心地问道。
“实际上这位‘秃Q’也就是宫友久作参议员。他是D县区选出来的。D县一区包括D市……布井死在D市。这里面道没有什么奇妙的因缘吗?”
“是吗?这么说来,从东京急行两个半小时到达的就是D县喽!”
“这个M·Q氏大概就是宫友久作。知情者一看就知道这是指的宫友久作。真麻烦!”
“麻烦?”
“总而言之,这种报导目的性太强。其目的无非是针对选举的……将这本杂志往D市一散,整个D市的人都会知道‘秃Q’就是宫友久作。也就是说这篇报导目的让人觉得宫友久作是个‘好色的参议员’。”
“那么说,是为了中伤宫友参议员?”
“可以这么说吧。过去,选举前写些怪文章到处撒,现在利用这种定期刊物……”小出感到非常凄凉。
采访能力比小出好得多的布井,竟然写这样的文章。
小出最近跟上司经常发生冲突,老是想调出去。看到布井写的报导后,不得不有些踌躇。
“可是,有什么妨碍吗?”
“触犯了公职选举法。特别更加适用‘不法利用报纸、杂志’。”
“他,为什么要触犯那些法律呢?”夏代又抽噎起来。
“现在还没有开始选举,不是选举期间,就不能算违犯公选法。问题是由于没有用真名,不能说是写的就是宫友久作,诽谤名誉罪也扣不上。从这个意义讲,不失为一种聪明之举。”
“那么,他就是为了写这篇报导到D市来。”
“也许是吧……”
“在那时和某个女人好上了?”夏代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最关心和丈夫一起殉情的那个女人是谁。
从D站乘坐计程车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抵达了D署,拜见了刑事科长搜查股的近松见习警部。他就是今天早晨打电话通知夏代的警官。
近松的年龄约四十来岁,体格非常健壮,看起来像是有段位的柔道选手,很有员警的气魄。
他看了小出的名片后,“与死者是什么关系?”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了小出一番。
“我们过去是同事,跟亲兄弟似的。夫人说一个人来有些胆怯,我这不陪她一起过来。”
“是吗?我带你们去市立大学的法医学教室去看一下遗体……”
“法医学教室?那么说,需要解剖?”
小出低声问道。
“都是那样处理。”
近松受了小出的影响,也压低了声音。
他们坐警车去了市立大学。小出和夏代坐在后面,近松坐在副驾驶席上。
途中,近松把事情大体介绍了一下。
——D市有条街叫冰室街,是D市最繁华的地带。这儿的卡巴列、酒吧、情人旅馆鳞次节比。
那儿有家“金蝶旅馆”,布井就是在那里的305号房间情死的。
“大约今天早上五点来钟发现的。他让女招待五点钟叫醒他。五点时女招待往他的房间打了数次电话,却没有反应。到室内一看,两人都已经死了。”
“自杀的方法?”
“服毒。大概是氰化物。将它掺在啤酒里两人一起喝了。”
“股长在到达现场的一瞬间,感觉他们是情死吗?”
“是的。”
近松稍微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打开门一看,现场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怎么?有什么疑问吗?”
“谈不上什么疑问,不过说那个家伙会自杀,我感觉有些意外。啤酒里掺了毒药?那么啤酒瓶里还有剩下的啤酒吗?”
“还剩下一半。瓶里面没有毒药。”近松果断地说道。
打开房门一看两人已经死了。看起来像是氰化物中毒。啤酒瓶里没有毒药。有可能是两人商量好了一起喝的,或者其中一人逼迫另一人先喝,到底是哪种情况?不能不考虑。
“那个……”夏代非常客气地问道,“那位女子叫什么?”
“叫竹山美江,是东京一家酒吧的吧女。因为她带着国民健康康保险证,便到她的居住地进行调查。刚刚返回来的消息说那酒吧叫‘白蚊’位于御徒街。”
“夕口丫力(白蚊的日本读音)?汉字怎么写?”小出认为可能是外来语,或者是“白乌贼(白乌贼和白蚊在日语当中发音相同)”什么的……
“那个……是不是白色的白,叮人的蚊子的蚊?”夏代问道。
“是的。”近松歪了下身子,盯着夏代的脸问道:“夫人,您知道?”
“啊,御徒街,离我丈夫上班的地方根近,他曾带回家那家店的火柴(日本旅馆、酒吧的火柴上都印有自己的店名)来呢。”
“原来如此……”近松满意地点了下头。
这种满意是弄懂了情死的男女,在生前早就相识了。
“我说,”小出问夏代,“你就没发现他有女人吗?”
“不知道。我对他的事不是太关心……也许我不是个贤良的妻子。”
夏代的声音有些发干,与早晨打电话时哭哭啼啼判若两人,尸体放置在市立大学的法医学教室的尸体安置室内。两人面对尸体,没错,正是布井龙夫。
他身穿印有蝴蝶图案和金蝶字样的浴衣,横躺在运尸车上,浴衣非常整洁,带子也系很好好的。
“浴衣就这个样子?”小出问近松。
“是的。看来洗完澡后,穿着浴衣喝的啤酒……”
“请等一下……”
小出故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夏代的视线,掀开了布井的浴衣的下摆。他没穿下衣,那黑黑的物件蔫了巴叭的。
“发现了什么?”近松问道。
小出把近松领到安置室的角落里。
“两人干了吗?”近松默默地盯着小出。
“怎么啦?这么简单的事还搞不明白?”
“没有一点痕迹。”近松勉强地回答道。
“真的?那么,那个女的在哪儿?”
“在那边。”
近松指了一下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同样也是放在运尸车上,用白布盖着。
“可以看看吗?”小出问道。
“这个嘛……啊,可以。”
近松往那边走过去。小出看了夏代一眼,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跟在近松后面。
近松掀开白布。当看见那女子的一瞬间,夏代“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啦?”
“两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痛苦。”
夏代的声音小得只有小出能听得到,说完后又紧闭起双唇。
正如夏代说的那样。
这女子年龄与夏代差不多大,约二十六七岁。瓜子脸,具有古典美。从紧闭的眼睛也可以看出是双眼皮。看不出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似乎在安睡。
她与布井一样,也是穿着旅馆的浴衣,不同的是,花纹是红的,而布井穿的浴衣花纹是蓝的。
她的浴衣也很整洁,一丝不乱。
“他们俩的浴衣都很整齐,替他们整理过了吗?”
小出问道。
“是的。做尸检、拍照时都要解开浴衣的。看看有无外伤是必要的……从旅馆里运出来时,女招待把他们的衣服整理了一番并说,让故去的人敞着前怀太不应该了。其实,他们的衣服本来也不乱。不过一般情死的人,衣服都很整齐。”
“那女人的下衣?”
“下衣?”
“三角裤。他就没穿……”
“这个嘛……”近松似乎有些难以回答,“她也没穿。”
“她的三角裤在哪里?”
“在卧室的垃圾箱里。衬裙、三角裤和长筒袜都在一起。”
“他的内裤呢?”
“在浴室入口处的衣笼内,有短裤和背心。”
“晤——”
小出纳闷了。
“怎么啦?”
近松试探性地盯着小出。
“您不觉着奇怪吗?”
“晤……最初我也觉得在些纳闷。跟一般的情死有些不同。不过,我也没往深处想。”
“在现场有包药的纸吗?”
“垃圾箱在镜台的旁边。红色的包药纸,团成一团扔在里面。”
近松用说服自己似的口吻说道。
金蝶旅馆是个典型的情人旅馆,从外观上看远远不如东京的情人旅馆豪华。
夏代与小出肩并肩地走进金蝶旅馆,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虽然没有挎着膀子,可让他人看起来如恋人一般。
一进大门,就是脱鞋的地方,地板上铺着大红地毯。
左手是服务台,从里面出来一位身着藏青色工作服的女招待欢迎他们二人。
“305号房间可以用了吗?”小出问道。
“啊?”女招待吃惊地盯着小出。
“今天早上麻烦你们了。我们是死者的亲属。特地来向你们致谢的,另外我们还想看看那个房间。”
“啊……”她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好吧!那个房间还空着,我领你们去。”
他们乘电梯到了三楼。一下电梯的左手就是305号房间。
进房间的时候,小出注意了门锁。内侧的门把手有个按钮,一按它门就锁住了。房间的形式跟东京的情人旅馆差不多。
挨着门口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唉……太麻烦你们了……经理没来吗?今天早晨是谁整理的这个房间?”
“那人已经下班了……”
“是吗……那么说;见过他们两人的都不在?”
“整理房间的不在,不过领他们进房间的人还在这里,把她叫来?”
“拜托了。”小出递给女招待五百日元。
女招待出去的同时,夏代问道:
“您想干什么?刚才您问的话我有些弄不懂……”
“不想干什么,我有好多事不理解。”
小出坐在了椅子上。夏代稀奇地扫视了房间。
“好吧?也许你不想听,不过我还是得问你。你对两人都没穿下衣,怎么看?”
“这个,这事……”夏代脸红了。
“按近松的说法,两人洗完澡后,穿着浴衣喝啤酒,所以两人都没穿下衣。也就是说,喝完酒后打算一起入睡,这也是极其自然的。可是打算一起就寝的二人为何在这之前就死了呢?”
“……”夏代似乎理解了小出提出的疑问。突然表情紧张起来,仔细倾听小出的话。
“这突然的变化我认为是不成立的。情死的男女做爱后理应抱在一起才对。一般情死的男女都要留下悲壮的情景。可检查的结果是没有一丝那种迹象。”
“也许用了那个……”夏代害羞地说。
“可是,快要死的人,有用避孕工具的必要吗?即使用了避孕工具,也会留下一点痕迹的,对不对?”
“您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奇怪。那么,小出君,这怎么解释呢?”
“我也不明白。所以要搜集各种证据。”
小出说着站了起来。夏代吓了一跳,身体发硬。
小出从夏代的背后走到了房间的另一端放冰箱的地方,打开了冰箱门。
啤酒、清凉饮料、强精饮料、下酒用的乳酪、罐头等摆放得井然有序。
他关上了冰箱门,看见啤酒杯和酒启子等放在冰箱的上面。
昨晚带领布井和竹山美江进房间的是位三十五六岁的女招待,也穿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别在胸前的姓名牌上写着“梅野”。
据她讲,两人是分别来到金蝶旅馆的。
——是女的先来到的。
她站在大门口问道:
“说好在这里等着,还没来到?”
“没见有人来,您先请。”梅野说道。
她将那女人领到305号房间。那女人说她姓竹山,他当然也应该姓竹山。不过梅野想肯定不是真名实姓。到这儿来的人不用真名,对梅野她们来说是常有的事。
用真名,对梅野她们来说是常有的事。
那女人说打算住一夜,不过请梅野务必在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叫醒她。
来住宿的客人都要登记的。
“是等您的先生来了以后呢?”
“好吧,我来写。”说着刷刷地写道:
“东京都文京区干驮木一街××号,公司职员,竹山龙夫(30),妻美江(26)。”
女子到达旅馆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左右,男子到达的时间是六点过五六分。
“请问,一个叫竹山君的女人先来到了吗?”
她把他领到305房间内,梅野没感到这个男子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按那女子在登记簿上写的该男子姓“竹山”,可那男子在不经意当中说出“竹山君”,很明显地说明他不姓竹山。
看起来他像是出门旅行的,身上背着一个大旅行包,肩上搭着雨衣。在领他进房间的过程当中梅野没有跟他讲一句话,他一声没吭——
“原来如此……”小出听完后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疑点?不管什么都可以讲……”
“这么说来,不知这点如何?那女子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约三十来岁。可登记簿上写着二十六岁,是不是撒谎了……”
“晤?刚才,那尸体看上去不到三十呢!”
“还有……”梅野似乎又想起一件事来,“刚才我想起一件事有些蹊跷。我领那个男子进房间时,他却说了一句‘啊!是您?’弄得我还以为搞错了房间,吓了我一跳……”
“是您?”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意思?小出叮问了一句。
“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
“在这之后,你再也没有进过房间?”
“是的,在这种旅馆我们最好不要频繁地出入客人的房间,像茶水、暖水瓶等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啊,对不起,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梅野说到半截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张地问道。
“不,马上就走……那个男子来的时候刚过六点?后来,他吃饭了吗?”
“一般客人不嘱咐的话,我们是不提供特别服务的。”
“您的工作?”
“我昨天深夜十一点交班。我把305号房问客人要求早上五点钟叫醒他,写到了记事板上了。”
“那么说您是五点来钟上班,十一点下班?”
“是的。”
梅野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说,在他生前见到最后一个人就是您喽?”
“呃?”梅野立即吃惊地看着小出,并使劲地皱了一下眉头。
“可以这样说。好像有股什么气味……”
这时她发现了夏代,急忙用手捂住了嘴。
“怎么,有什么要问的吗?”小出对夏代说。
“是的,只问一件事……我丈夫以前到这儿来过吗?”
“这个……”梅野歪着头说道。
“您不必有顾虑,请您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们。”
“我是第一次见到他……”
“那么谁多次见过他呢?”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初次见到他。我们女招待之间并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梅野的口气越来越肯定了。
——“啊!是您?”布井说的这句话,老是在小出的耳边回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首先认识对方。并且对方的地位起码和他同等,甚至高于他。以布井的性格,对身份比他低的人,他都是称“你”或者“喂”。
再就是这句话包含着意外的意思。假如那个女人是他预料中的人物,他不应该说“是您”?而是说“等了多久了”?或者说“好久不见了”。这样一考虑,竹山美江这个吧女说什么也不够这个条件。
他们认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不过第二点就难以琢磨了。
过去,小出曾和布井喝过酒。他对酒吧和饭馆的吧女不会使用“您”。都是称“你”、“喂”或者“××子”,对年纪稍大一些的中年妇女则叫“阿姨”。
他能对什么样的人称“您”呢?反正不会对杂志社附近的酒吧的吧女称“您”。
可以想像竹山美江大概和布井约好的。他不应该对竹山的到来感到意外。
假如他说过“啊!是您”这句话的话,这里面有好多矛盾的地方。
难道是那个叫梅野的女招待撒谎?不过她没有撒谎的必要,从她的表情看来,她是很认真的。
小出从D市回来的第二天的傍晚,去了“白蚊”。
“白蚊”的入口极其狭窄。是间很细长的房间。“白蚊”是斯坦德酒吧(站着喝酒的酒吧),没有座位。有三位吧女。她们站在柜台里,兼着调酒师。
他刚进去的时候,还有四五位客人,吧女都没有空。过了一会儿客人走了,店里顿时清静了下来。
“这位客人,您是第一次来吧。”看起来一位最年长的吧女来到小出的面前。
“不是的,前些日子我还跟一个叫布井的朋友来过呢!”
“唉呀!跟阿布?”对方吃惊地问道。
“他是跟这儿的女子殉情的?”小出悄声问道。
“是呀,太让人吃惊了。大意外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小出请那位吧女喝杯啤酒,打听她的名字,原来她叫小夜子。
据小夜子说,布井在这家店里跟小夜子最熟。
“这决不是撒谎。他确实追求过我,不过没有太明日张胆罢了……”
照此说来,小夜子真的与美江有些相像的地方。布井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
“那天,美江该休班吗7没打电话请假?”
“那天没有打电话请假。不过头一天晚上她曾说‘我有笔外快要挣,想休息一天’。”
“挣外快?不是去约会?”
“可是,那天晚上她喝的太多了,也许有口无心……”
“那么布井能对她称‘您’吗?”
“阿布?”小夜子不由地笑了一下,“那人讲话措词可不文雅。对我称‘阿夜’称美江为‘阿美’有时喊‘喂’、‘你’什么的。一开始美江都有点生气……”
“是吗?谢谢。您能不能将布井单位中跟他关系比较好的人告诉我呢?”
“可以,跟他比较好的人……有个年轻人叫矢渊。阿布常常带他到这儿来。”
据小夜子说,今天还在附近见过矢渊。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能来这儿。
小出因为有事,给了小夜子一干日元的小费,便出了“白蚊”。
第二天利用矢渊午休的时间,小出约见了他。由于还没吃饭,便去了西餐馆,他们边吃边谈。
矢渊刚刚大学毕业,和布井的关系相当亲密。
他有些自嘲地说:
“他还经常对我说教呢!不早点离开这地方的话,要倒楣的。”
“关于他情死这件事,社里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您指的什么?”
“比如,有关他和美江那女孩的事,大家都知道吗?”
“啊,那事呀,大意外了。”
矢渊正想把牛排夹到嘴里,又放到了盘中,“从总编以下,都感到吃惊得很。”
“那么说,果然成了茶后饭余的话题了?”
“总编笑了。叫布井君去D市出差是打算让他采99lib? 访写篇报导。本地的文章已经有了。写一些外地的风土人情,比较受读者的欢迎。他带了好多出差费、采访费,要知道我们的费用都很紧张。”
“矢渊也去过吗?”
小出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因为我是新手。这是一种慰劳性质的出差。写出好的报导来后,总编……”
“原来如此,对布井来说,这还是桩好差事?”
“您看过了吗?《风流参议员的品行记》那篇文章了吗?”
“啊,那又怎么啦?”
小出惊讶地反问道。他从D市回来后,给政治评论员看那篇报导,并向他询问。
“问题就在这里!”那位政治评论员立即说道,“那个选区定员为两人。国民党只有宫友久作一人。在这之前,大野原仪一郎落选厂。大野原声称一定要雪耻,因此他从其他党派中将国民党的席位搞掉,所以想方设法攻击宫友。看来这次是大野原出钱请人写的文章。宫友查出写文章的人,扬言要向地方检察院起诉,清查文章的背景。”
布井却因为那篇报导,得到了一次慰问性质的出差。
“另外,总编还说D市那边都安排好了,肯定会让他满意的。可是,布井为什么带着美江一块儿去?”
“安排好了?”
“好像是一个读者打来的电话。托了站前一家叫‘壬壬(桃的片假名,读作moxao。)’茶馆的老板娘,给找了一位‘非职业的’去了一定会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的。这种出差只是把身体运过去就成,所以说是桩美差。”
“原来如此,也许美江是通过别的管道成为‘非职业的’。”
“……”
“是的。”矢渊将肉塞了一嘴,使劲地点了点头。“最终却带了个伙伴去情死,有这道理吗?”
“情死?”小出厉声问道,“会不会是美江主动?”
“是吗?可布井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呀?”
“那么,美江有什么动机吗?”
矢渊疑惑地说:
“那女孩子财迷得很。按理说不会吧?”
“原来如此,那个接到电话说能受到‘壬壬’照顾的人是谁?”
小出心中有个假设,如果那个假设成立的话……
“是总编。在开会时接的电话。总编一边记录一边还问着什么……”
“那位总编怎么称呼?”
“叫水尾忠作……”
矢渊一边讲一边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小出。
三天后,小出再次来到D市。他拿着手提包和雨衣。那是费了许多口舌从夏代那里借来的。
“为什么您非要拿他的东西去呢?”她疑惑地问道。
“我要替他复仇……”
小出虽然这样回答,可在夏代眼里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之所以热衷为“布井复仇”,并不是出于作为一名记者的职业道德,而是这件事与夏代有关系。
到了D站的广场,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立即信步走了过了过来。
穿过人行横道,走进一家茶馆。店门口立着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壬壬”。
“欢迎光临!”收银台里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道。
“您好。过一会儿还要麻烦您……”小出在收银台前站住说道。
“啊?”对方疑惑不解似地反问道。
“您就是老板娘?”
“正是本人……”老板娘依然十分警惕,
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不过她的脸型还是适合穿和服。
“那好。一会儿麻烦您。”
小出用一种近于威吓的口气说道,向里边走去。里边第三张桌子空着,他便在那里坐了下来。
“您……要点什么?”
“咖啡。然后请去问一下老板娘有空了吗。我有事想请教她。”
“啊——”吧女诧异地看了小出一眼。便向收银台走去,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返了回来。
“老板娘说马上就来……”
正如吧女所说,老板不久就来到了他的跟前。
“我是这家店的经营者。”她说着拿出了一张名片。
小出看了看那张小型的名片,只见上面印着:
“壬壬纯茶馆桃山秋子”
“谢谢……”小出低头致礼。
“您,不给一张名片吗?”
桃山秋子挑战似地问道。
“对不起,我不想自报姓名。即使不告诉您我是谁,不过我还得劳驾您。”
“啊?什么?”
“来D市的时候,有人说去托壬干的老板娘,能给介绍有趣的地方。于是今天我也想请老板娘给我介绍一个。”
这时,吧女端来了两杯咖啡。
“您要几匙?”桃山秋子一边用匙子舀着砂糖一边问道。
“不,这样就行。我不放砂糖。”
“那么,对不起。我来点……”
她将砂糖和牛奶一起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
“怎么样,我托您的事?”小出又逼问道。
“您说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您是不是听错了?”
“不,绝对没错。前些日子,我的朋友还对我说,老板娘给他介绍了一个。”
“朋友?哪一位?”
“他可高兴呢。特地往东京给我打电话。说壬壬的老板他介绍了一个,他马上就去旅馆……”
“打电话,什么时候?”
桃山秋子的表情更加不安了。
“大约六点以前吧。六点多一点去‘金蝶旅馆’话,就有一位女子在等他……老板娘,您也给我安排一个如何?”
小出对咖啡连碰也没碰,说话时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难办呀!”桃山秋子厌烦地皱了皱眉头。
“有什么难办的?您再照老样子给我安排一个不就行了吗?”
“不行了。最近员警活动频繁,我一开始还以为您是员警呢!这附?99lib?近埋伏了很多便衣。”
“真的,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呢?”
“我也不太清楚。前些日子,我介绍的一位客人……”
说着,桃山秋子突然闭上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出。
“老板娘介绍的那位客人是不是殉情死了?”
听到此话她突然站了起来。
“您究竟是谁?快出去!你要再不出去,我要叫员警了!”
“您安静一下好不好。”小出稳操胜券,“让其他客人听见了不好。再说,即使把员警叫来,我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桃山秋子咬着嘴唇,又重新坐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听说布井进旅馆房间的?那间说了句‘啊!是您’这句话。我就在想这人是谁呢?他来D市‘采访’是安排好了的,也就是他到金蝶旅馆是托D站前壬于茶馆的老板娘您给安排的。一看来人他却说道‘啊!是您’那句奇怪的话。我想那人一定使他感到惊讶。旅馆的女招待说那个女人在登记簿上写的是二十六岁,其实看起来有三十多岁。”
“……”桃山秋子紧闭着双唇,可是肩膀却激烈地抖动着。
“那位最初在305室与布井见面的人我怎么琢磨也像老板娘您,可是情死的女尸却是另外一个女人。她是被掉包的。有没有这个可能性呢?”
小出继续直直地盯着桃山秋子。也许她会服毒自杀……
“大概您和布井一块洗了澡,您比他先出来,准备好了啤酒。等着布井穿好浴衣出来便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布井的杯子里早就下了毒药,倒酒的时候布井并没发现。然后跟他干杯,他便立即一命呜呼了。另一方面,你还有一个男同伙。他将竹山美江带到这个旅馆的另一个房间。竹山美江这个人很财迷,有五万元钱便能把她弄来。她临走前一天曾对同事说她要出去挣笔外快。你的那位同伙用同样的办法将竹山美江杀死。谁都知道那种旅馆客人不叫的话女招待是不会出来服务的,所以不用担心被人发现。看看没有客人走动的时候,那个同伙便把美江的尸体扛到305室,当然连衣服和杯子一起带过来。布置好情死的场面后你便去了那男子的房间,从那儿你俩大模大样地出去了。女招待是晚上十一点钟换班,即使掉了包也不会被识破的。不过现在咱们把金蝶的那个女招待叫来,大概她会做出最初与布井会面的那个女人就是您的证词。”
“可是,我没有必要杀死那个叫布井的人……”
“不,对水尾忠作来说,杀死他是必要的。有关水尾的事情,我做了两天的调查。他是D县人,是低于大野原仪一郎的校友。大概是大野原委托布井写中伤宫友的文章。可听说宫友要起诉布井。为了让布井一人承担这个责任,便精心策划了这起所谓的情死事件。喂!想叫员警吗?”
小出盯着呆若木鸡的桃山秋子,站起身来。
妻子的证词
我的妻子江里子,由法警带上了法庭。
今天,她穿一套淡紫色的和服。我对妻子的服饰,平素一向不在意,可是被捕以后,却变得异常关心。
——她居然还有这样一身衣服么?
不准探监的禁令解除之后,她到拘留所来看过我三次,每次穿的都是西装。衣服的式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大概是有名的时装专家设计的。哪一套衣服,她穿着都很合身。
但是,在法警的带领下,站在证人席上的江里子,今天这身和服打扮,比穿西装时更见风致。
尤其是,她高高的云髻,白皙的后颈,在久旷的我看来,更加觉得神摇意夺。
我不由得想到江里子的年华,三十三岁正当年啊。
我这个丈夫,被控告为杀人犯;而她,作为证人出庭,竟如此卖弄风骚,除了因为她容华正艳,别无其他解释。
我不免有些生气,同时又感到不可思议。
出事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江里子竟这般风情十足。相反,倒觉得她冷如霜雪,矜持有余。
即便在房帏之内,她也十分拘谨,取冷观态度,等着事毕。或者说是逆来顺受。
所以,我另有所爱之后,便认真考虑同江里子离婚的事……
可是现在,我觉得江里子是个十足的女人。
难道在我被捕之后,她周围发生了什么变化不成?
抑或她依然冷艳如故,只是我的目光变了呢……这也是极可能的事。
我被捕已有五十几天。既不允许取保候审,也不能同外界接触。只有拘留在警察局的时候,每逢去地方检察厅,在押送的汽车上,才能从车窗里望见街上的风光,看到女人的身影。可是,移送到看守所后,又因上诉等事,这种机会几乎没有了。
那些远洋捕鱼的人,长期只跟男的厮守在一起,一旦上了岸,见到的所有女人便以为都是美人。我的目光也许变得同他们一样了?
“起立!”法警喊道。江里子开始宣誓。
我一面站起来,觉得江里子依然是个冷若冰霜的女人。
我想起来,她从法庭门口珊珊走向证人席的时候,没有朝我看过一眼。
这么说来,上星期第一次开庭公审时,她就没有来旁听。在检察官作开场白,宣读起诉书中间,我几次向旁听席看过去,心情焦灼不安。
当时,辩护人八尾,也是我的老友,为这事劝慰过我:
“你也该替你太太设身处地想一下。也许你还不太知道,难得有位大学副教授出人命案,报刊杂志正大肆渲染呢。今天这次开庭公审,记者席上都座无虚席。这种时候,你太太来旁听,准会被好事者盯个没完,妇女周刊的记者,少不得要缠着问长问短。再说,尊夫人本来身体不大好,勉强她来,岂不叫她受罪!”
听了八尾的解释,我觉得不无道理。江里子在众自睽睽之下,被人当作被告的妻子,甚或看成是凶手的老婆,对我来说;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可是,她作为证人出庭,至少看我一眼也可以吧,那岂不是人之常情么?
难道她怕那么瞟我一眼,便会给报纸拿去作文章么?然而,作为妻子,丈夫关押在牢里,身体好坏,总该挂念吧?乘人不注意的时候,也可以偷偷瞟上一眼嘛。
而她,却没有这样做。她毕竟是个冷冰冰的女人……
江里子是检察官方面的证人。
这事未免奇怪。本来,她是唯一能证明我不在现场的人,照理应申请作被告一方的证人。
然而,第一次开庭时,检察官提出作为证人的名单里,赫然便有她的大名。
当时,八尾曾质问检察官,她这位证人要证明什么。检察官的回答是:
“为核实被告的作案动机,和不在现场的见证。”
八尾从辩护律师席上探过身子问我:
“你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天晚上,你和你太太一直在一起,这事确实么?”
“是啊,我们俩都呆在家里。”
“嗯,你太太同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检察官为什么要提她作证人呢?这其中……”
“这还不好?她的证词,对我们肯定有利。所以……”我考虑事情不象八尾那样慎重,便这么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同意吧。”
八尾歪着头,显得疑虑重重,也只好同意江里子作为检察官一方的证人。
今天是第二次开庭,至此还没有发生任何波折。
上午出庭作证的,无非是发现田代夏子被害的报纸收款员,夏子所住公寓里的邻居,公寓附近快餐馆的伙计,等等。
他们的证词,不言而喻,对我是极其不利的。
夏子的邻居和快餐馆的伙计作证说,田代夏子家,我一星期要去两三次,她被害的那天下午四点半,还看到我们双双走进她的公寓,等等。
另一方面,作为书证用的解剖报告,鉴定结论等,证明我和夏子那天曾有燕好之事。至于在她房里,发现好多我的指纹,当然更不在话下。
而且,根据解剖报告的记载,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从审判的情况来看,出庭旁听的人,无疑都认为凶手就是我。
夏子是我的学生,毕业后留在研究室里当我的助手。她经不住我的劝诱,住进了公寓,后来怀了孕,坚执要生下来,我万般无奈之下,便把她杀了。——这是起诉书的大意。大概所有的人都会想,差不离,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我一开头就声称,我是无辜的。
警方审讯的时候,按他们的说法,我始终也没有“承认”过。
可是,有几次精神颓唐之际,也曾想,索性顺着警方,他们要怎么说,我就怎么招吧。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拘留所里,同监房里,一个有过六次前科犯的人,调唆我说:“先生,看不到书,觉得闷得慌吧?”他先是这么提起话头。
“可不,读书人平时连吃饭都要看点什么的。”
“你干脆招了算了。那样一来,你就能离开拘留所,移送到监狱里,可以解除不许看书的禁令。你要的书,家里人给你送来,管保你看个够。这么做,要合算得多哩。”
“可是,我有什么可招的,我什么也没干呀!所以……”
“所以说呀,你就随便胡诌几句嘛。扯谎还不便当。你什么也没干,等到开庭审判的时候,你再照实说。不准探监,禁止阅读,还不是因为你不肯招认嘛。沦落到这种地方,对员警老爷,就得尽量装出百依百顺的样子。”
他比我大五岁。以他经验之谈,告诉我在警察局里,招不招供,待遇可是大不一样。
听他这么一说,我真有些心活,想“招供”了事。
只要“招供”,就能移到看守所,可以随便看书,每天还能散步片刻。这对我是个极大的诱惑。但幸好,我克制住了。
因为我想,这么轻举妄动,会对不起老同学八尾,也就是我的辩护律师。
后来,见到八尾,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他,他马上说:
“太危险了!那家伙说不定是员警派来的奸细呢。总之,警方现在还无法判罪,他们就想方设法来诱你招供……”
那人同我一起住了两天便出去了。他究竟是不是奸细,还是为了讨好员警,自告奋勇来诱我招供,现在是无从知道了……
江里子站在证人席上,出乎意外地从容镇静。不,以她的性格而论,也许并不出乎意外。但是,她那遇事不慌的态度,仍使我感到惊讶。
上午出庭的证人,都有些畏首畏尾,声音很轻。有的人,回答检察官的询问,眼睛望着别处,审判长只好提醒说:
“请证人面向我们回答问题。”
而江里子毫无怯场的样子,几乎使人以为,她从前在别的案子里,出庭作过证人呢。
——江里子生于学者之家,是长女。十年前,同他父亲的高足,也即是我,结了婚;因为她家只有姊妹两人,所以,要我人赘到泽口家,作招女婿。她怀孕过一次,因是子宫外孕,做了手术,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此后再没有怀过孕。——回答检察官的询问时,江里子是以一种淡淡的口吻,款款?述这些事情的。
检察官问到她是否怀过孕——对这个问题,辩护人八尾提出异议,认为同案件无关。
检察官则主张,此项涉及被告的作案动机,必须提出询问。审判长和陪审官经过合议,驳回八尾的异议。
“那么——”
检察官姓阪本。年龄与我和八尾相仿。发言的时候,无边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我再提一.99lib.个问题。案子发生的当天,即六月十三日,这一天,证人是否还记得?”
“是,还记得。”
“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你能记住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因为从那天以后,员警先生来过几次,询问那天的事,检察官先生也传讯过我,提过同样的问题……”
“请你再回答一个问题。那一天,被告,即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七点二十分前后。星期四他一向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回家。”
“不错,六月十三日正是星期四。那一天你丈夫有什么反常的表现没有?”
“没有。”
“他没有显得特别兴奋,或是焦虑不安的样子吗?”
对检察官的这个问题,审判长向辩护人席上望了过去。我也回过头去。心想,这不是诱供么?
可是,八尾默不作声。
“没有,看不出来。”
“被告回家后做了些什么,请你按时间先后讲一讲。”
“他先换衣服,然后同我一起吃晚饭。八点十分,吃完晚饭,他就上二楼书房去了。”
“我打断你一下,”检察官插话道,“这么说,被告从进家到上书房,总共才用了五十分钟。这期间,他换了衣服,又吃了一顿晚饭,是吗?”
“啊,我丈夫,怎么说呢,他吃饭很快,只用人家一半的时间。”
“饭桌上也不讲话吗?”
“他大多是一边吃一边看报,难得讲什么话的。”
我在被告席上不由得点点头,确实如此。
只是我不知道,江里子对这情形有什么不满没有。她面朝审判长,正在发言作证,从其端丽的侧脸,是无法窥透她的内心活动的。
“那么被告在八点十分左右便进了书房,后来又怎么样呢?”检察官用右手把眼镜向上推了推。
“一直在书房里看书。”
“一直?一直到早晨吗?”
“不,到了十二点,他便下楼洗澡,然后进卧室。上床的时间,我想在一点左右。”
“那么从八点十分到十二点之间,被告一直在书房里。你可以这样作证,是吗?”
“是的。”江里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证人在九九藏书这段时间里做了点什么呢?”
“一面看电视,一面钩花边。”
“一面看电视?”检察官不无恶意地追问了一句。
“不,是开着电视钩花边,偶尔那么看上一眼。”
“明白了。好,谢谢。”
阪本检察官说完,对审判长以目致意,便坐了下去。
这回轮到八尾提出反诘。我回头对八尾说:
“九点半的时候,她给我送过咖啡。你是不是问问她。”
八尾深深点了一下头,表示他懂得我的意思。然后开始对江里子提问:
“证人方才说,发生事情的当晚,被告从八点十分到十二点之间,一直在书房里。这中间有没有变化?”
“变化是指什么而言呢?”
江里于把脸转向辩护人。可她并没有想看我一眼的意思。看来她这是有意在回避我的目光。
“例如,被告要你给他送些什么东西之类……”
“嗅,对了,九点半的时候,给他送过咖啡。”
“晤,是九点半么?”
八尾又叮问了一遍。按解剖报告,死亡时间,推断在九点至十点之间。所以,八尾特别强调了一下九点半这个时刻。
“那么,”八尾接着问,“你是在九点半的时候给他送过咖啡,请你详细谈一下当时的情形。送咖啡是被告的吩咐吗?”
“不是,按照惯例,一向是在九点半给他送咖啡的。”
“哦——当时同被告交谈没有?”
“我先在门外说了声,‘咖啡来了。’这也是平常的习惯。于是他说,‘放在那里吧,’我便拉开门,把茶盘里的咖啡放在屋里,然后关上门就走开了。”
这时,审判长插了一句:
“我问一下,书房是日本式的吗?”
“是日本式的,有八张席大小。”
“开门的时候,从证人的位置上,看得见你丈夫吗?”
“看得见。他背朝门,正在查资料。”
“没有回头看你吗?”
“没有。”江里子口齿清楚地否定说,“在这种时候,我丈夫是非常冷淡的,一年里也难得回头看一眼。”
江里子的答话,使得旁听席议论纷纷。他们大概很惊讶:在这种年月,居然还有这样的暴君!
可是,对这件事,江里子从来没有对我透露过不满。
她生长在学者家庭,难道还不知道,学者就是这个样子么?
“你看到的那个背影,有没有可能不是你丈夫?”坐在右边陪审席上的法官问。
听见这话,我不由得苦笑起来。这岂不成了推理小说里,使用替身的骗术么?
“哪能呢——”江里于忍住笑说,“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不至于看错的。”
提问的陪审官笑着点了点头。
“好,对不起,请辩护人继续反诘。”审判长催促八尾说。
“那我接着问。书房是在二楼吧?有什么特别出入的门,或是安全梯没有?”
“没有。”
“有窗户吗?”
“有。”
“能否从视窗出入?”
“这个么——要是身轻矫健的年轻人,也不是不可能——”
“你方才说,你丈夫在七点二十分到家,然后换上衣服。他换的是什么衣服呢?”
“是和服。”江里子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微微地点了点头。
“哦。穿的是和服——”
八尾故意重复一遍,加以强调,意思是穿了和服,要从二楼视窗出入,大概是不太可能的。
“那我再深一层问个问题。被告同证人是夫妻关系。你本人是怎样认为?你们之间的关系,能不能说是圆满的呢?”
“怎么说呢——”江里子沉吟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说,“老实说,我认为谈不上圆满。我们之间已经几次提过要离婚了。”
“晤?那么严重吗?为什么要离婚呢?”
“是为了田代夏子的事。我听说以后;我们有过几次口角。”
“你是怎样听到的?”
“我妹妹和我丈夫在同一所大学里工作,是经济系的职员。她听到我丈夫和田代夏子的事,便告诉了我。”
我忍不住向辩护人席上回过头来。
“什么事?”八尾弯下腰小声问。
“这事,我看还是不要追究的好。否则会弄糟。”我小声说。
江里子的妹妹乃里子,也即我的姨妹,与死去的田代夏子在高中时同在乒乓球组里,是上下年级的同学。她俩很要好,一起到瓜达康纳岛去旅行过。
我同田代夏子之所以有这种特殊关系,归根结蒂,还是乃里子介绍的结果。她托过我:
“她是我的低班同学,你要多加照应。”
到最后,小姨子的朋友成了我的情妇,世人一定要对我横加指责,也决不会给审判长什么好印象。
但是,八尾却摇摇头,悄悄地说:“不要紧。这事交给我好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又向江里子发问:“最后再问一点。那你现在是否还爱你丈夫?”
“我认为,杀害田代夏子的,决不是我丈夫。他当时不在现场,这我比谁都清楚。不过,等事情了结之后,我准备同他离婚。”
“难怪呢——”八尾满意地点点头说,“方才你对丈夫连瞧都没瞧一眼。关于这一点,就不必回答了。我的反诘完了。”
原来如此!我不能不佩服八尾。我们夫妻关系之紧张,让江里子来证实,原来是八尾在法庭上的战术。
——直到现在,情况对我一直非常不利。
有人看见我和夏子一同走进公寓,可是我六点过后走出公寓,却没有人看见。
解剖报告,鉴定结果,以及其他证据,都表示我是凶手。
我唯一的指望,是江里子能够证明我不在作案现场。
关于我不在现场这点,江里子的证词,应当说是无懈可击的。
然而,就日本的审判而论,证据的采纳与否,由法官随意裁夺。江里子的证词,是否被接受,全凭法官的良心。
而他们极可能,对江里子的证词不予重视。被告至亲骨肉的证词,一般不可能对被告不利。从这种成见出发,他们会认为“妻子就这个问题的证词,不足为凭——”于是,完全有可能拒不采纳。
为此,八尾使反其道而行之。在公堂上,表明我同江里子的夫妻关系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她同我已经心灰意冷。这样,她来证明我不在现场,也就比较可信了。
恨她丈夫的妻子,从一般意义上讲,就不成其为“至亲骨肉”。她对丈夫恨管恨,尚且证明他不在现场,其证词应当是极为可信的——八尾的用意就在于给法官以这种印象,于是提出方才的反诘。
我觉得。江里子刚才的证词,稍稍挽回我的一点颓势。
下一个仍是检察官方面的证人,名字叫古谷清一。他同我一样,也是江里子父亲的学生,目前在另一所大学当教授。
他比我高三班。我同江里子的婚事,他从中斡旋,出了不少力。
也许江里子的父亲当初希望古谷同他女儿结婚。可是,古谷已经同别人订了婚,而且是独生子,不能入赘,结果挑上了我。
婚后,江里子跟我露过这口风。当然,古谷其貌不扬,江里子当初并不打算同他成婚。
检察官方面申请古谷作证人的理由,是由于“可资证明被告夫妇间的实情以及犯罪动机的存在。”
这事我有些不大理解。我们夫妇关系的确不好,这我承认。但古谷凭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而且,我并不认为古谷有资格能证明,我有什么犯罪动机。
为此,八尾想了解古谷要作什么证,几次提出要同他会面,直到这次第二回开庭,仍未见到他。
“结果——”八尾揣测说,“古谷大概听信了警方的活,以为我们要同他搞什么交易,对我们怀有戒心。等上了法庭,看他如何作证,然后再想对策。”
古谷走进法庭,目光先自寻我,一当我们视线相遇,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向我致意。
我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平时,我可从来不这样,今天也许是因为刚刚受到江里子的冷遇所致……
古谷站在证人席上,身穿一套高级的西装,衬衫浆得笔挺,配上一条素净的领带,不愧当今一位堂堂的学者。相形之下,倒毋宁说,是我显得其貌不扬了……
他现在就我们的夫妇关系,回答检察官的询问,进行作证。
我们结婚之后,两家来往较为密切,而近几年,日渐疏远,只在年前寄张贺年片而已。——古谷这样说。
这话不假。在学会里,我们有时还见面交谈,但彼此却没有通家往来。
谈到证明我们夫妻间的实际情况,他恐怕未必是合适的证人。看来检察官选错了证人了。
“这么说,证人对被告夫妇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是吗?”检察官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
“他夫人最近找我商量过事,听到一些情况,所以也可以说有所了解。当然,他太太的话,也许是一面之词……”
“是他夫人找你有事商量,那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三日。”古谷口齿清楚地说。
“确实吗?”
“确实。这事的要点我还记在手册上,以免遗忘。”
“哦,手册带来了没有?”检察官说着便离席走到证人席旁。
八尾也离席走了过去。
八尾同检察官几乎头碰头,凑到一起悄声说着什么。过了片刻,检察官把手册递给审判长;审判长又把本子交给陪审官传阅。
“那么说——那是在六月十三日了。夫人是通过什么形式找你商量的?”
“上午先打电话到我研究室里,说有事要同我商量,想晚上见我。既然有要事相商,我就决定安排一个时间。夫人说晚上八点半以后方便些,我们就决定九点钟,在赤阪的一家中国饭馆见面。因为我想起,夫人是喜欢吃中国莱的。那家馆子一直营业到深夜,九点钟以后去也不嫌晚。”
“夫人按时去的吗?”
“是的。我九点差五分到,在休息室里刚等一会儿,她也立刻到了。”
“立刻到了?那是在八点五十七、八分的时候了?”检察官钉住不放地问。
八尾站起来,对这种诱供的做法提出抗议,但被驳回。
“差不多吧,总之,将近九点,是不会错的。我记得她好象说过,马路上比较空,所以早来了一会儿。”
“在那家中国饭馆,你们呆到什么时候?”
“快十一点了,大概是十点五十分左右。一边听她谈家事,一边吃饭,时间也就过去了。”
“这中间,也就是说,在大约两小时中间,夫人有没有离开座?不是指离开五、六分钟,而是起码半小时以上……”
“没有。她好象去打过电话,没打通,便马上回来了……”
我听他这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太岂有此理了。那天晚上,江里子明明在家里……
我回头看辩护人。八尾也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难道他也怀疑我不在现场吗?
检察官问,在饭馆里最后是谁付的款。
“是夫人会钞。”古谷回答说,“本来我要会钞,夫人说是她邀请我的,她接过账单便签上字,我也就领了这份情。”
“后来怎么样?”
“幸好遇见一辆空车,送到她家附近,也就是在目黑区柿树坡那里同她分手的。我估计那时有十一点一刻左右。”
“让你辛苦了。我的询问完了。”
检察官自鸣得意地坐了下去。
事态变得对我完全不利了。古谷的一席证词,使我妻子关于我不在现场的证词,变得毫无价值可言。岂但是毫无价值,反而成为攻击我的武器……
两个证词一经比较,谁都会认为,我妻子为了救我作了伪证。
既然被当作伪证,如果我一味坚持说,是我妻子送咖啡到书房来的,别人一定认为,这是我们俩定计串通好了的。
从逻辑上来说,这种定计搞鬼,本身便能坐实我是凶手。
“请辩护人进行反诘!”审判长催促八尾说。
“那个——”八尾拖长了语音,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大概同我一样,思绪很乱,找不到反击证人的良策。
“那个——”八尾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得很,证人是戴的近视镜吗?”
“是,近视带点散光。不过,戴上镜子,看东西还是清楚的。”
“方才你作证说的六月十三日那天,是否也戴着眼镜?”
“当然戴。”古谷有些生气地说。
“那么,中国菜放在餐桌上冒出热气来,这种时候,眼镜会不会哈上气?”
“偶尔哈上次气,也不能说没有。但是——”
“好,可以了。”八尾打断了古谷的话。
他是不是想以视力不好为理由,让审判长相信,古谷见到的不是江里子呢?
不论怎么强词夺理,这在逻辑上也是讲不通的。
倘使仅仅瞥了一眼,那也罢了,两人作了近两小时的谈话,对面坐错了人,焉能不发现?
“对不起,稍等一下。”
八尾向审判长告罪之后,便弯腰低声问我:
“你太太有个妹妹吧?她们象不象?”
“因为是姐妹,总有些象——但也不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叹了口气说。八尾或许怀疑古谷见到的是乃里子。不过这个推理是站不住的。
“象总归是象的吧?”
“可是——对了,她坐在旁听席上。靠那一边,前面第三个人就是。”
乃里子在第一次开庭和今天这次,都来旁听了。她大概也怕报刊作文章还是怎么着,眼睛根本不看我。
“嗯,不错——”
八尾向乃里子看了一限,然后直起身子对古谷说:
“请证人向旁听席上看一下。”
古谷疑惑地望了过去。
“靠右边,前面第三个,是位女性吧?”八尾问。
“是的。”
“证人认识那一位元吗?”
“啊——那是我恩师泽口先生的令爱。也是方才提到的被告的夫人之令妹。”
“不错——证人在六月十三日实际上见到的,不是那位女性吗?”
这个问题引起旁听席上一阵嘈杂。在众人的注视下,乃里子满脸绯红。
阪本检察官和另一位始终未发一言的检察官在切切私语。
“不是。”
“你能肯定不是吗?”
“是的,我可以肯定。我同她们姐妹二人十分熟悉,是不可能看错的。”古谷挺着胸脯说。
“那么说,拿帐单付款的也不是旁听席上那位女性?”
“不是的!”
古谷瞪着八尾,嫌他太罗嗦。
难怪古谷要生气。我要处在他的地位,同样也要生气的。
“我反问完了。但是,我对审判长有个请求。希望您能诸方才这位证人在法庭上暂时留一下。”
审判长征得其他法官的意见后,让古谷暂时留在法庭。
古谷点点头,在旁听席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八尾走到审判长席旁。不知小声在谈什么。
过了片刻,审判长示意请检察官过去。阪本检察官满脸狐疑地走到八尾身旁。
然后,当着审判长的面,八尾和阪本小声争执了一会儿。
只听见阪本漏出一句说:“按照顺序——”他立刻又放低了声音。
大概八尾提出什么要求,阪本检察官表示反对。
又隔了一阵,阪本摇了两三次头;最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检察官方面作了让步。案子审到这个程度,检察官对胜诉已有十分把握,或许才同意略作让步吧。
审判长宣布:“本院按职权规定,要对证人进行调查。”
记者席上为之哄动。
“泽口乃里子,现在法庭吧?请到这里来。”
乃里子一脸的紧张,站了起来。法警走过去,将她带到证人席上。
走到证人席之前,她望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冷冷的,对我这无辜的姐夫,毫无同情之意。宣誓完毕,审判长询问证人的姓名、住址和职业等事项。
这时,乃里子似乎逐渐镇静下来。同她姐姐江里子一样,语调抑扬顿挫,沉静地回答问题。
不仅语调,就连音色也同姐姐十分相似。若是闭上眼睛,甚至会错以为听到的是江里子的声音。
“其次,我要问证人,方才各证人在法庭上的证词,你都听见了吧?对这些证词,你认为有什么可疑之处没有?”审判长笼统地问道。
“可疑之处是指什么呢?”
“比如,令姐同古谷的证词,相互对立,对这些,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家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审判长,”八尾举手说,“打断一下,请允许我来询问。可以吗?”
“请吧。”审判长同意了。
“嗯——我首先谈一下我的推理,然后再根据这一推理询问证人。所以,请证人注意倾听,可以吧?——令姐作证说,六月十三日晚上,一直在家。但是,古谷证人则说,他同今姐一道吃晚饭来着。在这种情况下,假如双方都没有扯谎。那么,去见古谷证人的,岂不是并非个姐,而是她的替身了么?我是这样认为的。由于替身化妆得微妙微肖,以致古谷证人毫无察觉。所以,不能说古谷证人说谎。那么,那个替身是谁呢?既然长得那么相象,恐怕只有姐妹了吧?也就是说,是你这作妹妹的吧?——这是我的判断。怎么样?去见古谷证人的,难道不是你吗?”
“不是我。”
“证人可是宣誓过的哟!你敢断言吗?”八尾语气很不客气。
“敢的,我没有去见古谷先生。”
“那么,你在那一天做什么了呢?也就是六月十三日那天晚上。”
“什么?”乃里子惊煌地望着八尾说,“问我吗?”
“对,问你。请你按顺序谈一下,八点钟以后,你做了些什么?”
“审判长,”检察官站了起来,“我认为,证人的行动如何同本案无关——”
“不,有关系。辩护人认为,同古谷证人一起在中国菜馆的,是这位证人,而证人否认这一点。为此,对证人在同一时间内的行为,有询问的必要——”
“驳回检察官的异议。请证人回答辩护人的询问。”
“是——”乃里子说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
她的膝盖在簌簌发抖。
啊!我想起来了。脉搏也加快了。
我蓦地想起夏子生前的事,便回头悄悄告诉八尾。
“那个——”良久,乃里子才开口说,“那天的事,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唔?你同被害人田代夏子不是很要好的吗?那天是她被害的日子嘛!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确实是忘记了。”
“审判长,为了帮助证人回忆,请允许我稍稍诱导一下——”
八尾请示过审判长之后,离开辩护人席。走到乃里子身旁问:
“证人说,六月十三日那天的事忘记了。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吧。首先,晚上九点半的时候,你在被告的家里,即令姐的家里。是这样吧?”
“我忘了。”
乃里子声音沙哑,两腿抖得更厉害了。她两手抓住证人席的桌子边,使人觉得是勉强硬支持在那里的。
“九点半的时候,是你端着咖啡,送到被告的房间里。不对吗?”
“我忘——”
“这么非同寻常的事,恐怕不会忘记吧?不,你没忘!这么重要的事,你是不会忘的。后来,你在书房门口告诉被告,‘咖啡来了。’在此我要问证人,你同令姐声音是非常相似的吧?许多人都这样说过是不是?”八尾紧紧盯住乃里子的脸,这样问道。
“那——”
“好,你不愿回答,就不必回答。方才你作证时,说过许多话。你的声音已经都录下来了。你们姐妹二人的声音很相似,我想审判官和检察官也都是承认的……所以,你说‘咖啡来了’这句话,错听成是令姐说的,完全有可能的——不对吗?”
“……”
乃里子无言以对。她的脸仍朝着审判长,那神情仿佛内心在激烈交战似的。
“好,九点半的事情,已经清楚了。后来又怎么了呢?你送完咖啡,立即出去,坐上计程车,是不是?去处,当然是原宿那里的公寓大厦。据说你同田代夏子的关系颇为亲密,是所谓的同性恋。其实,田代夏子是受你引诱误入歧途的。她为这事,曾经极其苦恼。可是,自从同被告要好以后,她说自己已经恢复成一个正常的女人。这是她亲口告诉被告的。”
“……”乃里子仍旧一声不响,摇着头,两手把耳朵捂了起来。
两位检察官不知在低声说什么,但也没有对八尾的询问表示异议。
“另一方面,令姐不能生育。这时,田代夏子怀孕了。于是有离婚的提议。令姐对田代夏子当然深恶痛绝。而你,也恨田代夏子变了心。为此,你们姐妹二人——便杀了她,打算嫁祸于被告。令姐证明丈夫不在现场,但又从另一方面使这一证词不能成立。这样一来,她丈夫便无计可施了。被告虽是令尊的高足,但背叛了你们,你们便不肯饶人——”
“辩护人,”审判长说,“鉴于证人现在的状况,还是暂时休庭为宜——”
仁义陷阱
01
一家小说杂志编辑部以“完整杀人事件”为主题向我索稿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某位医师曾经寄给我的一封信。
这封信是去年2月间和其他信件混在一起寄到我手里的。
这封信当然是寄给我的,不过,信封右侧上一排文字写的“东京市大田区市野仓町……”是我搬到此地来之前的旧住址。事实上我的新住址在当时的文艺年鉴以及文艺手册上都有刊载,我想写这封信的人大概是依据电话簿上的位址寄的吧?
信封上还写有“亲启”两个字。
然而,信封反面并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和住址,只有“一名开业医师寄”几个字。
说到这封信的内容……不,在这之前先容许我提一下有关我的一篇旧作吧。
1963年元月间,我曾经在一本妇女杂志的“推理小说专辑”特刊号上发表过一篇叫做《消失了的诊断书》的短篇小说。我记得那是一篇四十张稿纸的作品。
这篇小说后来被收录在于前年12月发行的我的短篇小说集里,各位读者或许已经读过,这里且让我简单介绍一下概要:
今年28岁的内科、小儿科诊所医师开堂邦子目前还独身,和见习护士高村顺子一起住在这家诊所里。这家诊所原来是她的父亲出资开的,然而,她父亲在她通过国家考试,开始有资格担任代诊时,因脑溢血而成了不归之客。她的母亲在她就读医科大学时,已先丈夫而去逝。
某月初的夜晚10点58分,有两个男人来到这家诊所请求大夫出诊。他们说他们的母亲正在心痛如绞,苦不堪言,因此希望大夫立刻出诊。他们是雇了一辆车前来的。
“二位家住哪里?”邦子问道。
这两个男人戴着同样的鸭舌帽,也都戴着口罩。这的确是流行性感冒正在流行的时候。
“我们是最近才搬到车站附近的公寓的。我们已经找了好几家诊所,可是这些诊所怎么按铃也不开门……,大夫,求求您。看完病人后,我们同样会用车子送您回来的……”
听到这话,邦子终于决定出诊。看到两名比自己年长的男人哀求的眼光时,身为医师的她还能拒绝吗?
然而,当准备妥当上车后,她的眼睛突然被人蒙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邦子喊叫时,车子已驶开。
一名汉子以熟练的动作蒙住邦子的眼睛,另一名则捆绑她的手。连司机在内,他们三人是一伙的。
邦子立即幻想被这三个人轮奸的情景。
“我们不会对大夫乱来的,您对我们很重要嘛。”
其中一个以很客气的口吻说:“您只要乖乖听话,我们绝不会胡来的。我们更没有对您非礼的意图。不过,要是您大声叫,您最好记着我们手里有刀子……还有,现在绑着您头部的毛巾,说不定会围到您的脖子上哪。”
也不晓得车子驶了多久,最后,她被带下车,眼罩也被取了下来。
这是一间八席房间。一盏光线黯淡连灯罩都没有的电灯从天花板垂下来,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显然的,这可是汉子们所说的公寓房间。
房间中央卧铺上躺着一个人。
“这是我们的母亲,大夫,劳驾您快给看看吧。”
一个男人说。这三个人进到房间后也没有除下鸭舌帽和口罩。
邦子一眼就看出这人——一位中年女性——已在几小时前断气了。
邦子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时,他们开口要求开死亡诊断书,并且将准备好的死亡诊断书递了过来。
“这我办不到。”
“为什么?”
“我来的时候,这位患者已经断了气。如果我在死亡前二十四小时内检察过,我就可以开死亡诊断书,现在情形不同,你们只有取得验尸证明书。”
“那您就请开验尸证明书吧。反正我们的目的只是提出死亡申报,领到埋葬许可证而已。”
“可是,东京市实施依据尸体解剖保存法而订的监察医制度,一般医师是没有资格开验尸证明书的。所以,你们只有去找监察医务院,不然就是找曾经为这位患者看过的医师开诊断书,这样才是合法的。”
三人却对邦子的话嗤之以鼻。其中一个取出一把闪亮的刀子对着邦子的左胸。
“大夫,要是不肯通融,您会变成和这具尸体同样的哦。您的尸体我们用车子运出去处理,这还不简单?而且我们素无来往,员警绝对逮不到我们的。”
争执中,他们的呼吸好像越来越急促。这不是冲动之下想在女人身上发泄兽欲的表现,而是自然涌起的杀意的流露。
邦子不得不屈服了。
“没有办法,我开就是啦。”
“好极了,那您现在就开吧。上面那些姓名、住址、年龄栏您可以不管,您只要填写死亡原因栏就可以了。您当然知道(一):直接原因;(二):(一)之原因;(三):(二)之原因必须前后符合吧?开完后,您当然要签字盖章……”
这些人连钢笔都准备好了。
这篇《消失了的诊断书》后来故事如何发展,以及结局如何,这些事情我不在这里赘述。因为这毕竟只是一篇小说而已。
我之所以介绍概要,是因为这个部分和这封“一名开业医师”寄的信有关联。
02
此处暂且以K称呼这位医师(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但接到来函时,连名字的英文字母首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K氏今年43岁,膝下有读国中一年级的良子和另外两个子女。他的太太今年41岁,持有药剂师资格,在自己家开的诊所(内科,小儿科)主持药局业务。据说诊所是她的实业家父亲出资开的。
K氏之所以决心写信给我,乃是因为读了我的短篇小说《消失了的诊断书》的缘故。
因为K氏本身有着和那篇小说中的开堂邦子颇为相似的经历。
下面是根据这封信将K氏的经历以小说体裁写出来的经过。
“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身上只剩一件内衣的女人一边钻进被窝里来,一边对着K氏说。每次有所要求时,一定要在春风一度之前开口,这个女人算是相当懂得男人的心理吧?
“怎么样?是不是钱又花光了?”
K氏抚摸着比自己年轻十五六岁的女人的肌肤说。听到女人有所要求时,他当然觉得怏怏然,不过,他知道自己总会答应她的要求的。
被她迷住——K氏有着这样的意识。
因为是一名开业医师,所以他不可能每天到她的公寓来。每天下午趁出诊之便,来到她的住处泡一段时间,或者是利用星期天休诊日,藉打高尔夫球的名义溜到这里来,他只能做到这样了。
或许是受到这等节制的缘故吧,起先只抱着逢场做戏心理的K氏,后来对她已是迷得不能自拔了。
这和K夫人过于贤淑或许不无关系。她不但没有因为诊所是由她父亲创立而气势淩人,连对现时的生活都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她在孩子们以及女佣面前都以丈夫为尊,K家的日常生活一切以K氏为中心。
一个男人受到家人殷切的信赖和期待时,或许反而会觉得局促吧?何况他是在自己家开诊所的医师,不似一般白领阶层因上下班而有转变心情的机会。
由于是医师这个职业的关系,在患者面前非保持某一程度的威严不可;而在家人面前也要表现出做为丈夫以及父亲的权威才行。K氏有时候想忘却自己的职业,抛弃自己做为丈夫以及父亲的立场,寻觅纯粹以一名男性耽溺的场合,这毋宁是自然的现象吧?
因此,K氏对这个女人的“请求”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会乐意答允,纵然有点困难,也会让她如愿以偿。
“我不是钱花光了……”
这个女人以撒娇的口吻说。说话时她还把头往后翘,盯住了对方的眼睛,观察K氏的心情如何。
“那你想要求什么,说说看嘛。”
“是这样的,隔壁的人拜托我一件事情。我对这个人说过我的他是一位大夫,结果,这个人说有事情要拜托你。”
“你为什么把我的身分告诉别人呢?”
“因为这个人缠着我问嘛。他一定要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只好告诉他你是一位大夫。把你大夫的身分说出来,我这个做情妇的不是也光彩一些吗?”
“你这个家伙……”K氏苦笑道,“可是,对方到底想求我什么呢?隔壁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是一对年轻夫妇。听说先生是推销员。希望你能为他们出点力,因为他们对我很好嘛。”
K氏还能拒绝这个女人这样的恳求吗?他的太太从来不会以这般撒娇的样子有所央求。因此,他对这个女人的“恳求”格外感到新鲜。
事后两人一起洗澡,彼此为对方冲去因巫山云雨而流的汗水。等到K氏穿好高尔夫球运动装后,这个女的才过去叫隔壁的人。
不久,一个年龄约莫30岁有点流气的男子走进房间里来。
“这位小姐说……”
进来的男子指着这个女人说:“她说您是一位大夫,所以我想求您一件事情。”这个男子晃了一下右手拿着的一张纸。
“是什么事情呢?”99lib?
“这是什么东西,您一看就知道的吧?做大夫的人应该有填写过这个东西的经验才对。”
这个男子把这张纸递给了K氏。这是一张死亡诊断书用纸。
这张横式用纸分为两半,左半是死亡申报书,右半则为死亡诊断书。
这死亡诊断书是政府依据WHO(世界保健机构)第一号规定印制的公式用纸。这样的用纸世界上的WHO加盟国都在使用。
“这是什么意思呢?”
K氏还没有了解这个男子的意图是什么。
“上面不是有年月日、患者姓名这些栏吗?这些栏您可以留着不管。我请您填写的是‘死亡原因’这一栏。后面的医师署名盖章栏当然也要麻烦您。”
“这……你不是在说笑吧?不经诊断而开诊断书,这在医师法上是禁止的。尤其死亡诊断书更不得乱开,这目的在于彻底查对横死原因,所以这个东西不能当儿戏用。开了没有患者姓名和年月日的死亡诊断书而被恶用的话……”
“大夫……”
男子歪着嘴唇,冷笑着说:“这样的事请您以为我不知道吗?就是这样,所以我才拜托您啊。向不认识的大夫开口要求这样的事情当然不会被理睬。不过,我相信您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你……你在说什么?”
“希望你放明白一点,我这不是向您央求。我是抓着您的把柄的。我随时都可以写匿名信寄给您太太。您的诊所不是您的泰山大人开的吗?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您家的小儿子不是还在读小学吗?不过,您知道现在的小学生不简单哦。如果我写一封信告诉您儿子说:‘你爸爸是个坏人,他在爱你妈妈以外的女人’,您想他不会了解这个意思,也不会对您怀有敌意吗?”
K氏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03
“说来惭愧,我这个卑鄙的人选择的竟是一家之平安。也就是说,我在这个男人的要胁之下,开了一张以心肌梗塞为原因的死亡诊断书。诊所橡皮章和图章我当天没有带着,不过,第二次去的时候带去盖了。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读大作《消失了的诊断书》时,我可以说感慨良深。我现在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开的这张诊断书不晓得被用到哪里去了。
“如您在大作中所?述,纵然是杀人案件,只要有合格医师的正式诊断书,户政机关就会发给埋葬许可书,而有了这样的许可书,遗体可以马上火葬。遗体一经火葬,即使后来发现有杀人的嫌疑,这不是无法佐证了吗?
“约莫两个月后我和这个女人分手。分手的间接原因可以说我曾经由于她而被迫开那样的诊断书吧?
“我当然也和大作中的开堂邦子女士同样,有过向员警机关报告的念头。可是,想到自己确实违反过医师法,这份勇气也就云消雾散。
“我之所以写信告诉您这个事实,目的在于希望您有机会以我的体验为材料写一篇小说,供同行医师们做为前车之鉴。
“最后要报告的是,以上事件发生于三年前。”
接到这封来信时,我直觉地认为这绝不是开玩笑之类事情。
这封信虽然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然而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再从笔迹来看,写信的一定是个拘谨的人。
相信K氏在遭遇平时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境遇,并且触犯医师法之后,内心深深反悔,以致于不找个人说说就会痛苦。他后来大概是读了我的《消失了的诊断书》,才提起笔来以匿名方式写信给我的吧?
如同K氏所说,这张诊断书到底被用到哪里去了,对这一点我也觉得耿耿于怀。
有空的时候,我有这样的想法,去追踪这张诊断书的去向。于是我把这封信放进保存资料的袋子里。后来虽然有过一段较为清闲的日子,我却有些懒散,所以没有再把这封信取出来。遇到自己认为非跑一下不可的事情时,我会不管有没有时间,开起车子就东奔西跑——几年前的我还这样。莫非我已到不太愿意动的年龄了?
然而,编辑部这次指定要我写的《完壁杀人事件》,这好像是绝佳资料。K氏开的死亡诊断书应该早就被当素材使用才对,而K氏迄今未受到员警当局的侦询,这不是证明利用伪造诊断书这个行为还没有被发觉吗?换句话说,到现在为止,这是一桩完壁杀人事件。
我决定要调查是3月中旬的时候。
我首先查信封上的邮戳。结果发现信是从N局寄出的(由于案件性质的关系,不便于写出地名,我以此为憾。使用英文首写字母大大有损小说的真实性,我虽然明知其为下策,也不得不如此做)。
这封信是不是K氏在自家附近投邮的,这的确是值得怀疑的一点,然而,依常识来讲,特地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寄一封信,一般人做事情不会细心到这种程度。过去有过犯罪经验的人或许会如此狡猾,而由信的内容判断,K氏不是如此多虑之人。
如此一来,K氏应该是居住N区的人才对。
我想起我在没有当作家之前的报馆同事星谷茂,现在是N区管辖内的一个地区的支局长。这家报馆的社会部为方便于都市版的取材。将东京市分为几个地区,而各设有支局。
我去访问星谷,问他能不能帮我调查这件事情。
“我觉得这件事情相当引人入胜。我们的报纸可以把调查结果登出来吗?”
“这我当然不能反对。不过,有没有价值成为新闻,这我就不敢保证了。写小说时,不明了的部分可以靠幻想来补充,而新闻报导就不然。搞不好你们会被告以毁损名誉呀。”
“哈,到时候我找你就是了。”
星谷为我介绍了一个他的部下。
这个叫做落合孝作的年轻记者唯唯诺诺地听完星谷的每一句指示。我为星谷有这么大的权威而感到惊讶,不过,屈指一算,他在报馆的资历起码要比落合多十年。何况身为支局长的他会有这样的威风,这是应该吧?
我对落合记者说,我想先访问N区医师会。
“请上车吧。”
落合带我到支局前的停车场,并且为我开了青鸟轿车的车门。
“坐报馆的车子去不好意思吧?”
我望着插在这辆车子车头的报馆旗子说。
“这是我自己的车。我开车很稳,您放心好啦。”
“那……你都是自己开车采访新闻的吗?”
我不觉有隔世之感。我还在报馆时,哪有开自己的车采访新闻的记者呢?不,那个时候的记者有几个是有车阶层的呢?
“插着报馆旗子,这对停车大有帮助。”
落合磊落地笑着,开始发动车子。
04
落合说他来医师会事务局是破题儿第一遭,然而由于有他在,调查的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年近50岁的事务局长看到他递出的名片就对我们异常客气,并命职员拿出许多我们想要的资料。
我们首先从医师会会员名簿中挑出内科、小儿科医师,然后在年龄条件上过滤,结果,被我们挑出来的医师共有八个。
“这几位当中,哪些是喜欢打高尔夫球的呢?”
“大夫们几乎没有不喜欢打高尔夫球的。”
事务局长边说着边流览名单,然后剔除了其中的两个。
下一个步骤是查查剩下的六个人的家庭、婚姻状况。医师会备有会员医师的详细资料卡,所以在这也并不费时。
“二位查这些事情,干什么用呢?”
事务局长好像有点不安,停下来向落合问道。
“你放心吧,我们没有什么不良企图。我们更不会为你惹来麻烦,你放心吧。”
落合给了他暧昧的回答,作品中所以使用“N区医师会”这个字眼,为的是不使这些有关人员受到追究。
这次调查结果,我们查出了一个叫楠浦信吾的人。
楠浦信吾(1924年2月5日生)
妻春江(1926年3月16日生)
此外,长子的年龄以及下面还有两个孩子等事情都与那封信的内容完全一致,楠浦的年龄44岁并不是矛盾的,因为我接到来信是去年的事情。这一点在查名簿时已经考虑过了。
“据说这位楠浦大夫开业时,资金是他太太的娘家出的。事务局长,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呢?”
“这我怎么知道呢?”
事务局长绷着睑回答说。他对递出有新闻记者头衔名片的落合表示的是友好的态度,而对我则以一副怀疑的眼光看着,所以这也是难怪的吧?因此,我更应该感激落合这一天的协助才对。
可是走出医师会事务局局,我心里还有一点疑问。连医师事务局长都不知道的事实,那个要胁楠浦氏让他开死亡诊断书的男子,到底用什么方法查出来的呢?依据楠浦氏的来信,这名男子要胁他时,曾经提起这一点。
我们很快就找到楠浦内科、小儿科诊所的所在。这家诊所在住宅区的坡道边。诊所的外壁最近才重新漆过,雪白的墙壁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白。
“我想,我不进去比较好。”落合在诊所门前停车后说道。
“也许是吧?好,那我一个人进去好了。”
我看一下口袋里确实有健康保险证后,走进诊所里去。
这是黄昏时分,大夫会不会出诊去不在呢?我原本担忧这一点,结果,幸好楠浦医师在诊所。
候诊室里只有一名小学生在那里边看漫画边等着。
我站到挂号处视窗前,拿出保险证。
“您是要挂初诊,是不是?”
身着白色衣服看似气质颇佳的中年女性望一眼我的脸说。依年龄来看,她就是有药剂师执照的春江夫人吧?她的一双明眸着实美丽。她好像没有化妆,只擦着口红,而这接近大红的颜色在白衣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好看。
“我是路过此地的,胃突然痛起来……”
候诊室里的这名小学生好像已经诊察完毕,正在等着拿药。
我立刻被请进诊察室里。
楠浦医师和我看过信后想像的样子相去不远。他的头发又黑又浓,因打高尔夫球而晒黑的皮肤看起来非常健康。他的体格之好使人想像学生时代的他曾经是个运动健将。
“您是……”楠浦氏职业性地瞟一眼病历,正视着我。
“说老实话,我是为这封信而来的。”
我从口袋里取出了这封信。
“啊……”楠浦氏的表情上有明显的反应。半晌,他望着信封有些目瞪口呆,后来又把视线落到我的脸上。
“这是大夫您……”
楠浦氏默默点一下头,接着将惶惑的视线移到药房的方向。
春江夫人这时刚好拉开隔着药房和诊察室的布帘进来。
“冒昧得很,您不是写推理小说的佐野先生吗?”
夫人以柔和的口吻问我。
我使用的是文艺美术国民健康公会发行的保险证。写在上面的当然是我的真名,不过,此外还有填写笔名一栏,在所属团体这个栏写的是“推理”两个字。
“原来如此。我读过好几部您的大作哩。我记得您很早以前的作品有一篇是描写一位女医师被要胁的故事,对吗?”
“晤,你说的是我在一本妇女杂志上发表的……?”
我为她的发问感到讶异。春江夫人指的应该是那篇《消失了的诊断书》吧?
难道这只是偶然吗?我有了受到夫人挑战的感觉。
我和楠浦氏都碍于夫人的视线,彼此装着患者和医生的样子。
楠浦氏趁夫人回药房的时间,很快地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7点,车站前‘搭巴克’咖啡馆见。”
05
楠浦氏于7点10分时来到“搭巴克”咖啡馆。来的时候,他穿的是和服。
“您能离开诊所吗?”
“不要紧,我的诊所开到6点,有急诊病人时,我太太会打电话到这里来。”
“那……夫人知道我和您在这里会面罗?”
“不,我喜欢这里的咖啡。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来散步,顺便到这里来坐坐。”
或许是穿着和服的关系吧,楠浦氏的情绪比刚才缓和许多。这也说不定是他已下定决心,准备向我透露一切的缘故。
事实上,我对他有些内疚。因为落合就坐在楠浦氏背后的座位上,正在耸耳倾听我们的对话。我是在落合的协助下才找到楠浦氏的,他要求这样做,我还能拒绝吗?
楠浦氏的谈话和来信内容没有多大的差异。起先他不肯说出那位女性的名字。到最后还是说出来。违反医师法这一条条文(禁止未经诊察之治疗等)是科以罚款,因此公诉时效为三年——这是因为他听到我这样的说明而有所安心的缘故吧?
这位妇女名叫樱井美保,当时在新宿一家酒吧当女招待。楠浦氏在一次医师会聚餐后,和同行医师们一起到这家酒吧喝酒和她认识的。
“人的心理实在很妙。发生那样的事情后,我因为心里有点害怕,所以和她分手了,可是,说句不怕见笑的话,我还是留恋着她的。我甚至有时候还会梦见她哩。”
“你后来一直都没有见过她吗?”
“是的,我很关心她现在怎么样。这当中我到过她的公寓一次,不过,她已经搬走了。”
莫非楠浦氏寄信给我,目的是要我帮他找樱井美保?——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怀疑。
她当时居住的公寓在N区的边缘地带。是一幢叫做“圣庄”的木造二层建筑。樱井美保的房间是二楼二十四号房,而要挨过楠浦氏的男子住的是二十五号房。这个人的名字叫什么不甚清楚——楠浦氏说。
“您真的不记得吗?”我追根究底地问道。
“好像是山田,也好像是田中,反正是很普通的姓。越是普通的姓越记不牢。”
“大夫,让我问一件事情。您在这几年当中开过的死亡诊断书共有多少件呢?”
“这……大概一年不到十件吧?”
“这些患者的名字您都记得?”
“因为病历表是一定要保存的,所以不难查出来。”
“如果我举出一个人的名字,问您有没有为这个人开过死亡诊断书,您答得出来吗?”
“是不是我的患者,我都有记忆。佐野先生,您有意着手调查,是不是这样呢?”
楠浦氏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来。
“我确实有这个意思,因为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职业性兴趣。不过,我会留意不让您受到牵累的。”
“晤……如果有机会见到她,请您替我问候一下行吗?虽然她可能有了新的男人……”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替您问候一下。”
“那我这就告辞了。”
看他走出店外后,落合这才移过来坐。
“下一步棋准备怎么走呢?”
“我们来查遍N区内所有的户政事务所,找找附有楠浦氏所开的死亡诊断书和死亡申报。”
“这恐怕不够吧?因为死亡申报不一定在N区内办理。而且楠浦氏不是说开过一式两份的诊断书吗?依据规定,死者在他县市去世,就必须提出两份死亡申报书,因此,我猜测两份死亡诊断书是被用在这一点上的。相反,本籍在东京市的人在他县市死亡时也要这样。所以,我们说不定非查遍全东京市所有的户政事务所不可。说得极端一点,本籍千叶的人在神奈川被杀害,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说的也是。”
“不过,我也不完全同意他的看法。”
落合说的话确实也有道理。事实上如他所说也不一定。可是,歹徒将这份诊断书向N区内的户政事务所提出申请,这样的可能性不是说绝对没有。白跑就白跑,设在几个地方的户政事务所还是值得跑一跑——这是我的想法。
可是,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好意思张口呢?他帮助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让他花很大的劲跑这么多地方查的结果,要是成不了新闻材料,这不是对他交代不过去吗?
“不管怎样,我明天早上去见见这个女人。”落合说。
“可是,她不是早已从‘圣庄’这家公寓搬走了吗?”
“要查这样的事情还不简单?我到‘圣庄’去的时候,会顺便把当时住在二十五号房的这对夫妇的真名查出来的。然后再调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会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哩。我想这或许比跑各地的户政事务所更有效……”
“那就劳你驾罗。如?99lib?t>果有重大发现,请立刻打电话通知我行吗?我应该在家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却没有多大把握。落合说的调查身边关系谈何容易?随便问问就查得出来的事情,警方不早就办了吗?
06
翌日,我把客人送走回到书房时,落合正好打电话来。
“事情有点奇怪。您请出来一下行吗?”落合说。
“事情奇怪……你说怎么奇怪呢?”
“樱井美保死了。而且开死亡诊断书的是楠浦大夫。”
“什么?”
人的心理机能说来也够奇妙。?那间我想起楠浦说的那句话:“如果有机会见到她,请您替我问候一下行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依据楠浦的话,他在那桩胁迫事件后不久就和樱井美保分手,以后从来没有见过她。
“喂,喂!”
落合连连喊了两声。
“哦,对不起。那……写在诊断书上的是什么病名呢?”
“心肌梗塞……”
“哦?……我知道了。那我们在哪儿见面呢?”
“到报社支局来行吗?我正在向支局长报告经过哪。”
挂断电话后,我有一些兴奋。这是一种令人欣然的兴奋。全身平时休息着的神经顿时苏醒,等待着大脑中枢的命令——我有这样的感觉。
由楠浦署名的诊断书,而且是心肌梗塞。这就是那张诊断书,还错得了吗?那张诊断书果然被用上了。而且被害者是楠浦过去的情人。这般推理小说式的材料还不令我兴奋吗?
来到报社支局时,看见星谷和落合正在一起吃饭。
落合的调查结果如下:
这一天上午,落合首先到“圣庄”公寓问了管理员樱井美保迁移的新地址。幸亏管理员是个做事仔细的人,他有本记载得很详细的登记簿。
她移转的新地址是在目白的第二M公寓。
落合来到目白区公所,查了樱井美保的户籍登记。
结果,他发现樱井美保已于1965年9月间死亡。
“听到这件事情时,我着实愣住了。当时我虽然感到迷惘,但也觉得有些蹊跷,于是拜托户籍股长把当时的死亡申报档找出来给我看看。结果发现这张死亡诊断书是由楠浦信吾开的。我当时一颗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哩。”
“死亡申报手续是由什么人办理的?”
“申报的是一个叫做小山静子的人。依据户籍资料,这个女人大约一个星期前把户口报到樱井美保的住户成为同居人。可是,樱井美保死亡后不久,她又把户口迁回原来的住址了。”
“这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小山静子原来的户口报在品川。我已经叫人去调查了。”星谷回答说。
“这的确有点蹊跷。”我说。
依据户籍法规定,不论是谁提出申报死亡,都必须是与死者同居的家人或其他同居人,以及房东、地主、房屋或土地管理员等。小山静子作为一个同居人申报,于法并无不合,所以区公所才受理。小山静子于樱井美保死亡的一个星期前,把户口迁来成为同居人,这不意味什么吗?莫非这是以到时候要提出死亡申报为目的而设的户口?
“我认为这个蹊跷可大呢。第二M公寓当时的管理员现在还在。据他说,他是看到遗体被搬出来才知道樱井美保死了。”“遗体是由什么人搬运的?”
“好像是小山静子委托的殡仪馆的人。”
“管理员当时难道没有产生怀疑吗?”
“这一点我也问过。不过,他说,既然有医生的证明书,应该没有什么不合手续。即使心里有所怀疑,也不宣扬出去以免破坏公寓的形象——我想这才是他的本意。高级公寓在当时已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到处林立,许多地方都苦于租不出去,管理员当然不愿意看到公寓的形象受到破坏吧?不在公寓举行告别式,他还为这一点暗中沾沾自喜哩。”
“管理员见过小山静子吗?”
“是的。听说报过户口后,她曾经带着饼干到管理员室去表示了一下意思。她当时说的是以后偶尔要到这边来住。管理员说难得见到这般懂规矩的人,还暗暗赞许过她哩。我看她这是笼络管理员。”
“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
“听说是在银座开时装店的设计师。是个30岁出头的女人。”落合边看记事簿边说。记事簿上写有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字。一个上午就查出这么多事情来,他真是比我想像得更勤快而能干的记者吧?
“殡仪馆的人怎么说呢?”
“都过了三年,这些人的记忆不太清楚。因为他们的任务只在把遗体放进棺木里,用灵车运到火葬场嘛。把骨灰带回家乡举行葬礼——这是住在东京的外地人的习俗,所以这些人自然不会有怀疑。要是他们拿到额外的小费,这就更难说了。”
这时,星谷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我是星谷。……什么?……哦,知道了。好,你赶快回来吧。”
星谷听电话时并没有记录,后来又粗鲁地挂上话筒。
“是山内打回来的,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听说这个小山静子以前是和被害者在同一家酒吧工作的,现在已经结婚。她说从来没有把户口迁到这样的公寓过。这一点,不管到警局或法院,她都敢发誓。而且这个女人今年才26岁。”
“那……”
落合站起来说:“莫非有人冒用她名字,办理户口迁移手续后又到管理员处打招呼?”
“可能。总之,日本的政府机关采取的是形式主义,只要档齐全、盖有印章,无论什么样的申报都会受理的。”星谷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
07
年龄30岁出头、自称是时装设计师的女人。——有关这个女人的情况,到这天下午时更加凸显。
负责追查当时居住“圣庄”二十五号房那对夫妇的田渊记者,这天下午2点多时,带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白领阶层模样的男子回到报社支局来。
这名男子叫做山中重次郎,他就是要胁楠浦氏,使他签写死亡诊断书的人。
山中重次郎说,他们夫妻在事件后发生不久就搬出“圣庄”,后来又搬过三次家,现在居住在住宅公团规划建立的A社区。他们夫妻每次搬家都有照规定报户口,因此被田渊记者寻觅到。
“你们这是干什么嘛!”
山中(楠浦氏记忆中的名字是山田或田中,原来各对一半)在支局客厅的沙发椅上坐下来就说道:“你们报馆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呢?那不都是闹着玩儿的吗?”
“闹着玩儿……?”
星谷以谴责的口吻插嘴说:“你说,你要胁楠浦大夫,这是闹着玩儿的?”
“谁说我要胁过他呢?我只是受人之托,演了这场戏而已。因为托我的人正是这位大夫的妹妹嘛。”
“妹妹?她有多大年纪?”
“这……当时看起来好像30出头吧?实际年龄是不是大一些,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个人的穿着倒是很考究的。”
“这位女士……”
落合打岔问道:“她有没有自称服装设计师呢?”
“这我记不太清楚。你这么一说,我倒有这样的感觉。她给人的感觉是:有自己的事业,而且干劲十足……”
据山中说,这个自称楠浦医师妹妹的女人找他的目的是为要使她哥哥的心回到家庭,央求他帮忙。
她哥哥虽然开了一家内科诊所,可是,自从迷恋上一个女人以后,已无心经营医务。任此下去,不但诊所会没落,家庭必然也会毁灭。如果诊所来了急诊病患,结果由于寻觅不到医生,贻误医治时间而一命归阴,这不就成了大事吗?因此,当做行行好事,帮忙演一场戏——这是她的说词。
“所以,我只是应她的央请,演了一场戏而已。我说的台词都是经过她指导的。”
“这家诊所创业的资金是由太太的娘家拿出来的,这件事情也是她告诉你的罗?”我问道,这件事情关系到探索这个女人的确实身份,非弄清楚不可。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呢?”
“我问你一件事情。”星谷突然问,“你到底拿了多少钱?”
“什么?……你说什么?”
“我问这个女人到底给了你多少报酬?”
星谷的口气不正和刑警人员一样吗?我要是继续干新闻记者到现在,必要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她给了我十万元。”
出乎意料地,山中坦承了这件事情。他是被星谷之威严所震慑住了吧?“那家公寓住的几乎都是过夜生活以及小星之类女人,环境实在不好,所以我老早就有搬走的念头。干这件事情拿到十万元时,我就付得起要搬进去的新公寓的押金和该给房地产公司的佣金,剩下的钱还可以买一个小橱柜——有这样的好处,我怎么不欣然承诺呢?”
“说的也是。可是,有死亡诊断书的话,干杀人勾当也逃得过法网——你有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什么?有人会干这样的事情吗?这张诊断书我后来交给那个女人了……”
以上是山中所说的话。
我听完后立刻借电话打到楠浦诊所去。我在电话里间楠浦氏他有没有妹妹。
“妹妹?我没有妹妹啊。您为什么问我这种事情呢?”
“没有,这倒不出我所料。还有一件事情,今晚我可能到府上去拜访一下。”
“到我家来?这……”
虽然楠浦氏有些为难的样子,我也没让他有说话的机会。
“我们到时候再说吧。”我说完就挂断电话。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背后来的星谷,这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们的看法好像一样。去的时候,我要你带落合一道去——这一点你该不会拒绝吧?”
“这次亏你们这么大的协助才查出这么多事来,我还能拒绝吗?”
“如果你认为一个人去比较方便谈话,我可以不派人的。不过,你得带答录机去,把谈话内容录回来。”
“好。……至于照相的事情,这该怎么处理呢?”
“这件事情等听完录音再说吧。在这之前拍照片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们又花几小时时间,交换了有关处理这个事件的意见。
08
这天夜晚将近8点时,我在楠浦诊所的客厅和楠浦氏夫妻面对面坐着。
虽然我的面前摆有红茶,但我从头至尾都没有端起来喝。
楠浦夫妻和我之间的咖啡桌上摆有答录机。要把谈话内容录下来,他们两个人对此都没有表示反对。
我说:“这位女性何许人也?——这是最后的问题。这位女性自称为大夫的妹妹,而大夫实际上并没有妹妹。可是,这位女性知道这家诊所的创业资金是由太太的娘家拿出来的。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应该不多,如此一想,答案不是很容易推测得到吗?”
“您的意思是说……”
楠浦氏愕然地转头望了一下春江夫人的脸。他好像察觉到我指的是什么人了。
“佐野先生,依您的口吻来看,好像在说我就是这个女人——是不是这样呢?”
比起楠浦氏,春江夫人显得从容不迫多了。
“如果我说,我认为如此呢?”
“这您就得拿出证据来。”
“这还不简单?死亡诊断书上部分的笔迹——我是说,樱井美保这个名字和死亡年月日等部分——这些字经鉴定后一定会证明是太太所写的吧?”
“如果我是这个人……”夫人依然露着微笑说,“写的时候我一定会把字迹改过来,因此,这样的鉴定不会有结论。”
“另外还有证人哪。第二M公寓的管理员和山中重次郎——这两个人难道不记得太太的睑吗?”
“事情都过三年了。况且,女人的脸稍微改变发型或画上眼线,就会显得全然不一样,他们怎么能证明那个女人就是我呢?何况我曾于两年前接受过整形美容手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接受整形美容手术不正证明你做贼心虚吗?”
“这只是推理小说式的逻辑而已。”夫人以淡然的口吻说,“这样的逻辑不可能成为现实事件的证据,法院审理案件时,会把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所说的证词采用为证据吗?”
我默然无语。她说的话一点没错。纵然那年龄30出头、服装设计师模样的女性确实是春江夫人,但谁能证明她干过杀人勾当呢?
“我倒想向您提供一个可以拿来写推理小说的故事——您愿不愿意听?”
也不晓得出于怎么样的想法,夫人突然转变了话题。她的眼眸里射出向我挑战似的光线。
“你说来听听吧。”
“这是一个女人的故事,而这个女人是一位开业医生的太太。这位开业医生家里有哪些人,这一点无关紧要。佐野先生要当做和我家同样,这是您的自由。这位太太察觉到自己的丈夫假借出诊的名义经常与女人约会。可是,她装着被蒙在鼓里的样子,而兴师问罪也为她的自尊心所不容许。她的丈夫已被外面这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要是外面的女人肚子大起来了,那该怎么办呢?这位太太想到这一点后,觉得非让先生和这个女人切断关系不可,于是委托私人侦探调查出这个女人住的公寓。后来这位太太采取的是怎么样的方法,这就由您自己去猜想吧。花十万元收买隔壁的人,用要胁手段让先生开出死亡诊断书——我想这个点子倒很不错,一定有效果才对。”
说到这里时,夫人停顿了一下,同时,斜眼瞟了一眼楠浦氏。
“我不能告诉您这是哪位医生的故事,不过,我知道有人使用类似的方法而成功,这倒是真的。”
“我觉得你的故事很有意思。结果,这位太太的先生和这个女人分手了。可是,后来怎么样呢?”
我对她用这个方式说的话很感兴趣,于是试着逗她把话说完。
“只是,这位太太算错了一件事。这个女人拿到医生给她的一笔钱后离开,并且用这笔钱做抵押住进一幢高级公寓。可是,不久她就面临付不起房租的窘境了。这时候她开始要胁这位太太。你先生曾经在人家的要胁之下开过没有患者姓名的死亡诊断书——把这件事情向警方揭穿时,你们不怕惹上麻烦吗?……在这样的处境之下,这位太太不想办法行吗?结果,她想出刚好用这张死亡诊断书来对付这个女人的方法。她于是一方面研究户籍法,一方面调查这个女人和店里哪位同事比较要好等等事情,可以说是准备得相当周到了。讨好公寓管理员,当然也是手段之一。……最后,她佯装带钱来就进到这个女人的公寓房间,然后伺机为她注射了马钱子——一种神经刺激剂。或许您会认为这样做谈何容易,其实,对习惯于为人打针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情而已。稍微有经验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做得到。这位太太在先生的诊所常常代替护士为病人打针,所以算来是很老道的嘛……好啦,我的故事到此为止,后来怎么样,您这位推理小说作家自己去想像吧。我可以告诉您的一点是,东京这个地方——尤其是住在高级公寓的人——人人彼此都非常冷漠,所以,干这种事情是相当方便的。殡仪馆的人只要看到死亡诊断书,自然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了……”
夫人说到这里,伸手关掉了答录机的开关。
“你……”楠浦氏刚要开口就把话咽回去。他本来准备说什么,我当然不知道。
这件事情不适合于在报纸上报导——星谷下的是这样的结论。社会版主编的意见和他相同。
首先,这件事毫无证据。就以我录下的录音带而言,夫人在谈话中并没有说是她干的。何况被杀害的樱井美保已成骨灰,即使检察官起诉,法院也只有以证据不足为理由而判以无罪。
将这样的事情在报纸上报导而被她告以毁损名誉时,报社将难以反驳,无法与之对抗。
要告就告,在兴讼之前努力搜集证据,反而让她尝尝铁窗滋味——虽然年轻记者们纷纷如此表态,然而,负责人哪能轻举妄动呢?
就这一点来说,小说和新闻就大不相同。小说有创作自由这个护身符,没有被告以名誉毁损罪之虞。不仅如此,作者还可以任意加上推理。
我这篇推理小说就是如此产生的。
最后附带报告的一点是:楠浦夫妻已经决定关掉设在N区的诊所,准备到I县的一处无医村开诊疗所去了。
蛇迹
《蛇迹》叙述高本夫妇的公司,在经营上遇到困境时,为了渡过难关,寻求发展,精心策划一起假自杀案,企图诈取高额的生命保险金。然而事与愿违,为丈夫出谋献计的文子,最后反遭厄运,美好的理想遂酿成悲剧。小说通过这一离奇的故事,反映了资本主义的危机,不仅给社会经济带来严重破坏,同时也搅乱了家庭的正常秩序,使人们的精神世界陷入极端痛苦之中。在金钱支配一切的社会环境里,人们为了生存,为了弄到金钱,可以不择手段,毁掉家庭,杀死妻子。资产阶级的铜臭,象毒蛇一般戕害了人们的心灵,控制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小说以较短的篇幅,紧凑的结构,反映了一个深刻的社会问题,读来发人深省。
阳介回到自己的被筒里之后,约摸过了五分钟光景,文子透过昏暗的光线,凝神望着丈夫。阳介似乎还没有入睡,他屏住呼吸,身体裹着被子,蜷做一团。她虽说看得不很分明,却能感觉出来丈夫的样子。
“嗳……”文子打着招呼。
阳介没有吭声,被子微微动了动,权且作为回答。
“你不必老放在心上……公司方面不好应付吗?”
文子沉稳地说,她对自己平静的心境非常满意。情感的火苗刚刚点着,尚未燃烧起来就被浇灭了。现在,她连一点烟火气也闻不到了。按照妇女杂志上刊登的小说里的办法,逢到这种时候,只好默默地用肉感去挑逗对方。然而文子却一心想琢磨一个更好的方法,以便抚慰失意的丈夫。她首先发话,这也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生气。
“唔,”阳介沙哑着嗓门说,“这下子总算可以如期清账了。”
“你去找过大熊先生了?”
这个大熊就是五年前文子所在的那个印刷制版公司的经理。他是阳介的同乡,又是长辈。阳介担任县同乡会工作期间,常常拜访大熊公司,同办事员文子相识,两人后来结了婚。
然而,文子同大熊两个有着为阳介所不知道的秘密。约摸在她结婚后半年光景,文子曾经和大熊同居过。
那是阳介和同僚们一起出发到热海①旅行那天夜里的事。在这以前,阳介从未在外面住宿过,他同朋友合资经营的衣料店,座落在大井街,店面设在大厦的一层楼里。他每天一早到那里上班,晚上八点左右回家。
①静冈县的海滨游览胜地。
这天,对她来说,与其说感到寂寞,到不如说是获得了解放。文子不是不爱阳介,也不是对婚后生活有什么不满意。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个美好的念头:今夜无需等待丈夫的归来,她打算到先前曾经工作过的公司去玩玩,同过去的女友们聊上一阵,也好图个轻松。不巧,那天正碰到了大熊,大熊邀她去一同吃了晚饭。
“长得越来越迷人啦!真后悔,当初还在公司的时候,我就向你求婚该多好。”
“你真坏,我现在都结婚了,还讲这种话……,不过,结婚前我曾经想过,要是你真地插上一手,缠着我不放,那可怎么办呢?”
当时的谈话,文子至今还记得,那天的葡萄酒以及后来在酒吧间里喝的搀水威土忌,使他们彼此都有些放荡起来。
文子不止一次对大熊说:“你经理是个胆小鬼。”这话并非有意挑逗,是在那种气氛里,她本人心情的自然流露。然而文子最后终于被自己说过的话捆住了手脚。
大熊走进酒吧间时说:“我并不胆小,看吧,以后你可以得到证实。”说着就想过来搂肩膀,这时文子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此后,大熊来过两三次电话约她见面,文子都以适当的借口拒绝了。她不是讨厌大熊,如果他稍微进逼一下,她也许就顺从了。当大熊听文子说“今天有点不舒服”的时候,就干脆作了让步:“不方便吗?啊,真遗憾,那么下次再说吧……”他的话语里使人感觉不到执著的热情,只是一种例行的诱惑罢了。而且,打那以后,他连电话也不来了。
文子想起大熊,是在她看到阳介为资金周转而苦恼的时候。她想,大熊的公司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单位,但在经营上却不断取得成绩,只要肯付给他普通的利息,说不定可以借出一部分现钱来。大熊既然是阳介的同乡,和文子又有过亲密的关系,估计他是不会拒绝的。由于这种想法,文子曾经劝阳介到大熊那里走一趟。
“不,我没有去找大熊。”
阳介在黑暗里回答,语调低沉。
“是吗?那又是从哪里借来的呢?”
“高利贷,条件很苛刻呀!有了这笔钱,眼下是熬过去了,可一想到三个月以后就叫人头痛,刚才我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阳介辩解似地说。
“这样也行。不过,你借高利贷,最好同大熊先生商量一下才好,那位经理对你满怀好意,他总关心着你哩!”
“那可不成。”
阳介话音未落,周围一下子明亮起来,原来是他打开了枕头边的台灯,灯泡小得连看书都困难。但由于刚才太暗,文子一时感到有些晃眼。
“为什么?”
“也许是有碍于脸面吧,我不能使那些经常在县同乡会上碰面的人知道我的难处。再说,目前这样萧条,大熊先生也不会太宽裕,我求他,他又不好意思不应允,我怎么能叫他为难呢?”
“这样萧条?”
文予又瞧了瞧阳介的脸。灯光斜映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道阴影,显得比平时更加消瘦,似乎是另外一个人了。
“啊……不过,只要能渡过当前的难关就好。”
“是这样。”
“当然不全是为了这个,本月你要缩减生活费用。在节省经费上面,将来只有降低我和浦野的薪水了。”
浦野是阳介的经营伙伴,他们一起建立了这家公司,阳介任经理,浦野是专务董事。
“可以。”
文予回答。她平时对丈夫总是抱着宽容的心情,不,她心里认为应该采取这种宽容的态度。
过了一周光景。阳介虽然躺在文子的被窝里,但鱼水不欢,逢到这时,要是文子说些责备的话,更会使他丧失信心。
“目前的萧条局面,总不会长期继续下去吧。”
“是啊,”文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们还是解除保险吧。”
“保险?”
“就是那个生命保险,要是夫妇中有一人……”
“啊,是那个啊……”
他俩说的是两年以前加入的保险组织。章程上规定,夫妇双方合股参加保险,如有一方死亡,另一方可以领取一笔保险金。
文子的一位朋友,结婚不久丈夫就死于交通事故了。她告诉文子守寡的生活是很难熬的。在朋友的劝诱下,文子觉得自己也会马上成为寡妇似的,就迫不及待地参加保险了。金额为两千万日元,虽然显得过多,但是那阵子阳介的公司生意兴隆,夫妇俩胃口都很大。当时丈夫三十三岁,妻子二十七岁,按照朋友的说法,他们这个年纪,条件最有利。
“过了四十岁,要想争得两千万日元的保险金可就不容易啦,要受各种各样的审查,有的只答应给一千万。象你们夫妇,就是申请三千万也会同意的。”
听到这些诱惑的话语,他们想,不加入保险组织,那太吃亏了。
“那笔保险金,即使暂时不支付也不要紧,公司转机的时候,就不至于受苦了。不过,眼下看起来,似乎感到有些不相适应。”
“是吗?”
阳介微微闭着眼睛,好象头脑里正盘算着这笔钱。
“我老早就想退约,曾经打电话给达子询问过。本来我想先同你商量一下,可是看你那样忙,就决定先问问情况再说。”
“两年间一共交了一百五十万保险费了吧?”
“是的。达子说,要是这时退约太可惜了。当然退约的时候,这些钱是要还的,但好象还达不到全部金额的数目。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先前那部分暂时摆着,今后采取暂停交纳的办法,不是更好吗?”
“暂停交纳?反正将来总要交的,要是合到一块交,数目就更大啦。”
阳介灵活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鼻子显得特别高,这样看起来,他的鼻子的形状长得倒不坏。
“嗯,没有必要等待一次交纳。当然,只要有钱一次交纳也可以。听说,在暂停交纳期间,保险公司采取垫款的形式。”
“垫款?也就是借贷了,这样利滚利,谁受得了啊?”
阳介把脸孔稍微转向文子,听着。
“今后我们不会再借到钱啦,我也直担心呢。要是先分期交纳十五年保险费,然后再冻结十五年,这样到三十年期满为止。满期时,保险公司从两千万日元里扣除垫款部分,这样保险金就减少了。达子说,垫款是绝对不会超过整个保险金的,即使一直停止交纳,我们也不会再出什么钱了。达子还给我报了一些数字,如红利多少,利息多少,我都没有记下来,我想达子总不至于欺骗我们的。”
“嗯,按道理说,垫款是不会超过保险金的,可是把以往的保险费当作三十年的定期储蓄,这太不合算啦!”
“定期储蓄?”
“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虽说是垫款,对方是不会动用现金的,只是采取记账的方法。过了三十年,扣除账本上的金额,恐怕只能支付五六百万日元,三十年的本利一起折算,就所剩无几了。”
“是这样吗?我不太懂,这么说起来,吃亏的还是我们罗?”
文子一边说一边回忆她同达子通电话的内容。
达子曾经说过决不使她吃亏的话,难道是在扯谎吗?
“那是在某种程度上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因为这不是存款,而是保险啊!”
“……”文子默默听着,她不太明白阳介的意思。
“举例说吧,以前交纳的一百五十万日元,即使变成三十年定期储蓄,本利折合也不过五百万日元,有什么用处?要是这段时间,我们两人不管谁死去,这笔款同要领的保险金也没有关系。然而,要是算作保险范畴的话,万一不测,立刻就能拿到两千万日元,当然还要扣除垫款部分。”
“这么说,假如现在我死了的话,保险公司尚未为我们垫过款,你就可以得到整整两千万现款罗?”
“嗯,是这样。”
阳介又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旁边,从盒子里抽出一张薄纱纸。擤了擤鼻涕。
“哎……”
文子把腿伸进阳介的被简,她想起两三天前从电视上看过的电影,过去三十年间未曾有过的一种兴奋感情充溢了她的全身。
“嗯?”
阳介似乎对文子的举动有些误解,眼里闪着不安的神色。
“要是自杀,也同样会支付保险金的吗?”
“嗯,订合同未满两年不行,过了两年以后,我想,自杀也会照付的。”
“是这样的?”
文子又叮了一句。这和电视片上的内容不一样,那上面说妻子自杀以后,保险公司拒付保险金,给丈夫带来了莫大苦恼。
“喂,”阳介用脚碰了碰文子,“你究竟在考虑什么呀?”
“假如我服毒死在山坳里,警察能瞧出来是自杀吗?”
“这样恐怕不会马上判断为自杀,因为有时也可能是被别人毒死的。”
“要是拿着遗书呢?”
“当然要查对笔迹,比如日记,帐簿,书信,反正本人生前写过的东西都要同遗书上的文字加以核对,如果两者完全一致,而且文字上也没有差错,这样才可以作为自杀案处理。”
“遗书上的文字?那是指什么呢?”
“推理小说上不是经常使用这些词儿吗?比如有的遗书上写着‘多谢你的照顾,我先去了’。这样就弄不清是真是假,普通的信上也有这样的话。碰到这样场合,警察会细心查询,他们一般不会随便中止调查而轻意断定这就是遗书的。”
“逢到这种时候,警察如何确定死者身份呢?”
“确定身分?当然要向亲近的人调查了。假如是你自杀,他们从你携带的物品上发现你的住地和姓名,就会同你的丈夫一我来联系,要我拿出日记、帐本和你本人平时留下的笔迹来。我跑到现场看到果然是你,遗书上也没有什么令人怀疑的地方,就可以断定为自杀,允许我领回尸首……恐怕就是这样。哎,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阳介盯着文子的眼睛瞧着。文子一边笑,一边迎着丈夫的目光,反问道;
“这么说,你领到尸首以后就可以当场烧掉化成骨灰啦?”
“是这样的,然后到坟场管理处,交死亡证明书,领回一张许可埋葬的凭证。至于骨灰吗,领回家也可以,那就随我的便啦。”
“我懂啦,这倒挺好,那么就让我自杀好啦。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拿到两千万日元的保险费,工作上也可以缓口气啦。”
文子笑着说,她的笑并不是讽刺,那是出自真正的快乐。她正陶醉在自己的理想之中哩。
“你胡扯些什么?不要说那些不沾边的话。”
“我不是给你开玩笑。”
打从结婚以后,文子在丈夫面前,从未有过象今天这样的优越感。文子暗暗思忖着。
她异常兴奋,甚至感到自己这样躺在床上都是万不应该的。
“你在说风凉话吗?”
“风凉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每天都为资金周转问题发愁,你反倒来挖苦我。”
“不是的,你想错啦!”
文子把伸到阳介被筒里的那条腿缩了回来。
“行吗?”
文予将手伸向床头,关掉了台灯。她这样做并非使丈夫无法看到自己的脸色,只是认为在黑暗中可以平心静气地交谈。
“……”阳介默然不响,他对眼前又变得黑暗起来,不抱有什么异议。
“我自己不真的去死。”
文子首先说到了事情的结局。
“啊,那么是谁呢?”
“谁都行,这并不是一定要杀害某某人。如果你有仇人,想杀她最好。但要是女的,年龄必须同我相当。”
“你是说要找个替死鬼吗?”
“对啦,最好是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而且同我们没有什么交往。否则,警察调查案件时,就会受到牵连,有经验的警察甚至会怀疑我们……”
不过,文子在谈这件事的时候,也并不真地相信能够实现,她是想通过这种脱离现实的话题挑逗阳介,使他乐于交谈下去。
“就是说,杀死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你写好遗书让她拿着,这样,酱察就会断定死的是你。”
“是的,你再去认尸,说这确实是你的妻子文子。此外,还可以让她带着我的储蓄存折和汽车驾驶执照什么的……”
“别瞎说啦!”阳介笑了,“驾驶执照上有照片的,一看不就露馅了吗?”
“是吗?看来,驾驶执照很危险,必须赶紧扔掉。好,反正我也从来没有开过汽车。”
这张执照还是文子在大熊公司做事的时候领取的,因为自己没有汽车,借用别人的又怕惹麻烦,所以几乎没有使用过。
“可是能否顺利进行呢?首先是怎样使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自杀呢?如果硬是殴打或勒脖子,警察一看就会弄明白。”
“还是毒死的方法最好。大熊先生公司里有氰化钾,我去偷一点来。我到过去工作过的地点去,在车间里转上一圈,这样,警察就会认为我很早就有自杀的念头。”
“这个办法好。”
阳介逐渐热心起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两千万日元现金更叫人眼热的了。
“那么,怎样使她服毒呢?”
“我现在正在考虑,……这样,找好对象以后,可以邀她一起去兜风,等她渴了,就把毒药投进汽水里……”
“这可不成,”阳介苦笑着,“约她兜风倒还可以,不过,要是被人知道了是你邀去的,就麻烦了。即使这些都能挡过去,最后还有一个葬礼问题哩。”
“葬礼?那时尸首都烧成灰啦,难道能从骨灰上认出是谁来吗?再说,参加葬礼的人也不会见到骨灰的。”
“是的,不过死者的像片总要悬挂的。”
“可以用我的像片代替呀。当然,不挂照片是会引起别人奇怪的。浦野先生认识我的面容,这个住地的人也许会来吊唁……”
“这且不说,要是调查这起自杀案件的警察也来参加葬礼怎么办?他看了像片,发现同死者的面貌不一样,说不定会重新审查的。”
“这个嘛……从我的像片中可以拣一张模糊不清的加以放大……尽可能找一个同我的长相近似的女人作替身。当然罗,两千万日元嘛,总得动点脑筋才能拿到啊!”
“这办法总是不很理想。”阳介打着哈欠说。
城南警察署的警察川口,在参加遗体告别仪式回来以后,对高本文子自杀一案产生了怀疑。
川口是遵照顶头上司——侦查二处处长平贺助理警长的指示,参加高本文子遗体告别仪式的。本来,川口临行前,自己也是三心二意,觉得到那种场合去没有多大意义。
这是一起明明白白的自杀案,既有死者的亲笔遗书,又找到了偷窃毒药的地点。检查现场的刑事科长和监察医务所的医生都断定为自杀,既然如此,哪里还有警察介入的余地呢?
那么,为何非要参加死者的告别仪式不行呢?川口听从了平贺的指派,不单单因为他是上司,平时,川口对于平贺独到的决断一直很敬服。
这次,平贺对他说:
“你到告别仪式上看看,如果找不出什么漏洞也就算啦。”
川口当然也问平贺,是否对这个案子有怀疑,平贺只回答了一句:“不,只是为了慎重起见。”他这话的意思是叫川口不要有先人为主的想法。
告别仪式又简短又紧凑,地点选在高本阳介和文子夫妇寓居的住地里,参加的人有半数是街坊邻里,其余的看来都是和高本阳介有贸易往来的企业界同行以及文子的亲友。
由于整个场内人数很少,灵牌前面时常空着。
告别仪式结束以后,川口警察向火车站方向走去,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件事。谈话的是后面几个女人,她们说,悬挂在祭坛上的像片模糊不清,死者实在太可怜了。
川口放慢脚步,让她们走到前面去。其中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另外两个穿着吊丧的和服,都是三十来岁,看样子她们都是死者的朋友。
大家仍然议论着那张遗像,有人说,她又不是一时冲动自杀的,本人应该准备一张更好的像片才是。
“然而……”另一个应和着,“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再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呢?”
“我呀,一周前在百货商店偶然碰见了文子,一块儿喝茶来着。她当时讲了一些奇怪的话,她说最近可能要发生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忙,就不必特意来啦。现在看来,那是预先告诉人家她要自杀啊。”
“当时你听过就算啦?要是自己的亲人,也许会想到她有什么暗示的。”
“如果她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我也许会感到奇怪,不过,她完全是用一种叫人猜谜的口气。我万没有料到,所谓‘可怕的事情’就是自杀呀……”
听到以上这段对话,川口瞅准空子叫住了这些女人。他出示了警察证,邀请她们到车站前的茶馆里,详细地问个究竟。
听说三个女人都是高本文子高中时的同学,其中有个名叫三井春子的和她同班,其余两个同年级但不在一个班里。那个在百货商店和文子相遇,听文子讲过那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话的正是三井春子。
“她说那句话时,态度确实很乐观吗?”川口盯着问。
“嗯,至少叫人想不到那是自杀的预告。”三井春子断然回答。
第二天,川口访问了高本阳介的住所,这也是按平贺的意思做的,前天,平贺听了川口的汇报,要他继续调查下去,并给了川口几点指示。
“啊,你是说那张照片吗?那是她本人准备的。女人家可也干得出,即使死了也惦记着悬哪张照片最好。”
高本回答了川口所提的问题,对祭坛上的照片作了如上的说明。
“你说是她本人特意准备的,关于这事,有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呢?”
“没有。书箱里放着三四本影集,那张照片就贴在最上边一本的第一页上,是经过放大的,镶在框内悬在祭坛上正合适,而且是她自杀前三天就准备好了的,意思是叫人在她死后举行葬礼时就选用这一张。”
川口叫高本把照片从祭坛上取下来,他看到背面盖着“寺井照像馆”的橡皮戳,还标有日期,这张照片确实是自杀前三天放大的。
“嗯,是的……你不是说还有影集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川口又提出了要求,他听三井春子说过死者应该还有更好一些的照片,想就此验证一下。他看了影集,证明三井春子说的话没有错。
高本文子是一位眉清目秀的美人,影集里具有这种明显特征的照片有好多张。然而跟祭坛上的照片比较起来总感到有些差别,而且眼皮有些浮肿,损伤了眼睛的美。
她为何偏偏选了那一张呢?川口不由地泛起了猜疑。他又环视了一遍屋内,死者就是在这间屋子发现的。面对着窗户,放着一张小桌子,文子临死前,就坐在小桌子旁边,手伸过来,紧紧抓着桌面上的遗书。第一个目睹者是大熊克行,他是文子过去所在的公司的经理。
根据大熊所说,那天上午,他接到了文子的电话,下午一点要他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大熊到那里一看,文子已经死了。大熊对现场一点都没有动,他通过外面的公用电话,报告了警方。
文子的遗书是写给警察署长的,和一般的自杀者不一样。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经过反复考虑,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这件事同任何人都无关,只怪我自己不好。毒药是我从以前工作过的单位偷来的,请不要责怪那里的人们。”
不用说,警察也询问了她丈夫关于文子自杀的缘由。高本阳介回答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川口回想着一桩桩往事,改口问道:
“后来怎么样了?你对夫人自杀的原因是如何想的?”
“?99lib.啊,我全然不晓,不过大熊先生说了些什么呢?我想他或许多少知道一些。”
“大熊先生?”
“嗯,就是文子请来商量事情的那位。我想,大熊说不定了解她的苦恼……一旦心绪平静下来,我也想去问问他呢。”
以上就是高本的回答。川口记得,当他提到大熊名字的时候,曾经稍稍犹豫了一下,是一秒?不,比一秒还短,在那一瞬问,他的谈话确实有些混乱。
接着,川口又来到住地附近的“寺井照像馆”,那个四十光景的店老板说,带那张照片来放大的确实是高本文子本人。
“原来是张小照片,重新复制后又放大的,她说只有这一张最理想。”
他再三强调,这张照片之所以模糊不清,并非他技术不佳造成的。
“不过,还有一点叫人不解。”平贺处长听完川口的报告以后说,“经过你的初步调查,先前的疑云似乎更浓了。”
“什么事?”
“高本文子自杀时,手里不是拿着遗书吗?不,应该说她是抓在手里团成团的,所以阅读时必须把揉皱的地方展平才行。”
“……”
川口点点头,平贺说的确是事实,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遗书的措词很冷静,字也写得十分工整,只说是责任完全在于本人,这足以证明她是相当沉着的。此外,还写明毒药的来源。这是为我们警察设想得最周到的一份遗书,如果再写上自杀的原因,那就完美无缺了。就是说,她是一心要寻死的。”
“是的,正是如此,她连葬礼上悬挂的照片都准备好了,可见她不是一时冲动才自杀的。”
“她预先告诉朋友她要自杀的时候,心情一点都不沉重,反而显得很乐观,这难道不叫人奇怪吗?”
“啊……这也许是您多虑吧。她老早就想寻死,而且做好了各种准备,心情沉重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况且,在自杀案中,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问题就在这儿。”
平贺一边说,一边定睛瞧着川口,那眼神的意思是想考一考他。
“……”
川口歪着脑袋想了想,高本文子生前的行动,与一般人确实不同,可是从她的所作所为里也找不出什么矛盾来。但一想到她为何把那张照片拿去放大,就叫人多少有些怀疑。
“你想,她对自杀既然冷静地做了种种准备,那么为何临死前又如此狼狈,或者说头脑错乱呢?”
“你是说她手里紧紧抓着遗书,又极力揉成一团吗?”
川口问,他对平贺的话,朦朦胧胧总算有些弄明白了。
“是的,连遗书都早已准备好的人,自杀时不管怎么痛苦,也不会把遗书又揉又搓的,这不是挺奇怪吗?”
“可能是临死前挣扎,什么也顾不得啦。”
“嗯,这话也许有些道理,不过,她是情愿自杀的,这遗书是向警察署长转述自己意愿的,对这一点,她应该一直都是很清醒的。所以,痛苦之余动手动脚也不会把遗书毁掉的。看来,这遗书是个幌子,是专门做样子给我们看的!问题就在这儿。”
“这么说是假造的罗,可是经过鉴定,据说同她的笔迹一模一样啊。”
“嗯,我说是幌子并不等于伪造。如果有人模仿她的笔迹,写了这份遗书,那叫伪造。要是那样,她本人并不知道有这份遗书。不是吗?一般地说,伪造者要到现场看到她确实死了以后,才敢把假遗书留在那儿。这样,死者不知道遗书的内容,也根本不会挣扎着把它揉成一团的。所以,她想撕掉遗书,正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意志,因此她是知道遗书的内容的。”
“也许是这样,可笔迹是她的,这没有错吧?”
“嗯,事情就出在这儿。诚然,她是甘心情愿傲着自杀前一切准备工作的。她预先把这件奇闻告诉朋友,又冲洗放大了照片……可是临死前,她似乎有所觉悟,为此她的手伸向遗书,想把它揉碎。看来,她突然间遇到了什么变故?………”
平贺说着,从抽斗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这是《生命保险合同书》。
“这个是……”
“刚才生命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来了,他问起高本文子自杀一案有没有疑问,如果确实属于自杀,将付给她的丈夫两千万日元。”
平贺交叉着双手,眼睛望著天花板。
大熊克行把川口让进经理室,从一开始神情就有些慌张。川口和他初次见面,案件发生后,平贺曾经找大熊听取过一次情况汇报。
“从调查结果来看,警察先生同样对她的自杀抱有怀疑吗?”
女办事员端来了红茶,大熊一边劝客,一边说。
女办事员好象也听到了这句话,她走到门口,突然岸住脚,惊奇地看了川口一眼。可是,对于川口来说,辽是大熊无意中吐露的那个词儿,更能引起他的重视。
“同样?”他反问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说同样吗?看来大熊先生对此案也感到有些离奇罗!”
“这个……”大熊深深吐了口气,“我当时就想给你们说,因为顾忌自己的面子,就作罢了。再说,她如果真地是甘心情愿自杀,我想还是保持沉默对她的丈夫更有利些……”
“你是说……”
“大概在出事三四天以前,她来到我的公司,在制版车间的药品库周围转来转去,我看到了就招呼她到经理室来。她说是随便来玩玩,但样子颇有些怪。当时她还问我,想不想再抱抱她。好几年前,我曾经勾引过她。我问她想干什么,她马上说了一句调情的话儿,于是我的欲望就立刻压抑不住了……”
文子同大熊私通是有交换条件的。她向他索取少量的车间使用的氰化钾。
“你要那个干什么用?”大熊问。
“毒死狗,那条狗实在叫人讨厌。”文子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据文子说。她的丈夫养了一只德国种的尖咀狗,这狗每当她夫妇上床的时候就狂吠一阵,实在叫人受不了,因此想把它杀掉。
“我对她的话很怀疑。首先住宅里能不能养狗,其次要杀狗只要交给保健站处理就好了,无需自己亲自动手,于是,我决定给她一份假药。就是说,我一方面口头许诺,同她一起到旅馆过夜;一方面顺手将助消化的药包在小纸包里交给了她。”
“这不是撒谎吧?”
“嗯,那时我撒谎是为了把别人的妻子搞到手,所以一直瞒着没有说。我至少可以保证,她不是吃了我们公司的毒药,而是吃了从别的地方寻来的毒药致死的。本来我一直沉默,,看到这个案件育些问题,才打算把事情真相全部摆出来。”
“好吧。还有一件事,那天高本文子给你打来电话,你从电话里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地方?”
“啊,那不是我直接接的,是别人转达给我的。当时我正在车间里视察,女办事员送来一张字条,说有我的电话。要不要把那女孩子找来问问?就是刚才端茶的那个,她叫寺川初子。”
大熊从沙发上站起来,按了按桌子上的蜂鸡器。
“不,不,不用叫她了。”
川口制止了大熊,他脑子里联想起一件事情,准备以后再去调查。
寺川初子被叫到城甫警察署接受审问,是三天之后的事。川口警察已经查清,寺川时常到高本阳介和朋友一起经营的商店去。
川口有一天回到警察署查阅材料,发现寺川初子谈到过高本文子,说文子打开了药品柜的门,取走了一个瓶子。
这又使他产生了疑问,要是文子这时拿到了毒药,她就不会再去求助于大熊了。他怀疑这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假口供。
川口调查寺川初子动静的时候,她正在高本阳介的商店里。听店员们说,她不止一次在那里露面。川口就叫住了她加以盘问,寺川初子老老实实供认了她同高本阳介的关系。
“那还是文子结婚后不久的事,她到公司来同我们的经理一道儿出去了。后来,她骗她的丈夫,说那天是同我一块儿外出吃东西去了。原来她丈夫那天有事,从热海打电话回来,发现她不在家。第二天问起这事,她便说出了我的名字。因为她预先也没有和我联系,所以她丈夫打电话问到我时,我就告诉他根本没有那回事。她丈夫很奇怪,就邀我一块去吃饭,以便向我问个明白。他要我不管什么都可以说,我告诉他,文子那天可能同经理喝酒去了。他为了表示感谢,送我两万日元。其后,他常常来电话,我们一块交谈,一块吃饭,关系十分亲密。我没有想到,由于文子背叛了自己的丈夫,才使他干坏事的。另外,文子同羟理打那以后就再没来往过。只是不久前,她又出现在经理室里,并且和经理又一道出去了。我把这事也告诉了她的丈夫。”
文子后来的事,阳介作了详细的供述。他坦白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承认了自己全部的罪行。原来,寺川初子按照他的指示,从车间里偷出毒药,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他。
“说真的,我并不想杀死文子,我对她所讲的关于诈骗保险金的方法,一直犹疑不决,害怕实行起来会出漏子。然而,她却一心要付诸实施,并且连葬礼用的照片都准备好了。她还写了遗书,剩下的只是寻找替身了,这件事决定由我去办。正在这当口,我接到寺川初子的报告,说文子又去找了大熊,两人一道出去了。我立刻不由地产生了怀疑,我怀疑她想以自杀为借口,从此隐姓埋名,暗地里做大熊的情妇。当时,我不好向大熊说什么,心里惴惴不安。我想,为了诈取两千万保险金,假借自杀的名义加害别人,这个骗局一旦被警方识破,怎么得了呢?与其找别人当替身,倒不如杀死文子更安全些。这个念头一直缠绕着我。再说,有她自己的亲笔遗书,警察不会陌疑的。遗书上当然会留下指纹,不过那也是她本人的指纹。比起冒着各种风险去物色一个替死鬼来,还是让文子‘自杀’更简单些,也不必担心走漏风声。问题在于如何把交子手中的毒药夺过来呢?这事只有委托寺川初子去办了。此外,安排让大熊第一个发现死者,也是出于对他的极端怨恨。”
看来,文子在绝命之前,发现自己受了丈夫的欺骗,才使出最后一口气力,打算把自己的亲笔“遗书”撕毁的吧。
神秘的道别电话
究一望着正在向女侍点菜的父亲征介,心里一边想着心事。
“已经很久没有与父亲一起吃饭了呀!”
当年,父亲和母亲离婚时,他正在读中学二年级。
女侍等着征介点完菜后,离开房间,关上拉门。
征介仿佛在等着她离去。
“对了!我想起来了,趁我现在还没有忘记。”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纸盒。纸盒上扎着黑色的、专门用于礼品的硬纸绳,写着简直像是习字本似的楷书:“香典同部征介”。
“不行!这样的礼物……”
究一本能地说道。
“父亲送香典给儿子,而且还是母亲留下的香典,想想就感到有些不妥。”征介尴尬地说道,“而且啊,我在写下这名字的时候,还真犹豫了好一阵子,不知道应该端端正正地写上姓名,还是只写‘征介’好。将姓名写得如此规范,就好像是给其他不相干的人送礼似的……”
“离婚以后,夫妇之间一方去世时,另一方是不应该送香典的吧?”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倘若离婚有十年以上,大多已经毫无来往,就连对方去世都一定知道吧……但是这一次,丧主是你,作为我来说,也应该向你表示哀悼,我送香典……嘿!你收下吧!”
征介将纸盒推过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妈妈去世的?”究一问道。
“尸体是7日发现的吧。那天晚报作了报导,还刊登了照片。”
“对了。是《东西新闻报》吧。我记得最早怀疑那是一起杀人事件的,就是这份报纸。”
“记得是这份报纸。但是,第二天我到公司里上班以后,在报夹上流览了一遍其他报纸,发现除了《东西新闻报》之外。7日的其他晚报上都怀疑是自杀,报导的篇幅也很小。”
“是啊!不过,《东西新闻报》似乎是不可能误报的。员警中不是也有人认为是他杀吗?我还受到员警严厉的盘问……”
究一回想起受到员警传讯时那非常压抑的气氛。审讯官的措词尽管显得非常客气,但同样的问题不知提了多少次。这也许正是因为对究一深感怀疑的缘故。
“嗯?尸体被发现时,你在东京?”
征介不解地提问道。
“不!我在札幌。大年夜在东京,元旦。二日、三日,和母亲一起度过,四日早晨离开那幢公寓,是五日下午回到札幌的。我骗母亲说四日开始要上班……”
“哈哈……于是,你一整天都在对母亲打着马虎眼吧?是因为女朋友?”
征介露出笑脸,故意作出淘气的模样。
“唉?嘿……”
究一点点头。
——究一接到母亲的死亡通知时,正在他的工作地点PA机械札幌分社里。
“对不起,你是同部究一君吗?”
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位男子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
“是找我吗?”
“我是东京警视厅五反田员警署的员警。槌田藤乃君,你认识吗?”
“认识,是我母亲。”
“啊,是你母亲呀!你母亲的那份表格,‘事故等联络地点’这个栏目里填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她真的是你母亲吗?”
对方再三询问“是不是你的母亲”,好像是怀疑姓氏弄错了。
“我母亲改过名字,但褪田藤乃肯定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母亲怎么了?”
“很可惜,我们发现了尸体……”
“发现尸体?在哪里发现的?真的是我母亲吗?”
“详细的情况,在电话里说有些不便……我们给你打电话,是想确认遗体的身份……请你到五反日员警署来找刑事课的须藤君。”
究一马上征得分社长的同意飞回东京,但他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内心竟丝毫没有涌现出悲伤的情感。当时,他好像只是希望那个通知搞错了,尸体是别人的。至少,他总该有些难过才对,但是,他发现自己的内心里丝毫没有那样的念头,便为此感到有些惊讶。
在父母离婚之后,母亲是究一的监护人,因此,究一是在“母子相依为命”的氛围里长大的。现在母亲死了,这当然是他最感悲伤的事,但是,他自己却没有那样的感觉。
由此可见,母亲活着时,究一也许是将母亲当作了一种巨大的压力,而且,正因为那种压力太沉重,所以当得知母亲去世、压力被解除时,究一感到自己霍然轻松。同时,他对母亲去世满怀困惑,因此还没有来得及感到悲伤……
的确,母亲藤乃的压力,对究一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他今年二十六岁,是一位颇为体面的白领,为了与女朋友幽会,每次都不得不对母亲撒谎。这一事实,可以说是他感觉得到解脱的原因之—……
“你打算与那个女朋友结婚吗?”
女侍将酒和菜肴放在桌子上以后一离开,征介便再次提起刚才的话题。
“有这种打算,但……”
“让女朋友去见过你妈妈了吗?”
征介“你妈妈”的说法令究一产生一种温馨的感觉。
“只见过两次……”
征介皱起眉头,眉间蹙出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在十三年之前是没有的……
“不过,那女孩子是干什么的?”
“她是一位元女事务员。我在去札幌之前,在东京总社的营业部里工作,去她的公司里推销办公仪器,是她接待我的……”
“哈哈,那女孩子是札幌人吧?倘若如此,你在调到札幌去工作时不是可以带她一起去吗?而且,倘若在那里结婚,你妈妈也无话可说……”
“嘿!这已经想到过了。倘若实在没有办法,就采取这种手段孤注一掷,但是美和子说再等一等……”
去年9月,究一受命去札幌分社工作。去札幌工作的人事调动,一般要提前在5月份左右公布,但分社突然缺人了。
按总社的规定,职员早晚都要到地方分社去工作一次,因此究一早就向公司里提出,希望尽量去远一些的分社工作。结果,这次分社人员紧缺时,他便受命顶了上去。
他想去远方工作,原因就是希望远离母亲,在遥远的地方与白阪美和子开始新的生活;但是,这次调令来得太突然,所以美和子一时很难下决心……
“今天找你出来,当然是为了将香典交给你;不过,关于你妈妈的事件,我还想打听一下。”
酒已经喝了一大半,征介的脸色几乎毫无变化,他好像与以前一样,酒量依然很大。
“你要问什么事?”
“今天上午刑警到我公司里来,说是想来听听我有什么想法,因为我以前曾是她的丈夫。总之,我觉得他们的目的,是想来询问她是不是那种会自杀的性格。看他们的模样,估计现在还没有最后下结论定为自杀吧?”
“那么,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和她分手已经有十多年,要说她的性格,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吧?所以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现在就是想问你,你是怎么想的?你妈妈真的会自杀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妈妈是被人杀害的吗?”
“不!现在不谈这个问题。总之,她在性格上是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说实话,从性格方面来考虑,我也很怀疑。妈妈是一个不甘心示弱的人,而且……”
十三年前,和征介一离婚,她便立即征得父母的同意,将和征介居住的那幢房子拆除了,在原来的土地上建起一幢六层楼的公寓,而且还得到了土地证;因此,房子造好以后很久,究一还一直对母亲深感钦佩:一个女性,竟然能下那样的决心。
“不将那幢房子拆了,我就总觉得房间里到处都留着那个男人的污垢。”
事后,藤乃心不在焉地向究一解释道;但是,仅仅这些原因,还不足以使她下那样的决心。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将此作为成功的标志!
藤乃就是这样一位要强的女性。“离婚”,对女性而言是一种失败,她要将那种失败转化为动力。
“是吗?刑警说,估计她在偷偷地放高利贷,催收得很严厉。就是说,员警也不断地听到有人反映,说她这个人不会自杀,于是便想重新调查。”
“嗯……”
究一暖昧地随声附和着,将酒杯端到嘴边。
“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总在心里牵挂着。就是,你妈妈是左撇子,你知道吗?”
“左撇子?没有这回事吧?她拿筷子时是用右手的,写字也是用右手写的呀!”
“那是后来纠正的。以前她在读小学时全部纠正过来了,但是,她真的是左撇子。拧毛巾时老是用左手拧,吃饭团也是这样,主要靠左手。”
征介用双手做着吃饭团的模样。
“还有,取放在高处的物品时,她也是用左手取的。”
“嗯……按你这么说,也许真是。”
究一也想起自己曾经看见母亲用左手取灯泡。
“妈妈,摆弄时应该用右手。万一触电,电流也不会通过心脏……”——当然,他还这样提醒母亲道。
“但是,听刑警说,她的尸体是在浴室里被发现的,左手的手腕上有剃刀划破的伤痕,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她要用右手割腕自杀?因为对她来说,那种情况下,左手使用起来顺手,所以伤痕应出现在右手的手腕上。以前做菜时,她就是用左手拿菜刀的……”
“这些事,你对刑警说了?”
“不!没有说。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征介深深地注视着究一的眼睛,目光像在探寻着什么。
“你是问我的看法?”
“嗯。倘若你妈妈不是自杀,人们就会传说纷纭,我也会有很大的压力,非常棘手;所以,我倘若想息事宁人,这些情况也就不张扬了……”
“就是说,你是在怀疑我吗?”
究一问道。他这才想起刚才征介那副审视的目光。
“我不是在怀疑你啊!只是,倘若那是一起杀人事件,我觉得凶手会不会是那个家伙?但是,倘若告发他,她的丑事也就公开了。”
“你说的‘她’,是指我妈妈?”
“嗯。这样看来,你能够听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一点也不明白!你是在说谁?”究一问。
员警还没有最后下结论。
究一与父亲见面的第二天,1月12日星期六,刑警来到公寓里拜访究一。
母亲的尸体就是在这间公寓的浴室里被发现的,究一在东京时就一直住在这房间里。
他从札幌赶来时,现场的勘查已经结束。对他使用这间房间,员警也没有任何异议。
“幸好你没有走。我在来时的路上还在担心,心想你也许已经回札幌了。”
究一一打开房门,一名刑警便和蔼可亲地说道,他是刑警部长,名叫久保。7日傍晚向究一了解情况的,就是他。
究一将刑警请到客厅里的沙发上。
究一正好在沏咖啡,于是便将沏好的咖啡端给两位刑警。久保吞吞吐吐的样子,令究一感到困惑。
“有什么事?你们还在调查吗?”究一主动问道。
“我们在进行补充调查。今天我们来,是为了再核实一下那个电话的事。”
“你是指母亲打到白阪美和子公寓里的那个电话?那件事,7日傍晚和8日上午,警方两次找我了解情况时,我都说了……”
“是啊!不过,我们想,此后你也许会想起什么线索吧?于是顺便再来看看。”
“我没有想起其他什么……”究一回答道,心里颇感扫兴。不管有多么不愿意,也不可能将他们赶走,最后只好回答久保那过于恭敬的问话……
母亲的公寓地处五反田。1月4日早晨,究一说要回札幌便离开了母亲的家。公司里是7日开始上班,但他对母亲谎称4日下午分社要召开新年后第一次会议,其实他与白阪美和子约定4日和5日与美和子一起过。
但是,究一离家后并没有马上去美和子的住处,美和子的父母住在水户。他知道美和子正月期间要去探望父母。4日下午4点以后她才回到自己的家。
因此,他逛书店看电影消磨时间,然后按约定在4点钟去了地处大井町的美和子住宅。
美和子已经回到家里。
“这下我放心了!倘若你赶不上电气列车,还没有回家的话,我又不知要在哪里流浪了……”究一说道。不料,美和子的回答令究一大吃一惊。
“你真会瞎担心啊!说实话,我1点半就到东京了,还到你母亲那里给她拜了年才回来。”
“你去我妈妈那里了?”
“是啊!我回老家里想明白了,还是应该让你母亲高兴,而且也想掩饰一下……趁你不在家时,她看见我去拜年,就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两人已经事先约定……”
“我妈妈说什么了?”
究一问。藤乃有着一种极其独特而敏锐的洞察力,从美和子的态度和言词里或许会察觉到什么。
“好像很高兴。我说明天下午和朋友一起去滑雪,她还对我说,你倘若如此喜欢滑雪,趁究一在札幌期间,想不想去北海道滑雪……”
“不!你上当了!我妈妈是在试探你呀!她肯定是在怀疑我们两人事先就是这样约好的,因为你回答得太流利了!……我妈妈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不幸被究一言中。母亲藤乃打电话来了。
这时,两人已经在床上忘情地做爱过以后。因为嗓子眼里干渴,想要喝啤酒,两人都披着长袍,回到客厅里。
就在美和子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放在桌子上的一瞬间,电话铃声响了。
“是谁呀?现在这个时候!”
美和子感到纳闷,小跑着走到放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电话机旁。
“喂!我是美和子。”
美和子接起听筒说道,但她旋即改变了语气。
“呀!对不起了,我不知道是你。”
而且,她对着究一用手指了指,便竖起大拇指。
“呃?是我母亲?”究一用嘴唇蠕动着问道。
美和子点点头,又对着听筒。
“你是问究一君在吗?不在。他没有来这里啊!刚才不是说他回札幌了吗?……嘿!我这里怎么也……不!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她用辩解的语气答道,表情也一反常态,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
打完电话以后,据美和子说,藤乃是怀疑究一来了这里,才打电话来询问的。
难道她已经感觉到了?或是打电话到分社找究一,得知公司里7日开始上班,便推测究一准在美和子那里……
看来员警非常重视这个电话。原因之一,是4日那天自从这个电话以后,没有人再与藤乃交谈过或看见过她。警方将此看作是她最后的电话。再者,警方估计,这个电话结束时,藤乃也许会脱口讲出不合常理的话来。
据美和子说——
藤乃最后说:“倘若究一来你那里,请你转告他,我和他再见了。是再见呀!”
“什么?你说再见?”
美和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
“是啊!再见……”
接着,藤乃挂断了电话。
“奇怪呀!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清楚,好像确实是说‘再见。’”
美和子将电话的内容告诉究一之后,侧着脑袋感到纳闷。
“你没有听清楚?难道她是在服安眠药?”究一道。
自从究一在札幌上班以后,藤乃常常诉说睡不着觉,在找附近的医生配制安眠药;而且,她有几次在服用安眠药之后,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打电话到究一在劄幌的住宅里。
“也许是的。你母亲说:‘美和子君,你给我说实话,究一现在究竟是不是在你那里?’语气听起来很低沉,很神秘,很吓人的……”
究一当时和美和子两人得出这样的结论:藤乃服用安眠药后神思恍惚,糊里糊涂地打电话到美和子的家里。
“难怪啊!”久保说道,“你母亲最后的话,是说:‘你转告他,我和他再见了。’这话,你怎么样理解的?”
“刚才我也说过,她是因为服用了安眠药,所以才开始神思恍惚,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当时我就是这样理解的。”
“是啊!这一点确实没错,但……”
“要说起来,服用安眠药,好像也是为了打发寂寞,所以不难想像,她当时心情应该是很低落吧?儿子去了很远的地方,这种凄凉的感觉就变成‘再见’这句话……”
“那么,你母亲的情绪为什么会如此低落?据我们调查,你母亲是一个非常硬气的.99lib.
人,觉得她不太可能情绪低落……”
“这……那样的事不能说绝对没有……”
“也许无意中泄露你事先约定去美和子公寓的事。不!也可能是给了你母亲这样的暗示,因此,你母亲才打电话到美和子的公寓里去……”
“暗示……”
“怎么样?关于这一方面的情况,你没有听到美和子说起什么吗?”
久保眼睛里难得地闪出光来,问道。
“没有……其实,那以后,还没有与她静下心来见面过,今天正想要打一个电话给她。”
“我向你提一个问题。”另一名年轻的刑警问道。
“你问吧,什么问题?”
“你没有接你母亲的电话吗?”
“是啊!我没有接。我骗母亲说是回札幌的,倘若去接电话,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那么,白阪美和子家的电话机性能怎么样?”
“你说性能?”
“譬如,在打电话时,在稍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咳嗽,对方能听到咳嗽声吗?”
“这个……你是认为我在咳嗽,让母亲听到了咳嗽声吧?这我不知道,我记得自己没有咳嗽过。”
“倘若是性能好的电话,对方的说话声,在稍远的地方也能够听到,这一点怎么样?”
“不!当时母亲的声音没有传到我这里。如此说来,也许是性能不太好。”
“嗯……”
年轻刑警感到很满意,以后再也没有提问。
两名刑警的提问并没有让人感受到是他杀,因此究一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
只是,他杀的可能性的确并非没有。
藤乃的死亡推断时间,是4日下午到6日中午。据说,由于尸体发现得迟,而且放置在浴池里这一特殊的状况,已经难以确定再短的时间范围。
不过,4日下午5点左右,藤乃打过电话给美和子,所以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此以后。
警方认为,藤乃服用安眠药熟睡着时,有可能有人进屋脱去她的衣服,将她搬到浴室里割断她左手腕的静脉。或者是在第二天或第三天有人来访,来访者让藤乃服下安眠药,用同样的手段杀害她。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怎样.99lib.,来访者都必须与藤乃熟识。藤乃公寓的房门虽然不是自动上锁的那种,但她在屋子里时,有着上锁的习惯,因此,要进她的房间,需要让她开锁。
不过,她有时偶尔也会忘记上锁。至少,究一遇到过三次这样的情况。
起码,在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房门就没有上锁。隔壁房间的主妇因什么事情去找她,按了几次门铃也不见动静,便试着旋转门把手,不料房门打开,这才发现了尸体。
根据自杀的人不会不锁房门这一经验,员警开始时大多认为是他杀,但究一说藤乃时常也会忘记锁门,再结那个“再见”的电话,人们又大多倾向于自杀的结论。
刑警们离去以后,究一顿感疲惫,横躺在沙发上。
“我们离婚的原因,你知道吗?”
河豚生鱼片送来以后,征介问道。刚才他正要说出可疑人物的名字时,见女侍进来,便停住话头没有说下去。此刻,他的提问好像忘记了刚才想要说下去的话。
“记得是说父亲有情人……”
“你妈妈对你这么说的?但这不是事实。你认识一个叫王船悟的人吗?”
征介一边从盆子里掀起切得很薄的河豚片,一边窥察着究一的表情。
“我认识的。我在读中学时,他是我的家庭教师。当时是城南大学的学生……”
三船悟今年还寄来了贺年卡。他在大学毕业以后,曾进报社工作,后来与上司吵架后辞职,现在在首都围内的某市编辑市志。
“你妈妈与他的关系,你没有发现吗?”
“关系?这是什么意思?”
“男女关系呀!”征介的话好像是捕风捉影。
“难道……”
“不是难道,是真的呀!是因为某件事被我发现,我责问她时,她自己提出要离婚的。你妈妈这个人很要强,只要被抓住一次把柄,就不愿意再将婚姻生活维持下去。”
“真没有想到……那些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但是,究一心里在想,三船的确是一个好男人,有着运动员一般的优美身材,轮廓分明的面颊上有着一种刚毅的神情。
“当时你妈妈三十四岁,作为女人正处旺盛的时候。我又经常到处出差,现在回想起来,不能光责怪她……但是,三船悟至今还是独身,你知道是为什么?”
“……”究一漠然地摇摇头。
“去年,不!现在刚过了年,这么算起来是前年,盛夏的时候,我在贵族花园见到他了。那次还是他主动喊我的。他已经喝了很多酒。他请我坐到他的桌子边上,我想这家伙给我面子,我也不能对以前的事总是耿耿于怀,便坐到他的桌子边,敬了他一大杯啤酒;于是,他发了许多牢骚,埋怨自己现在还是独身,主要是那个人总是给他添麻烦。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指你母亲……我仔细一问,他甚至还对我说,他们现在还每月见面一两次,而且你母亲对他说,倘若他与其他女人结婚,她就要冲到那个女人那里,将以前的事全部向对方抖露出来……”
“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他编造的……”
究一说道。他心想,母亲这个人,为了独占一个男人,也许真会那么做;但是,到底能不能相信此话,这是一个疑问。
“倘若是编造,他得不到任何好处吧?至少,我觉得不像是编造的。”
“嗯……不过,母亲是四十六岁啊!”
“年龄没有关系啊!而且,她不是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吗?”
“嗯。看上去至少年轻三岁……”
“反正,我感觉到那个三船悟的生活全都乱套了,而且对你母亲好像怀有非常复杂的想法。对了!还提起你的事呢!说究一君的结婚问题肯定也会起波澜……”
“是吗?他寄来贺年卡时,上面还写着:在市志当主编,工作很紧张……”
“当然不能在贺年卡上流露真情吧?我刚才说的那个可疑人物,就是指三船。在《东西新闻报》上读到有关他杀嫌疑的报导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三船。倘若他对我说的是实话,他就有足够的杀人动机啊。”
征介也许说累了吧,塌落肩膀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就是说,是清算孽缘?”
“嗯。还可以作多种猜测吧。比如,他另外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对方也希望与他结婚;但是,要结婚,你妈妈的存在就是一个障碍……或者,向你妈妈惜钱却无力还钱……对他的作案动机可以作多种推测,而且我觉得都挺合情理。至少,我想员警应该对他进行调查吧。”
“嗯……不过,也许对员警来说,还要等一等,我也要再盘算一下……”
究一附和着说道。
究一是在翌日13日见到美和子的。星期六晚上究一给她打电话时,她的心情不太好,说她也受到刑警的拜访,员警对她再三盘问,所以她的脑袋很痛。
究一从电话里的感觉估计,强要与她约会也许会闹得很不愉快,便决定星期天与她见面。
究一决定去美和子的公寓。他请美和子来他这里,她直言不讳地说:“我已经要对你的家敬而远之了!”她也许是不想使用他母亲死去的那个浴池。
两人一见面,美和子便向他告状,说昨天刑警来访时态度很傲慢。看来她的心情还没有恢复过来。
拜访她的好像不是久保,而是其他刑警。据说措辞粗暴无礼,始终采取高压的姿态俯视着美和子。
“真的很恼火!简直是在说,你母亲是被我逼死的!”
美和子从5日下午到7日早晨去滑雪了。也许是被太阳晒得脸上皮肤发痒吧,她不停地用手指搔着鼻尖。
“不过,可能也有他杀的嫌疑呀!”
究一冷不防说了一句。
“他杀?为什么?”
美和子瞪大了眼睛。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记得母亲是左撇子。”
究一解说着父亲列举的他杀根据。
“倘若那样,她在电话里说‘再见’,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打算自杀才说‘再见’的吧?”
“那时我母亲可能已经神思恍惚,所以可能不清楚自己讲话的意思。难道不是吗?”
“尽管如此……”
美和子感到不满,脱口说出令究一大出意外的话来。
“假如是他杀,我们两人都不会受到怀疑吧?因为我们都不在现场!”
“不在现场?”
究一下意识地喃语着。关于不在现场的证明,他还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过。
“真是如此吧?4日傍晚之前,你母亲的确还活着,此后一直到5日中午时分,我们两人一直待在这间房间里,而且,我和顺子君一起去上野,她来接我时正好与你交错。你径直去札幌,飞机乘客登记本上会有你的名字。我和朋友在一起,她当然能证明我不在现场……”
“说起来也真是的……首先,我们没有杀人动机啊!”
“是吗?不过,员警也许不会那么想吧。昨天刑警向我问起一个奇怪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
“问我有没有听你说过母亲的坏话……说你看到母亲的遗体时比较冷静,还说母子相依为命,相反儿子却很冷静,真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由此可见,他们也许是在怀疑你吧?”
“那些家伙的推测全都错了!”
究一一字一顿地说道,“倘若他们真的这么想,有价值的线索就绝不提供给他们!”
的确,在他人的眼里,究一也许显得过分冷静。同时,没有流眼泪,这连究一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流不出眼泪?
“有价值的线索?你是指什么?”美和子追问道。
“我母亲好像有一个情人。倘若我母亲确实死于他杀,那家伙最可疑。”
究一尽管不愿意透露母亲的隐秘,但结果还是说了出来。他也许是因为感到一筹莫展。
“情人?是男人?”
“是啊!叫三船悟,那人以前当过我的家庭教师。”
“胡说!”
美和子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究一的脸。
“我没有胡说。听说我的父亲与母亲离婚,原因也在他的身上。这是前天父亲亲口告诉我的,以前我也一无所知。”
究一将从征介那里听来的事简单地解说了一遍。
“那么,你也认识那个叫三船的人吧。”
“认识。今年他还寄来了贺年卡,上面写着,说市志编辑这个工作干起来很有趣。”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去见三船?”
“我不想现在马上就去与他见面。15日夜里,我想回札幌……可以先从札幌打个电话向他探探情况……”
“电话号码你知道吗?”
美和子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游移的目光,问道。
“贺年卡上有住址,我可以打电话查问号码……”
“是吗……”
美和子注视着远处,目光变得深邃。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注意到美和子的眼神,究一问道。
“呃?呀!我在想,那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美和子笑了;但她的笑容似乎很勉强。
美和子那时为什么要装出如此虚假的笑容?
回到札幌后的第三天深夜,究一才总算得知其中奥妙。
那天,究一被分社的同僚拉去打麻将,过了12点钟以后才回到住宅。房间一整天没有人,屋子里冷飕飕的。究一穿着长袍,点燃了暖炉,在那里将手烤着一会儿时,电话铃响了。
“喂!你怎么等得这么晚!”
究一用戏谑的口气说道。他以为是美和子打来的。以前美和子也不知多少次在这么晚的时候打电话来。
“呃?是究一君吗?”
不料,对方是一位男子。
“哎!对不起。我是究—……”究一赶忙道歉道。
“电话里说什么你等得这么晚,我还吓一跳呢!你真是究一君吗?”
对方似乎对究一并不陌生。
“是的,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是三船呀!三船。你母亲出事了吧?”
“……”
究一默然。他是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而且,他不知道三船为何特地打电话来,心里有些发怵。
“你怎么了?”三船一副逗笑的口吻,“一听到我的名字就不说话了,是对我生气了吧?嘿!你不高兴我也没有办法啊!……但是,你不应该不理我吧?我教过你英语和数学,而且要说起来我还可以当你的继父,所以……对了!也可以算是兄弟。”
“你有什么事情?”
究一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护着听筒。房间里非常寒冷,所以电话听筒捏在手里也很凉。
“嘿!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凶手被抓住了!明天的早报要见报呢!不知道是不是刊登在北海道的报纸上。”
“凶手?”究一一时还无法理解三船的话意。
“是啊!就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啊!而且,是我抓住凶手后打110电话的。我也作为涉嫌者被员警审讯了好几个小时,刚刚回到自己的家里,因此,我想首先应该告诉你,才特地打了长途电话。你待我这种态度,我要恼火了!”
“是你抓住了凶手?”
“是啊!你猜是谁?是你很熟悉的人。”
“难道,是我父亲……”究一有一种直觉,他脱口而出。
“你说的父亲,是指冈部征介君吗?这你就误解他了!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绅士,对我没有说过一句怨言,还敬我喝啤酒,我说这些话,你听不懂吧?凶手是一个女人!她今天是来杀害我的,用的是与杀你母亲时同样的手段。让我服安眠药,睡着时打开煤气栓。一开始我就觉得她的举止很离奇,所以她送我的罐头啤酒,我根本就没有碰一下,只是装作喝过的模样。当然,后来我还装着睡着的样子,因此,她打开煤气栓的时候,我突然起床,原来找我是为了干这种事呀!”
“那个女人,是白阪美和子?”
究一的嗓子感到很干渴。房间里的温度已经提高了很多,但他口渴并不是因为房间里的温度升高。
“嘿!你终于明白了?看来她是准备杀害我,然后伪装成杀害你母亲的凶手自杀的假像……当然,杀害我还有比这更重要的理由吧?”
三船神秘兮兮地说道。
究一脱去长袍,坐在椅子上。
“你说的话,我还不是很明白。按你说,是美和子杀害了我的母亲?”
“是啊!因为你母亲的做法很下流啊!美和子想要杀她也很正常。”
“但她是什么时候下手的呢?”
究一心想,美和子不可能有时间去现场。
“1月4日下午3点左右。就是说,在与你见面之前,她就已经将你母亲杀害了。”
“那么,那个电话呢?”
“你是说你母亲打过去的那个电话吧?那个诡计就是利用闹钟呀!在闹钟里可以设置出一个与电话铃声一模一样的声音。铃声和铃声之间的间隔也与电话铃声一样。先将闹钟设置好时间,然后将它放在电话机旁。时间一到闹钟的铃声便会响起来,不用心的人听着只以为是电话铃声在响。这时说‘有电话’便中止闹钟的响声,然后取起电话的听筒。就是那样做啊!以后接电话时,就完全是一个人在演戏。倘若对着明明没有人接听的听筒说:‘呀!是母亲,刚才……’只要看到这一情景,你就会以为她是在与你母亲通话……”
“……”
究一咬着嘴唇。他既没有懊悔,也不是憎恨美和子。他强忍着一种冲动,倘若不咬紧着嘴唇,就会大声地叫喊起来。
“怎么?你又沉默了?嘿!算了吧!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她演那种把戏,有两个目的。第一,靠强调‘再见’这句话,期望你得出母亲自杀的结论;而且,即便不能如愿,只要别人认为你母亲在那时还活着,她就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所以……此后直到5日中午,她一直和你在一起,以后也与朋友一起行动。就是说,她完全不在现场。怎么样?你听着吗?”
“我听着。”究一喘息说道,“但是,三船君,你刚才说,我母亲的做法也很下流,是我母亲瞒着我欺负美和子了?”
倘若果真如此,美和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究一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欺负’还是小事呢!倘若被整到那种地步,当然会挟恨报复啊!但是,你母亲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有那么严重吗?”
“是啊!不过,我在其中也承担了很不光彩的角色啊!你母亲给我一百万元,只要我与美和子这个女人睡觉,成功的话另外再给我报酬。对我来说,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啊!而且,我向你母亲借过钱,我不能不听从她的。我经过调查,得知美和子每星期一两次去大井町朋友开的快餐厅里帮忙。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究一只是回答了这么一句。
“是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啊。好!言归正传吧!总之,我常去那里玩,不久便说服了美和子。我先给她十万元,要她无论如何容应我。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做得不好,因为你和我是兄弟呀!我与美和子,一共睡过六次吧,每次都给她十万元。听到我的报告,老婆子,不!你的母亲,就给她打电话,说:‘听说你以每次十万元的价钱向一个叫王船的男人出卖自己的肉体,我请私家侦探调查这事是不是真的。现在侦探的报告已经送来了。’美和子矢口否认,说是搞错了。但是,你母亲恫吓她,说报告书里还有两人一起进旅馆的照片。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照片啊!但是,美和子受到你母亲如此的追逼,无路可退了!你母亲说,倘若美和子自己提出来与究一君分手,她就将报告书烧了,否则就让她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她的丑事。美和子无奈,只好同意了。那是耶诞节的时候,她其实的确有一次想要与你分手,但是,据她自己向我招认,当时她突然想到还不如将你母亲杀了,于是便开始制订计画。4日那天,她去找你母亲,说带来了与你分手的保证书,于是你母亲让她进屋。她要求你母亲将报告书拿出来,与她的保证书交换。你母亲回答说报告书已经烧了,于是她放下心来,便决心作案。这事,是她自己向我坦白的。”
“这……”
究一想说“母亲真坏”,但他感到嗓音嘶哑,说不出话来。
“作案大致成功了。她甚至根本没有犯罪的意识,因此,倘若你不向她提起我的名字,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再要杀人;但是,你说认识一位元叫三船的男子,还暗示她你要从北海道打电话给我。倘若你打电话,我和她的事就会败露,因此她下决定无论如何必须杀掉我;而且,她已知道我和你母亲的关系,所以察觉出我是在你母亲的教唆下做的。即便想要杀我,也很正常啊!”
“……”
究一默默地挂断了电话。他想对美和子大声喊道:“为什么不能再谨慎些?倘若再谨慎一些,也能将三船杀了!现在却……”这是究一最感苦闷的。
神秘的铃兰草
01
水野敏雄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在转椅上无聊地伸着懒腰。今天下午少有的空闲实在难得。兼任秘书的打字员三枝优子和他一样百无聊赖地把杂志放在腿上翻看着。办公室里充满了倦怠的空气。
这时,电话铃响了。三枝优子从椅子上弹起身来,要去拿话筒。电话机是放在水野的办公桌上的,平时总是优子先接电话。因为在某种情况下必须谎称水野外出,不在办公室。
而这次水野却挥了挥手,没让优子取话筒。他亲自接了电话。
“我是水野。”
水野打电话时总是故意压低声音。也许这是他想隐瞒年龄的心理在起作用:压低声音可以使人认为他不止33岁。
“是常务董事吧?你想杀死夫人对不对?”
对方的声音比水野压得更低。这是个陌生的声音。
“喂喂,你弄错了吧?这里是……”
“不,没弄错,我在给水野制药公司的常务董事长水野敏雄先生打电话。”
“你是哪一位?是不是报个姓名……”
“报不报姓名无关紧要。还是说说刚才说的事吧。你打算怎么办?”
“胡说八道!我对董事长……”
说到这里,水野把话咽了回去。一是因为三枝优子正在不安地注意着这个电话;另外,由于每当有人在电话里说到“夫人”时他总是习惯地改称“董事长”,对此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想她的确是董事长,可为什么就不能叫“老婆”或“妻子”呢?
“喂,我不想听辩解啦!”对方并不在意水野那微妙的停顿又说了起来,“反正你想谋害夫人这是事实。为了这件事我想跟你谈谈,怎么样?你能不能听一个建议?”
水野默不作声。他想挂断.99lib.电话,可是又想听一听那个建议。
“很简单,就是让我来进行这次谋杀。你要杀人,恐怕还没这个本事吧……”
“你?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为了你嘛!你想干,可又干不了。我替你干。就是这个意思。怎么样?”
“可你究竟是谁?”水野不再装腔作势了。他已经中了对方的圈套,合上了对方的拍子。
“想知道我的身份和姓名?问这个不合规矩吧?这也没什么必要。好了,说正经事吧。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议,那么明天早晨请在办公桌上的花瓶里插上一枝白花。明白吗?是白花!”
“啊,喂喂……那么……”
水野想问“条件呢”,可他欲言又止。他想:这话太危险。如果自己提出要谈条件,就等于承认他想杀害妻子久美子。
“你说什么?”对方反问道。他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
水野不答话,就挂上了话筒。
“董事,是什么事呀?”三枝优子站起身来,把匀称而修长的身子转向水野,娇声问道。
“嗯?”
“瞧你都出汗了!”优子掏出手绢,递给水野。
“是吗?我有点儿累了。”水野接过手绢擦了擦额头。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刺激了他的嗅觉,这股香气来自那块手帕。
“是累了?还是不要太紧张了呀。”优子仿佛自言自语。也许她觉得自己不便过深地介入水野的生活。
“嗯。”水野随口应道。但是刚才那个电话里传来的几句话总是在他脑子里闪现,成为了一个固定的声音。
“明白吗?白花!明白吗?白花!”
02
水野敏雄是水野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水野久美子的再婚丈夫。六年前,他只不过是秘书科的一名小职员。自从和久美子结婚以后他就在改为妻姓的同时,担任了常务董事长一职。
水野制药公司是战后成立的私人股份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是由久美子的前夫水野要吉的前辈人创建起来的。到了要吉这一代改为股份制,把股份分给公司要员。不过,要吉的名下仍有超过半数的股份。
要吉在七年前死于一起车祸。他膝下无子,遗产由遗孀久美子全部继承。于是,久美子就担任了水野制药公司董事长。她颇有企业家的手段,又正好遇上了制药公司的黄金时代——保健药的热潮。也许是有了这两个条件的缘故吧,到了她这一代,公司的经营业绩直线上升。到了亡夫一周年忌日的时候,她在公司的地位已经固若金汤了。
因此她刚刚办完前夫逝世周年的祭事,就决定与秘书科职员前川敏雄结婚。此时可以说没人敢反对。
人们私下议论道:“董事长也是活人嘛!这也是人之常情。”
“又是个女人,在公司里上上下下忙个不停,够她辛苦的。女人嘛,毕竟想回到家里。”
这些话在某种意义上体现了职员们对她的好感。
再婚时久美子30岁。新夫前川改姓水野,时年27岁。
水野敏雄纯粹是从利害关系的角度攀结这门亲事的。他在大学里专攻经营学,对于现代公司的经营十分自信。他从学生时代就怀抱着一个梦想,希望能经营一家公司,试行他的理论,再对理论进行修正。然而考虑到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他又心灰意冷。从小职员的地位爬上企业领导者的宝座,如果晋升顺利,也得花费二十年到三十年的时间。如果运气不佳,在成为企业家以前到了退职年龄,就不得不离开企业。如此想来,他不甘寂寞,但又心急如焚。他想:我的一生可能来不及实现年轻时的梦想就会结束。男子汉大丈夫,谁能忍受这种委屈?
于是,他虽明知同事们对他冷眼相看,仍然努力不懈,企求上司的赏识。他心急火燎地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指望着尽快成为一名企业家。
苍天有眼,他被女董事长慧眼看中。在一些女人的眼里,他也算是英俊男子,或许这一点也为他铺就了阶梯。
当久美子向他提出结婚时,他马上权衡了利弊。久美子年已三十,容貌不算漂亮,而且已近中年,皮肤上还隐约出现了褐斑,身体的曲线也有了臃肿的感觉。但他还是不顾这些“弊端”,同意了这门婚事。靠着婚姻的力量,他能一跃而登上企业家的宝座,这份魅力足以弥补那些“弊端”,这应当是一笔值得的交易。这就是他的想法。
对于一个男子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事业成功。与这个目标相比,恋爱、结婚就是微不足道的了。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
然而,他这份算计在某一处发生了误差。
最大的失误是他没曾料到久美子婚后仍然不肯放弃董事长的地位,而只是授予他“常务董事”一职。其实这是一个虚名,公司的命运一如既往全部操纵在久美子一人手中。他曾提议改革公司的组织机构,但久美子以资金不足为由否决了他的第一个计划。当时公司的体制是这样的,芝麻大的事情也须提交董事长裁决,未经久美子许可,任何事情都办不成。
婚后第二三年,他也曾试图与久美子的专制相对抗。然而久美子对这样的抵抗几乎毫不介意。他又没有勇气与久美子离异,到别的公司另谋一份差事。要是去了一家新的公司,他将不得不重与账簿打交道,亲自动手抄抄写写,有事就得请示上司。他不愿回到那样的小职员生活中去。岁月流逝,他也就死心塌地了。他时常自嘲:久美子只是我的性生活的必需品而已。他渐渐习惯了舒适的生活,甘心于这种地位了。
不过,他时常回忆起学生时代的雄心大志,然后暗暗想道:要是久美子死了就好了。因此说他希望久美子死绝对没有冤枉他。
03
水野对谁也没有说起关于那个奇怪电话的事情。他认为:也许是故意和我为难,或者是恶作剧吧。不过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这种愿望。
当天夜里,他故意拿着一本并不想读的小说走进书房,拖延上床的时间,以便让久美子先睡。在这种私生活的细节上,久美子也是鞭长莫及的。到久美子入睡后,水野又对那个电话琢磨了大约一个小时。
首先,他认为打电话的人是认识自己的。对方把声音压得那么低,就是害怕水野听出他的声音。其次,对方是知道水野希望久美子死的,这说明他对公司的情况了如指掌,并且熟知水野的性格。还有,他要求水野明天在办公桌上的花瓶里插上白花,作为表示同意的暗号,他怎样才能看到这个暗号呢?当然是公司内部的员工,透过玻璃门就能一目了然。
如此看来,对方是公司的员工。
不过,水野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明天要不要往花瓶里插上白花。
假如那个电话并非单纯的恶作剧或是坑人的把戏,而是货真价实的“杀手”发出的信号,那么插上白花的确是可行的办法。这不是白纸黑字,不用担心被第三者看见,也不必害怕留下证据。除了水野和杀手两人以外只有天知地知。而从杀手的角度来说,他能取得水野的答复而不需要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这种事太书卷气了,但是正因为这样,反而显得真实。水野已经对那个电话半信半疑了。
不过,关于是否同意对方的要求,他还是犹豫不决。他并非对要不要杀死久美子一事举棋不定。结婚之初,他只是把久美子当做一种“手段”。如今已知道了这“手段”毫无利用价值,要将其除掉是不必犹豫的。
问题是如果谋杀成功,这个案子对他的安全有没有影响呢?这一点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如果久美子死于他人之手,警察自然会查出自己是久美子死后最大的获利者。遵循这个原则,警方必定会疑及自己。当然,考虑到水野具有制药公司常务董事的身份,警方也许不会贸然将他逮捕,但恐怕免不了要反复地讯问和没完没了地盯梢跟踪。这可受不了。他会患上神经病,最后不得不招供。这样一来,他就毁了。
何况杀手也有可能被捕,他无疑会供出水野。这一来自己也会被捕。水野认为自己不可能在长期的拘留中否认他与杀手的关系。
“终究是不可行的。”
水野得出了这个结论。虽然他觉得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十分可惜,但却没有勇气冒这个危险。当夜他噩梦不断,甚至梦见了警察讯问他时的情景。
“那个提议不能接受。”他下了这个决心,但心里却还牵挂着此事。第二天在上班路上,汽车从花店前驶过,他心里有些发痒,购买白花的念头一闪而过。
所以当他到达公司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自然把目光投向办公桌上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一束铃兰草。铃兰草的花自然是白色的。
他在门口愣住了。三枝优子向他问了早安他也没有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花瓶。他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是谁违背他的意志插上了这束白花呢?这岂不是枷锁吗?
“董事,你怎么啦?脸色发白!”
听到优子的话,他才从一时的虚脱状态中恢复过来。
“不,没什么。”他板着面孔回答了一句。
“就算我多嘴吧。你还是去看看病吧?”
优子还在说着。
水野想道:她的确是个好姑娘。我就喜欢这份温柔体贴。同是女人,怎么久美子就没这样的优点。
“嗯,没什么大不了!这铃兰草是你插的吧?”
“是呀。北海道一个朋友给我送来的。还是航空邮寄呢!所以香气正浓,美极了!”
“是吗?真是你插的?不是别人叫你插的吧?”
“当然不是嘛。怎么啦?董事不喜欢?”
“不,也不是不喜欢……”
可是水野对这束花不知应该如何处置。叫优子马上扔掉吧,会辜负优子特意讨他欢喜的一片心意。何况那杀手很可能已经看到了这束白花,正在采取行动。他想报告警察,可是警察决不会相信的。再一想,这偶然的巧合莫不是命运的启示?
优子不知底细,又补充一句:“我觉得花儿挺可爱,还分送给总务部长和秘书科的全体同事了。”
水野突然觉得有些滑稽。这件事值得如此操心吗?那电话很可能只是纯粹的恶作剧。为了这点儿小事大惊小怪地报警,或者叫优子把花扔掉,反而会被人笑话。
他强迫自己不再考虑这束花的问题,何况今天预定要下厂视察。
可是,正在水野视察工厂的时候,他接到了关于久美子死亡的报告,这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是久美子的休息日,她不到公司里上班。久美子说过,为了美容,每周休息一天是必要的。
04
久美子死于卧室。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尸体竟然一丝不挂。水野从工厂驱车疾驶回家时,地方检察署的检察官已经验尸完毕,鉴定科也做完了现场鉴定。警察立刻将他领进那间卧室。
走进卧室的瞬间,水野把眼睛转向一边。这并非杀人现场惨不忍睹,而是现场与他的预想差别很大。水野在驱车回家的途中,得知妻子被杀这一事实时,脑子里就浮现出一副可怕的场景:屋子里乱七八糟,久美子变得面目全非,尸体附近洒着斑斑血迹……然而事实与想像完全不同,如果没有神情严肃的警察在场,这房间与平时无异,根本想不到这就是杀人现场。
水野移目旁视,是出于羞耻之心。他与久美子结婚,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在利害关系的基础上缔结的婚姻。他本来并不爱妻子,但当他看见妻子真的赤裸裸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仍然为妻子的裸体暴露在他人的眼前而感到羞耻。
何况久美子的尸体毫无羞耻地袒露着,她的下半身分外松弛。似乎她临死之前还得到过充分的满足。这使水野对久美子当时的情景产生了某种联想。
水野心里惶惑不解:久美子被杀时在干什么呢?
他向身旁的年轻刑警问道:“难道她就是这副模样死去的?”
那年轻刑警朝站在尸体旁边的一名年长的男子投去询问的目光,好像问他这个问题能不能回答。
那名年长的男子从水野走进这个房间就一直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他。水野觉得他是一名办事干练的警官,生来就适合干这一行。水野感到了他目光的威慑。
“是的,她就是这样死去的。”警官回答时语言清晰。同时他注意着水野的反应。
“啊……可是……”
“哦,这儿说话不方便,找个别的地方吧。有合适的地方吗?”他对水野说话的语调,表面上是征求意见,实际上是下命令。
水野把他领进了会客室。警官拿出了名片。他是S警察署刑事主任山内警部。
寒暄完毕,他们在沙发上就坐。水野首先表示了歉意:“应该沏茶,可今天保姆休息……”
“不用客气。顺便问问,保姆休息是怎么回事?”
“每周一天。星期三我妻子不去公司上班,也给保姆放假一天。我们平时都不在家,雇保姆主要是为了看看门。我妻子在休息日想图个安静,不愿有人打扰,所以把保姆也打发回去了。”
“哦,原来如此。不过,夫人把保姆打发回去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水野听出山内警部的话中有弦外之音。
“这怎么说呢?”
“好啦,咱们还是从头说起吧。”不知为什么,山内警部转移了话题,“11点刚过,S警署接到一个电话,报告有人被杀。”
“打电话!是男的吗?”
“你听我说嘛。那个电话所说的杀人现场就是府上。我们赶到这里一看,只见夫人已经死了,就是刚才那副模样。啊,对了!水野先生,你认识渡边胜次这个人吗?”
“渡边胜次?啊,我认识。他是公司秘书科的员工……渡边怎么啦?”
渡边胜次是四五年前加入公司的青年员工,尚未结婚。他仪表堂堂,分配在秘书科,深得董事长久美子的信赖,他曾好几次到家里做客。
“他这个人为人怎么样?”山内警部并不回答水野的问题。
藏书网“不很清楚。只知道是个能力很强的青年人,人也正派。”
“我们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间房里。”
“渡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刚才说的那个电话就是他打的。他自称杀了人。”
“啊?”
“这就是说,是这个渡边杀了夫人。这是他本人说的……”
“可是,渡边干吗要……”
“刚才听完他的陈述,已经带他到警察署去了。根据他的自供……”
说到这里,山内警部从口袋里掏山一支烟点燃了火。
05
据山内警部所说,渡边胜次的供词如下。
数月前,渡边就与久美子每周一次幽会偷情。这对情人中,久美子是积极主动的一方。然而对渡边而言,则是半为享乐,半为保持着董事长的形象。
两人几乎总是趁着久美子休假,在星期三幽会于水野宅邸。这是久美子的主意,她害怕在其他地方被人发现。作为董事长,久美子即便在休假日也有急于决定的文件需要批阅,于是渡边便担负起传送文件和董事长印章的使命。
在渡边来访之前,久美子已经准备停当,等候情郎。渡边到达宅邸,即人卧室。事情就是这样“运转”着。
久美子总是赤裸着身子搂抱渡边,接着便向渡边提出种种要求,有些要求连渡边也不敢从命。然而,他为了充分满足这个中年女人的强烈欲望,不得不委曲求全,狠心照办。这些要求之一,竟是叫他掐住久美子的脖颈。
两人的肉体浑然一体,欲望不断攀升。每次当登上顶峰的刹那间,久美子的躯体都会一阵阵痉挛,意犹未尽的她嘴里会大喊一声:“掐脖子!”
渡边应声而动,两掌紧紧地掐住久美子的颈部。久美子则由于剧烈的快感或是呼吸困难,一时陷入昏迷状态。然后渡边立刻放开久美子,自己穿好衣服。当他穿着停当,久美子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这是有过前例的。
这一天事情也是如此进行,直到久美子昏迷这一步。只因天气已经转热,两人都是大汗淋漓,以前却没有这种现象。
渡边擦去汗水,穿上衣服,以为久美子也会渐渐恢复意识,便朝床上望去。
刹那间,渡边浑身不寒而栗:久美子已经死去。他那正在系皮带的双手停止了动作,踌躇片刻才走到久美子身边。
他伸手摇了摇久美子的身体,虽然余温尚在,却像死物一般沉重。
他狼狈不堪,连忙摸脉搏,但已经摸不到脉息了。这一来他方寸大乱。他把耳朵凑到他刚才还曾爱抚的乳房下方,仍未听到半点声响。又把手掌挨近口鼻,也未感到一丝气息。
“她死了。”渡边想着。他马上想到逃离现场。可是转念一想,警方运用现代侦查技术,过不了多久就能查明他的罪行。屋子里除了他的指纹,还留下了他的许多其他痕迹。要把它们全部销毁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无可奈何地给警察署打了电话,供述了一切……
听了渡边上述的供词,水野的思绪纷乱如麻,连他自己也无法理清。他不得不同时面对两件事情。
久美子瞒着水野找了情夫。情夫不是别人,就是公司的职员。这件事对他毕竟是个打击。他明知自己不爱久美子,但他对久美子偷人养情夫一事却异常愤怒。“星期三休假”原来是为了干这种勾当?他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卧室里所见的久美子那副姿态。在那又白又胖的躯体上,渡边……她无耻地叉着腿,支撑着渡边,两条光滑白嫩的手臂紧绕渡边的脊背……久美子不是女人而是一条母狗吧?
但是,水野气愤地想着久美子和渡边的关系,同时还要考虑另一件事情。
这就是前一天那个电话和铃兰草的白花。这和久美子的死有没有关系呢?难道久美子是死于偶然吗?
06
“很抱歉,在夫人不幸亡故的悲痛时刻,我还想问几个问题。”山内警部说着,拿出了记事本。
“啊,请说吧。”
“水野先生,你对夫人和渡边的关系毫无所知吗?”
“这当然!”水野的语气十分尖刻,“你在哪儿见过默许妻子偷人养汉的丈夫?”
“这倒也是。不过男女关系也有非常识可以判断的。我过去办的一个案子就是这样。丈夫年轻时纵欲过度,生不出孩子。当时还没有人工授精的办法,为了让妻子生个孩子,丈夫容许她跟别的男人发生关系。没想到妻子迷上了那个年轻的‘代理人’……结果,丈夫把妻子杀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有生育能力?”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举个例子嘛。”
“就算是举例也过于无礼了吧?竟然暗示是我杀了妻子……”
“哦?”山内警部显出惊愕的表情,似乎不懂水野在谈些什么。然而他的两眼炯炯有神,仿佛又有了什么发现。
水野顿时心慌意乱:不行!我不能失言!
“我没有说水野先生杀了人嘛。不知你为什么误解了我的提问……”山内警部佯装不解地说道。
水野想:我上当了吧?他决定无论如何不能提那个铃兰草的事情。
“好吧,我继续提问。”山内警部迅速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对不起,这恐怕是私生活了。夫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求掐她的脖子?”
水野默然不语。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根据山内警部转述的渡边的自述,久美子在床上曾对渡边提出种种要求。可是水野根本不知道久美子还有这样一个要求。论其年龄,久美子确实属于中年女子。然而就她的情场言语、欲望强弱和床上技巧的优劣而言,据水野所知,与中年女性相去甚远。夫妻之间本来就很少交媾,而她的态度又总是“无可奈何”地顺应水野的要求。也许是一心放在事业上,生理机能也随之男性化的缘故。这样一想,水野也就不指望什么了。正因为如此,刚才警部所举的“例子”,水野听了大为不解。怎么回答呢?水野无所适从。照实回答吧,无异于承认自己无法使久美子满足,有伤自己作为男性的自尊心。他心里乱作一团。
可是山内警部似乎没有注意到水野心理上的矛盾。他做出不便久等的表情,催促水野回答。
为了拖延时间,水野反问了一句:“这种个人隐私也得告诉你们吗?”
“不不,当然可以不说。我不想深入探讨你的私生活。不过,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将十分感激。水野先生,也许检察官会要求你出庭作证的,那时候你就无法拒绝了……”
“是吗?既然说到了这一点,我就告诉你吧。那是妻子的怪癖。”水野边说边想。男人的虚荣心驱使他说了谎话。
“哦,是这样!结婚以来就是如此吗?”
“不,她的前夫身体很弱……说来真不好意思,她这个怪癖,好像是我给她养成的……”水野说着,还挠挠头皮,自以为表演得十分精彩。
“是么……原来是和水野先生养成的习惯呀。可是女人一旦有了癖好,似乎就改不掉了……还有,她平时也是赤裸着身子睡觉?”
“啊,是呀!”
这也是假话。久美子和水野同房时从来不脱光衣服。
“是吗?大体上明白了。”山内警部说着,把记事本合上了。可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啊,对了!夫人的心脏不好吧?”
“对,她很胖,心脏自然不好。怎么啦?”
“啊,早该告诉你的。夫人的死因,从病理学来说是心脏麻痹致死。”
“哦?不是窒息致死?”
“还没有解剖,所以不能肯定。脖子受扼而呼吸困难的时候也可能发生心脏麻痹。这是法医说的。”
“这么说,不是渡边杀害的?”
“不,如果脖子没有受掐就不会发生心脏麻痹,所以……这一点是不成问题的……”
不知何故,山内警部含糊其辞,结束了询问。
07
第二天,警方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将渡边胜次送交地方检察署。但是办理这项手续的负责人山内警部,对于渡边的行为是否构成了“杀人罪”也没有把握。
杀人罪在具有杀人动机杀害他人时方可构成。就是一时性起杀害他人时,法律也会认为凶手在一瞬间怀有杀意, 因此多数情况也都定为杀人罪。然而渡边的这个案子却因无法认定他对久美子是否怀有杀意。因此在这一点还存在着问题。
果然就在第二天,地方检察署的前岛检察官就找来了山内警部。他想在讯问渡边之前了解一下情况。
前岛检察官似乎比山内警部年轻十来岁。也许是这个缘故吧,他对山内警部讲话时总是和言细语的。这不像检察官对警官说话,倒像是同事之间晚辈与前辈商谈问题。
前岛围绕着供述记录提问。
“渡边的这篇供词,是不是取到了足够的证据?”
“仅就我们的调查和当事人的供述没有发现什么漏洞。但是我认为把他当做杀人嫌疑犯起诉也不太合理……”山内警部坦率地承认了自己没有信心。
“看来是这样呢。照这个样子充其量也只能定为过失致死。这样一来,最高处罚也就是罚款5万日元。”
“5万元……”
如果是杀人罪,要判处死刑或无期徒刑,至少也要处以三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这与5万日元以下的罚款真有天壤之别。
“唉,如果这个案子真是过失致死,就不必勉强以杀人罪起诉了。我们的目的不是严惩被告,只要对罪犯者处以适当的刑罚就可以了……不过,如果事实上自始至终是有计划的谋杀,而又伪装成过失致死,问题可就严重了!”
“哦?请说说。”
“可以设想各种情况。首先,假设渡边本人出于什么动机必须杀害水野久美子……”
“啊,这一点嘛,我也考虑过。可是查来查去,渡边确实没有动机!”
“渡边会不会是对被害者厌倦了,想了结他们的关系,可又没法摆脱起了杀心的呢?”
“我首先就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找不到证据。我们也搜查了渡边的住宅,清查了他的社会关系,也没找到线索。此外,我还怀疑渡边提出过某种要求,因为遭到被害者的拒绝遂起杀机。可这同样也是在想像的范围。”
“我明白了。还有一点,渡边说被害者有个怪癖,在性行为中要求对方扼住她的脖子,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这一点被害者的丈夫也证实了。他还证实了被害者平时睡在床上也是一丝不挂。我想没有问题。”
“是吗?”前岛陷入了沉思。他抽出一支烟,不停地往桌上敲着。片刻后他轻声说道,“看来渡边并无杀人动机……”
“是的,只要被害者的死亡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动机就很难成立。”
“可是会有人得到好处吧?”
“有的。首先就是被害者的丈夫水野敏雄。因为被害者再没有其他亲属。夫人名下的不动产、股份等等全部归他所有了。那家公司的资本可不小呢!而且没人碍手碍脚了,他可以自由地处置这笔财产。”
“的确,这里面有没有文章呢?这条线索检查过了吗?”
前岛检察官顿时两眼生辉。所谓“有文章”,在司法界即是指有犯罪的“气味”。显然,他怀疑是不是水野敏雄买通了渡边杀害了久美子。
“这不成立。”山内警部说道,“没有证据,渡边也坚决否认。说实话,我曾冒着诱供之嫌对他说过:‘你把实情说出来,会给你减罪的。’可他笑了,不屑于跟我计较。”
“嗯,还是不成立……”
“而且公司里的员工和秘书科的同事都说渡边是投靠董事长的,他跟常务董事彼此并不接近。”
“好吧。这么看来是过失致死。而且呢,山内先生,渡边在案子被发现以前就报了警,这就是主动自首,罚款也要从轻呢。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合了吗?”
“是啊,我有同感。不过,没准倒是真的。我们多疑了……”
“是呀。好,就谈到这儿吧。”
前岛又彻底地讯问了渡边。他充分利用了法律允许的20天拘留期,发动猛烈的讯问攻势。其间他还几次要求水野敏雄到场做参考人,向他询问情况。然而他最终没有推翻警方的供述记录。
尽管将此案作为“过失致死”处理,他还放心不下。这是一名检察官的职业敏感。他想以杀人罪起诉。可是他又没有证据证实杀人动机。
接着,他又考虑以“暴行伤害致死罪”起诉。可是,那行为是经双方同意的,况且法医的检验报告书确认了除颈部受扼的指痕外别无外伤,所以这也不合情理。
结果,检察署仅以“过失致死罪”对渡边胜次起诉。而且不久渡边便获保释出狱。
08
两年过去了。
水野敏雄理所当然地当上了水野制药公司的董事长,并且娶了新妻。久美子的周年忌日刚过,他就迫不及待地结了婚。新妇就是一直为他担任秘书的三枝优子。婚后她立即辞职了。
新的家庭平和安宁。优子仍和当秘书时一样,对他关心备至,为他分忧解愁。这是已死的久美子毫不具备的为妇之道,因而她深得水野的欢心。水野对这桩婚姻心满意足。
另一方面,他在就任董事长的同时,便开始推行现代经营方式。这种改革也伴随着人事调动,虽然遭到工会的反对,但还是执行下去了。现代化的成果渐渐出现,于是他这董事长的宝座如今已经坐得稳如泰山了。
他的一切都在顺利地运转着。久美子之死带来的烦恼已经被他赶到了记忆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有时候他难免触动往事,但每逢这时,水野便让另一股意识的洪流将它冲走。他心里认定想也是白搭。
可是某个星期天,他家里来了一个电话,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两年前那桩不堪回首的往事。
电话是优子去接的。听了对方的话,她皱了皱眉头,然后召唤水野。她用右手捂住话筒叫了一声“你过来”,然后压低声音问道:“说是渡边。你接吗?”
“渡边?”水野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来。
“哎呀,就是那一次……”
“啊,是他?他现在找我干什么?”
“就是呀!我问他有什么事儿,他说要直接和你谈。”
水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定了主意。
“好,我跟他说。”他接过了话筒。
“喂,我是水野……”
“啊,是你吗?好久不见了!”
“别客气了……找我什么事?”
“说来话长呀。本来嘛,审判结束以后,我就该登门道谢的……”
水野心底的黑洞扩展开来:这人说话拐弯抹角的,到底有什么打算?他竭力故作镇定。优子则在一旁担心地察言观色。
“啊,你说那件事呀?都过去两年啦!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呀?”
“是呀。因为我中途得了病……”
“得病?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总觉得浑身无力。说不定是监狱生活的疲劳所致,这几个月里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能干。”
“这可是受罪了!喂,怎么样?后来怎么判的?”
“哦,是说判决吗?罚款3万日元。”
“是吗?3万元?已经交了吧?”话刚出口他便想:这种多余的话还是不说为好。
“还没交啊。我正是想跟你商谈这件事……”
“这件事?是指什么?”
“这个——也包括我今后的生活等等,想请你费心关照……”
“你今后的生活?你不是在说胡话吧!”
“真的吗?”
“那当然!你想想哪儿有这样的好人,会去照顾一个和他老婆通奸又把他老婆杀死的人!”
水野语气强硬,一半是为了说给身边的优子听的。
“别硬充好汉啦!请回忆一下吧。你不记得那铃兰草的暗号了吗?”
水野的脸色一变。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啊,喂喂!”渡边在电话另一头喊叫,“无论如何,今晚8点来N河堤吧。那一带人不多。商谈一下总是可以的吧。8点钟啊!如果你不来明天我就登门拜访,向尊夫人……”
渡边的口气咄咄逼人。水野连忙答道:“好,我去!我去!”
电话断了。
“你怎么啦?汗都出来了!”
优子说道,用手绢替水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啊?”水野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有过同样的事情……”
可是水野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了。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渡边想在今晚见我。”
“哎呀,是那个人呀!他要到家里来太可怕了!我不同意!”
“嗯,这我想到了,所以约好在外面会见。”
“会出事儿吗?”
“哪儿的话……别担心!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好。可我……”优子仍然表示放心不下地说道。
09
水野走进了书房。他担心优子跟着进来,但似乎她还有家务没有做完,继续干她的活儿去了。
水野在帆布椅子上坐了下来,点着了一支烟。他想清理一下思路。他很清楚,如果不明白渡边的想法和他的要求,与他贸然会面是很危险的。
首先他要把两年前的情况回忆一遍。
那个奇怪的电话,便是一切的开端。自己在那个电话里流露了希望久美子死的心愿。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事实。这里就有个问题:打那个电话的人恐怕就是渡边,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这个秘密愿望的呢?
那个电话的第二天,久美子便死于非命。当时水野不曾把那个电话与久美子之死联系起来加以思考,但如今看来,两者之间肯定是有关系的。根据渡边今天在电话里透露的口风,大约渡边在那一天把优子为自己插上的铃兰草误认为同意杀妻的暗号了,于是他便着手进行谋杀。然而渡边为什么要杀久美子呢?还有,久美子和渡边的关系是不是单纯的两性结合?这里还有没有秘密的背景呢?
这些姑且不论,因久美子之死获利最大的是自己本人。自己担任了董事长,继承了财产,还娶了个年轻的后妻。看起来一切都在为自己而运转。当时警方似乎也曾经怀疑过自己,几次对自己提出老一套的问题。可是,自己当然不会说出那铃兰草的事情。那铃兰草的白花并不是自己插上去的,而且很难想像渡边与铃兰草有什么关系。更何况自己不想多此一举,自找麻烦。
水野一边抽着烟一边想着,但总是不得要领。他无法进行明确的推理。
“现在是了结的时候了。”他失去了推理的兴趣,便下了这个结论。
“渡边不就是想要一笔钱吗?好吧,给他十万二十万。”
渡边杀害久美子,究竟是如法庭判决所说的确系过失,还是出于某种动机蓄意谋害,至今还不清楚。不过水野因久美子之死而得到了恩惠却是事实。既如此,不妨给他一点“小费”吧。这就是水野的想法。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优子送来了红茶。她见水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便嗔怪地说道:“哎呀,原来你闲着呀?”
“嗯,我在想个问题。”
“什么?是渡边先生的事儿吧?”
在这些地方,优子总是敏感过人。这是她从当秘书时就有的。她经常把水野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连水野的心理活动也能察知一二。
久美子生前,优子还是秘书的时候,水野见她对自己如此体贴,便误解为这是她对自己的爱情表示。
基于这种误解,有一次水野在赴宴归来的途中便向优子调情,结果遭到拒绝。
“怎么样?你喜欢我吧?”
优子听了这话,冷冷答道:“嗯,我尊敬你,可这和喜欢不同。”
“可是……”
“何况,就算我喜欢董事,还有夫人在吧?我可不想自找苦头!”优子一边说,一边斜眼打量水野的表情。
“是吗?那我跟妻子离婚怎么样?”
也许是酒精在起作用吧,水野纠缠不休。
“董事别无理取闹了吧。”
优子笑了,她这一笑风情毕露。对这个可爱的优子,水野也有了恋慕之情。然而他没有勇气进一步追求。因为他毕竟害怕久美子。
“不,我才不想渡边的事情……我想好了,给他一笔钱算了!暂且给我准备10万元吧。”
“啊!给钱?为什么?”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我觉得他挺困难。”
“可你这么做,反而会坏事的。”
“坏事?”
“对呀!这一来,就好像当初是你委托他杀人的了,不是吗?”
水野不由得紧盯着优子的面孔。
“什么?你有这种想法?这可不是好玩的!我……”
“哎呀!生气了?好吧,就当我没说。我只是担心嘛。”
“担心也好玩笑也好,都过分了!”
水野说着,把茶杯举到嘴边。可是,连他自己也难相信,他动摇了。他想:我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心中有愧呢?好像久美子真是自己买凶杀害的。他被人点中了痛处,竟然狼狈不堪。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可我还是担心嘛!渡边先生会不会动武?”
“他敢!他凭什么动武?”
“那我就放心了。啊,没准还是给钱的好。舍不得几个钱,到头来惹祸上身得不偿失呢!我这就去准备。”优子突然改变了主张,说罢离开了书房。
10
当天傍晚,水野在7点半钟出了家门。步行只用了20分钟就来到了N河堤。他登上河堤,环顾四周寻找渡边。
没想到,就在他的身后有个人说话了:“喂,我在这儿呢!刚才我一直跟着董事——不,跟着董事长走来的。”
“那你干吗跟踪?”
“跟踪?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担心你不来……”
渡边穿着工作服样的衣裤。他在公司时,员工当中就数他最爱修饰打扮,可如今这身打扮却不大相同了。水野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上上下下直打量。
“哎呀,你是看不惯我这身服装?没有职业,每天打工,所以……”
“是吗?你受苦了?”
“不,这没什么!何况这种生活即将结束……”
“嗬!说说看,找到了什么好差事?”
水野这么一问,渡边撇了撇嘴,表情有些怪怪的。水野以为他是装模做样。
“你说什么?”渡边提高了嗓音,“董事长先生,别装蒜好不好?我这一生不是得让董事长关照吗?”
“你尽说怪话。莫名其妙!我不记得许过这种诺言。”
“不用说诺言吧,只要有过类似的事也就够了。”
水野懂得这话的含义。正因如此,他才获得了相当的地位和金钱。不过,终生关照又另当别论。
“别瞎扯啦!你这是白日做梦,不过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吧?还有,久美子在世时你和她干下了好事。现在你倒有脸来见我!”
“你说那件事!怪了!我的话你真的相信了?”
“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我跟前任董事长相好的事儿嘛!那都是胡编的。”
渡边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胡编的?”
“对,你想想吧,你自己也并不爱那位夫人吧?她根本没有女人味嘛。”
“可你那一天跟她睡觉总是事实吧?尸体检验的结果,验出了你的精液。”
“这倒没错。可那种场合只好这么做了。你还不明白吗?”
“啊!我真的不明白!”
“是吗?要不要我说明当时的情况?”渡边接着说道,“你还记得吧?当时在秘书科我是前任董事长的随员。由于职务关系,我几次到过府上,那时候我就想好了一些计划。我发现,董事长的休息日里家里没有女佣,家里又是那么宽敞,就是在屋里叫喊几声,外边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于是,那一天我刚到府上,立刻把董事长抱在怀里,董事长大吃一惊。这也难怪,平时我总像绵羊一般柔顺,是个唯唯诺诺的小职员,她根本没料到我会有这般无礼的举动。”
当时,久美子给了渡边两记耳光,一边说:“干什么?你疯了?”可是渡边毫不怯阵。他早已料到多少会有抵抗。他从身后抱住肥胖的久美子,用右臂扼住她的脖子。不一会儿,久美子的身体瘫软了。这只是一时昏厥,她并没有死。
渡边把四肢无力的久美子搬进卧室,接着给她脱光衣服。他必须做得不露痕迹,使别人看了以为是久美子自愿脱衣的。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弄破衣服,又把脱下的服装仔细地折叠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渡边正在脱自己的衣服时,久美子恢复意识了。她惊叫一声,做出了反抗的姿势,并想掩藏自己一丝不挂的躯体。这引起了渡边的兴奋……
渡边对水野说道:“说实话,我最担心的就是和你夫人同床时能不能发生性行为。我的计划是伪装成性行为过失致死的假象,所以尸体上必须留下性交的痕迹。可是在水野夫人跟前,我对她的信心不足。我平时就没把她当做女人,只是尊奉为董事长。偏巧董事长叫了一声,又企图掩饰裸体,虽然我以前没有从她的身上感到过女性魅力,可她那个动作毕竟是带女人气的。这一来,我最担心的事情居然进行得十分顺手。”
渡边就是这样强奸了久美子。在这个过程中,他用右手扼住久美子的脖颈,使劲掐了下去。久美子死了。
“此后的事情你想必也很清楚了。警方的调查,也不出我的预料。虽然判决拖延了一些时间,但好歹以罚款3万元了结了。”
11
N河堤是东京著名的男女幽会场所之一,但水野和渡边所在的这一带位于N河堤一端的僻静处,交通不便,所以几乎看不见人影。
他们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着。
“原来如此……”听完渡边的说明,水野轻轻叹息一声,“听了你刚才的解释才明白了你是怎样杀死久美子的。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为了这个,警方追究你的罪责,法院又罚款3万元,这划得来吗?”
“你说什么?”渡边突然提高了声调,“不是你托我干的吗?”
“你在做梦吧?别无理纠缠好不好?我怎么会委托你干这种事呢?”
水野知道最终免不了出几个钱打发渡边,但他想尽可能地杀价。而且,如果一开始就百依百顺,往后说不定还得一次又一次让步。
“不见得吧?哼,你想想那束铃兰草的事情吧!”
“这件事首先就是个误会。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别开玩笑!两年前的那一天我给你打过电话。我说,如果你想要我杀死夫人,就插上束白花。第二天,你果然插上了铃兰草!”
“怎么回事呀?我毫无印象。”
“哈哈,水野先生,你这人好厉害!你叫部下去杀人,自己坐享其成,却把那部下扔掉不管!”
水野在交谈时心中暗想:还得抵挡一阵!打过电话是事实,铃兰草出现在办公桌上也不假。那虽不是我下令,但渡边把它误认为杀人指令恐怕也是实情。然而了解内情的,只有自己和渡边而已。此事没有任何证据。如果抵赖到底,渡边也无可奈何。“渡边君,你还要血口喷人我可要生气了!我根本没想杀害久美子。”
“是吗?可你至少巴不得她快点儿死吧?”
“开玩笑要有分寸,得分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说这些话,有什么证据?”“那件事发生以前不久,有过一个宴会,是为了庆贺与美国H公司缔结合作关系。赴宴返回时,董事——不,现任董事长水野先生在汽车里曾挑逗过秘书三枝小姐,也就是现在的董事长夫人。司机把当时的情况都告诉我了!三枝小姐说:‘有夫人在,我可不干!’是吗?可是水野先生听了这句话默然不语。当时你一定在想:‘啊,要是久美子死了多好!’三枝小姐的魅力是能叫男人失魂落魄的。啊,失礼了!是呀是呀,如今万事大吉,二位结成了夫妻。怎么样?你和心爱的女人同享幸福,没想到应该感谢我吗?”
水野认为做交易的时机到了。应该适当地施以怀柔之策。
也许渡边制订的计划是缜密周全的。他从司机口中得知水野迷恋优子,而优子表示除非久美子死去便不能接受水野的求爱,便对此加以利用。渡边杀死久美子,并无动机可寻,警方不会判定为预谋犯罪。而另一方面,他又打了那个电话给水野以暗示,造成奉水野之命杀人的印象。判决确定以后,便向水野索钱。渡边所受的制裁几乎等于零,所以如果能每月得到水野支付的大笔款子,即使杀人犯罪也就十分合算了。想到这里,水野从衣袋里摸出了烟,点着火吸了一口,慢慢说道:“我当时就起了疑心,不相信久美子是过失死亡。不过,如果说是预谋杀人又不知动机是什么。可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这样看来,处境不妙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呢?我明天就上检察厅去,把今天听你说的话复述一遍怎么样?”
“这没用。我的判决已经确定了。根据‘一事不二理’的原则,判决已定的案子,除对被告有利的情况以外,不会重新审理的。你还不知道吗?”
水野听了这话,心里一阵急躁。对手确实比他高明。他好像完全听任渡边摆布了。水野想道:再做一次最后的挣扎吧。
“可是,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吧?你去警察署谎称那件事是受我之托干的也没用了吧。案子已经结了。按照你的过失致死罪作了处理,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也许你是想敲诈我,可我没有给你留下把柄。”
“是吗?你的卑鄙无耻现在暴露无遗了!可我还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使出这一招,你怎么也逃不出我的手心!”渡边说罢转身就要走。
水野认为也许是渡边在虚张声势。但他又的确感到心虚,连忙喊道:“喂,渡边君!话还没讲完呢!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哼!这是我被警察拘留期间想出来的。我要用某种手段杀死水野先生的新妻。这一次,可不是那种拙劣的干法,不会得出过失致死的结论。我要做得堂堂正正,而又绝对不会蒙受嫌疑。很遗憾,此时我还不能奉告!否则你会采取预防措施,那我就真的无路可走了。反正尊夫人会死在我手中。这样一来,警方自然会怀疑水野先生喽。同一个人的两位夫人都死于不测,这还不可疑吗?”
水野不相信有这么便利的杀人方法。不过既然上次杀害久美子干得那么漂亮,看来渡边也未必是光说大话而已。
渡边叼起一支烟,划燃火柴举到下巴附近。他脸上浮现出嘲弄的微笑,眼珠上翻,观察水野的反应。火柴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那副表情完全是在蔑视水野,好像可以随意摆布水野,而现在他要把手中的玩偶置于绝境。那得意的表情布满了渡边整个脸庞。
水野心里一阵冲动。他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
水野冷不防提起右脚朝渡边的下腹部踢去。渡边大叫一声,闪身避开了。接着两个人扭作一团。
不一会儿,两人中就有一个人倒在河堤上。另一个身影把倒下的人往堤下的河里掀去。
12
不久,一名行人发现了浮在N河上的尸体。据警方调查身份的结果,死者是水野制药公司董事长水野敏雄。警方当即与他家里取得联系,夫人优子出面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优子一眼就认出了丈夫的尸体,但同时就失去了知觉。所以,警方的讯问只好推延到第二天进行。
优子对负责此案的警官回答如下:
她认为丈夫没有仇人;发案之日丈夫接到一个人的电话后便外出了。打电话的人是谁,她当时也问了一句,但看见丈夫的尸体时,由于惊吓忘记了。不过,以后或许还能记起。
由于被害者系著名公司的董事长,尸体的衣袋内又留有10万元钞票未被劫走,死者的夫人曾记得嫌疑犯的姓名又已经忘却,所以新闻界十分重视,大肆宣传。
然而凶手经数月仍未缉拿归案,警察署所设的搜查总部已经撤销。
优子记忆的恢复是破案的关键。于是各家报社和周刊杂志社纷纷派记者对其进行了采访。
某周刊杂志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将采访的情况登载如下:
问:那个姓名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吗?
答:是啊。有时候觉得是个很常见的姓名,可有时候恰恰相反,又觉得是个很少见的姓名。
问:关于那个人和您丈夫的关系,您有什么记忆吗?
答:有的,可我忘掉的不光是这件事,还有很多事情……不过有时候也会忽然记起一两件,所以过不久也许会想起来的。
问:还有一个问题。您今后打算怎么办?水野制药公司也曾有过女人任董事长的历史,我们也听说您可能出任董事长……
答:可我根本千不了这种事情。特别是记忆力已经这么糟了……我打算把丈夫留下的财产妥善处理以后,先回故乡北海道去。
优子果然没有食言。过了丈夫的周年忌日,她便把股份和不动产作了适当安排,然后乘飞机前往札幌。
在千岁机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来迎接她。那男子领她乘出租汽车,一同前往札幌市区。
汽车在路上疾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那名男子说道:“够难受的吧?”
“是呀,成了众矢之的。真难熬!”
“是吗?不过总算可以松口气了。有三年了吧?真长啊!这段日子,我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可我呢?倒在了我不喜欢的男人的怀抱里!”
“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穷人要想捞一把,只有靠那种办法嘛。”
“是啊。可是扣了税金,只剩下四千万元了,为了这四千万元,我出卖了三年的辛苦。”
这时,优子发现司机驾驶台上插着一束花。
“哎呀,司机先生,那是铃兰草吧?”
“对。现在的北海道正是铃兰草花盛开的时节……”
“可这不是红花吗?”
“啊,把它浸在红墨水里,一夜就染红啦!”
“是这样!这个样子真有点可怕呢!血红血红的……”
“是吗!所以我在想呀,有些人吸了人血,突然成了大富翁!那些家伙也像这铃兰草一样,脸上、手上都是血红血红的……”
优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在笑着,她连忙看坐在她身边的男子——渡边胜次的表情,渡边的脸色也变了。
特别强精协会
米山氏看到在秘书带领下来到总经理室的人时,心里稍许宽了一下。
这个人身上穿的是全套西装,裤线烫得相当笔挺。皮鞋也擦得蛮光亮。他尤其觉得顺眼的是那平凡的发型。
这样子绝不像是个为非作歹之徒才对。米山氏是由于这样的发型而觉得安心的。时下流行的留长发的男人,一般说来,对法律和秩序都持有反感;长长的前发,一垂下头就会遮住眼睛——这类发型的青年普遍漠视社会上的常规。至于留运动员头的男子就未免过于单纯——米山氏对男人的发型有着这样的偏见。
出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年龄约莫30多岁或者是40出头的样子。这个年龄的人留运动员头或长发,应该都不适合吧?“请坐。”
米山氏请客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时,一双眼睛睨着这个人表示自己并不由衷欢迎他的来临。
“打扰您了。这是我的名片。”对方递出名片来。
特别强精协会理事长立田重行。
“嗬……?特别强精协会……?”
米山氏一边望着名片和男士的脸,自己也在单人沙发椅上坐下来。“你说,你是为池本律子的事情而来的?”
米山氏首先说出心中牵挂着的事情。
米山氏向来的宗旨是绝不会见没有带介绍信的陌生来客。因此,他本想拒绝和这个自称立田的人会面,可是,由于对方在电话中说了一句“这件事情和池本律子小姐有关”,他就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和他见一次面。
何况立田打来的是不经过公司总机,只有少数人知道号码的他的专线电话。
“对了,总经理,我还没有向您说恭喜哪。”
立田想起来似的站起来哈着腰说。
“恭喜……恭喜我什么呢?”
“米山总经理,您不是决定要照顾池本小姐吗?”
“嗬……这种事情也值得恭喜吗?”
米山氏苦笑了。
池本律子是米山氏偶尔会去的银座一家酒廊的小姐。律子在这家店工作已有五六年了吧?生性娴静的她,陪客人坐着时也不太喜欢讲话,因此,直到最近,米山氏对她也没有过多关心。
约莫一个月前的一天,米山氏来到这里时,店里好像特别忙碌,小姐们一时来不及过来招呼,结果,律子坐到米山氏的身边来。闲聊不久,米山氏很快就被这个律子吸引了。
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要说,大概是米山氏这一天的酒兴不大,只想找个人聊聊的缘故吧?结果,他发现自己和律子非常聊得来,于是非常难得地一直聊到打烊的时间。
年龄29岁,曾经离过婚,却没有小孩。这些事情都是律子自己说的。她这种坦白的态度使米山氏觉得格外满意。
派人调查的结果知道她所述属实——这一天,米山氏立刻来到这家酒廊,对律子说了。
“我并不想一个月找你一两次玩玩。你的一切让我来照顾,行吗?”
“真的吗?”律子的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了,“上次您送我回去,我请您上我的房间来坐坐您都不肯,我以为总经理您不喜欢我哩……”
“这么说,你同意?”
律子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我认为这样的事情当然应该说恭喜啊!”
立田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男人和女人,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会真正彼此钟情,这种情形可以说少之又少。就算彼此钟情,由于环境的阻碍而好梦难圆,这种例子又是何其之多!就这一点来说,总经理您和池本小姐的事情如此顺利,这个时候用恭喜这个字眼来道贺,不是最恰当的吗?”
“哈,你真会说话!”
米山氏含笑颔首了。他对立田所说的话不无同感。可是,他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总经理干久了,拍马屁的人当然也看了许多,他不会为这一点就松懈对对方的警戒心的。“你怎么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呢?难道是她告诉你的吗?”
“哪有这样的事情呢?她不是这样大嘴巴的女人——这一点,总经理您自己最清楚才对。说老实话,这是我们这个特别强精协会的组织网所得到的情报嘛。”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的情报网很发达?可是,你们干吗要有这种情报网呢?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个以敲诈为业的人嘛。”
米山氏以制敌于先的口气说。
“哈,总经理果然也起这种疑窦来了。我们到哪里去,开始的时候都会受到这种误会……”
立田露出一副悲伤的神色。
“你这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说,不像个骗子而已。”
“这一点我不想和您强辩,因为这是我们命该如此、有口莫辩的事情嘛……我们这个协会由于事业上的性质,不便于做广告,所以事业的宗旨很难获得一般大众的理解。可是,利用过的人却莫不交口称赞,都说我们这个协会对日本经济的发展,贡献实在很大哩。”
“对日本经济的发展有贡献?你这个海口夸得未免太大了吧?”
“不,这是绝对的事实。因为参加我们这个协会的都是国内一流大企业的总经理以及高级干部,所以,使这些人满意,不就等于贡献于日本经济的发展吗?”
“嗬……参加的人真有这么多吗?那我算是第几个呢?”
米山氏的语气里不无不满之意。已有许多大企业的总经理参加的协会,却始终没有人前来邀请入会,这不就表示轻视我这个人吗?“不,总经理,您请别误会。我们协会一开始就有意前来邀请您加入。可是,总经理,您一向表现的都是正人君子的风度,几乎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绯闻……也许这是我们的情报网不够强、消息不灵的缘故吧?总之,我们协会这一次是诚心诚意来邀请总经理参加的。”
“我还弄不清楚。照你的话说,你们这个协会是只准外面有女人或爱人之类的人士才能参加?”
“是的,您说的一点没错。尤其有年轻爱人的政经界人士,我们更由衷希望他们入会。”
立田一边哈腰,一边窥望似的看了一下米山氏的表情。
米山氏叫来秘书,交代为立田端出红茶来。他对立田的话感到兴趣,由这一点可以窥知。
立田一边喝红茶,一边就强精协会的宗旨加以说明。
——在日本政经界的第一线上活跃的,多半都是六七十岁的人。
这些人在家庭外有了爱人时,首先担心的是爱人会在外面偷鸡摸狗。
“我并不是说池本小姐会做这种勾当,我这只是一般论而已,请总经理千万不要在意……”
立田在说明当中还加上这样的辩白。
“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耿耿于怀于这一点呢?这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没有充分的自信的缘故。
“‘这个女人对我并不是有真正的感情。她所以做我的爱人,只是为求荣华富贵而已。’在这些人的心里牢不可破地存在着这样的观念,因此,他们深怕自己的爱人一旦遇上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时,会干出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吗?身为日本政经界要人,在人物、见识上的魅力何等之大!再怎么样标致的小白脸,还能和这样的人相比吗?这也是这些人能有今日地位的缘故吧?……未见过世面,对人生一知半解的小妞这就不提,和男人真正有过周旋经验的女人,还不明白这些一流人士的价值吗?所以,为这一点操心,这应该是毋须有的事情才对。”
“可是……”
米山氏并不是不明白立田所说的意思,却也歪着头说:“年轻人有老人家所没有的魅力,这是事实啊。老先生们担心自己的爱人会红杏出墙,主要原因在于知道自己并不能令她满足——不是这样吗?”
实际上,这正是米山氏本身的心声。结婚30多年的夫人于两年前仙逝后,他不是说没有过风流韵事,不过,这个次数屈指可数,并不很多。而且也是逢场作戏,绝非出于切实的需求。
因此,虽然这次决定要将池本律子拥为爱人,但是,是否能让她充分得到满足,这一点他就毫无把握了。自己最大的能耐,大概是每星期一次吧?这样的程度,如虎似狼之年的律子还能满足吗?“问题就在这一点啊。”
立田倾出半身说:“要是具备能让她满足的实力,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不是这样吗?”
“话虽这么说——”
米山氏苦笑了。“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这种事儿难道说要强就能强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A铁路公司的D董事长不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吗?”
“他……他是个怪物,一般人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呢?”米山氏摇摇头说。
今年76岁的A铁路公司D董事长算来比米山氏还要年长10岁,据说他的小蜜有四位之多呢!听说他在视察旅行时还要带三位如夫人,让她们在饭店各住一间房间,而他老人家一个晚上之内一定会行遍三个房间而“普降甘霖”哩。他在房间里并不是只在聊天,这一点可以由每一个房间先后传出来的女人的叫声得到证明。D董事长正是这么一位传奇人物哪。
“您认为他是个怪物吗?”
“不是怪物,那才怪了。新桥和赤坂的艺妓们莫不以能和他上床为荣,实际上已有一些人如愿以偿哩。”
“那……总经理,您也向D董事长看齐,这不就得了吗?”
“向他看齐……?”
这会儿轮到米山氏发声了。
“我这不是说着玩儿的。D董事长因为参加了我们这个协会,所以才有这样的精力……我这样说,您应该明白了吧?”
“真的吗?”
“D董事长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而已。对参加人士的名字绝对守秘,是我们协会的最高原则——不过,我在这里只透露一点供您做参考吧。除D董事长之外,我们协会的入会会员还有F银行C总裁,政界方面有以前当过部长的N议员,还有,××党长老的S老先生这许多位哪。”
每当提起人名时,立田就压低声音了。
“具体说来,怎样才能向贵协会申请入会呢?”
米山氏站立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雪茄烟过来后,向立田敬了一支。
这个雪茄烟向来只请特别贵宾。这样的礼遇证明的是米山氏对立田的话越来越感兴趣。
这应该也是难怪的吧?D董事长以及议员、S长老等这些立田所举名出来的人虽然已年逾70,却都脸色红润而精力过人。米山氏怎么会不想使自己和他们一样呢?“参加时,您得缴纳300万元入会金,以后就只要按月缴2万元会员费而已。”
“300万元……?”
米山氏重复一遍对方所说的金额。他好像认为这个数目稍微过高的样子。
“这个金额应该不算太高吧?为要博取年轻爱人的欢心,您不是会花很多的钱吗?貂皮大衣啦、钻戒啦……连续买几样这些东西,300万元恐怕还不够哩。”
“这些东西不是说参加了协会就可以不买呀。”
“其实,您大可不必买给她的。您知道吗?上了年纪而有地位财力的人为什么会频频买貂皮大衣、钻戒之类高贵东西来讨好年轻爱人呢?这是因为对自己的体力没有自信,担心没有使对方得到满足的缘故。怕自己的女人另外勾搭小白脸,所以想以赠物来系住对方的心——不是这样吗?”
“虽然不是完全对,倒也说对了一部分。”
米山氏一边对着天花板吐着雪茄的烟雾一边说。
“加入我们这个协会之后,您就再也不会有这种顾虑了。”
“为什么呢?”
“因为女人会变得怕被男人甩掉。也就是说,怕因为乱要东西而被男人讨厌——这样,您不是就能节省许多无谓的花费吗?另外一点是女人乱吃醋的问题。以后,要是遇到爱人乱发醋劲,您大可臭骂她一顿。为怕您的心离她而去,她就再也不敢乱吃醋了。这一切不都使男人称心如意吗?”
“真的会这样吗?”
米山氏仍然有些半信半疑。
“所以,我们协会只接受有限的人为会员。不让政经界的领袖们为女人的事情分心,能把所有精神贯注在自己的事业或任务上,期能有所贡献于社会——这才是我们协会的成立宗旨哩。”
“可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还弄不清楚。加入你们协会后,为什么就会变成精力过人呢?成了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就能使女人满足,也不必处处设法讨好女人,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是,光是参加协会,也不见得就能变成精力充沛的人吧?你们对会员是不是会教以特别体操之类的事情呢?”
“不,我们怎么会教这种体操呢?这些人本来就很忙,我们哪敢用教体操来占去各位宝贵的时间?我们的基本宗旨是让活跃在第一线上的名士们尽量能够减少精神以及劳力上的浪费啊。”
“那……用的是什么方法呢?”米山氏问道。
“本协会向来就委托一家大医院负责有关各位会员的健康管理事宜,而这家医院的附属研究所最近开发了一种新药。这种新药就是我在这里说的精力增进法的秘密哪。”
“原来用的是药物……”
米山氏的兴趣倏地减淡了。这和药品扎伊尔员有什么两样呢?米山氏向对方宣告会谈到此为止了。
不久,由于情势所逼,米山氏不得不想起立田这个人的事件来。
这当中,他已买了一间套房公寓让池本律子住下,也到这里来住过几夜了。这时,他开始有了是否未使她十分满足的不安。
到现在为止,他认为自己的表现应该还不错才对。比起年龄相仿的别的男性,自己的表现还不够积极和勇猛吗?可是,对方毕竟是个如虎似狼之年的女人。她好像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一天夜晚,米山氏自己已经得到充分的满足,同时认为律子也已十分疲惫,于是安然入睡了。
深夜里忽然睡醒时,他觉得自己的下腹部位有些奇怪,莫非自己是因为这样的感觉而醒过来的?“咦?!你这是干什么呢?”
米山氏说。他这才知道自己的感觉原来是由于律子的手的动作而产生的。
“啊!对不起。我难为情死了。”律子立刻以手掩着脸说。
“不要紧。可是……”
“人家一身发烫,根本睡不着觉嘛!您一个星期才来一次……来的时候,不能为我多服务一点吗?”
我要是再年轻五岁,那该多好。米山氏心想。自己要是年轻五岁,光听到律子刚才这一句话,就能立刻奋勇,再度向她挑战的吧?事实上,米山氏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可爱的律子拼命动着纤细的雪白手指,而他那玩意儿却像闹别扭的小孩一样,硬是说不起来就不起来。
“很抱歉,我业务上正有一些伤脑筋的事……而且,明天我有重要事情……”
米山氏只好以这些理由来搪塞。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这就去冲个冷水澡,让脑子清醒下来好啦。”
律子说了就走出卧房。
米山氏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了立田所说的话——“六七十岁的人一旦有了爱人之后,最担心的就是爱人会不会瞒着自己去勾搭小白脸——”
米山氏在床上连连摇了几下头。
这样的情势一定无法避免吧?以自己目前的体力来说,一个星期一次是最大的极限了。她却不能以此为满足,她无法忍耐到下一个星期的来临,这个时候……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发生。起码,自己受这种猜疑的煎熬,将是无可避免的。
如果自己有事情而突然打电话给她时,要是她不在,自己不是一定会猜疑她和年轻爱人到哪里去卿卿我我吗?自己要是变成这样,这个日子将是何等的痛苦?我是不是应该加入特别强精协会呢?可是,这个药难道真的这么有效?一切等确认药物有效再说。米山氏有了这样的决定之后,立刻命令公司的调查部人员进行调查了。从旁将A铁路公司D董事长、F银行议员这三位人士彻底调查,看看他们是否真的使多名年轻女性得到充分的满足——这是米山氏指示的要点。
调查的结果数日后就呈到总经理室来。直接负责调查工作的三名人员都以惊奇的表情报告了这三位老人家精力过人的模样。
“我开始觉得人生真有意思哩。”
负责调查C总裁的职员说:“这位老先生除了正室夫人之外,还有两个姨太太。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美人儿秘书小姐,和这个秘书小姐也有一手的样子哪。前天,C总裁曾经参加一处工商界的酒会,而他老先生在酒会开始前两个小时就离开银行,雇车到M饭店就和秘书小姐两个人下来,直接走进401号房了。两人在这里呆了约莫一个钟头,出来时,秘书小姐频频用手理着头发,由此可见……”
“嗬……大白天里就好戏上场了?”
米山氏从喉咙发出声音说。他对这样的C总裁好像无限羡慕。
这么说,特别强精协会好像非加入不可……?可是……米山氏立刻陷入沉思里了。这三位名士都是精力绝伦的人,这一点确实已经得到证明。然而,是不是为强精协会的药物所带来的效果,这还有待求证。
所幸,米山氏和N国会议员算有一面之交。他于是决定打个电话给N议员,以含糊的态度打听一下有关强精协会的事情。
“你是说强精协会这个组织……?我或许也列名在内吧?有许多民间团体常常找我列名,实际情形怎么样,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哩。”
“你和他们只有这样的关系吗?”
“这……怎么啦?这强精协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轨的事情?”
“不,不是这个意思。”
就结果而言,米山氏从这电话里没有得到任何具体情报。
米山氏已是骑虎难下,非把事情弄个清楚不可了。
不管怎样,向那个立田问清楚再说——米山氏找出以前拿到的名片就打电话给立田,请他到公司来一趟。
“我早就料到您迟早会打电话给我的。”
立田听到米山氏要和他再见一次面,就在电话里很快活地笑了。
妈的!米山氏咋了一声舌头。可是,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想当面再问你一些事情——”
米山氏只有装做心平气和地说。
“嗬……?N议员这样回答您了?”
见面时,听到米山氏向N议员探听的经过后,立田露着微笑说:“您不认为他这样回答是应该的吗?这种事情要是被在野党人士知道,国会还不闹得天翻地覆吗?”
“国会天翻地覆……?这又是为什么呢?”
“问题在于我们分给会员的药物。这件事情太多的人知道了总是不好。所以,我以前也说过,对强精协会会员的名字,我们是绝对守秘的。”
“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
比起上次,米山氏的口气变得客气多了。这并不是他强制自己的表现态度,而是内心自然的流露。他对强精的意愿如何深切,由此可见。
“这一点,我把我们所使用的药物做一个说明,您自然就会明白。我们协会把这个药物的名称叫做V-2。以前开发的V-1,经由动物实验的结果证明效果卓越,于是再改良为适合于人体——尤其东方人的精品,这就是V-2。实际上的东西是这样,无味无臭,非常容易服用。”
立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药物,打开包着的纸。“您尝一下怎么样?”
“呃,这……”
“您怕它有毒是不是?放心好啦,我试给您看。”
立田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沾一点白色的药粉就尝给米山氏看。
米山氏于是学着试了一下。果然这是无味无臭的东西,应该很容易服用才对。
“让我向您报告一件事情……”
立田立刻以极其郑重的手势,将这包药收到口袋里去了。“这个东西既然这么有效,为什么不创立一家制药公司,在大量生产之下,做全国性销售?我们常常受到这样的质问……”
“是啊,这不是一桩稳赚的大事业吗?”
“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做这样的事情。第一,这个东西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一旦风行以后,社会将有怎么样的改观,我们想都不敢想。因为这个药物的效力太强了嘛!正人君子服用这个东西,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可是,社会上不是只有正人君子呀。要是性变态的人都有机会服用,那将会有多少女人遭殃,想到这一点,我们还不会不寒而栗吗?您想想看,满街的汉子都和发情期中的猫狗一样,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强奸案不是会迭起而社会大乱吗?此外,几个男人抢一个女人,这样的事情一定也会频频发生吧?”
“嗬……这个东西效力真的这么大吗?”
米山氏舐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这个东西如果这么灵验,以后还怕无法应付律子吗?想到这里时,他好像觉得自己的下腹部有了充血的感觉。药物再怎么灵验,刚才尝的只有那么一丁点,不可能现在就奏效才对。这是上次找律子后已过几天,元气大致恢复的缘故吧?“哈!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立田满怀自信地点头后又说了。“另外还有实际上的问题。药厂在药品的制造销售上必需取得卫生署的执照,而就V-2来说,这一点似乎有困难……”
“是不是它含有什么有害物质呢?”
“哪有这样的可能呢?……我们还敢把这样的东西让政经界的一流人士服用吗?说句老实话,这个困难在于原料问题。”
“我还是弄不明白。既然不含有害物质,取得卫生署的许可,还有什么困难呢?你们的会员里,相信也有政界的有力人士才对。请这样的人替你们关照,这不就一蹴可就吗?”
“事实上并不这么简单呢。原料一旦公开后,宗教团体相信会猛烈反对,而在野党一定也会以人道问题来极力攻讦的。而且,这和现行刑法不无抵触的地方……”
“抵触现行刑法……?”
米山氏压低声音问道。
“刑法上不是有尸体毁损罪吗?刑法第190条规定:‘将尸体、遗骨、遗发或藏置于棺木内之物毁损、遗失或领得者,处以三年以下之刑’。”
“什么?!这个东西原来是以尸体为原料而做成的?”
米山氏的脸孔蹙得很难看了。
“是的。不过,总经理,您也不必这样蹙眉头。这个东西在灭菌、消毒上是绝对彻底的。刚才给您看的药不是够白净的吗?”
“你真把我吓了一大跳。……你们使用的,到底是尸体的什么部分呢?”
“有人利用海狗的睾丸做药,这件事情您听说过吧?每只公海狗都能驾御好几只母海狗,在精力上非常绝伦,这是制造这一类药的出发点。其实,海狗的精力是不是绝伦,这倒不是问题。只要是哺乳类动物的睾丸,在效用上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这一点在动物实验上已经得到证明,而且实验的结果发现的另一个事实是:同类动物的睾丸更为有效……”
“同类动物……?”
“是啊。让公狗吃狗的睾丸,让公猫吃猫的睾丸,这是我们在V-1的阶段发现的理想形态。由此得到的推论是:对人来说,人的睾丸最为有效……没有想到的是,原来中国人老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哩。这就是他们历史上的太监。太监是什么,您当然知道吧?”
“我知道。这仆人不是以伺候皇帝的后宫美妃为目的而存在的吗?因为要与数千美女相处,为了怕发生差错,所以都被阉掉了……”
“没错。不过,听说阉割的真正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避免发生差错,而是在于用割下来的睾丸制成强精药供皇帝服用呢。正因为如此,古代中国的天子才有办法夜夜轮流怀抱这三千美妃哩……”
“嗬……?设置太监的用意原来是这样的?”
米山氏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说。经他这么一提,这好像言之有理啊!“因此,开始的时候,本协会曾经有过同样的构想,准备采取利用活着的男人的睾丸的方法。现在的日本,希望接受变性手术的人非常多,因此,睾丸的来源不乏,这是我们当时的想法。可是,后来发现这样的方法还是有危险存在。因为这个秘密很有可能从提供者的口里泄露出去。因此,我们只有退一步来使用死者的东西了。”
“但……虽然是死者的东西,遗族会同意吗?”
米山氏叹息着问道。此刻的他好像已经陷入这个话题里了。
“有一家医院和我们有合作关系——我上次说过的这一点您还记得吧?住院病患死亡时,院方就会向遗族提出请求将遗体做病理解剖。此外,遇到被抬进来的交通事故伤者死亡时,可以以究明死因为理由,进行解剖。这样的时候,他们可以趁机把睾丸割起来啊。手术后,再把棉花塞进去缝起来,遗族是不会察觉到的。”
“……”
米山氏又叹气了。这次是为了这等惊人的事情竟在暗中进行的惊异的嗟叹。
“总经理——”立田恢复原来的声调说,“由以上的说明,就V-2这个东西我们为何非严守秘密不可,这个理由您该明白了吧?”
“我当然明白。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开来,这还得了?还有,入会费要几百万元,这个理由我也明白了。这笔钱多少有以保守秘密为目的的保险费的意思,不是吗?”
“您全都说对了。现在您同意和我们签约了吧?这不是唬您的话,我们既然把这么多秘密都泄露给您知道,您如果还是不愿意参加,为了守护会员们的名誉,我们就非采取某些手段不可了……”
立田的声音突然变成带有要挟意味的了。
“不,我当然会参加。”
米山氏连忙回答说。
“那就谢谢您啦。不过,有件事情我得先向您声明。由于体质的不同,我们这种药对一些人能立竿见影,可是对一部分的人就要隔一段时期才能见效。少数人甚至会有轻微的副作用……”
“副作用?怎么样的副作用呢?”
米山氏觉得有些不安了。这是因为他是过敏性体质的缘故。
“这一点您也不必担心。这个程度因人而异,不过,顶多也只有轻微的头晕或食欲减退而已。而且,迄今为止,有这种现象的,也只有四个人罢了。遇到这种情形时,您只要停止服用两三天就没事的。”
“有些人为什么迟迟不见奏效呢?”
“过去乱吃过药的人会有奏效较迟的现象。不过,顶多也是一个月。药效自然会呈现,而以后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药力这个时候才会适配您的身体。以后您就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而且每天都会这样哩。”
说话时,立田将右臂伸出,把其中的中指上上下下地动了几下。
“顶多一个月,是不是这样?”
“是的,顶多一个月。这段日子我们通常叫做‘试车’期间。缴纳入会费,这件事情您可以等到试车期间过去,对药效确实满意后才办理。”
“嗬,你们的经营算是蛮有良心的嘛。”
米山氏状颇满足地点点头。
读者诸贤:这篇文章谈到这里时,你有什么样的感想呢?有的人的命真好,这个东西既然这么有效,那我也找找医生朋友,想办法弄几副人的睾丸——是不是有人做这样的打算呢?我在这里报告另外一个事实——米山氏在一个月的“试车”期间未满之前就死亡了。
他并不是急性病死。死因是慢性砒霜中毒。
诊断的结果发现:他每次以极少量长期服用亚砒酸(无色99lib?
无臭之物),而这在体内逐渐堆积的东西致他于死地了。
然则,米山氏为什么要吃亚砒酸呢?他是不是在蒙骗之下,不知情地服用这个东西?这些事情始终没人知道。
至于,立田何许人也,这一点连作者也不清楚。作为一家大企业的总经理,在不知不觉中树立了敌人,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些敌人中的一个雇用立田——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提防摄影机
01
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吧,路上来往的行人,几乎都是本地的居民。圭子最怕与熟人邂逅,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无须顾虑。这一来,圭子就无所忌惮了。
圭子向冲山伸出臂肘。去年秋天,圭子嫁了吉村,此后又与冲山幽会,今天是他们第三次相聚。前两次,都在东京市内,圭子身为有夫之妇,心虚路人的目光,对于挽臂而行的亲密举止,竟有些抵触的情绪。
冲山腋下使力,紧夹圭子的胳膊。两人臂肘交挽时,冲山常用这样的方法,作为爱情的表示。圭子也往手臂上添注力量,报答冲山的情意。她心里流过一阵甜蜜的感觉,美滋滋地想着:“就和那时刻一样。”
圭子忽然觑看冲山的表情。她指望冲山立刻感觉,把目光转向自己,冲山却似未察觉。圭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冲山注视的目标,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
道路上,一群五至六岁的小孩正在玩耍,那女孩没有人伴,站在一旁,观望比她年长的大孩子演玩武打游戏。她那身裙衣,已下水多次,颜色发白。从裙摆下面,露出两条脏污的小腿,大约是一双脏手在腿上擦过的缘故吧。鼻子黑乎乎的,竟像生了胡须。圭子把眼光移开,心想:“脏孩子!”她还不想要孩子。
“在看什么呢?”圭子问道。
她稍稍加快了步子。
“嗯?啊,没什么!”冲山答话,似乎有些狼狈。
“没什么就好。我还以为你在想小公子呢!”
公子是冲山的独生女儿,圭子提起她,意在揶揄冲山。公子今年也是三岁了,难怪圭子心里犯疑:“冲山望着那个女孩,说不定想起了他的女儿。”
冲山皱眉说道:“唉呀呀!怎么说这话?”
“可你上星期日不是也去公司上班了么?今天补休,又和我在一起……这样,你不觉得小公子怪可怜的吗?”
“别说啦!说这些话没意思。咱们不是有约在先,今天彼此都要忘掉自己的家庭吗?像这样聚在一起,难得有这么一回……”
“好吧,好吧。”
圭子斜倚在冲山的胳膊上,把面颊贴靠过去。这样的举动,将近半年不曾做过。丈夫吉村是一名学者,也许是因这身份的缘故,他总是令人难于亲近。圭子对冲山这般撒娇献媚,对丈夫却是办不到的。冲山比她年长三岁,外表却显得年轻。原因或许在于他那技师的职业,带来了活跃的生机。
冲山说:“有点儿热吧?”
他脱下风雨衣,亮出了里面的装束:苏格兰呢的上装,法兰绒的长裤。这是工作服装,衣领上还别着公司的徽章。对于今天这一日往返的旅行,两人精神上的差异悬殊,便体现在各自的服饰穿着。圭子思虑及此,心内颇觉冷清。
然而,设身处地为冲山着想,圭子觉得,自己要求冲山改穿幽会的礼服,或许未免苛刻。今天冲山补休,恐怕是瞒着妻子,才能抽身出来的。若果如此,倘使他换上平日不穿的礼服,招致妻子的猜疑,决非聪明的做法。
冲山把脱下的风雨衣搭在肩上,抱怨说:“带着照相机真麻烦!”
“我也有同感。”
圭子马上附和。出嫁前,她和冲山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两人出游外地时,冲山必带相机,为圭子摄影。不过,圭子每每拿走未曾显影的胶卷,交照相馆洗印,每幅照片只冲一张,让冲山欣赏一遍。冲山不敢把照片带回家里,更不敢存珍藏的希望了。
但是,事到如今,圭子也不敢携带照片回家了。既然有可能为丈夫所见,这种风险不可不避。所以,今天特意把照相机带来,实在枉然。他们不可能拍摄合影,就是单身拍照,留影者也得处处留心,否则今后对照片的处置会甚感棘手。
“双方都戴上了枷锁呢!”圭子笑着说道。接着,她耸耸肩膀,补上一句:“不过,这提心吊胆的味儿挺有乐趣吧?”
冲山撇嘴笑了,但没有说话。圭子心想:冲山今天怎么了?总是心神恍惚……
过了一阵,冲山说道:“还是上温泉为好吧?”
“好什么?上温泉当天往返,没什么兴头!”“一天往返确实匆忙,可两个身不由己的人,好不容易有个自由自在的日子,却光是走走而已,真没趣!”
“啊,原来如此!”圭子恍然大悟。她明白了冲山显得无精打采的缘故。
冲山陪伴圭子,来到她从前未曾涉足的地方观赏游玩,这本是圭子的愿望。圭子的丈夫,闲暇时总爱读原版的外文书籍,手不释卷,休息日极少携带圭子外出,结婚以来,圭子的足迹未曾越过东京市界。难怪她渴望逃脱那窒息状态,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哪怕到外地逛荡一日,也算享受了极乐时光。于是她邀冲山到了此地。
可是,冲山的心愿与她似有分歧。他希望两人更加贴近,与世隔离,换句话说,他追求密室幽会的纵欢。
圭子看了看手表:不到十一点。“时间多着呢。”圭子想道,“不必像冲山那样心急。”
02
三崎——城岛——油壶这条路线,是圭子预定的旅途。这些地方,并没有她很想观赏的风光景物,只是大约五天前乘坐公共汽车,在车上看见了广告,便选择了这条路线。不过,拟订这旅游计划,已无少女时代那种蓬勃的朝气,不愿整日爬山涉水,在傍晚安排了“休憩”的时间……
望见渡船码头时,圭子放慢了脚步。码头上,约有十五名游客,正在等候渡船。圭子担心:其中会不会有熟人?
冲山眺望着海上一个狭长的小岛,失望地说道:
“那就是城岛么?并不怎么出色吧?”
那海岛好像就在眼前,距离之近出人意料,似乎不过三百米之遥。圭子见了,也未免沮丧。
他们身后,一辆汽车鸣叫喇叭。
圭子把冲山的身子挤到一边,让开道路。
回头一看,一辆轿车快速驶来,开车的是个年轻女子。
说时迟那时快,冲山惊叫一声,朝路中央冲去。顷刻间,他甩开了圭子的手臂,雨衣、照相机,全都扔弃于地。
与此同时,随着急刹车的声音,那辆轿车停下了。这瞬间发生的事情,圭子还摸不着头脑。
汽车的另一侧,传来了小孩的哭声。那是个小女孩,冲山把她抱在怀里。圭子终于明白了眼前的事态。此刻倒在冲山怀里的女孩,未曾顾后,便要横过道路,险些儿被汽车撞压。冲山见状,猛冲过去,救出了孩子……
冲山扶着女孩,让她站稳,掏出手帕给她擦泪。圭子面浮苦笑,俯身拾捡冲山扔在路上的照相机和雨衣,心想:“他这人过不得小孩关……”
这时,圭子神经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触,动作半途而止,连忙举目观望。
在她前方五六米之处,立着一个身穿深蓝运动衣的青年男子。他手里握着照相机,似乎刚刚拍下一个镜头,正在旋拨胶卷。那男子感觉到了圭子的视线,回首一瞥,然后朝码头走去。
“啊!”圭子心头一紧。她举手向冲山送去暗号,急步走上路边的旷地。冲山正在斥责开车的女子,见了圭子的手势,心中会意,连忙拾起雨衣和相机,随后赶去。
“喂,什么事?”冲山追上圭子,连忙问道。
“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圭子的声音竟然含恼带怒,连她自己也觉意外。
“你——怎么说这种话!”
“你没发现吗?刚才被人拍了照!”
“拍照?”
“对!稍稍使用过照相机的人,都知道那是个绝妙的场面呢。从汽车车轮下救出小孩,可不是常有的镜头!”
圭子这话,充满讥讽嘲弄的意味。
“拍照?……不会是熟人吧?”
“不是。是个学生模样的男人。不过,他的照相机和你这个一模一样呢!而且,他单身一人到这种地方来摄影,说不定是个兼职记者……”
“嗯,这可糟了!”冲山也显出了惶惑的表情,“看来,说不定是摄影杂志作品月赛的长期选手呢!”
“啊?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
圭子惊恐的理由,对冲山同样适用。冲山从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在金属盒上频频敲磕,动作流露出内心的紧张。
——那个学生,很可能会向摄影杂志应征投稿。那照片虽然难获一等奖,却可能评为佳作。那个镜头,无疑拍下了冲山,就取景范围而言,说不定也捕捉了圭子的身影。
冲山的公司里,摄影迷大有人在,这幅照片恐怕难免入于某个同事之眼。一个是已有妻室的技师,一个是曾在同一公司担任事务员的有夫之妇,这本来不该碰在一起的一男一女,竟在同一个场面出现,见者自然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流言四起,终于传到冲山妻子的耳里。圭子的丈夫,保不定也会得知。吉村是从不摆弄照相机的,可他的弟弟常常翻阅摄影杂志……
圭子觉得自己的末日将到,心焦如焚。
她想:“总得想个办法……”
她见冲山事到临头还在吞云吐雾,不禁心生急忿。
“哎呀,”圭子又说话了。她握住冲山的手臂,摇晃几下,“还没想出办法吗?”
“嗯。你想,他会不会把那照片拿去发表呢?”
冲山仍然犹豫不决。
“这可不知道呀?不过,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就得采取措施,不是吗?……”
“唉,这倒也是……收买吗?可是,要想了结,带的钱根本不够!”
圭子咬住了下唇。她带的钱,总共也不过五千元。
何况,向人家提出收买,对方不予理睬,矢口否认拍了那个镜头,又有什么办法!
“伤脑筋!”
冲山把烟头甩在地上,圭子踮着无带鞋,想把它一脚踩灭。抬脚一看,仍有火星。一阵不祥的预感,袭上圭子心头。她对准烟头,二脚、三脚,连连踩去。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主意。脑子里飞快盘算,细细考察了一番。末了,她认为这一招虽无十分把握,却也不可放弃。
“有个办法,我去试试吧!把相机借我用用。”
冲山把照相机递给她,问道:“你要怎么干?”
“没功夫说明了!你在那边找个茶馆等着吧。”
圭子丢下优容满面的冲山,独自跑出了旷地。
刚才拍照的那个男子,正在码头等待渡船。
03
这条游览船徒有虚名,船体狭小,木质结构,毫无装饰,仅能容载三十名乘客。
上船时,圭子利用人群纷杂的机会,走到那男子身旁。她跟在这人身后,走过连通船岸的跳板。
船上的三人席座,排列于左右两舷。那男子在最末一排坐下,圭子便占据了他的邻席。发动机传来了沉钝的震动。
船刚离岸,便旋转一百八十度,船首指向城岛。就在船体旋转之际,圭子假装稳身不住,把手支在那男子的膝上。
“哎呀,请原谅!没把你压痛吧?”
圭子故意夸张地道歉。
“不不。”
对方拘谨起来。圭子想:“也许是个学生吧。”可是,他的眼光落在圭子贴身裙的腿膝部,圭子连忙拉拉裙裾。
圭子打开了手提包,拿出口香糖,递给男子。对方显出诧异的神色。
“请吧,就算赔刚才的不是。不会嫌恶吧?”
男子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拿了一片口香糖。看来说的是客气话。
“是来摄影的吧?”
“是。这岛子的内侧,有个很美的地方。以前来过一次,这次还想拍摄几张……”
“你是学生?”
“唔,啊。”
男子含糊其辞。不过,他的态度活泼多了。
“你也带着照相机呢。”
这一次是男方主动攀谈。
“哎呀,和你的一样呀!”
“是吗?”男子反问一句,可是脸上浮出捉摸不定的微笑,又说:“你这一说,倒也不错……”
接着,男子滔滔不绝地谈起了照相机的话题。圭子适应地插言应对。她对照相机的知识十分有限,不可能对谈如流。
不过十分钟,船到城岛,停泊下客。乘客们排成一列,走过跳板。这时,男子对圭子说道:
“来,照相机给我拿吧。掉到水里就糟了……”
圭子唯恐得罪对方,有碍于计划遂行,便依言而行,把机相交给了他。
登岸后,圭子接过照相机,一边说:
“你到那个很美的地方,也领我去,行吗?”
“嗯……不过,你不是有个同伴吗?”
“没有呀!怎么啦?”
“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好像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在船上却又是单独一人,所以觉得有点儿奇怪,或许是我看错了人……”
男子把脑袋歪向一边。
“啊,那个男人呀!”圭子笑道,“他可不是我的同伴。只是向他问路,他叫我跟着他走……”
“是吗?那就……”
“领我去?”
“好吧,我无所谓……”
男子一边走,一边旋拨照相机的胶卷。
过了一会,他们走上了砂道,男子突然止步。
“我说——我没带钱,不要紧吗?”
“啊?你说钱?”
圭子闻言愕然,根本不懂这话的意思。
“就是说,这个……你陪我一起……”
圭子思索片刻,接着哑然失笑。这男子竟把她当作陪游女郎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生,突然找他搭话,这样猜想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嘻嘻嘻,得啦!这算什么!”
圭子的回答模棱两可。被他当作陪游女郎,倒觉得轻松有趣。
“是么?……好吧。哦!忘了告诉你,我姓樋口。”
“我姓山田。”
圭子报了个假姓。男子自报的姓氏,不知是真是假。如果计划顺利得手,圭子便会跟他断绝缘份。所以圭子不必以假作真,把本姓向他泄露。
樋口迅步疾走。圭子为贴身裙所缚,只得碎步小跑,紧紧跟上。
“请你、慢点儿!”
圭子说着,拉住樋口的手臂。
“啊,对不起!实在是……”樋口搔搔脑袋。
04
一起下船的游客们,此时已经四分五散,各自东西。圭子和樋口所走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沿着狭窄的行道,并列着两家土产商店。这店子好像兼作休憩室,但店内无人光顾。现在是旅游淡季,而今天又是工作日……
从休息室旁路过,再向前走,就到了海岛西端。走过一座水泥桥时,朝下边望去,只见海水异常清澈。圭子赞叹一番,问其原因,樋口答道:
“这一带海底是岩岐,所以海水没有污染。”
圭子觉得这理论未免怪诞,但也不去深究。
唉,她哪有心思顾及奇谈怪论!圭子故意接近这自称樋口的男子,曲意献媚,是为99lib?了钻个空子,把他的照相机掉换过来。可是,下手的机会迟迟未来,圭子开始心烦意乱……
圭子先时正与冲山苦研对策,忽然想起,那男子的照相机,与冲山的型号相同。
既然如此,若能将两架照相机来个偷梁换柱,对方也许不会知觉。掉换了相机,那令人担心的照相底片,就随相机一起,到了自己手中。接近这个男子,正是出于这样的筹划。
显然,在掉换相机之前,圭子须作种种准备。首先,她必须调拨自己这一只相机的胶卷,使剩下的胶片张数,与樋口机内所余的数目机同。倘使仅有一两张的差异,樋口或许不会留意,差别若在五张以上,掉换以后,他立刻就会察觉。这番手脚,实在必不可少。
可是,这一阶段,圭子连连受挫。
樋口把相机挎在肩上,机体垂至腋下,夹在臂膊与上身之间,胶片数码很难窥见。单靠着瞅空子投去一瞥,无法把它读在眼里。
然而一想之下,这事情却是不容迟缓。如果那胶片现在仅余一两张,就必须尽快促成掉换的机会。若在迟疑之间,樋口拍完了最后一张胶片,换上新卷,那么掉换相机也就毫无意义了……
圭子横下心来问道:
“樋口先生,今天拍了几张?”
“啊?”
樋口的神色有些怪异。圭子心里一惊:“难道他已经察觉?”她下意识地移目他视。
“哦,你说照片!只拍了两张,不知怎么的,今天没有摄欲……”
“什么?摄欲?”
“哎,就是摄影的欲望嘛。摄影的摄,欲望的欲。”
“哦,是这两字!那么相机里是早晨新装的胶卷吧?”
圭子这么刨根问底,樋口倏然停步,接着环顾四周。
“对,是新装的。问这干吗?”
樋口的眼里,也许受到光线的影响,此时熠熠生辉。圭子觉得,他的声音也有变化。圭子不觉退后一步。
“不!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嘛!你生气了?”
“唉,瞧你说的。怎么会呢……”樋口喃喃低语,接着假惺惺叮嘱一句:“啊,前面的路,你可得留心脚下!”
这一带,水层岩直接袒露于地面,没有土层覆盖。加上潮冲浪洗,年长岁久,把岩面侵蚀得凸凹不平,高低悬殊,仿佛一座一座石山。在这里,脚穿无带鞋自然步履艰难。
“留心脚下”,便是指的这件事吧。
“只拍了两张?……”圭子想着,看了看垂在自己肩下的机相,见那指示胶片号码的箭头,指着“3”的位置,“巧极了!”马上掉换过来,恐怕也不会露馅。等会儿樋口调理相机,圭子自己也合拍照办就行了。
“歇会儿吧?”
圭子提议休息,自然别有用心。
“走累了?”
樋口站下了。这块岩面比较平整,正适合坐下小憩。
“是啊,有点儿……”
“不过,再往那边去,有个更好的地方!也许是海水浸蚀造成的,那里深凹进去,像个洞窟,听说常有人带着模特儿,到洞里举办摄影会。”
“又落空了?”圭子大为沮丧,她本来打算,两人并排坐下以后,找个借口,让樋口从肩上取下相机,然后钻空子掉换过来。可是,既然樋口不肯接受坐下小憩的提议,她也就无可奈何了。
圭子惴惴不安地想道:“老这样下去,得不到换掉的机会,不就完了吗?”
05
樋口前头引路,走下一片岩礁。圭子两腿裹在贴身裙内,不能活动自如,又恐折断鞋跟,所以不似樋口那般举步轻盈。途中一处、必须跳下一米的高度。圭子正在踌躇,樋口取下照相机,搁在脚边,张开两臂。
圭子俄顷得计,忙说声:“请拿着!”把相机递给了樋口。如果樋口也把这架相机搁在脚边,那就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可是,樋口从圭子手里接过相机,把它放在距离他自己的相机五六米之远的地方。
圭子又失望了。她想:莫非樋口已经看破了她的心思?
樋口搂着圭子,把她从高处抱下。圭子闻到一股强烈的男人气息。她注意到,樋口搂着她时,把脸别向一边,圭子懂得这动作的意味:“他受不了香水的刺激。”
放下圭子以后,樋口一路走去,面带怒色。但他并未生气,倒是时时回顾,看圭子是否跟在身后。他那表情,似乎是过于紧张的心理反映。
“啊!”圭子忽生一念,吓得她差点儿收住脚步,“在这地方,说不定他会朝我扑来!”想到这里,步子因恐怖而变得沉重。
“他那对眼睛!”圭子不寒而栗。那对眼睛非同寻常,眼神中透露着对欲望的抗争。恐怕是把圭子从高处抱下的时候,那香水和脂粉的刺激,在他身上煽起了男性的欲火。
圭子现在后悔了。她不该跟随这年轻男子来到这种地方。在这里,如果樋口扑到她的身上,她拼死抵挡也会无济于事。“这叫我怎么办呢?”
樋口仍然踏着礁石朝前行走。圭子想:“我回去吧?”她觉得,再随樋口走下去,实在危险。左右环顾,不见人迹。从海上倒是能把这里一览无余,然而附近却无渔船驶来。
在这种地方,只有一个女子相伴的男人,恐怕会单念着一桩事情。“何况……”圭子想起了先前所开的玩笑。樋口以为圭子是个陪游女郎。这一来,他自然可以“不顾羞耻”了。
樋口行不停步,好像走着常来常往路径。圭子则像梦游病者,踉踉跄跄,跟随其后。“回去吧。”她确实转着这个念头,无奈那件事放心不下。即使樋口并不追逐纠缠,放她回去,问题还是不能解决。
如果她能甩手回去,当初何苦接近这素不相识的男子呢?
“可恨的照相机!”圭子望着垂在樋口右肩下面的相机,暗暗诅咒。要是没有那架照相机……
忽然,她摊牌自问:“要么现在受樋口欺辱,要么听任那张照片登上摄影杂志,你作何选择?”
这一问,便知厄运难逃。若是万不得已,此时此地权做樋口欲望的牺牲品,神不知鬼不觉,倒无后顾之忧。就连樋口,也不知圭子的真姓。若能以此为代价,换取那可怕的胶卷,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
圭子一阵冲动,脱口喊道:
“.99lib.樋口先生!”
樋口双肩一震,猛然回身。可是,圭子没能把下面的话说出口来,樋口朝她走来。
“喂,快到了!”
樋口语气粗鲁,但在圭子听来,觉得并无邪意。这一来,圭子心里略感安慰。
“我说呀,有件事求你呢!”
圭了终于说出口了。
“什么事?”
“照相机,咱们换换行吗?”
樋口马上扭歪了嘴唇。圭子初次看到他这副面相。
“嘿嘿嘿!”樋口干笑几声,接着说:“这么看来……”
他言而又止。
“唉,求你了!要是你肯换,说什么我都照办!”圭子一气说完,心想:“到底说出去了!”
樋口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圭子全身打转。圭子的手,一遍遍捋抚提包的挎带。
“好吧,上这儿来!”
樋口说罢,朝圭子背转身子,照旧迈步前行。圭子也追随其后。
圭子忽然又想,现在还为时不晚。
樋口的脚步,比先前迈得更紧了。
06
樋口终于停步了。他那仿佛带怒的面孔做了个表情。算是给了信号。
他们站在一个洞口,那洞口三面都是岩壁,只是顶上却无遮盖,可以通天。樋口的信号,似乎是叫圭子走进洞内。
“可是……”
圭子望望四周。
“没问题,谁也看不见!”
樋口的语气已是十分放肆。“听天由命吧!”圭子绝望地想道。
“你把脸转过去吧!”
“嗯?”
樋口显出疑惑的眼神。
“在你眼前脱衣,多害臊呀!”
“哦,你说这个!不过,你这机灵劲儿,简直像个妖精!”
樋口说着,面露嘲讽的表情。不过,他还是依言而行,转身背向圭子。
圭子脱下了西装上衣。接着她念及交换条件,便向樋口说道:
“先把相机换给我吧!”
“这么不相信我!唉,真没办法……”
樋口说着,把那架一直挎在肩上舍不得丢手的相机递了过来。圭子也把自己带着的相机交给他。为慎重起见,圭子用刚刚接在手里的相机用手帕系在腰带上。接着,又用上衣把它包裹起来。
樋口复又背转了身子。他依旧把相机挎在肩上。
圭子脱御了无带鞋。岩面冰冷刺骨。她竟是意外地冷静,自己也很惊讶。她把袜子揉作一团,塞进鞋内。
她脱去罩衫,解下贴身裙。然后是淡紫色的衬裙……这身装束,今天本来是要为冲山而解卸的。“没想到竟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想到此,圭子忘却了寒冷。
这时,她发现那男子依然穿着运动服背面而立,连鞋子也没脱下。
“哎呀!”
圭子不禁轻喊一声。樋口扭身返顾。圭子抬手蔽胸,大声责难:
“你还无动于衷。这是侮辱呀!”
“哦?”
樋口忽闪霎眼。
“鞋子总得脱掉吧?”
樋口的面孔,歪扭得更加厉害。他略加思索,紧接着笑了起来:
“嗐,你弄错啦!我根本没说过想要你的身体,这是误解!”
“啊?”
圭子心里一阵惶恐:“既是这样,难道……”
“我想在这儿拍一次裸体,我以为你也有这个打算。”
“是吗?”圭子话未出口,她呆呆地望着樋口。
“怎么样?做裸体模特儿感到为难吗?”
“好吧!你再转过去……”
先前的紧张,已经完全消除。圭子觉得,从指尖到全身全都绵软无力。“是吗?”她又想道,“如果只是做做模特儿……”模特儿这门职业,倒是很吃香的……“啊,还是不行!”圭子清醒了,她那捏着衬裙的手随即僵止。若给樋口拍下了裸体照,仍将担心他送去发表,还会给他留下证据。她想:“这不行!”
以身相委,不过一次。可是,对方有了那裸体照片作为把柄,对她威慑恐吓,此后免不了一次又一次给他当模特儿使用。
“不能想个法子逃脱吗?”
圭子左顾右盼。“如果在这呼喊……”可是,转念一想,恐怕没人会来。即使来了,结果还是丢人现眼,打不清官司……这样毫无意义。“再想想……”
她的视线,突然捕捉到海水冲上岩礁的一根木棍。长度不足一米,粗细正好合手。圭子仍然带着混乱的意识,拾起了那根木棒。
她止不住膝头的震颤。他命令自己:“镇定!镇定!为了保卫自己生活的安宁,舍此没有出路!”
圭子蹑手蹑脚,走近背面朝她的樋口。她闭上眼睛,挥起本棍,竭尽全力,猛然敲下。
转眼之间,樋口便已跌倒在地。
07
接下去,圭子是怎样返回渡船码头的,她自己毫无记忆。
上船以后,她方始发觉自己没穿袜子。不过,她把袜子塞在上衣口袋里了。用手一摸,发觉左右口袋各有一只。
船上的乘客,似乎没有人对她特别注意。圭子重又合上眼睛,回想是否在哪儿有所疏忽。
首先是照相机。它好好地挎在肩上。其次,手帕仍然接在腰带上。装束也许多少显得凌乱,但这是无可奈何的。
打开提包,拿出镜子,照照面孔。额头上浮着汗珠。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觉得眼圈凹陷了。不过,她没有心思重新描脸。
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想干。体力和精神,都已消耗殆尽。
船到三崎码头,圭子却想尽快上岸了。冲山大步流星,向她走来。也许每当渡船靠岸,冲山都曾来探视一回吧。
“啊!结果如何?”
冲山把手搁在圭子肩上。
“这个!”
圭子把相机交给冲山。刹那间,眼里泪如泉涌,她把头伏在冲山胸口上。
“唔?”冲山瞧着圭子的头顶,发出一声疑问。接着,冲山扶着她的双肩,把她从胸口推开,又问:
“怎么啦?那男人说了什么?”
“啊!”圭子心中警觉了,“瞧我多傻!可不能在这儿流泪!”她忙说:
“过会儿再讲嘛!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握住冲山的手,拽着就走。
“等等!你说得没头没脑……”
冲山逡巡不前。
“别磨蹭!先别问,去找辆出租车吧?求你!”
为圭子的气势所迫,冲山迈开大步找车去了。
一上了出租车,圭子对司机说道:
“请开往横须贺。”
“横须贺的哪个地点?”
“哪儿都行!只要是清静处所。”
圭子并非念着她和冲山的事情。然而为了向冲山报告经过,还是少不了隔人耳目的幽宅密室。
“唉呀!横须贺如今进来了美国人的军舰,这清静的处所,恐怕……”
司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偏脑袋。
“是吗?那就上逗子吧。”
冲山碰碰圭子的膝头,小声说道:
“用不着跑那么远,油壶就有旅馆!”
“不行呀!”
圭子固执地摇头否决。她但愿尽快逃远一点,越远越好。
冲山在车上频频要求叙说经过,但圭子闭口不言。她很清楚,就因为在这种场合泄露了一言半语,很多杀人犯被人检举揭发。她说:“我累了,想早点儿休息。”说罢,把头靠在冲山肩上,合上眼睛。
这么做,似乎伤害了冲山的感情。圭子想道:“这没办法!”她觉得,冲山此刻无论作何感想,都是无关紧要的。
两眼虽然闭着,圭子却不能入睡。在海岛洞窟里给那男人看见了她的大半裸体,使她最感委屈。而另一方面,她总是自觉杀害了一条人命。脑子里千头万绪,她自己无法理清。
到了逗子的旅馆,圭子立刻向冲山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不过,她省略了自己袒裸身子的情节。
“可你干吗杀死他!”冲山大惊失色,“不杀他也不至于……”
圭子省略了难言之隐,冲山自然无法理解行凶的理由。
“还说这些干吗?事情做了,没法挽回呀!”
由于向冲山倾诉了苦恼,圭子心头减轻了重压。
“可是,你没留下证据吧?”
“我想没问题!你想想,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是不是?警察也无从调查。”
“的确……”冲山心里头一阵惊惧也已消退,他渐渐沉着下来。“只是,不见得真是死了,你走后如果他苏醒过来……”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道出了圭子至此料算未及的可能。她惊恐地想着:“啊!还有一层……”当时她在慌忙之余,竟未看个真确。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又涌上新的不安。
“不过,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当然有!一个人挨了一棍,没那么容易死去。特别是女人力弱……”
圭子陷入沉思。“如果他又活过来……”樋口会不会报告警察?他是认识凶手的。“要是这样……”
“不过我想,要找到我可不简单!我用的是假姓,他也不知道我住在哪儿?”
冲山默默点头。接着,他从房间的一隅,把照相机拿了过来。
“就是它么?闹出这么大乱子……”
冲山说着,从机内取出胶卷,使其曝光。
“真想看看我救人的镜头,可又实在危险!”
圭子凄然一笑,想道:“也许事情真的就这么完了吧?”
“哟,真怪!”冲山一边摆弄相机一边说道。
“哦?哪儿坏了?”
“不,不是坏了。这好像是我的相机。只是我记不得镜头号码,也没法辨认了。”
“这不奇怪,不是同一个型号么?”
“说的也是……”
冲山仍感疑惑。
“你呀,还不如先给我慰劳!”
圭子鼻声娇语,冲山闻言,把她接到怀里。
08
十天过去了。圭子每日留心看报,未见只言片语提到“城岛凶杀案”。她最初有所不解,但细想之下,现场是那般隐秘的处所,大约尸体尚未发现。这样一想,也就不觉奇怪了。何况樋口也可能死而复苏。不管怎样,查到圭子身上是不可能的……
那不祥的记忆,已经淡薄消隐。
那天与冲山分手,此后也未曾相会。圭子害怕,见了冲山会勾起烦恼的记忆。
第十一天,圭子送走了丈夫,心情平静下来,忽然,她听到门厅里有人求见。
走到门厅,圭子大吃一惊。来客竟是那个樋口!他头上缠着绷带,服装仍和那时一样……
圭子退后几步,口里喊道:
“樋口先生!”
“那天实在藏书网抱歉……今天特来致谢。”
说话之间,樋口已脱下了鞋子。谢客是不成的。圭子心慌意乱,只得把他领进客室。
“你怎么——找到这儿……”
“唔,这无关紧要。唉,慢慢再说吧。哎呀!该从哪儿说起呢?”
圭子见樋口不会加害于她,稍稍放下心来。她见樋口掏出香烟,忙去给他点火。
“啊,对啦对啦!首先应该道歉。那天下船登岸时,我为夫人拿过相机,还记得吗?当时我把相机作了掉换呢!真是万分谢罪。”
“可你干吗掉换呢?”
“嘿嘿嘿!在渡船上,我曾赞赏夫人所带的相机。这是理所当然。那架机相,价值七万元以上,是我很难买得起的……可是,夫人所说的那句话,真是天赐良机!哦,你说:‘和你的一样呀!’的确,我的照相机,看上去很像夫人所带的那一架。可是性能不大好,价钱也很便宜,还不到两万元!稍稍懂得相机的人,一看就会明白。我想:‘哈哈!这位太太对相机一无所知呢!’于是,我试探地向你问了关于相机的一些事情,你的答话总是含含糊糊。这一来,我终于起了邪念。下船的时候,便作了调换!把那架相机弄到手里,在摄影杂志的作品月赛中,捞不到七八次一等奖,那才怪呢!所以我甘愿冒一点风险。被你发现了也不要紧,说一声:‘啊!弄错了。’也就没事了。”
圭子听到这里,真想放声大笑。她自己千方百计寻求掉换的机会,却没料到想要猎取的东西,已挎在自己肩上。
“难怪你带着相机,总是把它隐隐藏藏!”
“就是嘛!要是被夫人发现,岂不要吃大亏……我打算以夫人为模特儿,拍摄一幅照片,题名‘城岛之女’。当然,是穿着衣服的!可是,有一次我把夫人从高处抱下,还记得吗?凭我当时的感觉——恕我直言,我想:‘这女人的裸体恐怕不错!’紧接着便想请夫人让我拍摄裸体。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一边走一边考虑,该以什么方式提出这个要求。”
圭子暗起:“原来如此!当时他做出那副可怕的面孔,原来是在考虑这件事情!”她想起自己当时的误解,不禁面红耳赤。
“我正在考虑,夫人把我叫住了!我大吃一惊。谁想到夫人又说:‘有件事求你,换换照相机吧。’我以为事情暴露了。可是,后来夫人又说出一句怪话:‘叫我干什么都行!’这一来,真叫我吓破了胆子!我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不过,既然夫人愿意对我言听计从,嗐,我也乐得如此了。嗯——至于后来的事情,夫人都是知道的!”
“可是,我的住所,你怎么……”
“啊,这件事么?总而言之,当时我晕死了片刻,幸好命不该死,被人救了出来,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出院后,我苦苦思索。我假定夫人那段时间并没有发现我把相机作了掉换。这一来,问题就简单了!夫人为什么提出交换相机呢?而且,似乎不惜以贞操为代价。贞操可以不顾,却不愿给人拍下裸体!这些情况,我一一回想起来。结论只有一个:夫人想要的不是照相机,而是机内的胶卷!那么,这胶卷……我赶紧洗印出来,仔细查看。我已说过,那天只拍了两张,所以立刻找出了要害。两张照片,拍摄的都是小孩险些被汽车撞压时的场景。照片放大后,收入镜头的三个人物清晰可辨:一个是抢救小孩的男人,一个是开车的女子,另一个就是夫人。而且,夫人没拿相机,那相机滚落在男人风雨衣的旁边。哈哈,这就对了!夫人恐怕就是担心这张照片发表在杂志上吧。想到这里,更加留意察看,发现男人西服上别着一枚徽章。这家公司名气很大,无人不知!接下去就更好办了。我上那家公司一打听,情况立即大白。夫人过去也曾在那家公司工作吧?”
圭子猛然起身。
“哎呀!这么说,你把那张照片给公司里的人看过了?”
“不不,别担心!我只是把脸部剪下来了,而且是先请人认出了冲山先生,再请另一个辨认夫人……若不保守秘密。人家怎么肯买底片呢?”
“果不其然……要多少?”
“嘿嘿,不要夫人给钱,我另有所求呢!上一次就打算给我的……”
“这怎么……”圭子睨视着樋口的面孔,心想:“还说是学生呢……”可是,她无法与之对抗。
“唉,至于钱嘛,请冲山先生支付好了。六万元,相当于五个月的薪金,夫人在这五个月内,每月得有那么一回……”
圭子忽然动了灵机,冲口说道:
“可这样一来,底片就得交给冲山先生吧?他买去了,要我买什么呢?既然没东西可买……”
“嘿嘿嘿,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
樋口可憎地歪扭着面孔,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圭子一看,失声惊叫:“啊!怎么拍下了这个……”
那照片上,印着光穿了衬裙的圭子。
“哎呀,仔细想想吧!夫人脱衣的时候,中途不是叫过我吗?很抱歉,就是那会儿拍下的!夫人,总而言之,对照相机要多加提防才好!夫人和冲山先生一场甜蜜的幽会,之所以招来祸患,原因就在照相机……而且,如果人人对照相机稍有了解,也不至于被人掉换了还未察觉。可以说,对照相机决不可掉以轻心哪!”
铜婚庆典
序
按照社会部那些家伙的说法,文艺部的记者似乎都是洪福齐天的人物。他们看看电影,陪同文人学者饮酒作乐,就能按月拿到薪金。其实不然,这差事哪有那般快活!尤其是参加出版纪念会和名人花甲年后举行的诞辰庆典之类,更是有苦难言。出席这类聚会的人物,各有一两种习癖。别人不谈的话题,他们凭着得天独厚的观察力,煞费苦心地搜集起来,用于席间致词,闻者心绪沉闷,百无聊赖。而且这类聚会自有一种气氛,容不得门外汉置身其间。就连吾辈文艺记者,在这气氛之中,也感到排斥的力量。似乎异类人种。这样一来,我们对自身处于旁观者的地位,自有切肤之痛。因这缘.99lib.故,每逢这种集会,我们尽可能委托他人代劳。然而,当波多亮先生邀请我参加他的“铜婚庆典”时,我这个对“XX会”之类深恶痛绝的文艺记者,居然也有心前往出席了。波多亮先生今年四十二岁,已是踞身文坛的中坚作家。但他最近也写侦探小说,人们传说,他又因此而对这类聚会怀有某种特殊的兴趣。这“铜婚庆典”,是一个别出心裁的主意。单凭这一点,我就能写出一篇随笔杂谈之类的文字。于是我立即通知举办人:我将出席仪式。其实原因不尽在此,波多夫人绢子的魅力,也是促成我到会的诱惑之一。
01
绢子夫人芳龄已届三十五六,给人的印象却远为年轻,看去不过三十上下。姿容与电影女星月丘梦路有些相似,穿着和服最为适宜。无论对谁,她总是娇笑满面,在记者当中,她是享有最佳声誉的夫人之一。只因月丘曾经主演《美德垂危》,记者同人中还有人说出下流笑话。诸如绢子夫人的贞操也是岌岌可危之类。这就可见我们对夫人的兴趣是何等之深。
会场就设在波多宅邸的会客厅里。会席的桌椅,排成四方形状。有件事使我颇为诧异,出席者竟然寥寥无几。除过去曾与波多先生合办同人杂志《门》的所谓“门派”作家和批评家以外,文坛中人几乎都未露面,倒是新闻记者却有五人应邀出席。这还不算奇怪,有件事更加令人费解。T大副教授须贺建一先生竟然也置身席间,须贺先生是一位经济评论家,最近成了新闻界哄抢争夺的红人。我们这些通晓文坛内幕的记者,对于须贺先生与波多先生的关系,也觉得不可思议。此外,席间还有一位身着警官制服的客人,年近五十。
另有一人与其年龄相仿,就坐于波多先生左边邻席,相貌寒酸,好似公司职员;但其真正的身份还是个哑谜。
我身边坐着N报社的山崎君,我向他打听那两人的底细。
在吾辈同人当中,山崎君与波多夫妇的交往比较密切,我想他一定了解内情。
“那位警官名叫野岛,在K局担任局长。近来警察局长多是大学生,野岛先生却是实干出来的侦探老手。他就住在这家的附近。所以有这层关系。”山崎君两年前一直在社会部供事,长期采访警视厅的新闻。后来胸部受伤,暂时停职,痊愈后转到比较少耗力的文艺部。只是这位山崎君也不明白须贺副教授何故在此出席,也不知道波多先生左邻那个人物的真实身份。
02
一般定名为“XX会……”、“XX庆典”的聚会,斡旋人或与会者都是次要人物。
由他不断邀请与会者献词。这个铜婚庆典,却是采取波多先生主持招待的形式,所以在他致词以后,没有别人起立发言。互邻而坐的熟人同伴,此时互斟日本酒或啤酒,杂言交谈。
我也向山崎君询问上次分手以后他的病况。他说,最近胸部刚刚痊愈,他就回报社上班了,感到非常吃力。而且除胸部以外,肝脏似乎也有毛病,看来活不长啦!
“好在我是单身汉,没什么牵挂。只是临死以前,还想发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最近总想着这件事呢!”
他故意说得轻松快活,但他那副表情,是那样凄愁哀苦,我看了只觉心头冰凉。专访警视厅的那阵子,他是个才思敏捷的能干记者,如今在文艺部供职,也许他大有委屈之感吧。
我这样想着,一边打量他那病色枯黄的侧面。
突然,席间有个人站立起来。他好象下定了决心,神情严峻。原来,就是那位近江春彦先生。他脸朝下方,好象在斟酌词句。不一会儿,他结结巴巴讲了起来,看来仍然有些畏缩。
“嗯——刚才,波多先生说明了叫我出席这个庆祝会的原因。不过,就说是为了某种缘故吧,我来参加聚会,也有我自己的目的。正如波多先生刚才所说,我在大学业后,立刻随军到了满洲……”当时的春彦,有一日收到国内拍来的电报:“淑子亡,详函。”近江家这一辈唯有兄妹二人,自然情谊深厚。春彦想即刻返家,无奈军务在身,请假不准。他只得等待“详函”,然而跟着到来的家信,发函人竟是淑子。他惊诧万分,忙展信阅读,信文中找不出丝毫反常的迹象,未有只字可以联想到淑子的死亡。信上只有一如既往的慰问语句,此外就是报告家中近况,也没有提到她自己有什么病痛。而且,邮戳上的日期与那封电报的发报日期竟是同一个日子。至于时间,淑子的信写于上午八时到正午之间,电报则是发于下午四时。
“这就是说,直到那一天上午为止,淑子还是个健康活泼的姑娘。我甚至以为可能是电报出了差错。但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父亲寄来的明信片。我这才知道,淑子的死确是事实。”
春彦的言语,起初淤塞不畅,随着他渐渐兴奋,此时变得流利无阻,扣人心弦的技巧,也是深得其妙。
“那张明信片,根本算不得家书。孤纸一张,而且只涂了寥寥数行……”春彦往下说去。
明信片上写的是:“淑子自杀。这孩子实在可惜。淑子既死,你退役后也不必回家了。不妨照你的愿望,在中国找个工作。就此断绝父子关系吧。”春彦确实说过,他想在中国找个工作,但是父亲和他断绝关系的理由,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当即写信询间,但一直没有回音。他又寄信给唯一的亲戚家,也如石沉大海。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不过另一方面,春彦也乐得自由自在。
“我为什么觉得轻松呢?我到了中国以后,完全沉醉于那个国度的魅力。到那时为止,父母动辄说我是近江家的嗣子,句这话占据了我的意识,无论干什么,我总是犹豫不决。这是典型的长子性格。接触中国的大自然以后,我觉得这区区近江之家多么渺小!而我竟把它挂在心上。自己又是多么没有出息!正当其时,近江家与我一刀两断,不管理由如何,对于我个人的成长总是有益的。唉,也许是年轻人气盛已极的缘故吧,这样一想,我体味到一种自由的感觉。”此后他进了“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后来又应征入伍,战争结束时被俘,昭和三十一年回国。许多年来,妹淑子自杀的原因,他一直耿耿于怀。回国后,得知父亲源一已经故世,亲戚的住所也无从打听。近江商业公司已经更名,询问该公司的干部职员,却无人知道淑子何故自杀。
不过,有人告诉他,小说家波多先生或许知情。
“在这以前,我这粗心大意的人,竟然把波多先生给忘了。”
“特别是,我根本没有想起,波多这个姓氏,就是淑子的未婚夫田野先生的笔名。于是我赶紧拜访波多先生,那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情。”那一天,波多先生被杂志社拉去参加文艺讲演会,正要动身前往九州,所以只有五分钟会面时间,春彦来不及说明来意,但约好了近日再来联系。当天便回去了。
“于是,承蒙波多先生相邀参加今天的聚会。嗯——所以,作为我的愿望,一定要在这个聚会上听到淑子的情况,波多先生,你说说吧?”
03
波多先生跟夫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并不起立,既是对春彦先生,也是对其余的出席者,以商量的口吻说道:“这个嘛,我们倒是没什么,只是在座的诸位不知有无兴趣?要说嘛,无非是与诸位无关的往事,恐怕诸位不愿听,勉强大家,我们过意不去……”
“哎呀,对我们就不必介意啦!有这种事情,我们还是初次听说,倒是乐得听个究竟呢!”松浦先生代表大家发了言,他是“门派”作家的一人。我们记者同人,也持同样态度。一方面是出于职业兴趣。另一方面,觉得这比无聊的席间闲谈更有意思。至于我自己,忙把笔记本翻过一页,准备记录。
“既然这样……”波多先生正欲起立,又半途而止,只是欠着身子,望着夫人说道:“最好还是由你说吧!你最了解情况嘛。”
“是吗?可我不知能不能说清楚?”
夫人站起身来。许是啤酒的作用吧,她脸上红扑扑的,面露羞容。
“这是难忘的往事。”绢子夫人说出了开场白。
也许意识到听众的存在吧,她使用了这种物语形式的说词。山崎君捅了我一下。
“她真有两下子呢!”山崎君不知何故脸红了。
“那是昭和十七年的六月,确切地说是六月二十一日,那些日子里,诚如我丈夫刚才所说,我和今天在座的须贺先生解除了恋爱关系,心情十分悲凉。于是我每天去找淑子小姐。那一天,也在一点钟左右到了淑子小姐家里,在二楼的房间里同她说了一回话,又喝了一杯茶。
“后来我下楼借用她家的卫生间,出来时,妈妈——对了,那时我也和淑子小姐一样,称她母亲为妈妈——妈妈叫我上她的房间去。进房后,给我看刚刚送来的纯白结婚礼服。
“妈妈大声呼唤淑子小姐,淑子小姐却没有下楼。妈妈说:‘准是害臊了!’于是我上楼去叫她。走进房里,只见淑子小姐伏在桌上,那姿式好象在打盹儿,人在椅子上坐着。这时我闻到一股怪味,心里一阵慌乱。急忙走到她身边察看。淑子小姐嘴里吐出了什么东西,我惊呼了几声,淑子小姐却一声不吭。于是我使劲摇晃她的身子,她也全无反应。当时我那害怕的心情,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
“不论是准,没有经历过那种场景,都是无法想象的呀!”绢子夫人说到这里,用手拢一拢衣襟。
“我一边奔跑下楼,一边大声叫唤妈妈。医生很快就来了。
“但淑子小姐已经气绝。我不在她房里的那段时间,不过五分钟左右,她就是在那时服毒的。这一来……对啦,后来的情况,当时负责调查这个事件的野岛先生也在座,最好请他说说吧?”大家的视线,一齐转向身着警服的野岛先生。我也暂停记录。察看各人的表情:有人吸着烟斗,有人嘴衔杯沿,姿式各异,听得入神。
那位野岛先生,表情惶惑,把满座扫视一遍。
波多先生催促道,“怎么样,野岛先生?不肯赏脸么?”野岛站起来了。他比波多不过年长六岁,头发却已非常稀薄,这也许是长年戴帽的结果。
04
“嗯嗯,这个——”野岛起身后,半天没说话。他给人的印象,是个诚实耿直、埋头苦干的公务员。
“这个——我们处理的案子实在太多,记忆里是一团混乱。
“……不过,那位——那位淑子小姐,死在正要出嫁的时候,所以嘛,印象算是比较深的。
“这个——从哪儿说起才能说得有条有理呢?我觉得这很为难。要是有人提问,我回答,就好办了……”
“那就让我来问吧。警方判断为自杀,有什么根据呢?”春彦并不起身,坐着发问。我心中为之一动。如此看来,春彦对自杀怀有疑问?
“这个——死者有遗书,这具有关键意义……我把警方的分析详细说说吧……”把野岛的陈述加以概括,内容如下:警方最初也曾疑为他杀。不管问谁,无人能够说出自杀的动机,何况死者婚约已订,只待喜日,岂有自杀之理。
为此,警方在死者室内作了仔细的查勘。淑子的死因,判定为氰酸中毒,呕吐物发出这种药品特有的气味。现场取到的红茶茶杯,自然交给了鉴定人员。冲泡红茶的人就是淑子自己,这与鉴定人员当场所作指纹检验的结果也是一致的。淑子的指纹可见于两人用过的茶杯,其中一只杯子在淑子的指纹上覆盖有绢子的指纹。若为他杀,除绢子以外。任何人没有犯罪的机会。绢子因此而受到相当严厉的讯问,但她的回答无可挑剔。
看到亲密的朋友意外地死亡,当时的绢子小姐自然悲痛失常,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
“不过作为一个未婚的姑娘,她的意志确实令人感佩。负责审讯的那位科长也作过同样的评价。”野岛如此评论当时的绢子。
搜查过程中,一名警官发现桌上有一本小说翻开后还未合上。向绢子打听,她也说“是件怪事”。当天她们并来谈及那本小说的话题,按理说是不会把它翻开的。绢子把那本书拿在手里浏览,忽然对警官说,“这莫不是遗书吧?”据她说,当时这对女友之间,使用了一种仅为她们两人所知的通信方法。即在印刷品的铅字上用针刺孔,把刺了孔的文字串通起来阅读,便得到一段文章。这是一种颇有趣味的游戏。那本小说——中河与一所著的《天之瓠》,其中好象就有那种针刺的小孔。于是他们从那本书的第一页起,仔细找出刺了小孔的铅字,加以串读。
嗯,这样一来,发现那段文字写的绝非等闲之事,我们认为确是遗书。
野岛也许是想到此调剂一下气氛吧,他举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虽然这个事件发生在十几年以前,但是一位少女在结婚前突然自杀的故事,使我们深感兴味。我们等待着野岛披露这自杀之谜。可是,野岛下面的话让我们大失所望。
“此刻在这聚会上公布遗书的内容,我觉得有所不妥,不过,那毫无疑问是一份遗书。而且,那上面所写的事情果然存在的话,当时那位小姐选择自杀的道路,也是不无道理的。”野岛仅仅对遗书内容作了暗示,便止而不言了。我们的好奇心受到强烈的刺激。
我想,如果野岛现在不说,过后我也要设法探听出来。倘使他说,“请不要发表”,也可以不写进报道。不过作为一名新闻记者,对如此神秘的事件嗅出了气味,是不会甘心沉默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请把内容说出来吧!”还是春彦坚持要知底细。这并不奇怪,我们作为局外人,尚且欲知底细,既是至亲骨肉,自然渴望了解妹妹自杀的真相了。
“这个嘛……”野岛开了个头,便不再言语。他以手支着下巴,抬眼望着天花板。
山崎君戳戳我的腰部:“那是野岛先生的习惯。知而不言的时候,就摆出这副架式。”
此时,绢子夫人突然说道:“这件事,我也认为不要在这里公布为好……”这话在我听来,好象是叮嘱在春彦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陷入困境的野岛:“你可千万不能说!”
“为什么呢?我已经说过,这件事我十多年间一直觉得不可理解,很想弄清它的底细。这要求并不过份!”春彦的恳求,表达得十分执拗。
“公布出来,恐怕有人受到伤害。”绢子夫人略微一撇嘴唇,似乎有意做出挖苦的表情。
“啊,这么说,那人今天也在座?”
“哎呀!诸位还不明白么?”绢子夫人的口气变得空前强硬。
一句话,使得满座骚动。大家仿佛都不愿接触这窒闷的空气,故意活跃起来,相邻者互斟啤酒。
“是这样?好吧,那就等到此人不在的时侯,我再打听。”春彦似乎终于死心了。他默默地点燃香烟,猛吸一口。
“啊哈!”绢子夫人动情地喊道:“说什么‘此人’!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公之于众吧!那遗书中写着:淑子小姐在学生时代被她哥哥侵犯了身子,已经不能结婚了!”
我曾因公多次拜访波多先生,从未见过绢子夫人说话如此激动。她本来面带桃红,此时脸色却已转为惨白。她那怒气冲冲的表情,居然也很美丽。
“说什么?再说一遍!请再说一遍!”
春彦也是大惊失色,猛然跃身而起。
“不,请等等!现在我去把准确的遗书内容拿来。”
波多先生与夫人正好相反,态度十分冷静。他以平稳的语调说罢,便向会场外走去。
05
没过多久,波多手持一个陈旧的笔记本回到席上。就坐以后,他从那笔记本中取出一张便笺似的纸头。
“这呀,就是当年的日记。”波多的语气,与先前致辞时迥然不同,象座谈一样随.99lib.便。
“这张纸上,我抄写了淑子小姐的遗书——不不,准确地说是以针刺的铅字连缀起来的文章。我把它夹在这个笔记本里面。我给念念吧。怎么样?”
“‘我这身子不能结婚了,哥哥入伍前已把我强奸。说出来固然十分痛苦,但我不能欺瞒田野先生。爸爸!妈妈!恕我先死吧。绢子小姐对我一直亲如姐妹。爸爸,妈妈!此后就把绢子小姐当作淑子看待吧!田野先生若能同绢子小姐结婚,我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
“不用说,也有几处没找到相应的汉字。例如我的姓,就用了平假名。不论如何,这就是遗书的全文。”
波多说完便坐了下去。全场沉默,笼罩着紧张的气氛。
我的视线自然是投向春彦。春彦垂首不语,似在苦苦深思,也许他默认了“遗书”的内容,正在疾痛反省,也许他在搜肠索肚,想说点儿什么。
“这事怪着呢!”山崎君对我窃窃低语。他频舔嘴唇,一副兴味盎然的表情。我看到事情节外生枝,将其记录整理的时侯,自身感到了超负荷的重压;然而山崎君毕竟是社会部出身的,他似乎激起了职业性的兴奋。
“啊,诸位!”绢子夫人开口了,也许她不堪这抑压全场的寂静罢。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毕竟是有人受到了伤害呀!”夫人虽是收拾残局,但语调中颇含凯旋得意的骄矜。
“不,等等!”有人大叫一声。转眼一看,原来是受到伤害的春彦本人。
“请等等吧,刚才我在整理思绪。无论如何,我毫无印象。不知哪儿出了差错!我确实一无所知。”
春彦的声音十分悲痛,好象被人逼到了穷途末路。他沉默片刻,接着喃喃低语:“不过,作为父亲,看了这样的遗书,要和我断绝关系,倒是理所当然的了……唉,我确实没干这种事情呀!”
“我谈点儿想法吧。不过,恐怕只能当作作家的想象。”一直缄口不语的作家秋野顺在座位上发言了,他很可能是见春彦过于狼狈,想给他一个下台的阶梯。
“我想,这也可以解释为淑子小姐对某种妄想执迷不悟。就是说,从小时候起,她就对哥哥怀有某种复杂的心理,在婚前极度紧张的状态下,那种心理便以这样的形态出现。这是我的看法。”听了这番话,春彦氏重新站了起来。
“啊,对了对了!野岛先生,淑子尸体解剖的结果如何呢?是否被人奸污,是很容易明白的。”
“不不!所谓司法解剖,要在凶杀嫌疑的情况下,得到上级批准,方可施行。可是这一事件,根据遗书大致判定为自杀,所以没有解剖。不过关于你说的这一点,我们向死者父母做了调查。”
“结果呢?”春彦咬着牙问道。
“唉,结果是这样!并未发现能够推翻遗书内容的事实。”这就是说,淑子小姐死前已有性的经验。
这样一来,事态显然不利于春彦。他再次坐了下去。也许是羁留生活中艰辛劳累的缘故吧,他未老先衰,头发斑白,配上那苦苦紧锁的眉头,更使他显得可怜巴巴。
满座客人顿时议论纷纷。相邻的同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交织成一片嗡嗡声。
“喂,你认为他有罪吗?”山崎君目指春彦,对我低语。
我回答:“不知道!”事实上,我拿不准应当作何判断。
06
客人们相互间悄声议论的话题,显然就是十六年前的自杀事件。不过,谁也不愿公开发表自己的意见。倒是不少人向春彦时时投去一瞥。铜婚庆典会场里,弥漫着铜婚庆典上不应有的沉闷气氛。
“我总觉得奇怪……”
山崎君又在对我低语,可他刚说到这里,绢子夫人邻座的须贺副教授站起来了。
“我想稍说几句,能不能给个方便?”
波多轻轻一点头,作为仪式的主持者,遇到意外情况,也许他难于收拾局面了吧。他向须贺投去的视线,其含义不妨理解为“拜托了”。
须贺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把嘴边擦了一圈,方才发言。
“我想说的事情,也许与刚才所谈的事情无关。也就是说,很可能同淑子小姐的自杀毫不相干。不过,我自己虽是在今天第二次听说淑子小姐自杀前后的情况,有件事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把它说出来,然后听凭诸位判断。先前波多先生已经说过,我是通过现在的波多夫人,才与波多先生交为好友的。
“就是说,波多先生在担任淑子小姐的家庭教师期间,也为近江夫妇所看中,于是同小姐订下了婚约;而我则是因为父辈之间有同乡之谊而互相交往,同如今的波多夫人建立了感情。
“又由于淑子小姐与波多夫人亲如姐妹,所以我和波多先生有时在晚会上相会,有时还一同去滑雪。这样我们两个男子便友好起来。我和波多先生,虽然分别是经济学部和文学部的学生,但都是毕业于同一所高中,并非素不相识。加之我们对当时的日华事变都持怀疑态度,两人之间是有共同语言的。这些情况,把我们拉到了一起。后来我们从大学毕业了。
“我留在大学院内,波多先生则前往静冈县的中学赴任。
“不过,他大致上每周回一次东京,同淑子小姐和我们这些人会面……波多先生就任中学教师,未必是出于自己的本愿,其实他是一心想着文学的,但为经济所迫,只得去当教师。不过,波多先生有什么意见?至此为止,我都没有讲错吧?”波多听了这句提问,又和刚才一样点点头。会场里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原来的井然秩序。大约是须贺那娴熟老练的授课式叙述,吸引了满座的注意。
须贺说到这里,为了润润嗓子,喝了一口啤酒。接着,又用那条手帕在嘴边擦了一圈。
看来这是他说话时的习癖。
“可是……”可是在四月末,须贺的寓所遭到特高课警察的搜查,其结果,以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嫌疑,将须贺逮捕入狱。主任教授前往警察局和警视厅特高课等处询访,为他多方奔走。然而,警方声称在他的寓所查出了相当确切的证据,据此断定须贺为共产党重建小组的成员,因而无论如何不肯将他释放。
“然而我确实既非共产党的重要人物,也非一般成员。关于那个证据,我本人也毫无印象。警察对我严酷审讯,叫我说出同志的地下活动点,交代共产党重建计划。特别是,他们拿竹剑猛击我的腰根等处,后来每到冬天便犯神经痛。可是拷问来拷问去,我自己确实一无所知,他们也无可奈何。后来又对我说:‘只要你肯写背叛书,姑念初犯,可以不予起诉。’这真是狗屁不通!一开始就是无事生非,何况背叛得提出保证,要提供组织情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可能背叛了。就这样,从四月底开始,那一年里我被解押转送到一个又一个警察局,和如今这位波多夫人的恋爱关系,也不得不彻底解除。”说到这里,须贺似乎不胜悲凉之感。一辈子独身度日的学者并不少见,须贺就是独身至今的一人。我想道,须贺氏独身不娶的秘密,原来竟是这样的苦衷!
“不过!关于那所谓证据,我还没有谈到。那既不是列宁也不是马克思的著作,只是凯恩斯一般理论的译本。”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这话是可以相信的。当时由于警察无知,确有把马尔萨斯的人口论误为马克思的著作抄收禁的笑话。不过,因为藏有凯恩斯的著作而遭逮捕的事,我还是初次听说。须贺看到自己的话在席间产生的效果,似乎非常满意。
他休息片刻,面浮微笑。从此可以看出,他毕竟是大学的教师。
“诸位感到惊讶是很自然的,不过,尽管战时的日本,警察无知而又疯狂,但因凯恩斯的书籍而抓人却似乎是不可能的。其实其中另有缘故。而就是这一点,我觉得可能与淑子小姐的自杀事件有关。啊,我并非说肯定有关,只是刚才我想到了有这种可能。”须贺又以啤酒润喉。
山崎君对我轻言细语:“那自杀事件,难道与思想问题有什么瓜葛?这话越说越奇了!”
我也拟出了给周刊杂志发表的新闻小说的标题:《为思想殉身的一位少女》,其副标题是《事隔十六年澄清的自杀之谜》。
07
“我从事情开端按照顺序往下说吧。我被捕的那一天是四月三十日,正好是靖国神社例行大祭的日子。早晨六点左右,警察来到我的寓所。他们以违反治安维持法嫌疑罪为由搜查住宅。我自己作为见证人,自始至终在一旁观察搜查情况,警察共有三名,他们把书箱里的书籍取出几本,进行检查。检查的方法,是把书本一页一页地对着窗户透视。我对这种行为莫明其妙。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架式。我这人无论哪一方面都不是实干派,虽然思想上与马克思主义共鸣,却没有参与实践活动。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可是,有一名警察正在检查第十本书时,突然叫唤其余的两人。按着三个人凑到一起,查看那一本书。我想走过去看个究竟,他们不许我靠近。不一会儿,其中一人把抄查物件产收领证交给我。那上面仅仅登记了上面说过的那本凯恩斯的著作。自然,我当场就问了为什么要没收那本书,他们只是莫名其妙地嘿嘿冷笑几声。而且,叫我自愿随同他们上警察局去。所谓自愿随行,言外之意就是对我暗示:如果拒绝,便要将我紧急逮捕。他们还给我戴上了手铐。
“那一天的事情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一口气就讲了这么多!往下扼要一些说吧。”
到了警察局,审讯人员冷不防叫他供出共产党重建计划,须贺不解其意,便反问警察。对方喝道:“别装傻!如此简单的暗号,警察一看就懂!”审讯员把一本书扔到他眼前,原来就是那本凯恩斯的著作。
“根据警官的说明,我把那本书一页一页地透视。看出有些铅字刺了小小的针孔。再把刺了孔的文字连缀起来一读,我自己大九九藏书吃一惊!有了这段文章,以违反治安维持法的罪名对我起诉,我是无法开脱的。其内容只是见过那一次,已经记不准了。大意是:组织干部将从九州方面秘密入境,近期进京,必须与其取得联系,并印制反战传单,此外还指定了接头她点。”
“我一时目瞪口呆,这件事我一无所知。就连书上有针孔,由于我粗心大意,也不曾发觉,审讯之余的时间,在拘留所里,只要得闲,我就苦苦思索:这种带有暗语的书籍怎么会混到我的藏书里面呢?如果那本书是在旧书店买的,好歹能够解释清楚,对于警察也能提出反驳。然而那明明是一本新书,就是对自己我也不知应该如何解释。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有误会。此话离题了,不过我还是想把自己的推理说出来,供诸位参考。我的推理如下:出售这本书的书店里,有位店员或老板是个共产党员。这是前提。
“他打算在他的同志出现在书店时,递交这本带有情报的书籍。恰逢其时,我到了书店,或者是因为我的长相很象接头人,或者是因为老板外出不在店里,不知内情的店员把它误卖给我了。反正是由于这类原因,这本书才误传到我的手里。
“不过,诸位自然也会发现,我这种推理是有破绽的。这很简单:我藏有凯恩斯的这本著作,警察怎么会知道的呢?这一点,在我获释以后——不,直到现在为止,仍然是个疑团。而在今晚,席间得知了许多往事,这疑团变得更大了。
“这很明白:淑子小姐的遗书,和我的案子中出现的物证,都是出自同一种手法。淑子小姐是在我坐牢期间自杀的,而我获释以后,在乡下隐居约两年之久,对于淑子小姐的遗书一事也是毫无所知。然而刚才听了那一番话,我便独自沉思,二者出自同一手法,究竟纯属偶然,还是另有原因呢?我寻思这与淑子小姐的自杀是有关连的,于是斗胆说出自身的往事,提出这节外生枝的疑问,不知诸位作何想法?敝人愿闻一二。”须贺副教授说罢,复用手帕拭嘴,弯身落坐。他的话音刚落,客人们便开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喁喁细语。不一会儿,嗡嗡声渐渐增大,交为一团嘈杂。
08
“刚才须贺先生所说的疑点,不是很容易解释清楚吗?”说话者是柳原英一。他既是属于“门派”的批评家,又以《门》派文学活动的理论家而为世人所知。他的头脑特别敏锐,这一点享有盛名。据说即便是貌似不合理的事情,经过柳原论证,也能顺利地合理化。
此时,柳原摘下眼镜,以右手揉挤两眼之间的部位。不象别人一样起立发言,仍然稳坐不动,口边浮着腼腆的微笑。
“我是这样想的。那自然是共产党的情报,不过那种书籍。一本本地买下来,代价可就大了。每周买一本,要花两百元——哦,当时是一至两元吧。累计起来,就是很大的数目。所以,接头人一定是在书店当场读取了情报。
“也许照规定是必须买走的,这是为了不留证据。可是偶然也有缺钱的时侯吧。这种时候,就只好当场读取了事。总之,那本书是在接头人当场读取情报之后,作为废物留在书店里,又由须贺先生买去了。这,就是我的想法。至于警察的消息来源嘛,可以这样考虑:刺有针孔的书本,可能经过这样的途径,落到另外的某个人家里。而那位X先生,恐怕不会象须贺先生这么疏忽大意,而且颇有闲暇,还怀有侦探的兴趣。他发现了针孔,便把刺了孔的文字串接起来,方知是非同小可的文章,连忙向警察局报告。于是警察开始搜查。
“啊,对了!有件事要请问须贺先生。须贺先生,凯恩斯的那本著作,是在您常去的书店买的吧?”
“嗯——记不清了,不过多半是吧。那时候,大部分书籍都是在月底关饷时上那家书店买的。”
“非如此不可呢,于是警察叫书店开列老顾客的名单,须贺先生一定购阅了当时被视为危险品的综合杂志;此外还买过许多不受当局欢迎的书籍。何况他又是专攻经济学的大学院学生。于是警察选中他了,搜查了他的住宅。”对这番推理,我颇以为然。柳原的意见是否妥当,我还来不及充分考虑,但他在须臾之间便作出了如此牢固的“理论构成”,使我觉得他的这种才干的确名不虚传。
“须贺先生!请您注意,现在探讨问题的第二个层次——即淑子小姐的遗书和那情报文书为何出自同一手法。我以为这也很好解释——波多先生的夫人,当时是须贺先生的未婚妻,她可能为须贺先生的安危,去找律师之类的人物打听内情。请对方预测刑罚的轻重。不管那人是律师还是其他身份,反正是个十分知情的人物。他告诉当时的绢子小姐,获释是很难的,因为证据确凿;至于那证据嘛,就是如此这般。绢子小姐从此得到启发,便采用同样的办法与她的好友作秘密通信的游戏。
“事情也许就是如此。怎么样?这一点,即算说得不准,也不会相差太远吧?”说完这一席推理,柳原点燃烟斗,深吸一口。满座的视线集中于绢子夫人。夫人有些尴尬,眨眨眼睛,不置可否地微笑着。
“哎呀,事情过去太久,我可记不清了……听这么一说,觉得这种事说不定是有过的。”
“不,这种说法很不对头!”出乎意料,野岛局长竟然出言反驳,“诸位,我想以警官的身份说几句。我觉得刚才那种意见,是不通警方内情的说法。这个——无非是空想推理之类……”柳原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他面露敏锐的表情,仿佛斗志猛涨。
“如今法律知识已经普及,对于人权的关心日益高涨,所以当人们遭到逮捕,大多数部会延请律师。可是当时,很少有人在预审前履行这项手续。怎么样?须贺先生,您当时请了律师么?”
“嗯——我想没有。因为事出突然,我连一个律师的名字也不知道……反正被捕以后,除了警官谁也没有见着!”
“这就对了。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嫌疑犯,自然是不准会见外人的,连骨肉至亲也不许会面呢!所以关于针孔一事,不可能由须贺先生泄漏出来。至于搜查当局的警察,对于如此关键的证据,更不会漏出风声……就是说,夫人无法知道须贺先生案子的证据究竟是什么。”野岛说话时虽然笨拙地故作谦谨,但看得出他骨子里充满自信。不过,柳原也不示弱,他的态度似乎是将要起而反驳。
这时,春彦突然起身嚷道:“啊,明白了!”
09
春彦显然非常激动。说话的音量之大,超出了必要的程度。他向野岛提问:“野岛先生,既然手法一致,可以考虑是同一个人所为吧?”野岛大约一时没有听懂春彦这句话的意思,愣了片刻。
但他很快就悟出来了。
“当然可以!一个犯罪者,一旦取得成功,下次犯罪也倾向于采用同样的手法。不过,正因为手法相同,容易判断为同一个人的罪行,所以得冒风险。”野岛的回答既非肯定亦非否定,但春彦对此并不介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刚才听了须贺先生的讲话,明白了很多事情。先前说我妹妹自杀,是和我有过不伦关系的缘故,可我对此毫无印象。
“我正在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恰好听到须贺先生的一席话,于是构思了一种假说。这个假说,须贺先生恐怕也是想到了的。但是他不愿使波多先生难堪,只作了暗示,却不敢深入发掘。这假说与柳原先生的推论大相径庭,恐怕有所冒犯。但请诸位好歹容我说出来,若有矛盾之处,恳望批评指正。”春彦说话间渐渐沉着下来,语气也趋于平静。
“首先,关于须贺先生的案子,那本书上所刺的针孔,其实并非共产党的文件。那是某个人物在须贺先生家里作客的时候,背着须贺先生刺上去的。这是第一个前提。其次就是淑子的遗书,即《天之瓠》那本书上所刺的针孔,其实并非出自淑子之手,而是别人所为。这是第二个前提。考虑到二者在手法上过于相似,可以推理,它们之间似乎有所关联。即是说,两份文书的作者,或者是同一个人,或者是相互间有密切关系的人物。不过,当时与须贺先生和淑子都有关系的人,为数很少。首当其冲的,是波多先生及夫人。这样想来,导致须贺先生被捕的那份文件,以及淑子那份真伪难辨的遗书,其作者或许是他们夫妇之一,或许是两人共谋而为。这种假说,并非无稽之谈。”这番话,真是天外奇谈!
我这样想着,望一望波多夫妇,波多默默地吸烟,脑袋微倾,斜眼看着站在他的邻席讲话的春彦。绢子夫人则意识到自己是众目之的,抬手整理衣襟。不过,出乎意料之外,两人的表情都有些装模作样。
“这一来,恐怕有人会问,他们夫妇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呢?答案如下……”
以下是春彦推理的概要。那两对未婚夫妻,或者说两对恋人,互相熟识接近了。可是绢子小姐比淑子小蛆更加美丽动人,而且富有个性。对于以当小说家为平生志向的波多而言,她是个极有魅力的女性。于是,波多为了拆散须贺与绢子这对恋人,在须贺的藏书中伪造共产党的秘密文件,然后向警察写信告发这一假案,致使须贺被捕。由于须贺被警察贴上了“赤色”标签,在当时的时局下,恋爱关系自然破裂了,波多的第一个目的便已达到。
另一方面,绢子也通过淑子与波多接触,在交往中,觉得他比一本正经的须贺更为迷人,便希望嫁给波多。
两人经过协商,决定杀害挡道碍眼的淑子。为了制造淑子自杀的假象,他们玩弄遗书的伎俩,结果大功告成。
“此话碍难相信!”柳原率先反对,“首先,他们可以不冒杀人的风险,还有好些另外的办法。如果俩人彼此钟情,私奔之类都是可行的嘛。”我也认为此话十分在理,大多数宾客,似乎都赞成柳原的说法。
大家认为,春彦的推理走入了极端,不如说是空想或妄想之类,可是春彦不肯善罢甘休。
“不,事实并非如此。波多先生在大学时代,经济拮据,课余时间担任淑子的家庭教师。其间两人感情渐深,发展为恋爱关系,打算大学毕业以后结婚。可是,波多先生作为一名作家的前程尚未确立,因此我的父母曾说,在他们婚后仍须给予某种程度的经济援助。”
简而言之,波多中断他与淑子的婚约,无异于断绝自己的活路。由于经济上的原因,他不可能正面毁约。为了同绢子结婚,除了杀害淑子,别无办法。
“我父亲是个古板的正人君子。所以,女儿在出嫁前夕,任性轻生自杀,他考虑到这件事给予婚约对方的精神打击,心中过意不去,便要设法补偿对方的损失。这一点,凡是对我父亲稍有了解的人,是完全能够预料到的。何况淑子在遗书中写明了愿让他们二位结为伴侣,并且要父母爱护绢子小姐如同爱护她自己,这样,我父亲在经济上继续援助,便有了九成的把握。这些后事,大约也在二位谋算之中吧。”
这一段话,听春彦的口气,似乎非给人赖上罪名不可。竟造成一种印象,仿佛也想敲诈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你那个近亲相奸的问题作何解释呢?他们何必把这件事写进遗书?”
柳原似乎备下了种种问题,单等春彦的话告一段落,立刻提出反问。
“关于这一点,我十分佩服二位的聪敏机灵。如果是我强奸了淑子,致使她服毒自尽,我那位正人君子的父亲,把家庭的声名看得比性命还重,必然把我拒于家门之外,这样一来,不仅经济援助可以指望,就是继承遗产也有可能。何况,把这作为出嫁前夕的少女轻生自杀的理由,任何人都会信以为真。”
“可是,对于淑子小姐已非处女这一点,还得加以解释吧?”
“这很筒单!这种事情,波多先生早已做在前头。”春彦说这话时显得万分自信。
我一直认为他的推理是一派胡言,此时竟然也为他的自信所动,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心想:“没准是这样。”
“喂,波多!你说话呀!沉默可不是办法!”柳原许是沉不住气了吧,他向波多发出了呼喊。
10
波多苦笑着站立起来。
“唉,真是平白无故地蒙受嫌疑。柳原叫我说话,可是说了也没用吧。近江先生所作的推论,也不过是一种可能的解释罢了;诸位自然不会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我当作杀人犯吧。”波多说得镇静自如。他那四平八稳的语气,其说服力似乎胜于任何雄辩。
山崎君对我耳语道:“波多先生毕竟是无辜的!”
“不!”春彦说着,复又站立起来,“我有证据。”在我心中,两种情绪相互交织,我既期望春彦果然举出确凿的证据,又为他的执拗感到困惑。
“证据就在这里!”春彦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纸。
“在公布这封信的内容之前,我想请诸位看一看信封邮戳上的日期。好,就请传阅一遍!”信封从春彦的左邻开始依次在每个人手中传阅。
大家都象负有鉴定人的职责,做出严肃的表情,仔细审阅邮戳。
信封传到我手上时,我看到邮戳上记录的投寄时间,是昭和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上午。
我把这日期写在笔记本上。
信封刚回到春彦手中,他便再度发言。
“诸位想必都已知道,这封信是在昭和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发出的。可是,就在那一天下午,淑子服毒自杀了。就是说,这是淑子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先前我已说过,这封信的内容,嗅不出半点自杀的气味。下面,全文朗读恐怕占用时间过多,我给诸位念一段吧:‘我是女流之辈,也许是这个缘故,总觉得战争文学读来乏味。我所喜爱的,虽有儿女情长之嫌,仅是那种优美抒情的恋爱故事。昨天早晨,我买了一木《天之瓠》。是中河与一先生最近出版的作品。回到家里,一天之内便把它读完了。很久不曾读到这么优美的故事了,我非常感激那位作家。绢子小姐傍晚来到我们家,我忙把那本书借给她看。’”
这就是信中的内容,可是,据绢子夫人刚才所说,那本《天之瓠》是摊开在自杀现场的。这岂不奇怪么!就在淑子自杀的前一天,绢子夫人把那本书借回去了。因此,淑子死去的那一天,那书应该已经不在淑子手头上。退一步说,绢子夫人一夜之间读完了那本书,第二天下午还回来了,可是淑子又哪有时间以针刺孔留下遗书呢?在房间里交谈的那段时间,自然是干不了的。搜索恰当的铅字,刺上针孔,这样写作文章,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先前夫人说过,淑子独自留在房内的时间,不过五分钟而已。其间制作遗书,是根本不可能的吧。尤其是,绢子夫人随时都可能回到房里。这样看来,只有一种推论可以成立。那就是说,绢子夫人在前一天把那本书借阅去之后,当晚在自己家里炮制了那份遗书,次日作客时,趁淑子没注意,在红茶里下了毒。见淑子服毒而死,便把那本书摊开在桌上,然后下楼去了。后来又是绢子夫人告诉警察:那本书里大有文章。这一点,也为我的推理提供了证据。
唯有一件事,是绢子夫人始料来及的,那就是淑子给我写了这么一封信,而写信的时间又是这么凑巧!这样一来,局势对波多夫妇非常不利。如果不能指出这封信是伪造的,他们就没有抗辩的余地。
席间复又私语四起,织成一片嗡嗡之声。一般压抑着的激动,回荡在座席之间,使气氛空前沉闷。我想道,这件事绝不会寻常了结!
然而,春彦到这里突然把话锋一转:“啊,罢了。刚才所言,大大失礼,很为抱歉。我想借用一下卫生间。这样吧,波多先生!在我离座的这段时间里,请与夫人商量一个对策吧。”春彦说罢这句挖苦话,便离开了会客厅。
我们的注意力,自然转移到波多夫妇的身上。夫妻二人把脸凑到一起,交谈了几句。
我痛心地想道:他们果如春彦所说,正在商议对策吧?我不忍目睹,移目他视。就连那位柳原先生,此刻似乎也觉得不便言语了。
过了一会,绢子夫人突然离席,向会客厅外走去。这一来,波多左右两席皆空,他觉得很不自在,眼光在宾客当中扫来扫去。这一瞬间,波多心中恐怕是百感交集,纷纷然一团杂乱罢。过了一会,他欠欠身子,对须贺副教授说了些什么。这又是一桩怪事。须知须贺也是被害者之一。我想把这话说给山崎君听,没想到山崎君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座位,看来他也出去了。照当时的气氛判断,这幕戏已逼尾声了。
11
春彦又回到了席上。绢子夫人随后而到,山崎君跟在她的身后。
“喂,你去谈过话了?”我问山崎君。此后进展如何,将是一条重要新闻,一位著名作家,竟在十几年前犯过杀人罪行!有关人士的言论,是必须记录下来的。春彦说了什么呢?我想向山崎君打听。
“没呀,没谈话。”山崎君竟然含糊其辞。我想,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即便是文艺部的记者,这点儿机灵还是有的。不过,我心中无底。虽然放心不下,却也无计可施。
“怎么样?想好对策了吗?”春彦公然挑战。
“你老是说对策、对策的,究竟是指什么对策呢?”波多以牙还牙。
“嘿嘿?你还能这么满不在乎么?你是说我的说明还不够充分?犯罪手段、动机和证据,全部抖落出来啦!老老实实认输吧,警察局长先生也在这儿……”
“哈哈哈……”波多想放声大笑,可这终究不过是空洞的叫声。
“可是近江先生!不是我说大话,不论是警察局长还是别的大人物,都拿我无可奈何!你毕竟是个糊涂虫哪!十五年以上的往事,不管是什么罪行,一概因时效而免罚。是不是,野岛先生?”
“啊,是有这个规定……”野岛仅说了这么一句。也许他在搜索十六年前自己办案的记忆吧。他面露困惑的表情,额头上皱起了竖纹。
“啊,不错!看来你早就胸有成竹。这一点,我自然也是知道的,并不是所谓的糊涂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你送过监狱,这一点请放心吧。只要你承认十六年前是你杀害了淑子,我就心满意足了。这里也有报社的诸君在场,社会舆论的批判,足以为淑子报仇了!话说回来吧,刚才关于时效的那番话,你说得并不聪明呢!这岂不是给诸位一种印象,即你已经承认了罪行?喂,怎么样?现在可以坦白了吧?”关键时刻越来越近了。我把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接着抬头注视波多夫妇。
这时,我突然看见这对夫妻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绢子夫人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把它往波多的啤酒杯上覆去。纸包里掉出一些白粉,沉往啤酒下面。接着,夫人又把那种白粉倒入了自己的酒杯。两人伸手握住了杯子。
“啊,不行!这不能喝!”我下意识地大叫大嚷。满座宾客大吃一惊,把目光一齐向我投来。
“那只杯子里下了药,波多先生企图自杀!”可是,这时绢子夫人仿佛要打断我的叫喊,猛然举杯喝干了啤酒。已经晚了!恐怕是氰酸钾吧。我站立起来,脑子里浮现出一行标题:《作家波多亮夫妇自杀,十六年前凶杀案水落石出》。
必须把摄影师叫来!电话在哪儿呢?记者同人们也纷纷碰倒了椅子。
正在兴奋的时侯,耳朵里听到一阵高亢的笑声。而且,那不仅是一人在笑。
“嗬嗬……”
“哈哈……”朝这笑声的发声源望去,原来竟是刚刚饮下毒药的绢子夫人。
此外还有波多和他邻座的春彦这两个势不两立的敌人,竟然变得十分友好,一齐发出令人莫名其妙的大笑。我们这批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我又把满座人环视一遍,只见野岛和须贺也在发笑。唯有“门派”作家、批评家,加上我们新闻记者,傻呵呵地面面相觑。
“唉,这太失礼啦!好啦好啦,都请坐下。连诸位新闻记者也上当啦!”春彦说着,摆动两手做出下压的动作请大家坐下。宾客们虽然不解其意,还是重新就座了。
波多站起身来。然而我们的眼光,仍然集中于绢子夫人。
当时她的确喝下了毒药,为什么竟平安无事呢?
“也许我必须一一作出解释吧,其实今天在聚会上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做戏而已,就是说,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从代理结婚开始,直到十六年前的自杀事件,实无其事。不单是我的话,还有近江先生说的故事,以及须贺先生违反治安维持法等等,全是谎言!更不用说,刚才我和内人喝下的白粉,根本不是毒药。只是一点白砂糖。诸位会问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呢?原因之一是我认为铜婚庆典这样的聚会,如果一本正经地举行,是毫无趣味可言的,这样就对不起诸位。另一个原因,则是以报复大家平日对我的批评为目的。诸位来客,其中尤其是柳原先生等人,常说我写的侦探小说虚构过多,如果我在小说中所写的事情发生在现实当中,是一眼就能看破的。于是我就试将这种虚构移植到实际生活里,试看柳原先生是否果然能够把它识破。事有凑巧,内人念女学时演过戏剧,而须贺先生和近江先生又演得意外地逼真,配合默契,直到最后也没有露出破绽。平日总是大言不惭的柳原先生,这一次完全上钩了,亲自出马充当侦探,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推理,由此可见这次试验是大功告成了。啊,实在是失礼了!不过,我本想公平合理地进行这场游戏,所以在虚构的故事中插入了一个细节,大家本应该对它产生怀疑,可是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了。这样也好,就把它留给大家回去寻找答案吧。我再次表示歉意!”
12
翌晨,报纸一到,我首先翻阅社会版。平时出于职业习惯。总是先看各报的文艺栏,今天一反常例,只因我已经向社会版供稿报道前一天的那个“铜婚庆典”。文章排在左角的直栏里,刊载如下:作家波多亮氏(四十二)及夫人绢子(三十六)为庆祝结婚十五周年。五日于东京都中野区X町田野氏宅邸举行“铜婚庆典”。出席者有T大副教授须贺、评论家柳原英一等十余人。
席间,波多氏旧交0氏发表推理如下:“十五年前,波多氏夫妇曾将吾妹毒杀。”及至出示物证,该夫妇终于认罪,当场服毒。
与会者惊恐万状,将夫妇团团围住。其毒何也?实为砂糖。0氏之推理,亦为波多氏虚构之游戏,欲为聚会添趣之故也。波多氏近来运笔于侦探小说,此“铜婚式”实为其杰作之一。
我继而打开N报,浏览山崎君的报道。目光刚刚触及社会版,只觉得全身的血直冲头顶。一个一个的标题大字,就象一根根利针,刺痛了我的眼睛。
N报把这篇报道排为头条新闻,而其内容则好似在嘲笑我的那篇报道。
凸版印刷的横福标题如下:《杀人案沉埋十六年忽见天日,大作家波多亮夫妇完全犯罪》,以下空出四行安排了副题:《被害者之兄当面推理,旧信等证据至今尚存》。报道的正文中,又有占据三行的小标题:《波多氏设计销罪》。我脑子里混乱如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N报为什么刊载这样的报道?我急忙打开S报、H报和其它报纸,方知这些报纸对此事根本未作报道。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阅读N报的报道。我从“销罪”一节开始读起:这时,穷途末路的波多氏经与夫人商议,通过夫人向近江氏提出两项交换条件:1、一个月内支付五百万元;2、今后波多氏每出版一种单行本,将版税之一半奉送近江氏。
为此,近江氏应向公众宣布:近江氏当晚所言之事,纯属“铜婚庆典”之精彩节目,且为波多氏之创作趣旨。波多氏同时就此事求得须贺氏之谅解,近江亦接受两项条件。于是多数出席者最终根据波多、进江两氏所言,深信此完全犯罪暴露事件纯系席间余兴,放心而归。(记者山崎)报道末尾加记者署名,表明责任所在。若非自信不移,是不会这么做的。这是新闻记者的常识。我想,这篇报道恐怕是真实可靠的吧。我回忆起几件事情:前一天夜里,春彦选择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时刻上厕所,不一会儿绢子夫人也走出了会客厅;当时山崎君也离开席位不知上哪儿去了。此外还有:波多也曾与须贺副教授说过几句悄悄话……如此看来,莫非是山崎君当时躲在一个地方,偷听到了绢子夫人与春彦之间的讨价还价?在这个方面,长期采访警方新闻而富有经验的山崎君是别人无可匹敌的。而我的报道则是何等地愚蠢拙劣!同时读了N报的读者,便知是完全上当受骗了。这个失败是因为我过于轻信事物表面现象。是啊!波多装模作样地说什么“留下问题”让我们回家思考,直到最后也没有拿出证据来说明他的罪行是不存在的,这一点早该引起我的怀疑。现在我只好提出试探性的辞呈了。不论如何必须尽早赶到报社,早饭自然没法吃下去了,就连漱洗也决定省免,我急急忙忙更衣出门。
这时,公寓管理人叫我来了。
“佐野先生,电话。”我大吃一惊!我凭直感想到,波多自杀了!N报把他的老底全都揭了出来,自然只有一死了之。电话一定是部长打来的,想到他那怒气冲天的训斥,我觉得话筒似有千斤之重。
“喂,我是佐野。”
“啊!有劳你来听电话。我是N社的山崎。”出乎意外,竟是山崎君打来的。
我心里骂道:畜生!不怀好心的家伙,抢到了特号新闻还不罢休,还要打电话来听听反应?然而山崎君所说的话,竟是告诉我一个做梦也没想到的消息。
“我决定退职啦!”
13
“啊?病情恶化了?”
“不是的。读过早报的报道了吗?”
“哼!”我不高兴了。
“你那么一登,我就给踩扁了!我认输!”我心头的火气眼看升了上来。我想切断电话。
“是么?是我不好!说实话,消息来源是绢子夫人……”原来如此,可以说,山崎君是绢子夫人首屈一指的崇拜者,平时能与夫人谈笑风生。因此夫人把绝秘的隐私也透露给他!不过……假如是这样,事情就非同小可了,我心头一震。绢子夫人亲手葬送了丈夫在社会上的前途。她用意何在呢?夫人那张娇笑满面的漂亮脸蛋,在我意识的屏幕上渐渐推近。也许她和山崎君订下了“贞操岌岌可危”的计划?山崎君刚才说他决定退职……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飘逸四散,强迫自己作出合理的推论——假定两人相爱,为了除去挡道的波多,便将其旧恶揭露,把他打入地狱。这种事未必没有,也许铜婚庆典上的一切,都是遵循这一计划进行的吧。他们有可能给春彦写了匿名信,或者采用其它方式,向他密告波多的罪行,使他出来挑起事端。
“原来绢子夫人是一条美女毒蛇,”我握着话筒,手上渗出了汗水。
“我得采取措施,这种做法过于歹毒了。参与这个计划的山崎,也未免过于缺德了。不管怎样,先了解情况吧。”
“你的话我听不懂。原原本本地说吧。”
“那好吧。昨天回家之前,我向绢子夫人赞美她的演技,没想到夫人把我叫到避人处,对我说出一番惊人的话……”
夫人对山崎说:“实话告诉你:那件事还有内情!只给你一个人知道好吗?不过写的时候,可不能泄露消息来源!”夫人接着说出了N报刊载的五百万元交易这一内幕……
我说:“哼,果不其然!可她打算干什么?跟你结婚吗?”
“嗯?你说什么!胡言乱语!”
“可是,报道登出来了,波多还活得了吗?葬送了波多,由你来接替,对不对?”山崎很久没有答话。我以为自己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原来你有这种想法?”话音刚落,他突然笑了起来。我的左耳贴在耳机上,被震得嗡嗡直响。
“你还是这么心急呢!先听完吧。今早夫人打电话来了,又说那是假话。
“啊?假话!出尔反尔。突然变了主意?”
“不是改变主意,夫人昨晚打算骗骗我,就说了那番话。这就是说,内情中更有内情。不过是开开玩笑,其意义是可以这样解释的。这一手够厉害的!”
“这么说全是假话?”
“对。也就是说,我的报道完全是误报呀!”
“这还了得!这样的误报,在新闻界还是少有先例的。山崎君不得不从报社退职,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当时我想到这反而解除了我的困窘,心里确实轻松了不少。我不会被报社除名了,也用不着提出试探性的辞呈。
“可是,即便如此,她岂不是做过头了吗?难道是想坑害你?”
“不,过错还是在我自己。她说:‘我以为你一定不会写的。作为新闻记者,写报道之前自然要找当事人谈话,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只是开了个玩笑。’的确,她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我找波多先生或近江先生谈话,就会知道那是说谎了。这只能怪我粗心大意。”我也是这时候方始想起:那篇报道没有提及与当事人谈话一事。
“是嘛!确实过于粗心大意了。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唉,我以为大可不必听取谈话,担心会遇到意外的阻碍。我没想到夫人竟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可你为什么对夫人的话全部信以为真,丝毫不打折扣呢?”
“这个嘛,”山崎的声音突然带有凄凉之感,“我还想回到社会部。总想报一条头号新闻,让社会部重新召我回去。一直揣着这件心事,终于经不住诱惑,干出了这件蠢事!”过去我也曾听到山崎君谈起他的这个希望。而他怀着这样的心情,确实急于求成。特别是这一次的消息来源似乎十分可靠,简直不容置疑,他也就做得更加大胆了。
“可是后果怎样呢?波多先生说过要对你起诉吗?”
“不会的。这件事对方并非毫无责任,所以声明取消报道就行了。我可是倒霉啦,不是开除处分,是自愿退职。”山崎君一败涂地。
“可那位夫人开玩笑未免过分了!”我只好如此安慰他。
“是呀,不过还是我的过错!你是老朋友了,我对你实说了吧!我迷上那位夫人啦。我自然没有当面对她说过。她把我叫到一旁,把秘密都告诉我,我简直快活极了!还有香水呀,脂粉呀,香气熏人,女人的确是妖怪!”说到这里,山崎君似乎有些羞惭,突然改变了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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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还说了一件事呢!她说,《天之瓠》出版于昭和十一年,所以淑子小姐在给春彦的信中写作‘最近出版’,这一点与事实不符。昨晚在座的人都是文学家和文艺记者,却无人发现这个谬误。波多所说的遗留问题,这就是它的答案。”山崎说罢,也不等我答话,便挂断了电话。
显灵的照片
一
故事是从来了两位拜访者开始的。
实际上事情在这以前就发生了。但是,至少对三村本人来说,说故事从这里开始还是恰当的。对作为《三叶草周刊》编辑部成员的三村来说,也是可以这样说的。
从名片看,这两位访问者是N县警察局刑警部侦查一科的巡察主任平田良作和N县十河原警察局的巡长吉野龙一。
平田的年纪40左右,身材不高。吉野年龄同他相仿,使人感觉只有30岁上下的样子。他高高的个子,体格魁梧,确有员警官的堂堂仪表。
“忙.99lib.吧?”
把两个人让进编辑部旁边的会客室,三村询问了来意之后,平田首先这么问道。
“是吗?总而言之,感到被什么追着似的。现在把刚刚起个头的事情撂下来了,你二位不同于一般的客人。刑警先生有事来访嘛,所以……”
三村用多少带点儿诉苦的口气这么说。同时也流露出一种逞强好胜的劲头。
其实他对两个人的到来,有点揣揣不安。这倒不是他心里已经有了谱,但总是刑警有事找上来,觉得不是滋味儿。然而他从不愿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的心理出发,所以,对这两位来客故意把话说得强硬一些。
“是吗?如果那么忙,就不能不请你跟我们一起去一趟了!”
平田慢条斯理地说。
“一起?去哪里?”
“若是方便的话,想请你到十河原警察局。”
“去十河原?可是……”
三村着了慌。他想,他们的来访,是要“任意带走”(刑事案件中有重大嫌疑的人,司法员警认为必要可以随时带到需要的地方)吧?十河原这个地名在他的脑海里直打转转。他知道,这是N县南部的一个地方,但他没有去过,所以他对这个地名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啊,如果忙,不强求你跟我们去也行……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请你谈一谈不吧。”
“好,当然可以。”
三村有点放心的样子这么说。但他有些后悔。开头,对方说要把他带走,他着了慌,后来告诉他并不勉强要他同去时,就想问一问对方是什么原因——他后悔的就是这个。
但是他考虑对方是刑警,尽管他想到要问,然而毕竟没有持反对态度的勇气。
“三村先生相信心灵这种东西吗?”
“心灵?指的是灵魂吗?”
“对,据说你在这方面知道得很详细。”
“不,并不特别详细。”
三村还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刑警和灵魂捏在一起,实在是奇闻。
“是么?可是你们的周刊上,就是说《三叶草周刊》杂志上,有关这种内容的文章刊载地比较多……老实说,在拜访你之前,我们在县图书馆看了一部分过期杂志。这只是一个季度的杂志,尽管这么短,关于灵魂问题的文章就将近十篇之多了。”
平田从衣袋里掏出一本“员警手册”,翻了一下。
“说给你听听,好不好?比如……”
“啊,用不着您特意举例说明啦。”
三村苦笑着摆了摆手。这些内容,他自己一清二楚。
“写这类文章的是你吗?”
“不,不是我呀。假如有什么需要,我把写这类文章的找来好吗?”
“啊,用不着找他了。与其那样,倒不如三村先生跟我们谈谈你本人是不上相信显灵的现象这类问题。”
“我可不信呢。”三村条件反射似的下了断语。
“但是你们的杂志里……”
“这是两码事。专门写灵魂文章的家伙,我们编辑部里就有。但我认为,即使这样的人,他也决不会相信灵魂不灭的。”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主任刑警平田特意皱了皱眉头。
年轻的刑警在一边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三村。
“干脆说吧,这是我们杂志的营业方针。您知道,我们杂志是把青年妇女作为读者物件的吧?但是最近以来,青年妇女对灵魂啦、占卜啦、所谓不合理的事物等等特别感兴趣。因此,我们就经常刊载有关这类问题的文章。”
“不错。不过这类文章实在太多了。刚刚看到发生在北海道的故事,接着又看到发生在九州的实例,显而易见,这大概不会全是出于虚构吧?”
“唔,怎么说才好呢?社会上有特殊体验的人还是比较多的呢。这不仅限于某种显灵的现象,还有在科学沙锅内暂时不能说明的体验……这些人到我们编辑部来告诉我们。他们认为,在妇女杂志之中,《三叶草周刊》对这类问题被公认是特别热心的。”
“那么,”
吉野在旁边第一次插话说,“您的意思是说您不相信的了?”
“是的,我根本不信。”三村斩钉截铁地说。
二
这时,平田和吉野互望了一下,使人感到他们是在彼此示意。
刹那间,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袭上三村心头。他想到,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极其荒唐的差错,尽管没有什么特殊的根据,可是却有这样的感觉。
“……”吉野不声不响地掏出“员警手册”,拿出夹在里边的一张照片。
“啊……”
当三村看到这张照片时,他不禁失声叫了起来。
因为他对这张照片记得很清楚。
“认识这位元妇女吗?”
“唔,这是在附近‘双叶’酒亭里干活的那个女人,在店里,她叫友子,至于真实姓名,我不知道,年龄35岁,已经结婚,因为丈夫抛下她逃走了,所以她到‘双叶’去干活……”
三村把还没有问到他的事抢先说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员警来找他的真正目的,这一点使三村的神经受到了些刺激。
“她的真名也叫友子,叫小田原友子,35岁也是真的……只是她还有一个今年刚三岁的孩子。”
“孩子?是啊……啊,找到她丈夫了吗?”
据友子说,她丈夫这个人在一家小公司当营业股长,他从来往户那里收回债款四十万元,在归途中失踪。
“公司以为他携款潜逃了,可是,一个已经年近四旬的人,仅仅为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款项而逃之夭夭,毁掉自己的一生,也太使人感到莫名其妙了吧?喏,三村先生,您是怎样看的?”
那是一个雨夜,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友子坐在三村身旁陪他喝酒,当她微有醉意十,她讲了这么一番话。
难道友子的丈夫被公司控告,十河原局在管区之内把他逮捕了?
三村根据两名刑警的口气作了这样的想像。
“三村先生,刚才您问到是不是找到了她的丈夫,而且是以相当有把握的口气说的,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把握呢?”
也许是心理作用,平田的声调变得严厉起来。
“啊,我并不是有什么把握,只是因为除此之外我对刑警先生的来意还一无所知。”
“那么,您以为她丈夫去了哪里呢?”这次是吉野问的,他的话带着乡音。
“这件事我可不知道,因为N县警察局来人了,我想是N县管辖之内……”
三村刚说了个头就把话打住了,虽说是县警察局的刑警,但平田是侦查一科的,任何县警察局都一样,凡是一科都是主管杀人抢劫和涉及人身生命等的犯罪案件的,三村想,对侵吞财产的犯人,根据N现的情况,也许由一科负责侦察吧。
“问题是拍这张照片的地方。”
平田目不转睛地瞧着三村这么说。
照片上的友子微笑着站在白桦树旁,一只手扶在树干上。
“难道是……”
三村呼吸急促起来,因为他想起几天以前对友子说的话。
“据说您对小田原友子讲过,在这个地方挖挖看。”
“……”
三村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他脑子混乱已极,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且您还预言,尸体肯定埋在那个地方,她就是这么说的,有这事儿没有?”
“的确……”
三村忍着口干舌燥,回答说:“我的确那样讲过,但纯熟笑谈,对尸体问题我毫无所知,也许你们不信,然而真相就是如此,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开了那样的玩笑。”
在谈话当中,三村却忽发其想,他想到:人们的思维有时会不顾时间和环境,以极其荒唐可笑的形式活动和变化,他自己的情况就是这样。
三村觉得,这个员警的话或许是笑谈;而这两位自称N县员警的人,实际上也许是冒充的……不然的话,谈的话就过于离奇古怪了,偶然的一致性也不能说没有,然而在此时此地,偶然的一致性这句话简直连硬套都套不上……
“开玩笑吧?这个问题请您仔细解释一下,还有,您把它说成‘显灵的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过是喝酒之后信口开河,至于这张照片……”
三村把放在桌上的照片拿起来,指点着说:“请看,这个白桦树干的旁边,看得出类似一个人脸吧?她把照片指给我看,问我:这是什么?还说,真象她那失踪丈夫的面孔,我就说,啊,我以为也许是光线的关系,也许是底版有毛病,酒劲一上来,一时兴起,我就说,啊,这也许是显灵的照片,啊,不是这么回事,最初说显灵照片的是她,以前,她说她读过我们杂志上登的显灵照片方面的文章,她问我实际上有无其事,所以我就回答说:当然有,我还就我听到的显灵现象略加说明,经我这么一说,她就说,这类照片的确有,于是从怀里取出这张照片,我想事情的顺序就是这样。”
“不错,于是你就告诉她说:照片上所以照出你丈夫的脸庞,就是说明这画面上的什么地方埋着他的尸体……你还说,如果不信,可以挖挖看,一定能挖出尸体来……”
平田紧紧得叮问他,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三村的目光,使三村甚至感到可怕。
三
大概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工作拖到夜里,九点过后,三村到“双叶”来,他今天晚饭吃得迟了些,一边写文章,一边啜饮兑水的威士卡,所以,坐在“双叶”柜台前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意。
他把生鱿鱼片作为下酒菜,自己做好兑水的威士卡,自斟自饮,他在“双叶”里存着威士忌酒。
也许由于疲劳的缘故吧,还没有吃完生鱼片,他就醉眼朦胧了,这时有人在他背后敲了一下,原来是友子。
“哎呀,早就来了?刚才我还在想,今天能不能大驾光临哪。”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声音,友子娇声娇气的说着,就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尽管还有别的客人,但都带女伴来的,大概用不着友子去照料。
“早就来了,出乎意料吧?你上哪儿去啦?”
三村故意用很不耐烦的口气说。
在“双叶”,除了以妈妈称呼的老板娘之外,还有两位女帮工,酒亭固然是主要的,但后边还有铺着草席的单间,她们的活计就是给这里端菜,不过客人不多的时候,遇有空闲的坐位,她们可以坐下来,给客人斟酒,或者陪客人聊天。
对这两位妇女,三村感兴趣的是友子,虽说感兴趣,却还不到只因为有她才来“双叶”的程度,不过是喝酒要找个伴儿,友子还是比较中意罢了。
即使如此,三村每次来到“双叶”,总是习惯地扫视一下店内,寻找友子,如果和友子的视线相交,就轻轻点头,打个招呼,至于友子,只要脱不开身的活一完,就会来到三村身旁,开着不伤大雅的玩笑,边给他斟酒……
这天晚上,三村和和往常一样,进店之后就寻觅友子,可是没有找到她,三村一声不吭地到柜台叫了菜……
“啊,对不起,我刚刚送走客人,我正盼望三村先生来呢,是真的,我正有事要向您请教,现在可以吗?”
友子以异乎寻常的认真表情看着三村说。
“恩,有什么事?”
“就是这个,我想这是不是那种显灵的照片……”
友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
“显灵照片?”
“是的,《三叶草周刊》登过这种文章,死人的面孔出现在照片上。”
“就是这个吗?啊,真和默剧里的小丑一模一样!”
友子平常在“双叶”只穿和服,这次她身着西装站在白桦林之中,反倒显得别有风韵。
“您说像小丑,那是因为两条大腿饿密友照出来嘛,喏,您注意看看这儿。”
友子伸出小指,指点着照片中的一个地方。
面对照片,在友子的偏左上方,就是说,友子扶在白桦树干上右手的延伸处,有个仿佛人脸一样的东西。
“真的,不像树枝树叶的荫影,简直好象是在俯视阿友呢,这是什么时候照的?”
“上个星期日,奇怪吧?”
三村觉得,这不象在东京,既然有这样的照片,就会有拍摄照片的人,可以看出,她假日去了什么地方……
三村所关心的不是画面上出现的人脸一样的东西,而是这个问题。
于是,他准备和友子开个玩笑了。
“哈哈,拍这张照片的准是一个男人吧?”
三村这样说着,一面观察友子的反应。
“呃?为什么?”
友子马上否认,但她略显慌张的眼神,使人觉得她反而显出了狼狈的样子。
“老实说,照我的判断,你丈夫一定遇上了无法摆脱的困难,躲藏在什么地方了,但是他想老婆想得不得了,特别老婆又是个美人儿,正是好年纪,虽然你现在还不是个轻薄人儿,可拍照的人喜欢你呀……”
“……”
友子对三村不大高明的玩笑没有流露笑意,却颇为动容地点了点头。
“因此嘛……”
三村感到友子的态度不可思议,他继续说了下去:.99lib?“……他的想法集中于一点,就以这种形象出现在照片上了,怎么样,拍照的是个男人吧?于是,这一天,阿友就和那位老兄热恋上了,我猜中了吧?”
自然,这是信口开河说的,但其中包含相当多的嫉妒情绪,他知道友子是有夫之妇,一直没有过于接近她,看看这张照片,他不禁后悔,当初对她不考虑过多倒好了。
“哎……”
友子用膝盖碰碰三村,声音嘶哑地说:“那些话是真的?不见得有像你说的那样的事儿吧?”
“当然有,我们杂志不是经常登载这种文章吗?虽然有人说不科学,那只是因为现在的科学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人的心灵呀……”
“三村先生。”
友子打断了三村的话头,更往三村身旁靠近了,香水的香味刺激着三村的鼻孔,“喏,您瞧这张照片,这就是我那失踪的丈夫。”
友子从怀里取出了另外一张照片。
四
“她说,在那张出问题的照片上,那个像人脸的东西,并不像我丈夫的脸吧?”
三村追忆着当时的情景,对刑警作了说明。
“……”
平田和吉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仿佛催促他接着说下去。
“经她这么一说,再看看两张脸确实很像,果然感到和显灵的照片有些相似,因为照的是侧脸所以也很难说十分准确,但是发型倒是完全一样的,其次,嘴唇附近也……如果不抱任何成见,一般人都会承认,两副面孔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这话并非夸张。
那天晚上,友子给他看了那位下落不明的丈夫的照片时,三村不禁大吃一惊,啊,这……
“后来,您就劝她在那儿挖挖看的吧?”
平田急于弄个水落石出,这样问了一句。
“是的,随着话题的进展,渐渐就谈到那方面了。”
他这些话,刑警们能否谅解呢,三村在言谈中感到揣揣不安起来。
友子给他看了那两张照片之后,说道:
“其实对三村先生方才谈的问题,我也想到过。”
她说话的语气,就好象要坦白重要事情的样子。
“我谈的问题?”
“是的,怎么说呢,就好象我丈夫用他的精神力量监视着我……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就想到了这件事,因为照片上的脸庞非常像我的丈夫,而且还有一99lib.件事让我也猜到了……”
“猜到的事?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奇怪的现象?”
三村一面用筷子夹开添来的炸鱼,一面继续问她。
“是的,说来有些难为情,我还是说了吧,这张照片,正如刚刚三村先生说的那样,的确是个男人拍的,他的姓名,请原谅,就不说了,是店里的顾客,估计您也认识,他也是个有老婆的人。”
“这就是说,是你和那位在幽会旅行中拍的照片喽。”
今晚说不定会酩酊大醉……三村一边这么寻思,一边问道。
“您说这是幽会旅行吗……啊,只不过他邀我兜兜风罢了,当然谁都不是小孩子了,反正也想过了,看情况,对方要求那么办就那么办吧,所以,当他把车开进汽车旅馆时,我并没有大惊小怪,但是,一走进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当儿,就开始了……”
“只剩下两个人就开始?是不是说连澡都没洗就……”
这时,三村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似乎相当增高了,他故意恶作剧地问她。
“真讨厌,不是那么回事,我正好那个。”
“哪个?”
“还不明白?虽然您是个男人,三村先生,您不是妇女周刊的记者吗?比原来的日期提前了10天。”
“哈哈,原来如此……”
三村恍然大悟:“唔,所以就不行啦?”
“是啊,尽管他说没关系,但我还是不愿意……可是我一直没有赶前错后过,就那次,提前了十天……我觉得这事真怪呢,可紧接着就想到这张照片,真有些害怕,好象完全是我丈夫运用精神力量阻止我的不正当行为哪……”
“是啊,说不定就是这样,他用了精神力量,你们拍照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你们,他还放心不下,就让你的生理现象提前了,恩,这是可能的。那么,归根结底,你没有和他同床共枕吗?”
“的确,跟一个新认识的男人在那种时候干那种事,我是不愿意的……我真是自讨苦吃,老实说,我也等了我丈夫一些天,自从他失踪之后,我始终保持对他的贞操……”
“然而,你们从兜风回来,时间已经不短了,难道以后没有再会面吗?”
“呃,虽然和他约好下次一定,可是这时候他拿来的就是这张照片,我一想起说不定我丈夫在什么地方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我就没那份兴头了,因此,我想向三村先生打听清楚,精神力量和精神感应之类的东西,果真有吗?”
“你们拍了多少张底片?”
“拍了20张,这是第12张。”
“另外的呢?另外的也是拍的人物吧?”
“是的,可是那19张并没有拍上这种奇怪的东西。”
“这么说,问题就在于你丈夫的头像为什么单在这一张照片上出现啦,你能回想起什么来吗?”
友子摇了摇头。
“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从远方传来精神力量的话,这个相同的肖像必然要反映到所有的照片上,假如仅仅在这一张上出现,那就……”
三村根本不相信有所谓的精神力量,但由于当时酒精在起作用,加上听了友子行为轻佻,与别人兜风的自白,胡来蛮干的劲头就上来了,因此,似乎丧失了理智,顺嘴胡说起来。
“恩?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友子心事重重地问道。
“照我看来,阿友的丈夫说不定已经死了呢,他的尸体就埋在这照片上的什么地方。他的灵魂想倾诉衷肠,于是就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这张照片上。如果他还活在人世而传来精神力量的话,在兜风旅行的时候,或者其他照片上,他完全可以出现同样的形态。只照在这一张照片上,它的意义何在,还是有考虑的必要啊。”
“真的……”
后来一想,这真是胡言乱语,连他自己都觉得大吃一惊。可能是因为逻辑奇妙,友子似乎并不想反驳,只是颇感神秘地点头。
“恩,也许在这附近挖挖看较好。要是毫无所获,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当真埋着尸体,就必须尽快地给他举行庄严的葬礼。”
在听三村讲话的时候,友子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三村面对此情此景,快乐的气氛涌上心头……
五
平田刑警在三村把情况的始末讲完之后,立即把N县十河原街发现尸体的经过告诉了他。
昨晚十点左右,有人向十河原局报告,在本街近郊的国有林区发现一具尸体。
尸体是被埋在土里的,根据这一情况断定,这显然是件谋杀案,有人马上向县警察局报了案,局长立刻带了人员来到现场。
现场上已有四人在等候警方人员的到来。
根据他们的自我介绍,一位是在东京S区经营下水道工程公司的岛元正夫(49岁);一位是在饭馆干活的小田原友子(35岁),还有岛元工程公司的两个职工,这两个年轻人自称是奉经理的指示被带到这里的。
他们乘坐岛元公司中型客货两用汽车来的,两个职工还穿着工作服。
四人被分别隔离起来,由主管员警分别听取情况。
“首先说一说这两个年轻人的情况吧,他们说,经理只对他们讲:给特别津贴,纯粹是奉命行事来的,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县有土地,经理指着那棵白桦树命令他俩说,以树为中心,挖半径为五米左右的地方,他俩就按经理说的干了。
他们开动汽车的发动机,借助前灯的亮光挖土。
据说晚八点半开始动工,九点十五分就发现了尸体。
尸体一经发现,连岛元本人也为之大吃一惊,但似乎并没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立刻停工,立刻打发一个职工上警察局报告,这个职工开着中型汽车下山,借街上商店的电话报告了员警。
岛元打发职工走后,他也似乎着实地害怕起来,他曾经想过,尽管花费那么大的气力挖土,实际上是不会有死尸的,但是当询问他挖掘的目的时,他回答说,“是想过,可能会发现尸体,总之,前言不搭后语。”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三村这么问了一句,“他特意入夜才开始干活的吧?这就说明害怕别人看见,同时不也就证明,是估计有可能发现尸体之后才动工的吗?”
“不,据他的辩解,他并没有料到会发现尸体之后才开始干的,因为那里是县有林区,如果擅自进入林区干这种事,一经被当地人发现,会受到训斥而感到难堪,所以决定,到了晚上等没有来往车辆的时候动手的,这就是他的解释。”
“那里是大白天行人和车辆很频繁的地方吗?”
“前边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温泉,县里公路直通那里,来兜风的车辆不少,还有,徒步旅行的青年男女也路过该地。”
“要照这么说,尸首是掩埋在离马路不远的地方啦?”
“不,找到尸体的地方能够距离公路50米,朝这个方向有林间通道,他们把车开进通道,用车灯照明作业的。”
平田从员警手册上撕下一页,在上边画了个略图。
“但是,即使他说的是事实,那么他出于什么动机搞这种作业呢?尽管是个中小企业,作为一名经理……”
“岛元是受小田原友子的委托,据说,她一直非常惦记丈夫,抱着幻想,要求挖一挖,这是在小田原友子的请求之下才这么干的,因为成问题的那张照片,是岛元拍的呀,所以,照片上出现友子丈夫的面孔这件事,岛元自己也觉得非常奇怪,他为了给自己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也要在那里挖一挖,想弄清有没有尸体……他说的话大意是这样的。”
“哈哈,他就是拍照片的那个男人吗?”
三村冷笑了一声,恰当的说,这种冷笑是自然流露的。
尽管友子那么热心地向三村打听,但最后还是求了名叫岛元的那个人,对此,三村深感遗憾。
当然,假如友子请三村帮忙挖掘的话,三村不一定会贸然应允,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三村并不是值得信赖的人,友子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据小田原友子说,她是受了三村先生的启发,她说:三村先生这个人对灵魂问题很有研究,这位三村先生说:‘我丈夫的尸体就埋在这里,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弄个水落石出,挖一挖看,要是没有,那就完事大吉,但是连挖一下都不肯,说不定真的埋在那里呢,想到这里真是坐立不安,她说的这些理由,不是不可理解的,她讲的这些是不是事实呢?其次,你为什么和她谈这些话呢?我们就是为了弄清这些问题才来向您请教的。’”
“那么……”
吉野接着平田的话,好象进一步叮问似的说:“您刚才谈的全是事实吧?最近就要请您写成书面材料了,那个时候再改正可就麻烦啦……”
“呃,全是事实,我是按事实陈述的。”三村注视着吉野,果断地这么说。
六
《三叶草周刊》准备正式报导这个“显灵照片的事件”。
这个杂志本来就是喜欢登载所谓显灵现象的周刊,况且编辑部中有一个人卷入此案,它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了。
决定这篇稿子由两位元年轻的采访记者负责搜集原始材料,然后由三村归纳整理,写成文章。
有的妇女周刊的编辑部采用这种方法:编辑部成员不写文章,把记者搜集的素材交给社外的作家撰写,可是则规定了编辑部成员写稿的制度,这是为了明确编辑人员职责的缘故。
给三村配备的采访记者是吉山和原两人,都是大学毕业之后还不过两三年的年轻记者,其中姓原的这人对于灵魂,精神力量等超自然现象很感兴趣,以前,凡采访灵魂关系的稿件,大都由原承担。
三村派原去拜访灵魂学家,灵魂研究家,让他征询对这次事件的意见。
至于吉山,从前,他主要是处理案件专稿,他身材魁梧,仪表不凡,柔道还是二段,即使对手是刑警,他也毫不打怵,而且和刑警们也颇有交往,对于处理案件专稿,他很有把握。
决定派吉山去N县,采访县警察局破案的进展情况。
接着,三村会见挖掘尸体时出了大力的岛元,详细询问了他。
一看见岛元,三村想起原来是他,因为他曾在“双叶”碰见过这个人。
他有时带着年轻的同伴,大多是坐在柜台的一端,背靠着墙壁,独自一人用杯子喝着日本酒。
说起来还记得,他经常和友子开几句不伤大雅的玩笑,给人的感觉是在笑谈之中向友子求爱吧?
“啊,您就是周刊杂志的先生吧?”
岛元也好象记得三村,笑脸相迎地接待了他。
“我算倒楣透了,老实说,我还想难道真会挖出尸体来?而且,果然像您所说的那样,那尸体恰恰是她的丈夫,说实在的,我曾经想过,说不定您就是杀人犯呢。”
“一定是让人大吃一惊的,那么,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她马上就认出那就是她失踪了的丈夫吗?”
三村劈头提出了他认为最值得怀疑的问题。
这是在两位员警走了之后,三村注意到这个问题,而且在编委会上也成了议题之一。
因为,很值得怀疑的是:据报纸报导,尸体已经埋了三四个月,一部分已经化为白骨,既然如此,将无法辨认面貌,那么,她根据什么认定那就是她丈夫的尸体呢?
有没有这种情况呢?尽管那具尸体实际上是另外一个人,但由于友子牢记了三村的谈话,于是就认为是她的丈夫了。
“穿戴的东西,特别是腰带,领带别针,根本没有变质,她一看到这些东西就说,啊,这是我丈夫的东西,她要求破案的申请就提到这个问题,而且也与实际情况相符,对了,血型A型,这与破案申请书也是一致的。”
岛元的性格似乎很健谈,对三村的询问毫不厌烦,甚至说有些问题谈起来还表现出颇感兴趣的样子。
“然而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呢?您又是怎么个看法呢?”
“嗯,我也觉得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有显灵现象这样的事吗?最初给我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作为拒绝我的一种藉口,是在耍花招呢,可是底片上也有那个幽灵……”
“怎么,您还看到底片了?”三村紧接着问了一句。
“是的,我去‘双叶’的时候,她让我看看那张照片,还说,人影酷似她的丈夫,我笑着说:大概是在印片时出了毛病被,她马上把底片拿出来给我看,一般说来,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要考虑二次暴光的可能,但她照相机上有防止二次曝光的装置,所以这个设想被排除了。”
“原来是这样,您是用她的相机拍的吗?”
“是的……那天我准备出去玩一下,我对妻子说是出差去谈生意,这样,我就不能使用自己的相机了。”
“为什么?”
“要是带相机出门,以后我女人会说,给我看看拍了哪些照片,那就麻烦了,当然我可以说成业务往来的照片,没必要给你看,这样把她挡回去也就算了,但是这时候很可能露出马脚……所以,根本就不带惹麻烦的东西倒是比较聪明。”
岛元说到这里笑了,笑的爽朗痛快,听起来好象是怕老婆似的。
“那么说,胶卷是事前装在相机里的吗?”
三村为了慎重,又问了一句。
“啊,里边没有胶卷,因此中途停车,她一个人下去现买的,买回来之后,她坐在司机助手的位置上装上了胶卷。”
这些情节,员警当然也都问过了,所以岛元可以不假思索地侃侃而谈。
七
“可是……”
三村继续问道:“您刚才似乎提到什么‘拒绝我的藉口’,我还不大理解是什么意思啊。”
“啊,那件事呀。”
岛元摸摸下巴,看来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他笑着说:
“如果您要把它写进文章里,我可就出洋相了。这些纯属私生活的琐事,一经抖露,妇女杂志上一登载出来了,我老婆就可能在美容院里读到它了。”
“啊,这一点,请您相信我们的良知好不好?况且,我们也不会使用岛元先生的真实姓名,我们不想给您造成什么麻烦。”
“真丢人,好吧,就当谈自己的一件现丑的事吧。不过,我尽管不在乎,可是对于她该怎么说好呢……”
“阿友既然陪您游逛,看来似乎已有那番意思了。所以她说过,您把带进旅馆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
“什么……她把这种事都跟您说啦?可是当时不行啦。她说,突然不大舒服,我说那也不要紧嘛,她说她讨厌,就拒绝了。她要求另外找合适的机会。既然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我自然无话可说,回来不久,我就说,慢慢给我找个机会,行吧?”
“……”
三村沉默不语,他知道向一个女人求爱,不勉强她难道就不行么。
“于是,她给我看了那张照片,说这里拍上了她丈夫的面孔,觉得很不是滋味儿。她说,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在弄清真相之前,她没有这番心思了。”
“哈哈,所以,您就以为她作为拒绝你的藉口在耍花招了。”
三村用稍微轻松的口气这样说。从岛元的表情来看,友子和岛元好象还没有发生过特殊的关系。
“是的,然而两三天以后,她往公司给我打来电话,谈了个奇奇怪怪的问题。她说,曾问过对显灵照片等等有研究的人,说是在拍照的地方埋着她丈夫的尸体。因此能不能再和她一起到那里去一趟,弄个一清二楚……事后得知,所谓对显灵照片有所研究的人,就是您三村先生吧?”
岛元多少带有埋怨的语气这样说。但好象还不是气愤的样子,因为在他的眼中表现出笑意。
“啊,我并不精通此道。当时,我略有醉意,信口胡诌罢了。根本没有想到真会有人挖一挖看。”
“多亏您,才发现了死者的尸体,结果不是很好吗?如果永远埋在那个地方,他就不能升天了。”
“要是那么说,可真也的确如此,但……”
三村对岛元的话不能赞同,尽管还说不出分歧何在,什么问题上有分歧,但是总感到有隔阂。
“实际上,我也半信半疑。那种话实在无聊透顶。”
“对,就是这样。尽管如此,毕竟动手干了。而且,那个地段属于县有林区,可以想像,随便挖掘,可能会遇到许多麻烦。在这一点上,我对岛元先生的果断,深为佩服。”
“啊,这可谈不上什么果断,怎么说好呢,也就是出于偶然的想法吧,因为她曾经发誓说:如果挖不出什么来,一定照我说的办。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想,既然如此,那就……说起来也许您以为我老不正经,我对友子热恋地着了迷呀。”
“原来这样,你把话跟她说过吗?”
三村歪着脑袋沉思着。因为他觉得友子很值得怀疑了。
很可能友子根本没打算跟岛元要好。也就是说,她早就知道在那里一挖就能挖出尸体来。
“可是……”
岛元长叹一声说:“说真的,哪有什么显灵照片一类东西呀。即使尸体摆在眼前,我还是不能相信。”
“话有说回来,那张成问题的照片,究竟是经过什么过程在白桦树那个地方拍的呢?”
三村对此早就疑团重重了。
在广阔的N县所属的那片树林里,拍了一张女人的照片,如果呢,就在那地方的附近挖出了她丈夫的尸体。这无论怎样分析,也未免过于偶然了。如果从概然率的角度观察,不过几亿分之一,甚至属于零。
“我们开车游逛的时候,她说要解手。我说,是不是忍耐一下,等碰到汽车餐厅或加油站时停下来。她说憋不住了,叫我停车,要去树林里小便。啊,我想季节的关系,估计没人看见,于是就答应了她,把车停了下来,她走进了森林。我也从汽车里下来,伸了伸腰。这时,她招呼我。我走过去一看,只见在白桦的树干上有刻的字。”
“刻的字?”
“是的,可能是年轻的情侣刻的。就是常见的那样,情侣们把两人的名字写在一起的方法。上面刻着:正夫、友子。友子,是用正楷字母刻的。”
说到这里,岛元难堪地摸了摸前额说:“您知道,所谓正夫,就是我的名字,于是她就说,拍张照片留个纪念吧,说着就把相机递给了我。”
“请稍等一下,那么说,在这之前相机是在她手上吗?”
“是的,我开着车,相机本来又是她的。”
“她不是解手去了吗?带着相机去的?”
三村思忖道,这种行动可有点反常。
“啊,这个事儿呀,她说要不带走,担心我拍她小便时的姿态。她说,‘经理先生是个色鬼,为了预防万一,我可得带走。’于是把相机挎在肩上扬长而去。”
“……”三村歪头沉思起来。友子的行动有许多可疑之处……
八
根据负责采访心灵研究工作者的姓原的记者报告,这些人对这次事件的反应,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倾向。
一种人认为,这是显灵现象的最高表现而给予积极的评价。友子想在那里拍照,是由于她丈夫清一郎的灵魂在向她呼救的缘故。
“当然,她本人对此并没有注意。她那样下意识的行动,实际上是灵魂在引导她。类似这种情况,在人世上恐怕还是大量存在的。我们经常说的因缘问题,其中大多数情况与这一事件雷同,那不就是被冥冥世界的一根线牵引着吗?这并不是非科学的想法,只有重视这一点,那就是只须承认心灵的存在,其他一切自然极其合乎逻辑地获得结论。当然也想听听所谓合理主义者的意见,看看他们对这次事件有什么看法。二十世纪的合理主义者肯定不能解释这种现象吧。”
最富有战斗性的心灵研究家们如此自豪地说:这次的事例,应该是向世界学灵会提出的报告中的一个补充。
另一方面,在同样的心灵研究家当中,有人仿佛表示困惑不解。
特别是对于主张和冥冥世界发生交往必然需要灵媒的人来说,他们对这次的现象认为是不足为奇的事实。
还有,据说拍过若干显灵照片的摄影家们对这次事件也没有积极地发表评论。“啊,我没有看到过实物,也不是说那张照片不是显灵的照片。在那里一挖就能够发现尸体,把这个解释为灵魂的喊冤叫屈在照片上的反应,这种解释,当然是可以的。大概就是这样吧。所谓显灵的照片,是对我们有所陈述的灵魂,通过胶卷感光而显示出来的。而这回灵魂的陈述是请赶快把尸体挖出来。我最担心的是因为这样一来会使许多人发生误解,那就不好了。一般说的灵魂的陈述,并不是像这次的样子,单纯要求挖尸而已,而是表现在许多方面。是这样吧?因为是有许多问题还没法解决的人的灵魂嘛。各人不同,他们的陈述自然也因人而异,这里还有分析显灵照片的困难之处。对于这些问题一概弄错,一看见显灵照片,马上就挖挖附近一带,这么干实在糟糕透了。假如从那里挖不出尸体,就说因为看不见尸体而否认是显灵的照片,像这样思路短浅、视野狭隘的人也许会有的饿,我是恨这种人的。日本人真是性子急啊。”
这位摄影家担心他拍的照片会被说成伪造的——这是原加以解释的原话。
“那么您是怎么想的呢?”
三村问原。“迄今为止,你对有关所谓显灵现象曾采访多次,内容是够详细的吧?这次的情况怎么样呢?”
“我觉得可疑。”原在等候询问似的果断地说。
“可疑?什么地方?”
“我的分工是采访显灵现象的消息,我本来是不相信这些的。这一点如果误解可就麻烦了。尽管如此,直到目前为止,我在采访过程中,事实上遇到了许多按普通常识无法解释的奇怪现象。但是,和我所遇到的现象比较起来,我觉得这次的事例就过于眉目清晰了。解释起来头头是道,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么?很清楚了吗?”
三村对原的话不太理解它的意思。
他说:“显灵的照片上确实存在着像人脸一样的东西。但是,一般说来,这类东西都是需要人家提醒之后才能看得出是一副人脸。这次却非常清晰,而且是与某个特定人物酷似。尤其在拍照的地方一挖,这个特定人物的尸体就出现了。总而言之,太玄虚了。换句话说,显而易见使人感到有人为的迹象。因此,我才认为太奇妙了。”
“是这样,有人为的迹象。”
这句话,三村也完全深有同感。
的确,指出这一点是正确的。而且,这人为的迹象,从岛元拍摄那张照片的整个过程来看,不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友子在兜风的途中急于解手,为了解手而进了树林,于是发现了刻在白桦树干上的字……从一桩桩一件件看来,好象一切都很合乎情理似的。
然而,在一切都很合乎情理这一点上,反而使人有不自然的感觉。这样一来,便令人怀疑到这是经过人为制造的了。
那么,人为的角色是谁呢?也许还是友子吧?
九
据吉山去N县警察局采访的结果来看,县警察局内部,对友子持怀疑态度的人似乎很多。
总之,情节过于离奇,因而使人感到这好象是出于友子的安排了。
“但是……”
吉山接着详细地说下去。“连他们都不以为是友子单独犯罪。因为一个女人做不了那样的案子。首先,尸体解剖的结果证明,被害人似乎是被垒球棒击破头盖骨,以至脑出血而死去的。还有,她不能开车,于是,把尸体运到树林之中就成了问题。县警察局认为,行凶现场不在那里。这样,作案不就必须要别人配合吗?这个人需要有相当力气,而且还能驾驶汽车。”
“那么说,是岛元么?”
三村试探地说道。但是在三村的印象中,他并不认为岛元会干出这种勾当。无论从哪方面观察,岛元都像是个好人。
“县警察局一开始也认为是两人共同犯罪。可是,如果那样,根本就没必要故意地耍什么发现尸体的花招。只消再过一段时间,尸体就会变成一堆白骨,衣服也腐烂得难以辨认。那么,尸体身份不明了,友子也就不会成为侦察的对象了。现在把事情嚷嚷出来,不论怎么看,都是非常愚蠢的。”
“可是,衣服烂光了,腰带和领带别针不是还照样子在吗?”
“呃,要是那样,破案申请书上不写明就对她最合适了。或写上另一种腰带和另一种领带别针,等找到已成白骨的尸体,也就无从断定是她丈夫了。假如从这一点考虑,把友子看作凶手就显得有些牵强了。”
“说不定她是深知内情的。”
三村这么说。他想,不对,这也实在太牵强附会。因为,只要她不作任何表示,默不做声,她就一定会平安无事。冒风险去挖掘尸体,这些都是不可想像的……
“其次,和岛元共同犯罪的说法也站不住脚。因为她与岛元相识是在她到‘双叶’上工以后吧?也就是说,在她丈夫失踪之后,或者说,在她丈夫遇害之后。可见,凶杀案发生时,他们两人还素不相识呢……”
“然而真是这样吗?他们如果原先已在某处认识了,而假装‘双叶’初次交往,这是谁都能表演出来的吧?”
“啊,这倒是。不过,岛元谋害小田原清一郎的话,他本人也毫无所得啊。他对友子确实非常迷恋,但是并没有打算破坏她的家庭,只是一起玩玩的关系而已。况且,县警察局的人也认为,他不像是为了女人而杀人害命的人。发现尸体时,对岛元进行了相当严厉的审讯,供词无矛盾,大家都说,岛元大概是无罪的。”
十
友子来到三村的杂志社,说是要回九州的娘家,前来辞行。
三村把她领到会客室,和吉山一同会见了她。吉山必须重新问问她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呀?”
三村把吉山介绍给友子,并说明吉山的意图后,友子显得和年拘谨,凝视着吉山的面孔。
“去世的小田原先生有一笔很大的人寿保险金吧?”
吉山没说什么客套话,马上进入本题。
“恩?保险金吗?”友子的眼神明显地忐忑不安起来。
“对,多少?”
“这事……保险金并不是……”
“没有必要隐瞒了,员警方面已经得到了情报……”
“并不打算隐瞒,况且,最多也不过三千万元,而且我还没有办理手续。”
“不错,只有三千万元。虽说金钱的价值并不大,动动脑筋谋害一条人命,就可以拿到三千万元也许还是合算的。”
吉山用膝盖碰碰三村,打了个招呼之后这么说,意思是暗示他不要多嘴。
然而三村没有领会吉山的意图。因为吉山说过:杀人并非一个女人力能所及的。三村暗想:怎么,发现可以另作判断的因素了吗?
“说得真怪,照您这么说,简直就是我杀了我丈夫。”
“我并没有那么讲,而杀人的也不是您。”
吉山也许胸有成竹,他坦然地这么说。
“可是照您这么说……”
“谋害人命的,是名叫小田原清一郎的家伙,目的是为了领三千万元钱。”
“什么?”
尽管吉山刚才暗示给三村,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
“总而言之,尸体不是小田原清一郎。尸体和破案申请上写的特征一致,妻子又证实了他的身份,因此,员警曾盲目相信了这一切。就是说,在提交破案申请书的阶段,你们夫妻商量好了另一个人的特征。”
“照这么说,尸体是另外的人啦?可是这又为的是什么呢?”
三村一边询问,一边观察友子的表情。她好象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故意紧闭着嘴唇。
“目的是领取人寿保险金,三千万元,打算把它领出来,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但是,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本人死了才行。于是就搞了个阴谋诡计,找一个合适的人把他杀掉,让人们认定小田原清一郎已经死了。”
“吉山先生!”
友子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你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就这样信口乱说,我要告你诽谤罪!”
“好吧。我可是有证据的。”
“证据?”
友子的表情变了。三村看她这副神态,立刻断定:她就是犯人。
“是的,你耍弄所谓显灵照片这种复杂伎俩,可以说这本身就是证据吧?想到小田原清一郎这个人为骗取保险金而犯下的罪行时,这张照片就非常清楚地说明了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三村问道。
“就是为代替自己死亡而谋害了别人。在这一阶段,他最害怕的是在确认身份时败露出来。于是小田原就采用了等待被害人尸体自然腐烂。然而光是埋在那里并不能拿到至关重要的保险金。转而想通过妻子把尸体挖出来。但是,要想这么干也得找出个挖那里又不让人觉得奇怪的理由吧?在这里拍摄显灵照片啦,散布灵魂喊冤叫屈的论调啦,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选择那么个地方,拍成那样的照片,不用说,都是按照她丈夫的指示由她来干的。根据岛元先生的?述,实际上您巧妙地布置了一切。让岛元先生带您兜风。去的地方,当然是由您指定的啦。等路过安排好的地点时,就说非解手不可,于是进了树林,接着在刻字的树下拍照……”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样只能拍成一般的照片,决不会拍成显灵的照片。三村先生也曾亲眼目睹,照片上确实是我丈夫的面孔……”
“尸体不是小田原的,那么,其他一切就不难解决了。首先,用的不是自动测光照相机。比如把胶卷装进标准规格的三十五毫米照相机,镜头用镜头罩蒙好,然后一张张地按快门。这样继续下去,当照到第十二张的时候,拍上小田原的脸部。那是在一片漆黑当中,小田原身穿墨黑色的衣服,由不太亮的聚光灯只照在他的脸上,就这样拍成的。然后,再不胶卷退回到开端的位置。当然,在胶卷的开端上,除了暗箱里的胶卷之外,还要留有片头。在所留的片头上,如果在最初也做好记号,就不会有差错了。然后把这个胶卷装在其他的照相机里。由于其中的胶卷还是没有感过光的,所以完全顶用。但只有第十二张形成了两次暴光,这就是显灵的照片。她在解手的时候所以把照相机带走,就是怕岛元先生随便拍照,以至把最要紧的第十二张底片弄得失去作用……”
“原来这样,不过您这些话怎样才能得到证实呢?”
三村还不放心地问道。
“这事好办,您跟着她到目的地去就行了。到时候,小田原一定会出现,他一经出现,那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向阳的交椅
一
说不定后背上飞起了金丝银线哩……涩泽燃起了一支香烟,心里还在琢磨着。
他的座位正朝阳,是那么温暖,绝非暖气的温度可比。阳光洒满全身,引起阵阵倦意,似乎一眯上眼睛,就会立刻进入梦乡。
其实,趴在办公桌上睡它半小时又有何妨。决算已经做完,又无棘手之事。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涩泽坐上经理科长这把交椅,眼见三年了。这当中,从未出过任何事故。科员都是些十分可靠的人,总务部长、常务董事又都很器重自己,起码他是这样引以自豪的。即使打打瞌睡,也不致损害已经取得的功绩……涩泽把纸烟放在烟灰缸上,闭上了眼睛。
他敢于这样想,说明他是何等的放肆,而放肆又来源于自负,他觉得自己现在已是公司里不可缺少的人物了。
涩泽本想睡一觉,可惜这一不守本分的打算未能如愿。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桌上有两台电话,一台是直接同外边联系的外线,一台是经公司交换台的内线。响着铃的是那台外线电话。
“是我。”
涩泽冷冷地回答。他接外线电话历来是这么个腔调,倒也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考虑,只是觉得用不着像内线电话那样小心翼翼。如果是内线电话,那说不定是董事办公室打来的呢。
“喂,喂。”
是女人声音,怯生生地低声说着。大概她是在用街上的公用电话,连摩托车汽缸剥剥的声响也传进了送话器。
“啊……”
涩泽立刻变了声调,对方是平川澄子,即使声音压得再低,她那“喂,喂”声也十分耳熟。
“打扰您,可以说几句话吗?”
“嗯,简短点,什么事儿?”
“您记得荒木重三这个人吗?”
澄子除有急事外是不往公司打电话的,虽然涩泽并没有禁止她来电话,但事实上一打来电话,他就不高兴。
“荒木?”涩泽想不起来了。
“他说是您中学时候的朋友……”
“啊,是吧。荒木怎么了?”
澄子往公司打电话,一定有要紧的事,事情与荒木有什么关系?她怎么知道荒木的名字?“这么说,他不是冒充的啦。”
澄子没有立即回答涩泽的问话,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像是在猜测,又像是放了心。
“荒木怎么?”
“今天到家来了,打听您,问了许多。”
“家?是你的公寓吗?”
“是……起初,我觉得怪讨厌的,不想接待他,可是他非常热情……”
“他……”
涩泽没有问下去,看了看手表,离下班不到两小时。与其在办公室里这么小声喳喳,莫如去她那里直接问问。
“好了,”涩泽肯定地说,“你那儿方便吧,我今天去。”
“好!我等您。”她撂下了电话。
长长的一段烟灰,终于沉重地落进了烟缸。
这时,夕阳开始西沉。涩泽虽未立刻感到凉意,却觉得脊背上的阳光正一点点地逝去,刚才那种暖洋洋的、舒服得使人忘掉一切的感觉,也随着消失。
这无非是单纯的自然现象,阳光的逝去,使涩泽的心情沉重起来,像压上了一块铅。
不,这种铅一般的沉重感觉,别有原因。
涩泽为见澄子并倾听她的诉说,十分忐忑不安。她能说些什么呢?现在还不清楚。也许没有什么大事,心里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可是直到听她说明白以前,心里闷得慌,这使他焦躁不安,神经在隐隐作痛。
“终于……”他喃喃地说。
从最初开始,他就有一种预感,和澄子的关系,终将被第三者知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这个第三者竟然是荒木重三……他住在哪儿?什么职业?涩泽一概不知,这使他尤为焦急。
如果知道对方的情况,那么可以采取相应措施,反守为攻也并非不可能。
可惜对荒木一点儿也不了解,甚至他是个什么模样的人都想象不出。涩泽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荒木是他在辩论会的讲台上,那是个满脸粉刺的少年,他半搀着生硬的文言大声喊叫。
已经30年了,后来见过一次没有?仅仅这样焦急不安,也无济于事。
涩泽拨动电话盘,给自己家挂了电话。
“今天晚些回去,不用给我准备晚饭。”
“是。还有,刚才有客人来,提到千春的事。”
涩泽的妻子童子例行公事般地报告。每当她暗暗盘算着的心事被打乱时,总是用这样的态度应答。
“千春的事?提亲吗?”
“电话里怎么好说,你如果回来得不太晚……”
“好啦。”涩泽生硬地说。他感到一切都惹她生气。
二
澄子准备了啤酒和凉拌豆腐,她知道即使在冬天,涩泽也爱吃这一口,不喜欢豆腐汤。
往日,他总是与澄子对坐畅饮。今天,却连最初倒上的一杯都不想喝干。
“怎么?您有心事?荒木先生一来,连菜都不想吃了,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几句闲话唠过,澄子低着头问。她的脸好像在抽搐,也许是光线的缘故,显得异常纤细。涩泽看得出她十分窘迫,并且不想为自己辩解。
“不,用不着担心。正如俗话所说的:毫无歹意……”
涩泽是为了安慰澄子,实际上他也真是这样自信。按澄子介绍的情况,这件事也无须认真对付。
今天早晨,洗染店推销员刚出去,还没等关房门,就有人敲门。回头一瞧,门缝里闪出一个男人,他问:“平川澄子女士住在这儿吗?”
这人将近50岁,精心设计的发型巧妙地掩饰着头发稀疏的头顶。身材同澄子差不多,穿着一套高级料子的浓茶色西装。
“啊……”
“太好了,没找错,正是您的家。”他很随便地点着头说。
“您是哪一位?”
“对不起,这是……”他拿出了名片。
荒木新兴公司经理荒木重三左下角印着的办公地址是高园寺。
“我前些天,因公司的业务,到松岛去了一趟。”
荒木站在门口就谈起来。
听到“松岛”,澄子顿时感到厌恶,这个地名同她和涩泽直接相关,意味着这一秘密已被人发觉。
那还是半年前,涩泽为公司购买驻札幌办事处用的地皮,去北海道公出。那次,涩泽只有一天闲暇时间。澄子到仙台同他会合,两人一起去了松岛。对涩泽来说,这是很久没有享受过的无忧无虑的一天,在那里,根本不必担心碰上公司的科员或其他熟人。
“那天,我们不是照了一张像吗?”澄子提醒说。
“啊!”
涩泽看了看食器橱上面。平时,那张照片总摆在那里,今天,那个熟悉的镜框却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涩泽顿时不安起来。
“他说,那张照片在松岛作了样品。”
“在松岛?”
“是,被海边上照海滩风光的那个人用作样品了。”
“什么?你怎么没有制止……”
涩泽懊恼地说。
那次,在松岛海边,他俩被照相的人缠住了。涩泽说不照,澄子却想照,她说:“咱俩连张照片也没有,让他寄到我家去好了。”
将近50岁的年纪,同一个相差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站在照相机前实在蹊跷。然而拒绝澄子吧,又不忍心。如果不是这个地方,能同澄子合拍一张照片吗?涩泽想到这里,便妥协了。
照片,不久就寄到了澄子家,摆在了食器橱上。照得相当好,背景光线都很适宜,涩泽也很喜欢。
同样,照相的人也很满意这幅作品,为了招揽顾客,便放进样品里了。
荒木对澄子说:“我是随便看看样品。无意中被吸引住了。啊,多么漂亮的女士啊!她是谁呢?同她站在一起的这位我仿佛见过,很像我中学时同班的涩泽君。呀!说真的,他确实还是那样,只是年龄不同了。不错,就是他呀。于是,我央求照相的人告诉我地址,开始他只字不露,后来我诚恳地说,想念中学时的朋友心切呀。说起来也怪难为情的,我还给了他一笔可观的小费,磨了半个多小时,好容易才告诉了这个地址。嗨,我就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了。”
接着荒木就问,一起合照的这位叫涩泽明治吧。并请澄子告诉他涩泽的住址和办公地点。
“开始,我想一口否认,可是,荒木先生站在门口瞧着屋里,碗柜上的照片已经被他看见了。”
“是这样。荒木这家伙究竟为什么找我?是生活困难吗?”
“不,他戴的手表也很高级。他说是商业上的关系,想尽可能多交些朋友,而且最好是过去的老朋友……”
澄子低着头回答,声音很低,很难听清。有时她又回答不出涩泽的询问。
“这么说,你全都告诉他啦。”
“嗯,实在是不得已……我若说不知道,那我成了个什么女人,人家会说我同不相识的男人去旅行……”
涩泽默默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他体谅澄子被荒木盘问时的窘境。
“也可以根本不告诉他。撵他走,他也可能走掉,可是,那就会激怒他,我担心后果更糟……”
“后果更糟?”
“是的。如果把他撵出去,荒木先生会记仇。他只要决心调查,就会把事情弄清楚。电话簿上也有您家的地址吧。他不去公司,到您家去找,不是更糟吗……”
“嗯,也是。”
涩泽以惊奇的眼光望着澄子,佩服她想得这么细。他同澄子交往以来,一直谨慎小心,尽量使这种关系不外露。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同澄子在市内并肩走路的,总担心在什么地方遇上熟人。
他也想到了,澄子当然希望两人大大方方地并肩走路,自己这样躲躲闪闪会伤澄子的心。哪知澄子实际上也同自己一样,总在担心两人的关系被人发现或被涩泽家里知道。她日常如不注意,现在也不会想到别人去查电话簿。
“原谅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最后,澄子还反复地道歉。
“嗨,算啦。首先,不值得这么担心。荒木也决不是坏人……”
涩泽也的确未把这件事想得特别严重。刚才在公司时像铅块一样的感觉好像消失了。不,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不像那时那么沉重。
“嗯,给您烧洗澡水吗?”澄子突然问道,想借此从这窒息的气氛中逃脱出来。
如果他说烧吧,她就收拾餐具,然后去铺床。
“不,今天不。”
“怎么?生气了?”澄子闪动着暗淡的眼睛反问道。
三
两天后,荒木来了电话。
“我姓荒木,荒木重三哪。您大概早就忘了,中学时……”
“哪儿的话,怎么会忘了呢,中学时一流的雄辩家,哪能……”说到这里,涩泽有些厌恶自己。
他发现自己在恭维荒木,干嘛这么低三下四,特别是没必要讨荒木的欢喜。
“唉,实在是惭愧呀。怎么样,忙吗?”
“还可以,还可以。有什么事吗?”
涩泽本想不问荒木有什么事,应付过去算了。荒木名片上印的“荒木新兴公司”,不像是有什么规模,也不像是从事着什么事业。涩泽断定它不是依照公司法建立的。按法律规定,正当的公司总是冠以“股份公司”或“有限公司”,即使是个人开办的公司,这样也有利于开展业务。
荒木的“公司”只是含混地起了个“荒木新兴公司”的名字,实际上它可能并不存在,而是个孤家寡人的假公司。所以,这种人的事情绝不可过问。无论在经验上,还是在知识上,涩泽都懂得这一点。
“怎么样,有时间吗?我想登门拜访,略表敬意啊……”
“哎呀,不巧,正好有件要紧的事,实在脱不开身哪……”
涩泽并不认为能最后推开。他这样回答,只是为了赢得一点时间。
“事情需要那么多的时间吗?那么,我去找田名纲老兄聊聊吧。”
“田名纲是谁?”
“哎呀,你们的庶务科长田名纲新吉呀!”
“哎?你认识田名纲?”
“是啊,大学时的朋友,常在一起玩,他好玩儿,功课也很好。后来我们也时常见面,怎么,你老兄和田名纲在一个公司,到现在还不认识?交往实在是太差啦。”
“是啊……”
涩泽咽了口唾沫,心里急剧地盘算着。凭直感他意识到这下子糟了。
他想,荒木决定去见田名纲,他俩是大学时的朋友,常在一起玩,相互随便开玩笑,毫无顾忌,甚至可以推心置腹地谈秘密。可以想象,荒木见到田名纲后当然要讲涩泽的坏话。
“这家伙是我中学时的同班同学,没想到他和你在一个公司。”
“事隔这么久,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嗯,说起来,这里还有段趣闻……”
他俩的谈话必然是这样的。不难想象他们也一定会提到平川澄子。“哎?平川?”田名纲必然对这个名字发生兴趣。他无意地随便听听还没有什么,如果他生疑心,要弄个水落石出,那又会怎样呢?平川澄子是平川保撇下的寡妇,一问就会清楚。这样,田名纲就要继续打坏主意。
田名纲在公司里属于旁流派系,他为了削弱涩泽所属的主流派系,就产生了要培育他的势力这一坏主意,不久,还将想方设法使这一坏主意发芽。能否发芽尚且不知,然而一旦发芽,再想掐掉它就不可能了,起码说只靠涩泽一个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经理科长这把交椅是涩泽的命根子,不容受到丝毫的损害。
“喂,喂!”
涩泽想到这里,立即改变了腔调。此时,他已顾不得去想这样危险的交往,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啊?怎么?”
“咱们见一见吧,刚才我算错了一天日期。现在你在哪儿?”
“从贵公司出来,向北走200来米,有个玛丽娜咖啡馆。我在咖啡馆前的公用电话亭里。”
“那么……”涩泽看着手表说。
“10分钟后,我到玛丽娜去。”
涩泽是科长,时常外出,离开办公室一小时,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收拾起桌上的账簿、文件,锁了抽屉,准备出去。
“科长,出去吗?”
首席股长山内注视着涩泽问道。只是出于纯粹的礼貌或者是例行公事,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
“对,出去,马上就回来……请尽量照看一下。”
一如既往,涩泽也打着官腔。
临离开办公室,他又环视了一下,见科员们在安静地办公,没有人注意他这次突然外出。他便板起面孔,不失一位有魄力的科长的尊严,走出了办公室。
涩泽在模模糊糊地想象着荒木重三。这个挂着公司经理头衔的骗子,一定和其他黑市金融交易者、不动产交易中间人一样久经事故,骗过不少人,一身不正经的派头。但是,荒木给他的印象却与这一想象大不相同。
最引涩泽注目的是他那洁白的衬衣。
也许因涩泽在公司干的时间久了,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总以衬衣衡量人。特别是对下级,看他衬衣领子脏了没有?袖口黑了没有?衬衣并不脏,但是领子未浆未熨,他也十分反感。无疑这是在家里洗的,是个不肯花钱洗衣服的吝啬鬼。涩泽的信条是,宁可少吸纸烟,也要把衬衣送到浆洗房去。
荒木给涩泽的第一个印象是极为良好的。这时,荒木坐在咖啡馆最里边的座位上,他忙向涩泽伸出手来,穿的是雪白的西装衬衣,而不是那种简便的运动式衬衫。洁白的袖头左右匀称,露在西装袖口外边。可以说这第一个印象使涩泽的戒备心理消除了一半。
由此可见荒木对涩泽也是费了相当的心机。
他反复强调这次见面别无他意,只望聆听些有益的指教。
“若说大和水产,那是一流中的一流。若说经理科长,那在科长中是头把交椅,涩泽君真是地位显赫……”
这番话投其所好,委婉动听,说得涩泽更为自负,心里甜滋滋的。
涩泽听着荒木的奉承,随声附和地与他周旋,心里却一直在考虑着一件事。
这就是关于澄子,要采取什么办法堵住荒木的嘴。唐突地提出请你给我保密则过于蠢笨,这样就在荒木面前拜了下风。
最好是荒木先提到澄子,那么可以回答“关于她,请你不要对别人说”。可是不知何故,荒木根本不往澄子身上谈。
这也许是正常的,因为二人的关系是处于相互试探阶段,只能兜圈子,不能单刀直入。如果荒木出于这种考虑,那倒好,不过荒木也没有说保证不告诉田名纲。涩泽一面在牵肠挂肚,一面言不由衷地答着话。
“那么,自己经营事业是很不容易的吧,如果我能办到的,可以帮点什么忙……”
荒木并不多谈自己的生意。
“啊,我是什么生意都做。只要不涉及法律,大体上还干得来。”
就这样巧妙地避开了涩泽的问话。
对这样说出“如果我能办到的”,与其说是出于礼貌,不如说是为了收买,换取他保守秘密。涩泽觉得像开一封介绍信之类的事,是担不着多大风险的,施以小小的恩惠,可以换来荒木保守澄子这一秘密。
荒木像是十分意外,在涩泽面前用力地挥手,回答说:“不用,不是我说大话,这次完全没有求助的意思,你我是中学时代的老朋友,只是想继续交往。”
荒木没有上圈套。澄子说过的“商业上的关系,想尽量多交些朋友,而且最好是过去的老朋友”这类的意思,今天在涩泽面前也丝毫没有流露……最后,涩泽终于形成了一种印象,觉得荒木也许真是为了温旧而来,起码可以说他毫无所求。
“以后到我们那边时,请顺便到家,听些名门企业人士的指教,总是非常有益的……嗯,现在我所求助的就是这些。”
荒木暗示出来的来访目的似乎只是这些。
“请不要客气。有时,因事务缠身,也许会失礼。说起来,我们混差事的人,总是身不由己呀!”
“是啊,没有关系。那时再说那时的,还可以看看田名纲君嘛……”
荒木又提出了田名纲。谈话当中他若是一直不再提到田名纲,那倒有些奇怪。
“啊,是啊,听说你们过去很熟,那么今天还去看看吗?”
“嗯?为什么?”
荒木感到涩泽的语调有些异样,他吃惊地盯着涩泽的眼睛。
“不,不为什么……”
涩泽避开荒木的视线,一种屈辱之感立刻涌上心头。
“啊,”荒木磊落地说,“去看看田名纲,我也不会多嘴。市井传说,尤其是个人私事,我从来不感兴趣……”
“谢谢……”
涩泽自己都感到回答得过于愚蠢。
不过,经荒木今天这一番话,三天来的沉重感觉,的确不知消散到什么地方去了。
涩泽能坐上经理科长这把交椅,可说是因为澄子的丈夫突然死去。不,即使平川保不死,涩泽也总有一天会取得这个职位的。平川的突然死去,只是加快了涩泽的上任。
平川保并不是前任经理科长,他只不过是一名科员。
平川进公司,不久就分配到经理科来。三年前,他才29岁就死了。说是急性肾炎,尿毒症致死,死得很突然,同事们都未来得及去探病。
平川死后一个月,公司公布了临时人事变动,涩泽原来是计划科长,这次被任命为经理科长,就是他本人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八个月前刚刚就任计划科长,不知为什么这次让他坐上了科长中的头把交椅。前任经理科长挂了个“科长待遇”的名,去任“审议室委员”这个闲职了,实际上是降职处分。这次突然的人事变动似乎主要是由于前任经理科长的降职。起初人们还迷惑不解,有人猜测是公司首脑间势力对比发生了变化,后来才知道了真正原因。
平川死后,他那工作的接任者在账簿上发现了疑点,就是极为明显的假支出。
平川负责公司的招待费支出,支给营业科科员们使用。在账簿上的支出项内,有的没有付款通知单,有的同一金额下了两笔账。关于这几笔假账。在营业科科员们中间进行了调查,他们回答说完全不记得申请过这几笔款(是否是营业科科员们串通一气,这已无法查明,因为平川已死)。
这几笔假账金额,共达283万日元。
经过调查得出了结论,认为可能是平川保贪污,即使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他也肯定参与了。假账记得很笨拙。按平川的才干来分析,这是有些反常,他完全可以做些适当的处理,以防被查出。但他突然病死了,可能是没有来得及修改账簿。
前任经理科长降职的原因,是对属下人员检查不周。上司指责他轻视经理指出过的凭收据和票据付款的原则。连账面数字与现金不符都未发现,说明他的工作是何等的不负责任。
涩泽一上任就重新研究了工作制度,调整了科员间的工作关系,制定了新办法。这些办法并非他的创举,许多公司都已采取过。奇怪的是前任科长过去没有这样做,人们怀疑他也可能有贪污行为。
这些事务上的处理暂告一段落时,平川家的寡妇来访了。
涩泽在公司客厅接待她。平川澄子穿着件黑色连衣裙,也许算作是丧服。雪白的肤色和这件衣服很相称。不,应该说显得刺眼。这种黑颜色使人强烈地感到她已失去生活欲望,似乎极欲结束生命。涩泽感到“寡妇”这个词的概念,此刻就形象地出现在眼前。
“我丈夫真得贪污了吗?”
澄子稍低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涩泽。
“啊,很遗憾,从调查的情况看,只能得出这一结论。”
“可是,这么多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这么说,夫人对平川君的行为没有什么怀疑吗?”
“没有。”澄子肯定地说。
“就是现在回忆起来,也没有可疑的地方。用在服装上了吗?没有。用在女人身上了吗?也没有。”
“嗯,比如说星期天他一个人出去,回来时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没有,比如身上挂着尘土等。”
涩泽想到了赛马,企业人员往往对赌博或女人着迷。
“不,星期天他几乎都在家。”
“那么,比如手帕上沾了口红,或者袜子反穿着……这类日常琐碎的事,没有什么吗?做妻室的人一般都懂得的。”
“万一……”澄子偷偷地一笑。
“你说万一?”
“万一我丈夫同别的女人有来往,我想他也不会在这类小事上露马脚。”
“是啊,听说他很有头脑……”
涩泽苦笑着回答。本来他提出的“袜子反穿着”之类的问题,自己并没有亲自体验,只不过是从小说上或朋友的闲谈中得来的知识。经澄子驳回后,他也觉得的确只有非常马虎的人才能犯这类错误。
“所以,我认为决不是我丈夫贪污。”
“那么,夫人的看法呢?”
“嗯……我想是有人嫁祸……”
“这……做妻室的人当然要往这方面想。我们调查的结果,无论怎么说……”
涩泽对面前这个皮肤白得像病人似的女人,也怀着深深的同情,但是,他还是这样断言。
“那么,科长先生,这几百万元到底哪里去了?”
“不……你虽然这么说,我也……”
涩泽没能坚持下去,他不由得避开了澄子紧紧逼过来的目光。
这是涩泽和澄子的第一次相会。
第二次是他去了澄子的公寓。
是否要求平川的遗孀澄子退还平川所挥霍掉的二百几十万元,尚未作最后决定,估计可能不予追究。
他想澄子一定在担心这件事,便去告诉她一声。
“谢谢,太麻烦您啦……我正提心吊胆,怕要我退还。”
现在澄子在一家裁缝店里工作,这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开设的。今天澄子显得十分柔弱,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同上次会面时她那激烈的举止言谈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事情说完后,涩泽要回去了,澄子站了起来,她低着头,弯着腰,一直不抬起身子来。
“怎么?”涩泽注视着澄子的脸。
“科长,嗯……”
她紧张地呼吸着,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那半张着的红红的嘴唇就在涩泽的眼前,他顿时明白了。
“嗯!”澄子只发出了这轻轻的一声,而没做强烈的抗拒。
于是,从第三次开始,二人相会就不必去找其它理由了。
六
荒木自从上次回去后,平均每月两次到涩泽的公司来玩儿,虽不能说他确有这份闲情逸致,然而事实上多是闲扯一阵就回去。
有一次涩泽请他去了酒吧间,下一次他便回请,荒木是要这样平等地交往下去。
这样,过了三个月。
在这期间,涩泽的生活依然如故,每周同澄子相会一两次,他俩的秘密仍然平安无事。独生长女千春虽说有人提亲,但她本人在两三年内不想结婚,这事暂且也用不着涩泽分心。
8月中旬的一天,荒木又来找涩泽,这次荒木同半月前大不相同,好像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咖啡馆里开着风扇,室内凉爽,涩泽连外衣都穿得住。可是身穿开领衬衣的荒木却不停地用手帕擦着脖颈。他下意识地在擦汗,苦苦地琢磨着怎样开口。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涩泽问道。
“嗯,是想请您帮忙,不过,实在难开口……”
“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
话一出口,涩泽就后悔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么,蒙您厚意。”
荒木把一块果汁冰块放进嘴里嚼碎了。
“事情是我现在被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咬住了,这人您可能知道,就是立野原信次……”
“啊,听说过这个名字。”
立野原是市内有名的金隔家,周刊杂志等几本刊物曾几次介绍过他。他在周刊上也发表过警世名言:“谨慎信人,一旦信之,信任到底。”
“您知道他,话就好说了。我只见过他两次,无论如何我必须取得他的信任。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种我同一流公司有交易的印象。假如我同贵公司大和水产有交往,他就会完全信任我。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借贵公司的期票用一用……”
“期票?那不行,不管你怎样使用。”
涩泽拒绝了,顿时怀疑起提出这种要求的荒木的人品。
“不,这张期票只给他看一看,拿出来略微一晃,证明我同贵公司有交易。就是说,我在同他谈判时,装作计算日期,拿出期票看一看。经理科长是有权力开期票的。”
“有是有……可是这个,是一种诈骗。”
“哪里的话。所谓诈骗是用不正当手段诈取财物。我并不能捞到什么具体的财物。其次,我请您开期票,并不是出于兑现目的。如果您不放心还可以写上几句嘛。”
“写什么?”
“写上某月某日给荒木重三的期票只是一种凭证,并无支付意愿,荒木重三也同意。这样写如何?”
“嗯,让我考虑一下,不过这也涉及到公司的会计手续,还是……”
“请您仔细想想,您会明白我的意思。这毫无不妥之处。啊,如果您还不放心,就把我这张期票放在您这儿,不叫什么抵押。这张期票虽不能同贵公司比,但这家公司也是个知名的乐器公司。”
荒木从他那黑色的文件包里拿出了一张期票。
金额500万日元,支付日期在一周以后,背签人共有四个。
“那么,把这张期票给立野原看不是一样吗?”
“不行,这张期票没有力量,到我手之前,已经在几个人手里周转过,就是说这张期票说明不了我同大公司有直接交易……如果大和水产公司给我开张期票,即使金额比这张低一半,假如是200万元吧,那信用力量也大不一样了。”
“这件事啊……”
涩泽还想拒绝,他觉得没有为荒木干这种事情的情分。
“话有些不大好听。据说贵公司经理科有个科员自杀了。”
荒木想了一下,突然转了话题。
“自杀?没有,没有人自杀。”
“真的吗?我是从一个人那里听来的。这个科员盗用公款,事情败露自杀,公司却说是病死的……大公司出了这种事有伤名誉嘛。人们都当做重要新闻在传播,您若不知道,我告诉您,他姓平川。”
“我不听,反正没有人自杀。”
涩泽虽然矢口否认,心里却顿生疑团,澄子的亡夫平川保真的是自杀吗?他不由得随着荒木的话题想下去。
“是吗……啊,不是平川啊!对不起,我说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是平川呢,他是您‘那一位’过去的丈夫嘛……”
荒木说着,故意地发出尖厉的笑声,还使劲地挠着脑袋。他这种举止涩泽是从未见到过的。
站在柜台旁的女招待们都向这边张望。
涩泽觉查到自己已经败了,看来荒木掌握了一切情况。
“嗯,刚才的事……”
涩泽一看手表,离下班时间还有40分钟,快下班的时候,科员们都心不在焉,即或自己开起期票来手打颤,人们也不会注意……其实,这是涩泽的多虑,开期票本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下级怎会怀疑。
“期票的事儿吗?”
“就按刚才你说的办,金额200万元,把你500万元的那张纸,放在我这里做抵押。再请你写上几句,虽然我相信你,还是……”
“真的?”荒木突然庄重地给涩泽行了个大礼。
七
涩泽开始考虑同澄子分手。
从相识的最初开始,涩泽就有种渺茫的预感,总有一天不得不同她分手,然而具体地考虑分手还是从借给荒木期票那天开始。
那一天,涩泽知道了荒木的人品。原来荒木以往那种漫不经心的交往是在准备条件,以便最后能有效地利用涩泽。他弄清了平川澄子是平川保撇下的寡妇,用这一有力的武器向涩泽进攻。涩泽虽然几次竭力抵抗,但终于一败涂地。就此会一蹶不振,不可能再反攻,将永远被荒木控制在手里。惟一的办法就是销毁敌人用以进攻的武器,此外别无他法。
敌人进攻的武器就是平川澄子和涩泽目前的关系。平川贪污后病死,赃款下落不明。同他的寡妇私通,一经败露,自然会成为怀疑对象。涩泽的这一恐惧心理正好被荒木利用了。
和澄子分手,就销毁了荒木进攻的武器,至少也能削弱他的锋芒,想到这里,涩泽已决定与澄子断绝来往。
分手没有什么障碍,澄子的经济并不窘迫,所以涩泽从未给过她钱,因此用不着担心分手的第二天澄子的生活会发生困难。据说她去工作的那家西装裁缝店生意兴隆,给澄子的工资足够她一个女人的生活费用。
向澄子提出分手,她大概不会要求赡养费、赔偿费。
经济方面是没有问题了。但是,怎样向澄子提出呢?她能痛快地答应吗?这两个问题使涩泽苦恼。
不用说他自己也是恋恋不舍,马上分手他是受不了的,但是保全自己的想法还是占了上风。当天晚上涩泽回到家里,一边看着电视里转播的的拳击节目一边在想着,最后决定再经十天左右的冷静考虑,想法如无变化,就彻底断绝来往。
忽然,一个疑问掠过脑际。澄子和荒木之间有没有联系?是否是他们二人合谋?转而又往深里想了一下,感到这种怀疑未免太荒唐了。
对付荒木,他已经被弄得精疲力尽了。
第二天清晨,早早地来了电话,涩泽被叫醒了。
“一位姓荒木的人。电话里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妻子不安地站在电话机旁。
“我是涩泽。”
“啊,我是荒木呀。出事啦,上班前务必见见您。”
“出事啦?”
涩泽机械地重复了一句,见妻子站在身旁,便把话咽了下去。
“嗯,事情是……”
“见面后再说吧,9点左右,还是那家咖啡馆。”
“好,麻烦您啦。”
荒木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把电话撂下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妻子听了涩泽那只言片语便担心地问。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今天早些出去。”
涩泽未吃早饭就离了家,他准备去咖啡馆吃烤面包。
坐在电车里,去公司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出了什么事?”他作着种种推测。
同荒木通电话时,他总要想到澄子。这是为什么呢?被叫醒前梦见澄子了吗?澄子和荒木当然没有任何关系。即或澄子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是由荒木来通知呀。然而,整个一早上,总感到好像是澄子出了事。
荒木在玛丽娜咖啡馆等着他。
“嗨,实在对不起,这回又……”
一看见涩泽,他立即站起来寒暄。荒木今天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同往日判若两人。
“怎么了?电话里那么慌张……”
“是啊,做了件十分对不起您的事。怎么向您赔罪呢?您骂我好啦,让我去当和尚,我马上就出家……”
荒木用咖啡馆的毛巾,不停地擦脖颈。
“怎么了?你光谢罪我也不明白呀,像招了邪魔似的……说吧,什么事,我是不会惊慌失措的。”
“昨天晚上,我从您那出来,就去找了立野原。我和另一个人一起作联系,从立野原那里借过二百多万元钱。这件事昨天我未对您说。”
听了荒木的这句话,涩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不知荒木还要说出些什么,只要澄子未出事,涩泽就放心了。他平静地问道:“是你借的钱吗?”
“是给朋友借的,我只是担保……”
“啊,还有什么?”
“还有,您给我的那张期票,当时我一晃,立野原说要看看,我糊里糊涂地递给他,他就说做抵押了。”
“什么?你把期票给了立野原?”
涩泽顿感事情严重。
“实在对不起。他拿过去了,我也不能说那张期票是假的,就说是假的,他也不会相信……实在没办法,只得让他拿去了。立野原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到期他会毫不客气地转账……”
荒木用他那大手掌不停地抚摩着脸颊。
“那张期票的支付日期是两个星期以后吧。”
涩泽慢吞吞地问。
“是的。要知有这桩事,开到两个月后就好了,反正是凭证期票……”
“两个星期以后,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问题。昨天你押给我的500万元期票归我就行了。用其中的200万元从立野原那里买回我那张期票。你去和立野原联系,那张期票请他不要再转。”
开出的是凭证期票,荒木也写了字据。可是这个字据只对荒木有效,如果期票转到第三者手里,那就限制不了第三者兑现。一到日期,立野原把它转入银行,大和水产就必须支付200万元。涩泽担心,这样自己私开期票的行为就会败露,即使没有造成实质上的损失,仅就私开期票一事,就会被撵下经理科长的宝座。所以在立野原到银行转账之前,必须筹措现金,买回那张期票。
“这件事啊……”荒木挠着脑袋说。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
“昨天我给您的是一张无效的期票。”
“无效?是在指定的银行里没有户头吗?”
“不,不是银行付款问题,那张期票根本就无效。”
“岂有此理。我已经检查过了。”
涩泽记得,他按一般惯例检查了那张期票,所谓按一般惯例,就是检查了主要的地方,他当时未做非常的检查,是因为不愿歧视对方。
“不,您没有注意到背签的连续性问题。”
“我仔细看过的。”
荒木的那张期票,就在涩泽的皮包里,他怕放在公司金库里万一出事多有不便,就随身携带着。这时涩泽自信不是外行,背签连续性有毛病不会看不出来,便伸手取出期票说:“期票就在这。很清楚,背签有连续性。”
“嗯?您再往背签人名字那里看……”
荒木发出了奸谲的笑声。
“你说什么?”
“第一背签人的签字日期呀,是6月22日,可是期票开出的日期却是6月23日!”
“什么?”
涩泽大吃一惊,他慌忙去看期票。确如荒木所说,开出期票的日期在第一背签人签字日期之后。本来这种现象是不会有的。
“可是,这张期票也还是有效的。”
“不,最高法院有这种条例,我可以说给您听吗?第一背签之日期记载若无效,等于全部无记载,背签若无年月日之记载,该背签视为无效。还有一条呢,背签日期被认定为有效记载,然该背签若先于开出期票日期,则系开出期票前之背签,亦作无效。还有呢,不符格式之背签,视为空白,故其后之背签亦属缺乏连续性。您拿它到银行去转账,当然要遭到拒绝的……”
“是这样,那么这就是你对我不负责任,也就是诈骗。”
“是吗?”
荒木依然不动声色。
“您说是诈骗,那么被害者也不是您,您盖了公司和常务董事的图章,受到损害的是公司。如果用公司名义控告我,您可以出一口气。但是公司也绝不会放过您,虽说您有开期票的权力,可是公司并没有让您开具这种骗人的期票。事情公开的话,您会被撤职,追究下去,您也许成了诈骗犯的同谋。”
荒木完全改变了态度,他抓住涩泽这个工薪收入者要保住科长交椅的弱点,步步紧逼。
确实如荒木所说,控告荒木行诈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涩泽也有私开期票的过失,如果控告,就会暴露自己这一过失,导致撤职查办,因此控告就绝非是上策。像现在这样继续工作下去,今后还能晋升,把荒木送进监狱,同时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落个撤职查办的名声,不用说今后找职业困难,就是女儿的婚事也要受到影响……“您生气也是有道理的。”
荒木几乎用与己无关的语调继续说。
“事已至此,只有在到期之前,筹措200万元,买回期票,这才是明智的。恕我直说,仅您的退职金就超过200万元了。如果声张出去,弄个撤职,退职金也没有了。所以……”
“我没有必要接受你的指示。”
涩泽站了起来,他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
“危险,请当心。现在倒下去了,您的家属可就无依无靠啦。”
荒木在涩泽身后乘胜追击似地又加上了这么一句。
九涩泽到了澄子的门前,伸手去敲门,这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这是澄子的家。
从玛丽娜咖啡馆出来,他下意识地喊住了眼前的一辆出租汽车。
“到中目里。”
他并未决定要到澄子家去,不知为什么脱口对司机说出了澄子公寓的地点。
澄子应声开了房门。其实他可以不敲门自己进去的。
“哎呀……”
她穿着无袖罩衫和短裤衩。
“怎么了?这么晚,脸色也……”
“不知道。我算完了。先给我点水。”
鞋也懒得脱。他一爬进房间便躺下了。
澄子对着他开了电扇。凉风吹来,涩泽感到的不是凉爽,而是烦恼。
“到底怎么了?简直像个磨人的孩子,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
“啊,我自己也是头一次这样地自甘暴弃。”
涩泽并不是在这里撒娇,他感到在这间房子里有权如此放肆。
“真讨厌。”
澄子站在那里俯视着涩泽。她双眉紧锁,从心底涌上来的厌恶感似乎都集中在眉间。
“讨厌?你说什么?”
一股无名的怒火烧遍全身,涩泽蓦地挺起上身,两手抓住了澄子的脚,用力地拖。
“你干什么?”
澄子叉开腿想站起来。她拼命挣扎,想从涩泽手中挣脱。
她慌乱中后脚跟重重地蹬在涩泽的额头上。
“哎呀!你!”
澄子也许是出于对涩泽的厌恶,蹬得他叫了起来.99lib.t>。涩泽真得动怒了,他忽然扑向涩子。
他用力揪住澄子的罩衫,纽扣脱落了,粉红色的乳罩露了出来,澄子本能地慌忙捂住前胸,其实这在涩泽面前早已是不必要的。
涩泽疯了一样,推倒澄子,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就势一只手卡住了澄子的脖子。
“啊,掐死我啦,你疯啦?”澄子的眼睛里闪射出恐怖的光芒。
“200万元!没有200万元我就……”
在涩泽的意识中出现了一种幻觉,好像筹集200万元和掐住澄子的脖子是一回事。他感到那白皙的脖子就在自己的手里,只要稍稍用点劲儿,自己的一切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啊,等等……我拿,我拿出来……你松开来。”
澄子嘶哑地说,几乎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拿出来?藏书网”
涩泽的手松弛下来,一种万一的希望出现了。
“真的,真得拿出来……放开我……”
“拿出来?真得拿出来?”
涩泽反问着,放开了手。附体的邪魔退隐了,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干了些什么?他都不记得了。涩泽望着自己的手,是它不受意志的支配,自由行动的吗?他不敢正眼看一看澄子。
“你,还是知道了。”
澄子坐起来,出了一口长气,合上罩衫的前襟说。她侧身坐着,像要避开涩泽的眼睛。
“知道了?”
“丈夫贪污的钱,是我收起来的。”澄子自嘲地说。
“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次,你抱住吻我的时候,我想这人是要做交易……所以就没说出来。”
“二百几十万元是你……”
涩泽完全弄糊涂了,好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然而,在他那混乱的头脑中,还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澄子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么自己就得救了……“那是表面上的。我丈夫巧妙地弄到的钱,绝不止那么个数儿,退给公司200万元,我也无所谓。你最初来我这里,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说了。可是你,怀着什么鬼胎,没等我说出来,就吻了我。算啦,你现在玩够了我,又来要200万元。也好,我无所谓,给你200万元,其余的算你付给我的赔偿费……”
澄子嘴里能说出这种粗野的话吗?往日她对涩泽总是百依百顺,今天那种淑女温情在她身上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澄子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日本式衣柜的抽屉,找出一件东西,抛在涩泽面前。
是一本存折,上面写的户头是涩泽所未见过的。
“一共830万元,如果200万元可以的话,我马上给你取出来。条件是你把我房门的钥匙还给我。”
澄子向颓坐在那里的涩泽伸出了手。
此后,涩泽明治依然坐在那把向阳的交椅上,仍被人们誉为有能力的科长。
血红的云彩
第一个案子发生在四月十日星期六的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
发现者是K市采女街二十七号“河鹿庄”旅馆(经营者秋吉则子,四十三岁)的女招待小泽铃子(三十岁)。
采女街在K市有着独特的意思。因为这条街上k有很多“情人旅馆”。
在K市有汽车旅馆区,分布在国道旁边。
汽车旅馆区的“汽车旅馆”和采女街的旅馆虽都叫做旅馆,但功能却大相径庭。
汽车旅馆追求外观豪华,内部的设施也是做到尽善尽美。采女衔的情人旅馆则体现出一种平稳的风格。比如“河鹿庄”旅馆打在市内计程车的广告这样写道:“包围在绿色之中的最佳休息场所,全部为单间形式”。
案件就发生在“河鹿庄”的一个“单间”里。这个单间名叫“红叶”。
一进“河鹿庄”的大门就是铺着石子的能停数辆汽车的停车场。
但是最近以来利用这个停车场的客人越来越少了。也许有私车的人们都去厂市西南地区的汽车旅馆。几乎所有的汽车旅馆,都不让他人看到客人的汽车,保密性这一点做的要比“河鹿庄”强得多。
停车场的里首就是旅馆大厅。
来“河鹿庄”的客人在大厅处由女招待领到各个单间。
“那位客人……”发现者小泽铃子对K北署的警官说,“八点半左右,我看见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使把他们领到‘红叶’内,并询问他们过不过夜。他们说不过夜,也不需要食物。我说你们请吧,就把‘红叶’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从外面?”警官责问道。
“是的,这里共有十四个单间,只有四位女招待。这样客人一出来立即就知道了,还有,客人万一随便出来在院子里瞎逛,会使其他客人难堪的,所以从外面锁上锁。”
“一直是这种做法吗?”
“这个……我来到这里一年半了,一进来就吩咐我这样做……”
“那么,客人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打电话通知结账。接到电话,我们便立即过去服务。”
“原来如此。那对客人在八点半左右进了‘红叶’。然后女的先走了,那是几点左右?”
“我想大概在十点前。那个女人打电话说只是她一人先回去。于是我就给她开了门,她说他想再休息一会儿,大约十一点左右回去。”
“没有付钱?”
“没有……一般都是男方付钱。”
“女方回去的时候,锁是什么情况?”
“又锁上了。我锁好了门以后,把那个女人送出大门。”
“没错?”警官又叮问了一句。
“是的。”小泽铃子肯定地说。
这一点从某种意义来讲十分重要。
可是过了十一点,留在“红叶”的男客没有任何消息。
小泽铃子给“红叶”打电话。
“河鹿庄”规定一过十一点就要收住宿费。如果不过夜的话,十一点必须退房。
可是那男子没接电话。
铃子微微感到不安,向“红叶”走去。她心想这个人是用什么办法脱身的?
房间里倒是有个玻璃窗,不使用非常手段是出不去的,假如割了玻璃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铃子对警官说,“说什么也没想到客人已经死了。看那两人的那种气氛没有一点迹象。”
“那种气氛是什么意思?”
“我领他们到‘红叶’时,一点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现象。先回去的那位女子没有奇怪的地方。”
“比如,她的眼神有没有躲避的迹象?有没有不让人看清她的脸什么的?”
“眼神……她戴着一副太阳镜……”
“太阳镜?这你不觉着奇怪吗?”警官看着铃于说道。
“来这儿的客人,戴太阳镜的占的比例并不少。”
“的确如此。有道理!”警官点了点头。
这里是情人旅馆。来幽会的男女当然要避人耳日喽。戴上太阳镜,能遮住半个脸。
——铃子低声喊道:“对不远!”
铃子一边喊着,进了单间(所有的单间的门都很宽大并镶着玻璃窗)。
一进门是起居室,最里边是浴室,右首是休息室和卧室。铃于首先拉开休息室的拉门、里边只有一张小桌于和椅子,却不见人影。小桌子上摆着茶具和暖水瓶、一瓶啤酒和一个玻璃杯,还有两小盘切成薄片的羊羹。
其中茶具是房间内配备的,暖水瓶和果盘是铃子带客人进来时端来的。
羊羹一碰也没碰。铃子说这种现象不稀罕,有很多客人只喝啤酒,不吃点心。
啤酒是从房间里配备的冰箱取出来的,啤酒瓶已经空了,估计是那个男人喝的。
铃子进了休息室那一瞬间并没有发现什么。
她继续喊道:“对不起!”便拉开了休息室至卧室的拉门。
卧室里漆黑一片,铃子摁了下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电灯。
卧室有六铺席大,房间里铺着一床大褥子。那个男子趴在褥子上。
“先生,已经十一点了!”铃子喊着,摇了摇那个男子。
?那间,她一声惊叫。
他的身体简直就像物体一般,没有一点反应,一动不动,脖子上还缠着浴衣的带子。
第二个案件的发现者是在K市樱田街办学习班的坪井泰介。
坪井四月十一日星期一早晨五点半从公寓里出来。他的学生们要同邻街的学习班举行棒球比赛,他准备去声援。
一出公寓,坪井遇到了他的一个学生论田吾郎。
泷田吾郎身穿制服,戴着手套,拎着球棒。虽然他只是初一的学生,那高高的个子像是电视里高中的棒球手。
“先生!嘻!真厉害!”
沉田吾郎见了坪井并不问好,却指着东方。
“噢!那不是朝霞嘛!”
这天的日出时分是五点二十五分。太阳被小山挡住了,还没出来,根据红色朝霞的浓淡,可以知道大体方位。
“先生,朝霞怎么比晚霞还要红?”吾郎问道。
“不会吧?”
“晚霞可没有这么红。您瞧,简直就像血似的那么红!”
“血?”坪井反问道。孩子的想像力往往让人吃惊。尽管如此,把朝霞跟血连在一起,的确有些异想天开。
“谑!您瞧,那片云彩多像绷带!感觉从绷带里渗出了鲜血似的……”
“的确如此,经你这一说,确实有那种感觉。”
坪井附和道。可他本心却不那样想,只不过是尊重吾郎的感觉罢了。
可是三个小时后,他发现了野末久子的尸体。以后他想起来了、当时与吾郎的对话可能是一种预感吧!
棒球比赛从六点开始。他们借了一家小学的运动场,说好用到八点半。
开赛稍微迟了一些。两队部有许多四球(棒球术语,四次坏球。)和失误,所以很费时间,到了八点二十分比赛才结束。
比赛成绩为九比七。对方赢了。可是坪井的学生们对输球一点儿也不在乎。能在正规的球场无拘无束地打场球已经很满足
只是坪井本身感到有些遗憾,因为没有见到野末久子的身影。
久于是坪井的未婚妻。准备今年秋天在市民会馆举行婚礼,连礼堂都预约好了。
当地听说坪井的学生们要举行比赛的消息后,久子高兴地说:“那么,我也去加油!一大早就出来,大家肯定没吃饭。我给你们送饭团去!”
“太好啦!那样的话……”
“好,你对学生们讲,他们还不得高兴坏了!他们哪享受过这样的服务……”
可是坪井却没有对学生们讲可能有人给他们送饭来。
万一出现特殊情况来不了,他可不想令孩子们失望。
和孩子们打交道一定要讲信誉。一旦答应了他们,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得满足他们。不然的话他们要说“先生撒谎”。
一直到比赛结束,也没见到野末久子的身影,坪井心想要是冒冒失失地跟孩子们讲有人给他们送饭的话,没准孩子们会说“都是因为没送饭来才输了球”。
坪井想她为什么没来呢?
她在市内的一家内科医院做护土。
不该因为有急诊脱不开身。这是一家私立医院,从星期六下午到星期天休息,久于是自由的。
“于是,我想打完球后……”坪井对K南署的警官说,“顺便到她的公寓里去看看。我想她大概是得了感冒躺在床上……”
“她身体很弱吗?”
“不、没有的事。一般没有特别的理由,她是不失约的……”
——坪井在运动场与学生道别后,跟看门的传达员打了声招呼,使出了校门。
走了不到二十米听到城田吾郎喊他:
“无生,您去哪儿?”
吾郎看到坪井往去公寓的反方向走,感到奇怪才喊住坪井的。
“怎么啦,为什么不和大家一块儿走?”
“晤,他们大多数是骑白行车的,所以我想和先生一块儿走……”
“是吗……老师想去看个朋友。”
“经常来的那位?”吾郎带着嘲讽的口吻问道。
“呃?谁?”
“谑,不是正月在先生家打扑克的那个女子吗?”
“啊,是吗?有那么回事。怎么样,跟我一起去行不?”
坪井在他的公寓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办了个学习班。他打算跟野末久子结婚后租一个院落办学习班并住在那里,让久子来处理一切杂务。
所以带着学生去久子的公寓,坪井一点都没有压力。
结果多亏带了吾郎一起前往。
吾郎遇事不慌不乱,对现场保护起了很大的作用。
“到了公寓门口,无论怎么按门铃都没有反应。”坪井说,“我也没有感到奇怪,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我还以为她出去买东西去了,我跟泷田君便一起进了房间。发现她趴在起居室里。我正在想她怎么睡在这儿?突然发现她的姿势不对,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走近仔细一瞧,只见她睁着眼睛,眼珠一转不转、没有任何表情。我就大声喊道:‘吾郎君,不得了了!她死啦!’”
当时泷田吾郎反应机敏,他听了坪井的喊声立即说道:
“先生,保持原样,别动!我去打电话报警!”说着他飞快地跑出去,在附近打公用电话向南署报警。
吾郎打的不是110,打的是南署搜查科的直拔电话。
吾郎的舅舅是南署的刑警,他把舅舅的电话号码记得滚瓜烂熟。
“泷田吾郎外出打电话后,只剩您一人在屋里,您都做了什么?”警官询问坪井。
“什么也没……”坪井回答完后,又辩解说:“说起来有些丢人,我完全神魂颠倒了。心想与其先报警,还不如先请医生,刚要伸手去拿电话,突然想到会留下指纹的,又把手缩了回来……”
“您想过先请医生?”
“是的,我想她万一还活着呢?”
“您刚才不是已经确认她死了吗?泷田清楚地听到您喊道‘她死啦!’这句话。”
“喂,我记得我确实说过这话。不过我没有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
“您没有摸她的脉搏,怎么就能断定她已经死亡了呢?”
“断定不敢说,只是凭感觉罢了。一见那种眼神,谁不会认为她已经死了呢?”
“总而言之,既然最初已经断定她死了,为什么后来还想请医生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完全昏了头。请您不要咬文嚼字。”坪井用抗议的口气答道。
第一案件,也就是“河鹿庄”那桩案子,于第二天早晨在K市北署设立了搜查本部。
从现场状况分析,看来是桩杀人案。
被害者的遗体送往市立大学医学系法医学教室解剖,结果未出来之前,还不能断定死亡原因,不过县员警署的鉴定科员讲:“可能是有机磷中毒。”
发现尸体时,脖子上虽然缠着浴衣的带子,但上面不见生活反应(法医学名词。人体在生前受到损伤或感柒后,局部和全身所出现的反应。)。很有可能是在死亡后再缠上去的。
从中毒这点来分析,不可能是那女人走后,男子才服毒自杀的,所以断定为他杀。
往尸体上缠带子肯定是那个女人。被害者的身分立即就查清了。
河鹿庄“红叶”的休息室里有个衣橱,被害者的衣服都在里面。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名片。
——城本内科医院·医学博士·城本哲也
用警车接到“河鹿庄”的城本的妻子城本夏江,确认了那具尸体就是她的丈夫。
据她说,这天城本声称要出席K市医师会的集会而离开了家,对和她丈夫一起出现在“河鹿庄”的那个女子城本夏江提供不出—点线索来。
星期天早晨举行了第一次会议,确定了调查的方针。
99lib?t>第一,调查案发当天被害者的行踪。第二,调查有关他和其他女性的关有关第一点、星期六有没有医师协会的集会?假如有的话,散会后他又与谁见面?这个人是不是出席集会的医生等等。假如能找到最后与他见面的人,对查找他的行踪能提供重要的线索。
第二,调查他与女性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河鹿庄”是专门为男女做爱开的情侣旅馆。跟城本一起去那里的女性肯定和他有特别的关系。调查他与其他女性的关系就有可能查到犯罪嫌疑人。
确定了调查方针后,正当调查员们准备出去执行各自的任务时,从K市南署打来一个电话。
“上午九点左右,南署的管辖区内的一个公寓发现了一具服毒死亡的女尸。现在还不能断定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个女子是城本内科医院的护士。据说在北署管辖区内旅馆的被害者是城本内科医院的院长,我们想核实一下这个女人跟那桩杀人案有无关系?”
“中的是什么毒?搞清楚了吗?”
在电话里县员警署搜查一科的警部怒吼般地问道,这位警部就是旅馆案的指挥。
“还不太清楚,不过据观察,有可能是农药。”
“明白了。我们这边马上就过去!”那位警部答道。
所谓的农药主要的成分就是有机磷化合物。从这点分析,这两个案子可以考虑并案调查……
十二日(星期一)早晨,北署决定解散刚刚成立的“内科医院杀人事件搜查本部”。本案的嫌疑人已经自杀,判定为强迫性情死(强迫对方自杀的情死)。
送交地检的那份档这样写道:嫌疑者野末久子(现年二十八岁)将内科医师城本哲也(现年四十六岁)杀害后也自杀身强迫性情死的根据之一是“河鹿庄”的女招待小泽铃子的证词。
她见到野末久子的尸体后说:
“大概是这个人吧!”
“确实吗?”
小泽铃子稍微犹豫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似的,使劲地点了点。
“我以前说过,她戴着眼镜没看清她的眼神,可我记得她鼻子左侧有颗痦子。”
案发后铃子曾对员警说过:“那个女人的痦子是茶色的,感觉像是画出来似的。”
野末久子的脸上有一颗痦子。
可是这颗所谓的痦子,是用化妆品画的。这一点铃子观察得相当准确。
“那个眼镜有什么特征吗?”
“镜片特别大。颜色很深。从前边看简直就像镜子似的,能照出我的胎。尽管如此,那个人是不是她,我说不准。”
“的确如此。”警官点点头。
那种太阳镜在野末久子的梳粧台上也有一个。
“那个太阳镜你还能记起来吗?比如,镜片与镜片之间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啊!好像镶了个小宝石。”
“是不是这样的?”
警官打开了一个小布包让铃子瞧。
“哦,就是这样的,没错!”她盯了足足三秒钟后断言道。
“还有,那个女人穿的是件蓝色的连衣裙,这里边有吗?”
警官拿出好多件衣服让铃子辨认。
“哦!就是这件!”这次,她立即指出那什衣服。
“好、十分感谢!您辛苦了!”
警官满意地向她致谢。野末久子死的时候穿的是白上衣、藏蓝色的西装裤。那件连衣裙挂在卧室墙上的衣架上。
这说明她回来后换下来挂在了墙上。
根据小泽铃子的证词,痦子、太阳镜、连衣裙这些具体的细节可以证明野末久子就是出现在“河鹿庄”的那个女子。
调查会议中有人急于想做出结论。
可是也有不同的意见。
“如果被害者的妻子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与护士有那样的关系。再说是不是强迫还不清楚,自杀的动机是什么也没弄明白。我们把这些问题搞清后,再做结论也不迟。”
“男女之间的关系,不是当事人谁能搞清楚?也许是医生厌倦了她,向她提出分手。”
“那就奇怪了。据野末久子尸体的发现者坪井泰介说,久子和坪井准备今年秋天结婚。假如城本医生提出分手,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反过来考虑。城本医生知道久子要结婚,强迫她退婚。一气之下,她把他杀了,后来由于害怕,又服毒自杀。野末久子死亡时间推断为星期六晚上十点至十二点之间,这一点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
“假如为了和坪井结婚才杀了城本,然后再自杀这本身就是个矛盾。死了怎么跟坪井结婚?”
“杀人这种犯罪,其心理十分复杂。用普通人的思维方式来揣摸作案者的心理是行不通的。她会陷入异常的心理状态、受到良心的谴责,作案后害怕暴露的心态都会使她了断自己的生命。”
讨论到最后,结论是:“野末久子为了了断这不正当的恋爱关系,将坝本哲也杀害后自杀身亡。”
案发的下个星期六,坪井委托泷田吾郎给他介绍在南署工作的舅舅。
报纸上刊登员警的结论是野末久子为强迫性情死,他不能同意这个结论,想了解一下详细的情况。
吾郎的舅舅叫古冈,年龄与坪井差不多大。据吾郎说他舅舅是柔道三段,可他的外表一点儿不像练柔道的。
他长得非常瘦弱,作为一个男人皮肤有点太白了。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他是化妆品的推销员呢。
两人打电话约定在行政厅旁边的茶馆见面。
地点是吉冈指定的。虽说是星期六,可除他们之外没有一个客人,真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听吾郎说,先生是野末久子尸体的发现者。听说您想找我谈谈、我一猜大概是为了那个案件,我就先去看了一下那个卷宗,听说她跟您订婚了?”
吉冈说话方式相当温和。
“哦,所以我不相信她会强迫性情死。事发的前一天她还给我打电话、答应星期天早晨去给棒球比赛加油……那个棒球队是我办的学习班……”
“我听吾郎说了,可惜那场球输了。不过,那个电话是星期六什么时候打的?”
“下午三点左右。”
“是先生打给她的吗?”
“不是,是她打给我的。其实原来约好那个星期六晚上她到我这儿来,她打电话跟我说有事不能来了。”
“她没说什么事吗?”
“没有,那……”坪井像是吐苦水似地说,“因为她是在医院大的电话、不能说得大详细。不过她说明天见面时再告诉我,并且高兴地说第二天一定去给我的棒球队加油,”
“原来如此……”吉冈眯缝起眼睛,也许他考虑问题时有这种习惯。他的表情不像是个别警,“这种事常常发生吗?”
“这种事?”
“比如说,和您约好了,临时又说有事不能来了。”
“说起约会,我们很受时间的限制。白天她要上班,从傍晚到九点我的学习班又要开课。所以最近都是她到我的公寓来……是的,约好了而她没有来,在两个月前有道一次。而且事先也没打电话联系,到了夜里十一点,才打电话来道歉……”
“当时,她是怎么解释的?”
“说是有急诊。她应该是七点下班,那天正当快要下班的时候,来了一个电话,要求医生出诊。因为是重病号,必须得带护士去……出完诊已经十点多了,太累了,她打电话说约会以后再选日子吧。”
“……”
听完后吉冈什么也没问,两眼直直地盯着喝空了的咖啡杯子。
吉冈想到可能就是那个晚上城本与久子之间发生了特殊的关系……吉冈的沉默说明了这一点。
坪井自身也不能甩掉这个疑惑。
当时久子的解释让人信服:“对不起,我也想让您高兴……”
对她的道歉他安慰她说:“好吧,你太累了,好好歇着吧!”
现在看来,确实有疑点。
即使再重的病号,医生带着护士去,也用不了三个小时呀?一旦起了疑心,想起后来久子的态度的确有些暖味。
坪井想起儿天后久子来到坪井的公寓,他问久子:“那个重病号脱险了吗?”
“哎——晤。”她心不在焉地答道。
“怎么啦?您好像记不起来似的?”坪井重问了一遍。
“呃?啊,对不起,那个患者的事我一下子没想起来。大概脱险了吧,好长时间的事了。”
久子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当时坪井没有再问下去。久子说的话虽不明白,也没再让她解释、
可现在想起来,当时她的态度的确有些奇怪。
那个“出诊之夜”,城本利久子之间一定有什么事。说是“出诊”,也许是在撒谎。正因为是在撒谎,当坪井问起病人的事时,她才答不上来了……
“吉冈君。”坪井实在忍不住这沉闷的气氛,想换个话题。
“哦?”吉冈像吃惊似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遗体不是解剖了吗?既然解剖了,在死之前有无性行为?我想知道有关这方面的事情。”
假如有性行为的痕迹,坪井对久子的案子不再过问了。
假如有性行为的话,表示她已背叛了坪井。对背叛了自己的女人、死不死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好像没有性行为的痕迹。”吉冈用平谈的口气说道。
“真的没有?那就奇怪了?她跟城本去了那个叫‘河鹿庄’的旅馆,员警没有亲眼所见吧?她的遗体里如果没有性痕迹的话,也许那不是她!”
坪井意识到自己的心情急躁起来,却抑制不住。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声音自然也提高了。
可吉冈没有受到坪井兴奋的影响,依然用平静的口气说:
“不,也不能说没有。她的体内的确没有精液。假如使用了安全套,即使有性行为也不会留下精液的。所以即使没有性行为,也不能说去‘河鹿庄’的不是她。假如她在性行为以前就把城本杀了,这也是有可能的。不,不仅仅是可能性,大概就是如此吧。”
“场本是死在被窝里的吧?”
“哦。在现场上应该留下头发、阴毛诸类的东西。可城本的周围什么也没有。”
“犯人清扫过了?”
“不可能将痕迹清除得一点儿也没了。被害者死于混入啤酒的农药。可啤酒瓶与杯子都放在休息室里。可以想像他是死在休息室里,然后运到卧室里去的。”
“可犯人是个女的,怎么把尸体弄到卧室里去?”
“也不是不可能,城本只有五十五六公斤,块头不是太大。如果犯人是护士的话,对如何抱人的要领应该是很内行的。”
“那么说,您依然认为她就是犯人喽?”
坪井叹了口气。
“我是刑警。”吉冈苦笑了一下,“那案子虽然不是我经手的,我想县员警署的结论应该是对的。作为她的未婚夫坪井先生的心情我不是不理解……就连我那外甥吾郎也不相信那个女人会杀人。我也有个疑点,但说是反证,力度还不够大。”
“那是什么呢?”坪井对吉冈的话迅速地作出反应。
“野末久子门上的锁。据吾郎说,那天早上先生按了门铃但无人应答,于是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就开了,是不是这样的?”
“没错,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以为她可能到附近买东西去了呢!”
“这一点不能说不奇怪吧?打算自杀的人哪有不锁门的?当然也不能说不锁门就没有自杀的可能性。再说没有遗书,说不定是先生藏起来了。这也是一个疑点。”
“我藏起来了,什么意思?”
“吾郎去报警的时候,只留下您一人在房间里。先生有充足的时间来藏遗书的。不,我不是怀疑先生,只是一种思考方式而已。”
“您可不要开玩笑。我可什么也没干。我有那必要吗?我藏遗书干吗?”
“只是打个比方。要是遗书中有对先生不利的地方呢?”
吉冈眯缝着盯着坪井。
“是吗……”坪井急忙摆了摆手,“太让我吃惊了,您居然怀疑我?我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藏什么遗书。不光是遗书,那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我都没碰过。”
“是吗?那就是说,没有遗书喽!不过,有很多发作性自杀(一时精神错乱而自杀。)既没有遗书,也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据‘河鹿庄’女招待的证词、有痦子、太阳镜、蓝色连衣裙作为证据。因此很容易推断为野末久子为强迫性情死。”“您请等一下。”坪井说,“那个太阳镜和痦子是怎么回事?那也是证据?”
那个星期天坪井作为久子尸体的发现者、还作为她的未婚夫被员警询问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可是那个警官光向坪井提问,对坪井的提问却什么也不回答。
员警在报纸上发表说“久子是强迫性情死”。可报纸对这一结论是根据“河鹿庄”女招待的证词而定的却只字末提。
那晚坪井结束工作后、回到公离里坐在桌前,打算集中考虑一下从吉冈刑警那儿听来的话。
坪井首先考虑的是痦子的问题。
那天他好像见到久子的脸上似乎有颗痦子,后来他把这事忘了,现在想起来她不应该有那么颗痦子,这件事他要好好地想相她为什么单单在那天往脸上画个痦子呢?难道和城本医生幽会时的习惯?
不……坪井摇了摇头,这事要反过来考虑。
出发点是久子和城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假如没有特别的关系,星期六那晚跟城本一起去“河鹿庄”的就不是久那么那个谜一般的女子是谁呢?把她假设为A子。
也就是说A子和久子完全是两个人,在这个前提下,坪井的思路大大地进了一步。
第一个疑问,“河鹿庄”的女招待为什么将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A子误认为是久子呢?
不能认为她在做伪证。假如她撒谎的话,她说不出太阳镜等问题。只能说她“记忆力特别好,有着职业的敏感性”。
她说过“因为她戴着太阳镜,看不见她的眼神”。看来她说的是事实,也说明她本身也被欺骗了。
为什么她能做出这样错误的判断呢?大概就是因为那颗痞A子进了“河鹿庄”,在小泽铃子面前一直戴着太阳镜。也就是说在小泽铃子眼里,A子戴着太阳镜,左颊上还有一颗痞子。
第二天一早、她坐着警车去辨认久子的尸体。久子的左颊上画着一颗痦子。
于是她便果断地指出“的确就是她”。在警车中员警对她讲“你去看看是不是昨天晚上那个女子”。这句话对她的潜意识起了作用。所以她一见到有痦子的女人便产生厂错觉,也是极其自然的。
另外在久子的公寓里,正好又有跟A子同一样式的太阳镜和蓝色连衣裙,就更加增强了小泽铃子证词的可信度。
可是,在久子房间里的太阳镜和蓝色连衣裙又怎么解释呢?
那是A子放在那里的,没有其他可能性。
那天夜里,A子访问了久子是第二个前提。A子有同案犯的话。“A子或同案犯在那天夜里访问了久子”。
A子首先在“河鹿庄”杀害了城本医生,然后来到久子的公寓。久子把她请进了屋内(久子那天打电话来,以有人来为理由、取消了与坪井的约会。那个“人”就是A子)。
久子给来客倒条、拿点心,热情款待,大概还冲了咖啡。A子趁久子离开座位时,将农药放入了咖啡里。
农药T的剧毒性,足以便人立即毙命。久子一入口便立即倒地。
A于看见久子完全断了气,做了以下几项事情。将杯子洗净放回碗橱、把眼镜放在桌上。当然在这之前在太阳镜上按上久子的指纹。然后将自己穿的蓝色连衣裙脱下来,挂在卧室里墙壁的衣架上的。这样一来,大家都以为这件衣服的所有者是久子。
吉冈刑警就将太阳镜、蓝色连衣裙、痦子等称为证据。可这样一想,这些所谓的证据都不是真实的。
坪井兴奋地忍不住大叫起来……那么A子是个什么样的女性呢?
起码她同城本和久子在某种程度认识。不然久子不会请她进自己的房间,她也不会跟城本一起去旅馆开房间。或者原来就与城本有着特殊的关系。
年龄这方面从女招待能产生错觉这点考虑,应该跟久子差不了许多。久子今年二十八岁,长得稍微老相一点。那么A子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八岁至三十二岁之间。
另外她的特征之一,是不是有颗痦子?
坪井突然想到这点。
A子在旅馆里杀害了城本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颗痦子有可能被女招待发现了。虽然戴着太阳镜,只能挡住眼睛和部分面孔,可是那颗痦子说不定已经留在女招待的记忆里了……
用化妆的手法来遮盖是行不通的,假如脱了妆,反而给人的印象更深刻。
思前想后,A子来了个反思维方式。
给替死鬼久子的脸上画上痦子,使“河鹿庄”的女招待产生错觉。
于是,员警会做出跟城本一起去“河鹿庄”旅馆的女人是久子的错误判断。
A子一定是打的这个如意算盘。
坪井的掌心开始出汗。A子的条件就是这些。
那么A子出于什么动机要杀害城本和久子呢?
首先要考虑到因为“情”,城本在“情侣旅馆”被害,证明了两人的关系。
比如……坪井想到:最近城本与A于之间有一方提出分手。对城本来说A子终究不过是玩弄的对象,早晚要分手的(从城本的年龄、社会地位等多方考虑,这个推理不是不合理的)。所以提出分手的应该是城本,
于是A子由爱生恨,最终发展到产生杀意。可A子没有杀害久子的必要。
坪井在自己提问、自己解答。
假如A于怀疑久子和城本关系暖昧。也就是说、A子认为城木有了新的女人,而冷落了自己。而她误认为这个女人就是久因痴情导致杀人的女人对城本的“新情人”也抱有杀意是十分有可能的。
这个解答正确与否,坪井自身也拿不准。
想像的成分太多,证据不足。不过也不能说自己的推理没道理。
坪井将笔记本展开,打算将以上的推理和思考加以整理。
正当此时,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探查A子的突破口,应该从城本的患者中查找。
A子与城本之间有特殊的关系这是毋庸置疑的,甚至可以说就是情人关系。
那么他俩是怎样认识的呢?坪井认为A子是城本的患者可能性比较大。
根久子说城本医院好像很忙,患者一天到晚不断。女患者特别是年轻的家庭主妇比较多,大概因为附近是住宅区的缘故吧。
在这么多女患者中有个把人对城本抱有好感不算奇怪。其中—个女人引诱了城本,城本顺水推舟……或者是城本利用出诊的机会与之幽会。
第二天下午,坪井在城本内科医院拜见了城本的遗孀城本夏前一晚坪井想查查女患者的目录,看看有无符合A子条件的女人。为此他想请求城本夏江让他查看医院的病历。
夏江在中午过后接到了坪井的电话。
“坪井君?是患者吗?”她惊奇地反问道。
“对不起,我是贵院的护士野末久子的未婚夫。”
“野末的?真的?”看来她相当吃惊,通过电话都能感到那种气息传了过来。
“哦,关于前几天那个案件,我有几个不同的看法,想征求一下夫人的意见。”
“是吗……那好哇!”她干脆俐落地答应下来。
“呃?那么,我什么时候去拜访您?”
“三点过后就可以,我丈夫的头七仪式马上就完了。有关那个案件我不想多说,不过既然您是野末小姐的未婚夫,我也想听听您的看法……”
“明白了,那么,一会儿见。”坪井挂上了电话。
三点,坪井到了城本内科医院,夏江将坪井领到诊疗室。
“现在是非常时刻,请您多多原谅。那边还有好多亲戚……真不得了。这所医院不行了,我正打算找个可靠的人委托他来替我管理。”
遗孀夏江看起来和蔼可亲,对初次见面的坪井能讲那样的实话。
“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
“您真是野末小姐的未婚夫?不是骗我吧?我怎么一次也没听野末小姐提起过您?”
夏江穿着和服。坪井对服饰虽不太懂行,但他知道人要根据年龄着装。比方今天穿丧服就比较合适。
没有想到她的口气相当开朗。假如说话低沉,甚至还有些怨恨,坪井就不好张口了。
“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讲了。这次我来……”
“您受惊了,您假如是野末小姐的未婚夫的话,对他们那种死法,肯定受了很大的打击。可是,您想说什么呢?”夏江快言快语道。
“野末久子跟您先生的事,夫人对此事怎么看?”
“这个……对已经死去的人我恨不起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没想到他俩有些奇怪吗?”
“那倒没有。我至今也不相信这件事。出事后我想来想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在我的眼里,他们完全是医生跟护士的关系。患者中也没有人看出猫腻。可旅馆的女招待却说野末小姐跟我丈夫—起去那种地方。”
“就是这点。我认为是不是那位女招待产生了错觉?”
坪井赶紧说出了关键问题。由于夏江一句“至今也不相信”的话、使他感到高兴。
“错觉?那么说,难道跟我丈夫一起去‘河鹿庄’的不是野末小姐?”
夏江眨了两三下眼睛,紧紧地盯着坪井。
“哦。我认为给先生下毒的不是久子。”
坪井将前一晚考虑的事情一一向夫人讲明。
夏江虽然也不时插几句,但始终非常专注地听坪井谈话。听完后,她深深地叹厂口气。
“太让人吃惊了!那么说来确实如此。野末小姐第二天与您有约会,头天晚上却去服毒自杀,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即使她是犯人、又没有被追捕,至少没有自杀的必要……”
“您没想过假如她不是犯人?”
“那个,现在让我急于……”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先生有情人这件事,夫人原来没有察觉到吗?”
“不知道。您从野末小姐那儿听说过吗?”
“没有……为什么?”坪井反问道。
“比方说,我丈夫要是有女人的话,在哪儿联系见面?都去干什么?”
“这个……我想一般都是用电话联系吧。”
“是吗?我这儿有医院用和家庭用电话。所以他要与女人联系,肯定要用这部电话,也就是医院用电话。也有我丈夫打出去的,也有对方打过来的……假如野末小姐与我丈夫是同伙的话,对于我丈夫来说,不就有些不自由了吗?野末小姐与我丈夫整天在一起工作……再加上凡是外边来的电话都应该由野末小姐来接不是吗?所以不跟野末小姐串通好了,我丈夫与其他女人联系是不可能的……”
“的确如此,不过,我什么也没听说过。”
“明白了。”夏江失望地说。
“呢?什么意思?”
“野末小姐是被杀害的……我丈夫在情人旅馆被害。假如野末小姐还活着的话,马上就知道犯人是谁。不是吗?”
“啊?”坪井纳闷了。
“在情人旅馆男的被杀,女的逃掉了。员警肯定要查我丈夫和那女人的关系。一定会先来医院调查。野末小姐大概会将我丈夫的情人的名字告诉员警?作为犯人野末小姐活着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威胁,不对吗?”
“是啊……的确有道理。”
坪井的声音高了起来。这种说法,比他昨晚的推理更具有说服性。
“还有,”夏江若有所思地说,“您也许不知道,我现在终于有了获救的感觉。”
“哦?什么?”
“我以前对野末小姐十分信赖。工作方面那就甭提了,她从来也不多嘴多舌……所以从员警那儿听说野末小姐强迫我丈夫自杀时,从某种意义来讲,比我丈夫被杀打击更大。他俩的关系让人吃惊,为什么要情死呢?我既着急,又搞不懂。刚才听了您的话才知道野末小姐与我丈夫之间没有那回事,心里舒服多了……虽然死者不能生还,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坪井沉默了。他想不出合适的语言应答。
“可惜的是,到现在只是推理,最重要的是不知道那女人的名字。”说着,夏江打开城本的抽屎,“不知道那个线索是否藏在这里面。”
接着她喊道:“呃?这是什么?里面有东西?”
说着她拿出了一个白纸包。原来是个系着红白纸绳(在日本扎红包用的硬纸绳有红白相间的和金银相间)的贺仪袋。
夏江灵巧地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一遝万元一张的钞票来。
“是钱!”
“哦,请等一下,让我数一数……”
她用手指蘸了口唾沫,然后开始数钱。坪井也下意识地一边看着一边跟她数数。
全部共五十张。
“是五十万元。”
夏江将钱放在桌上,拿起贺仪袋左瞧右瞧。在最上方只写了“礼”字,既没有写着送给谁的,也没有署名。
“奇怪?真让人不可思议。这究竟干什么用的?”
“那不写着‘礼’字吗?是不是哪位患者痊癒后送的谢礼?”
“不对。送给大学医院的先生还差不多,这么家小医院,哪能送这么厚的礼!”
她拿过一张,冲着亮光看了看。
“哦,也许他想自己来支配这笔钱。”
她将这遝钱再次放入贺仪袋中,然后掖到和服的带子(日本女式和服的带子很宽,有十五厘米左右,可以临时掖点小东西。)里,在上面拍了拍。
这时她发现抽屉还敞着,赶紧把它关好。
“看来抽屉里的东西就这些了。假如我知道了那女人的名字再跟您联系……”
“夫人!”坪井先咽了口唾沫说道,“能否把病历借给我看看?”
“病历?谁的?”
“全部。”
“全部?干什么用?”
“咱们不是认为先生的那个女人就在患者中间吗?查一下病历,挑出二十七八岁至三十二三岁的女患者,然后一个一个地调查,看看其中有没有鼻子左边长痦子的女人。”
“哦……您要看全部病历,这办不到。医生有保守患者秘密的义务。病历上面写着除了本人不得让他人查看……”
“可是病历不是用德文写的吗?我又不懂德文。”
坪井不懂夏江的态度为什么变得如此之快,但看出她有些胆怯。
“不行,您说您不懂德语,也许您能看懂呢?假如真有必要查看病历,这项工作由我来做……我丈夫的女人也许在患者中,也可以找别的根据嘛!”
“哦,就这样吧……我明白了。我另外再想想办法。”
坪井只得罢手。从她的表情判断,再怎么求她,也不会让他查看病历的。
坪井从城本医院出来往公寓走,一路上嘟囔了好几遍,也许太强人所难了。
他虽然对夏江说“再想想别的办法”,可是实在也设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星期日下午,市中心商业街上的人成几倍的增长。凡是三十来岁的女人过来,他都要看看鼻子左边是否长颗痦子。观察了一会儿、使他感到有些绝望。
这个年龄段的女子倒是很多,可左脸颊上长痦子的女人一个也没有。
昨晚当想到“A子”可能是左脸颊上长痦子的女人,本以为前进了一大步,看来也没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没有任何权力,不依靠组织的力量,个人是很难完成此事的。
坪井又一次想对吉冈说,请员警出动搜查。发挥员警的力量也许查出A子格外简单……
不过,吉冈可能听不进坪井的话。
坪井所谓进一步的推理,久子不是杀害城本的犯人,但拿不出真凭实据。这种外行人的推理,是惊动不了员警的。
警方一旦做出结论,要他们推翻自己的结论再去做调查,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是根本办不到的。
坪井在屋里四周转来转去,突然脑子闪过蓝色连衣裙的事。
那件连衣裙不也是一个证明吗?
根据坪井的推理,在久子卧室的墙壁上挂着的连衣裙实际上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嫌犯人子看见她毙命后,脱下来留在现场的。
如果沾在上面的汗渍不是久子的,说明那件连衣裙就是A子的。现在的法医学应该能从沾在衣服上面的汗渍中鉴定出血型来。
所以,将那件连衣裙和久子的其他衣服做一个比较鉴定,就能证明那是不是久子的东西。
想着想着,坪井欣喜若狂。蓝色连衣裙是“河鹿庄”的女招待小泽铃子提供的有力的补充证据。若是能鉴定出那件连衣裙不是久子的衣服,让员警重新调查也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展开空想的翅膀。
他要让刑警们章着那件连衣裙到市内妇女用品商店、百货店等地方探查。一定会有店家承认这是从自己的店里卖出的,有可能查出买主。
特别是要委托吉冈做法医学鉴定。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久子。
久子靠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托着腮帮站在酒吧的吧台边。最初他与久子相识就是在斯坦德酒吧(站着喝酒的酒吧。)。后来他俩也经常去那儿。
梦中的久子喝着一种奇怪的饮料。葡萄酒杯里装着像棉花糖似的轻飘飘的白色东西,可上面一层红的像血似的。
这颜色坪井像是在哪儿见过。
坪井问久子:“你喝的什么?”
“这个?想让我告诉你?云,这是天上的云彩。”
久子望着坪井愉快地笑着。
久子的亲姐姐住在市郊县营住宅区。久子的姐姐永子是久子惟一的亲人。她的丈夫在县土木科任技师。
案发后,从市立医科大学运回久子尸体的就是姐姐和姐夫。
因为报纸上大肆刊登说久子是“强迫性情死”。姐姐他们忌讳别人讲闲话,连告别仪式也没举行,将遗体从医大直接送往火葬场。
去久子公寓里整理遗物的非永子莫属。
久子生前只带坪井去过一次。那天是星期天,永子的丈夫木塚和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都在家里。木塚少言寡语,待人冷漠,但对坪井还算不错。
“下盘棋如何?”
坪共向木场挑战,结果坪井输了四个子。
坪井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县营住宅区的导游图。
这儿的房子全都一样,一家挨一家。他只来过一次,很难找到永子的家。
正当此时,他发现了一个人便向前走去,原来是永子站在那儿。
“啊,您……”
“果然是坪井君,我总觉得很像,从刚才我一直瞅着您。您到我家来?”
永子是近视眼,戴着无边眼镜,她将眼镜拿在手里,过来使劲地瞅着坪井。
“哦、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啊!那……”
坪井说到半截,吃惊地喊了一声。因为他看到永子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
“呃?怎么啦?”
“衣服,这件衣服是久子的遗物?”
“晤,这件不是。怎么啦?”
永子纳闷地问道。
“她的遗物当中不是有件蓝色的连衣裙吗?”
“蓝色连衣裙?哦!那件衣服哟。”永子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说“那件衣服哟”证明她知道那件衣服和案件的关系。
“那衣服,在府上?”
“哦,今天早上才从洗衣店里取回来……”
“拿去洗了?”坪井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
“是啊……”
永子对坪井的反应感到吃惊,便往前走了一步,“姐妹们都说那件衣服不洗洗的话感到有些不舒服。久子就是穿着那件衣服跟城本先生去旅馆开房间,再加上服毒自杀……本来想扔掉它,可那是件高档服装,就没舍得扔掉……”
“高档服装?”
“是的,那孩子的衣服属那件最高档。虽然我看不懂缝在里面的商标,但感觉像是外国货。站着说话多不好,咱们回家吧,边走边谈。”
永子先行了一步。手里拎着的购物袋里面只装着钱包,瘪瘪的。
“您干什么去了?”
“我去看牙医了。有几颗龋齿……”
“是吗?我也经常害牙痛,可是懒得去牙医那儿……言归正传,接着刚才的话题,那衣服上的商标在哪儿?”
“在衣襟这儿。”永子用右手指了指脖子后边,“一般的衣服都将商标缝在这儿对吧?可那件衣服不同。那孩子其他衣服都不这样。所以,我还纳闷为什么单单这件衣服跟其他衣服不一样?”
“是吗?”
坪井咬着下嘴唇。永子的话证明了他的推理是正确的。
可偏偏永子把那件衣服拿去洗了,太遗憾了。
永子一回到家就给寿司屋打电话订外卖。
订好了饭以后,坪井就把杀害城本的不是久子,久子也是被同—个犯人所杀的推理讲给永子听。
“所以说,把那件连衣裙洗了,真有点可惜。不然的话,也许能证明留在衣服纤维中的汗渍不是久子的。”
“……”永子一言不发默默地流着眼泪。
“别这样,我没有埋怨姐姐的意思。有关连衣裙的事,我也是昨晚才想起来的……只是员警不应该急于做出那样的结论来。”
“哎!久子现在该恨我了。就这么一个有用的线索,被我给毁了……”
永子用手帕擦着鼻涕,站了起来跑到厨房去了。
坪井想要是不对永子讲那件连衣裙的事就好了。
永子与久子感情很好。双亲早逝,姐妹俩相依为命。
水于也许由于刚才的话题受了打击。但愿别钻了牛角尖,得个神经官能症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永子回来了。好像洗过了脸,化的妆已经完全没有了。
“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
坪井苦笑了一下,他看着永于的素面,想像着鼻子左边要是有颗痦子会是什么样子。
“喂,坪井君,我刚才洗脸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您从久子那儿听说过‘礼’的事吗?”
“‘礼’?什么事?”
“您稍等一下。”永子站了起来走到隔壁房间,从日式橱柜上的文件箱里找出一个白纸包来。
“就是这个。”
“啊,这……”
坪井接过来一看,和前一天在城本医院见到的贺仪袋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没有扎着红白相间的纸绳,但也写着个“礼”字。
他打开一看,不同的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久子的文件箱里找到的。虽然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可我想起一件事来。”
“……”坪井默默无语。
“这是上上个月末的事了。在发工资之前,大概二十二三日。我家的财政稍微有些危机,就到久子那儿去借钱。她说可以,便从一本书里拿出一遝钱来,借了两万给我。当时我觉得那遝钱有十万元。”
——永子惊讶地问久子:
“你们这么早就发薪水了?”
“哦,二十五日发薪水。这是额外的收入,是患者送的礼金。”
久子回答道,但没说明患者为什么送礼——
“所以我一见这个贺仪袋,就想起那件事来……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患者给护土十万元钱,我想太多了。那孩子没对您讲过吗?”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听说。”
坪井一边回答,一边想,医生五十万元、护士十万元……绝对没错,这是同一人送的。
“莫非她帮人干了什么坏事?”
“坏事?比如……”
“给人家私自堕胎?”
“那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哟!”
“那么,是不是安乐死?”
“安乐死……”
坪井想这事有可能。当然,不是由久子来做,而是帮助城本倘若那样的话,给医生五十万元、护士十万元,就不算多了。
“我刚才洗脸的时候,一下子想到杀害城本先生和久子的动机是什么呢?难道久子帮助别人实施安乐死?一想到这里,我马上就过来了。是不是患者家族的某个人委托城本先生给予患者安乐死?所以送了一大笔钱,后来为了保密起见,又把知情人杀了……也许就这么简单……”
“没收就是如此。实际上城本先生也收了五十万现金。”
“五十万元?”永子瞪圆了眼睛。
“是的,昨天我亲眼所见。”
坪井把昨天在城本医院的见闻讲给永子听。
“是呀!”永子叹了口气,“可是,城本先生从二月底就将那笔钱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有花?”
“也许没有必要花那笔钱。听说那家医院很红火……”
“那可不得了,他的公子还是高中生吧?要从医科大学毕业继承父亲的事业,还有十年的时间……”
“是的。高中生?”
坪井想起城本的遗蠕相当开朗。她主要关心的对象恐怕早巳从丈夫那里转到孩子身上了。反过来一想,如果失去的是长子的话。说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平淡了吧。
“他跟久子说道,一直梦想搞一个更大的医院,自己任院长,让儿子任副院长。夫人可是个精明强干的人。诊疗方面,由久子帮忙、所以金钱方面……”
那个精明强干的夫人当昨天一拿到那笔钱时,大概能猜出几分来。坪井突然明白了为何当时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拒绝让坪井查看病历……
她害怕暴露丈夫不正当的诊疗记录。
那些事实一旦泄漏,再委托他人代诊,依然挂着“城本内科”的牌子,等待儿子长大是不可能的了。
“还有……果然有些奇怪哟!”
“什么?”
“从二月二十日左右拿到五十万元,至今未动一动……”
“也许收到的不只是五十万元,而是一百万元。只是将其中一半放在抽屉里呢?”
“那就不应该还装在袋子里了。久子就把钱从袋子里拿出来夹在书里,将袋子扔在抽屉里。所以我想那五十万元,是不是刚接收的。比方说,案发的那个星期六……”
“有道理。来看病时,拿出五十万元交给他。城本先生顺手将这笔钱放在抽屉里。想等以后再拿走,可当天他就死了。这解释行得通。”
坪井闭上眼睛。浮想出城本医生将那笔钱很随意地放在抽屉里的情景。
遗憾的是他想像不出那个女人的模样。
从久子姐姐的家回到公寓时,吉冈正站在门口等他。
“啊,前天实在感谢……”
“您就别谢了。请别再到处挑唆就行了。”不过吉冈的眼里带着笑意。
“有什么事吗?请进。”坪井正好想跟吉冈商量一下,请他帮忙。
“城本医院的院长夫人打电话向我们刑警科长提出抗议。”
吉冈和坪井一起进了房间,盘腿坐在起居室的桌前。
“打电话抗议?”坪井拿出烟灰缸反问道,他本人不抽烟,烟灰缸是为客人准备的,“是不是说强迫性情死这个结论有点奇怪,提抗议要求员警重新调查?”
吉冈点上烟说:“她反对重新调查。她说野未久子的未婚夫到处说野末久子不是犯人。在背后说员警的坏话,员警知道这事吗?她想让员警干涉一下,不然令有关者非常难堪。那位夫人虽然说话的口气很温和、但说了很多。当时我就站在刑誓科长的旁边。我听到科长说起‘坪井泰介’,就知道说的是先生您。后来我问科长,科长告诉了我。于是我说我跟坪井君很熟,我去跟他说说。先生您到那位院长夫人那儿都说了些什么?”
“真让人吃惊,简直像是吃了黑枪。昨天我可是好心好意。看来真是想查看病历引起了她的反感。”
“先生的主张能说给我听听吗?”
“喂,您请听。我想利用各种专家的智慧。”
坪井将昨天整理的笔记打开,向吉冈讲述了他的想法。
对坪井所讲述的内容,吉冈最感兴趣的是蓝色连衣裙那件他—边听,一边随声附和,当他听到衣服的商标时,摇了几下头,“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坪井问道。
“不,太有意思啦!虽然没有证据,但那件连衣裙说不定真有调查的价值。不过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见解。”
“也就是说,想再调查是行不通的?”
“不管怎么说,那个结论已经公开发表了。”
吉冈的回答如坪井预料的一样。
“那么,作为个人您能不能帮帮我。今后我个人调查好吗?我想出了个好主意,光调查左脸有痦子的女人。”
“那颗痦子,是不是长在这儿?”
吉冈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
“喂,大概就是这个位置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认识一个人痦子就长在这儿,不过,太棘手了……”
吉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多大年龄?”
“三十二三岁吧,打扮得可时髦了……”
“是谁?告诉我吧。我不会做出对不起您的事……”
“——个叫大野木律师的夫人。我干外勤时在派出所工作过,大野木的家就在那个管辖区内。”
“刚才,您说‘太棘手了’,什么意思?”
“那是律师的夫人,即使员警也不好直接盘问。”
吉冈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也许他在干外勤巡逻时,被大野木夫人驳斥过。
吉冈一边用火柴棒拨弄着烟头一边说:
“先生,前天您说过大约两个月前野末久子说因为要出急诊,而回绝了与您的约会……您还能记得准确的日子吗?”
“呀,能查到,我查查笔记本……”
坪井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从二月中旬那几页开始查找。
一会儿他就找到十九日那页。
“十九日,星期四,友引(阴阳道,不宜出殡日),因H出急诊取消约会。”
“找到了。二月十九日,绝对没错。隔了一天,二十一日星期六那天,她到这儿来了……”
“的确如此,这就合乎逻辑了。”
“合平逻辑?”
“按她姐姐说法,假如有安乐死这桩事的话,也就是出急诊的那天对不?从七点左右到十点多钟,医生和护士都离不开,看来不是件普通的事。”
“没错,那三个多小时在实施安乐死。”
“不能说得那么绝对,不过也有道理。野末久子的姐姐在二十二三日去她的公寓借钱。假如十九日那天帮人实施了安乐死、十万元作为谢礼就不足为奇了,这很合乎逻辑。”
“哦!有道理。”
“所以,下一步,能找到那个患者就好了。”
“怎么找?”坪井皱着眉头,想不出奸办法来。
“到市政厅办事处去查一下死亡记录那不是小事一桩嘛。倘若能找出署名为城本哲也的死亡诊断书就好了。”
“那也不是随便让人查的?”
“我去查查看。没有必要查全市的,我想只查一下城本医院周围地区,简单得很。”
“假若查明了,您可就进退两难了。”
“那没什么。”吉冈笑道,“安乐死在日本还属于犯罪。听到风声,作为刑警暗暗地着手调查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这次不是作为强迫性情死案来调查,而是作为安乐死案来调查的。”
“哈哈哈,这样一来名正言顺了。”坪井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次如果能调查出点名堂来,以后的工作就好做了。”吉冈得意地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拿出一支点上火。
“不过,我干点什么呢?”
坪井问道。光麻烦吉冈,自己却坐享其成,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这不挺好的吗?先生您教好书就成。最好不要再去城本医院了。那个寡妇一定会打电话的……”
吉冈笑着叮嘱了一番,站了起来。
离去学习班还有一段时间。
他仰卧在起居室里,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一种奇妙的空虚感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刚才吉冈讲的话:
“这不挺好的吗?先生您教好书就成……”
可是最近他不像以前那样热心教书了。因为白天老是像侦探似的往外跑。
他之所以对教书失去了热心,主要是转移了兴趣的对象。当然久子的去世也是原因之一。
和久子的新居都已经找好了,准备将学习班和住家都搁在一起。那种家庭氛围多么温馨呀……他只能想到这儿了。
他所办的虽然叫做学习班,并不是为了升学考试,充其量算个现代的私塾罢了。
小学生(五、六年级)每周的一、三、五,中学生(一、二年级)每周的二、四、六上课。现在小学生班有十八人,中学生班有二十一人。
坪井并不教学生学什么东西,只是看着学生们自习,当学生遇着不懂的地方向他提问的时候,他只是着重讲些应该注意的地方。
有时候当低年级同学提问时,他就指定一名高年级的学生讲给他听。
有一位准备来送孩子上学的母亲看到这种情况不满地说:
“这不全是自学吗?”连名也没报就带着孩子回去了,
总而言之,这种学习班是每天集中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培养孩子的自学习惯。
有的学生只是来做家庭作业,也有的学生则是在家里做作业、上这儿来预习功课。
对此、他从来不说哪样做更好些。自己的学习方法,自己觉着好就行。
他让孩子们自学,自己却坐在一边无所事事。特别是这些天来,他对学生们一点热心也没有了,呆呆地坐在那里熬上两个小时,
他从榻榻米上起来,突然想起久子最后打电话说“我跟人家约好了。明天告诉你,是个好消息”。
这个“人”应该就是他起名为A子的女人。
久子还期待A子给她带来幸运。
根据久子姐姐永子的推理,A子在那个星期六去了城本医院,给了城本五十万元。
然后在出去的时候对久子说:
“今晚请在家里等我。我带着追加的礼金……”
这的确是好消息。学习班从新学期开始,学生的人数比去年减少了,财政出现了危机。
他将此事不知对久子讲过多少遍。虽然没有明说让久子帮忙,她又不笨,当然能心领神会了。正当此时,她听信了A子的甜言蜜语……
“畜生!”坪井嘟囔道。
他真想把长着痦子的A子揪出来。他想起吉冈说过大野木律师的夫人鼻子的左边有颗痦子。
大野木的夫人不一定是A子。不过痦子长在那里,确实是条有价值的线索……坪井查了一下市内的电话号码簿。
一共有三个叫大野木的,分别是大野木果品店、大野木法律事务所、大野木安夫。
坪井考虑律师一定有宅电,一定是那个叫大野木安夫的。
“您好,我是大野木。”是一个女子接的电话。
“是律师大野木的府上吗?”
坪井压低声音。虽然没有必要,他却下意识地想掩盖自己的声音。
“是的。是寒舍。”
“对不起,您是夫人吗?”
“哦……”
“很冒昧,我想打听一下,夫人在上上周的星期六,去过城本医院吗?”
“没有……”对方立即否认了。
“也就是四月十日。”
“喂,没去过。我不找城本先生看病。”
“怪了……的确看到夫人了……”
坪井紧迫不舍。
“可能是哪位搞错了。我想起来了,四月十日那天我去东京了。”
“是吗?对不起。”
坪井挂上了电话。她否定得那么干脆,看来不是撒谎。大野木夫人不是A子。
可是过了一会儿,坪井去学习班,却从孩子们的口中听到大野木的名字。
学习班每天六点开始上课,可是孩子们一般都要早来一会儿。五点四十分左右,管理员就把门打开了。
在坪井六点到达时之前,有的孩子闲聊,有的孩子自己读正当此时突然一个孩子说到“大野木”的名字,这个声音穿过大门传到了坪井的耳朵里。
坪井进了屋门后,立即将门关好。
“刚才,是谁在说大野木?”
“晤。我说的,怎么啦?”是一个叫田口良一的六年级男生。
“那个,他是谁?”
“大野木君,跟我是同班同学。”
“那个大野木君的父亲是干什么的?您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良一得意地回答说,“是律师……那家伙可骄傲了。整天说他长大了也当律师……”
“哈,原来如此……同班同学?”
后来一想,也不奇怪。根据电话簿里刊登的位址,大野木的私宅在“市内丰村街”,丰村街跟坪井住的樱田衔毗邻,属同一个学区,
“先生,怎么啦?”另外一个叫宫田的六年级男生问道。
“没什么,我正好想起一件事情……可是那个大野木君怎么啦?”
“那家伙说要到东京去上中学,我们正说着这事呢!”
“谑,到东京上中学!”
“那家伙的母亲是教育妈妈。”田口对宫田讲。
“呃?教育妈妈?”
“先生,前些日子咱们打棒球的时候,来声援进东队的妈妈”
“哦,有三四个人,她也在其中?”
“是的,浓妆艳抹,最漂亮的那位。”
宫田连比划带说,包括女生在内,一起笑了起来。
学生们自学开始后,坪井想了无数次,原来那就是大野木夫人!
那天比赛时,进东队来了几个母亲声援自己的孩子。她们虽说是来当啦啦队,可她们并不关心比赛,只顾自己闲聊。
坪井时常瞟她们一眼。她们当中个子最高、皮肤最白的那个人给他的印象最深。年龄大约三十来岁。穿着毛衣、西服裤。紧裹着毛衣的胸部轮廓分明,那紧身的西服裤也尽显出她的曲线。
她是在比赛到半截才来到的,她走过坪井的身边时飘过来一阵香水味。
原来她就是大野木夫人呀?他又一次想到。
正当此时,田口举手道:“先生!”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呃,遗产是什么?”!
“遗产?汉字怎么写?”
“汉字我不知道怎样写,大概和金钱有什么关系……”
“啊,遗产呀。那是死人留下的财产。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应该去查辞典。不知道汉字怎样写,查一下国语辞典就明白了,懂了吗?”
“是的,懂了。”
“真的懂了吗?那么用遗产这个词造一个句子。倘若真的理解了,就能造出来了。”
“是。”田口稍一停顿,便大声说道:“爷爷死了以后,大野木君的家能继承一大笔遗产。”
“什么?啊,这句子造的还算可以……”
“先生,刚才我说的是真的。真有一大笔遗产。大野木君的家要在东京买一套高级公寓,那家伙还要去东京上中学呢!”
“我知道了。大野木君的事到此为止。”
坪井瞪了田口一眼。
坪井虽不让他再讲那件事情,但并不真生气。
从刚才的对话,田口知道了坪井对“大野木”这个名字非常关心,大概为了想讨坪井的喜欢,才提出那个问题来。
学生依然以自学为主,坪井在一边茫然若失地思考着问题。
刚才田口讲的事情如果是真的,其意义非同小可。
田口大概是听大野木亲自讲的。那个叫大野木的少年可能喜欢自我表现,好在朋友面前焙耀。
大野木的祖父去世了。于是他的父母在计算遗产,被那个少年听到了,跑出来向朋友炫耀。
安乐死、遗产。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能嗅出犯罪的味道来……
安乐死本来是为了解除病人的痛苦而采取的一种医疗手段。
可是,从遗产的角度来看,结果是不是为了病人,天知道声称为了解除病人的痛苦,其实是为了算计得到多少遗产。
也就是说为了遗产而杀人。
坪井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看来还要调查一下大野木夫人。
居然相信了大野木夫人说的那个星期六她去了东京,真是够蠢的……
第二天等到十点钟,坪井声称自己是市政厅的市民科庆吊股的工作人员,往大野木安夫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市政厅里有没有市民科、庆吊股没有什么问题。一般市民几乎不知道市政厅里到底有哪些机构。只要他能说出具体的一个名称来,对方一定会深信不疑的。
这一点,即便她是律师夫人也不会例外的。
果然她听了坪井所报的职务,一点儿也没起疑心。
“是的,您有什么事吗?”她轻声地问道。
“实在对不起。”今天,坪井没有改变嗓音,“最近,府上的老人是不是去世了?”
“呃?不,那不是大野木的父亲,您是不是说我的父亲?”
“哦,是夫人的父亲吗?对不起,请问一下住址、姓名、死亡日期以及得的什么病?”
“干什么?我父亲不是K市的市民,有这个必要吗?”
“呃?不住在K市?”
坪井立刻感到期望落空了。
“喂,他是在N市去世的。”
“N市吗?请您大体讲讲好吗?”
N市与K市的北部接壤。从K市的中心街驱车三十分就能到达N市。
“是吗?那我告诉您。姓名古桥京一郎。死在自宅里,住址N市大新桥二三六号。死亡日期今年的二月二十日下午一时二十分。年龄七十五岁。大约一年前患脑血栓而卧床不起,突然因呼吸困难而死亡。这些情况可以吗?”
“啊,夫人您怎么称呼?”
“大野木美和子。三十二岁。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已经去世了。”
“还有一个问题,开死亡证明的医生是谁?”
“那个嘛?”大野木美和子顿时语塞了,“这个,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N市的过去一直给父亲看病的医生吧……对不起,您直接问一下好吗?陪父亲看病的保姆的电话……她的名字叫大场君代,电话号码是……”
大野木美和子直到最后也没怀疑坪井,把保姆的电话告诉了他。
坪井致谢后挂了电话。
他非常兴奋,死亡的时间是二月二十日这一点也与他和吉冈推断基本一致。一定是在十九日或二十日。
实际上实施安乐死是在十九日,不好意思直接写当日,只是把死亡证明往后开了一天而已……
坪井接着要给大场君代打电话。如果她说出开死亡证明的医生是城本哲也的话,那就万事大吉了。
坪井依然用K市政厅庆吊股的名义。
大场君代也没有起任何疑心。当她一听到K市政厅时马上客气地说道:
“您奸,有何贵干?”
但是她告诉坪井的名字并不是城本哲也,而是N市的内科医生米田修一先生。
“米田先生。您没搞错吧?”坪井疑惑地问道。
“哦,一直是米田先生给老爷看病。绝对没错。”
“没找K市的城本先生看过病?”
“这个……一直是我陪老爷看病。除了米田先生以外没找过别人。”
“是吗?”坪井心想大场君代可能是被收买了。于是他想威慑一下她。
“你倘若撒谎的话,要受到惩罚的。假如查出来的话,你要明白后果自负……”
“可真的就是只有米田先生一个恐吓一点儿也不怕。”
南署的吉冈刑警又来到了坪井的房间。
吉冈和前天一样盘着腿坐在桌前。
“全市的办事处差不多都调查过了。”
“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人?”
“城本开的死亡证明只有一件。而且日子有些不对头……”
“不对头?什么意思?”
“是二月二十一日。也就是星期六,野末久子来见先生的那天。星期六晚上七点十分。死因脑出血。”
“晤。是谁?”
“古桥龙一郎,四十三岁。继承人是妻子不二子,这个女人今年三十岁。”
“古桥?”坪井吃惊地问道,“龙一郎,和古桥京一郎是什么关系?”
“这我非常清楚。”这回吉冈瞪圆了眼睛,“京一郎的长子!”
“那么,他是大野木美和子的哥哥喽?”
“大野木?大野木夫人的哥哥?他们关系可不好,大野木夫人的哥哥……”吉冈舔了舔下嘴唇,若有所思地说道。
“关系不好?”
“是的。一开始好像因为不同意龙一郎娶后妻不二子而打架。不二子在酒吧工作,曾经结过婚,还带了个孩子。美和子说什么也不同意哥哥和那样的人结婚。可是龙一郎一意孤行。不二子知道了小姑子反对他们结婚后,跟美和子几乎处于绝交状态。这事附近的人全知道。美和子连龙一郎的葬礼都没参加,看来他们的关系相当糟糕。”
“那么说,美和子委托城本医生对他实施了安乐死,把龙一郎杀了……”
“不至于……”吉冈笑道。
“可她的鼻子旁边有颗痦子……”
“不,即使再求他,作为医生也不至于去杀人。安乐死是帮助病人解除痛苦,和杀人完全是两码事。再说城本医院效益非常好、他还梦想将医院扩建成大医院。他不会去杀人的。”
“可是,也许有个别现象。我认为有可能。连护士都得了十万日元……”
“野末久子的确是个要点。那也许是封口费。也就是说,城本医生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野末久子在旁边看见了。两人出诊回来很晚的那天,是二月十九日这没错吧?”
吉冈眯起眼睛盯着坪井。
“昭,是星期四……”
“星期四,她与城本先生一起去了什么地方。不然的话,只谢城本一个人就行了。没有必要担心野末久子喽?可实际上也给了她十万日元。二月十九日肯定有什么蹊跷事。”
“是啊,二月二十日古桥京一郎去世。他早就得了脑血栓,突然因呼吸困难而死亡……这是大野美和子说的……”
坪井将打电话的事以及大场君代讲的情况告诉了吉冈。
“好,咱们做张表吧。”
吉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和圆珠笔。
2.19星期四出急诊
2.20星期五京一郎死亡(下午1:20)
(诊断书·米田)
2.21星期六龙一郎死亡(下午7:10)
(诊断书·城本)
“怎么样,看出点名堂了吗?”吉冈得意地问道。
“这……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在这之前,再打个电话给大场君代,我要确认一下。”
吉冈果断地拿起电话,坪井拿出电话本拨通了电话。
那个电话持续了五分钟。
“果真如此。”
打完电话,吉冈的表情开朗了许多。
“什么?”
“二月二十日,龙一郎的妻子也就是不二子去N市看望古桥京一郎,是上午到达的。然后她支使大场君代外出办事。大场代办完事回来,京一郎已经断气了,不二子正在哭。”
“那么是不二子杀的?!”
“差不多!”吉冈的口气充满了自信,“用沾了水的日本纸,贴住鼻子与嘴,或者用湿手帕捂住口鼻。这对于已丧失体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亡的病人,简单得很,医生也没产生怀疑,立即开了死亡证明。”
“可是,她为什么非要急着杀死京一郎?即使等也等不了多久了?”
“没错。这个古桥京一郎是个大财主。他有很多耕田,加上附近的山林和荒地有几千町步(本丈量土地、山林面积单位,一町步约为十四点八亩,接近一公顷。)土地。这块地将成为N市至K市的城郊住宅区,随着人口的不断增长,地价也随之猛涨。要将山林卖给不动产业主和土地开发商,可以得到一大笔现金,达亿万日元之多。”
“这我知道。他已如此高龄并得了脑血栓,不管怎么说,也活不了多久不是?”
“晤,是的,咱们再画一张表。”
吉冈又掏出了一张纸。
不二子
(带来的孩子)
龙一郎
古桥京一郎
美和子
(亲生的孩子)
大野木安夫
“看明白了吗?京一郎死去以后,他的两个孩子活着的话,都食继承权。可是假如龙一郎死在他父亲前边,京一郎去世后,您想想谁有继承权?”
“难道不是不二子跟美和子吗?”坪井回答得有些不自信。
“美和子当然能继承遗产了。因为她是亲生女儿。不过不二子就没有继承权了。也就是说只有直系亲属享有继承权。”
“那么配偶……”
“是的,不二子可以继承龙一郎的遗产。所以说从不二子的这边来说,龙一郎死在京一郎的前边就不好办了。因为继承是从被继承人死亡那一刻开始的……”
“那么说……”坪井看着第一张表说,“不二子要有继承权的话,龙一郎必须比父亲多活一天……”
“那是当然的喽。所以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将京一郎杀了。您对此有何感想?”
“哦,不二子知道第二天自己的丈夫去世?”
“当然知道!”
“她把丈夫也杀了?”
“不,不是那么回事。龙一郎实际上是十九日死于脑溢血。可是,他要是死于那天,偌大的家产她一文也捞不着。于是……”
“只是改一下死亡证明的日期。那‘礼金’的意义就在于此?”
“要想让医生实施安乐死肯定要受到阻力。只是让他改动一下死亡日期,作为医生还是能接受的。可是得到上亿元财产的不二子对知情者还活在世上,感到不安,最终把他二人杀了。”
“可是……”坪井有点纳闷,“不二子有痦子吗?杀害那两人的女人必须有痦子才对……”
“不二子当然没有痦子。不过她可以画一个痦子不是?最重要的是她的目的是将女招待的印象集中在这一点上,另外不二子也许想陷害美和子……”
“不过,咱们什么证据也没有?她要是不交待怎么办?”
“是啊……先从农药人手调查。N市的京一郎家肯定有那玩意儿,可是用它立证可就困难喽!”
吉冈抱着膀子闭上了眼睛。
但是,古桥不二子自己招供了。引她招供立下汗马功劳的是久子的姐姐永子。
永子穿着留在久子房间的那件蓝色连衣裙、戴着那副太阳镜,鼻子旁边画了痦子,在傍晚访问了不二子。
打开大门的不二子见到站在门外的永子那一瞬间,发出了动物般地尖叫,转身逃回了房间。
躲在永子后边的吉冈立即追了上去,向站在墙角的不二子出示了员警证,她立即伸出了双手。
当然,不能只根据她的供词来判刑。调查员们找到了卖连衣裙的商店,取得了店员的证词。另外,留在贺仪袋上的“礼”字,经鉴定的确是不二子的笔迹。
还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证词:“才二月份,那位死者的味道好大哟。”
还发现了二月二十日一大清早,不二子买了大量的干冰,并向店员询问如何制作冰块。
“大体情况就是如此。我本不想杀死城本哲也先生和野末久于小姐,可他们老是不满足一开始答应给他们的礼金,对我进行敲诈。最初我说二月十九日为友帮忙,求他们将龙一郎去世的日子改为二十一日,他俩立即答应了。可是不久就明白我的真实目的。城本先生说作为医院建设资金让我在两年间每月支付五十万元。并且还强占我的肉体。野末小姐也来说,秋天准备办学习班,问我是否可以出些资金。野末小姐倒是没有敲诈我的意思,也许只是让我出点钱。可给我印象还是像敲诈。我还没拿到遗产,这样一来,我得先垫上……我就是这么想的。”古桥不二子怯怯地说。
“晤,云彩!”坪井想起了泷田吾郎讲的话。
“能乘坐在上面多好啊!不过,那是办不到的。想乘坐在那高不可攀的云彩上,必定要落空的。”
坪井所说的云彩,是古桥不二子的云彩、城本哲也的云彩,也是自己和野未久子的云彩。
一模一样的女人
或许是时间还早吧,饭店的酒吧间未见半个其他的客人。
这里是贵子和古贺认识不久时,曾经一起喝过酒的地方。两人当时坐的是吧台前。由于有这样的记忆,贵子推开门扉就径自朝吧台的方向走过去,而古贺却挽住她的手了。
古贺以下巴示意要坐到沙发椅上。
古贺要谈的好像是相当严肃的事情——贵子这时才察觉到。
古贺打电话到贵子以小儿科医师身份服务的P大学附属医院来,是这一天下午3点多钟的时候。贵子前天就预测到他会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找她。
利用连续假日,回到东京的太太孩子们身边的古贺,这一天一早会搭乘飞机回到P市来才对。回来之后,等到贵子的工作告一段落的3点多钟就会打电话来——这一点她早已料到。
“你回来啦?怎么样,大家还好吧?”
电话里,贵子以爽朗的口吻说。这句描写或许 改为“装出爽朗的口吻说”较为正确吧?“大家还好吧?”这句话很有可能被当做是挖苦。事实上,贵子最怕的是受到这样的误解。她认为自己对古贺的妻子并没有一丝嫉妒心理。
“托福了……我今天能不能见到你的面呢?”古贺问道。
“可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贵子以这样的用词暗示自己的生理。
“什么?……呃,对……”
古贺好像明白了的样子。就这一方面来说,古贺的脑筋还算很灵敏。
“很抱歉,一个礼拜不见,却让你扫兴……”
这时虽然旁边没有人,贵子的声音仍然压得低低的。
“这件事情不提,我们还是见见面行吗?我有话要同你说。”
古贺有些慌张地说。
他们两人于是约好来到这家饭店的餐厅共进晚餐。吃饭时间,古贺却绝口未提有关他要说的话。
一方面,贵子也没有开口问他“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情呢”。(有话要说的是他,我何必问呢?)——这是她的想法。无可否认的,她的个性里多少有倔强的一面。
古贺是东京一家报馆的P分社社会部部长。由于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奉调时他是只身前来就任新职的。由于一次偶然的机缘和贵子认识后,已过10个月光景了。像贵子这种立场的女人,一般称为“P市妻”。事实上,贵子没有接受古贺的任何经济援助,因此,在她的意识里两人是完全平等的。
贵子在古贺面前有时候会不甘示弱,理由或许就在于此吧?“一段时间没见,我大女儿变得相当艳丽哩……”
古贺一边为贵子调配加水威士忌,一边开口说。台子上摆有威士忌酒瓶、冰桶、矿泉水之类的东西。
“她的名字不是叫悦子吗?……都读到大学三年级了,有男朋友也不算稀奇呀。”
贵子想起这个年龄时的自己。虽然谈不上同居,当时确实有过偶尔会到她住处来睡觉的男友。
古贺的大女儿突然变得艳丽——莫非她已有了这种关系的男友?贵子并没有开口说出来。她当然不愿意以此打击古贺。
贵子到过几次古贺所租住的公寓。在他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小书桌,桌上摆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的妻子、长女和次女站在自己家门口拍摄的照片。
当时,古贺曾经以得意的表情,做了这样的说明:“这是我的大女儿悦子,现在就读大学二年级。旁边的是二女儿克子,现在就读高中二年级……”贵子要是开口说,悦子可能和她的男朋友怎么样,古贺一定会勃然大怒吧?“或许你说得对。这该怎么说呢?这件事情实在是够怪的啦。”
“怎么样怪法呢?”
贵子含了一口加水威士忌。这个东西微微刺激舌头的感觉委实爽快。
“这件事情该怎么说呢?简单一句话,我把女儿看成一个女人了。”
“是么?!……这应该是好一阵子没有见到的缘故吧?古贺先生,你过年也没有回去嘛!”
岁末到过年时,P市曾经爆发一桩贪污事件。市政府的局长级官员遭到逮捕,情势甚至快延伸到副市长头上。因此,包含社会部长古贺在内的记者们都无法好好享受新年假期了。所以,自从去年夏天以来,古贺可以说始终都没有回过东京。这当中,他的妻子曾经来过P市两趟,而他却一直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
“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古贺虽然点头,却还有一些狐疑的样子。
“你说把女儿看成一个女人……具体说来,是怎么一回事呢?觉得女儿变得漂亮许多……如此而已吧?”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古贺使用客气的言词说。有时候会变得这样,这是他的习惯之一。“这样说,或许你会明白吧?自己的女儿毋宁是一个女人……我想这是有妙龄女儿的父亲难免会有的心理。而我的情形却不同。我对大女儿意识到一个女人的存在了。这一点不是迥然不同吗?”
“可是……”贵子笑了,“你这只是在玩弄词藻吧?”
“不是!”
古贺有些悻悻然地说。他同时把杯里一半以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激动的表现。
“你这样喝法,不要紧吗?”
贵子不觉探头望了一下古贺的脸。
“不要紧。喝一点,我或许比较容易开口说吧。因为你是医生,所以我就以病患的心情向你告白。——我把女儿看成一个女人……这个意思就是说,我对女儿兴起了男性的欲望——”
古贺用较快的速度说完这句话,就径自倒起威士忌酒。这时,他好像下意识地将脸侧了过去。
“……”
贵子默然不语。事实上,她不晓得该如何说了。纵然找到恰当的言辞,说出来恐怕也不能尽如人意吧?“说得具体一点,我身体上的某一部分甚至起变化了呢。怎么样,这和单纯把女儿看成一个女人不一样吧?我怎么会是在玩弄词藻呢?”
“这……我对男人的生理不很了解嘛。”
“你别骗我了。虽然你是小儿科大夫,但,既然是医生,对人体生理当然有相当的研究才对。而且,说得更清楚一点,我侵犯我的女儿了——”
“什么?!”贵子把刚端到唇边的酒杯放回台子上,“你怎么可以这样?”
“哈!侵犯并不是说实际动手。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这种事情吧?”
古贺笑着摇摇手说。不过,他脸上的笑纹倏然消失了……古贺以平时的两倍速度将第二杯加水威士忌酒喝完后,开始就侵犯女儿一事做了说明。这种事情,不借酒力他好像就说不出来。
“这种事情我实在不好意思对你说……刚回去的那一天晚上,我曾经拥抱我太太……”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呢?一对夫妇这么久的时间不在一起,99lib?这是自然的现象啊。”
“嗯……正在进行那玩意儿的时候,充满在我脑子里的是侵犯女儿这件事情……当时,我想把这个念头打掉,可是,女儿的影子始终在我的脑海里,拂也拂不走……”
“你真下流——”贵子咽下几乎脱口说出的这一句话。这样的话不是会使古贺无地自容吗?不管怎样,这种情形的确异常。——贵子心想。
依据古贺所透露,他好像是借侵犯自己长女的幻想而使和太太的燕好达到更高潮的样子。
侵犯自己的女儿,这应该是人间社会最大的戒律之一才对。想到这种触犯戒律的事情时,男人的那玩意儿不是会龟缩吗?为什么古贺却适得其反呢?“这三天来,我存着的一直都是奇妙的心理。女儿因为大学放假,整天都在家里,而她根本不知道我存着的是怎么样的心理,不但对我攀谈如旧,还频频撒娇哩。说句夸张的话,我内心受到的煎熬是够大的了。”
“你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只针对悦子小姐呢?对下面的克子小姐又是怎样的?”
“克子要升高三了,为了准备明年的大学联考,她满脑子只有读书一事。我休假的这三天,她每天都到补习班去上课,在家里的时间,除了吃饭时露脸之外,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很喜欢读书,是不是?悦子小姐也这样吗?”
贵子故意把话题岔开。古贺这种异常心理的告白,听久了真会生病哩。
“嗯,上高中的时候,她也是非常喜欢读书的。两个人连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连这一点都一模一样”的意思是两个人长得极其酷肖。古贺这么说是因为贵子知道这一点。
贵子第一次到古贺的房间看到相片时,就已发现了这一点。
听说这是一年前拍的照片。悦子和克子这对姐妹,除了姐妹高度以及发型不同之外,两个人可以说长得一模一样。
“咦?!这两个姐妹真像一对双胞胎嘛?”
贵子当场就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哈!还没有这么大的时候,两个人的个子高矮有分,而且妹妹是个娃娃脸,所以也没有这么像。可是,最近以来,有时候连我都会搞错呢。两人好像为了要避免被人认错,所以刻意梳不同的发型哩。”
“真的吗?这真像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哩。……而且,二位都很像你太太嘛。”
两人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贵子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请问……古贺先生,你结婚的时候,太太几岁呢?”
“我23岁时结婚,所以太太应该是21岁吧?”
“是吗?……那,现在的悦子小姐刚好是这个年龄。古贺先生,你看到悦子,不就会想起当年的太太吗?因为悦子小姐很像你太太嘛。”
“或许有这个可能。因为一回到家,帮我换衣服的是悦子,我不由勾起怀旧之情了。……霎时间,我有过一些逡巡,却也很快就想起来:这是我太太年轻时候——当时我们还没有结婚,只是订过婚而已——的气味。”
“她们用的是同样的香水——是不是这样?”
“不是。我起先也以为这样,所以问过,结果知道悦子并没有使用香水。这可以说是身体的气味吧?母女连这一点都相似,我还觉得讶然哩……”
“……”
贵子在苦笑之下,含了一口威士忌酒。我干吗听你这些废话?——她有了这样的心情。
两天后的午后时分。贵子正走过医院的走廊时,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她。
回头看到一名30岁左右的女人很有礼貌地向她哈了一个腰。这个女人身边的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害臊地露着微笑。
“啊……你好。”
贵子朝她们点个头。她记得这个小女孩的脸孔。好像自己在两个月前曾经为这个小女孩诊察过。依稀记得她的症状是轻微的支气管炎。
“我们叫山谷。非常谢谢大夫那一阵子的照顾……”
“呃,对,你不是山谷千津小妹妹吗?你今天怎么又到医院来呢?”
“不,她今天不是来看病。有位熟人住院,我们今天是来探病的。”
山谷千津的母亲说完后,压低声音又说了:“请问,大夫,您现在忙吗?”
“不,还好。”
“我想借您几分钟时间,行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回问时,贵子心里不无一些警戒之意。
“前天,我在P饭店的大厅看到您了。”
“什么?!呃!那是我有事情正在等一个人嘛。”
这个女人指的应该是自己正在等古贺时的事情吧?她当时坐在饭店大厅的沙发椅上浏览着一本医学杂志。原来这情景被这个山谷千津的母亲看到了。
“当然我本想走过去和大夫打一声招呼,可是刚好看到您等待的人来到,我这就没敢造次了。……恕我冒昧,这位先生是不是姓古贺?”
“对不起,这件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贵子有些厉色地说。不晓得对方要说的是什么,这一点令她感到不安。
“果然是古贺先生没错——对不对?”
“我也没有说是或不是……这件事情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小千津……”对方突然把话锋转向小女孩了,“你刚才不是说想吃冰淇淋吗?你到那边的店去买吧。”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小钱包,将一枚百元铜板递给千津。
霎时间,千津以诧异的表情交互地望望贵子和自己母亲的脸孔,然后很快地朝福利社的方向跑过去。
“说老实话,这个千津是古贺先生的孩子。”
“古贺先生的……?”
贵子以反射式动作望一眼千津小小的背影后,将视线移回到对方的脸上。
千津的母亲正面盯住贵子,表示自己说的话丝毫不假。
“可是……”贵子嗄声地说,“这种事情你干吗要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古贺先生原来是在P市的。所以,前天看到他和大夫在一起时,我真的大吃一惊了……我怕自己看错人,因为这个世界长得很像的人不少嘛,所以趁今天见到大夫,就向您确认一下。起先我也不想说出有关这个孩子的事情,可是又怕不说出来,大夫就不肯告诉我实在的事情……”
“那……”贵子茫然地呢喃着。
千津的确实年龄她不记得,不过,总也不出七八岁程度吧?这么说,这个女人和古贺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二十三四岁?千津的母亲穿的洋装并不是高级料子,却也蛮清爽而雅致。她的品位之高,由此看得出来。脸上的化妆只有口红而已,却又这般的宜人。这个女人年轻时一定相当漂亮——贵子心想。
这样的美貌现在还称得上魅力十足。尤其她的肌肤比起贵子还要细腻许多。
医院的地下楼有一家咖啡厅。贵子带山谷千津的母亲来到这里作为谈话的场所。千津听母亲的话,一个人乖乖回家去了。听说她们就住在离这家医院只有300米远的一处社区。
在咖啡厅里,叫过咖啡,面对面坐下来时,贵子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有什么义务听山谷春代(这是千津母亲的名字)要说的话呢?自己哪儿来的兴趣,插足这等事情?“或许是一种好奇心吧?”贵子心想。
从来没有听说过古贺在外面有小孩,而他也不是会说这种事情的人。如果山谷春代说的话属实,贵子似乎有对古贺另眼看待的必要。假如这是编造的话,不妨探查一下春代的意图何在——贵子心里涌起这样的念头。
据山谷春代说,她和古贺交往,是八年前的事情。
她当时住M市,在一家咖啡厅担任女服务生工作。古贺这时的职位是M分社副分社长,常到这里来喝咖啡,两人因此而认识。
“古贺先生是把家眷留在东京,只身前来就任的。他说脏衣服经常一大堆,很伤脑筋,我就利用假日,到他的公寓帮他洗洗。没想到,不久……我不否认这时已暗恋着他……”
后来,春代怀孕了。在她还没有告诉古贺之前,古贺已奉命调回东京……“那……你生这个孩子,古贺先生一点都不知道?”
贵子惊讶地问道。
“接到调派命令后,古贺先生显得特别忙,所以我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他回东京后,曾经打一次电话到店里给我,我就在电话里向他透露了一下——”
“他叫你把孩子生下来吗?”
“不。”山谷春代摇摇头说,“他说我在骗他,不上我的当,根本不理睬我啦。我跟他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他说现在很忙,改天再打过来,于是把电话切断了。从此以后,他就杳无音讯……”
“这不是太没有良心吗?”
贵子无法释然地歪着头说。莫非古贺是因为怕惹上麻烦,所以没有再打电话?“可是,你知道古贺先生服务的地方,你应该有办法打电话找到他呀。”
“我试过一次。可是,接电话的是别人。这个人说,古贺先生出去采访新闻不在。……我就决心再也不找他了。……他是个有太太的人,这一点我本来就知道——”
“……”
贵子默默地点了点头。要是换她处在这个立场,她也不会苦苦去追寻古贺的吧?迟早得和他分道扬镳——贵子有这样的想法。
这时候要是有了孩子,她会把这个孩子生下吗?“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位上班族青年向我求婚。他也是因常到我服务的咖啡厅来而结识的。我这就起了歪念头……”
“你没有让他知道你已怀孕,是不是这样?”
“那个时候,我太幼稚了。一方面,我因为听人家说,把孩子拿掉可能会得不孕症,所以能蒙蔽就尽量蒙蔽……不过,这个马脚后来还是露出来了。分娩时,我老公发现前后时间不对,我虽然以早产儿为理由搪塞,企图瞒骗到底,结果他还是心生狐疑,硬要把孩子做血液鉴定……在铁证如山之下,我的马脚自然暴露,我只好和他离婚,抱着孩子出来……”
“那你就一个人把千津小妹养大?”
“是的。……不过,说来也不是完全我一个人。我的姐夫和姐姐住在P市,因为他们没有小孩,我把千津寄养在他们那里,自己到一家酒廊上班。几年下来,我已多少有些储蓄,就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服饰店……”
“嗬……这么说,你是尝了不少苦了。后来,你和古贺先生一直都没有联络吗?”
“是的。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古贺先生在P市。前天看到大夫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不敢当场认他哩。”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是不是想和他见面,当面把他骂个够……?”
“不,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山谷春代肯定地说,“我只是一时压抑不住怀旧之情而已……还有,我只希望让他看一眼千津……”
“古贺先生会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孩子?千津小妹像不像古贺先生呢?”
“不,这个孩子比较像我。我有刚上小学时的照片,千津和这张照片里的我可以说一模一样哩。她一点也不像古贺先生……”
“嗬……”
类似的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贵子边想边点头了。
这天晚上,贵子打电话到古贺的公寓找他。她起先有亲自前往的念头,后来想,这种事情在电话里谈或许比较方便,所以没有过去。
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听说他带着部属喝酒喝到这个时刻才回去。
“古贺先生,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山谷春代的女人?”
贵子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山谷春代……?这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你以前不是在M分社待过一段时期吗?”
“是啊。那是八九年前的事情。当时,这家分社的副分社长得了肝炎,我就奉派去协助了一段时期。”
“我说M分社,你还想不起来吗?你那个时候不是也只身到M市赴任的吗?”
“哦!对了!那边一位小姐……我想起她好像是姓山谷了……可是,你干吗突然问起我这件事情呢?”
“这叫做世界真狭小嘛!”
贵子笑了。她本来没有意思要笑,而这笑声却自然地从她嘴里露了出来。“你的孩子来找我看病啦。”
“嗄?!……你说什么?”
古贺好像点燃了香烟,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山谷千津,七岁,目前就读小学二年级……这不是你的孩子吗?孩子的母亲当然是春代女士……”
“你别开玩笑好不好?不过,奇怪……有关春代的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前天,我和你在一起的情景被春代女士看到,因此……”
贵子把从山谷春代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这个时候讲这种事情……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听完后,古贺叹息着说。
“怎么会要你的命呢?她并没有意思要你认这个孩子……和爸爸离婚,她好像这样告诉女儿的。”
“我调回东京后,曾经接到叫春代的小姐打来的电话透露这件事情——这是事实。我这就交代分社的人暗中调查,结果,有人发现她和年轻男人挽手走在街上。因此,我认为怀孕一事是她在吓唬我的。要是真的怀孕,她会用强硬的手段来对付我才对啊。何况,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避孕的问题哩。”
“你们用的是什么方法?你不是不喜欢戴帽子吗?”
这一点贵子早就知道。也可以说迁就古贺,贵子本身装上避孕环了哪。
“这……我记得和她的时候,使用的是锭剂。”
“这个方法不绝对可靠。锭剂有时候会因时间因素而失败的——”
“不管怎样,除了我以外她还有年轻男人,这是事实。”
“那……这位年轻男人就是她结婚的对象?可是,鉴定血液的结果发现他并不是孩子的父亲。母亲和婴儿都属O型,而这个男人却是AB型的呢。”
“AB型和O型生不出O型的小孩吗?”
古贺以慎重的口气问道。
“是啊,O型依因子型分类来说,是属于OO型,而AB型就是AB。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时,两个当中的一个O一定会和A因子结合,所以,生下的孩子不是AO就是BO了。这个AO就是一般所谓的A型之一,而BO当然是B型。因此,AB型和O型的夫妇有可能生下A型或B型的孩子,却绝不可能生下O型或AB型的。春代女士可以说运气不好,结婚对象的血型偏偏是AB型,所以,马脚自然非露出不可了。”
“你等一下——”这时,古贺急急打岔说,“这么说,我也是清白的啊!因为我的血型也是AB的嘛!”
“你少胡诌好不好?”
贵子笑了。不过,她的内心一点都不愉快。事已至此,还想狡辩——她因此对古贺有些瞧不起。
“不!我说的是实话!要是不相信,你可以检查我的血液啊。”
古贺的口气倒是充满自信的。
第二天,贵子打电话给山谷春代,请她前来医院一趟。在这之前,贵子先请古贺来一趟医院,检查他的血型。检查结果,古贺的血型确属AB型无讹。
贵子告诉古贺说,她要另请山谷春代前来,问他要不要与之见面?结果,古贺摇摇头。
“怎么啦?你难道不怀念她吗?”
“我当然有和她见一次面的兴头,可是,对方居然说出这种奇怪的事情来,我不是敬而远之为妙吗?”
等知道对方的真意之后再见面也不迟——古贺好像抱着如此的想法。
由于这时门诊时间已过,贵子因此让春代进到一间诊察室来。比起前天,春代显然刻意的化了妆。她大概是期待着能和古贺见面的吧?或者是化妆的缘故吧?她显得年轻好几岁。贵子对这样的她感到轻微的妒忌。幸亏古贺已经回去——贵子心里如此想。看见春代化妆得如此美丽,古贺说不定会动心哩。
贵子今年已33岁了。她有自信自己显得比实际年龄轻,可是,和春代比较时,自己毕竟显得苍老一些。年逾30的女人,仅仅三岁之差就有这么大的差距!“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
贵子一见面就下马威似的说。她知道比起前天,自己对春代已是相当刻薄的了。
“要我说什么老实话呢?”
“你前天告诉我说,你和千津小妹的血型都是O型,这一点没有错吗?”
“是啊。这是鉴定书的副本,是我先生交给我的。”
春代这天带着的是较大型的手提包。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摺成一半的文件。
这是印有M医科大学字样的鉴定书。上面有母亲春代及女儿千津O型、春代之夫——高梨幸作AB型等有关血型的清楚记载。后面记载的一条是:“幸作与千津之间,无父女关系存在。”
亲子关系之鉴定,除血型之外,尚有一些别的验查方法。然而,在这个情形之下,以血型就可以明确断定,因此,别的方法就一切从略。这已是最后的肯定性鉴定。
“嗬……依据这份鉴定书的记载,你和千津小妹的血型确实都是O型。这么一来,事情太出奇了。你当时真的没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别的男人……?您的意思是说古贺先生以外的人……?”
“是啊。时间都过这么久了,现在说出来你也不会被指责,你索性把实情说出来吧?”
“不!”
春代猛摇着头表示抗议说:“古贺先生的确是我奉献处女的第一个男人!当时的我还是个纯情的少女,除他以外我绝没有第二个男人!”
“可是,事实上古贺先生一调走,你不是马上和高梨先生来往吗?”
“那是……”
春代支吾一下后,一口气说了下面一大段话。“那是因为古贺先生在电话里的口气太冷淡,我一时伤心得几乎都快哭出来。就在这时候,高梨先生刚好找我嘛……不过,我绝对没有脚踏两条船,同时周旋在古贺先生和高梨先生之间。在酒廊上班后,我当然经历过许多男人,可是,当时的我是完全纯情的。我在怀孕之前接触的男人,只有古贺先生一个人而已。这一点我可以发誓!我就是因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古贺先生,所以高梨说要和我离婚时,我没向他要半文赡养费就离开他的啊!”
说话时,春代还把手帕掏了出来。看情形她好像不是在演戏,而是真要哭出来的样子。
“可是,古贺先生的血型也是AB型呀。也就是说和高梨先生同样……所以,他不可能是千津小妹的父亲嘛。”
“不可能!”春代尖叫起来,“这是骗人的话!一定是古贺先生在撒谎!”
“事实如此。这是我们医院检验的结果。这张单子你自己看嘛。”
贵子将检验室开的检验报告书让春代看了。
“那一定是古贺先生把别人的血带来检验的吧?”
“不!这个血是我亲手从他耳朵上采取的。用别人的血来欺骗,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那……AB型和O型的父母亲,是不是也有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呢?要不这样,这就讲不通啊!我刚刚讲过,千津是古贺先生的孩子,绝对错不了的!”
“可是……AB型和O型的人绝不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这是铁的理论,绝不可能有任何例外。你去问全世界的任何学者,他们都会肯定地告诉你这一点的。”
“可是,我当时真的只有古贺先生这么一位男人啊!要是不相信,你们用测99lib?谎机来测验我好了!”
“测谎机比起这个血型法则,更不可靠啦。”
说这句话时,贵子变得有些相信春代了。测谎机这个名词都冲口说出来,可见这个女人好像没有撒谎的样子。
“大夫——”春代突然发出尖声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了。我当时是服用一种锭剂避孕。这会不会有关系呢?”
“你说的关系指的是……?”
“我后来怀孕,可见这个锭剂不是十分有效。不过,它会不会多少带来一点影响呢?”
“怎么样的影响……?”
“也就是说,男人的体液由于锭剂而发生血型变化……”
“不可能!”贵子笑了出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嘛!暂且不提这个,你当时住的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是一处公寓房间啊。这又怎么样?”
春代以讶异的表情反问道。
“这幢公寓有没有男人住着?”
“有啊。可是,我绝对没有和别的男人睡过觉。这一点千万请您相信我!”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譬如说,你正在熟睡的时候,公寓里的男人悄悄潜进来偷香……有没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呢99lib??这时你当然没有服用锭剂,所以自然容易怀孕呀。”
“……”春代好像有些生气,默然噤住了。
“你端详千津小妹的时候,会不会仿佛想起什么人来呢?看到她的相貌时,你不会想起当时住在这幢公寓的什么人吗?”
这样的质问更缺少科学根据——她只是把想到的事情随便问问而已。
“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以前已经说过,千津像我像得一模一样,所以她是我的孩子,绝对错不了的。”
春代以几近歇斯底里的声音否定了贵子的质问。
“我并没有说她不是你的孩子啊。我们现在谈的是谁是千津小妹的父亲这个问题……”
“算了!我们不要再谈了……如果硬要说古贺先生不是千津的父亲,这也无所谓。千津真的长得像我嘛!”
春代打开手提包,取出一张照片就猛然递到贵子的面前来。“您看吧,这是我小学一年级时的照片。您不觉得和现在的千津一模一样吗?”
“咦?!”贵子望一眼这张照片就发出惊讶的叫声了,“这真的是你吗?”
照片里的是身穿小学生制服、背着书包,一本正经地抿着嘴巴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和现在的千津不是如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吗?如果不加说明,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千津的照片吧?“当然是真的。另外,这里有千津的照片……”
春代取出另外一张四寸照片来。这一张是彩色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同样穿着小学生制服和背着书包。不过,这制服是鲜红色的。细看之下,可以看出制服的领子款式和裙褶的样子都和前者有所不同。
至于两人的相貌,真的像得几乎找不出任何差异点。如果是放大照片,或许还有这个可能,而就这两张照片来说,谁会相信这是不同的两个人呢?望着这两张相片时,贵子想起一件事情来。古贺的两个女儿不是也和年轻时候的母亲像透了吗?这个现象和山谷母女完全一样。
“我说——”贵子道,“这两张照片借我几天行吗?”
“没想到世上也有这样的例子——”
这个晚上,看到前来公寓访问的贵子摆出两张相片时,古贺首先说出的是这一句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
“也不是说奇怪……我家的情形也是两个女儿都很像年轻时代的我的内人,而我二女儿从婴儿的时候就很像大女儿。这个情形直到她们都上小学后,还是一样。把两人同一年龄时的照片摆在一起时,连我都分不出来哩。”
“我就是听你这样说过,所以把山谷女士母女的照片借来的。”
“可是,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女儿像母亲、姐妹酷似,我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而你却特地把山谷女士母女的照片带来,我反而觉得奇怪哩。”
“这……我该怎么说明好呢?”
贵子顿一下,想了片刻之后说:“你说的没错,女儿像母亲应该是自然现象。因为母亲的遗传因子传到女儿身上了……可是,在同样的理由之下,女儿是不是应该也像父亲呢?按照道理来说,女儿多多少少也会像父亲才对。因为做子女的多少会兼具父母双方的模样才对,因此,活像其中的一个,这不就矛盾了吗?”
“可是,事实上‘很像父亲’、‘很像母亲’这种话是常听到的啊!”
古贺反驳说,可是,未经过思考的反驳哪有可信度呢?“纵然有这样的情形,一般都是整体像母亲,而耳朵却酷似父亲之类的……可是,山谷母女的情形就大大不同。这两张相片上的人不是俨然同一个吗?春代女士还以肯定的口气说,她的女儿绝不像她以外的任何人哩。”
“你到底想说什么嘛!”古贺窥望着贵子的脸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内人以及山谷春代女士都是没有父亲就生下孩子的?因为没有父亲,所以女儿只继承了母亲的遗传因子……”
“别开玩笑了……”贵子笑了出来,“谁要听你的这种神话——”
“可是,不如此解释,不是太矛盾吗?”
说到这里时,古贺突然转变表情说:“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请教一件事情。听说,男人患上流行性腮腺炎,精子就有受影响的可能——真有此事吗?”
“是啊。腮腺炎恶化的结果,引发睾丸炎,结果变成无精子症——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啦。”
“说老实话,我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得过腮腺炎。起先得的是右边,快好的时候,左边也肿起来。……在这同时,我下面那个袋子也肿胀得非常厉害,搞得我站都不能站啦。因为得过这种疾病,我后来很担心自己不能生育,结果还是好好的。所以我想,那场病并没有带给我特别的影响。”
“哦……”
贵子盯着古贺回答一声。可是,古贺却垂下眼,似乎有意回避贵子的视线。
“因为,我突然有了奇怪的想法。我这两个女儿会不会不是我的种呢?所以她们一点都不像我……”
“难道你在怀疑女儿们是太太和别的男人生的?”
“对啊。我们暂时把这个人假设为X。我的女儿们可能像这个X,可是,因为我不认识X,因此,我也不晓得女儿们和X相似的地方。”
“这……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贵子真不知如何回答。
“我可能有一种动物性的直觉,在无意识中直觉到女儿们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没有血缘关系存在当然就不是父女,因此,我对女儿有过欲望上的冲动——不是这样吗?”
以古贺的奇妙想法为契机的有关这一家人的亲子鉴定于是开始。
古贺编造一些理由,要太太妙子、长女悦子、次女克子各寄来她们的一小绺头发,然后由贵子带到P大学医学院的法医研究室去。
法医研究室有贵子的同期同学石井,鉴定事宜就由这位石井负责。
结果知道的是:三个人的血型都属B型,也就是因子型分类上的BB型。
“这么说,古贺先生和女儿们之间的亲子关系应该没有值得怀疑之处?”
贵子说这句话时,吁了一口气。万一亲子关系受到否认,古贺不晓得会怎么样——贵子担心的是这一点。
母亲的血型为BB,而作为父亲的古贺是AB型,生下的子女不是AB就是BB,因此,两个女儿在血统上是毫无矛盾的。
“嗯。不过……”石井说,“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三根头发在性质和形状上像得如出一个人哩。”
“如出一个人……?”
回问时,一丝疑惑闪过贵子的脑际。莫非古贺的太太猜出丈夫的意图,所以只寄自己一个人的头发来了?“后来,仔细分析的结果发现,这三根头发还是有细微的差别。尤其母亲的头发,比起其他两根,确实细小一些。这大概是年龄的关系吧?……因此,三根头发可以认定为不同的三个人所有。虽然是母女,头发却这么像,这实在是奇事一桩哩。”
“那……另一件东西呢?”
贵子问道。原来她将古贺的精液带来一并请求检查。看看有没有无精子症——这是古贺希望检查的事项。
“这个问题可就大了。”石井把贵子拖到研究室的一个角落去,“你看看。”
贵子中规中矩地将一只眼睛对到显微镜上观察。焦距已经调好,她看到的是整面浮游着的蝌蚪一般的东西,这些浮游物的动作没有一定的法则,各自以我行我素的样子动着。
“这是你要求检查的精液。”
“精子可以说是健在的嘛。”
贵子将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说。
“你顺便把旁边一架也看看好不好?”
“这一架也要看?为什么呢?”
在还没有听石井的说明之前,贵子的眼睛已经对到另一架显微镜上了。
在这一边看到的同样是拥挤而蠢动着的无数蝌蚪状东西。只是,比起前者,这边的浮游物的体形小之又小。以头部的大小来说,恐怕只有前者的五分之一吧?“这边的倍率是不是不一样?”贵子问道。
“倍率是一样的。显得很小是不是?其实,这才是正常男人精子的大小哩。你所委托的K先生的精液,精虫之大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我甚至怀疑这不是人的精液啦。我看,这种例子全球医学界恐怕还没有发现过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精子大到吓人的程度这么一个事实而已。”
“它们作为精子的机能怎么样?能不能使卵子受精呢?”
“这就属于妇科领域,我无可奉告。”石井歪着头说。
贵子犹豫不决。应不应该悄悄把装在子宫口的避孕环拿掉而和古贺进行燕好——她为此举棋不定。
贵子把古贺的两个女儿以及山谷母女的情形披露时,石井曾经将他大胆的假设说给贵子听。
古贺的精子如此巨大,可能是他曾经患过腮腺炎所致。原因在于当时所发的高热还是所使用的药品,这一点现在已99lib?无法查证,总之,他的精子形成机能受到某种影响,以至于现在造成的尽是这般畸形的精子了。
这样的精子由于体形过分巨大,而且动作又如此活泼,因此,与之遭遇的卵子无法形成正常的受精现象。可是,在巨大精虫撞击之下受到刺激的卵子,以后就呈现和受精卵同样的现象。
这样的假设,石井是由将海胆之类动物的无精卵子用针尖刺激就会使之呈现和受精卵同样的状态之事实类推得来的。
“通常,卵子会在受精的同时开始分裂,逐渐增加细胞数,而被K氏的精子撞击的卵细胞由于所受的刺激过强,所以在接受精子前的阶段就开始分裂。这可以说是卵子的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受精的缘故吧?这个卵子就这样继续进行分裂、增殖现象。这可以说是一种单性生殖。因此,后来形成的胎儿,只继承母亲的形质而已。因为这样的卵子并没有精子投入,所以性染色体只有Y的一种,因此,生下的一定是女婴。而且,这样的女婴长大后一定非常酷肖母亲……我想这是惟一的解释方法。这样才能和你所说的一切以及母女的毛发属同一形状和血型问题等等一致。……我说的当然只是假设而已。除非在显微镜下看到K氏的精子和卵子遭遇的情形,不然,这个假设是不能得到证明的。”
因此,贵子开始有所思考了。——由自己来生古贺的孩子如何?她的血型是O型。如果生下的是O型的女孩,石井的假设不是因而得到一个佐证吗?同时,这个女孩将是贵子本身的完完整整的继承者,也就是说,和她同样的另一个个体将会在这个世界诞生……贵子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正在逡巡着……
游览车神秘失踪
游览车的集合场地设在鸣海外科医院的旁边。
今天是樱泽国校PTA关系企业的亲善旅行,也是由PTA关系机构出钱招待的。
最后一位到达集合地点的是江木奈穗子,她负责把游览车车身的那块横布条悬挂起来,上面书写着“樱泽国校PTA文化部”字样,穗子去悬挂彩带再上车时,已经是八点零七分,比预定的时间延迟了七分钟。
司机与导游小姐面有愠意地拉长了脸,导游小姐随手关起车门道:
“都到齐了吗?我们现在就开车了!”
整个车厢只有一位男客,是国松老师。他对着穗子说:“司机就在等你一个人,因为恐怕出发的时间太慢,会影响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所以,…”
“是呀!这时路上的车子很多,慢上一分钟,都会被堵塞耽搁哩!”司机埋怨地说。
“但是,我们是由市区往郊外去,不是由郊外进入市区,我想车子不会太多的。”
国松听了这些话,还以司机有点不礼貌的态度。
司机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有些莫测高深,也许因为正在驾驶的关系,当他在招呼时都不喜欢随时取下眼镜,纵然给他一千元小费也不取下来,只是点点头,表示谢意。
这个时候导游小姐站起来,她想把车内的气氛转为快活些,于是她抓起麦克风,用撒娇的声音说出:“今天非常感谢诸位的光临,大家现在乘坐的这部游览车是本公司——荣进观光旅行社最好的车种,我叫水月妙子,请多指教。贵文化部虽然预订了大型的游览车,但今天的人数乘坐这辆车型最为合适,且又舒适无比。而这件改换车辆的事,也曾得到贵公司营业部的同意才如此做,请多多原谅。”
身为导游的妙子,用她那娇滴滴的声音,加上脸颊上的酒涡及微笑,澄清说明更换车子的事,立刻为整个车厢凭添不少快乐的气氛。大家也互相闲谈起来,不像刚才那般严肃与沉默。
“这种车型刚好配合我们使用。”
“是呀!而且座位还有剩下哩!”整个车厢中开始有说有笑了。
车厢两旁的座位,每排各有两个座位,一共有九排,连同导游小姐包括在内,总共可搭载二十九名乘客。但是今天的亲善旅行参加者,除了国松老师与叶村美江子老师之外,女性共有十六人。
车子在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后,导游小姐又广播说:“现在请各位任选咖啡或果汁饮料,我们的服务就跟在飞机上一样!”
坐在最前面的是河森绿子,她是PTA文化部的副部长,她也说:
“这是PTA会长所招待的,请各位不必客气。”
PTA的会长原辰雄是富丸制药公司的老板,他是一位老会长,他这次捐款给PTA纯粹是为了拉票,因为他那当市议员的弟弟,这次又要出来竞选连任。
这次文化部的新善旅行,是由副部长绿子一起陪同捐款的,但是她对于这种拉票的捐款非常厌恶。不过回去时还得打电话给会长,报告这次旅行的一切。
导游小姐水月妙子把饮料一一分送给每位乘客,大家喝了之后都感觉很舒服。
但是只有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独坐的圭子,婉拒喝果汁。
“果汁不好喝吗?”妙子奇怪地问着。
“不是,我只是会晕车,不敢多吃东西。”圭子说。
导游小姐看看圭子的脸色,非常关心的说:“我们车上都准备有晕车药,很有功效的。”
说着就回到车掌的座位,取出白色的急救箱,再取出纸杯倒满开水,把一包药粉放入,赶紧拿到圭子的座位让她喝下。
九时零五分,教员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要找国松老师,那是女人的声音。
接电话的是板仓教务长,他告诉对方,国松今天出差去了,是参加PTA游览旅行的。
但是,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来乘车。对方的口气似乎很不高兴。
“对不起,你们是…”板仓知道国松八时前就应该到了。
“我们是荣进游览车公司,今天有PTA旅行团说是九点以前会到,现在都已经九点零七分了,请问国松以及其他老师在吗?我是导游的车掌小姐,与国松老师约好在鸣海外科医院门前集合再搭乘游览车的。”
板仓听完电话后刚好与山原老师相见,山原也是PTA的干事,他告诉山原这个电话:“导游小姐说已经九点多了,但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九点,我昨天听国松老师说是八点以前,因为怕路上会塞车。”山原回忆地说着。
“如果是八时,为什么到现在都九点多了还看不见一个人影?反而是车子比国松他们来得早。”
山原去拿PTA的资料表,翻阅着:“明明写着八时,这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板仓教务长看了记事簿,说:“喂喂!今天的确是PTA的旅行,但是,是八时集合,请你在附近看看,他们有没有在咖啡室等候。”
“我们曾经按了好几次喇叭……不过首先我要说的是,贵公司跟我们连络的是九点集合,决不会错的。”
“但是这资料上明明写着八点在鸣海外科医院空地集合,请你与公司连络看看,好吗?”板仓还是拜托导游小姐,请她跟她公司连络一下。导游小姐很不服气地挂了电话。板仓也思考着为什么到现在集合场上都还没有一个人,国松老师应该会跟游览公司或乘客催促的。
板仓教务长用麦克风呼叫山原老师前来商量。
“好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山原看着板仓教务长的脸色,板仓向他说明打电话到游览公司的结果。
“导九九藏书游小姐说,她们公司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
游览公司的千代导游小姐打来电话:
“我们游览公司的营业部说,今天的游览车原来是八时没有错,但是昨天你们学校的国松老师来了电话,要求更改为九时……说学校方面八时集合不太方便,这是我们营业部的人都知道的。”
“国松老师为什么要改换时间,而且现在都已经快十时了,还不见他的人影。今天八时学校里也没有什么急着待办的事情要他来处理,况且又是他打电话到游览公司去更改时间的,你说奇不奇怪?”
山原也觉得奇怪,他告诉板仓说,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用国松老师的名义打电话到游览公司去。但是又回想,已经拖延了一个小时,现场集合地点却还见不到一个人。
“这样吧!还是先向校长报告吧。”山原建议说。
“还是等一下,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以前……对PTA来说,太匆忙的说明也许会增加意外的困扰。我们先到集合地点去看看再说。”
这样也许比较好,也可以了解实际的状况,待会儿再向校长报告。山原也同意板仓的说法,于是他到集合的地点去了解一下。
山原刚来到集合场地,游览车司机便说道:“你们学校是怎么搞的?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是不是向别家游览公司签了约?”
“别家公司?绝对没有!”山原对着司机肯定地说。
“但事实上却是如此,刚才我去买香烟,向卖香烟的老板打听出来的。”司机用手指着香烟摊又说:“我问他有关游览车的事,他说,你们学校的PTA,在一小时以前,就已经坐上游览车出发了,而且车身上还横挂着PTA文化部的红布条……”
“是呀!国松老师与名田尾太太都坐上去了。”香烟摊的老板走过来说。
“名田尾太太?”山原很惊奇,她是牙科医师的太太,人长得非常妖艳美丽。“你当真看到车上有‘樱泽国校PTA文化部’字样的横布条?”
“有,有,看得很清楚。”
“那辆游览车是什么时候开的?”山原再问着。
“大约有一个小时以上了……我想起来了,我都是早上七时半准时开店的,就是专门做游览车客人的生意,车子还没开以前,国松老师曾经来买过一包香烟。”
“有这回事?”
“有,国松老师常常来买香烟,只是今天最早来,而且还说今天是PTA游览旅行的日子。那时候似乎游览车已到了,我亲眼看见国松老师上车的。”
卖香烟的老板详细的说明,最实在又最具体。
总之,另一部游览车在八时就载着大家出发了。但山原又想起一件事情。
“第一部车,是不是也是荣进游览车公司的。”山原指着现在这部车说:“是不是跟这部车的形式一样?”
“让我想想……大小是差不多,但是颜色好像不一样,没有那么鲜红,我记不太清楚,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比较青颜色一些的感觉……”
山原看着游览车,也听了买香烟老板的描述,八点钟出发的游览车,绝对不是荣进游览公司的,这点是错不了的……
坐在最后一排的圭子,从导游小姐妙子手中接过免晕车药水,她不是不喝,而是在家里时她早已经吃过晕车药了。
况且如果多喝了一99lib.杯,可能真的会睡觉,她也不喜欢这样摇来晃去地搭乘游览车,到了目的地都可能还在睡觉,或者仍留有朦胧的睡意,走起路来也许会怪怪的,穿高跟鞋一拐一扭的多难看,想着想着,圭子决定不喝这杯导游小姐送来的药水。
圭子原本是不想参加这次旅行的,她坐电车或者乘坐飞机不会晕车,但是坐计程车,尤其是游览车就会晕车,东西也不敢多吃,根本就没有外出旅行的兴致。而且通常往返就要花上三、四个小时,出发前还得请假,真是不去也罢!
但是牙医太太稻子,一再好意地打电话来,热心得令她不能拒绝。
她跟稻子谈得来又非常亲近,两个人都有一个读六年级儿子,家世也很相似,尤其两个月前曾到她丈夫的牙科诊所治疗,还对她特别优待,圭子觉得欠了她的债似的,不好意思拒绝她才来参加旅行。
本来稻子开始是与国松老师坐在一起,不晓得两个人谈些什么,谈得嘻嘻哈哈的。后来才想到她,走到圭子的座位来。
“怎么样?不晕车吧?”稻子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猛然刺激着圭子的鼻孔。
“谢谢你,那天到你丈夫医院去做牙齿,很适合,太好了,谢谢。”圭子有些夸张的道谢。
“别这样说,不要一直放在心上。现在有一种陶瓷做的牙齿,很坚固,而且非常安全,我们会算便宜点的……圭子,你看起来年轻多了,恐怕亚男先生都会追求你哩!”
稻子说着说着,好像很疲倦地打着呵欠,快要睡着的样子。
早上八点从鸣海外科医院开走的游览车,除了卖香烟的人以外,还有很多人看到。
山原一直跟司机和导游小姐赔不是,但司机还是说:“没有信用的学校,太可恶了!”司机与导游小姐说,怒气冲冲地离开。山原也觉得国松太没有责任心,为什么PTA的资料上明明写着租用“荣进观光游览公司”的车辆,为什么又要变更呢?国松老师是否觉得别家较便宜呢?
但是如果因此而更换别家游览公司,也应该跟荣进公司连络才对。
另外,时间上提早或延缓,也都应该跟对方连络才对呀!到底国松老师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山原回到学校再把PTA的资料拿出来详细看了一遍,游览车在十一时二十分到达童汤温泉的“童城馆”,在那边放下行李,简单用过午餐,然后进入山区,采撷山花和山菜等。
山原打电话到童城馆,告诉对方如果国松老师到达时,请他一定要打个电话回学校。来接听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没有看到国松老师一伙人。”对方回答说。
“他们十一时二十分才会抵达你们那儿。”
“请等一下,我看看记事簿,啊!有了!PTA旅行团要来的事,昨天就取消了。”童城馆的男人回答说。
山原一听到他的回答,背部就凉了一大截,对方又接着说:“国松老师有电话来,说是学校附近发生集体中毒事件,保健卫生所说是下痢……如果是下痢的话,也许会传染,因此就不来旅行了……”
“哪里有这回事,学校附近根本就没有发生集体中毒的事。”
“到底有没有集体中毒的事,我们童城馆不知道,但国松老师确实打电话来如此说明,而且也取消到这里的安排。”
“是国松老师本人打的电话吗?”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他,但是说得很明白,他说他是樱泽国校的老师国松,这绝对不会错的。”
“谢谢,我知道,不过万一国松老师到你们童城馆时,无论如何请他打个电话回来,拜托拜托。”
山原只好这样拜托对方。
圭子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她的身体跟随着车子不住晃动,眼睛闭着一直在反反思考,刚才名田尾稻子脱口说出“亚男先生”而且说“亚男先生都会来追求你哩!”
而名田尾稻子说完这话后,回到座位去,就呼呼睡着了。
亚男先生到底是谁?圭子沉思着,自从去治疗那些牙齿后,自己也觉得比以前漂亮多了,也比较会化妆打扮,觉得比较年轻了。她有这种自信,但是她是个妈妈,是个有丈夫的女人,绝不会去想这些无聊的事,但是“亚男先生……”这些话,却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圭子这样想着想着,嘴里喃喃念着那个名字,突然之间想起来了,亚男先生就是那家超级市场的社长。
一个礼拜前,圭子在街上偶然遇到稻子,被她拉到饭店的咖啡厅,当喝完咖啡要走的时候,恰巧遇到一位四十岁左右,长得好帅气的男人,他跟稻子认识,两个人谈了一会儿,然后她跟圭子才走出了饭店,圭子就问那个看起来像个电影明星的男人是谁。
“他是我先生的朋友,相当阔气,是超级市场的大老板,标准的花花公子。”
“确实像一个花花公子。”
……
那位亚男先生,如果不是稻子提起,她是不会记起来的。超级市场的老板叫做“亚男”,不晓得是姓还是名。如果被这男人看上,会是多么无聊,又多么莫名其妙的事。
这个时候,游览车突然间停了下来,不晓得什么时候,离开了大公路,开到比较宽阔的山路来。
山原将这样事情一一向校长报告了。
订了两辆游览车,现在童城馆那边又没有国松老师的踪影,山原说这已经不是一件单纯的事件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国松老师一方面取消旅馆,但又坐上游览车,而目的地又没有他的踪影……”
校长是个神经过敏的人,开始焦急不安起来,山原看着再加以说明:
“校长,我想可能是国松老师找到比较便宜又舒适的旅馆,因此才取消了童城馆,而集体中毒的说法,也许是做为取消童城馆的理由。”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应该跟学校连络才对……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故……”
“如果国松老师有什么理由拒绝到童城馆,当然应该将新的旅馆告诉我们或写在记事簿上,无论告诉谁都可以,但是目前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校长摇头叹息着。
“这实在很奇怪,一方面打电话给别家游览公司,一方面又打电话取消旅馆,国松老师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有可能做这种事吗?”
“如果不是国松老师的话,又有谁会如此恶作剧呢?”
“实在想不透,会不会发生了意外,或者被诱拐,不过一次诱拐十五、六个人,哪有那么容易的。”
“总之,所有问题的关键,都在那辆游览车。”教务长说着。
“要先调查市内所有其他的游览公司,如果知道是哪家公司,就可以查出原因来。”
“市内观光游览车的公司,板仓老师也都问过。八点左右在鸣海外科医院门前等候的游览车公司共有三家,但该广场的目击者所说的车身颜色,这三家公司都没有这种颜色的游览车。”
“那就奇怪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现在一般的大公司或工厂都拥有专属的游览车。”
“听说专属的游览车,在管理上十分周全,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校长也说:“专属的游览车,有的悬挂该公司或工厂的名字……国松老师坐的游览车是否属于这些?”
“嗯……只是,据附近的目击者说,游览车的车身上的横布条写着‘樱泽国校PTA文化部’,或者这块布把那家公司的名字遮盖起来也说不定。”
教务长站起来说:
“山原老师,我看可以请警察先生帮忙,查看挂有横布条的车子,查寻到车子后事情就会明白了。”
“那怎么跟警察说呢?现在也看不出那辆车子有什么嫌疑或犯罪……”
山原总以为警察是不会管这些事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了大半天,仍然找不出最好的结论。
那辆游览车在停车之后,导游小姐下车,经过了大约五分钟,导游小姐妙子才回到车厢内,她手中拿着两卷长布,放在驾驶台的顶架上。
接着,司机又下车,走向车子的后面。大约在二十公尺远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他也许要到那里去。
此刻坐在最后一排的圭子看得很清楚,总觉得这一切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她想,导游小姐妙子一路上都没有广播到了什么地方。刚开始那么亲切有礼地奉送果汁饮料,处处关心的妙子小姐,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这些举动令圭子深感意外,同时非常不了解。尤其抵达与预定地点不同的地方,一般来说,导游小姐都会详加说明的。
而且车辆停住,车厢内一片宁静,没有一个人发言询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圭子离开座位站起来看看大家时,导游小姐妙子惊讶地赶紧走回车掌的座位。
校长一直在等待着对方打来的电话。
双手放在后腰,只要一有电话铃声,就准备赶快去接电话的模样,又拿起圆珠笔,好像待会儿就要写字似的,这样着实坐立不安,在时间流逝中的十秒或二十秒都是颇为紧张。
因为在这之前,对方打来一通将要再打电话来的警告话语。
十有八九一定是关系着那辆游览车的事。说着说着电话就来了,校长很快地拿起话筒:“我是校长。”校长这次提高了声音。
“喂,校长先生,是关于PTA游览车的事要向你报告。”校长从对方的声音判断他的年龄比自己要年轻些。
“喂,请问你是哪位?”
“校长,请你不要多问,也不必太担心,这是万不得已的事……我警告你,绝对不可报警,如果你一定要报警,我会把贵校的丑事全部掀出来。”
“我们学校不名誉的丑事?”
“对,具体的说法,就是PTA的不名誉事件,到时,贵校的名字,报纸或周刊杂志保证都会刊登出来。所以,校长先生你最好装着没事的样子,聪明的话就不必报警,也不必太紧张,那些乘客都会安然无恙地回去……”
所有的乘客,现在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校长愈来愈焦急。
“他们现在都在车内,很安全,没有什么危险。”
“你要求的事我一定答应,请你说说看。”校长要求对方开出赎人的条件。
“我没有什么条件,只要求你绝对不要报警,不必惊动,你只要遵守这些话去做就可以。等一会儿,所有的乘客我都会送回去……知道了吧?总之,就是PTA的丑事,看你要不要让它暴露而已。对不起……”
对方讲到这里就挂断电话。
导游小姐水月妙子看着最后排的圭子,圭子想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妙子立刻感觉出来,赶快回复到原来的表情:“小姐,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吗?”这声调与导游小姐惯常的优美娇语非常相称。
“……”圭子只摇摇头,想说,但又不敢坦白地说。
“这……”圭子只好沉默下来,走向座位坐了下来。
导游小姐妙子以锐利迫人的目光望着圭子。
而圭子只是喘着气,仅仅看着对方而已。她知道某种不可思议的事即将发生了,圭子很清楚地了解事情的发展,只是一直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以后又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来……
这时,司机上车了,导游的妙子小姐跟他说了些话后,司机瞪着圭子一会儿,然后才坐上驾驶座开车出发。
板仓老师匆匆走进校长室,把调查的结果向校长报告:“我已经知道是哪一家游览公司了。”
“哪一家游览公司?”校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租用汽车公司的,是从电话簿里查出来,那是二十九人座位的,是一种中型游览车,也只有一部而已。”
“那部车是我们学校租的吗?”校长焦急地问。
“不是,是以樱泽商店亲睦会名义租用的,并没有指定八点以前,也没有人这样来委托预订。”
“租用车,只缴驾驶执照就可以吧!”
“也不是如此,租用游览车一定要有司机以及导游的车掌小姐才可以,况且游览车的司机,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担任的……这种司机或导游小姐大都是工作之余兼差的。我已查出这位司机叫做西条顺吉。”
“但是,既然用商店街的名义租用,为什么还要悬挂我们学校的横布条,而且又要去鸣海外科医院……”
山原老师这样叙述时,教务长突然脱口说:“你们等一下……我想起了西条顺吉这个人。”
“他是什么人?”
“是西条美加的父亲!”
“总归一句话,这一切都是那位司机搞的花样吧!”
“这个可能性最大,他本来是荣进观光游览公司的职员,对PTA的旅行最为清楚……根据纪录只知道他曾经说过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是被PTA剥夺,并辞掉了工作……”
听了这些话,教务长与校长彼此相顾,两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
导游小姐妙子又走到圭子的座位来,手上拿着装满果汁的纸杯。
“刚才你没有喝我给你的晕车药吧!”
“是的……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喝了……”
“非常抱歉,我希望你再喝下这杯果汁,不然……”
“喝了这杯果汁,会……”
圭子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刚才站起来看到也知道情形不对,因为其他的人统统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着,而且其他人睡得连车子摇晃得如此厉害都没有任何感觉,是否因为喝了安眠药的关系。圭子这样想着。这时导游小姐妙子又说:“就是要让你昏睡过去,但是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性命的危险,我们也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走你的钱……”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圭子看着窗子外面,想要向外求救似的。导游妙子看出圭子的企图,就说:“小姐,你要逃跑是没有可能的,现在车速每小时是七十公里,如果你打关窗户跳出去,一定会死掉。因此我劝你还是乖乖地喝下这杯果汁,好好安心睡个觉。”
“你让大家都睡着了,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事,你就不必过问了!”
“请你告诉我,我决不会打扰你,也不会逃走,请不要让我睡觉,我会像睡觉那般保持安静。”圭子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无可奈何的,只有央求她,况且这时车子行驶在山路上,根本不可能向路人求救。只是想到对方一定要她睡觉,她就觉得恐惧不安而十分害怕。
这个时候导游小姐妙子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圭子:“你真的能够保持安静?”
“是的。”圭子用肯定的口吻回答对方。
“好吧!那么你先按指纹给我!”妙子正经地说着。
“手的指纹?”圭子惊奇说。
“对”导游小姐妙子将手上拿着的果汁放下,从制服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圆型的黑色印泥盒子。
“你的右手,五只指纹请按在这张卡片上。”妙子接着又从左边衣袋取出卡片,让圭子按下指纹。
“这……”
“小姐,你知道一位名叫西条克子的女人吗?她也是PTA文化部的委员。”
“是的……我知道她是美加小姐的母亲……”圭子马上说。
“我就是西条克子的妹妹,那司机是我姊夫,名叫西条顺吉……”
“小姐,我再详细告诉你,我姊姊自从参加了PTA之后,不晓得是谁引诱陷害她,使她堕落,从此爱慕虚荣又妖艳轻佻,如此虚荣糜烂的生活导致了她卖春的行为,引诱她的那个女人从男方那儿取到佣金,再强迫我姊姊去做下流的事,同时那个女人还叫我姊姊跟好多个男人睡觉,如果不顺从她的命令,她就要公开我姊姊与第一个男人的丑事……我姊姊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一直过着自己不愿意过的生活,她好悲哀、好可怜……”妙子说着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声音也变得沙哑。
圭子听了这些话后,马上就联想到,如果妙子所讲的都是真的,那个女人十之八九是牙医太太名田尾稻子,她刚才还对圭子说“亚男先生都会喜欢你”这种轻佻而下流的话……这时导游小姐妙子又说:
“那个女人的名字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拥有一项资料,就是她有一本女用的小手册,手册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指纹,是非常清楚明晰的红色指纹。”
“那本手册是……”
“那就是现在逼迫要挟我姊姊的人,绝对不会错的。我去找我姊姊,但她始终不肯透露,怕那那个女人会把她以前跟男人做爱的丑事公诸于世,让姊姊不能做人,我实在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我们只能在文化部的委员中一一寻找,取得指纹就是这个用意。如果人们睡着了,不是比较容易取得指纹吗?”
“如果找到那个指纹的主人,你要把她怎么样?是不是要把她交给警察……或者……”圭子问着。
“找到指纹的主人之后,我们也不打算去报警,我同姊夫会安全地把所有人送回学校,也会立刻放了她……总之,我们只是要知道那个指纹是谁的而已。”
听完这些话的圭子,马上用肯定的口吻告诉妙子说:“我知道了,我绝不会随便告诉任何人……也许我可以帮个忙!睡在国松老师旁边的那位牙医太太稻子,请你仔细核对她的指纹,她应该是你要寻找的人!”
游览车神秘失踪的事件过去了,不久之后牙医太太稻子也失踪了,从此没有人再见过她,也没有人晓得她到底去哪儿?总之,她再也没有去PTA了!或许,只有圭子和妙子晓得她去哪里了吧!
掌中的子弹
推理小说都有虚构的内容,小田常常这样想。
有一次,小田乘坐的出租汽车撞了人。不过,与其说是撞了人,不如说是同从旁边的小胡同里飞出的自行车撞上了。随着“砰”的一声,小田一下子扑向了前面,同时骑自行车的少年的身体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在这一瞬间,小田只感到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这种感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在少年被撞的一瞬间,小田想,如果不赶快救人的话,那少年就不行了。可那时他自己的身体好像僵硬了一样动也不能动。不光是手脚,就连舌头和嘴唇都没有知觉了。
少年不是被自己撞倒的,也不是自己让出租车司机开快车的。这就是说整件事小田是完全没有责任的。不仅如此,那时他头脑发涨,判断力只有平时的一半了。
人就是这样,小田根据自.99lib.己的经验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于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的死亡,也就是受到这样的冲击而已。
但是推理小说并不是这样。在推理小说中,罪犯轻易地就杀死了某一个人,然后沉着地清理了现场,换掉衣服从容离开。
这种罪犯,如果是个惯犯的话,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因为在他反复地重复着的犯罪过程中已经习惯了做这一切,从而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性格……
然而在推理小说中,往往有不同于这种惯犯杀人的情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在实施犯罪以后,没被任何人发现或怀疑,从而可以继续着以往的平静生活……
推理小说中的罪犯很难一开始就被读者识破,而且必然会虚构些不存在的情节,推理小说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创作出来的吗……
小田继续着他的思考……
如果还能回到从前的话,他是绝不想成为推理小说中的人物的。首先,对于那样的犯罪,小田就算在脑子里“创作”也很难实现,他很难理解那种在对方毫无防御的情况下将其杀死,并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的“凶手”……
但是现在的小田清一却想到了要杀人。他不仅是单纯地在脑子里想想,而且计划着具体施行的方法和手段。
其结局?他想。“事故”发生时,自己必须做到的是,让人们感到自己与被害者没有任何关系,并且,就“事故”本身而言,自己也要成为第三者。
自己所憎恶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严重地威胁了自己的生活的人,如果成为“事故”的被害者的话,自己也绝不会受任何影响……一定要这样的结局。
对于这样的人,与其现在受到威胁,不如采取积极的行动让其尽快消失……
事情还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晚饭后,妻子初代跟他说起了一件事。“老公,是澄子的事情。她好像有了男朋友呢。”
“你说什么?”小田停住了送到嘴边的茶杯。
说是长女,其实就是独生女澄子。澄子是女子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今年二十一岁。按理说,这个年纪有一两个交往的男性朋友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很难相信澄子有谈对象的心情。
“实际上,今天那个男的来家里了。当他走了之后,澄子还问我那个男人怎么样……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的话,她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澄子现在在哪儿?”
“在楼上。哦,你没听到音乐吗?”
听初代这样说,小田仔细听了听,果然可以听到隐约的音乐声。尽管声音很小,但依然能感到整个二楼随着音乐发出的震动。
“真无法相信啊。”小田说,“井口君去世还不到一百天呢。她不应该这么快就从那个意外的打击中解脱出来啊。”
“可是,澄子那孩子确实是这样说的啊。”
“这只不过是澄子的伪装而已,实际上,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音乐,只不过是害怕我们担心她,所以才故意这样做的。”
“是这样啊?”初代不以为然,“我感到那孩子确实是考虑结婚呢……”
“那个男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和井口君相似吗?”
井口安行曾是澄子的未婚夫。虽然说是未婚夫,可是二人并没有订婚,所以还没有正式的婚约。但是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将对方视为结婚对象了,而且小田夫妇也认可了这门婚事。总之,小田决定请社长做介绍人。
但是井口却突然死了。从他租住的公寓的六楼阳台掉下来摔死了。既没有自杀的理由,也找不到他杀的证据,所以就按照意外事故处理了。
但是,在星期天的早晨七点多钟,他为什么要穿着睡衣到阳台上去呢?这些当时也都是疑问。但是也有人认为,因为那时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所以就算是穿着睡衣到阳台上去也不算是太过分的,因而也就不了了之了。
井口过世仅仅七十多天……难道澄子那么容易将井口忘掉又找一个男朋友吗?难道这个男朋友同井口很像吗?
“一点也不像啊。可以说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呢。听说是个摄影师,留着长发,个子也没有井口君那么高。井口君一看就是一个很优秀的白领,可是山木……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出格的样子。”
“是个长发族啊……”小田自言自语道。他现在是公司的常务经理兼人事部长,经常会审查一些应聘资料,如果有长发族的话,肯定毫不犹豫地马上刷掉。
“但是,和井口君相比,这一个更像男子汉呢。尽管还不知道澄子是在哪儿认识他的,可确实是很有男人魅力啊。”
初代已经四十五岁了,但她的皮肤就像三十几岁的女人那样有弹性,而且,她平时的化妆和穿着都很时髦。不仅这样,她还经常同澄子一道热烈地讨论喜欢的男歌手的各种事情。现在她谈论这个叫做山木的摄影师的语气,就如同在谈论男歌手一样。
“这应该不是澄子的风格。总之就是男朋友吧,按理说这种类型的男人澄子是不会喜欢的。是下意识地同有别于井口君性格的男人交往吧。仅就这一点来说,澄子就没有忘掉井口君……我是这样认为的。”
井口是小田任总务课长时的部下,那时小田就觉得他是一个头脑聪明的人,在青年员工中可谓出类拔萃,是一个日后一定能进入领导层的大有前途的人。
在小田看来,让井口和澄子结婚是件非常好的事情,于是就常常找个借口带井口到家里来,同家人一道打打麻将吃吃饭什么的。还好,事情像他计划的那样顺利。随着井口和澄子的不断接触,二人逐渐产生了好感,关系也变得亲密起来……
当然,作为父亲小田并不希望澄子每天都这样沉浸在悲痛之中,相反,他希望女儿能尽快从未婚夫过世的阴影里走出来。现在澄子又有了交往的对象,小田却并不开心。
“澄子跟我说,父亲是绝对不会同意她和长发男人交往的……听这话,澄子也是很在意的呢……”
“那么,她跟你说什么了?”
“如果是自由职业者,长发的话还说得过去,工薪族是一个组织,所以衣着方面不能表现出太强的个人喜好。摄影师就不同了,这是一个完全属于个人的自由职业,父亲不会太过于反对吧……她是这样说的。”
“哦,是吗……”小田模棱两可地应道。澄子说的好像也确实在理。其实他本人并不想因为女儿的男朋友留着长头发就坚决反对,那样的话好像也没道理。可是,知道了对方是长发,而且是自由职业者,总是在感情上持抗拒的态度,这也是事实。
然而,就在与妻子谈话的一周后,小田竟然见到了那个叫山木善平的摄影师,而且是在非常尴尬的情况下。当然这次见面可以说是中了澄子的“圈套”。
那天,小田在公司接到了澄子打来的电话。
电话中,澄子说她就在父亲公司的附近,问爸爸可不可以请她吃晚饭。如果可以的话,那她就在附近的商场逛逛,等到父亲下班……
小田马上答应了下来。因为他想到自从井口死后,自己还一次也没和澄子在外面吃饭呢。而在以前,也就是在井口活着的时候,小田不仅和澄子在外面吃饭,而且还常常邀请井口一道……
然而,当小田在约定的时间来到澄子说的那间餐馆时,眼前的情景却着实让他大吃一惊:澄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位就是摄影师山木君。刚才偶然在外面碰到了,于是就邀请他一道来了,可以吗?”
听了女儿这样的介绍,小田根本无法说“不可以”。姑且不说当时小田的内心感受,至少表面上还要做个“善解人意”的父亲啊。
这就是初代所说的男人吗?小田边吃边观察着这个叫山木的男人。
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山木并不是长发男。虽然不是西装革履,但穿着打扮也并不出格。这个叫山木的男人身穿运动衫,如果硬要评价的话,那么可以说尽管不像公司的职员,但也不太像自由职业者。
那人的头发没有打摩丝或发胶之类的东西,但从那整齐的发际来看,头发应该是最近理的,大概还不到一个星期吧。
“通常情况下,摄影师……”听起来小田的话中多少带有一点不太友好的语气,“我觉得一般的摄影师都留着长发,而且穿着也……可是山木君却不是这样。”
“噢,不都是那样。我也是刚剪掉了长发,不过这也是经过了一番思考,才决定改变一下摄影师那种固定的打扮。”山木迎着小田的目光答道。
“那么你所思考的是什么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拍摄的照片很好那还说得过去;但如果相反,却故意打扮成摄影师的样子,不正好说明对自己的摄影技术没有自信吗?我也是突然才想清楚这个问题的。”山木的语调清晰流畅,让小田完全感觉不到他在有意地隐藏着什么,一副很实在的样子。
而且,在说话时,也没有无意识地眼球不停地转动。因为小田一直都觉得“在同别人讲话时,下意识地不停地转动眼球的人不可靠”。小田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他的喜好才故意这样做的。
总之,就这次会面而言,小田无法说出山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有什么明显的缺点。但是,尽管如此,小田却坚持认为这是对方刻意伪装出来的。
第二天,妻子初代问小田:“昨天你见到山木君了吧,怎么样?”
“见是见了,不过是澄子事先安排的,还说是什么偶然遇到的,净瞎说。”
“那孩子如果不这样说,又能怎么说呢?你到底觉得怎么样啊?”
“那个叫山木的人并没有留着长发呀,而且穿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嗯,可能是听澄子说过你讨厌男人留长发才剪掉的吧。虽说三十多岁有点大,不过也有很多优点,不是吗?”
初代的语调里充满了热情。也许因为攻破了小田关于长发的“观点”,她正开心着呢。
“有优点吗?”小田一字一顿地说,“这样刻意地迎合我,正是我所讨厌的。总之我对他不满意,我的意见很明确。”
“你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山木君留着长发,也许你会觉得不合格,因为你对长发有成见,可现在你为什么又这么说呢?如此说来,山木君怎样做才能让你满意呢?”
“总之,那个男人的目的是要和澄子结婚,所以在达到结婚的目的之前,故意剃掉长发,同时注意说话的方式,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那么,你倒是具体说说他究竟有哪些缺点。”初代不依不饶。
“目前还说不出。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听起来就是感情论呀。”
“这可不是无稽之谈。应该说,之前他一直留着长发,就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而现在这样突然就剪短了,只是要一味地讨得女方的满意而已。这不正说明了他是不可靠的吗?还不仅仅是长发的问题。我一定会找到剥开他伪装的证据的。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自信。”小田准备按照自己的理论去弄明白这一切。
“这样的话,你不觉得澄子很可怜吗?就因为你不喜欢长发,澄子请求山木剪掉了长发,可是现在,你又说出这么不可理喻的话来,这会让她很难做人啊。”
“但是,澄子是真的要和那个叫做山木的人结婚吗?”小田又确认似的问道。
“这还用说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特意找借口带给你看呢?这正说明澄子是多么在意你的感觉啊。”
“那么,井口君的事情又该如何办呢?”
“难道你希望澄子像个寡妇那样每天穿着黑衣服,一辈子都不结婚吗?你觉得那样更好吗?作为父亲,应该时刻将女儿放在掌心,不是吗?”
“可毕竟是我带他到家里来认识了澄子的啊……”
“这个我知道。这个井口是让澄子喜欢,可他不是又很快让澄子绝望了吗?没让他们早早结婚看来是对的。不过也不能因为你是为他们牵线的人,就这么强硬地反对澄子的新男朋友啊。”
“胡说什么!你内心深处真的是这样认为吗?”
“当然不是,不过,你说的这些让人不能理解的话,确实会让人这样想。你反对山木君的理论,只能认为是谬论……也许,山木真的如你所说,是刻意做出来给你看的。但是,如果能得到自己所喜欢的女人,希望同她结婚,为此而付出诸多努力,我反倒觉得他这样做很伟大。作为女儿的父母,我们不是应该觉得这是难能可贵的吗?你不这样认为吗?”初代现在已经完全站在山木一边了。
“好,不管怎么样,我们再等等看吧。”小田最后说。在这样说着的同时,在小田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一个具体的行动方案了。
第二天,小田叫来了一家名为“人事与兴所”的所长林先生。小田每年在公司的新人考试中要录用近二十名新职员,而对这些人的身份调查都委托给林的事务所来完成。所以,对于林来说,小田是一个很好的客户,因为作为人事部长的小田有权决定委托哪家机构进行新职员的调查工作。
听了小田这次委托的调查对象后,林将接待客人用的香烟夹在手指中点燃,然后说:“摄影业的竞争也是相当激烈的,如果到国外很少有人去的地方拍摄一些另类的照片,也会很快出名的。不过要去那种地方,需要很多费用……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如果同部长您的千金结婚,就会得到去拍摄或举办影展的资金。那么不管是谁,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林跷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说。
“哪有的事。我是绝对出不起那么高的费用的啊……”小田慌忙表白。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一下子被林给说中了,不免产生了一种愤怒。
“哈哈,我是开玩笑呢,”说着,林的嘴边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部长您可真的跟普通的高级白领有所不同呀。”
“说什么呢!说是高级白领,但却一点职务保证都没有,随时都有被解聘的可能……”
“是啊,不过这只是对普通的高级白领而言。像部长您这样的人,继承着父亲留下的土地,如果想要出售的话,按现在的价格可以卖到上亿日元呢。”林一脸的得意地窥视着小田。
“说什么呢?真被你吓到了。你知道得还真多。这件事公司里可是谁也不知道的。”小田压低了声音。
“啊,正所谓‘蛇的路蛇自己知道’。如果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话,那我岂不白做这个人事调查所长了?不过,请放心,这样的事,我是不会说的……”
“那就拜托了。如果让别人知道那可就麻烦了。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的……关于那个摄影师,能够帮忙调查吗?”
“噢,那是自然的。我一直都得到部长的关照。我会按照您的意思调查的。”
“那么,就拜托了。”小田向林致谢。接着他意识到林刚才的言外之意,“等等,刚才您说的‘按照您的意思调查’,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部长您所希望的调查方式。一种是那种已经确定是结婚对象的,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需要调查一下。这样的话,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的缺陷,我们就不报告了。还有一种情况,是对于过去有不太好的历史的,可能不知道的话反而会更好些。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要找出所有的缺陷,那么或多或少我们会用点特殊的方法。”
“特殊的方法?”小田重复了一遍,“难道还会造假吗?”
“是啊,比如找到一个曾被他抛弃的女人,这可以很容易地找一个。然后会以此做成贴着那个女人的照片、并有那个女人证词的调查报告。例如,‘不是那么好的男人’等等诸如此类。”
“但那个男人是会否认的呀。”
“就算是否认,那也无济于事。总之,现在有人这么做。部长您要用哪种方式呢?”
“这个……”小田思考着。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特别调查”。
但最后小田还是拒绝了“特别调查”。
无论怎样,这个调查应该是真实的。小田这样决定。如果有什么不真实并由此造成他们分手的话,那么他会被澄子恨一辈子的。
而且,小田也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林所长。如果委托他进行了“特别调查”,那么很有可能,他会以此作为把柄来要挟自己。
“实际上,从令爱的角度来看,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她本来就有这样的担心,所以还是不要做那些会引起麻烦的调查为好。”
“可是……”小田低声道,“我是绝对不同意我女儿和那个叫山木的摄影师结婚的。所以,就是再小的问题,也请都写到调查报告上。但是,绝不能有刚才提到的那种‘造假’……请一定做到啊。”
就算不用“特别调查”也能揪出山木的尾巴,小田有这种预感。
身为摄影师这种相对自由的职业的独身男子,而且,他已经三十岁了,肯定有一两个有特殊关系的女人。
果然,小田的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
在他委托林调查后的第三天,林满脸兴奋地来了:“部长,可真是太好了!如果不调查的话,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离过婚吗?”小田请林所长坐到沙发上。
“不是,如果是离婚的话,就不算是什么问题了。因为离婚在现在的年轻人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现在正在进行中的事情呢。”
林将招待客人用的香烟抽出一支。小田用打火机帮他点着,然后接着问道:“你说的‘目前正在进行中’,难道是同女人有关的事情吗?”
“是的。是三个女人。”
林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而且闭上了嘴,饶有兴趣地盯着小田的眼睛,好像在等待着小田的反应似的。
“三个人?这三个人都在交往之中吗?”
“是啊,怎么样?很重要的情报吧?一个是经营洋服店的女老板,一个是美容师,还有一个是咖啡店的老板娘。已经查到了她们的姓名。”林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在小田的面前打开了。
纸上写着三个女人的姓名、年龄和住址等信息。三个人都住在东京,年龄分别是三十五岁、三十八岁和四十二岁。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人在经济上都是独立的,山木经常在她们的住所出入,其中的蕴意部长您是怎么看的呢?”
“难道说是个吃软饭的男人吗?”小田说着倒吸了一口气,眼前浮现出山木的形象。应该说他并不是一个美男子,就相貌而言,死去的井口应该更胜一筹。不过,那三个女人好像应该是被三木征服的吧,所以才会在经济上资助他。
在女人的眼中,也许山木非常有魅力呢……
“是啊,他的摄影作品经常被周刊登载,所以,得到的稿费也不少。但如果在生活上追求享受的话,还远远不够,因此他才去结交那些在经济上有一定实力的女性。不过,对他而言,也许是欲望和利益双收吧……”
小田看着林的眼睛问道:“这都是真的吗?不是你上次说的什么‘特别调查’的结果吧?”
“是真的,我可以发誓。”林迎着小田的目光认真地说,“这样的结果绝不是通过‘特别调查’弄出来的……”
“嗯,是啊。从那三个女人手中淘来的赏金也许是可以炫耀的大金额呢。”小田决定相信林的话。
林调查的详细报告,在第二天送到了小田的公司里。
小田把报告反复看了两遍,感到自己的思想好像停滞了。人们常说现在是女人的时代,或者说女人是半边天,尽管好像这是胡说,但具有相当经济实力的女性是不愿意被丈夫束缚的。这种情形也是一种欲望的满足吗?在这样的现代社会里,也许像山木这种人是可以被称为英雄的……
男人的毛病就是要从女人那里得到金钱……有人是这样认为的。这样看来,山木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不过单纯站在第三者的客观立场上看,他这样生活,或许也很让人羡慕吧。
山木一生所要从事的事业是他现在所选择的摄影。但是,现实地说,仅仅靠摄影是无法满足生活需求的。所以,很多从事摄影的人也会同时到公司去工作,或者打短工等,以补贴生活所需。然而山木却不是这样,而是采取了现在的这种生活方式。如果单纯从出卖自己的某一部分来说,他这样做也许和那些到公司工作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的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是也有一些没有名气的作家到酒吧去当女招待(过去人们都称之为“陪酒女郎”)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吗?山木也不过是和这些人一样而已……如果成为一个成功的摄影家,那么他在年轻时是怎样生活的,别人不应该去苛求他……
尽管小田这样想,可是要将这样一个人作为女儿的结婚对象,那么他就根本谈不上是“英雄”了。小田完全可以想象到以后澄子生活的艰难。
并且,如果真的有摄影才能的话,在出人头地之前的时间,作为妻子的父母给予一定的资助,从长远来看也不失为上策。但问题是,根本无法肯定山木具有这种优秀摄影师的潜质。
对于在现实生活中同时和三个女人有这种交往的男人,除非是神经不正常的人才会把独生女儿嫁给他……
可问题是如何才能将山木的这些秘密让澄子知道呢?对此,小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告诉她自己委托“与兴所”进行了调查的话,澄子可能会完全不相信调查的结果,而且她一定会说,“这是多么卑鄙的行为,爸爸是应该知道的呀”……
澄子从小时候起,就常常会情绪激动,对于这次调查得到的事实真相,她一定会大发脾气,看也不看就把报告撕个粉碎。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有的家长会揍孩子一顿,但小田担心的是澄子会因此而离家出走。
如果澄子因此而离家出走和山木同居的话,那么仅仅靠父母的力量是无法让她回来的。而且她已经成年了,就算是报警,警察也不会出面干涉的。
因此,小田决定避免自己直接将报告交给澄子。
那么,匿名投递给澄子又如何呢?也可能澄子就算知道了山木的情况还是不肯离开他。而且如果是匿名邮寄的话,澄子会怀疑其可信度。
经过反复考虑,小田最终决定还是自己对澄子说。
这天他回到家后就把澄子叫到了身边。“澄子,有件事我要问你,你是准备以后同那个叫山木的摄影师结婚吗?”
“是的,虽说现在还早,不过我是这样打算的。”澄子语气坚定地回答。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有些话你最好还是要认真听一听。实际上,我有个朋友,当然他也是摄影师。最近我偶然在街上碰到了他,在聊天中,他提到了山木的名字。当然我说是他提到了,确切地说是我问他的。他说,因为是年轻人,他不是十分了解,他答应帮我打听打听,今天,他来电话了。”
尽管是小田精心编造的开场白,但这样当面说谎对小田而言还是比较困难的。
澄子显然识破了这个谎言,一脸嘲讽地笑着说:“自然对他的评价是非常不好的啦。”
从和澄子谈话的第二天开始,小田决定杀掉山木。他觉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能拯救澄子的方法了。
那天,澄子说了一句“自然对他的评价是非常不好的啦”之后,小田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的朋友说的一定是山木君同时和洋服店老板、美容师还有咖啡店的老板娘交往,还常常向她们讨些小钱的事了。这样的评价还能好吗?”澄子答道。
“你说什么……”小田吃惊不小,“怎么,你都知道了?即使知道了这些,你还要和山木结婚?”
“他已经向我保证过了,和我结婚之后就会结束和那三个女人的关系……为了证明给我看,他才剪掉了长发。”
“难道你相信他的话吗?”小田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相信。同那三个女人的关系是他主动告诉我的。我想他正是要彻底清算这种关系才决定告诉我的。”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你和那个男人结婚呢……”小田绝望地说。
“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都不重要。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我也没奢望举行风光的婚礼,我只是想到区政府注册登记就行了。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得到父亲的许可吧?当然我非常感谢您将我养育这么大,但是,父母和子女之间是相互的吧?”
“你说相互?”
“是啊。父母养育子女,是非常不容易的。然而,从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也得到了快乐,不是吗?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孩子也是父母活着的希望。我说得不对吗?这样说也许有些过分,不过确实是这样的。”
小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望着澄子。他从来没想到澄子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这也是受山木的影响吗?小田想,即使告诉她山木的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澄子也无所谓……这样的话,除了杀死山木还真的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当然,小田也不是没想到给山木一大笔钱,让他提出分手。但是,很有可能的是,山木在拿到这笔巨款之后到大阪或九州去,然后呢,他会通知澄子,那么澄子可能马上就会去的。
小田也想到让澄子出国,但是在出国之前她有可能离家出走,而且山木也会追随澄子在某个地方会合。现在只要按月付款,就可以到国外旅行,即使让澄子出国,也根本无法企盼让他们彻底分手。
要不就让暴力团去恐吓一下山木……但是,一旦同暴力团有了关系,那么这一辈子恐怕都不可能摆脱他们。所以这是最最下策。
想来想去,除了要山木的命外,别无他法。
小田在脑子里进行了许多设想,最终他决定采取这种办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就不用命令或委托任何人了。他自己来解决就好……否则,比如委托林来做的话,那么就等于埋下了被他要挟的种子。
这样一来,小田就会在他一直坚信是胡说八道的推理小说的世界里把自己隐藏起来……
五天后,小田邀请山木一道吃晚饭,说是要谈一谈有关女儿的事情。对方没有任何怀疑就满口答应了。
他们先在饭店的大堂会合,然后就在那儿的餐厅吃了晚餐。吃饭时,小田把澄子之前的未婚夫井口的事情告诉了山木。
“那个,也不是自杀,虽然最后警方认定是意外事故,但实际上其中还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真的吗?那是什么呢?关于井口先生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井口先生的公寓就在我家附近,所以最初跟澄子小姐交往时我还觉得是一种缘分呢。”
“这样看来,澄子已经跟你说过了,是吗?”小田歪着头,通常情况下女人会将以前男朋友的事情隐藏起来的,澄子究竟为什么要告诉对方这件事情呢?
“嗯,听说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轻职员呢。”
“实际上这件事……”小田突发奇想,“他的死,实际上同澄子有关。虽然这话没和澄子说过,但我始终是这样认为的,因此常常为此而苦恼。”
“是因为澄子小姐吗?”山木好像受到了某种打击,停下了手中的叉子。
“是的,小田澄子这个名字,我找人看过了,说是克夫的名字。虽然我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但是现实中的井口君就是这样原因不明地死了……所以,如果山木君同澄子结婚的话,那么在此之前最好去做一下健康检查……”
毫无疑问这不是真的。小田是想让山木99lib?打消和澄子结婚的念头,否则也难逃死亡的命运。这样说,也算是小田最后的抵抗吧。
“啊,是这样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及时采取措施的……”山木开心地笑了。而且开始把叉子在手中转动起来。看来他根本就不相信关于名字的说法。
很快二人吃完了饭走出了饭店。
两个人走在街上,小田问他是否愿意再到酒吧喝一杯,山木很高兴地说愿意陪同。
二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小田从口袋里拿出了口香糖放到嘴里,“刚才的菜咖喱味道很浓啊,口腔里口气很重的话,小姐会讨厌的,怎么样,你不来一颗吗?”小田说着递上了一颗口香糖。
“噢,谢谢。在银座喝酒,是要学会一些东西啊。”山木好像是要附和小田似的这样说着,并把口香糖放进嘴里。
小田慢慢地加快了脚步。因为有必要同山木拉开距离。
他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似的向前走着。时间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过去了。
山木应该已经咀嚼了口香糖了吧。那上面涂抹了氰化钾。在数到二十之前就会出现症状。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小田没有回头就这样一直向前走去,十九、二十,已经解决了吧。
然而小田还是没回头,他低着头继续向前走,要避免同熟人打招呼,因为那样以后会很麻烦。
二十九、三十,还没有……他克制着要探个究竟的念头。
他很清楚,这一段路是多么重要,如果平安地度过这一段时间,那么他就不会被怀疑了。
四十九、五十。
小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在离他大约有二十几米远的地方聚集着一群人……
成功了。小田在心底庆幸。正好就在他旁边不远处有一个出租车停车站,他就在那里停住了脚步。
他拉开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的车门。
第二天的周刊上有一小块文章,报道了山木意外死亡的消息。死亡的地点是银座。
然而,小田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澄子。因为他担心告诉她时会不留神被她从自己的表情上看出破绽。
澄子一般不看报。这时她正边吃吐司边悠闲地看着电视。有客人来访是在早餐之后不久。
出去开门的初代带回了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印着“律师户村顺一”。
“说是要找澄子……”
“找澄子?有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山木君的朋友……”
小田感到疑惑不解,带着澄子来到了客厅。
户村礼节性地表示了贸然来访的歉意后,马上进入了主题。“小姐您知道山木君昨天傍晚突然死亡的消息了吧?”
“什么,是真的吗?我不知道。”
澄子的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难道这对于她的打击如此沉重吗?小田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吗?我想你会这样说的……实际上山木君在生前委托我保管了一个信封,说是如果他意外死亡,我就可以打开信封,会马上知道谁是凶手。于是,今天早晨我打开了信封……”
“爸爸,我,已经完了。”澄子用近乎哀鸣的声音说,小田一阵心痛。
“户村先生,”小田说,“虽然我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你这样来骚扰我女儿……”
“不,那么,我就来告诉你。山木君的遗书就是装在这个信封里的照片。犯人肯定就是令千金。而且她有杀人动机……”
说着,户村将一张手掌大小的照片递给了小田。照片上是一个公寓的阳台。在阳台的栏杆外面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在向下面坠落,而在阳台的里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的双手正将男人推向楼下。
“这个……”
“是的,是令千金吧。是她将之前的未婚夫井口先生……”
“澄子!”小田叫道,“这照片到底是……”
“山木君偶然在附近用远距离照相机拍下的。他说如果我同他结婚他就不公开这张照片,没有办法。不然的话,他就把照片交给警察,那我就完了……”
“而另一方面,山木君担心被他威胁的令千金会杀死他,于是就把这个信封委托我保管。所以这件事澄子小姐恐怕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吧。不是这样的吗?”
“是的,没错。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不能杀死山木君,因为我很清楚,如果山木死了,我也会倒霉的……你说我会杀死他吗?”
“可是,不是你的话,凶手又会是谁呢?”户村用追问的语气说。
小田没有理会户村的话,“你为什么要这样杀死井口君呢?你……”
“因为他和另外一个女人一起进出那种旅馆,被我偶然看99lib?到了。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并且我还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的……”
“嗯。有这样的事情啊?就因为这个,就把他杀了吗?你可以告诉我呀……再说井口君是一个男人,难免有时候会经不起诱惑的,不是吗?”
“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他。况且,这对爸爸您也是非常不好的呢……”
“对我不好?井口君带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小田凝视着脸上的淡妆已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澄子,然而她的回答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不能说啊。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就去问问我妈妈吧……”
澄子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屋门外“砰”的一声闷响,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作弊
真木和平时一样喝着牛奶从浴室里走出来。
要是换了别人,在这种场合都是泡在盆塘里喝啤酒,但真木天生对酒精过敏。
“我说,你看这个……”就像等着真木喝牛奶似的,妻子雅子把一张纸放在了桌子上,“看看良则的考试卷吧?”
“啊?100分……”
真木情不自禁地把那张纸拿了过来仔细看,上面排着数学公式,都是两位数乘两位数的数学题,大概有50道。
全部画了红圈。
“答得很快,而且全都对了!”
上面还有一行这样的红字的评语。
“嗯,了不起!那家伙睡了吧?”
要是他还没睡,真木好想夸他几句。
“都睡下一个小时了。他不但是这些题,而且其他的内容也答得不错。他是第一个交试卷的,而且全答对了。看来,请百合枝老师来对了吧!”
一个月前,良则一直跟着一名叫小泉百合枝的女高中生学习。雅子和良则都管这位家庭教师叫“百合枝”。
小泉百合枝是雅子认识的一个美容师的外甥女。
一次,当雅子在做头发时美容师问道:“您府上的孩子是小学生吗?去不去私人学校补习功课?”
“噢,我丈夫说小学生没有必要去补习。我也不同意。”
“那可以请一个家庭教师嘛!我姐姐的女儿上高中二年级。她想毕业后当教师,所以想打工,为小学生补习功课。”
似乎当时这个话题就是这样说了下去。
真木因公出差去了中国。一个星期回国后雅子便对他讲了。
雅子的那句“请百合枝老师来对了吧”——当时是在雅子的坚持下,真木才同意的。
“可是有些怪呀!”真木一边看着良则的答案一边问道。
“怎么怪了?”
“答案嘛!一般两位数的乘法应当写上计算公式,可他只写了答案。”
“是啊。”
雅子努了努嘴。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像你说的那样,两位数乘法是笔算吧?那是三年级的学生毕业时的计算方法。而四五年级时就用计算机或算盘计算了。所以,心算就可以算出得数……”
“噢,这么说,良则已经用计算器了?”
“嗯,他计算器和算盘都没有用,他说他用的是默算法。”
“默算?是不是作弊?”真木问道。
“不是的。他说是百合枝老师教的一种方法。”
“你等一下。这个‘默’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一种新的作弊方法?”
“不,怎么会教孩子这种东西呢?怕是一种新的计算方法吧。我记得电视节目介绍过的。”
“可是什么‘默算’?”
于是,真木从放在起居室一角的书架上取下了大部头的字典《广辞苑》。
他从“默”字里没有找到这个词。一直查到这组拼音的最后一个字也没有找到对“默算”的解释。
“怎么样?找到了吗?”雅子也探过头看着字典问道。
“没有。恐怕是什么流行的俚语吧。”
“什么?要不,把良则叫起来问问?”
“算了,别叫他了。”
真木合上了《广辞苑》。
第二天的下午,真木又想起了“默算”这个词。那是他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荞面馆里吃油炸虾时听到了这个词。
店里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笑话节目,不知道演员是谁,但好像他说出了“默算”这个词。就这么一个词,一下子引发了真木大脑里储存的关于这个词的记忆。
啊,也许这是个在影视界里流行的词吧。真木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炸虾一边这样想着。
他一回到公司就进了图书馆。径直去了辞典书架,那里摆了几本国语辞典。
他一本一本地找,最后发现有“默算”一词的辞典有两本。
[默算]利用计算机游戏或应用程序,使用没有被公开的操作方法获得有效的成果。(三省堂《大辞林》)
[默算]利用计算机游戏等尚未正式操作方法进行有利的展开。(三省堂《新明解国语辞典》)
从这里来看,似乎那是一个计算机游戏的语言。对于真木来说,自己是个“电脑盲”,所以,他根本不知道也不为怪了。
雅子也同样不懂什么计算机游戏。她虽然解释“默算”就是“特别的方法”,但她同样也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真木对“默算藏书网”一语更有兴趣了。
一天,真木事先给家里打了电话,然后比平时早很多地回到了家。因为如果不事先和家里说一声,夫人就不会准备他的饭。
他想早点把家务处理完,好问一问良则“默算”是什么意思。
真木回到家后,在卧室里换好了衣服,这时雅子进来了。
“今天也是好消息,他又受到了表扬……”说着,她把作业本让真木看了。
“良则昨天的算术成绩在班里是最高的,不仅算术成绩,而且对学习也有兴趣了,我太高兴了。”
在作业下方盖着“尾花”的印章。
“这是什么?”真木一边把作业本还给雅子一边问道。
“这是学校和家庭的联系本。到现在为止全是表扬的评语。所以,这孩子也爱上学了。”
“这个‘尾花’呢?”
“是他的班主任。”雅子愣住了,“就是尾花妙子老师呀!”
“噢?班主任不是叫饭吗?”
“不哇……”雅子皱着眉说道,“他是以前的老师。当了五年班主任后换了尾花老师了。反正她总是表扬良则。”
“嗯,这也不错嘛……”真木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说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爱上学了?”
“还不多亏了百合枝老师!他是个独生子,从学校回来后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多闷呀!百合枝老师一来,不就像有了个姐姐一样吗?每到老师来的星期三和星期五,他就像没了魂一样兴奋。而且他希望得到百合枝的夸奖就拼命努力学习呗。”
“啊?他不会是恋爱了吧?”
真木说着笑了起来。他在小学五六年级时就迷上过女中学生。
“真的呀……”雅子也大笑起来了,“百合枝老师是高中生,那么说可不太礼貌呀!”
晚饭是素菜烧牛肉。
真木平时一个星期只能早回来一两次,那时家里就做这道菜,雅子认为一家人到齐了的时候做这道菜最好。
“啊,来这块吧!”真木夹起了一大块牛肉放进了儿子的盘子里。
“啊,谢谢。”
真木听完这句话后就盯着良则的脸,似乎他没有看到过儿子这个样子。
良则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高兴地笑着。
他还是有了变化,而且一定是受了“百合枝老师”的影响吧……
“那么……”真木突然开了口,“良则,你知道‘默算’这个词吗?”
“什么,什么‘默算’?”良则奇怪地反问道。
“就是算数呀!算题的时候使用的‘默算’法。”
“什么……”良则一副不解的样子看了看雅子,“妈妈,您说什么?”
“别这样嘛!”
“什么别这样……”
“你真的别这样!”真木说道,“你妈妈都知道了,爸爸不知道,这不公平嘛!”
“这……”
“这个‘默算’是什么技巧?教教我吧?”
“不行!”良则意外地一口拒绝了。而且口气强硬。
“不行?为什么?”
“也就是默算嘛。默算就是不能教的。”
“那就怪了。”真木说道,“不是家庭教师教你的吗?”
他不能像雅子和良则那样直呼“百合枝老师”。也许因为她仅仅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这个意识在作祟吧。
“那个默算是百合枝老师想出来的。她自己创造的,这个方法谁也不教。因为不是我发明的,我不问问老师就讲出去的话……”
“啊,那就问问吧!”真木有些敬佩的样子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同意,这也算是规矩吧。”
“啊,是要有规矩……”
真木歪着头想了想:良则的话也是对的。
“而且……”良则接着说下去,“我对妈妈说过‘默算’的话,可没有说过怎样是‘默算’,所以,不对爸爸讲也就不算是什么不公平了吧?”
“啊,这倒是。但说真的,你爸爸一看到你的作业还真吃了一惊呢。良则你真的有比电脑和算盘还要快的计算方法?”
“嗯……”真木非常注意良则的回答。但那不是充满自信的“嗯”,让他感到儿子有些迷惑不解。
“那么,吃完饭你就当着你爸爸的面做一遍,让他也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良则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就是两位数的计算呀!让你爸爸出题……”
“那可不行。‘默算’可不是杂耍供人看的。”良则的右手挥动着筷子。他的脸变得通红。
“你……”
雅子用目光向他示意,似乎还要追问下去。
“明白了。”真木无可奈何地说道,“算了吧。我再问问‘百合枝老师’吧。她要是知道当父亲的想知道什么是‘默算’,一定会告诉我的……”
“嗯……”良则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真木拿着良则带回家的那些算术题到了公司。
公司里有毕业于理工科的大学生。他认为这些人一看良则的算术题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为了拿走这份作业,他还和雅子吵了一架。
她说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非要弄清什么是“默算”。
“我是这个意思,万一这个‘默算’是一种作弊的手段,那对良则的将来是非常不利的。而且教小学生作弊就更严重了。这样,我们就不能要这样的人当家庭教师了。”
“可你拿到公司就知道是不是作弊手段了吗?你们公司难道还有作弊专家……”
“不是的。公司里……比方说古贺君吧,他就毕业于大学的数学系。所以,让古贺君一看答案他就明白那个‘默算’是怎么回事了。如果连他也看不出来,就说明这是一种作弊手法了。这样的话,就要辞掉这个家教了……”
“太可笑了!”雅子大声喊了起来,“那个古贺先生也不是什么神仙,所以,他也未必就能看明白。他的判断也不是绝对正确的!”
“虽说不是绝对正确的……”
“这样怎么样?”雅子想出了一个妥协的办法,“如果古贺先生也不明白,你干脆就直接问百合枝老师吧,要是她也说不清再辞退。”
“嗯,你还真聪明!”
真木同意了雅子的建议。
他一到公司,马上把良则的问题卷及答案复印了一份。
一共有三十道题。开始一看以为是五十多道,实际是一种错觉。
然后他拿着这个复印件去其他科找古贺。
古贺比真木入公司晚两年。在以前一次制作公司运营方案时他得知古贺毕业于大学的数学系。
被真木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古贺马上回过了头。
“啊,少见啊!”他笑了起来,“有事儿吗?”
“哎呀,我拿来点东西请教你这大专家,见笑了。”说着,真木就把复印件放在了古贺的办公桌上。
“这个都计算好了吗?”古贺看看复印件说道。
“嗯。不过,我想知道这种计算方式是不是比电脑或算盘计算更快的一种‘默算’。”
“‘默算’?啊,我知道了,是比用电脑算出答案更快。”
古贺说着就在复印件上用铅笔写道:
24×26=624
72×78=5616
93×97=9021
……
真木一看就明白了。
古贺的铅笔龙飞凤舞,一刻不停。也许古贺在用“默算”,但外人看不出来。他的速度完全像是用打印机打印出来一般。
“是啊……”
古贺写完之后又把复印件推到真木面前。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
“真不得了!”真木惊讶地说道,“不愧是数学专家呀!这是‘默算’吗?”
“对,这是‘默算’的一种。数学和‘默算’本来没有关系。但这些题有一个规律,看明白了就简单了……”
“规律?”
真木的目光落在了古贺推回来的复印件上。
“怎么样?”古贺问道,“明白它的规律了吧?”
“不,很遗憾,我……”
“那我就解释一下,请坐……”
古贺说着把真木让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
“嗯,第一题是24×26。它的4和6,您有什么联想?”
“4和6吗?啊,如果有5的话,就可以连成4、5、6。”
“不错呀……”古贺一边抚摸着下巴一边说道,“也就是说,第二题的2和8,以及第三题的3和7……看了这些,您认为这里面有什么规律吗?”
“这个……”真木不解了,“第一题的个位数是4和6,第二题是2和8,第三题是3和7……这三个数组合起来的话都是10。”
“对,正确。”古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关系叫‘互补数’的关系。这些题就是全部的乘法的个位是互补关系的数式。”
“那又怎么样?”真木又重新看了一遍复印件,的确是自己观察的那样。
“怎么样?”
“是那么回事儿。可古贺先生,这不一看就非常明白吗?”真木对这点不解地问道。
“噢,是这样的……我对数学来说更喜欢数字,我看到大街上行走的汽车牌号就想它们相加是多少。这是我的嗜好……”
“那么,在个位上的数相加等于10又怎么样?”真木问道。
“噢,这里写的数式就是另一个规律。我想是非常简单的。”
“嗯,这么说吧。比方说被乘的个位数相加是10的话,同样的数字……”真木大胆地说道。
“对,如同您讲的那样,这里的数式个位数相加全都是10。怎么样?因为这里是乘法,两位数乘法是两个数,在和10相比时是一样的。而且个位的数字有了互补关系。”
古贺拿“24×26”举例。
“这是一个两位数的乘法。个位数的积就是它们相乘的24。”
“而且这次是10位的计算。10位数一方面是1。相互乘了一遍。所以,在这个数式上就是2+1=3再乘2。也就是2×3=6。”
说着,古贺在刚才写的“24”前写了“6”。“这个624就是24×26的答案。以下也一样,用同样的方法就可简单地得出答案了。用这样的方法,当然比电脑和算盘要快了。”
“嗯……个位的和是10,并且10位数同样的场合下……这样的乘法就可以使用这样的计算方式。”
“对,还要证明它的规律是正确的。”古贺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能证明吗?”
“数字的世界里的规律是能够证明的。来看看吧。”
古贺便把真木拿来的那张复印件翻过来,在背面这样写道:
[10A+B][10A+(10-B)]
=100A2+100A-10AB+10AB+10B-B2
=100A2+100A+10B-B2
=100A(A+1)+B(10-B)
“应当是这样的。如果24×26的算式,A就是2,B就是4,最后的公式就是把A和B带进公式里。试一试吧。”
100×2(2+1)+4(10-4)
“重要的是把2和3相乘等于6放在100的位置上,这样,1和10进位的情况下,将4和6相乘一写就可以了。”
“啊,这下我明白了……以后的我再慢慢想吧。啊,非常感谢。”真木说完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从您府上来的电话。”当总机员说时,真木的心中微微一惊:会不会是良则碰上了交通事故……
如果不是紧急的事情,雅子不会把电话打到公司里来的。
“是……”
“对不起,您现在忙吗?”雅子急切地问道。
“啊,还可以,出了什么事儿?”真木马上问道。
“不是什么急事,还是‘默算’的事情……古贺先生怎么说的?”
“这个……”
真木觉得有些奇怪。她也关心古贺的回答吗?可为了这个,她会打来电话……
“还是‘默算’的事啊,我自己算了一下也感到惊讶。”
真木从古贺那里听完“课”回来后也重新算了一下那些题,他用古贺讲的方法计算,果然时间比正常的快了90%。
“这个嘛……您觉得有必要当面问一下百合枝老师吗?”
真木从雅子的口气里察觉到雅子突然变得很沉着了。
“嗯,可是……”
“今天是星期三,也是百合枝老师来的日子。如果您能早回家的话,我想就会见到她的……”
“早点?几点好?”真木问道。
“平时她3点来,6点左右回去。所以,您6点前到就可以……”
“今天6点可回不去。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有什么事吗?”真木问道。
似乎雅子很想让真木和小泉百合枝见个面。
“今天从百合枝老师家里寄来了中元节的礼物。而且她父亲还写了信……”
“中元节的礼物……可应当送礼的是我们嘛……”
“是啊,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只是那封信有些奇怪。什么‘非常抱歉,常在您家吃饭,还留宿,非常抱歉……’”
“留宿?”真木问道,他出差的时候也许小泉百合枝在家里留宿过?
“不是呀!她连晚饭都没有吃过。每天我都为她准备了饭,但她从不吃就回家了。”
“这么说,她家里人一直认为她住在了当家教的学生家里了?”
“只能这么认为吧?所以,您快点回来问清这一点。”
“可要问这个,你问不就行了吗?你看到她父亲写来这样的信问一问也不为过嘛。”
“是倒是……”雅子有些难言之隐似的,“老师来的时间里,良则一直不离开我们,在他面前问这么复杂的事儿……”
“是啊……”真木苦笑了一下,“良则不离开吗?看来,他真的喜欢上她了。”
“是啊。昨天夜里您还说良则是初恋,我也真有了这个感觉。他对她还是很尊重的。”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木问道。
“什么样嘛……和电视里看到的女高中生不一样。她不涂脂抹粉,也不穿女学生时髦的白线半高裤袜,短发,外表一看和男孩子似的。动作则是个女孩子样子,反正一句话说不清楚。”
“她……高中二年级……”从周刊杂志上得知,现代社会里从事卖淫的女高中生不少。也许她是留宿在了男人的家里……
“好吧……”真木下了决心,“我今天6点到家。所以,你一定要留住她!”
“明白了。可工作不要紧吧?”
“啊,只有两件事。其中一件可以明天再办。”真木答道。
这一天,真木处理完工作,于6点10分回到家。
他一进家门,就先看了一下放鞋的地方。那里如果有一双没有见过的女式鞋,就证明小泉百合枝没有走。
但没有看到他期望的那样的鞋。
“我回来了……”他说了一声就脱了鞋。但家里没有反应。
他进到餐厅,只有雅子一个人呆在餐桌旁。
“百合枝老师在良则的房间里?”真木小声地问道。
他是在有可能被百合枝听到的情况下才用“老师”这个词。
“嗯,今天她休息……良则可能因此十分沮丧,把自己关在屋里,玩游戏机呢。”
“休息?她是这样说的吗?”
“对,下午3点她没来,我觉得很奇怪,正好她打来电话,说因为临时有急事不来了……于是我马上给您打了电话,可说您外出办事了,然后就直接回家。”
“是的……”
真木没有换衣服,就这样坐在了桌子旁。
一路上,他想好了要问小泉百合枝的几个问题,但这样一来就白费了。良则也一样,十分沮丧的样子。
“不过,您不觉得有点怪吗?”
雅子一边说着一边为真木泡了一杯茶。
“奇怪?谁?”
“百合枝老师呀!”雅子把茶杯放在真木的面前。
“要说有急事,我们可是在这之前说好的呀!这不是违约吗?”
“怎么给她的酬金?”
真木喝了一口茶问道。
“每个星期她来两次,一个月一万日元。要是这样的话,没有确定她临时不来怎么办。”
“一个星期两次,一个月就是八次,每个月一万,是不是太便宜了?”
相当于一次一千二百五十日元,要是每次按三个小时算的话,相当于每个小时四百多日元。
“不过,介绍人山形美容师就是这么说好的。而且她的本意是通过给小学生上课锻炼自己,没有打算赚钱呀……”
“你说的那个美容师是什么人?”真木问道,这也是他在回家路上想过的有关问题之一。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挺爽快的一个人。”
“良则现在的班主任什么样?”
“什么?噢,是尾花妙子老师啊!她有三十多岁。”
“结婚了吗?”
“啊,结了。她丈夫是中学老师。”
“孩子呢?”真木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
“没听说过。怎么了?”
“噢,打听一下。”真木只说了这么一句,“你说那个美容师是百合枝老师的姨妈,是真的吗?你在和百合枝老师聊天中说过美容师的事情吗?”
“啊,从没有讲过。一开始由山形先生介绍来时……”
“噢……”真木站了起来,“先吃饭吧,我去换衣服。”
真木产生了一个疑问。
良则在从小泉百合枝那里掌握了“默算”法后学校里出了适应于“默算”的考试题。而且不是一道两道,是三十道题。然而都是以“默算”为目标的。
是不是太巧了?不是让人容易感到是知道“默算”法的人出的考试题吗?
其结果是,良则的考试成绩全班第一。第二天,在联系本上,老师写了表扬良则的评语。
而且一旦表扬了良则,也就相当于表扬了家庭教师……
如此想来,“百合枝老师”一定和班主任尾花有着什么关系……
第二天早上,真木和平时一样穿着睡衣刚坐在餐桌旁,雅子就拿来了晨报。她用手指着一处小声说道:
“您别出声,好好看看这段儿。”
“就是别让良则听到?”
“对,一会儿他起床了千万别说这件事儿。”真木奇怪地拿过来报纸。
《高中生在饭店莫名死亡》
昨天夜里11点左右,S区的一繁华大街某饭店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名女性可疑尸体。
当天下午5点左右,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和一名二十来岁的女性进到该饭店,但过了退房时间还不见客人退房。客房服务员进去了解情况时,发现男客已经不在了,那名女客死在了房间里。
辖区的警官调查了该死者的随身物品,查明死者系家住M区的高中二年级学生A子小姐(16岁)。她对家人说去做家教出了门。
S署警方正在寻找失踪的男性下落。
以上就是消息的大致内容。
“咦……”真木吃惊地看着这篇报道。他明白了雅子想说什么。报纸中说的这名死者A子极有可能是小泉百合枝。
的确,高中二年级学生和当家庭教师去教课离开了家这两点,证明她极有可能就是“百合枝老师”。
可是如果良则得知百合枝老师的死亡消息肯定会受到打击的。所以,雅子一再强调不要在良则面前提起这件事。
“喂,今天我不上班了吧?”真木说道。
“什么?为什么?”雅子正好把良则带了过来。
“万一和这件事有关系,肯定要来问这件事。那时我在场不更好吗?”真木有意没有说出“警察”二字。
“要光是那样的话……”雅子皱了皱眉,“您今天不去拜访顾客行吗?”
“那倒没有什么。我就说我发烧,动不了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去接。”真木想可能是警察,便取下了听筒,“喂……”
“对不起。”对方是个女性,“夫人在家吗?”
“您是哪一位。”
“我是美容师山形。”
对方通报了姓名。
“啊,她这会儿正在看着火,一时半会儿离不开,有事儿可以对我讲吗?”真木说了一句谎话。
“是嘛。您看今天的晨报了吗?上面登的那个学生就是我介绍过去的高中学生。我希望你们别说是我介绍去您家的。”
“这是为什么?我们对警察还是应当讲实话吧?”
“啊。不过,那名男性凶手已经自首去了吧?这么一件小事不讲不会怎么样的。”山形这样解释道。
“你是说凶手吗?那您知道那个人?”真木又叮问了一句。
“嗯……那么,我再打电话吧。”
也许山形认为她请求的这件事办不到吧,她突然挂了电话。
“是谁?”雅子奇怪地问道。
“是山形女士……她说不要说那名死的高中学生是她介绍来的。”
“咦?为什么?”
“啊,她说男性凶手自首去了。”
山形没有说谎。从高中女学生尸体旁逃走的那名男子一大早就去S署自首了。
这天没有去公司上班的真木从午间新闻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新闻是这样报道的——
那名男性叫尾花源一(35岁),职业系M区的区立中学教师。
那名死者是他教中学时的学生。一年前两人又联系上了。
星期三的夜里,他带着她去了S区的一家饭店。在他们发生性关系并在达到高潮时她突然出现了痛苦的表情,随后就安静了下来。
“我想叫来大夫,但如果我被发现和未成年女子发生性行为有可能被开除公职,于是我就逃离了饭店,但我并不是有意杀害她。”
他是这样辩解的。
S署以“违反青少年保护条例”逮捕了该男子,并等待尸检结果。到时将对他进行详细调查。
“那他就是杀人了?”看完了新闻的雅子这样说道。
“嗯,有那种在性交过程中勒住脖子让对方窒息的游戏。”真木继续说下去,“这名男子叫尾花,是不是尾花老师的丈夫?”
“也许吧。他的职业又是中学老师……尾花老师太可怜了。也许她会辞职的……”
“嗯,会的。”真木说道。
“不过说真的,是不是有点奇怪呀?夫妻俩有什么性格变异?”
“啊,这个嘛……”真木的话有些含糊了。
他在考虑这个事件会不会和妻子尾花妙子有关。也就是说,妻子妙子的作用会不会是死亡事件的原因。
首先,小泉百合枝不问家教报酬高低打工是事实。
她还常常对家里撒谎说自己住在学生的家中。恐怕她一周两次和尾花源一在饭店住在一起。
这样说来,介绍她打工的山形美容师也可能和这个事件有关。因为没有她的介绍,小泉百合枝没有借口住在外面……
其中最奇怪的是尾花妙子。她通过“默算”的考试题和联系本表扬了百合枝。也就是她的目的是为了使百合枝有在真木家多干家教的时间。
从这一点看来,山形美容师和尾花妙子不是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而且看来,尾花妙子并不反感丈夫每周两次在外“留宿”。
所以……真木这样推理。
尾花妙子最有可能是同性恋者。她虽然和源一结了婚,但这个婚姻不能“满足”她。
后来,她遇见了山形美容师。在多次的美容美发过程中双方有了“爱情”。
而“让”源一在外留宿正是为了给她们的性交往提供方便。
真木这样推理。而且这个推理一旦成立,那个“默算”考试题也就可以自圆其说了。
但真木没有把自己的推理对雅子讲,因为没有证据。
“良则太可爱了,千万不要伤害了他。”真木也不忍心让雅子陷入更加混乱的矛盾之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