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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残像》
序章
——昭和六十四年(一九八九年)夏——
甲子园的回忆总是充满白色光影的印象。
环绕球场、化为巨大日墙的观众席,选手们身穿的白制服,手套里的白球……这一切在夏日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简单就像产生光晕作用般的白亮、灿然!
其中,鲜明镂刻于中山的记忆者是自投手板上见到的打击者之白色护盔。即使已忘掉对方打击手们容貌和姿势的现在,他们所戴的户盔.99lib?反射夏日阳光的闪亮光景,令中山仍有着奇妙的现实感,随时随地皆能忆起。
在大赛结束后两、三年,甲子园的记忆仍生动分明之际,含有褐色湿气的土壤之感触,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之观众席的加油声,附着于制服上的汗臭味等等,混合成中山内心中的“甲子园回忆”,扎根了。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逐渐淡去后,却只有白色的印象仿佛经过过滤般,凝缩于中山的脑海。
中山更认为,等岁月再充分流逝,自己被称为老人时,“甲子园回忆”将凝缩成更小的白光印象,譬如像一粒白色灿亮的珍珠般,如同贵重宝物般地永远存续于记忆的角落。如果没有去年那桩事件,相信一定会这样存续……
今年又到了夏季。
从梅雨盛期开始在全国各地引起战火的甲子园大赛地区预赛,在昨天大阪地区的代表队决定后,四十九支代表队已全部出炉。
八月第一个星期天,东都体育新闻的记者中山凉介躺在家里床上打发难得的假日。虽是只有两间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之廉价公寓,对于悠闲独身的中山而言却已过于宽敞了。吸满清晨凉爽的空气,中山伸个懒腰。
——时间过得可真快!仰望着天花板,中山心想。
去年以甲子园大赛为舞台的那桩事件至今又已快过一年了。
他伸手从书架上拿出破烂不堪的采藏书网访笔记,这是去年追查该事件时所留下之物,仿佛在诉说采访所经历的苦斗般,笔记边缘扭曲,被手垢弄污,面目全非。
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报纸剪报的影印,标题是——
“明星学校信光学园的棒球队员触电自杀”
内容则为大阪的棒球明星学校信光学园之棒球队员因深受打击不振所苦,以电毯触电自杀。日期是昭和五十五年二月十三日。
这是一切的开始!——如果更早发觉此一事件的真相……
不知已这样想过多少次了,但是,中山也明知任何人都无法做到。只是,他总觉得:如果自己更早注意到此事件和去年的那桩事件之关联,或许能够防止悲剧的发生……
从那桩事件上也有收获!
周遭的人对他这么说,而他自己也努力这样认为;只不过,在那桩事件中失去之物太多了,让他觉得所有努力皆是白费。
中山静静搁下笔记,闭上眼。微风轻拂着脸颊。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侧着脖子望向敞开的窗外。舒爽的风晃动着淡绿色的薄窗帘,吹入室内。
中山站起身,把窗帘向左右全部拉开,瞬间,如被堰堤拦住的水霎时流窜般,满窗的风吹透中山的身体,溢入房内。强烈的夏日阳光令中山眩眼,他站在风与光之中深呼吸。
窗外,江户川的流水反射朝阳,散发出黄金色光辉缓缓扩散。对面河岸有好几面棒球场,清晨里享受棒球之乐的人们,欢呼声乘风而来,听起来出乎意料之外的近。模仿巨人队、阪神虎队、日本火腿队等制服设计的球衣呈彩色跃动。
——棒球吗?
中山浅坐窗框上,边以视线追逐着这些草地棒球迷的动作,边叹息。
——有如此欢乐的棒球,同时也有激烈竞争胜负的棒球!教练、球员都绞尽所有心力,有时更牺牲一切,然后悲剧也……
中山离开窗畔,打开矮柜的玻璃门,拿出摆饰于其中的球。球体表面以黑色细字奇异笔写着:第六十三届全国高校棒球锦标赛冠军信光学园2比1胜神奈川三高·昭和五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这是胜利之球,在代表荣耀的文字旁有手指形状的血痕I被血玷污的荣耀!
中山觉得,这似乎是象征着那桩事件。
那血指痕很大,比曾想当职业队投手的中山之手指还更大,但是,拥有这粗大手指之人究竟又想掌握什么?
中山再度躺下,仰望敞开的窗外。从他所躺的位置看去,澄亮的蓝天恰似被窗框切割成方形的球场。中山将持99lib?球的手伸向那蓝亮的“球场”,这时,正中央的白球仿佛飘浮于蓝天之中。
昭和五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在那已远逝的夏日里,最后一位打者的自己将球击向甲子园的上空——是捕手上方的高飞界外球。
——那颗球看起来就是这样!中山这样想的同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第一章
一
——昭和六十三年(一九八八年)夏——
“干杯吧!恭喜你,终于成功了。”
“谢谢。”
中山把啤酒杯高举至与眼睛同高。在琥珀色透明的啤酒对面,东都体育新闻的藤崎前辈正笑着。
一口气将酒灌下,可以清楚感觉到冰冷的啤酒自喉咙往下流降。
“啊,真舒服。”
两人同时用力将变轻的啤酒杯放回柜台桌面,很自然地相视大笑。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店老板从柜台内问。
漫长的会议结束后,中山和藤崎并肩坐在报社附近新桥车站前一家常光顾的寿司店柜台前。
“这家伙在今天的会议席上很卖力!你也知道吧?我们报社每年都刊行甲子园特辑,这家伙的企划案获得通过了。”
“嘿!那可不简单,恭喜!”老板望着中山,很佩服似地摇摇头。
“不!”中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漫应之后,将筷子伸向生鱼片。
“哈、哈、哈,他居然不好意思呢!老板你可要多准备些酒了。”藤崎显然很高兴。
“没想到今天主任也被你的滔滔雄辩折服了。”
“哪有这回事!我只是尽量叙述自己所想之事。”
“这样已经足够了,对主任那样的人,就是不能玩弄伎俩。不过,我在一旁听你发言时,也充分感受到你的热情!报社里都是些由衷喜爱棒球的家伙,所以不知不觉间都受你感染,连我都打算为这次主题写篇有趣的报道呢……主任就是很敏感地察觉此种气氛,这完全是你的力量。”藤崎一口气说完,用力一拍中山肩膀。
平常,只有在几分酒意时,他的说话速度才会加快。
中山轻轻点头,把酒杯端近嘴边。
——确实是漫长的会议!他情不自禁叹息出声。真是一场漫长的会议……
时钟已显示晚上八点过后。狭窄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连一向以精力充沛著称的记者们也隐藏不了疲倦之色。
中山所任职的东都体育新闻每年在夏季甲子园大赛后会刊行甲子园特辑,而这天会议的主题即在决定、此特辑的企划内容。
“唯一适当的就是以香川工业的立花为中心,追踪报道在逆境中仍奋力向上的甲子园健儿们。”中山的前辈榊田发言。
有两、三人表示赞同。
在地区选拔赛总决赛时,香川工业的立花选手之双亲前往替儿子加油的途中,因车祸去世而博得世人的同情;同时,香川工业在去年秋季的四国大赛得到冠军,被认为有实力在此届甲子园全国大赛中争冠,一旦拿到冠军,绝对会被塑造成“献给双亲的冠军”形象而风光一时,因此榊田希望以立花选手为中心,制作“在逆境中力争上游的健儿们”专辑。
但是,中山另有意见。
“应该以信光学园、习志野西、取手学园这三所学校的剧烈冲突为主题。”
代表千叶县的习志野西学园之向井监督在五十六年夏季是信光学园的王牌投手,在甲子园出赛成为冠军投手;另一方面,代表茨城县的取手学园之监督(译注:总教练)是真田敏行,他和向井在高校时代是投捕拍档,也是好友。亦即,习志野西和取手学园是好友对决,而这两校和信光学园则为师生对决。
不,与其说向井和真田是好友对决,倒不如说是遗恨对决更为恰当。因为自从“那桩事件”以来,由信光学园进入S大学,一起走在棒球名校的两人就背道而驰,两人追求的是完全不同的棒球目标……
中山铿锵发言:“这三所学校因师生对决和遗恨对决而深受世间瞩目。但是,我之所以想报道这三所学校的激烈冲突,理由非仅这点,我觉得有趣的是这三支球队的球风之差异,这是由于球队监督对棒球的观念不同之故。”中山说到这里,停住,环视每个人的脸,才再次开口:“信光学园是高校棒球名校,棒球队员超过一百人,分成三军(译注:三队),施行不逊于职业球队的训练。信光的特征是对超过百人的每位队员皆很重视,依各队员的天资和能力施行练习。我认为这是该校不仅能产生在职业界活跃的优秀选手,也能造就大学及业余球队名手,甚至出现杰出指导者的原因之一。”
“不错,这也是信光的柴田监督目前被公认为高校藏书网球界最高指导者的理由。”藤崎支持中山,说。
中山轻轻颔首,接着说:“至于柴田监督的子弟兵,习志野西的向井监督则是彻底的精锐主义者。习志野西是八年前设立的新学校,有借棒球打响学校名气的强烈欲望,所以投入数亿资金于棒球设备上,有两面球场和室内练习场,也有打击练习机,毫不输给职业球队。在校方这样的强烈意志下,向井必须尽早训练出能在甲子园拿得冠军的球队,当然无法如信光般对每位球员因材施教了,而得从一年级时挑选资质优秀的选手彻底调教,也就是所谓的加促培养。不过,这也是一般以棒球为主的学校之老套手段。”
“不错,从你的说明来看,这两所学校虽同样是棒球名校,但球风差异却相当大。”编辑部主任大野很难得地打岔说。
藤崎接着说:“是的,同样是从超过百人的队员中选出的优秀球员,这两所学校的一军球队气氛差异极大。以中山刚刚的说法而论,信光的球员因为有代表百位以上同伴参加比赛的责任感,在比赛时非常有韧性,即使是败色极浓时也会坚持至最后,所以赢得‘逆转的信光’之名号。但是习志野西却不同,一旦比赛节奏乱掉,就出乎意料之外的不堪一击,所以虽被认为今年最具冠军相的队伍,在地区初赛第一回合却大败,即是最好实例。我认为这完全是球员只为自己而比赛之故,亦即缺乏精神的支柱、同伴间的一体感。”
“是可以这样说。”大野把烟小心翼翼在烟灰缸中捺熄,说。
其他与会者似也被中山和藤崎的意见强烈打动。
中山得到鼓励,再次站起。“但是,真田所领导的取手学园却正好和这两所学校呈强烈对比,是茨城县内屈指可数的升学学校。在此之前,每次参加县的地区预赛,顶多只是打进第三回合就很了不起了,通常都是第一回合就下台鞠躬。不过,聘任真田为监督后,实力大幅提高,今年终于首次夺得甲子园大赛的参赛权,但是,其整队球员只有二十人。
“棒球队和橄榄球队、足球队共用一面球场,练习器材皆是克难品,和一般高校并无差别,不过若考虑到另外还得能在困难的入学考试过关,那么,其创出优秀球队的条件可谓极尽严苛了,可是,真田却在这种环境下带出了能进入甲子园比赛的球队。而且,他不甘于被认为这种升学学校在甲子园出赛只是‘一帖清凉剂’的存在,公开宣称他之所以创立此一球队是为了对部分半职业化棒球学校的批判,并明白指出信光和习志野西是全权棒球的代表,必须加以打倒。”
“有这种气魄是不错,但对全队打击率超过四成的信光和习志野西却发生不了作用,毕竟,连在地区选拔赛几乎每场都是以一分险胜过关,别说想在甲子园打倒信光,我看连第一回合能否过关都还是问题。”榊田脸上浮现讽刺的微笑,反驳。
“不,没有这回事!没错,他们的得分能力确实较弱,但王牌投手宫本却是相当可怕的人物,可说是全国高校最佳投手,不,即使包括职业球队在内,他也是目前国内最伟大的投手。”
这项发言引起无数惊叹声,继之是失笑声。
——糟了!
中山忍不住咬紧下唇。
他确信宫本是全国棒球界屈指可数的投手!没错,宫本的防御率从数字上看是很寻常,但却是出自某种企图才被击出安打……中山因实际看过宫本投球,才会如此确信,但是,现在即使说出这点,也会被认为是希望自己的企划能获得通过,才这样夸张形容,很可能导致反效果。
中山改变话题。“我认为今年的甲子园大赛一定会因这三所学校的激烈冲突而引爆高校棒球热潮的可能性极高。三支球风明显差异的球队相互激战,哪一队会获胜呢?结果分晓后,将对今后的高校棒球风潮有重大影响。”
中山坐下后,会议室内各处出现低声交谈。
——这真是最紧张的一刻!中山以期待和不安的眼神观察着每位出席者。
视线和藤崎交会了。藤崎微笑,轻轻颔首,似在说:这样就行啦!
这时,榊田大声发言了。“若狭义的分析棒球,以刚才中山所提及的主题应该最好,但是,希望各位仔细考虑一下!夏季的甲子园特辑之读者层与平日看我们的体育新闻之读者层大为不同,购买层之中年轻女性所占比例也相当大,因此,以此特辑为催化剂,让女性读者也会阅读平日的报纸,进而扩大发行份数,乃是极重要的战略。所以,只靠吸引内行球迷的主题不行,应该采取能诉诸女性内心的企划。”
中山情不自禁地站起。“我认为这种看法有点问题,因为会购买甲子园特辑的女性通常是以哪所学校的选手较可爱,或是哪位总教练英俊之类的标准而购买。对这些人,即使采取与棒球无直接关系、只为寻求同情的企划案,就算报道内容本身受欢迎,也和扩大报纸的购买层无关。因此,不迎合这类读者,而是透过此一特辑,让平日不看体育新闻的人们能了解棒球的真正情趣,岂非才能真的扩大新读者层。”
这时,只是时而插嘴表示意见,一直静听的大野放开交抱的双臂,这是他接下来要发言的暗号。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紧张了。中山也坐下,挺直腰杆。
“各位的意见我已大致了解,以我个人的观点,我赞成正面采取让读者了解棒球的真正情趣来一决胜负的做法。只是,相信任何报社都会以信光学园、习志野西、取手学园的对决为报道主题,如此一来,标题能对读者造成的冲击力将会减弱,同时,别家抢先推出特辑的可能性也很大,这方面,你有什么看法?”
大野锐利的视线盯住中山。
中山毫不畏怯地回望。“没错,可能有很多杂志或报纸会竞相报道,但我们也不能因而就坐视这几十年一次的历史性对决,最重要的是做到不输任何一家的详尽、精彩报道即可。我认为针对此一主题,我绝对能够做到这点。”
大野轻轻颔首。“好,今年就以此为特辑。”
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大野受到部下绝对信任,他所做出的决定不会有人唱反调。
既然有了决定,接下来的情形就简单了。他们这些人的脑筋灵活,立刻进行搜集、采访方面的程序、阶段。亦即,迅速决定各队在地区选拔赛的战况,获得地区冠军后至进军甲子园之前的球队调整方法。各队的历史、球风,总教练的个性、棒球观、指导法、对其他两队的敌对意识等等之采访分配。
如中山所希望的,他负责采访向井、真田两位监督的敌对意识。当然,与其说这是他本人的希望,不如说是因为他曾在甲子园的争霸战中和此两人对决过……
“即使这样,你能说出要做到不输任何一家的详尽、精彩报道之语,也实在不简单了。不过,以后你可就累啦!”藤崎边伸出筷子挟寿司,边说。
“不能说累,应该说非拼命不行。”
两人相视,大笑出声。
中山内心的疲累也终于解除,开始涌升少许的胜利之喜悦与满足。
“向井和真田是五十六年的冠亚军决赛时和你对战之投捕搭档,应该较易向他们采访吧?”藤崎说。
中山忽然回复严肃的表情,把啤酒杯放下,说:“其实,他俩之事我有点惦在心上!”
“惦在心上?”
“是的。这两人在高校三年之间搭档三年,然后一起进入S大学,之所以念同一所大学,表示他俩除了因为是投手和捕手而相互搭配之外,彼此间还存在着‘友情’。”
“嗯,应该是这样。”
“但是,自发生那次意外之后,两人就此分手,目前各朝自己的路发展。”
“不错,而且互相批判对方,仿佛是深仇大敌。”
“问题就在这里!世人都相信那次意外事件是导火线,导致两人互相憎恨,我却觉得这情况很不自然。”
“你所谓的不自然是……”
“我自己也有一段时期曾努力想进入职业队,因此对于因该次意外而不得不对跻身职业队断念的向井所受到之打击,能够有某种程度的体会。他可能会恨造成意外事件原因的真田,可是,那种意外是无法抗拒的偶然,如果个性是提不起放不下的男人还有话说,像向井那样个性豪放爽快之人,会持续怀恨真田,令我很不明白。”
“或许吧!我只是小时候玩过棒球,所以对一心一意想进入职业队之人的心境不太能了解,但是,向井不得不放弃这条路,对他而言,可谓失去人生目标吧!结果,他会怪真田破坏自己的人生也非不可思议,不过,如你所言持续这样久的怨恨确实有些不寻常。”
“所以,只能想像是他的个性造成此等结果,但是,我又不认为他是如此心胸狭窄之人。”
“他的外表确实豪放爽快,不过,听说性情方面确有异于常人之处……”
“曾经殴打过高年级学生,或是反抗舍监逃出宿舍等等,有一段时期被视为问题学生,但像这种情形,常出现在精力充沛的高校学生身上。我认为,两人之间的反目,原因并不在此。”
“原因不在此?”藤崎不懂地摇头。
“与其说是理论,不如说是曾一起打过棒球之人的第六感更为合适,我一直怀疑这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秘密!”
虽然嘴里说着,但是,中山心里却在想:藤崎或许无法了解也不一定。
甲子园的最后决战——唯有在那样激烈对抗中,身为投捕手和打击者相互面对面全力争胜之人,才可能体会出那种感觉!
“哈、哈,我明白了。你就是为了探究此一谜底,才要求负责采访那两人的关系吧!亦即,除开这三支球队的对决之外,你还企图采访出额外的内幕消息,看来,你这人的野心还真不小。”
“这完全靠前辈的熏陶。”
“你这家伙,嘴巴倒是练甜了。”藤崎轻碰中山的头。
酒的力道逐渐发挥了,喝起来也更甜!
向井、真田……
——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
中山脑海中浮现在那冠军决赛的遥远夏日,比赛结束后,两队在本垒垒包前排队对立时,那两人用脏黑的制服衣袖拭泪的神情。当然,同时似又感受到甲子园球场那种燠热……
二
推开“塘鹅”咖啡店门的瞬间,一股舒服的冷气罩住大八木刚司全身。
“啊,总算活过来了。”大八木夸张地说着,坐到柜台前的椅上。“先给我一杯冰水,然后是冰咖啡,快点。”
“你还是那样急性子。”老板井口边将冰凉的毛巾和加满冰块的一杯水摆在柜台上,边说。
大八木一口把冰水喝光后,嘴里嚷着“真受不了”,脸孔却像马般地朝左右甩了两、三下。
仿佛打橄榄球的选手般粗厚的膀子上顶着一张横眉竖目的红脸。从外貌看像是流氓,讲好听些则是“刑事”,只不过,从皱巴巴的牛仔裤和白色了恤的穿着,以及放在一旁椅上的帆布包看来,可知是其他职业。
“很久不见,今天又是为了工作?”井口从柜台内递出冰咖啡。
“我有点事去找红鬼,不过被他甩掉了。”
“红鬼”是在这家“塘鹅”所在的大楼四楼之“时机”出版社之总编辑的绰号,由于一张脸随时都像喝过酒般红扑扑的,所以被取了这个绰号。大八木常替这家专门刊行与体育有关内容的杂志之小出版社写报道。
“对了,现在是星期一下午,你的客人倒不少,都是为了高校棒球吧!”边用毛巾擦拭颈项的汗水,大八木环视店内,边说。
八个四人座厢全部客满了,几乎都是为了避暑而进来喘口气的上班族,但其中一定有不少是被贴在店门口的“高校棒球神奈川选拔赛决赛电视实况转播播映中”的纸条所吸引吧!
“对啦,你找总编辑有什么事?”井口边操作着咖啡冲泡器,边问。蓝山咖啡的芳香溢满柜台。
“你想知道?”
或许是被红鬼甩掉的缘故,大八木迫不及待想告诉什么人吧!也不等井口回答,马上打开帆布包,拿出采访笔记,摊开于柜台上。
“这是什么?简直像是暗号嘛!”井口望着笔记说。
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和英文字母。
“我知道这边是信光学园比赛的得分记录,但是,其他的数字和记号又是什么?”
“你不懂?”大八木像出谜题的孩子般两眼发光。“这里是大阪的信光学园和千叶的习志野西在地区预赛中的所有比赛之得分记录,以及两队球员的个人成绩。”
“原来如此,是以球衣背号代替选手姓名,另外,打数及安打数之类的项目也全部以记号表示,所以看起来才会像暗号。”
“正是这样。那么,看了这个,你有何发现呢?”
井口翻阅笔记,沉吟着,然后似死了心。“我完全不明白,看来和暗号没有两样,难道这里面隐藏着什么有趣的秘密?”
大八木心满意足地笑了。“没错!其实也难怪,只看这些资料一眼,毕竟是无法看出名堂的,即使是我,如果只是剪贴搜集到的资料,大概也不会发现,但因为是我亲自将搜集到的资料誊写到笔记上,才会产生灵感。”
大八木比平常更健谈了,大概很高兴谈这件事吧!
“别吊人胃口了,快告诉我其中的秘密。”
井口对高校棒球也极有兴趣,一定听说了企图在夏季的甲子园两连霸的高校棒球超级球队信光学园有什么秘密,其说话语调里带着热切期盼,已非单纯对于客人的搭腔。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我告诉你好啦!”大八木说着,指着笔记上的部分,接着又说:“首先要注意这里的信光和习志野西的得分记录。”
“嗯,是这边了。习志野西从第一回合之战的12比0开始,连续以9比2、16比0、8比4,至冠军决赛同样是8比2,皆为压倒性获胜;至于信光则是2比0、4比1、4比1、9比5、9比3,也同样皆是压倒性获胜。亦即,两队皆有超强的得分能力。”
大八木微笑颔首。“没错,两队的全队打击率都超过四成。依我的计算,习志野西是四成二七,信光则是四成一八。”
“嘿!两队都超过四成?太厉害了。”
“算不上什么厉害,在过去并非没有全队打击率超过四成的球队,像水野还在队上时的池田学园就超过四成,不过,一般都是参加预赛的学校较少的地区,或是棒球水准较低的地区,池田学园就是这欢。但是,信光和习志野西却分属大阪和千叶两地区,是出名的激战地区,能达成四成二的全队打击率,已接近奇迹了。”大八木非常兴奋地说。
见此情形,井口有点失望地问:“我知道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数字,但你所谓的秘密只是要说这两所学校是可留名棒球史的强攻型球队?”
“怎么可能?”大八木不屑似地说。“若是这个,任何人只要看数字都明白。问题在于如何了解隐藏在数字背后的意义!知道吗?你仔细看这两队的得分形态。”
大八木硬抢似地从井口手中拿回笔记,在得分记录上的几个地方用原子笔划出〇记号。
“完封获胜的比赛两队各有两场,不过这.暂时别管,因为对手太弱,从第一局起就发挥强打,而无法当成参考资料,重点是我划上〇记号的比赛之得分记录。”
井口看着大八木交给他的笔记。划有〇记号的比赛之得分记录如下:
习志野西·〇〇2〇412〇〇|9
A队·〇1〇1〇〇〇〇〇|2
习志野西·〇〇1〇2〇5〇〇|8
B队·2〇〇1〇1〇〇〇|4
C队·1〇〇〇〇〇1〇〇|2
习志野西·〇〇2〇411〇〇|8
信光学园·〇〇〇〇11〇2〇|4
D队·〇〇〇01〇〇〇〇|1
信光学园·2〇〇15〇〇1〇|9
E队·〇〇11〇2〇1〇|5
信光学园〇〇2〇142〇〇|9
F队·〇〇〇2〇〇1〇〇|3
“如何?这样看可发现有趣之点了吧?”
“别逗我了!你早就知道我并无像你那样高明的分析能力。”
大八木很高兴地哈哈大笑。“算了,我告诉你吧!你刚才所看的六场比赛中,除了信光和E队的比赛外,其他五场值得注意。亦即,信光和习志野西两队都是在第三局以后才得分,而且,一局得四、五分的一定是在第五局以后,换句话说,这几场比赛在前半段是处于苦战,到了后半段才因大量得分而获胜。”
井口点点头,再次仔细打量笔记。“确实如你所说的……不错,这样我也明白了,这表示两队都在分析对方投手的投球型式,亦即两队利用电脑和测速枪在内野区网后迅速分析对方投手的球路,等到后半段才予以利用地一举击溃对方。”
“不简单嘛!这种看法有意思,不过并非正确答案。”
“真的吗?”井口有些不满地问。
大八木瞥了他一眼,大笑地说:“你仔细想想吧!有超级强打者的习志野西姑且不提,信光今年的球队不管怎么看都很不起眼,到今年春季的选拔赛为止,都是只靠投手战力在守中求胜的队伍。可是,到了夏季的地区选拔赛,却突然露出强打本色,而且并非昙花一现,是全队四成一八的打击率。在内野看台内以电脑分析对藏书网方投手球路在十年前就已开始流行,不可能是信光突然变成强攻球队的理由。”
“这种从第三局开始得分的模式是只有今年才出现呢,或是很久以前就存在?”
“这是个好问题!”大八木得意洋洋地翻开笔记的另外一页。“习志野西从去年的秋季大赛至今年夏季的地区预赛皆是此种倾向。但是,信光是至今年夏季的预赛才突然出现此种模式,所以我觉得不可思议,就查稍早的记录,却发现……”
“发现?”井口已完全停止工作之手。
“很有趣的是,从昭和五十四年至五十七年间举行的正式比赛——当然包括甲子园大赛——中,几乎每场比赛皆出现此种模式,你明白其中含意吗?”
井口默默摇头。
大八木微笑。“柴田是昭和五十一年担任信光的监督,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的四年之间,他都未能带队进入甲子园,以棒球名校信光学园而论,这是莫大的屈辱,很明显地,他的职位也将不保。但是,翌年开始,这种得分形态就出现了,结果球队在甲子园出赛,柴田的职位也保住了。再加上五十六、五十七两年在甲子园夏季大赛两连霸,于是这段期间被称为是信光的第二黄金时代,也巩固了柴田的名监督之地位。”
“等一下!昭和五十六年岂非由向井和真田投捕搭档夺冠之年?”
“不错!这段时期的柴田之爱徒使用和师父同样的手法带球队进入甲子园,所以信光也不得不让该手法复活,怎样?有意思吧?”
“与其说有意思,倒不如说很可怕!这两支球队究竟是采用何种方法呢?”
大八木嘲讽似地盯视井口良久,突然说:“不行,再下去就属于企业秘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收回帆布包内。“当然,我也并非已经百分之百解开谜底,只是大体上察觉出这种异常高的全队打击率和一定的得分模式之间,其中一定隐藏着某种内情。”
井口也笑了。“不过,既然你觉得有问题,应该就不会错了。看来,这件事会愈来愈有趣!”
“或许吧!红鬼今天一定也会觉得很遗憾的,毕竟我好不容易带来这项有趣题材。”大八木喝光杯里残余的冰咖啡,站起身。
“我还会再来。”
“谢谢光临。”
“这男人很多嘴,是新闻记者吗?”等大八木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刚刚就坐在柜台角落听两人交谈的初老男人问井口。
“不,他是自由的报道作家。”
“是吗?好像是在谈信光之事,不过,最好是别乱写一些无实据之事,毕竟,高校棒球是神圣的,对吗?不管是采用何种方法,只要能达到目标就行,至少,任何人皆不该故意玷污圣洁之事。”
井口边收拾杯子边对男人之言暧昧点头。
——甲子园是神圣的吗?
井口望向大八木走出的店门。大八木有像犬般的嗅觉,他一定能查出信光和习志野西两支球队强打猛攻的秘密,而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这种事不会和井口有直接关系,所以结果如何应该无所谓才对,但是,不知何故,他的胸口却有一阵漠然的不安似疾风般掠过。
第二章
一
中山在习志野西高校的综合运动休息室前下了计程车,边眯眼面对刺眼的阳光,边环视设备齐全的球场。
综合运动场建筑在整块平缓的丘陵上,休息室正好位于最高点,所以可将所有设施一览无遗。
有能容纳两千位观众的主球场、两军练习用的副球场、室内练习场、田径场和网球场等等,散落在鲜绿的草皮上,即使和大企业的综合运动场相比也毫不逊色。
——已经八年了……
边俯望似溶入周遭绿色中的深蓝色主球场的外墙,中山怀想起当时的情景。
念高校两年级的春天,开学后不久,曾获习志野西高校邀请,参加庆祝此球场落成启用的比赛。
当时一心一意梦想能在甲子园夺冠,然后加入职业队。不,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脑子里只有此一念头!但是,现在却是身为新闻记者,为了采访而再次踏上这个球场……中山感到内心一阵苦涩。
大学四年级春季集训时,右手肘突然发生剧痛,结果,完全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即使不可能加入职业队,他仍希望能在业余队担任野手,继续打棒球。可是一方面又想,如果不能打职业队,又无法担任投手,倒不如从棒球世界中抽退,于是他进入东都体育新闻任职。
虽然已断绝当棒球人的留恋,但来到这昔日曾比赛过的球场时,不知何故,当时的梦和热情又复苏了。
尤其是眼看昔日的竞争对手真田和向井,仍以高校棒球队监督的身份活跃于球场上,总情不自禁会希望还是能够有那样的生活方式的。
最近,经常沉溺于茫然沉思,凝视自我的时候也增加了。
四周是大自然环绕的球场,溢满烟雾和电话噪音的编辑部。先别管何种较好,若我继续走在棒球这条路上,也一定会活在和目前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中山走下缓坡,站在球场正面门口。一棵棵大榆树从球场正门向左右分开,围绕住整个球场。
——这些树也和当时没两样!
中山抬头仰望伸展的枝粗,枝桠在风中摇晃,叶隙间可窥见蓝天。
正面的观众用大门紧闭,但是,如对方在电话中告诉他的,他绕向侧边,从一扇小铁门进入。
借窗户的亮光爬上昏暗的楼梯走至看台的瞬间,中山忍不住惊呼出声。近百位选手散布在有如人工草皮球场般整齐的球场上,每位选手的动作皆一致,如流水般进行练习,一眼即可看出这支球队的水准极高。
练习是到六点结束,而现在已五点五十分了,球场上仍在进行打击练习,回荡着金属球棒击球的清脆声响以及选手们的吆喝声。
中山在看台最前面的座位坐下,观看球队的练习。正在打击的大概是一军的球员吧!几乎每球都深深击至右外野和中外野之间,或是左外野和中外野之间。而且,每位球员的体型都极佳——没错,习志野西的一军球员平均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特别是三位外野手更是人才,早已是职棒选秀大会指名的好手。
中山仔细观察各选手的动作,并作成笔记。
练习结束时已将近七点。
“习志野西高校……解散。”
随着众人的叫声,球场上围成一圈的队员们散开,陆续离去。
中山自看台走下球场,在长椅前等向井。向井离开球员,独自朝这边走过来。
从高校三年级一齐被选为高校联队远征韩国以来,两人已七年未见面。
投手出身的向井毕竟就是不同,身材高瘦、手长脚长,和职业棒球的金田监督酷似,所以曾被称为“小金田”。
向井似也发觉中山,神情略带讶异地说:“嗨!”
见到对方脸孔,中山一怔。两颊消瘦,只有眼中迸射出异样的光辉,正因为身材未变,此种容貌的改变更令人倍觉异常。
“好久不见,你好像瘦了。”中山说。
向井看也不看中山,径自在长椅坐下,一面脱运动鞋,一面冷冷地问:“今天有什么事?”
“不可能有事吧?我是来采访你的,早就透过球队经理得到同意了。”
向井一瞬似极惊讶,说:“所谓的东都体育新闻记者就是你?”稍作沉吟,接着说:“抱歉,从今天开始已拒绝接受任何采访。离赴甲子园之日已不远了,我希望专心调整球员的状况,真不好意思。”
“喂,没有这种讲法吧!我已获同意采访了。”
“今天我已要求经理拒绝一切采访,可能他未能联络上你吧!”
“别这么一板一眼的,我好不容易赶来这里呢!至少也该稍微谈谈吧?”
向井换上一般球鞋,默默站起身。
“好吧!我不再打扰。但是,我明天要见真田,有什么话要我代传吗?”中山对着向井背后,问。
瞬间,向井停住脚。
“告诉他,我打我的棒球,他打他的棒球。”向井头也不回地..
说完,随后消失于球场大门外。
中山独自留在长椅前,凝视着向井消失的大门口。
向井原先一定打算接受“东都体育新闻的记者”之采访,只因为记者是中山,才临时推称从今天开始拒绝接受采访。为何不能和中山谈呢?
——果然有某种内情!
不管向井刚刚的态度,或容貌上的异常变化,都显示向井胸中隐藏着某种秘密,而且是折磨他身心的秘密。或许因为如此觉得,中山仿佛见到向井背影中那份强烈孤独的暗影!
因为那桩不幸意外而不得不放弃进入职业棒球界。在这种意义下,向井的际遇和中山相同,只不过,中山舍弃棒球,选择当上班族之路,向井却成为高校棒球的监督,继续留在棒球的世界。在此意义下,中山似将自己未能完成之梦想交托给向井,也因此,他会觉得向井方才的态度充分显示寂寞。
——我打我的棒球!
向井这样说。但是,他的棒球是什么呢?
中山很希望能知道向井目前是抱持何种想法继续走在棒球的路上呢?
习志野西高校从全国召集所有优秀选手,借着豪华的设备进行不逊于职业球队的训练。各界对其猛烈批判不少,诸如:“花太多钱了”、“超越高校棒球的常轨”、“为了吸引有希望的中学选手,拿钞票贴在其父母脸上”等等。
但是,中山不信,他希望这只是其中有某种误会,他不愿认为所谓的向井的棒球只是不择手段让球队强化,一切以在甲子园争夺冠军为优先。
七年前在甲子园争冠军的决赛时,中山亲身体验到向井对棒球的热情和斗志,那绝对不是虚伪!
中山今天就是想确定,向井究竟有何种想法?抑或他真的已经改变?
“对不起,球场要关门了。”传来畏怯的声音。
中山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手上拿着推土板的一年级队员们困惑地望着中山。
“啊,对不起。”中山说着,转身走向大门。
在出口处,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球场。在残照下的球场上,二十位左右的一年级队员正聚精会神地整理球场。逆光下,手拿推土板的队员们仿佛是以鲜橙色为背景完全的剪影,简直有如米勒的画一般美!但是,每位队员心中一定都有各种梦想和不安吧!
“加油!”中山低声喃喃说着,怀着忧郁的心情离开暮色深浓的球场。
和向井见面的翌日,中山拜访取手学园的真田监督。
取手学园的球场位于距常磐线取手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左右的高台上。由于是有悠久传统的学校,红砖正门展现出稳重的风格。
由正门通往教室的小径两侧,大榉树形成清爽的凉荫,早蝉已开始鸣叫。
中山沿着围墙绕过教室走向球场。学校正值放暑假期间,但是有好几位穿运动服的学生正在跑步,大概是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吧。
或许是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总觉得每位学生看起来都很聪明。
穿过两侧以花坛隔开的小径,前方已能见到球场,约摸有八十公尺平方大小吧!球场角落有已锈蚀、到处破洞的拦球网,看来那似是唯一的棒球队设备了。以普通高校而言,应该算是还不错的设备,但因为前一天才见过习志野西的豪华设备,总觉得眼前的球场未免太简陋了些!
目前似分成蓝白两队进行练习赛。中山尽量不打扰地绕过球场边,走近真田监督坐着的长椅。
真田独自坐在油漆斑驳剥落的木制长椅上。取手学园的棒球队员总共只有二十人,一旦进行练习赛,负责守备的一方就一人也不剩了。
“嗨,好久不见。”中山一走近,真田站起身,伸出手。
“好久不见!恭喜你能带队打进甲子园。”
两人四只手紧紧互握。真田被阳光晒成棕褐色的脸孔浮现笑容,牙齿很白!他那酷似棒球漫画人物的壮硕身材似乎又胖了一圈。
脸上永远浮现温和的笑容,和他在一起,感觉上自己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
小腹虽有些凸出,不过手臂肌肉却结棍隆起成块状。
“看来你锻炼得不错嘛!”中山抓住真田手臂,说。
“哪有?只是我们队员只有二十人,我不得不混在球员们里头一起练习。”
“你这年纪能和高校学生一起练习已不简单了。”
“喂,别把我说得像老头子般,你的年龄和我一样。”
“是吗?”两人相视大笑。
忽然想到:已经多久没有在这样的蓝天底下笑了?
“球队的情况如何?”
“大概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准备吧!反正高校时代有过经验,我很清楚在比赛前夕该调整至何种状况,相信能够顺利才对。”
随便闲聊一会儿,中山进入主题。“对了,信光学园和向井率队的习志野西都拿到这次的地区代表权,而你好像对这两所学校有特别强烈的竞争意识?”
“也不是对这两所学校特别。”真田苦笑着回答。“本来我对目前一些半职业化的学校几乎每年代表各地区参加甲子园大赛的高校棒球走向就抱持疑问,也因此才组成目前的球队,而且很幸运的,取手学园的球队能达到超乎我期待的实力,坦白说,不管我再玩几年棒球,可能也无法再训练更好的球队了。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以这支球队在甲子园刮起一阵旋风,打倒半职业化的学校球队,向全国证明即使以极普通的社团活动形态训练球队,也能够带出一支好球队。由于信光和习志野西正好是半职业化棒球学校的代表,才以他们为例,事实上和柴田监督及向井毫无关系。”
可能已接受过不知多少次追问这点,真田口若悬河地说着,但中山并未忽视在这番话背后隐藏的对于棒球名校的强烈敌意,以及讲到“向井”时,表情显露出的强烈对抗心理。
自己也是出自信光学园这样的超级棒球名校,为何会对这种学校怀着如此敌意?而且,对昔日好友向井为何又会如此排斥?中山愈觉糊涂了。
“对啦!向井似乎对你也有相当的竞争意识!”
真田时神情瞬间黯然,低头把玩手上的球,不久,缓缓抬起脸,说:“因为他认为只要球队够强就好,强就代表一切;而周遭之人也都火上加油般地更让他坚定此种信念,他完全否定高校生应该以学业为重,把棒球当成一种社团活动的观念。若从这点来说,他可谓是信光学园的模范生。”
——真的是那样吗?
中山无法相信,只因对高校棒球的观念不同,这对到大学时代都仍是投捕搭档的好朋友竟会如此互相排斥!
“很抱歉勾起你厌恶的回忆。”中山慎重地选择语词,提出核心问题。“有人说向井因为S大时代的那次意外事件而对你怀恨,你认为呢?以我的看法,向井不是会因那种事就持续怀恨至今的男人,但……”
真田静静地闭上眼。
他的内心深处至今一定仍残留着那次事件造成的伤疤!但中山又不得不伸手去揭开对方的伤症,因为,这是工作。只不过,内心也为此痛苦不已!
那次意外是真田和向井念S大二年级时发生的,是件很不幸的意外!
而且,是在几项恶劣条件重叠下才引发的。
在秋季大学联盟对抗赛之前,S大棒球队在菅平集训,而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
持续长时间练习的集训期间,由于缺乏意志集中而发生的意外事故,每年都会有一、两次。
那天是开始集训的第七天,最初的紧张感已松弛,而身体则累积多日的疲累,正好是意志集中力最容易消失的时期。
下午的蓝白对抗赛,由真田和向井投捕搭档。
五局上半,两出局一人在一垒,站在投手板上的向井只要再让一人出局,就要把投手棒子交给第二位投手。亦即,今天他的出场已几乎告一段落……也许,向井就因此而松懈心情吧!
第一球投出时,一垒跑者往二垒冲。真田接球后做出传球向二垒的动作,但是,不知何故,二垒手和游击手没有配合好,两人皆未至二垒补位,呆立在守备位置上。真田慌忙停止传球动作,但是,这时球已大半离开手指。
失控的球击中地面后,朝投手板的向井飞去。
若是平时,投手视线不会离开球,所以当时向井若也注视着球,应该不会出事。但是,不知是否着魔了,向井却蹲在投手板上望着二垒垒包,似认定跑者会被刺杀出局。
“危险!”有人大叫。
向井惊讶地回头望向捕手的瞬间,球已击中他脸上,一声闷响,向井当场倒下。
球正中向井的右眼。
结果……虽免于失明,但是向井右眼的视力却大幅减弱。幸好无后遗症,可是左右眼视力极端不平均却对他的投球姿势带来微妙影响——控球能力降低,球速也减慢,他急于改变投球姿势,却徒令姿势更不对,形成恶性循环……最后终于失去自信,连球也无法投了。
向井暂时离开棒球队,进行和一般球员不同的改造,真田也不顾周遭人们的反对,陪着向井,协助他一起改造投球姿势。
但……一年后,向井正式脱离棒球队——他昔日的投球姿势终于无法恢复。
同时,真田的身影也自棒球队消失了。
本来在甲子园名噪一时的黄金投捕搭档,就这样在眨眼之间消逝无踪!
“向井自高校时代就一心一意想进入职业队,信光的训练已是很严苛,但他总是还自行增加训练分量。他常说:这样不行,这种球在职业球队里行不通……他脑海里想要面对的只是职业球队的打击者。而我却从他身上夺走了梦想,他当然会恨我。”真田自嘲似地说。
——这是谎言!中山在心中呐喊。
如果向井为这种事恨真田,发生意外事件后,两人不可能继续一起改造投球姿势将近一整年,所以,两人分手绝对另有原因!
中山望着真田的侧脸。真田虽然视线追在比赛选手身上,但是却似一颗心已不知飘向何处。
中山没有再追问。真田和向井内心深处皆为某件事所痛苦折磨——见到两人后,中山更这样的确信了,只是,他无法更深入探究。
——太过于浪漫主义了,也许,当一个普通的平凡人类这是不错,但是,当记者却会带来负面影响。
中山想起大野对自己所说的话。
“你看过练习赛后有何看法?”真田开口。
“宫本是位好投手。”中山说。
真田露出讶异的表情,回答:“在地区选拔赛是勉强获胜,但总让我冒一身冷汗,幸好还不错。不管如何,训练仍旧不足。”
“以球队来说确实是这样,但宫本不同,我的眼睛是骗不了的!这一切和选拔赛的防御率无关,他铁定是位杰出的投手。”中山边看着在长椅做肩膀热身运动的宫本,边说。
“你看过比赛吗?”
“我看过准决赛那场13比2获胜的那场。”
“是吗?那你有何种印象?”真田很感兴趣地问。
知道宫本真正实力之人一定不多,因此,真田很关心中山对其如何评价吧?
“在比赛中投球时,他完全不担心会吃败仗,也就是说,他有自信能随时令对方打击者出局,只要他想这么做的话。”
“你这是太看得起他了,事实上,在该场比赛他被攻下两分。”
“是吗?那是因为己方攻得三分吧!”
真田缩缩脖子,大概是领悟到已被拆穿吧!
“取手学园的守备较弱,尤其是实战经验不足。当然,这必须靠多次练习比赛来累积经验,而你们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和经费。因此宫本在正式比赛中让己方守备阵容练习守备,刻意让对方打击者击球至各方向,对不对?
“证据是,宫本在垒上无跑者时很容易被击出安打,可是一旦垒上有人,就完全压制住打击者,这绝非偶然。”
真田轻笑。“我是两年前第一次见到宫本,那时我刚来这所学校不久。由于我当时正想邀集好的球员,于是便在附近各中学四处观察,所以常能得到各种情报。当我听说附近的中学有一位好投手时,我立刻去看,正好那天举行练习赛,而我看到和你在准决赛所看到的情形相同。”
“从中学时代就故意让对方打击者打击?”中山惊讶地反问。
让对方打击者击球说起来简单,但是要在投手板上付诸实行却极端困难。全盛时期的江夏就常说“最高明的投球并非以三球将打击者三振,而是用一球换取两人出局。亦即,让打击者依自己的意志击出内野滚地球造成双杀”,换句话说,职业投手的最高境界就是这样。
这点,宫本从中学生时代就已实行了。
“一般中学投手,通常只是全力投出好球就已经很不简单,但是,他却操控自若地让对手击出内野滚地球或外野高飞球。我真的很惊讶!当然,也并非一开始就注意到,最初,我对他体格不错、投球姿势完美,球速却出乎意外地缓慢而感到不可思议。不久,我发现到,两队相互得分,但是宫本所属的球队却总是以一分领先,这才想到会不会是……
“比赛结束,听监督之言,我更惊骇了,亦即,为训练自己球队的守备能力,宫本在不败的范围内让对方得分!而且并非监督的指示,乃是宫本主动表示希望能够这么做。
“能让对方打击者照自己希望的击出球已经很厉害,但是,只是个中学生却有这种观念更令人难以置信。我想,看样子他的脑筋一定不错!
“不论棒球打得多好,如果功课很糟,根本进不了我们学校,但我相信宫本绝对没问题,他应该成为取手学园的主力投手!”
可能谈及宫本之事令真田很高兴吧!他脸泛红潮,滔滔不绝说着,眼神仿佛做梦一般。
“不仅如此,在练习结束后,我见他时又再次震惊不已。”
“发生什么事吗?”这回,中山被勾起兴趣,问。
“我向球队监督表示希望能接宫本的球,因为,只要我接过他的球,马上能知道他的真正投球实力。监督了解我的心意,介绍宫本见我,并且大肆吹说我是曾在甲子园夺冠的捕手,亦是S大的名捕。”
“是事实啊!他没有吹嘘。”
“这且别说。”真田苦笑。“这时,宫本眼睛一亮,满面喜色。你猜得出他对我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中山反问。
“‘那么,我可以全力投球了?’”
中山也不解其意,摇头。
“也就是说,在他的球队里,包括监督在内,无人能接住他全力投出的球,所以,到那时为止,他从未全力投过球。”
中山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当时他那欣喜的神情,至今我仍能清楚记得,当然,包括他所投出的球。”
“念中学时,他投什么样的球?”
“球场已经相当暗,他站在投手板上,我蹲在本垒后方,监督站在我的斜后方,双臂交抱,很担心似地望着投手板上的宫本。球场上只有我们三人,他投了约二十球热身之后,说了声‘要开始啦’,就全力投出。”说到这儿,真田停止,用力深吸一口气。“那是我在长期间棒球生涯中第一次见到的快速球,当时手心感受的麻痹,至今记忆犹新。同时,我心里在想,就和这位投手一起进入甲子园吧!”
真田拾起脚边的小石头,掷向远方。
中山的视线边追着石头掉落处,边深呼..出一口气,肩膀的力道松弛了。
“果然如我所预料的,我一向认为,包括职业队投手在内,宫本是目前全日本最好的投手。”
“这可麻烦了,谈着谈着,竟把企业秘密都说出来。但是,你的眼力实在不简单!”
两人齐声笑了。在附近的选手们讶异地转脸望向两人。
“不能耽误太多你们的练习时间,今天我就此告辞。”说着,中山站起身。“在甲子园好好加油。”
“谢谢。”真田伸出手,站起。两只手用力紧握。
“对了,我昨天见过向井,他有话要我代传。”
真田忽然沉默不语,凝视中山。
“‘我打我的棒球,他打他的棒球。’”中山说。
“他居然这样说。”真田一瞬低头,但马上抬起。“如果你再见到他,就告诉他‘我当然打我的棒球’,之后再补上一句‘你早点觉醒吧’。”
“早点觉醒?这是怎么回事?他正做些什么吗?”
真田似刻意避开中山的视线般望向球场,这很明显表示不可能再深入说明了。
“这简直是禅语嘛!算了,如果见到向井,我会传话给他。”
真田默默颔首。
中山转身走向来时的道路。
——真田的棒球、向井的棒球……这两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强风吹来,榉树摇曳婆娑,一片树叶飘落,在强风中飞越红砖教室,消失于晴朗的蓝天里。
这时,从落叶消失的天空方向传来“锵”的一声,是金属球棒击中球的清脆声响,大概是对抗赛中,有人击出全垒打吧!隐约也可听到选手的欢呼。
——这里的棒球并不像习志野西那样受严格管理的棒球,而是更自然的、真正为棒球而存在的棒球!
在风中,中山忽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二
“八木,总该买瓶啤酒吧!这么热实在受不了。”桑原将本来窥看着的大型望远镜放回膝上,说。
“别乱来!至少要忍耐到比赛结束。”
“哼!在这样热的地方监视几天下来,不拿点特别补贴费用实在划不来。”
“别再唠叨了,注意看,比赛又开始了。”
桑原很不高兴似地把塑胶袋里的最后一颗冰块抛进口中,再度拿起望远镜。
桑原是曾和大八木一起工作过好几次的摄影师兼代书,还很年轻,顶多二十三、四岁。身穿白色棉布短裤、红色T恤,烫一头短鬈发,平常靠替人代办各种申请维生,各类幕后情报都很灵通,而且有关棒球的知识也极丰富。
想要在甲子园这样大的舞台采访,绝对需要找人帮忙,而大八木最先想到的就是此人。
夏季甲子园大赛第一天。开幕典礼后,第三场赛事就有信光学园出场,因此球场内涌入超过五万名观众。
外野看台清一色是白色,内野看台的拉拉队席上,观众们排列出黄底蓝色的“VICTORY”字样,最前面则是女拉拉队员们的整齐加油声和动作。
大八木和桑原坐在靠近一垒的内野看台中间。
大八木确信信光学园和习志野西强攻猛打的秘密一定是从外野看台窥看出捕手的暗号手势,因此打算在甲子园当场抓住证据,所以带来了望远镜。
两队赛前热身练习已结束,目前球场正在整备,利用休息时间离席的观众也纷纷回座,在扰攘中,赛前的紧张气氛更浓了。
“你要知道,监视范围是以中外野为中心再延伸至左右外野的守备位置,因为这是从外野看台能见到捕手暗号手势的范围。”
“我知道,是看有否拿望远镜或附望远镜头照相机的年轻男人吧!而且是捕手做手势暗号时一定会注意窥看之人。”
“嗯。这种事不太可能找外人帮忙,一定是利用学校的二军或三军球员。”
比赛开始了。大八木边以手帕拭汗,边用大型望远镜注意监视外野看台。
监视外野看台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却很不简单。贯注全神于全是穿白色衣服的观看台上之每一个人,不到十分钟眼睛就累了,必须将望远镜放回膝上,休息一阵子之后,再继续搜寻约十分钟。在反复无数次这样的动作之间仍未能得到丝毫线索时,又轮到信光学园第二次进攻。
大八木把望远镜对准信光学园的休息区时,一怔。休息区内的样子有些古怪,四、五位球员低头似在找寻什么。其中,身材特别高大的第四棒强打者吉泽未戴帽子,一副不耐烦状似地对旁边的球员说些什么,看来像是吉泽的护盔不见了。
一般而言,高校棒球很少每位选手都有自己专用的护盔,而是几个人合用一顶护盔。但是,身高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吉泽,一般的户盔尺寸太小,必须使用特别订制的尺寸,而他的护盔似忘在宿舍里了。
不久,吉泽大概放弃寻找,戴着别的护盔走出休息区,大头上戴着有信光学园校徽的黑护盔,看起来就像戴着玩具帽的黑猩猩。
吉泽好像相当傲慢,也显得很不高兴。
——今天若击不出安打,低年级的球员们就遭殃了。
大八木苦笑,视野再移回外野席。
一直未能发现可疑人物。当然,对方一定也异常小心,不可能轻易被发现。大八木虽早有觉悟,但是随着球赛进行,他的神情愈来愈阴沉了。
“怎么样?还没有找到?”大八木有些不耐烦,问一旁正用望远镜窥着的桑原。
“这么多人,而且,最近持有全套装备、附带望远镜头的照相机的人又很多……”9
“别找借口!马上就是第三局,一定会发生什么的。”
到第二局为止的进攻,信光学园受对方擅投快速球的投手远藤所压制,皆是三上三下。
但是,果然从第三局开始了,最先上场的第七棒打击者击出左外野前方的平飞安打上垒,第八棒打者以牺牲触击送上二垒,第九棒、第一棒和第二棒连击三支安打连得两分。
“那种模式开始了。”大八木斜眼看着桑原,说。“一定有人在外野窥出捕手的暗号手势,无论如何,我们非找到不可。”
“我知道,交给我好了。”桑原也被激起斗志,再度拿起望远镜。
到这时为止,两人还算从容不迫,但是,随着比赛进行到第四局、第五局,两人开始焦躁不安了。
“奇怪!完全未发现类似人物啊!”
“不可能!一定有那样的人物存在,绝对要找到。”
在信光学园以6比1领先的第七局,大八木带有喜色地说:“我找到了,在中外野稍偏左的最前排座位附近。”
“真的吗?”桑原忙望向大八木所说的方向。
“你立刻去中外野。”大八木兴奋地指示。“等你到那边后,我用无线电机告诉你位置。要知道,这人不只是偷窥知暗号手势,更以某种方法传达打击者,而我们的重点就是查明其方法,在不被对方发觉之下……你查出之后就留在原处,等比赛结束后跟踪对方,查明其身份。”
“何不交给高校棒球联盟方面的人处理,设法抓住证据或证物。”
“那不行!被对方发觉就糟了。”
“为什么?”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桑原不满地问。
“这种间谍行为若不能现场顺利抓住证据,事后通常都会不了了之。”
“所以我可以当场逮住对方呀!”
“你听我说。”大八木显得很烦。“在充分了解对方的手法后,才诱入陷阱予以致命一击,而且尽可能顾虑到戏剧化的演出效果,如果能够,最好是选择冠军争夺赛当天上午。你想想看,一旦在冠军赛之前揭穿获得冠军决赛权的球队是以不正当的行为屡战克敌,全国都将闹翻了。”
“原来如此。那样一来,决赛可能会中止吧!”
“大概吧!一无所知的人们若来到甲子园,却得知中止比赛,一定会大闹!而决赛中止对甲子园而言是前所未闻的不幸事件,我们的名字会永远和甲子园的历史相流传。”
“那太好了!”
“所以,今天之内只要查明其作弊手法就行,一旦被对方发觉,停止此种行为,那就没搞头了。”
“你居然考虑到那么多!真不容易,佩服、佩服。”桑原说着,抓起放着无线电通话机的提袋,拔脚跑开了。
他虽然有些轻率,但是行动迅速,这也是大八木看重他的地方。
不久,桑原出现在中外野看台入口处。两人都穿能容易相互辨识的T恤。在全是白色的看台上,桑原的红色T恤特别醒目。
大八木拿起无线电通话机。
“听得见吗?”
“很清楚。”
“好,已确认你的位置。你往左外野方向前进约十公尺。”
“知道了。”
大八木以左手拿着的望远镜观看桑原的行动。
“好,就是那边。现在往下走,对了,大约往下二十阶。”
“是什么样的人物?”
“状似高校生的年轻人,穿白色短袖衬衫,手持大型望远镜。”
“从我这边看是哪边?”
“右侧。”
“知道了。”桑原缓缓走下阶梯。
“快到啦!再往下三、四排,从走道算起大约第十个。”
桑原停住,一个一个算。“找到了,是正使用望远镜的家伙吧?”
“不错。你依我的指示行动,四周很可能有他的同伙,最好仔细观察一阵子,务必慎重。”
“我知道。”
大八木以望远镜注视着桑原的行动。
桑原顺利坐在问题男人的斜后方座位,装成若无其事地注意周遭情形。
看来似乎没有同伙,接下来只剩查明对方如何将暗号传达给打击者了。
“全看你的喽!”大八木低声对相隔一百二十公尺外的桑原说。
由于正位在对方男人的正对面,大八木已无法使用无线电通话机,只好全靠桑原了。
信光学园第七局的攻击结束,球赛进入第八局。桑原没有任何行动。
第八局结束,轮到第九局信光学园的最后攻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怎么回事?
大八木焦躁地注意着桑原的行动,这时最难过的就是不能使用无线电通话机了。
第九局的进攻很轻松就两人出局。桑原仍未行动!
桑原一定也很着急吧!不停地挺直腰杆,企图从侧面往前窥看,但似仍未掌握线索,并未想站起。
最后一棒击出很短的中外野高飞球被接杀出局。
——还是查不出来?大八木轻轻咋舌。
这时,桑原站起身,走出走道,爬上阶梯。五、六步后,他站住,从提袋里拿出无线电通话机。
“八木,没有用!那家伙只是以望远镜窥看,然后偶尔做笔记,并未传什么暗号给打击者。”
大八木勃然大怒,为何在如此酷暑下用望远镜盯看两个钟头呢?
所有的汗似乎一时全部冒出。
“你仔细看了吗?他手上没有小型发报机?”
“我看过了,他手上只有原子笔和记事本,绝对没有其他物件。”
“原子笔也许就是发报机!”
“是那种透明的塑胶原子笔,便宜货,不可能改装成发报机,何况他也非007。”桑原说。“再说他也不是一直看着捕手的暗号手势,有时把望远镜放在身旁,在记事本上写着,有时则用望远镜观看所有看台,一定是在看哪边有漂亮女人。像这样,根本没办法每一球都传暗号给打击者吧!”
“人家不像你,怎可能看女人。算了,反正信光的进攻已结束,现在也无可奈何了。等他离席后,你跟踪他,无论如何要设法查出他是何方人物。”
“我知道。你这人真糟,只会对别人颐指气使的。”
这时,男人站起来了。比赛仍在继续,不过胜负大致已定,为了避开比赛结束后的拥挤,有相当多人开始站起来。
桑原将无线电通话机收进提袋,紧跟在男人身后。
大八木利用望远镜看着两人。在走向出口的人群中,穿白衬衫的男人和穿红T恤的桑原一前一后走着。
——就看你了。大八木喃喃对消失于出口的桑原说。
——这是今天能掌握到的唯一线索了。
比赛结果6比1,信光学园初战获胜。
大会第一天的所有赛程结束,观众们全都站起,开始朝出口走去。或许是深获人缘的信光学园顺利晋级吧!人群的气氛祥和,丝毫扰攘皆无。
大八木边朝出口走,边望向正进行整备的球场,此时,他的视线扫描到一位爬着阶梯往这边上来的高大男人。
“那不是国吉吗?”大八木情不自禁停住脚步,“这家伙为何在这儿?”
国吉本是信光学园的棒球队员,应该是和向井、真田同届,是天分极高的球员,但是在他二年级的春季选拔赛之前,和其他学校学生发生群殴事件,被迫离开棒球队。
这是该年获得参加选拔权的信光学园在比赛之前的不幸事件,各传播媒体也大幅报道,但是由于对方只受轻伤,而且国吉在事件发生的两天前已退出棒球队,亦即并非现役的棒球队员。高校棒球联盟也同意信光学园方面的解释,结果信光获准出赛。
当时,这种处置招来各种议论,尤其最多见的批判是“信光学园因为人缘和实力兼具,所以高校棒球联盟特别礼遇”、“这只是像蜥蜴断尾一样,把责任全推到发生问题的学生身上”等等。
但是各种批判在比赛开始后,由于拥有向井和真田的投捕超强搭档的信光节节获胜,不知觉间已被遗忘。
大八木那时很想写此一事件,一方面是对信光学园表示肇事者已在事件前两日自动退出球队的辩白不满;另一方面则是气愤接受此种解释的高校棒球联盟之态度。
何况,在这次群殴事件中,据传还有好几位信光学园的棒球队员参加,结果只有逃得较慢的国吉成为牺牲者,信光学园方面虽略知真相,却把全部责任推给国吉。
——太过分了!
大八木很不愉快。表面上做得漂亮,背地里却毫不在乎地甩掉包袱,若真是这样,无论如何要查明真相,彻底给信光一击……
当时刚出道的报道作家大八木正气凛然地来到大阪。
——我那时也太年轻了。
大八木略带苦涩的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气轩昂地来到大阪,结果却一无所获。
国吉蛰居于学生宿舍,即使打电话,宿舍管理员也不接给他。大八木想向棒球队队员及国吉的朋友询问,可是校方似乎颁布不得谈及此事的禁令,没有人愿意开口。
——可恶,这明明是掩耳盗铃!
嘴里虽这么说,大八木仍不得不离开大阪。
他本来轻松地认为若能从一位高校生问出事概,以此为线索,将能逐渐揭明真相,但结果只让他领悟到:高校棒球的巨大组织外围城墙有多厚!
在宿舍前监视时,大八木曾在窗缝瞥见国吉的侧脸,国吉脸上那遭痛苦打击的神情留给他无比强烈的印象。可以说,大八木从这时候开始讨厌高校棒球。
之后,国吉也退学了,听说回故乡。他一定是怀抱着满腔美梦进入信光学园,而在二年级好不容易成为一军队员时,却发生这样的事件,心中会是何种感受呢?应该是失意、绝望,而且对信光学园的处置很怀恨吧!
现在,国吉到甲子园来看信光的比赛。自高校退学后,他究竟抱着何种心思、过着何等生活呢?今天又为何为了看信光的比赛,而刻意购买内野入场券呢?对此,大八木被勾起兴趣。
——跟踪他看看吧!
反正今天也无事可干。大八木如此下定决心,跟踪在国吉身后。
国吉很高大,应该将近一百九十公分吧!即使在涌向出口的人潮中,蓄留长发的头也如鹤立鸡群般,跟踪起来很方便。他肩膀背着一个大棒球袋,低着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时而点点头,又像想到什么般地摇摇头。
大八木愈被勾起兴趣了,再怎么看,都不似单纯来观赏球赛。
——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大八木如此确信。但是,当时的大八木也无法想像得到,这次的邂逅居然会发展成从根基撼动高校棒球运动的重大事件。
国吉在难波下电车。
从地下铁出口上到地面,他直接进入一家叫“罗瓦尔”的咖啡店。
“罗瓦尔”是家相当大的店,跟进去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才对。大八木边想,边站在深蓝色玻璃自动门前。在熟悉盛夏艳阳的眼睛看起来,室内异样昏暗,充斥着噪音般的音乐。
国吉在内侧一处空座靠墙坐下。
大八木找个能够观察到国吉的座位坐下,摊开带来的报纸在面前,边喝着服务生端上桌的冰开水,边从报纸后观察国吉。
国吉并未特别注意四周。他站起身,走去拿来店内的杂志,悠闲地开始翻阅。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吧!
——难道我判断错误?
他想着,口中含着冰咖啡的吸管时,却见到国吉面向店门口招手。
大八木斜眼望向门口。一位年轻男人进门来,轻轻向这边招手后,走近国吉。年纪约摸二十七、八岁,剪平头、戴墨镜、身穿蓝色运动上衣、系黄色领带,典型的流氓式打扮。
男人粗鲁地在国吉对面坐下,耸肩斜坐。他本人大概自认为姿势潇洒,却予人轻浮的印象,看来即使是流氓,也绝非大哥级人物。不过,穿着的衣物却是高级品!
等服务生离去,国吉面对男人开始说话。
男人靠着椅背,一手扶在椅背上,双脚前伸听着,一副仿佛流氓大哥面对手下的姿态。
这两人到底在谈些什么呢?尤其国吉刚观看过信光的比赛,更显得意义不同。
店内很吵,加上国吉压低嗓门,几乎无法听情谈话内容,只在音乐停歇的空当听到片断的“信光”.、“和预定相同”之类的字眼。
大八木感到一股近乎透不过气来的兴奋。
国吉说过“信光”后,马上说“和预定相同”,这岂非可认为和信光学园今天的比赛有关联?很可能是信光今天的比赛中,某件事照他们的预定进行,如果是这样,这“某件事”究竟是什么呢?
这时,国吉将放在身旁椅上的大型棒球袋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打扮似流氓的男人撑起上身望向袋内。
从大八木的位置无法看见袋内,不过从鼓起的模样可猜出是相当大的东西。
国吉伸手入袋内,热切地说明着什么。男人虽一脸无趣状,仍不停点头。
——到底里面是什么呢?
虽明知危险,但大八木下定决心,站起身,假装在找洗手间般接近两人的座位,望向袋内。
他见到某样反射黑光之物的上端。
——是护盔!
大八木生生吞咽下一口气。从颜色上看来,是信光之物不会错。
大八木脑海中浮现在休息区里找寻护盔的吉泽身影。
虽然中途退出,但是国吉曾是信光学园的棒球队员,对内部情事知道得很清楚,也许在比赛前的混乱情况下,窃出户盔并非很困难,问题是:为何有偷出吉泽的护盔之必要?
大八木回座时,两人不知为何事开始争执。国吉拉上袋子拉链,口气强硬地说了一、两句,站起。男人也反唇相讥,但在见到国吉毫不理会地走向店门后,也慌忙地站起来紧追于后。
两人分别付过账,走出店外。
大八木见状立刻站起,边付账边问柜台的男人:“刚刚离去的貌似流氓之男人是何等人物?好像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样子。”
柜台内的中年男人含混地回答:“不常见到他……”脸上浮现警戒之色。
“麻烦你想一想,不必太勉强,我绝不会替贵店带来困扰。”大八木塞一张五千圆的大钞在男人手里。
“是青风会的矢岛。”男人笑也不笑地进入里面去了。
——哼!我会不会热过头了?
大八木轻轻咋舌。已不能再犹疑了,必须决定要跟踪两人中之一!不过,已知道状似流氓的男人身份,看来只要跟踪国吉就行了。
走出店门,正好是两人站着讲完话要分手之时。大八木毫不踌躇地跟踪国吉,再度走下通往地下铁的阶梯。
对于这偶然抓到的意外收获,大八木感到久已平静的冲动热血又涌现了。几乎是本能的,他认为这件事和自己目前正追查之事有某种关联!
“紧咬住不放!”他喃喃说着,走近地下铁剪票口。
三
“喂,是我,开门。”
“八木吗?”
“除了我,这种时间难道会有女人上门?”
门开了,穿浴衣的桑原探头出来。“就是知道也该问一声吧!你怎么会搞到这样晚才回到这里?难道后来你又有什么收获?”
“还好!”大八木把帆布袋随手丢在椅子上,翻身躺到床上。
离开“罗瓦尔”后就跟踪国吉的大八木,自难波搭电车约三十分钟,查出国吉在高槻的公寓住处,等确认黑暗的窗户亮起灯光后,才回饭店。
为了顺便在大阪采访,大八木和桑原以大阪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饭店为据点。两位男人住双人房说出来很没面子,但对不太出名的报道作家来说,也不可能为了采访花太多钱,只好互相忍耐彼此的鼾声和磨牙声了。
“你到哪里去了?”桑原边咬着柿饼边问。他手上拿着灌装啤酒。
大八木一把抢过啤酒,喝了一口后,才说明离开球场后的经过。
“真厉害!”桑原本来为啤酒被抢而生气,但听完大八木的说明后,眼睛一亮。“是青风会?”
听到国吉在咖啡店见面之人是青风会的份子,桑原惊讶得跳起来。
“怎么,你认识?”
“认识?难道你不认识?”
“啊,没听过。”
“青风会虽是规模不大的组织,但因为和棒球扯上关系,相当有名。”
“和棒球扯上关系?”
“就是利用棒球赌博,尤其是高校棒球,好像靠此大捞不少。”
“棒球赌博?”这次轮到大八木跳起来了。
“嘿、嘿、嘿!事情愈来愈有意思了。国吉铁定是把信光的情报卖给青风会,而且依他所说的‘预定进行’之语来推测,不单只是表面上的情报,应该还包括内幕。”
“你所谓的内幕是……”
桑原眼中迸射出光辉。“诈欺比赛!”
“怎么可能?”大八木说。“信光会这样做?”
大八木实在难以置信。
高校棒球和职业棒球不同,球员进出频繁,因此若要安排诈欺比赛,找的一定不是球员,而是监督。信光学园的柴田监督被称为高校棒球界的最高指导者,名气已够响亮,实在很难认定会和暴力组织攀上关系,而且还负责主持诈欺比赛。
“柴田监督主持诈欺比赛有什么利益呢?他失去的会比获得的更多。”
“但是,是你说信光暗中做着可疑之事吧?国吉曾经是信光的球员,一定握有什么证据,当然也有借此威胁柴田的可能性存在了。不管如何,没有人会讨厌钱,只要有绝对安全的方法,柴田也可能见钱开眼,主动参加。”
“威胁利诱吗……”大八木边将余下的啤酒倒入喉咙,边想起在“罗瓦尔”见到的情景。
——也并非完全无可能!掌握有母校把柄的退队小混混和靠棒球赌博赚取暴利的暴力组织流氓携手合作……
自己目前正追查的信光学园突然发挥强攻猛打的秘密难道和此有关?但是,国吉也可能利用造成自己退出棒球队的暴力事件之秘密向柴田威胁!
——假定是那样……
自己在八年前追查的事件就再次具有重要意义了,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因缘。
“第一天就有这种收获实在是好预兆,干一杯吧!”桑原从冰箱又拿出两罐啤酒,丢一罐给大八木。
“干杯可以,但是,还没听你的结果呢!你跟踪对方的收获如何?查出其身份了吗?”边打开啤酒,大八木问。
大八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跟错对象了。”
“果然不出所料。”大八木叹息。“怎么不对?”
桑原苦着脸,连喝几口啤酒,好不容易开口了。“我顺利跟踪,也查出对方所住的宿舍。”
“是何等人物?”
“他进去的旅馆是藤岛高校棒球队投宿的地方。”
“什么?这么说他是藤岛高校派出的球探?”
“看来是如此。”桑原耸耸肩。
藤岛高校是代表长崎地区的强队,被视为夺冠热门球队之一,看来是为了侦察同是夺冠热门球队的信光学园之实力,才派出球探。这是参加甲子园大赛中企图夺冠的强队惯用的手段!
“可恶!偏偏在我们这么忙的时候来搅局,白费一番工夫。”
“不过你也找到更佳猎物,不是吗?两相扣除还是有赚头的。一旦顺利查明内幕,将造成棒球界重大丑闻!”
“可以算是独家内幕报道,别用丑闻来形容。”
“知道啦!”桑原说着,翻身躺下。“对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个嘛……”大八木啜一口啤酒,沉吟不语。在第四天的习志野西出赛之前,没必要在甲子园监视,那么,还是应该先追查国吉和矢岛这条线索吧!
“你循青风会的矢岛这条线追查,我则跟踪国吉,设法查明两人和信光学园以及棒球赌博有何关联。”
“何不清查柴田监督周遭的状况呢?先了解他为何被国吉所威胁。”
“也不见得就是被胁迫!而且,像他那样出名的人,若有什么可疑一定马上就谣言满天飞,但是目前却毫无动静,看来若非空穴来风,就是掩饰得很隐秘。不管如何,单凭你我两人追查并不容易有收获,倒不如查明国吉和矢岛有何企图来得容易。”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的对象是暴力组织份子,这种工作负担未免太重些。”说着,桑原以含有深意的眼神望着大八木。
“我明白。如果一切顺利,会分你足够的红利。”大八木阻止对方发言,继续说:“国吉和信光学园、国吉和矢岛,查明这之间的关系是重点。亦即,国吉是关键人物,所以不是只有你工作负担重,别再发牢骚了。”
“好吧!嘿、嘿、嘿……我都开始觉得兴奋不已了,毕竟,这条鱼太大了。”
商议妥明天开始的行动概要后,大八木冲过澡,换上浴衣,悠闲地躺在床上,伸手打开枕畔电视机的开关,正好是开始播报体育新闻的时间。
职棒新闻之后是高校棒球的报道。
“今天的比赛也是第三局以后开始。”桑原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着荧幕,说。
画面正好是信光学园在第三局连续安打的镜头。
“不错!一定是以某种方法窥出捕手的暗号手势,再传达给打击者。”
“但是,我们那样仔细搜寻过,却只发现那样一位目的外人物,看来并非在外野用望远镜观察的单纯方法了。”
“没办法,今天是客满,很可能我们疏忽了。等下次比赛再试试看,如果还不行,就得考虑其他可能性了。”
“又要在那种酷热下用望远镜监视吗?真糟!”桑原夸张地叹息。
大八木瞥了他一眼,边苦笑边拿起采访笔记。“习志野西出赛的第四天没有其他热门球队出赛,外野看台应该只有三、四成观众,放心吧!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出错了。”
“最好是这样,希望下一场比赛后就不必再那样受苦。”
大八木默默闭上眼。“事实上,我大概已经知道是用何种方法把捕手的暗号手势传达给打击者了。”
“真的吗?”桑原情不自禁撑起上半身。“到底是什么方法?”
大八木缓缓地睁开眼。他脑海中清楚浮现在“罗瓦尔”里见到的国吉和矢岛身影。
“是利用电波。”
“电波?”
“很可能把暗号手势用发报机送达装置于打击者护盔内的接收器。”
桑原睁大双眼。“你怎知道?”
“哼!”大八木轻哼出声后,说明在“罗瓦尔”见到的情景。
“国吉偷走吉泽的户盔?”
“?”
“护盔内装有接收器?”
“我并未确定,只见到黑色护盔的上端,未确知是否信光之物,也不能确定是吉泽的东西,不过,从前后关系来推测,应该有极大可能性,至少,那两人不可能会玩那种戴着户盔的正式棒球。”
“话是这样没错。”桑原坐起来,说。
“如果那是吉泽的护盔,那么,偷窃寻常的护盔根本毫无用处,绝对是有某种问题。”
“也就是说,护盔内装置有接收器?”
“正是。”
“这样岂非就很简单了。国吉手上握有信光的不正当行为证据,而借此来向柴田监督要挟。”桑原说。
“没那么单纯。”
“为什么?”
“你想想看。假定那是吉泽的户盔,又装有接收器,也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只要坚持护盔是失窃后被人装上接收器就行了,毕竟,接收器上不可能印有信光的校徽。这么一来,信光方面产生戒心,以后要抓其马脚就更不容易了。所以,国吉若真正要挟柴田监督,绝对是握有正确实在的证据!”
“那为何要偷出护盔?”
“不知道。”
“我都感到头痛了。”桑原翻身躺下。
大八木把采访笔记放在床头几上,仰望天花板,静静地闭上眼。
眼前浮现在昏暗的咖啡店角落互相低声交谈的国吉和矢岛。国吉身旁的座位放着大型的黑色棒球袋。
——一定有什么内情!
大八木的第六感不停地这样告诉他——某种非常惊人的重大秘密。
那究竟是什么?
——才只是第一天,别急,一定会慢慢有收获!
大八木操作枕畔的开关把灯熄灭。但是,脑筋很清醒,似乎甲子园强烈的阳光余韵仍残留不去。
隔壁床上传来桑原轻微的打鼾声。
——明天再想吧!大八木翻个身,紧紧地闭上眼。
第三章
一
大赛第二天,甲子园的上空仍是盛夏的蓝天。
取手学园在这天的第三场比赛登场。这是他们在甲子园的第一战!
中山坐在靠一垒的内野席上,观察正在进行赛前练习的取手学园。场上九个人都穿模仿自早稻田大学棒球队制服的白底鲜红校徽球衣,略带传统式的单纯设计予以清爽的印象。中山心想,:真田率领的球队正适合这样气息的球衣制服。
在强烈阳光直射下,以及观众席水泥的反射下,内野看台仿佛进入三温暖般的燠热。
——像这样,不如在球场上还比较轻松!
中山用大型的运动毛巾拭汗。
甲子园球场或许因为是泥土球场之故,和人工草皮不同,球场上反射的热气不会那样强烈,比赛时感受不到特别热。
取手学园的对手是山口地区的赤间高校,是中国地方屈指可数的强队,一般马路评论皆认为赤间具有压倒性优势。
取手学园的球员,动作稍嫌僵硬,而且不可否认的,体格也比其他学校差。
中山望向投手区。宫本以悠闲的大动作正在依自己的配球练投。
不管真田如何训练,取手学园的打击力和守备力都只是业余水准,根本没办法和属于半职业集团的赤间相比,结果只能靠宫本了。而宫本真的能在这甲子园投出连真田也未曾见过的快速球吗?
中山怀着期待和不安的心情,注视着宫本的投球练习。
两队的守备练习结束,裁判做出集合的手势。两队站在本垒板前排列整齐互相握手后,取手学园的先发阵容立刻进入守备位置。
一局上半由赤间高校先攻。
站在投手板上的宫本似在确定甲子园的投手板触感般,缓缓地开始投球练习。他未投快速球,只是瞄准好球带投直球和曲球。
中山不安了。宫本在地区预赛一直以慢速球遭炮轰,会不会因此变成习惯呢?就算他的资质天分多好,也无法像信光那样单只是投手就有十几人,必须互相竞争,因而能有大幅度的进步。
规定的练投数结束后,主审举起手宣布比赛开始。宫本用手指弹高手上的滑石粉袋后,用力踩在投手板上,上身前倾,确认好捕手的暗号手势后,很顺畅地开始投球动作。
中山探身向前。
第一球的直球进入捕手手套的瞬间,看台上响起轻微的叫声。
中山望向记者席。似乎还没有人注意到异变发生。打击者很明显地心情动摇,走出打击区。
第二球。球进了捕手手套后打击者才挥棒。整个球场终于扩散出异样的惊呼声!
中山扭开收音机开关。
——宫本的情况似不错,投出相当快速的球。主播悠闲的声音传出。
中山苦笑。简直开玩笑!岂止相当快速,至少有一五五公里至一五八公里的时速。包括职业选手在内,宫本可能是目前日本球界球速最快的投手吧!
中山觉得满腔热血上涌。
此刻,宫本正逐渐在蜕变!他高举右脚的谐调投球姿势,并非因不断磨练才完成,而是已不再掩饰自己天生的资质,正努力地让它开花。
另外,他不是只会投快速球,还拥有能让对方把球击至自己想要的落点之控球术。接下来,在这甲子园会刮起什么样的旋风呢……
中山感到颤抖般的兴奋。
随着第二局、第三局的球赛进行,记者席很明显开始骚动了,对他们来说,因为从未注意到取手学园这所学校,当然会以为是怪物出现。
号称强打猛攻型的赤间高校之打击者,甚至连球棒都擦不到球。想用触击,甚至握短棒,但实力差距毕竟太大了,挥出的球棒仍是从球下通过。
比赛结果是2比0,取手学园在第一战获胜。宫本三振对手二十次,只被击出一支安打,没有四坏球。
中山一直看到球赛结束,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真田总算创造出一支完璧的球队,一支符合自己理想的球队,用这支球队在甲子园刮起旋风。
中山很羡慕,也很高兴。心想:像这样的球队或许真能和习志野西及信光学园相抗衡也不一定!
棒球的胜负,投手实力占百分之七十。至于能否获得最后胜利当然得靠全队综合战力。
取手学园的投手实力是绝对的,可是攻击力和守备力却大大逊色。亦即,综合战力而言,这三所学校的实力相当,最后只有靠耐力和运气了。
“加油!”
答谢过拉拉队,取手学园的九位先发球员轻快地跑向休息区。这时,看台上响起嘹亮的加油声。
真田跑在九位球员后面。
中山在走道上停住脚,和周围的观众一起由衷地持续鼓掌!
二
从摊开在桌上的报纸抬起脸来,大八木望向窗外。窗对面是古旧的住宅街,在夏日强烈阳光的照射下,每一家的篱墙都反射出白色光芒。
大清早,大八木就在高槻的国吉的公寓住处外监视。
他所坐的咖啡店外,隔着狭窄的路面,有一栋已稍老旧的二层楼公寓,前天,就是跟踪国吉来到这里。
一、二楼各有四个房间横排成一列,向道路这边皆有窗户,国吉的房间在二楼最旁边,距咖啡店最远。
窗帘仍是拉上。
看过国吉的房间和公寓出入口,确定无任何动静后,大八木的视线又回到报纸上。这两小时之内,已经反复多少次同样动作了呢?
——他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大八木暗骂着。
抵达公寓是早上七点过后,应该不会已经外出吧?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别说窗户,连窗帘都没动过!
在电线杆后站了两个钟头。对面咖啡店开门,进入其间是九点。之后,又在店里等了两小时。大八木轻叹口气,重新翻阅体育新闻,试图找出自己没看过的报道。
咖啡店是只要容纳十五人就已客满的小店,内部装潢为白色和蓝色相互搭配,感觉上很干净。
大概时间还早,只有大八木一个客人。店老板送早餐给大八木后就回到柜台后,悠哉地看着报纸。
“客人先生,你昨天看到取手的宫本投球吗?很厉害吧!”进入店内,点着第六支香烟时,老板忽然搭腔,说。
“不,我没看,不过似乎投得很好。”
“岂止很好!三振对手二十人呢!我看了都忍不住鼓掌了,投得比江川在作新高校时代还好,球速将近一六〇公里哩!像那种球速,到了职业队应该也没问题。”
老板似在说话之间又勾起昨日的兴奋心情,脸孔泛红。大八木暧昧的颔首,心想:看来是个老好人!
年纪约摸四十岁上下吧!短头发全部往后梳,蓄着胡髭,身上穿着崭新的白围裙,简直就像法国料理的厨师,但是手拿体育新闻高兴讲话的模样,又予人亲近感。
大八木安心了,想趁机问国吉之事。公寓就在正对面,独居的国吉一定来过这里很多次。那么,或许能自这位爱说话的老板口中问出国吉的一些事也未可知。
但他转念一想:等一下!如果老板得意洋洋地对到店里来的国吉说有位可疑男人询问你的事,那么国吉一定会产生戒心,以后就更难进行工作了。
大八木看了看表,确定时间后,视线又回到报纸上。
这时,窗外有白色之物微微晃动,是国吉房间的窗帘。窗帘被拉开一点,像是国吉之人从缝隙间往外看。
大八木慌忙站起身,望向店老板。他不希望被老板发觉自己在监视着什么人!
老板的视线仍在报纸上。大八木安心了,视线移回公寓窗户。
国吉将窗帘拉开一半,抬头,似在看天空的模样,随后马上离开窗边,消失了。
——终于起床啦!
大八木喝光冰块已完全融化的冰咖啡,准备好零钱,等待国吉下一步行动。
约过了二十分钟,国吉走下阶梯,身穿和两天前在甲子园见到的同样服装——蓝色牛仔裤、白T恤。
大八木付账,走出店外。
国吉微缩着背,快步走向高槻车站。大八木和对方保持约二十公尺的距离。
到了车站,国吉直接进入站前的小钢珠店。
大八木有种不祥的预感。昨天一整天,他陪着国吉在小钢珠店、咖啡店,和游泳俱乐部打发掉时间,结果毫无收获地回饭店,那种痛苦经验又掠过脑海。
——千万别再和昨天一样!
大八木半祈祷似地站在小钢珠店门前。自动门开了,吵杂的音乐如洪水般向他袭来。
大八木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国吉颀长的背影后面,走在已完全黑暗的高槻街上。
中午过后进入小钢珠店的国吉,就这样待了将近六个钟头,抱了一大桶钢珠兑换奖品后,很高兴地走向霓虹灯影闪烁的大街,似打算好好喝几杯。
——看来今天又要白费工夫了。
脚步沉重,肩膀自然下垂。但是,大八木已不是会为这种小事就灰心颓丧的年纪了。
——他究竟靠什么生活呢?
为了不丧失意志集中力,大八木在脑海里思索着。
他没去青风会的事务所,而且总是穿T恤和牛仔裤,也不像青风会的正式手下。可是,只靠出售信光的情报,不太可能拿到整年游手好闲的大笔钱。虽然玩小钢珠的技术似不坏,却还不似职业高手般能靠小钢珠填饱肚子。今天大概赢了不少,可是昨天花掉半天时间却一无所获。
这样看来……他果然是敲诈勒索了?
大八木摇摇头。不,不可能!假定国吉向柴田勒索,靠的是什么样的把柄?是造成他自己退出棒球队的群殴事件?抑或那从第三局开始强打猛攻的秘密?
群殴事件已是八年前的事,而且也有了社会性的明确结论,即使受害者本人现在重提旧事,对方应该也不以为意吧!
另一方面,即使强打猛攻的秘密是如大八木所猜测的不正当行为,可是这类行为若非现场抓住证据,要想证实相当困难。在职棒方面也存在有此种问题,职棒联盟也曾深入调查,却同样不了了之。
假定国吉握有某种证据,凭信光的幕后背景和柴田的面子,应该很容易被压下,只要停止这种行为,事后装作不知其事就行了。
所以,大八木才会积极想在极秘密的情况下掌握确实证据,待冠军决赛当天才一举揭穿,让信光无所遁形。
——如果不是勒索……
也可能只是在甲子园大赛期间出售情报,其他时候另外有某种工作也不一定!
或者,国吉还另外向某人勒索?
忽然,国吉停下脚步。大八木也跟着停住。
国吉在公用电话亭前看着表,似在想些什么,不久,进入电话亭,拿起话筒。
大八木移动至能见到号码盘的位置,把见到的“061-X21-6348”的电话号码记下。
电话讲得相当久。由于天色暗以及位置的关系,无法看情国吉的表情,但是,国吉的态度冷静,一副淡漠说明的样子。
约摸十分钟后,国吉走出电话亭,进入附近的餐馆,和昨天同样模式。大八木观察了约一小时,转身往饭店走。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这就是无人能轮流替代的悲哀!
既然不可能连续监视二十四小时,就只好在适当时机撤退了。
走向车站途中,大八木试拨所记下的电话号码。
“这里是竹之屋。”大八木瞬间怔住了。
“喂、喂,这里是竹之屋。”
“啊,抱歉,我拨错号码了。”
大八木慌忙搁回话筒。竹之屋……是习志野西棒球队投宿的旅馆!
——这么说,国吉刚刚是打电话给向井?
这种可能性很大。国吉和向井是同期队友,当然彼此认识,但绝不可能只打电话给对方打气!看样子,除了信光,连习志野西也和青风会有关联。
大八木半茫然地走向车站。信光和习志野西是本届大赛夺冠呼声最高的两支球队,如果这两所学校不只是采用不正当的竞赛手段,而且还和暴力组织有接触……
大八木现在也为事态发展出乎意料而战栗了!
“你回来啦!”一回到饭店,门开了,桑原满面通红地站在门后。
“别把酒臭对着我喷!这么早回来,事情是不是认真去办了?”大八木把桌上的空啤酒罐丢进垃圾筒,说。
这两天,大八木监视国吉,桑原监视矢岛;两人从一大早就苦斗至深夜。在酷暑的户外监视一整天当然很难受,但和昨天毫无收获相比,今天有了意外的收获,所以大八木还有不少气力准备回饭店向桑原炫耀一番。
“才一见面就说这种话,未免太没道理吧!没问题,我今天有很大的收获。”桑原从容不迫地反击。
看来,他好像也有了收获!
“那就好!我先去冲个澡再听你的好消息。”
大八木冲过澡,换了浴衣,边用毛巾拭干湿濡的头发,边在沙发坐下。
“你那边如何?”桑原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丢给大八木。
“先听你的。”
“好吧!嘿、嘿,你可能会吓一大跳。”
“放心,别兜圈子,快说。”
桑原充满自信的表情看来是不假了,大八木静坐等他开口。
“今天我找了几位对棒球赌博较了解的同行,终于得到好消息。矢岛外表上看起来貌不惊人,年纪也轻,但在青风会里却相当混得开,我本来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总算明白原因了。”
“什么原因?”
“在棒球赌博这一行,矢岛是相当厉害的负责决定赌赔点数的高手。”
“赌赔点数?是棒球赌博中,赌博者下注的两队之得分差距?”
“答对了。”
棒球赌博有各种方式,最寻常的是猜测冠军球队,但是,这只适合外行者。像暴力组织所采行的以职业赌徒为对象的方式,是在每一场比赛依球队实力决定赌赔点数来猜测胜负。
譬如,A队和B队比赛,A队是夺冠热门强队,B队实力则有一大截差距。这时,若光只赌哪一队获胜,几乎所有人都会下注A队,根本赌不起来,所以必须依球队的实力差距,像是赌A队以三分获胜等等,亦即是,A队若不能胜B队三分以上,就不算获胜;相反的,B队即使败了,若失分在两分以内,则在赌博上算是获胜。
所谓决定赌赔点数者乃是负责决定球队得分比数差距的职业高手,要想决定适当差距,必须能正确掌握各队的实力和状况。周刊杂志经常报道,这种职业高手对胜败的比数预测总是比一些不入流的棒球评论家准确。
“青风会拥有好几位这样的人物,但是矢岛是其中的佼佼者。”
“矢岛吗?可是,通常这种人不会被人家见到庐山真面目……”
“不错,对暴力组织而言,他们是会生下金蛋的鸡,所以只常听到风声说某国立大学的教授是这种人物,某出名的国会议员之秘书也是,事实上却不知真假。不过,矢岛或许算是新一代的人物,他似乎借着让自己站在幕前以提高身价。”
“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那种厉害人物!”
“因为这并非只靠他一个人的实力决定胜负,必须看如何能握有更多有力的情报来源,而他就是能掌握住相当多人脉为情报来源。”
“所谓的掌握,具体上是指什么?”
“糖果和皮鞭。那家伙心肠不错,年轻人有困难时,他经常会帮忙,和某些人不太一样。”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谁,而皮鞭又如何?”
“问题就在这边,他似乎善于抓住他人的把柄。经常会有这种人吧!他们会很不可思议地就知道别人的秘密。”
“然后呢?”
“一旦无法如自己所愿的获得情报,就利用这类把柄进行要挟。所以,虽说糖果和皮鞭双管齐下,也相当引人怀念。譬如国吉,他虽然那种样子,却很怕他的祖母,不敢让她知道自己与暴力组织有关联,因此,矢岛在紧要关头总是拿他的祖母当王牌。”
“不错,国吉的双亲应该已去世,当然有可能太依赖祖母,怕伤她的心,反正,无论怎样邪恶之人,总会有其可爱的一面。但是,矢岛这么做虽是很风光,事实上却踩在火坑上,随时有掉下去的危险。”
“你的话没错。不过,他总是那一行的出名人物!他对与信光和习志野西有关的情报很能准确地掌握,在这两队出赛的比赛上,赚了不少钱。再怎么说,这两支球队是甲子园最受欢迎的球队,对青风会而言,是绝对不可能放手的金蛋。”
大八木把啤酒一口气喝光。“对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情报很能准确地掌握……”
“有什么不对吗?”桑原大概也觉察出大八木的样子不寻常,因而问。
“嗯。”大八木脑海中以矢岛和国吉为轴的棒球赌博之架构逐渐明确成形了。“事实上,我跟踪国吉一整天,终于发现一件有趣之事。”
“到底是什么?”桑原眼睛一亮。
“一整天跟着在小钢珠店和餐馆逛,但是,他傍晚利用公用电话与人联络了。你猜他是和谁联络?”
“……”
“是向井。”
“真的?”
“我总算大略了解梗概了。国吉出售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情报给矢岛,而青风会可借此大捞一笔。”
“问题是国吉如何掌握情报?”
“你是想说他利用要挟、勒索的手段?”大八木从沙发站起,躺到床上。
“又来了!为何不直接表示赞成呢?国吉曾经是信光的球员,一定是手上握有信光为何能发挥魔术般强攻猛打的秘密,而借此敲诈吧!嗯,不会错。”
“你用魔术来形容确实很贴切。”
大八木并不否认这和“魔术般强攻猛打的秘密”有关联,不,他甚至觉得一定如此。但是……以此当作向柴田和向井两人敲诈的把柄,岂非力量太薄弱了些?如果确实是勒索,不是握有某种决定性证据,就是另有其他因素!
“没错,也不见得一定要认为那两人是被勒索。像柴田,上次你就否定了,可是向井不同,他才刚走上监督这条路,不似柴田那般名气响亮,也就是说,他不怕会失去已有的声望和成就,当然可能主动出售情报。”
“这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事实上,虽未公开,但是曾被人如此谣传,结果不知不觉间自高校棒球界消失的监督,在过去也有好几位。
“我说嘛!一定是这样。”
“但是,这毕竟仍只是想像。明天习志野西要出赛,我们务必想尽办法查出‘魔术’的内幕。”
“一切看你了。那我……”
“对了,”大八木考虑一下,说:“你监视国吉。明天有比赛,他应该会有所行动吧!至少在目前,国吉是关键人物。”
“没问题藏书网。事情真是愈来愈有意思了。”
大八木闭上眼,他觉得一整天的疲累都在此刻涌升上来。
明天比赛前,有某些事情必须先分析才行。虽然心里有着这样的牵绊,他仍在不知觉间熟睡了。
从甲子园看台后面的昏暗走道走上盛夏阳光下的外野看台时,开始比赛的铃声也正好响起。
大八木眯着眼,注视着比赛刚开始后弥漫着紧张气氛的球场。
先攻的习志西野,第一棒打击者已进入打击区。球棒握得极短,是高校生难得一见的短打姿势。
大八木站在中间偏左的走道上,拿出望远镜,窥看捕手的暗号手势。他是在调查从外野看台的哪个位置能清楚见到暗号手势的范围。
从左外野看台,游击区稍偏三垒的位置和捕手的连接线是能见到暗号手势的界限,那么,由右外野看台应该也是同样角度吧!
大八木坐在左外野看台最上面的栏杆旁,手拿望远镜。他是打算仔细观察在设定范围内的一切可疑人物。
今天除了习志野西以外,没有其他受欢迎的球队出赛,外野看台只坐了约三分之一的观众。
大八木心想: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应该足够了。
但是,此种余裕没过多久就转变为焦虑。
从左外野至右外野都仔细观察过了,却未能发现任何一位可疑人物。
不知何时,比赛已进入第四局。在这之前,习志野西虽有人上垒,却未能连续安打,尚无得分。
“今天不打算使出那种模式吗?”大八木边用毛巾拭着沿膀子流下的汗,边喃喃自语。
但……对手香川工业是去年秋天在四国大赛获得冠军的强队,并非能轻松击败的球队。
比赛形成投手战,进行速度很快。习志野西很明显地未运用“魔术”。
香川工业的金森投手是靠快速球和曲球为主的传统派投手,是习志野西的打击者最欢迎的投手类型。确实>,金森投手的状况不错,但是,习志野西的打击者却受快速球和曲球所制,如果使用“魔术”,不应该会如此。
大八木为慎重起见,用望远镜在外野搜寻三次,结果仍末能发现有人在外野窥看捕手的暗号手势。
一切皆表示习志野西“不使用魔术”!
——为什么?
大八木无法了解。总不可能青风会指示属于自己的聚宝盆之习志野西在第一战就败给对方吧!
比赛在0比0之下进入延长赛。
第十一局上半,习志野西在两出局之后因对方失误上垒,再利用盗垒,配合下一棒打击者穿过三垒垒线的二垒安打,总算突破僵局。
第十一局下半,香川工业最后一位打击者击出二垒前滚地球之后,大八木站起身,快步走向出口。他必须在球场出口及车站剪票口尚未拥挤?不堪之前离开,尽快赶回饭店。
没错!一定发生什么事了。那么,跟踪国吉的桑原绝对会和饭店联络,自己得等待对方联络后,再拟订接下来的作战方式。
回到饭店约摸过了一小时,桑原的电话进来了。
“八木,是我。”
“你人在哪里?”
“新大阪。国吉好像要去东京。”桑原显得呼吸急促,声音也很急,似乎没时间。
“如果没时间你就长话短说。比赛结束后,国吉怎么了?”
“从比赛中他就脸色铁青,一结束,马上利用附近的公用电话不知打给谁。”
“然后呢?”
“直接前往矢岛的公寓住处,待了约三十分钟,脸色大变地出来,就直接来这里。”
“没回公寓?”
“是的。怎么办?他好像买了前往东京的新干线车票,我要跟踪他吗?快决定,否则列车要开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八木一瞬之间无法判断了。他当然想知道国吉的去向,但又想到从今天开始,矢岛、青风会和向井之间一定会发生冲突,凭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查明其动向,何况,如果去东京,可能要逗留到明天!
“你马上绕往向井投宿的旅馆,一定会有行动出现,我这就赶去矢岛的住处监视。”
“但是,国吉呢?就让他这样离开?”
“不得已的事。”
谁都会碰上对自己不幸的日子,在这时,连判断力都会迟钝。而这天并非大八木的幸运日!
第四章
一
涩谷的神山町是宁静的住宅区。到处皆是豪华宅邸,广阔建地内绿意盎然,连公园街扰攘的噪音也无法传到这边。
观看过甲子园第二日的取手学园之比赛后,中山再次回东京,继续调查向井和真田的周围人物。他打算等第二循环开始的第六天以后,再至甲子园监视。
中山一手拿着抄下地址的纸片,走在旧住宅区特有的复杂曲折小路上。或许是夏日炎炎吧!行人出乎意外地少。强烈阳光在路面及住宅白色墙上映出树木和电线杆的阴影,感觉上无比静谧,似乎这一带的时间静止了。
不久,中山在一户住家前停住。这也是宽阔的住宅,铁门拉下的车库似足足可容纳三辆轿车。
确定门牌上的“石井”姓氏后,中山按对讲机的按铃。立刻,有女人应答。
“我是东都体育新闻的中山,和石井监督约好在三点前来拜访。”
“好的,请稍待。”
S大学棒球队的石井监督在业余棒球界也是屈指可数的指导之一。石井现役时代为S大出名的三垒手,毕业后,一边在座落于银座的自家经营的日式糕饼店当经理,一边继续在S大棒球队当教练。
当上董事长的同时,曾短暂和棒球分开,但在八年前S大棒球一蹶不振之际,被迎任为监督,此后以严厉的指导重建棒球名校S大棒球队的声誉,并因其人格高尚,不仅在大学棒球界,在业余社会球坛也被公认为最有名的指导者之一。
中山为求了解向井和真田在S大时的经历而求见石井。虽然事出突然,石井也爽快答应了。
中山被带至客厅。十张榻榻米左右的房间里,除了沙发组和书架外,没有其他家饰。
强烈阳光被白色蕾丝窗帘遮挡,房间里扩散着柔和的亮光。冷气机的空气令人很愉快,摆饰于房间角落的橡树盆栽,树叶轻轻摇曳。
中山独自坐在沙发上,环视房间一圈。
在棒球方面获得成功之人,客厅里经常会摆饰奖杯或奖牌,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房间角落的书架中央摆放一帧照片。
中山站起身,走近,是穿S大球衣的石井牢牢接住飞往三垒垒线飞球之瞬间照片。大概比赛已进行多局,球衣都已沾满泥土,但污脏的球衣和跃起空中接球的姿势却很不可思议地调和,给予观看者一种所谓青春本身的强烈跃动感。或许,石井是从无数现役时代的照片中挑选出这张的吧。
这时,有开门的声音。中山回头。一位身穿和服的男人进入。
“久等了。我是石井。”举止虽斯文,但声音却有着慑人的压力。
中山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怔立当场,“啊,打扰了。我是东都体育新闻的中山。”
接下来,他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石井看看中山,又看看书架上的照片,笑了。
“不好意思,被你看到那种照片。”
中山慌忙离开书架,和石井面对面地在沙发坐下。
此时,门又开了,刚才带中山进客厅的女性端着麦茶进入,在两人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好茶杯。石井立刻说:“请用茶。”
啜了一口冰冷的麦茶,中山总算恢复平日的冷静。
“很惶恐,在你休息时前来打扰。”
“别客气!没有球赛我都闲着,公司方面也交由专人负责,偶尔去看看反而劳师动众的,所以也不想去。”说着,石井耸耸肩,微笑。
那是人安心的清爽笑容!悠闲坐在沙发上的神态,有着一流公司总经理或政治家的气度。唯一和他们不同的是,被阳光晒黑的脸上洋溢着精悍之色,以及全身散发出活力,予人朝气蓬勃的印象。
“你踏入社会已经两年了,不过,看来生活方面相当有节制。”石井边将喝光的茶杯放回茶几上,边说。
中山不明白对方之意,只能暧昧颔首。
“通常踏入社会两年后,由于运动不足和喝酒过度,身材都会发胖,但是,你的身材和大学时代完全没变。”说着,石井眯眼似地打量中山的全身。
中山一惊。“你知道我大学时的事?”
“那当然。现在,我们大学总算多少有些名气,也会有优秀选手愿意前来,若是在以前就很糟,好球员都被其他的学校抢光了,所以只要有认为不错的球员,我必须主动积极地前去拉拢,你就是我非常想网罗的球员之一。我曾经去神奈川第三高校找过你们监督,他没告诉过你?”
中山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不过,他的脸涨红了——这么有名的监督会那样重视自己,足以令他感激。
“有这种事吗?我是第一次知道。”
“哦?其实,依惯例神奈川三高的所有棒球队员几乎都进入神奈川中央大学就读。也难怪,他可能怕你万一改变心意,所以才未告诉你吧!”说着,石井好像很遗憾似地叹息。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孩子般天真无邪,却又能令人感受到很深的诚意。中山忍不住产生亲近感了,或许这也是石井能受欢迎的秘密之一吧!
“当时我也感到很遗憾,而且知道你在神奈川中央大学非常活跃时,甚至恨得牙痒痒的。我一直认为你会往职业队发展,后来听说你进报社任职还很惊讶。”
“是的,我手肘受伤。”中山的声音自然压低了。
“是吗?我想也是这样。实在太可惜啦!”石井表情阴霾。
中山不知该如何回答,掩饰地一笑。“对了,今天来打扰,主要是敝社每年会出刊夏季甲子园大赛特辑,这次要以向井和真田的关系为主题,所以来请教两人在S大时代的生活概况。”
说着,中山拿出记事本。
“哦?那要谈些什么呢?”石井似也转换心情,脸上恢复笑容。
“两人在S大棒球队时代的表面事迹,我已从很多人那边得到资料,想请教的是发生那件意外事故后的两人之事,虽然,我知道那是让你难堪的回忆……”
“那件意外事故吗?”石井的脸色再次黯然,蹙着眉,伸手拿起香烟。
中山接着说:“不知何故,他们两人似成为宿命的竞争对手,彼此有着强烈的竞争意识;而且并非良性的竞争意识,而是怀有敌意;彼此间更断绝一切往来,我不认为原因在于那次意外事故。我个人和他们也有交往,向井并非那种会为了不可抗拒的意外就怀恨好友真田的胸襟狭小的男人。事实上,事件之后,两人也曾共同进行改造训练。像这样好的朋友,为何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呢?”
“果然是为这件事……”石井再次喃喃说着,闭上眼,双眉之间形成一道深沟。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静寂的室内只有冷气机的声音轻响。
“你表示要向我采访时,我已想到可能为了这件事。其实,我也很担心这点!”
“真的吗?”中山的声音不禁变大了。
“那真是不幸的意外事件,毕竟,两人都是很有天分的好球员。”石井深深呼出一口烟雾,视线凝注虚空。
“事件发生后你允许两人单独改造训练,这也算是特例吧?”
“不错,因为向井所受的精神伤害比肉体伤害严重,我认为与其勉强他参加球队的训练,不如让他慢慢以自己的方式进行调整。真田表示一定要陪着向井,我也考虑到这可能成为向井最大的支柱,于是就答应了,没想到结果是失去了这两人。”石井脸孔扭曲着。“不过,两人在球员方面虽未能成大器,现在却各自组出实力强劲的球队,企图在甲子园夺冠,我已经很高兴了。”
“你刚才说很担心,是担心什么?”
“那两人退出球队后也曾给我电话和信,真田至今仍偶尔会来找我,但向井最近则完全断绝联络。”
“是何时开始的呢?”
“今年春天,正好是向井率队的习志野西决定角逐甲子园大赛的出赛权之时。夏季的地区赛,两所学校都很顺利的获胜,我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也有点妒忌,但是,向井毫无联络,只是在预赛夺冠当天,曾打电话向我报告。”
“向井说些什么?”中山的声音用力,他没想到能从石井口中问出这种事。
得到甲子园大赛参赛权当天,向井对恩师说了些什么呢?
但是,石井的回答令中山大失所望。
“只是很形式化地向我道谢,并表示在甲子园也会努力。”
“只有那样?”
“当然也谈到如何调整球队的状况,以及如何克服球员面对大型比赛的紧张心理等等,但是丝毫感受不到他能带队在甲子园出赛的喜悦,就好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和我对话般。”
“这么说,你不认为向井在今年春天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或许吧!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而且绝非好事!”
“你的意思是……”
“向井在电话中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令我无法释然。我想,如果不是在电话中而是面对面,说不定他不敢面对我的眼睛说话。”
“难道有什么事对你觉得愧疚?”
“不是对我,是对棒球!”
“对棒球?”中山停止正在记录的手,抬起脸。
石井把刚抽两口的烟在烟灰缸小心捺熄,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望向外面,表情似在聆听什么般地静立不动,是在听风中摇曳的枝叶声?抑或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不久,侧脸浮现深刻苦恼的神色。
“以前,关于高校棒球的内部,曾经有过某种谣传。”面向屋外,石井说。“我问高校棒球指导者之一有关此谣传的真伪,他马上否定了。我相信此人,也希望能相信曾是其学生的人。”
中山朦胧理解石井话中的真意,也明白为何对方现在会对自己说此事的原因。
一股冰冷的冲击缓缓爬上背脊,中山的双脚忍不住轻轻发抖了。
“那位指导者是和向井很亲近的某高校棒球队的监督,而你是担心向井也受到该人物不良的影响?”
石井,仰头望着天空,闭眼。
从中山的位置看不见他脸上是何种表情。
“刚刚只是我在自言自语。”石井双手交握于背后,并未回头。“恶脓终有一日必须流出,但以我的立场,很希望能由热爱棒球之人动手术,以便能够重新出发。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真田知道此事吗?”
“我想大概知道。”
“是吗……”
对于与向井有关的高校棒球界之黑幕,石井似乎有着相当程度的确信。只是,一想到石井对身为新闻记者的自己说出此事的心情,中山什么都不能再问了。
中山站起来,道谢。石井送他出玄关。
当中山正想告辞时,石井说:“中山,除了你,还有另外一人也为向井的事担心,如果可能,你是否可以去见那人,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呢?也许,这对你自己也有好处。”说着,石井当场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中山。
中山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高萩市本町三丁目X番X号·向井叶子”,并附有电话号码。
“向井?”中山抬起脸。
“不错,是向井的妹妹,很标致。”总算再次浮现笑容地说着。
中山握紧纸条,再度低头致谢。
从高萩车站前穿过一条笔直的道路,眼前是夏日的海面。
七彩的风浪板宛如穿花蝴蝶般在阳光闪耀的水面上优雅的舞动。由于是岩岸,见不到海水浴的游客。
中山边沿着防波堤向前走,边搜寻应该会在该处等待之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不久,他见到一依坐在松树阴下草皮上阅读杂志的女性。女人穿鲜蓝色紧身裙、运动装式样设计的白衬衫,由短裙摆伸出的修长小腿很自然地前伸,一手轻按在海风中飘飞的长发,专注地阅读着。
“是向井小姐吗?”中山走近,问。
女性合上摊开于腿上的杂志,仰脸望向中山。她有一双仿佛会将人吸入的深邃、澄亮的明眸。
拜访过石井监督的翌日,中山打电话给向井叶子,表示想和她谈谈有关向井之事,叶子采保留态度,表示自己必须考虑。第二天,她却主动来电话,并且指定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对不起,我是中山。”
中山很气自己声音略带颤抖,他递出名片,打算借此让心情镇静下来,没注意到名片拿反了。
叶子低头,掩嘴微笑。
“抱歉,我不认识你,失礼了。”叶子说着,又再次低笑。
“你实在太漂亮,让我都六神无主了。”中山说。
叶子瞬间浮现讶异的表情,抿嘴轻笑。“真不愧是新闻记者,太会说话了。”
中山忍不住想说“不,是真的”,转念一想,这样未免显得太轻佻,就把话硬咽下去,半不好意思地打开记事本。
上面简单写着和叶子有关的资料:
——向井叶子,二十岁,两年前自高萩女子高校毕业后,进入当地的百货公司任职。小学时代,双亲因车祸去世,和哥哥向井健一一起被高萩市内的亲戚收养。在就职的同时就自己独立,目前单独租住于市内的公寓。
叶子有趣地打量着脸孔时青时红的中山,不久,她开口了:“你在电话中说正在调查家兄之事?”
中山抬起脸来,在叶子身旁坐下。“用调查这样的字眼,听起来好像我是刑事,以我们新闻记者的说法,应该是称为采访。何况,我个人和令兄也是朋友。”
石井说过向井做出对棒球感到愧疚之事。若问叶子,会让她有自己想发掘丑闻的印象,由于事关其亲兄长,绝对会产生戒心而三缄其口,倒不如坦诚说明会更为顺利。
“听说令兄有什么事让你担心?”
“是的。”叶子放置膝上的手用力,不久,似下定决心,抬起脸,凝视着中山,开始说话。“最近哥哥的样子很怪,所以我才担心……我是想到哥哥可能会找石井监督商谈,才打电话给石井先生。”
“向井似乎未特别找石井监督商量过什么事。”
叶子默默颔首。
“你说样子奇怪,有无什么较具体的事实呢?”
“哥哥是自大学二年级发生那桩意外事故后开始改变,因此,从那时候说起或许会比较清楚。”
中山鼓励似地微笑,颔首。
“意外发生后不久,哥哥出院,回到高萩的叔叔家静养,他整天只待在房间里,和以前生龙活虎般的他相比,简直变成判若一一人。当时,我也住在叔叔家,想设法帮他而经常拉他出门,也试着介绍同学给他,但是,没有用,哥哥一直不愿敞开心扉。”
“是否有谁来找他?”
“真田先生来过好几次,还有另外一人。”
“另外一人?”
叶子的口气沉重了:“问题就在那人身上。”
“所谓的问题是……”
“是叫做国吉的人,和哥哥是信光学园棒球队的同期队友。”
“国吉?没听过。在信光学园未能成为一军球员?”
“二年级时退出球队了。”
“退出球队?”
“嗯。听说和其他高校的学生打架。”
“啊,是那次群殴事件的……”
中山想起来了。八年前,信光学园的二年级球员发生暴力群殴事件,闹得差点无法在甲子园出赛。在那之前,也发生过球员自杀事件,可以说是信光学园惹生最多话题的一年。
“那位国吉也是茨城人?”
“是的,和哥哥虽不同中学,却因从茨城县进入信光的只有他们两人,再加上国吉也是从小父母双亡,彼此境遇相同,所以感情很好。”
“应该是这样。”
那是很容易想像之事。中学刚毕业的少年离乡背井来到遥远的大阪,进入当时以斯巴达式训练出名的信光学园,内心一定非常不安。在那种情况下,同乡的两人不管在棒球训练或日常生活上,当然会互相扶持和鼓励了。
“向井在大学时代受伤,回到这里时,国吉在这里从事什么工作?”
“这……高校辍学后,似换过好几项职业,听说也在小钢珠店干过店员,不过,生活方式似风评不太好。”
“是吗……”
梦想踏上甲子园而进入棒球名校信光学园的十五岁少年,才只经过不到两年时间就被迫离开棒球队而回到故乡,那种苦闷的心境,中山能够体会得出。
这样的国吉和因不幸事件而很可能告别投手生涯的向井重逢了,在此种情形下,两人会谈些什么呢?
中山有一种晦暗的预感!
“令兄和国吉见面相当频繁吗?”
“是的,有一段时期,几乎每天见面。”
“两人见面时都谈些什么?”
“这……哥哥没有告诉我,所以……不过,他曾很寂寞地说过,是谈些昔日之事、一起打棒球时之事……当时哥哥的语气令我觉得很悲哀,我记得对他说过:都还这么年轻,谈往事干么!应该谈未来。”
叶子俯首——谈昔日之事、一起打棒球时之事?
中山仿佛能够明白,或许,在这两人的内心里,在结束打棒球时,青春就已消失了吧!
两人的青春虽已结束,却都还太年轻,如果能找到第二个目标尚好,但若无法找到……
“后来令兄呢?”
“幸好真田先生来找他,两人开始继续练习,约摸一个月后就回东京了。不过,由于无法突破困境,最后只好走上教练之路。”
“国吉后来如何,你知道吗?”
“哥哥回东京不久,他就惹出麻烦,离开故乡了,听说现在在大阪,好像成为暴力组织分子。”
“暴力组织?知道是什么组织吗?”
“不知道。”
中山内心的不幸更强烈了。和东京相比,大阪盛行由暴力组织控制的棒球赌博,尤其因甲子园就在此,和高校棒球有关联的诈欺谣传不绝于耳。
如果国吉确实加入暴力组织,以他的经历,和棒球赌博发生关系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且,如果他接近已得到甲子园出赛权的向井……
“国吉难道最近又和令兄接近?”中山问。
叶子瞬间僵住,缓缓点头。那样子,好像心中有某种恐惧。
“国吉如何接近令兄?是他们俩一直都保持联系?”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担任习志野西高校的监督后,哥哥再度振作起来,恢复从前的模样,当时,我放心了,也松了一口气,可是,到了今年春天,得到甲子园的出赛权后,哥哥的样子又开始慢慢改变。”
“具体上是何种改变?”
“我也无法具体说明,但是,很明显的一点是,他的生活变奢侈了。”
“奢侈?譬如怎样的?”
“我对轿车是外行,但是,哥哥买了看起来相当昂贵的进口车代步,而且还拥有劳力士手表之类的……以哥哥从前的生活是无法想像的奢侈品。”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不太清楚,但是,进口车应该是今年春天买的。”
“是吗……”
一切皆指向今年春天,亦即,向井在得到甲子园出赛权的前后之间,曾发生各种变化!
“而且……哥哥对我拼命表现出很开朗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似在隐瞒着我什么,甚至像在逃避我一般。”
“隐瞒着你什么?”
“我很担心。哥哥当监督后就独自住到球场附近的公寓,所以我在公司放假时,都尽可能去陪他,但有一天,我发现国吉在他那里。”
“真的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今年春季出发参加选拔赛之前。”
“当时,你们三人一起交谈?”
“不。我开门时,两人好像都很不自然,尤其哥哥非常慌张,国吉则有些不自在的转过头。我正想进入打招呼时,国吉急忙站起,对哥哥说‘刚才谈的事就拜托你啦’,马上离去了。”
国吉来找向井,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后来,令兄也和国吉继续接触?”
“或许吧!我打扫哥哥的房间时,有一次曾接到国吉打来的电话。”
“当时他说些什么?”
“我说哥哥不在家,他就立刻挂断电话。”
“是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今年夏天的地区预赛开始之前。”
“你把电话之事告诉令兄了?”
“是的。”
“他有何反应……”
这时,叶子拂掉黏在裙子上的草屑,站起身。“对不起,我还有别的事,必须走了。”
“哦……我大致上已明白,也了解你的心情,身为向井的朋友,我会尽力设法。但是,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中山紧追不舍地问。
叶子停住脚,沉吟片刻。“对了,国吉的祖母昨天去世了。”
“去世?昨天吗?”
“是的,今天的报纸也有报道。”
“死因是什么?”
——难道和这一连串的疑惑有关联?
“听说是意外,至于详细我就不知了。”
对于老太婆意外死亡之事,就算地方小报也不太会详细报道吧!
“很抱歉,我要告辞了。”叶子走了一、两步,站住,回头望着中山,点点头。“请多帮忙!除了担心,我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中山也站起来,默默颔首。
叶子再次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离去。
中山心情很复杂地目送叶子的背影。他基于想了解高校棒球的存在之道而开始此次企划,没料到事情的发展却朝意外方向进行!
即使这样,不管石井怎么说,中山始终觉得叶子会向身为新闻记者的自己坦白说出对哥哥的怀疑,感到不太寻常。还有,国吉的祖母意外死亡……这件事如果请母公司的东都新闻社之水户分社帮忙,也许能得到什么情报!
不管如何,既然到了这步田地,已经无法回头,只好一步步继续前进了。
中山收好记事本,站起,沿着防波堤往回走,视线追向七彩的风浪板。上面的人都很年轻,大概都是学生吧!有很多年轻人喜欢风浪板;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年轻人在艳阳下的甲子园激烈缠斗,而这些都是青春……
中山遥想着甲子园对决的向井和真田。
为了球员选手,他希望彼此能堂堂正正地对决,如果有人并非这样……不管此人是谁都绝对不能原谅!
中山深吸一口海风。明天起就得坐镇大阪开始采访了,在那里,到底有什么事实正等待着自己呢?他内心中的不安比期待更形扩大了。
二
大赛进行至第七天。甲子园从昨天起进入第二循环。这天的第四场比赛是信光学园出场,看台已几乎客满。
大八木这天也是坐在左外野看台栏杆旁,使用望远镜搜寻窥看捕手暗号手势之人物。
今天是客满,再加上前三场比赛拖延太多,到了第四场开赛前,暮色已深,随时都可能使用夜间照明设备。对于利用望远镜的人而言,这是最恶劣的条件。可能必须用沾湿的毛巾随时冷敷眼睛之后,才能再以疲惫的眼睛继续搜寻吧!而且,这种动作不知要反复多少次!
第二局后半,东北商业的进攻结束,轮到信光在三局前半的进攻。
利用换防的短暂休息时间休息后,大八木再度伸手拿起膝上的望远镜。
开始搜寻前,大八木望向护网后的内野看台。在这之前,每逢信光或习志野西出赛时,必可见到国吉,今天却未见到他。这意味着什么呢?对今天的比赛会产生何种影响?大八木不知。
大会第四天习志野西出赛后前往东京的国吉,此后行踪不明。桑原负责监视国吉的住处,只要见到对方,都会以呼叫器和大八木联络,但是,到现在为止,呼叫器一直没有响起。
那天,大八木和桑原分别跟踪矢岛和向井,结果,那两人没有任何行动。
——早知这样,应该让桑原跟踪国吉!大八木恨得牙痒痒的,但已经太迟了。
——不管如何,一定是发生什么麻烦了,说不定今天的信光也不会使用“魔术”手法……
事实上,在二局后半之前,大八木已先搜寻过从外野看台能窥见捕手暗号手势范围,却未能有所发现。
大八木正思绪纷扰时,忽然听到“锵”的一声轻响。他回头望向球场,信光的第九棒打击者击出中外野前的平飞安打上到一垒。
在这之前,两队是1比0,信光暂时落后一分。
东北商业的中条投手擅投下肩变化球,是信光最难应付的投手类型。
落后一分的情况下,信光很可能开始采取“魔术”手段。大八木暂停搜索,注意着打击者的动作。
第一棒打击者以牺牲触击将垒上跑者送上二垒后,第二棒打击者面对中条投手第一球投出的快速球击出左外野平飞安打,二垒跑者回本垒,形成1比1平手。
接下来的第三棒打击者瞄准滑球击出一、二垒间强劲滚地球,被东北商业的二垒手用身体硬挡下,这时一垒跑者已冲出无法回垒,造成双杀。结果,这一局只以1比1打成平手。
因为双杀守备而大喜,一垒看台的东北商业拉拉队狂舞旗帜。
全神贯注于这一局进攻过程的大八木,紧张的心情也松弛了,边靠着椅背,边想:开始了!
第三局后半的东北商业之进攻很轻易就三人出局,又轮到信光第四局前半的进攻。
在这半局里,最先上场的是第四棒的吉泽。他对第一球的外角直球未挥棒。第二球是从肩侧进入正中间的慢速曲球,“锵”的一声,球飞上左外野看台。
接下来是连续安打,只在这半局就得到四分,而且又造成两出局满垒的局面。东北商业对王牌投手中条失去信心,派出球衣背号10号的村上救援。
这一局第二次上场打击的吉泽,也许因上一次击出全垒打而稍微松懈心情,击出稍无力的捕手上空的高飞球,被接杀出局。
大八木交抱双臂,半茫然地望着这怒涛般攻击的半局,无可置疑的,信光是采用了“魔术”!但是,还是有点奇怪。
大八木蹙眉。在信光第一场出赛时,他和桑原联手搜寻,却未能获得丝毫线索。今天也是一样,也许,事情的进展过程超越自己所能理解的范围吧!他再次拿起望远镜,毕竟,只有再往外野看台搜寻,看看是否能发现可疑人物了。
第五局、第六局,信光的进攻未能得分,而东北商业在第六局后半靠三支安打扳回两分,形成5比3,比赛局面再次紧张了。
结果,大八木仍未能在外野看台发现可疑人物,他只能茫然地望着球场。
除了外野看台,还有什么位置能窥见捕手的暗号手势吗?从一垒和三垒的跑垒指导区位置无法见到捕手的暗号手势。而再靠内侧就是对方球员了,至少在甲子园这种大赛场面,不可能有球员会帮忙敌对的球队得分。
那么,除了窥看捕手的暗号手势外,还有什么办法能知道对方投手要投出什么球路的球吗……也非没有!投手的投球姿势经常会有习惯动作,但是,并非所有投手皆有,何况就算有,也不见得能够发现——至少,这无法对第三局开始就爆发强打猛攻的行动合理说明。
如果事前研究过对方投手的投球姿势,则在开始比赛后就可能连连击出安打,为何要等到第三局?反过来说,为何必须有前两局的准备期间?这一点应该就是解开“魔术”之谜的关键。
东北商业换上救援投手后,信光的打搬阵线再度沉寂了。
救援投手村上是第四局上场,对他来说,第七局才算是投过三局,如果村上第七局也被打得落花流水,那么,“魔术”的存在就毋庸置疑了。虽然不能识破“魔术”手法毫无意义,但还是先看信光第七局的进攻再做打算。
第七局,信光轮到第五棒先上场,在投手投出第三球的曲球时,打击者挥棒,击出碰上右中外野全垒打墙的三垒打,接下来的第六棒、第七棒又紧接着击出左外野和中外野平飞一垒安打。
——又开始了。
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魔术”确实是存在。但是,方法到底是……这时,球场传出东北商业叫暂停的声音,内野手集合在投手板周围,捕手好像对教练的指示感到惊讶地反问什么,看来似乎不只是“打气”或“安抚”,而是有相当决断的某项具体指示!
暂停时间结束,教练脱帽向主审道谢后,走回休息区。接下来最有看头的就是:东北名将的东北商业的小野村监督会采取何种反击手法。
大八木移动至能见到捕手的暗号手势之位置。
比赛重新开始。大八木拿起望远镜,注意看捕手的暗号手势。
一、二垒有跑者,村上手握滑石粉袋,丢下后,照理应该是注意看捕手的暗号手势,但是,他却踩上投手板!
——哦,原来如此!
大八木轻呼出声。看来小野村监督也注意到有人偷窥捕手暗号手势,而采用无暗号的投法了。亦即,并非捕手利用暗号手势,而是由投手自己决定投什么球,如此一来,就不会被窥知要投出何种球路的球了。
村上瞥了二垒上的跑者一眼予以牵制后,投出右打者内角的直球。
接下来的瞬间,大八木见到难以置信的景象了。
打击者抓准时机挥棒将球击出右中外野平飞安打,动作干净利落,似在嘲讽东北商业的战略。
——怎么可能?
大八木很希望认为打击者只是抓准挥棒时机而已,但是,下一棒打击者同样把曲球打成右外野平飞安打。即使从外野看台,也能看情村上的脸色转为惨白。
东北商业的小野村监督也恍如见到怪物般,怔立在休息区内。也难怪,大八木的情形同样如此,简直就是大白天里见到鬼怪!
下一位打击者把村上威力已失的直球击至左外野线内,接着的打击者又是连续安打。
大八木茫然若失地望着一个个上垒的信光球员们,他全身无力,仿佛下半身的力量都已消失。
已经不必再搜寻外野看台上偷窥捕手暗号手势的人物了,因为,根本没必要安排这样的人物存在!连在投手脑海里的暗号,信光的打击者都能知道得一情二楚。
“哈、哈、哈……”大八木无力地笑了。
他想借着笑来忘掉这种奇幻的事实。但是,信光的打击者又击出飞越左外野手上空的球,球落在大八木面前的全垒打墙前。
晚上九点刚过不久,大八木便坐在小公园里的凉椅上,从这里能看见矢岛住处的公寓入口。
矢岛的住处在贴红褐色瓷砖的高级公寓五楼。房间里亮着灯光。
大八木并未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只是觉得不做点事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
自从看过今天第四场比赛的令人难以置信之景象后,大八木已迷失前进方向。
大赛第一天及今天的信光出赛之两场赛事,很明显都采用“魔术”,但是,大八木完全掌握不到其手法,如此一来,根本就无计可施了。
但是,桑原和大八木却形同强烈对比,他精力充沛地追查国吉和矢岛的关系,而且也约略了解此二人确实和棒球赌博有关联,同时彼此的关系又不融洽!
大八木环视四周,想找找看桑原在不在,却未能发现。第四场比赛后,桑原利用呼叫器和大八木联络,告知他国吉出现于自己的公寓,也许,桑原还在跟踪国吉也未可知。忽然间,大八木很怀念桑原那张已看腻的脸孔!
取出香烟,燃着。呼出一口烟雾时,这才发觉这是今天吸的第一根烟。仔细想想,今天一整天连连受到冲击,连烟都忘了抽。
——是向井!大八木情不自禁地站起来。
向井在由公寓出口通往外面马路的阶梯途中停住,回头望着电梯,似有什么事悬在心上,然后摇了一下头,开始快步走向车站。
大八木走出公园,想跟在向井身后,但在公园出口停住。
习志野西为了配合第一场比赛是从早上八点展开,而每天清晨四点起床,七点开始进行练习。这似乎是因为在春季选拔赛时,由于早上八点开始比赛,球员状况调整失败而反省所得的经验。
因此从时间上判断,向井直接回旅馆的可能性很大,即使跟踪也没有意义。
何况,大八木预感到矢岛的房间里可能发生什么事!他这次未坐在凉椅上,而是很谨慎地躲在公园的树干后。
公园的时钟指着十点过后,但是,还是同样燠热。
一到夜晚十点,这一带住宅区人影稀少,偶尔有人走过,都是些喝过酒、满脸通红、赶着回家的上班族。
矢岛的房间里无任何动静,还是同样亮着灯光。
“看来连第六感也不准了。”大八木自嘲似地喃喃自语。
就在此时,他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朝公寓走来,是很沉稳的步伐,和醉后轻浮的步伐明显不同。大八木在树隙间往脚步声方向看,是个戴墨镜的男人!身材相当高,由于黑暗,再加上戴着墨镜,看不清其相貌。
男人在公寓前站住,仰头望着公寓楼上。这时,在路灯照射下,很清楚地见到其侧脸。
——是国吉!
似乎在望着五楼的矢岛房间的窗户。还是和平常一样穿蓝色牛仔裤,不过,今天是穿绿色T恤。
——向井之后是国吉,这下子有得忙了。
国吉窥伺周遭一会儿,走过通往公寓入口的阶梯旁,进入围绕公寓四周的植栽内,看样子是打算躲在公寓墙壁和植栽的间隙中,监视进出公寓的人。
蹲在植栽内的国吉只将头伸出植栽外,监视公寓入口,在灯光的照射下,能认出他的侧脸。
——这家伙怎会干此种妙事!
大八木苦笑。企图监视别人,事实上自己却被监视,未免是太强烈的讽刺了。
大八木情不自禁地环视四周,忽然,感觉到自己也被什么人监视。回头时,一张男人的脸孔就在眼前!
“哇!”被他的惊叫声吓到的反而是对方。
“没什么好怕的吧?吓我一跳。”紧绷着脸,压低嗓门的人是桑原。
“混账!在这种场所突然自背后探头出来,谁都会被吓到的。如果被国吉发现该怎么办?”大八木因为难看的胆小样子被对方见到,半为掩饰羞赧地怒骂桑原。
“放心,没有被发现。不过,情形如何?这里地点绝佳,你可真行,选了个这么好的位置!”
“别说那种没用的风凉话了。”
但是,桑原说得没错。从这个位置能同时观察到进出公寓的人,和躲在植栽中的国吉,是最理想的位置。
“那家伙打算在那里等什么?”桑原靠向大八木身边,自树隙间窥看国吉。
“刚才向井从公寓里出来。”
“什么?向井……真的吗?向井直接和矢岛接触,那么,国吉是被踢开了?”
“好像是这样。”
“也难怪国吉会坐立难安了。嘿、嘿,国吉若被踢开,我们也可少跟踪人,那就轻松多了。对了,今天的比赛听说信光又是强攻猛打,怎么样?是否解开魔术之谜啦?”
“这个稍后再谈。你那边如何?国吉回住处后至来这里之间,有什么样的行动?”
“在信光的比赛结束后他回住处,然后就是乱逛。”
“乱逛?怎么说?”
“就是离住处不远,约摸每隔一小时就去咖啡店或超级市场购物等等,拖延好久,才算真正出门。看来,人生真是随时都得忍耐!”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但能跟踪国吉至这种时刻,确实有一套。”
“那也算不了什么。”
大八木的视线回到国吉那边。国吉仍将戴墨镜的侧脸露出于植栽上,在过往的车灯反射下,墨镜时而映出淡淡的亮光。
有人进出公寓时,国吉立刻缩进植栽内,一等人经过,又再度露出头来。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他到底在等谁呢?”桑原不耐烦地开口。
“大概是等谁来找矢岛吧!如果是等矢岛外出,应该对矢岛房间的灯光多少也会关心些。”
“不错,他完全未看向矢岛的房间。”
矢岛房间的灯光仍旧亮着。这时,国吉再度缩回植栽里。
“似乎有人来了。”两人凝视通往公寓的道路。
“八木,你看。”桑原紧张地提高声调。“那边……那不是柴田监督吗?”
“什么!”
桑原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大八木。这边有一处稍大的树叶缝隙,大八木从缝隙望向路面。
可以见到一道男人身影往这边走过来,身材虽矮,全身却肌肉结实。
“不错,是柴田。”
“八木!”桑原抓住大八木的手臂。
大八木望向国吉。国吉等柴田消失于阶梯后的公寓门内,再度探头出来,走上阶梯,望向电梯间,大概在确认柴田进入电梯间吧!
大八木本来以为国吉会跟入,但是,不知何故,国吉再度回到植栽内,坐下,看样子是在等柴田出来。
“八木,怎么办?要跟踪柴田吗?”
“但是,国吉在那边监视着,有什么办法?”
“不,公寓还有另一处出入口,只要绕过国吉藏身的植栽后,在公寓背面有一道太平梯,应该能通往各楼层。如何?我们跑过去?”桑原声音用力,似忍不住想要采取行动。
“等一等!”大八木考虑一下,制止桑原。“柴田一定是进矢岛的房间,就算跟踪,我们也无法进去,那么,等于是毫无意义的冒险,倒不如在这里等他们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是吗?”桑原不太情愿地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未见矢岛房间的窗户有任何变化,国吉依然藏身于植栽内。
约摸有十五分钟之久吧!
“八木,出来啦!”桑原屏住气,低声说。
柴田的身影出现于公寓门外。
“出乎意料地快嘛!”
“是呀!这样短的时间究竟能做些什么?”
如果要讨论事情,这样的时间太短了,而在这种时刻,名满天下的信光学园棒球队监督不可能只是特地来找矢岛串门子!
柴田在阶梯前站住,回头望向公寓门内,好像在想些什么,接着又摇了两、三下头,才很遗憾似地开始走下阶梯。这时似想到什么般,慌忙地四处张望,在确定无人之后,便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向通往车站之路。
“跟踪他。”桑原站起身。
“等一下!”大八木按住桑原手臂。
“他好像在打电话。”柴田走进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这种时刻,他会打电话去哪里?”
从两人的位置只能见到电话机背后,不可能看出柴田所按的按键式电话的号码,也见不到柴田的表情。
“可恶,糟透了。”桑原焦急地说。
柴田马上走出电话亭,前后花不到一分钟。
“这次也很快,他在急些什么?”
“是啊……”
还来不及思索,桑原已如被放开的猎犬般从公园后头冲出,边说:“我跟踪他,你注意国吉的行动,别让他发现了。”
桑原转脸朝大八木做出胜利的V字形手势,马上消失于黑暗中。
走出公用电话亭的柴田,微低垂着头朝车站走去。
而国吉又在干什么呢?柴田的身影已消失,但他仍躲在植栽里,好像并不想跟踪。
接下来又过了约十五分钟。
国吉似死了心,站起,窥看周遭,不久总算走至阶梯,仰脸瞥了矢岛的房间一眼,转身,开始走向车站。
矢岛的房间仍亮着灯光。楼下发生那么多事情,却好像只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之事,他的房内毫无反应。
大八木也站起来,打算跟踪国吉。虽然惦着矢岛的房间可能发生什么事,但只要矢岛人在房内,自己根本无计可施。
踏出公园一步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而且声音逐渐接近这边。
——难道矢岛的房间发生什么了?
大八木有这种预感。
瞬间,他踌躇着,但马上下定决心——与其跟踪国吉,不如看看救护车的动静!
当缩着背、小跑步离去的国吉身影消失时,也同时见到救护车闪灭的红灯。
大八木走进公寓大门。
果然不出所料,救护车的警笛停止,车子在公寓玄关前停住。
后车门开了,手握担架的救护队员跳下路面。
大八木进入电梯,毫不考虑地按下五楼的按钮。他打算在矢岛的房门前等候救护队员到达。
也许判断错误也不一定!也许只是其他住户有孩子发高烧!
但……大八木有自信。在矢岛的公寓前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救护车出现了,这绝非偶然。
电梯停止,门开了。电梯出口右右两边有走廊向前延伸,走廊上铺着暗红色的厚地毯。
以拥有不逊于饭店服务为号召的这栋公寓,除最上层的十一楼外,所有的房间皆为单人房,走廊两侧并列无数厚重木门的样子,有极浓厚的饭店气氛。
天花板上装有小夜灯,但是光线很弱,走廊尽头转角沉浸在黑暗中。约有半数的房间,房门和地毯的缝隙间都插有报纸,大概是夜生活者很多吧!
大八木在电梯旁的沙发坐下,望着电梯楼层的数字板。在一楼停止的灯开始往上亮了。
掏出香烟,点着,用力呼出一口烟雾时,电梯门开了,穿白衣的救护队员出现,一位很年轻,约摸为二十五、六岁吧!另一位则约四十岁上下。
两人抬着担架走出电梯后;一位穿灰色作业服的矮个子男人从电梯内跑出,马上带两人往矢岛房间的方向,看来是这栋公寓的管理员。
三人站在矢岛的房门前。
“矢岛先生。”管理员面对对讲机叫着。
年轻的救护队员用力敲门。但是,屋内似无任何反应。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大八木悠闲地问管理员。
“没办法,用备钥开门吧!”年长的救护队员瞥了大八木一眼,对管理员说。管理员默默颔首,取出备钥,蹲在门前。
门立刻开了。但是,才只开一道缝就被卡住,大概是扣上链锁了吧!
“给我,由我来。”
年轻队员想使用钢剪时,被年长的队员一把抢过,以很熟练的动作剪断链锁。
在队员们冲入房内的同时,大八木的身体也溜入门内,但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救护队员们也茫然怔立。
由房门通往起居室的走道上,约摸中间位置俯卧着一位男人,体内流出大量鲜血,地毯都被染红了。看那苍白的侧脸,确实是矢岛。
“立刻和警方联络!小心,别碰触四周的物件。”年长的队员向年轻者指示。
“死了吗?”管理员弯腰注视尸体。
“出血太多……腹部被刺伤。”蹲在尸体旁的年长队员仰脸望着管理员。“是这个房间的住户?”
“是的,姓矢岛,单独住在这里。为何会变成这样呢?”管理员的声音颤抖不已。
大八木边听边仔细观察房内。反正警方的人一到,自己会被赶开,必须趁这之前尽可能掌握资料。
矢岛身穿高尔夫长裤和白汗衫。倒地的位置距房门约五公尺,右手紧握电话话筒,尸体旁边掉落着被从架子上拉下的电话机,似乎是突然遇袭想求救时而气绝死亡。即使并非专家也可一眼看出刚死亡不久,那么凶行极可能是自己在公园里监视时发生的可能性极大!
大八木脑海中浮现向井和柴田的身影。
——啊!
这时,大八木发现可疑之事——矢岛紧握话筒的电话线已在途中被切断。大八木靠近观察,电话线似被锐利刃物切断,呈斜切面,一端黏有胶带。
“是被切断后用胶带贴上,从外表上看仍完好。”年长的队员从大八木背后望着被切断的电话线,说。“这是相当有计划性的杀人。”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似乎巡逻车已赶抵。
“警方要验尸了,走吧!”救护队员手扶住大八木肩膀,似是自己也要一起离开。
大八木再次回头望向房内。这时,他见到深深刺入矢岛腹部的凶器,看样子似乎是手术刀!
不久,警方人员冲至门口,在门前迅速拉上围绳,将大八木赶至绳圈外。
这时,闻讯走出房门来看的公寓住户们,穿着睡衣,在绳圈外围成人墙。
一位刑事状、衣服邋遢的男人拨开人墙,钻过绳下,进入房内,在里面和年长的救护队员交谈,边谈,边望着大八木,然后向一旁的警察简短指示着什么,这才蹲在尸体旁。
警察走近大八木。“救护队员赶到时,你好像在电梯间旁的沙发?”
“不错。”
“有事情向你请教,你愿意协助警方调查吗?”
“当然。”
本来就有这种盘算的,必须尽量从刑事那边搜集资料才行。当然,也有可能无法平白获得,但是,只要资料愈多,总有一部分可以有效利用。
大八木被带进管理员室。等候不久,刚才那位刑事进来了。是头发已秃、身材不高的中年男性,年龄约摸四十二、三岁,说好听些是看起来很精悍,说难听点则面貌凶恶,与其说是刑事,倒不如说更像暴力组织的流氓。身穿廉价长裤,系蛇皮腰带,可说是穿着品味差劲,但是眼神非常锐利!
——好像不太容易应付。大八木摆出防卫姿势。
“等另一位年轻人来再向你请教……不过,你出现在现场的时机可真巧,还进入房内呢!”
大八木浮现暧昧的微笑。
刑事毫不以为意,接着说:“看来你和传播媒体似乎有关系。”说完,刑事打量大八木全身。
——真不愧是干这行的!但是,只是佩服也不行,必须让情绪平静下来。他慢慢掏出香烟,叼在嘴上。
刑事淡淡地递出打火机,替他点着。大八木轻轻颔首致谢,呼出一口烟雾。刑事冷冷地望着他。
大八木终于开口了。“我因为某种原因,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为止都在这栋公寓前监视着。”
“哦?”刑事眯眼。“监视吗?”这时,一位年轻男人入内,看来是和他搭档的刑事。
“能请你自我介绍吗?”等年轻刑事一坐下,年长刑事立刻递出名片。
名片上印着:大阪府警局副探长·萩野。大八木也默默递上自己的名片。
“嘿,原来是报道作家,真不简单。”萩野轻轻点头,将名片交给年轻刑事。“现在言归正传吧!你说在这栋公寓前监视,到底是监视谁?原因何在?希望你能说明。”
“被害者矢岛。”两位刑事迅速互望一眼。
“为什么?”年轻刑事问。
“现在正是甲子园大赛打得火热之时,而我则采访和它有关的棒球赌博内幕。”
大八木暗暗衡量,反正警方对此一定也有情报来源,那么坦白提供一些无价值的情报,应能让对方消除戒心。
做笔记的年轻刑事停住手。“棒球赌博吗?这么说,被杀害的矢岛和棒球赌博有所关联了?”
“是有这种谣传,所以才特别跟踪、监视。”
“谣传?只因谣传就监视至深夜十一点,你真有耐性,看样子我们也该向你学习了。”
刑事讽刺地说,但未再追问。“那么,是否发现可疑人物进出或什么的?”
“行凶时刻是什么时候?”
“详细必须等解剖后才能确定,不过,大概是一、两个小时前,也就是十点至十一点之间。”
大八木深吸一口烟,他在考虑应该告诉对方至何种程度。
萩野悠闲地坐着,似表示:你慢慢考虑吧!我有的是时间。
——糟糕,被他抢了机先!
大八木把烟在烟灰红内捺熄,总算心中有个谱了。“在十点左右曾见到可疑男人。”
“哦?是什么样的可疑男人。”
“你听了会大惊失色的有名人物。”
“别胡扯啦!这么有名的人物是谁?”
“我很想告诉你,但是,毕竟我们也是靠这个在生活。”大八木轻笑。
“你的意思是不能毫无代价地说出?”
“可以这么解释。”
这位刑事的脑筋动得很快,而且相当识相。大八木心想:也许彼此的交易能够成立也不一定!
“能听听你的条件吗?”
“交换情报!亦即授与受。这是做生意的原则!”
萩野耸耸肩。“我们并不打算买卖,不过,如果你能提供宝贵的情报,至少我们会回报适当的谢仪,当然啦!必须是真正宝贵s的情报。”
“那没问题。”
“哦?你很有自信啊!”大八木默默凝视对方,微笑。
“你也相当厉害嘛!居然和警方谈生意。”年轻刑事说。萩野以眼神制止他。
“那么,交易成立。你能说出那位有名人物的姓名了吧?”萩野说。
大八木点着第二支烟,缓缓地说:“是信光学园的柴田监督。”
年轻刑事低呼出声,萩野的表情也扭曲了。
“真的是柴田监督?”年轻刑事问。
“我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他的脸好几次,绝对不会看错。”
柴田是高校棒球界名气响当当的监督,而且目前正带队在甲子园出赛。以警方的立场而言,务必极其慎重才行,那么,不必担心他的姓名会立刻在媒体曝光。
“柴田监督吗?”萩野沉吟不语,大概在考虑是否能相信大八木的话吧!不久,他以深锁眉头下的小眼睛斜睨大八木,开口问:“柴田是什么时刻进入公寓?”
“十点刚过不久,应该是十点二十分左右。”
“离开公寓呢?”
“约摸十五分钟后。”
“当时的样子呢?”
“好像很注意周遭是否有人。”
“是怕被人见到的那种感觉吗?”
“可以这么说。”
“等一下!能带我们至你监视的位置吗?在那里再稍微详细请教。”
大八木很坦白说明,萩野似也能感受得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决定。
大八木带领两位刑事至小公园,详细说明自己藏身的位置,以及柴田当时的模样。
刑事问及柴田离开公寓后的行动。
“出来后,立刻走进那边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大八木说。
年轻刑事紧接着问:“那约摸是什么时刻?”
“这……大概是十点四十分左右吧!”
两位刑事对望一眼。
“约略符合。”年轻刑事对萩野说。萩野颔首。
“什么符合?”大八木忍不住问。
“在该时刻有人打电话给管理员,说是矢岛死在房里。”很意外的,萩野爽快地回答。
“什么!是谁?为什么打那种电话?”
“这正是我们想要问的,反正,打电话的人一定和这件命案有重大关系。”萩野以原子笔挠着额头,回答。
“打电话的时间约花多久?”年轻刑事问。
“很短,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
两位刑事再次互相对望。
“知道他所穿的服装吗?” `
“光线很暗,我没有太大自信,但是,大概是接近白色的棉布短裤搭配蓝色高尔夫短袖衬衫。”
萩野瞥了年轻刑事一眼。刑事默默颔首,冲出门外。
“马上就去查证吗?”望着年轻刑事冲出的房门,大八木问。
“你的判断力确实不错。”萩野很难得地笑了,似因从大八木的口气里体会到这是极为有力的情报吧。“打过电话后,柴田如何了?”
“直接朝车站方向走。”
“一个人吗?”
“是的。”
“对于柴田,还注意到其他的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萩野自胸口袋拿出记事本,简短记下后,说:“柴田进入公寓时,你呢?”
“一直待在这里。因为我想他可能进去找矢岛,而就算我跟进去,也不可能进得了房间,那根本没意义。”
萩野似有什么感到无法释然,不停晃动手指间的原子笔,说:“像你这样的人,我认为应该会追进矢岛的房间才对,没想到会如此顾忌。”
说着,他眯眼盯视着大八木。
——不简单!连这点都注到了。
如果不是大门旁躲着国吉,大八木绝对会让桑原进入公寓内!萩野也发觉到其间的不自然,大八木只好沉默。
“算了。”萩野很意外地未再追问。“此外,在十点前后是否还有人进出公寓。”
大八木假装正在思索,停了一会儿才答:“没有。”
萩野再次凝视大八木,用力合上记事本,说:“是吗?好,这样已大致能确定涉嫌者了。”
这次,轮到大八木拿出记事本。“这样就行了吗?那么,轮到我提出问题了。”萩野轻轻耸肩。
“矢岛似腹部被刺,那是死因吗?”
“好像是。腹部被刺两刀,第一刀伤口较深,造成大量出血,而死因是大量出血。此外,脸部还有一处遭殴打的外伤痕迹。可以了吧?”
“凶器似乎是手术刀……”
“你看得很清楚嘛!”
“是一般手术用之物?”
“或许吧!连握柄部分都嵌入体内,可见凶手相当有臂力。”
“是在电话机旁遇刺?”
“只有陈尸处,亦即电话机旁有血迹。所以由状况判断,矢岛是在被殴后,拿起话筒打算求救时,而被凶手刺杀的。”
“能采集到指纹吗?”
“目前正在调查。”
“一旦有结果,务必要告诉我。对了,凶手究竟如何离开那房间?房门紧闭,又扣上链锁,只剩窗户能够出入,但是,我监视着窗户,未见到有人出入。”
“这个问题比较麻烦。窗户也是自内侧锁上,又无其他出入门户,若以推理小说的说法,算是密室杀人。”
“密室?”
萩野笑了笑。“不过,现实生活里不可能有会采用如小说所形容的那种复杂手法行凶的凶手,所以其诡计一定能很快被拆穿。不过,也许等抓到凶手后,再由其说明即可。”他表情充满自信地说完,站起身。
“问题还没结束呢!”大八木说。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再说,你手中不是还握有王牌吗?”说着,萩野微笑,快步走出房门。
简单地办妥手续后,大八木获准离去。
在公寓前拦了辆计程车,精疲力尽地埋坐在座位时,已是凌晨一点过后。
——好漫长的一日!大八木缓缓地闭上眼。
傍晚在甲子园见过信光的比赛,入夜后又在矢岛的公寓前碰上杀人事件。在他脑海中,向井、柴田、国吉、矢岛的影子乍隐又现,盘踞不离。
如何能窥知未采用暗号手势投出的球呢?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杀害矢岛?是向井?抑或柴田?
——真搞不懂!大八木摇头。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矢岛命案方面,有萩野这条路线可凭恃,只要巧妙地紧迫盯人问出状况即可,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交给专家处理效率较佳。问题还是在于如何窃取暗号手势之上!
事态急转起伏,从矢岛命案应该不会马上牵出棒球赌博和柴田、向井之姓名,但是,其他传播媒体终究也会察觉和这方面的关系,必须在那之前解开“魔术”之谜才行。
大八木觉得“魔术”是一切的根源,也是关键重点。柴田和向井可能因而受到矢岛和国吉所胁迫才卷入棒球赌博之中,结果导致不得不杀掉矢岛。
柴田或向井之名迟早会被以矢岛命案凶嫌之名义公开,届时若能拆穿其真正动机是“与棒球名校在甲子园的不正当手段和棒球赌博有关联”,那么,势必成为震撼高校棒球界,不,甚至全日本的大新闻!
大八木知道一生一次的大好机会就在自己眼前,无论如何都得抓住此机会……他在内心发誓。
他发觉失去的气力又再次恢复了,而且,也想出一个能解开“么术”之谜的方法。他用力闭上眼——剩下的谜团太多,但是时问太少,不过还是得一一克服!
大八木回到饭店已是凌晨两点过后。桑原未锁上房门。不管谁迟归,两人早就约好这么做。
大八木扭亮灯,摇醒桑原。“喂,起来!”
“八木!”桑原勉强睁开一只眼,有气无力地说。
“快醒来。”大八木用力摇撼着又拉高毛毯连头盖住的桑原。
“发生大事了。
“到底什么事?”桑原好不容易醒过来。
大八木说明矢岛遇害的概况。
“杀人事件?”桑原撑坐起上半身,似乎睡意全失。“行凶时间呢?”
“十点至十一点之间。”
“那不是我们在监视的时间吗?”
“不错。”
“这么说凶手是向井或柴田了?”
“或许吧!”桑原双眼圆睁。
“你那边如何?跟踪的结果呢?”
大八木拿出威士忌,利用饭店的杯子倒酒,一口喝下,一团热流从喉咙向胃流下,很舒服。
“搭电车直接回投宿的饭店,不过,好像很小心地尽量不被看见脸孔。”
“怎么说?”大八木又倒了一杯威士忌,边将杯子递给桑原,边问。
“谢了。”桑原也是一口喝下,说:“他戴着墨镜,电车内又没有多少人,他却站在车门附近,一直看着外面。”
“原来如此。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注意之点?”
“到了饭店他马上就进去,并没有特别之点。”
“是吗?”
“对了,关于矢岛的命案,依你方才的说明,岂非就是密室杀人?”
“可以这么说。”大八木苦笑。
桑原是狂热的推理小说迷,提袋里随时都放有推理小说,一旦酒醉,谈的都是“推理小说还是以‘本格派’最为刺激,像密室、推翻铜墙铁壁般的不在现场证明等等,实在太有意思了”,同时还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心得。
而这次事件具备了吸引桑原的一切要素!
“确实,乍看之下似乎是密室,但是,实际遂行犯罪时,凶手不可能故意花太多时间去布置,所以应该只是偶然形成巧合罢了,只要警方深入调查,马上就能查出。”
“但是,门窗皆由内侧上锁,对吧?而且我们一直监视着窗户,同时房问也扣上链锁,这岂非已是完璧的密室,怎么想都不会是偶然。”桑原的语气显得少有的激动。
“别那样激动!”
“那么,你知道凶手如何离开房间吗?”
“别急!其实也没必须进入房里。对了,譬如自链锁缝隙间用刀刺杀,不就行了?之后,矢岛再自己锁上门。”
“怎么可能?链锁的缝隙有多大,你去那边的门试一试就知道了,要勉强才能将手伸入。当然,也并非不可能在猝不提防时用刀刺伤,但是,矢岛被刺中两刀,对吧?他在被刺第一刀后会茫然怔立而不后退?
“何况,矢岛脸部还有被殴的痕迹,而自链锁缝隙伸手殴打,那完全不可能。另外,血迹也是问题,如果在门后被刺杀,当然门的附近会有血迹,但是,不是没有吗?血迹在通往起居室的走道中间。还有,电话线也被切断。这一切都表示凶手是在房内行凶。”
“我明白,我明白。提到这种事时,连说话的方式都要有所改变才行!确实如你所说的,凶手也许是在房内行凶,再以某种方法脱身吧!”
“某种方法?譬如……”桑原讽刺地问。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柴田好了。”大八木愤然地坐在沙发上。
“你还不是生气了。”
“那么,你这名侦探有何看法?”
“没有,在目前是没有,所以我才会说是密室之谜。不过,这下子可有意思,毕竟现实社会里很难得碰上这样的事件。对了,我想起来啦!柴田也是有名的推理小说迷,如果真是密室,那么柴田的嫌疑就大了。”
“你要解谜留在床上去慢慢解吧!不管怎样,矢岛的命案交给警方处理,反正,我已掌握好管道,能随时得到某种程度的情报。问题是那‘魔术’,我们必须尽全力解开谜底,在其他传播媒体获知柴田之名以前。这是和时间在作战!”
“到目前为止,我们岂非已想尽办法在解开‘魔术’之谜?但是,根本连一丝线索也没有,怎么去做?”
“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样的?我可不希望再去晒那种火烫的阳光。”
“这次由反面攻击。”
“由反面?”
“嗯。这次一定能确实抓到狐狸尾巴,别担心。”大八木眼中闪动着光辉。
第五章
一
“喂,中山,在这边。”钻进蓝底染着“炉端烧”白字的门帘时,店内有人大声叫着。
店里挤满了下班后的上班族,生啤酒杯互相碰撞的声音此起彼落。中山挺直腰杆环视店内。
“喂,这边。”中山见到御手洗站在柜台最内侧挥手,他也举起手,同时往里面走。
“抱歉,我迟到了。”
“就是你迟到,我才能先喝呀!”御手洗端起刚喝没多少的啤酒杯,说。
御手洗任职东都新闻大阪分社,是比中山早两年进报社的前辈,学生时代曾夺得全日本学生角力冠军,中山有一次至大阪出差时,上司介绍两人认识,因同样都热爱运动,彼此非常投缘,每次只要有一方出差至对方的地盘,彼此都会碰面喝两杯。
御手洗以前曾长期负责采访暴力组织彼此间争夺地盘的事件,而且身为大阪分社记者,对甲子园的情况也特别了解,中山就是想到如果问他,可能知道国吉和棒球赌博间的关联,才邀对方出来喝两杯。
“你看起来还是很忙。”御手洗说。
“没有大脑的人只好靠两条腿跑了,只要有比别人多跑几步的精神也就够啦!”
“怎么这样说!上次开会时,你不是孤军奋战吗?”
“哈、哈,是藤崎告诉你的?他的话总是夸张些。”
“不,进入报社三年就能如此,已经很不简单了。别谈这些,见面先干三杯吧!老板,拿啤酒来,愈冰愈好。”
“来了。”老板在柜台内大声回答。“久等啦!”
冰冷的啤酒马上送至两人面前。动作迅速、干净利落,看起来就很舒服。
“御手洗先生,你的后辈?”边将毛巾置于中山面前,老板边问。
“怎么?我看起来比他年纪大?看样子我也老喽!”
“本来嘛!你那张脸一看就是当两个孩子的爸爸也不为过,而这位先生怎么看都像大学刚毕业。”
“怎么差这么多?”御手洗豪爽地笑了,是旁人看了也会激起活力的笑。“他是晚我两年进报社的后辈,姓中山,以后我也会叫他常来这儿,不过今天你可要打折。”
“嘿、嘿!中山先生,既然御手洗先生这样说了,以后你到这边出差,一定要来捧场。对御手洗先生的后辈我可不敢怠慢,一定会尽力服务。”
“老板,你既然这么说,那偶尔也该替我服务一下吧!总不能每到发薪水的日子就把薪水袋全部拿走。”
“我这人凡事讲理,一切照规矩来。不过,御手洗先生,我也常说了,你来捧场我很高兴,但是不能把全部薪水喝光呀!届时会娶不到老婆的。”
“哇,又来啦!不行,忙着说话都忘了喝酒,来,为久未见面干一杯。”御手洗说着,替中山倒酒。
中山边笑着听两人说话,边递上酒杯。
“干杯!大家都健康就很难得了。”
“谢谢。”中山一口气喝光,感觉上,全身都渗透一股凉意。
“看起来你的酒量更好了。”
“不,比起前辈你还差得多呢!”
御手洗是酒中英豪。中山的酒量虽然也相当不错,却和他不能比。
“工作方面我大概比不上你,但是喝酒嘛,还是该让我占上风。”御手洗笑了笑,神情转为严肃,问:“对了,你电话中说有事找我,是什么?”
“就是为了特辑进行采访而追查习志野西和取手学园的内幕,却听到奇妙的谣传。”
“奇妙的谣传?”
“你知道曾是信光学园的棒球队员,后来因群殴事件而退出球队的叫国吉之人物吗?此人目前好像是大阪的暴力组织份子。”
“不,没听说过。如果是在暴力组织有分量的人物,我大致都听过。”
“是吗?”
——这么说,国吉并非有名气的重要份子了。
“那个国吉怎么啦?和你要采访之事有关系?”可能是明知中山在采访高校棒球之事,却提及暴力组织份子之名而觉得怀疑吧!御手洗放下酒杯,面向中山,问。
中山说明自己对向井和真田互相抱着敌意感到可疑而调查其原因,结果发现原因很可能在于向井和暴力组织份子的国吉打交道。
“S大学的石井监督和向井的妹妹叶子告诉我的只有这些,但若知道大阪的流氓,是个自信光学园棒球队退出之人物,而在习志野西获得甲子园出赛权时,开始和向井接近,你会有何种想法?”
“是棒球赌博?”中山默默颔首。
“如你所说,这不仅是你的推测,事实上是有这种迹象存在。”御手洗喝了一口啤酒,蹙眉地说。
“真的吗?”中山忍不住上身向前。
“今年由于信光、习志野西和取手的宿命对决,造成甲子园的魅力异常高涨。”御手洗凝视前方,说。“而与这种盛况成正比的,棒球赌博方面也呈现狂热气氛,据说流动的金额达一百、甚至两百亿之巨,但是其中以和信光及习志野西有关的比赛,流动金额更超乎常情地大。”
“这代表什么意义?”
“这两所学校是冠军的大热门学校,加上支持的球迷也多,所以特别引起关心,当然参加赌博的人也会增加。但是,问题在于除了这些,另外似还有一笔庞大的金额在流动。”
“庞大金额?”
“一般参加赌博的人当然是希望能赢钱,不过也另有一种推测和刺激的快感,所以除非很有钱之人,一场比赛下注数百万圆的并不多见。”
那是当然了。高校棒球的胜败比预测职业棒球更为困难,因为在甲子园这种大舞台比赛,精神方面的影响很大,而且,每一场比赛都附有微妙的赌赔点数,能否猜中约摸只是各占百分之五十,在这样低的概率下,下注大笔金额期望一举致富的人并不多。
“但是,信光和习志野西出场的比赛,曾有人下注数百万至一千万的金额。”
“一千万?真的吗?”中山很怀疑会有人在甲子园的一场比赛投下必须花好几年才能赚到的金额,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世界。“那就是所谓的暗盘部分?究竟是哪些人会下注这样大的赌注?”
“仰暴力组鼻息之人。”
“仰鼻息?”
“换句话说,就是和主持赌博的暴力组织有关、且能掌握每一场比赛胜败的确实情报之人。”
“所谓的确实情报是……”
“有很多种,譬如投手的状况、一军球员有多少人感冒等等,甚至有的已确知哪一队会获胜。否则,投注以一千万元为单位的金额,再怎样有钱也不可能。”
“那当然了,但是,不可能正确预测哪一队会获胜吧?”
“通常是这样,所以才会出现诈欺行为。”御手洗边把玩着酒杯,边说。
“怎么可能?”中山说不出话了。
和每年自动消化掉一百三十场比赛的职业棒球不同,在甲子园的比赛,对球员们来说是代表一生的回忆。能在甲子园出赛之前的监督,球员们所走过的漫长艰苦路程,中山非常清楚,也因此他无法相信会有监督在甲子园主持诈欺比赛!
御手洗瞥了中山一眼,替他倒酒,说:“喝吧!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事实上,早就有人谣传信光的柴田监督是这样的人物。”
“真的吗?”
虽然听了石井的话,中山已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但只限于认为那是提供情报换取酬劳,实在不能相信柴田会主持诈欺比赛!
“当然是真的。到了柴田监督那样的地位,在高校棒球界已是执牛耳人物,很难有人敢表面批判,但是背地里却流传着许多谣言。”
“……”中山拼命设法让心情冷静下来。“刚才你说信光和习志野西出场的比赛,下注金额的流动很大,这是否表示向井监督也有主持诈欺比赛的嫌疑?”
“这就很难说了。向井连这次在内,只是第二次在甲子园出赛,我尚末听说有关他的谣传,不过听了你方才的话,应该也有问题。”
御手洗知道中山和向井昔日曾在甲子园的冠军决战正面交锋过,所以未望着中山,只微低着头说:“这是我的推测,我想,国吉一定是>藏书网矢岛的情报来源之一。”
“你说的矢岛是什么样的人物..?”
“在大阪,有一个叫青风会的暴力组织,它是棒球赌博的最大幕后主持者,矢岛就是青风会里负责决定赌赔点数的高手藏书网,相当有一套。”
“为何矢岛会和国吉有关联?”
“矢岛是决定赌赔点数的高手,尤其信光和习志野西出场的比赛,赌赔点数据说完全由他决定。国吉曾在信光棒球队待过,也认识习志野西的向井,目前和暴力组织又有联系,当然很有可能是矢岛的情报来源了。”
对中山来说,这是最不想见的推测!
“知道矢岛的住处吗?”
“啊,报纸上有。”
“什么?是因赌博罪被捕?”中山惊讶地问。
御手洗自顾自从柜台下取出折叠好的报纸,说:“在社会版。”中山摊开社会版。
“就在右下角。”
中山依言一看,首先见到的是“暴力组织份子被刺杀”的大标题。
“这是……”中山抬起惊骇状的脸。
“那就是我刚刚说的矢岛,昨夜,他在公寓住处被人杀害。”
“真的吗?究竟为什么……”中山接不下去了,囫囵地看完报道内容。“警方认为是暴力组织彼此因利害冲突而行凶,目前正在调查,但是,和青风会对立的是什么组织?”
“只要有暴力组织份子被杀,警方一定先认定是由于暴力组织间彼此利害冲突,尤其目前正是互争地盘最激烈的时期。青风会是中型的暴力组织,可算是独来独往,因此与其他任何组织都可算是对立,不过事实上,任何组织一向都没将它放在眼里。”
“若非暴力组织,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杀害矢岛?”
“我方才说过,矢岛是棒球赌博方面很出名的决定赌赔点数的高手,所以很可能和这方面有关,而依我耳闻所知,似有一人严重涉嫌。”
“到底是谁?”
御手洗摇头。“不知道!看样子青风会方面似乎严令不准泄漏,所以无从得知。”
“这么说,涉嫌者一定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了?”
“或许吧!”
“总不会是柴田监督或向井……”
“应该不会吧!”御手洗几乎笑出来了地说。“别那么紧张!总不可能只为了棒球就杀人吧!”他点着香烟,呼出一大口烟雾。“好吧!我试着调查矢岛命案和矢岛与国吉的关系,不过,能了解国吉多少我可没自信。”
“可以劳驾你吗?”
如果御手洗愿意出面,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这也是不得已的,你今天找我不就是为这个?”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关系,看我的。”御手洗故意挺胸。
“请多多帮忙。”中山也笑着致谢。
“那么,工作之事就谈到这里,今天必须充分补充体力,准备明天开始的消耗。老板,能烤点好吃的来吗?”
“哦?秋刀鱼可以吧?”老板似顾虑到两人在谈工作之事,刻意避开,边替客人准备食物,边转头,问。
“好。对了,工作之事已谈完,快多弄点吃的。”御手洗说着,手端啤酒面向中山。“尽情喝吧!对了,中山,谈起棒球,我从以前就有话想问你。”
“什么事?”中山边将酒杯移至嘴边,边问。
“你对目前的高校棒球有何看法?”
“嘿!又是烦人的话题。”
听完棒球赌博后正情绪低落,中山实在不想再谈棒球之事。
但是,御手洗却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完全不喜欢像信光或习志野西这种半职业化的球队。你看他们,充满自信的睥睨其他高校的进行比赛,完全没有高校生应有的热情、纯真。那种样子,在意识上就自以为是职业球员,满脑子都只是棒球,抱着不能输给一般高校生的意识打棒球。像这样的球队,和一般高校生比赛并不公平,你不觉得难以释怀吗?”
“从很久以前就有人这样批评过。”
“我要问的不是那种一般论,而是你的意见。”御手洗似稍有醉意。
“我认为高校棒球是日本的缩影。”中山略挺直背脊地说。
“日本的缩影?”似被中山这种出其不意的话震惊,御手洗红彤彤的脸转向中山。
“所谓的高校棒球,本来是由爱好棒球的学生们在放学后聚在一起玩棒球而起源,但是,日本人却马上很热衷,企图在其上赋予求道般的意义,结果因此产生竞争。当然,竞争本身并非坏事,可是在日本,有很多人极端拘泥于求胜,形成为了求胜不择手段的态势。”
“确实有这样的现象。”
“在短短的三年间内要训练出胜利的球队和球员,该怎么办呢?首先得抹杀球员的个性,因为发挥团体的力量较容易在短期间内提高成效,没有让球员发展其个性的时间。接着,为达到获胜的目的,必须舍弃一切不用之物,功课也包括在内。而要顺利发挥团体力量,对监督和高年级学生就是得绝对服从,亦即重视精神力。与其说这是高校棒球特有的现象,不如说是日本社会整体的结构!”
“不错,所以你说是日本的缩影?”
“嗯,所以才会那样受欢迎。但是,反过来说,高校棒球为了保持继续受欢迎,在半无意识之间更形日本式,譬如借着超出常识范围的苛酷训练,引导出球员和观众的悲怆感等等。”
“原来如此。在那样的日本式价值观于现实社会逐渐崩溃之中,却转而凝缩于高校棒球中被保存。”
“可以这么说。不管如何,那也是高校棒球的魅力之一。”
“因而更煽起推波助澜之势的传播媒体?”
中山轻轻颔首。
“那么,你的看法呢?高校棒球是否可以维持现今的样态?”
“我认为不应该。所以,我认同于真田的看法,也希望他在甲子园能达成心愿。”
“真田?是带领籍籍无名的升学学校闯进甲子园之人?”
“他是为了对抗信光、习志野西这种半职业化球队,才组成目前的球队,他的球队在甲子园的比赛状况深受瞩目,我觉得,这是对现在的高校棒球投下的一贴剧药,只不过……”
中山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认为真田想做之事很有意义,但是,可能仍无法改变高校棒球的现况吧!只是,明知真田以何等心情、何等费尽心血地组成目前这支球队,实在不忍心否定其努力。
“只是怎样?”御手洗一面端起酒杯,一面问。
“如我刚刚说的,高校棒球既是日本的缩影,就没有那样简单能够改变吧!真田投下的剧药很可能被目前部分高校棒球队所采用,顶多只是印证了原来也有这样的棒球而已。”
“是吗?要改变高校棒球现况,非得改变整个日本社会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不过,既然能深受国民如此关心,也许能因高校棒球的改变而导致日本社会形态略微改变也未可知。我一直很盼望高校棒球的指导者之中,能出现不拘泥于胜负的远大视野之人物,或许,这只是我的梦想吧!”
“嗯,确实很难实现。不过,这个话题范围太大,还是算了。”
两人相视而笑。
“面对这样伟大的理想,这次的甲子园特辑也许只是一小步,却仍旧值得期待。”御手洗举杯。
“谢谢你帮忙。”中山也伸手端起酒杯。
翌日傍晚,中山前往东都新闻大阪分社拜访御手洗。虽然已经七点过后,但是编辑部几乎无人离去。
“中山,我在这边。抱歉,我现在无法分身,你先在那边桌子等我。”御手洗从堆满资料的桌面缝隙探头出来,说。
“好的。”中山望着御手洗用下颚指着的办公室角落桌子,回答。
——但是……
中山环视着办公室。总社也很凌乱,但是这里更糟!
“对不起!”抱着一大堆资料的男人推开中山,冲出房门。
“电话借用一下。”中山对御手洗招呼一声,随后坐下,拿起话筒。
“中山吗?你那边情况如何?”藤崎.99lib?浑厚的声音传入耳膜。他那边好像也相当忙碌!
“今天找过几位信光的队职员,不过无多大收获。对了,关于国吉的祖母之事,水户方面有什么消息吗?”
“啊,刚刚才联络,我正想给你电话呢!”
接下来是短暂的找寻记事本之声音,然后是喃喃自语声,之后,藤崎开口了。“似乎是单纯的意外,在房里摔倒,头部撞到柱角,是她本人打一一九叫救护车。打一一九的时间……是晚上八点过后。没有特别可疑之点。不过,依邻居们之言,国吉的祖母看顾一个香烟摊,私下也有一些积蓄,但是却未找到。她似告诉过较亲近的朋友,如果国吉能正当做事,将用自己积蓄的钱帮他创业。当然,是否真的有那笔积蓄还无从得知,即使有,究竟有多少也没人知道。反正,警方是以意外死亡结案。”
“是吗?”中山之后又做了简单的报告,这才挂断电话。
国吉的祖母是大赛第四天习志野出赛当天晚上死亡的,如果警方断定是意外死亡,或许没有深入追究的必要,但是,会在大赛期间发生这种事,中山心里总觉得不能释怀。他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坐下——是看起来像自垃圾堆捡回来的破烂沙发。
可能是是御手洗交代吧!女工友送来自动贩卖机的咖啡。
约摸喝了半杯咖啡,御手洗才快步走过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说:“久等啦!”沙发发出嘎嘎声。
“没问题吗?别把椅子压垮了。”中山笑说。
御手洗满脸正经地说:“是呀!上次坏掉那张才刚换过,怎会这样?”他很担心似地望着自己所坐的沙发。
——从哪里捡回来的?中山想问,却又吞咽下去。来这里并不是要谈椅子、沙发之事。
御手洗把淡蓝色长袖衬衫的袖管卷至手肘上,放松领带。冷气早就关掉了。
“有好消息,已知道国吉的事。”御手洗从盒内抽出一枝烟,说:“如我所料,国吉和矢岛有关联。”
“真的?”
“我昨天也说过,矢岛是颇有名的决定赌赔点数的高手,而国吉是其消息来源之一,矢岛死后,目前由国吉继任他的工作。”
“所谓继任工作是……”
“就是直接和青风会接触、打交道。”
“什么?难道国吉以前未能和青风会接触?”
“这就是矢岛聪明的地方。他拥有好几位提供情报者,却不让他们和青风会接触,也就是说青风会和提供情报者之间一定要有他介入,包括情报和钱的转手,如此一来,提供情报者就无法擅自行动。”
“这简直和养鹈者一样。”
“没错!”御手洗表情略带倦容,呼出一口烟。
“现在矢岛死了,国吉就取代他的地位?”
“正在这样。当然,国吉不可能立刻完全接手矢岛的地位,因为矢岛也很小心翼翼地不让提供情报者之间彼此接触。不过,国吉握有最重要的习志野西和信光的情报,当然以青风会的立场,不得不先拉拢国吉了。目前,他不仅直接在青风会进出,更把也是矢岛的提供情报者之一的深泽拉到身边,看来这两人是反抗矢岛的所谓不满份子吧!因此在矢岛死后,开始联手发展,直接和青风会打交道。”
“原来如此。”说着,中山脑海中灵光一闪。“等一下!这么说,矢岛死了,最得利之人是国吉喽?”
“你认为他是矢岛命案的凶手?”
中山颔首。
“你的推测是能成立,但是,凶手似另有其人。”
“这……有什么证据吗?”
“嗯,我说过吧?矢岛的命案有人严重涉嫌。”
“你说是相当有分量的人物。”
“不错。我为了得到这项情报可花了不少工夫,今天一早就去大阪府警局。我有一位对暴力组织消息最灵通的刑事朋友,本来打算从他口中问出眉目,但是,上级似乎下令严禁说出,不管我怎么问,他都只说已知有人严重涉嫌,其他一概推称不知。”御手洗在烟灰缸里掸落烟灰,接着说:“我马上领悟到,涉嫌者并非暴力组织的首脑人物,而是只要说出姓名就会引起强烈社会冲击的人物,亦即,不可任意泄漏出此人之姓名。”
“那究竟是……”中山脑海里浮现两个人的姓名。
“就是他!”御手洗从衬衫口袋拿出一张照片,随手丢在桌上。
“怎么可能?”瞬间,中山知道自己脸色转为苍白。
“最初知道时,我也和你一样。”
“柴田监督为何必须杀害矢岛?他又为何遭到怀疑?难道有什么证据?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再怎么说,他都是高校棒球界最有名的监督。”
“冷静点!这么多问题,我无法一下回答。”似乎为了让中山的情绪平静下来,御手洗缓缓抽出第二枝香烟,在烟盒上轻敲着。
“柴田监督为什么……”中山凝视着御手洗的指尖,茫茫然说着。
“我也不知道,不过,两人的接点可能是棒球赌博,而行凶原因则是因之而惹生的冲突。”
中山不住轻轻摇头。没错,他很清楚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却不愿意去相信。
在听说柴田涉及棒球赌博时,中山也不想相信,但是,当嫌疑愈重,又涉嫌杀人时,已经再也无法逃避了,他想起远征韩国时对柴田的回忆!
柴田在信光担任国语教师,和许多常获得甲子园出赛权的学校惯见的魔鬼型监督相比,他是属于温和派,靠踏实的努力训练出实力强劲的球队,奠定下今日的地位,怎么看都不像会杀人之人……
“警方下令不得泄漏,你如何知道?”
如果柴田监督真的涉嫌,警方的行动也不得不加倍慎重了。
“因为听了你的说明啊!我放弃向警方追问,转而调查向井和柴田,带着两人的照片至矢岛所住的公寓附近查访。”
“结果找到事件的目击者?你也真厉害,只用一天的时间就有如此收获。”
“怎么可能?事件的目击者没那么容易能找到。我只是设法知道警方到底在追查谁。”
“原来如此。”中山感叹了。“你带着两人的照片去查问警方是否来问过他们之事。”
“完全正确。”御手洗微笑。“我首先找上矢岛所住的公寓前之便利商店,结果一发就中。刑事带着柴田的照片去查问过,命案当天是否见过此人。”
“这么说,警方是握有柴田监督和事件有关的相当有力情报喽?”
“大概吧!不是有目击者,就是因为警方本来就在调查棒球赌博,而从这条线上确定柴田涉嫌。”
中山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他内心阵阵刺痛,仿佛是看了太多这丑恶世界那种感受。
在八点过后仍洋溢着蓬勃朝气的编辑部内,只有两人所坐的沙发角落被奇妙的苦闷沉默所包围。
甲子园明天就开始进入第三循环了,高潮逐渐接近,但是,在这投射灯辉煌的华丽舞台背面,却发生了肮脏的事件。中山感到内心很难过!为了全力奋战的球员们,他一方面希望在决赛之前什么事都不要发生,却又觉得不该让污秽的人安然完成其甲子园心愿。
中山抱头了:到底该如何是好?
“但是,柴田监督为何必须杀害矢岛呢?他在社会上那样有地位……我总无法把他和杀人联想在一起。”
“所谓的社会地位就是一种牢笼,很多人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任何事都可以做。你想,信光一向标榜光明正大、形同高校棒球的总部,而且是阐扬清正寡欲的宗教团体所设立之高校,一旦该校监督涉及棒球赌博,将造成震撼社会的丑闻,因此,为了高校棒球和信光教团的名誉,杀死几个人也不在乎。”
“有这种可能吗?我不明白。”
“你还是有点天真未泯!”御手洗轻笑,但是,马上又恢复凝重的神情。“令人不懂的应该是柴田为何会涉及棒球赌博。我也曾因采访工作和柴田见过一、两次面,但是,他看起来不似坏人,而且家里经营酒店多年,金钱方面不可能有困扰,这么看来,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被抓,在受胁迫之下加入棒球赌博了。这只是我的想像。”
“或许是这样,反正,我会试着从国吉那边追查。无论如何,既然知道这种事,我绝对要在甲子园决赛之前揭开棒球赌博的实态。”
“是吗?那我就负责追查矢岛的命案吧!”
“能麻烦你吗?”
“我只是尽自己的力量。那么,很抱歉,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做,失陪了。”说着,御手洗站起来。
“百忙之中打扰了,真不好意思。”中山说着,站起身。
二
大赛第十一天。甲子园进入第三循环赛事,取手学园昨天已闯进前八强之列,今天第二场比赛和第三场比赛,信光和习志野西分别要争取最后四个名额之一。
大八木和桑原在外野看台中央附近,靠左外野的位置。信光正在球场上进行赛前练习。
“八木,用这种东西真的能揭穿‘魔术’之谜?”桑原带着怀疑的神情问。他手上拿着高敏感度的电晶体收音机。
“大概吧!”
“大概……到底用这东西干么?”桑原以右手轻拍电晶体收音机,问。
为了防止日晒,两人头上都戴着宽帽檐的高尔夫帽,脖子上围着湿毛巾,可说是全副武装。即使这样,脸孔和露出T恤外的手臂都黑黝黝,不输场上的球员。
“拦截他们传送给打击者的电波。”
“传送给打击者的电波?但是,上次你不是说过,即使捕手未做出暗号手势,打击者也知道投手会投出什么球路吗?这岂非表示并非有人窥知投手要投出什么球再通知打击者,而是打击者自己判断?”
“我原来是这样认为,但是,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所有球员不可能都是能透视投手脑袋的超能力者,一定是窥知捕手的暗号手势,或窥知投手的投球习惯姿势,反正绝对是有用某种方法知道投手会投出何种球路的人物存在,而此人再传达暗号给打击者。”
“有这样的人物?”
“那么,剩下的就是传送的方法了。而从吉泽的护盔遗失,以及打击者的视线并未不自然移动来推断,一定是在户盔内装上小型接收器接收电波。”
“原来如此。”桑原似在反刍大八木之语般一面思索,一面说。“我们在这之前已试着找过窥知捕手暗号手势的人物,而这次则要拦截传送给打击者的电波,设法找出传送电波之人?不错,这确实是个好方法。”桑原眼睛一亮,但是,马上又恢复不安的表情。“可是,能用这种收音机查出传送电波给打击者之人吗?”
“或许吧!”大八木边叼着香烟边说。“如果他们是使用像美国中央情报局人员所用的高性能发讯机,那就无可奈何了。但是,总不至于这样吧!若只用电器行皆能买到的发讯机和接收器,则其使用>的电波在这种高敏感度收音机的频率范围内之可能性极大,应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吧!”
“那我就放心了。但是,怎么做呢?”
大八木从背袋内取出采访笔记,翻开空白页,用原子笔画出一个大圆圈。
“这是整个球场,这里是本垒,这边是中外野围墙。”说着,大八木在圆圈内写下本垒、一垒和三垒的界外线、环绕球场的围墙等等。“总共设定六处重点,我们一个人负责三处。”
大八木在笔记上划出六个点,一处是左中外野看台,一处是靠三垒的拉拉队席附近、一处是三垒休息室上方,右中外野和一垒也是一样的对称位置。
“在这些重点,以由看台最下方往看台上望去的感觉拦截传送给打击者的电波,大致已能涵盖整座球场范围,一人三处,在一处重点无法拦截到电波,约隔三十分钟就换另一处重点。”
“知道了,剩下就是等候传送电波的时机了。”
“不错……窥看捕手的暗号手势时,应该是在捕手完成暗号手势之后,而若窥看投手的投球习惯姿势,则是在投手球离手之前。”
“我明白,这次好像有可能成功。那么,我们马上分手开始行动吧!我到一垒那边。”
“看你的啦!”桑原快步跑下看台阶梯。
——今天一定要设法解决!
大八木吐掉烟屁股,用鞋底踩熄,缓缓回望着环绕球场的看台。两支最受欢迎的球队出赛,看台已经是超级客满了。
——今天绝对要抓到狐狸尾巴。
大八木对于总是神龙不见首的“魔术大师”不知觉间产生强烈的对抗心!
“八木,怎么样?”
“看你的表情,大概又是泡汤了。”边望着桑原疲惫的脸孔,大八木叹息地说。
第二场比赛的信光和对手之战,未能掌握到任何线索。只好把期待放在习志野西和对手之战,但是,还是一无所获。
“你也白忙一场?”桑原仰天,闭上眼。“怎么也无法找到。”
“绝对是利用电波,绝对是!”大八木恨恨地说。他挨着颓然坐在走道上的桑原身旁坐。
信光和习志野西很明显都使用“魔术”,靠着第三局以后的连连得分,信光以8比2获胜,习志野西则在八局结束后以12比1领先。
“但我们这样拼命了却仍白费力气,一定是哪里出错,会不会是因为使用特殊频率的电波?”
“应该不可能!”大八木的声音也无力了。
找不到窥看捕手暗号手势之人物,也拦截不到传送给打击者的电波,但是,打击者确实知道对方投手要投出什么样的球路。
——搞不懂!此刻,更深刻体会到甲子园的酷热了。
“死心吧!这不是普通的‘魔术’。如果是专精棒球之人还有可能,但我们是无能为力了,不如从国吉身上着手,强迫他说出。”
从矢岛被杀的第二天起,国吉又回到公寓住处了。
——不错!
大八木暗暗颔首。他并不想采用粗野的手段,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何况,再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一定要这么做?”大八木问。桑原显得有些讶异,但是,用力颔首。
第六章
一
很难得的,在八月里下着雾般的雨。夜晚十点过后,住宅区内不见人影,高密度的雨静静笼罩住这片即将沉睡的地区。
雨中,中山快步走向国吉的公寓,由于未撑伞,全身已经湿透,但是,对于热烫的身体而言,却感觉很舒服。
附近有人开门的声音。
约摸十公尺前方,有一家门口吊着红灯笼的店,感觉上和这住宅很不调和。看起来像店老板的男人穿着围裙,自门缝间探头出来,抬头望向天空,摇了两、三次头后,摘下门帘,把头缩回,大概是认为这样的天气,已不会有客人上门了吧!
一阵关门的嘎嘎声后,红灯笼的灯光忽然熄灭。黑暗仿佛更深了。
经过店门前时,发现里面似还有几位客人,传出带有醉意的笑声。
不久,左手边已可见到国吉的公寓。
这栋两层楼建筑的公寓,每个房间都亮着灯,在静谧的住宅区里,看起来特别鲜明。
——国吉的房间也亮着灯!
中山紧张地凝视着国吉房间泻出的灯光,他打算见国吉,直接查问事情的真伪。当然,他不认为国吉会坦白说出,但总觉得直接接触的话,也许能自谈话间掌握住什么蛛丝马迹!
中山加快步伐。
这时,右手边的电线杆后忽然有某种红色之物呈抛物线掉落地面。
——是烟蒂。有人从电线杆后面丢弃未捺熄的烟蒂!
——有人在监视国吉。中山迅速将身体靠向马路右侧。
这时,一辆计程车亮着红色的空车灯驶近。中山挥手拦住,进入后座。
“请缓缓前进。”司机是头发斑白的老人。
“到哪里?”
“直走。”中山将身体埋坐于座位上,脸孔向前,斜眼观察那根电线杆后。
有男人躲着,身体缩进咖啡店和邻接的住家围墙空隙间,看起来似是年轻人。这样已经足够。
前进约五十公尺,在十字路口右转,中山要计程车停下。
“怎么?是否忘了带东西?要回头吗?”
“不。”中山懒得一一说明,付过车费便下车。
——是青风会的人?或是刑事?
他蹑手蹑足,慎重地走回能见到国吉所住的公寓出口之位置。从这个位置,见不到被咖啡店建筑物阴影挡住的男人!
国吉的房间虽亮着灯,但是被窗帘遮挡视线,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中山躲在一旁的电线杆后。雨势好像稍微大了些,薄薄的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似乎是电视机的声音吧!附近住家传出很多人的笑声及鼓掌声。
约摸有三十分钟吧!突然,国吉房间的灯熄了。
中山蹲下,把身体更贴近电线杆。
国吉从公寓阶梯跑下来,对四周似毫无警戒般,步伐轻快地走向和中山位置正好相反的方向。
看他右手撑伞,左手抱着脸盆,大概是要去浴室吧!
国吉离开公寓约二十公尺时,男人从咖啡店的暗影中出现。是个矮小的男人,烫着鬈发,由于黑暗和距离稍远,看不清楚脸孔和服装,不过看其动作并无刑事的沉稳,也不似流氓那样轻浮。
男人缩着背,开始跟踪国吉。中山也自电线杆后走出,在男人背后跟踪。
在雨中,三个男人各自保持持约二十公尺的间隔走着,感觉上很幽默。中山苦笑了。
走在最前面的国吉左转。
大概正在盖公寓吧!人行道左侧是一片施工用的围墙。男人略微加快步伐走至转角,悄悄窥看前面。紧接的瞬间,男人消失在转角那一头,却发出尖叫声。
看样子是国吉发现被人跟踪,才躲在转角伏击吧!
中山将身体紧贴在距转角约十五公尺的围墙,屏息,他听到两人缠斗的声响。
不久,声响移到墙内。大概是国吉把男人拖进施工现场吧!
中山走至转角,悄悄望过去——马路上不见人影。
——果然在里面。
转角过去大概就是工程车辆的出入口吧!围墙中断,只用厚塑胶布栏遮。从塑胶布缝隙间传出争执的谈话声。
中山以左手将塑胶布拉开,从缝隙间往里看。摆在地上的钢材被雨淋湿,在街灯亮光下,反射出银色钝光。
国吉抓住年轻男人的胸口,似在咒骂什么!中山侧耳倾听。
“一直在我公寓前徘徊之人就是你吗?”
男人没回答,只是叫着:“混蛋!快放手。”
“你的作用已经消失,别再纠缠着我,否则我真的会对你不客气,明白吗?”
——用消失……是什么意思?
中山还来不及思索,国吉已出右拳击中男人脸孔。男人后退数步,倒地,被雨淋成湿软的泥土四溅。
“别再让我见到你!”
可能是因体力压倒性的胜过对方而产生优越感吧!国吉左手插在口袋里,一脚踹向倒地男人的侧腹。
瞬间,男人在地上一个翻身,但腿绊向国吉的脚。
那是令人瞠目的迅速动作。
一手插在口袋里的国吉被绊倒了,他毫无反击能力,只能勉强缩着下巴,防止头部撞击地面。
男人跨坐在国吉身上,把国吉的右手扭向背后,以左手紧压对方身体右侧,防止反击。
——此人学过柔道!
或许一开始就是借矮小的身体和怯懦的态度让对方疏于防范吧!而且,看起来也习惯于打架场面。
“现在轮到我问话了。喂,信光和习志野西所采用的魔术到底是什么伎俩?”
国吉企图反抗,但是,男人用力扭转其右臂。国吉呻吟出声。
——信光和习志野西的魔术?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究竟是谁?又在说些什么呢?中山混乱地思考着。
“你在说什么?”国吉很明显神情动摇了。
“你这家伙还想装蒜!我早就知道他们是采用某种卑鄙手段了,而且你也是借此威胁柴田,对吧?”
男人抓住国吉头发,压着国吉的脸在泥泞地撞了两、三下。
“不知道!”说着,国吉以左手抓住的泥巴甩向男人脸孔。
“啊!”男人忍不住放开紧抓住的国吉右手。国吉移动双腿,翻身站起,跑向另一端的出口。
男人的眼睛似乎进了泥巴,追了国吉两、三步之后,停下,不断地揉眼。
“可恶!”大概终于取下泥巴了吧!男人狠狠将右手抓住的泥巴甩向地面。
可能知道再追也追不上了,男人剧喘着开始往中山藏身的出口这边走过来。
中山将身体紧贴围墙。
男人推开厚塑胶布,正想外出时,中山顺势将身体滑入施工现场内,左手勒住男人脖子,就这样再把男人拖进施工现场。
在出其不意之下,男人几乎毫无抵抗。
中山用左手勒住男人脖子,右手也像刚.t>刚男人对国吉所做的一样,将男人的右臂扭向背后。
“喂,刚才你的话很有意思,能说出来听听吗?”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快告诉我什么是信光和习志野西所采用的魔术。”
这时,中山背后突然有声音:“喂,中山,算了吧!”
中山惊讶回头。在绵密的雨中,背对苍白的街灯,站着一位高大的男人。由于是逆光,对方的脸孔无法看清楚。
“你认识我?”中山仍抓住男人手臂,对另一男人说。
“我不想和你敌对,放开他吧!他可不像你那样经过严格锻炼,再这样会伤到他。”
男人的话里带有余裕,看来不会趁自己放手后反击。于是中山放开男人的手。
“八木,对不起。”男人走过中山身旁,躲在高大男人背后,说。
“看你那样子!我不是说过,等我来了以后才动手?”
“可是,对方朝着我走过来,我不动手也不行。”
这时,被称为“八木”的高大男人转头面对中山,开口说:“我知道你是神奈川第三高校毕业,也知道你目前在东都体育新闻任职。我姓大八木,是报道作家。”
“那年轻人是你的伙伴?”
“不错。”大八木回答后,对男人说:“你没事了,先回饭店吧!”
男人不情不愿似地走出工地现场。
大八木看对方离去后,说:“我有事和你商量,行吗?”说着,他搭住中山的肩膀。中山耸耸肩。
两人进入高槻车站前街的深夜咖啡店。可能都是躲雨的客人吧!虽然已快十二点,宽敞的店内仍几乎客满。
两人在最内侧的四人厢座面对面坐下。
“你在那里多久了?”中山先开口。
大八木笑了笑。“我见到国吉满身泥泞地跑出工地现场,单凭我这两条腿,不可能追得上他;另一方面,也想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所以进入,就见到你正在教训我的伙伴。”
中山凝视对方,伸手端起服务生送上桌的咖啡杯。不能算是香醇,但对被雨淋湿的身体而言,已可算是一大美味了。
“桑原这家伙好像让你知道信光和习志野西的事了。”大八木仔细用毛巾擦拭被淋湿的手臂。“由你刚才问桑原的话中,可知你对这两所学校的‘特殊战术’一无所知,那么,你为何要监视国吉?”
中山又啜了一口咖啡。在未知对方真意之前,他认为必须先看对方反应。
“你不说我也知道,大概是察觉甲子园的棒球赌博吧!但现在已经抓不到国吉了。像他那样小心翼翼的男人,在今天这场经历后,不可能再回公寓住处,也不会出现在青风会了。我知道你大概也希望在决赛之前能做一番独家内幕报道,只是现在已经泡汤。”
“你刚刚说有事和我商量,就是这个?”
“你这人可真冷漠!从你读高校的时代,我就是你的球迷了,想来,会在那种地方遇见你,也算是有某种缘分吧!如何?我们彼此都已没有时间,何不携手合作?我认为可以信任你,才会和你谈这件事。”
“你说合作,那么,具体方面我该怎么做?”
好像因为中山开口而振奋,大八木上身前挪。“希望你能购买我们的情报。本来我是打算在决赛当天再找一家出价最高的报纸或杂志购买,因为那将是震撼社会的独家报道,但现在我想已经到了极限。我们怎么也查不出习志野西和信光在甲子园所采用的魔术般手法;但是,你是棒球专家,也许能解开我们解不开的谜底也未可知。所以,我告诉你我们到目前为止调查到的全部资料,希望你能够解谜。”
“这种条件未免太好了。”
“反正总是要卖给别人的,给东都体育新闻也一样。”大八木故意蹙眉,自嘲似地说。
“好吧!你说说看。”中山虽尚未释然,但仍旧答应了,一方面也是对对方的话感到兴趣。
“好,就这样决定,不过,有一个条件。”
——看吧!来啦!中山等对方说下去。
“如果你根据我提供的资料识破信光和习志野西采用的魔术般手法之内幕,希望你再转售给我。”
“……”
“这是我们辛苦调查、好不容易得到的资料,我不想低价出售,更不想中途放弃,这点,在新闻界的你应该也能了解吧!我希望亲自完成最佳的报道内容,然后再高价卖给你。”
“你的意思是叫我帮你忙?”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我们彼此合作,我的报道很快就会成为你的,那岂非很好?”
大八木微笑,是那种勉强想予人好印象的笑容。
大八木可能想借中山解开残余的谜题,再寻找能出最高价购买的对象兜售吧!基于面子问题,东都体育新闻不得不依他所开出的价码购买其报道。
但对中山来说,他非常想知道大八木所说的“信光和习志野西两所学校采用的魔术”之资料。
对于大八木的条件,中山的回答只有一个:“好吧!我对你持有的资料也有兴趣,就照你的。”
“好,就这样决定。”大八木用右手猛拍自己膝盖。
“那就告诉我,信光和习志野西的魔术是什么。”
“是……”说着,大八木慌忙接下一句:“我忘了另一个条件了。”
“还有条件?”
“在最后出售前,如果资料被带走就麻烦,所以,明后两天由桑原监视你,可以吧?”
这次,轮到中山苦笑了。“到了这步田地,我也没办法退缩了,好。”
“还是运动员出身的好讲话,不会拖拖拉拉。”大八木高兴地说。“我从头说明吧!对于信光和习志野西和对手的比赛过程,从今年夏天的地区预赛开始,我就发现有可疑的地方……”
大八木边拿出两校大地方选拔赛的得分过程资料让中山看,边开始热心说明两校皆是从第三局以后才展开强打猛攻的相同得分模式。
中山逐渐觉得全身发烫了。看对方提出的资料,他确信其中的确是有“什么”存在!
“最初我以为是从外野看台窥知捕手的暗号手势,再用某种方法传达给打击者,但是从外野看台找不出有这种人物的存在,而且,信光的打击者也能击中对方投手和捕手未以暗号手势搭配的球路,因此,窥看捕手暗号手势的可能性完全消失。”
“没有搭配暗号手势的球路都能够击中,哪有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这是事实。”
中山交抱双臂,瞪着天花板:捕手无暗号手势,投手的投球球路仍能被看出?
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由第三局开始演出魔术,换句话说,第一、二局就是准备期间,而且一定需要有这段准备期闲,我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你不说我也知道。”
“就算知道,如果不能解开那意味着什么,也是毫无用处。”
大八木不再说话,很烦躁似地把烟在烟灰缸揉熄。
“大致我已明白,等明天比赛时我再试着解谜。”
“你好像很有自信?”
“并非特定选手,而是全队都知道投手球路的暗号手势,一定得使用单纯的方法,只要能抓住灵感,我觉得会意外地简单解决,我会试试看。”
“我不认为是很单纯的魔术。”
“不管什么样的魔术,只要明白其手法技巧,都是非常单纯。”
接下来彼此互相交换情报,等时钟指着凌晨三点时,两人才一起准备离开。
“你住的饭店是……”
“新阪急饭店。”
大八木听了,站起身,走至柜台打电话,不到一分钟,回来了。
“走吧!”中山也站起来。
店外仍旧下着雨。凌晨三点过后,外面几乎见不到人影了。
“拦计程车吧!”大八木仰脸望着天空,似在测定雨势,说:“我送你回饭店。”
“你很亲切嘛!”
“桑原在饭店等着。”
“我猜也是。”
“这是条件之一。从今天起,桑原密切监视着你。”
中山默默站在雨中,凝视着车流。计程车一直没出现。有两位勾肩搭背的醉汉经过。
“一定是习志野西,它的打击力最强!”
“不,到了这个阶段,传统会开始发挥力量。你看,今年春天,习志野西不就败了吗?所以还是信光最后会夺冠。”
前八强已出列,甲子园的狂热也达到顶点了。
有人在甲子园奋战,有人在观战享受快乐,而有人则企图借机敛财……
——自己又如何?
中山自问。自己也是借“报道”的形式靠甲子园赚钱的人们之一,只是,完全依良心行事。
那么,柴田呢?向井呢?国吉呢?
雨仍旧下着。沾在头发上的水滴沿着额头、脸颊流下。空计程车还是没来!
二
八强复赛当天来临了。昨夜的雨已霁,甲子园的上空同样是夏日蓝天。
含水分的内野地面闪着黑色,和被雨水冲洗过而增加鲜丽的外野草地形成美丽的强烈对比。
第一场比赛之前,时间尚不到八点,看台上几乎已坐满观众。
八支晋级的球队即将开始展开激战,整个球场扩散着沸腾的期待感。
中山和桑原并肩坐在外野看台。七年前,中山也曾在复赛出场,当时看台也是超级客满。
常有人说复赛最有趣,因为获晋级的八所学校之激烈对抗能在一天之内全部见到。但是,对于球员们来说,也只有在复赛能够以最佳状况出赛。随着第一循环和第二循环的赛事经验,球队已逐渐习惯甲子园的气氛,气势也随着连番获胜而旺盛,在这第三循环的复赛达到巅峰。
到了准决赛、决赛,即使野手还是保持最佳状况,投手却已累得差不多了。如果是连投了三场或四场球,不管平时如何锻炼,也已和最佳状况有了相当差距,接下来就是比耐力的消耗战了。
如果以前所进行的决赛,赛前能够有充分休息时间,亦即休息一、两天之后再各自以最佳状况出赛,或许胜败逆转的结局会很多。
第一场比赛是取手学园对松前商业高校。
对中山而言,能再见到宫本投球是一大乐事,但是,一旁的桑原就很无聊了。
“不想看的话,你可以等第三场比赛再来呀!不必陪我也无所谓。”中山说。
桑原默默将帆布袋用力甩到肩上。
八点整,比赛开始。后攻的取手学园王牌投手宫本站在投手板上。
第一球、第二球,他完全以时速超过一五〇公里的直球正面和对手对决,但是,打击者完全未挥棒,甚至还后退。
宫本很明显地体力充沛!第三球又是正中直球,打击者挥棒落空,三振。
一向很冷静的宫本也低声替自己加油打气,似乎相当卖力地投球。
——不要太用尽全力!
中山很想对站在投手板上、球衣背号一号的宫本大叫。今天的松前商业是比较容易对付的球队,若顾虑到准决赛和决赛,应该尽量保留体力才对。
但是,或许这是看球赛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晋级复赛后,一旦站到投手板上,就会很自然地使出全力。何况对方也是进入八强的球队,就算实力有别,差距也不会太大,若稍微疏忽,很可能转胜为败!
一局上半,宫本以九球三振对方三位打击者,投出的完全是直球。
从投手板跑回休息区时,看台观众热烈地给宫本鼓掌加油。
对宫本而言,除了第一次出场是全力投球外,第二次、第三次出赛都保留几分力气,所以已久未见到他全力投球的英姿了。
而己队的打击阵线似也受到宫本气势的激励,很难得从第一局下半就爆发惊人的打击力,连续长短打兼施,最后补上球队的第一支全垒打,马上取得五分的领先。
对宫本而言,五分已是太充分的差距了。
从第二局上半开始,他改变投球方式,尽量投出能被击中的球路。
但对方的打击者怕再被三振,都急于挥棒,结果击出的皆是力道不够的飞球,被士气高昂的守备阵容一一轻松瓦解攻势。
随着比赛进行,松前商业的打击阵线开始有了必须从对方王牌投手手中抢回五分的焦躁,挥棒更急了,正好堕入宫本术中。
宫本只要以六、七分力道投球即可。他大概也充分意识到准决赛和决赛吧!
这简直就像大人和小孩的比赛。
结果,取手学园以7比0打下松前商业。
宫本只露出一丝笑容,和捕手握手,好像他本来就没把松前商业放在眼里。
——他认定的敌人只有信光和习志野西吗?
宫本边走下投手板,边回头望着中外野的记分板。上面写着第三场比赛是“信光学园”对“城山工业”,第四场是“习志野西”对“松代商业”。也许,他内心已想到明天可能要对决的这两所学校了。
“宫本是个伟大的投手,你认为信光、习志野西和取手,哪一队能获胜?”一旁的桑原发问。
“这可难说了。”中山望着正在升起校旗的取手学园之九位球员,以及蹲在休息区内的真田监督。“顺利的话,应该是取手吧!因为宫本是进入职业球队也能占有一席之地的超级投手,而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打击水准,怎么说也比不上职业球队的二军,如果正当对战,取手应能获胜。”
“不错,如果正当对战……但是,信光和习志野西却有‘魔术’存在。”桑原边嚼着爆米花,边说。
第二场比赛是京都的南山高校出战大分的明成学园。
南山高校以3比1获胜。
在第一场比赛结束后进行的准决赛对战抽签中,取手学园是出战南山高校,另一组则是第三场比赛的胜队出战第四场比赛的胜队,亦即,如果一切顺利发展,习志野西和信光在准决赛碰头的可能性很高。
第三场比赛,信光学园的球员出现在球场。
“信光总算出场啦!看你的了。”从一大早就看两场赛事、显得很不耐的桑原,终于也睁大眼睛。
比赛开始,信光学园后攻。一局上半,信光的王牌投手远山登上投手板。
充分休息过后的远山,很简单地让对方打击者三上三下,球速很快,变化球的角度也很锐利,看来情况不错。
轮到信光进攻。中山拿起望远镜窥看。由这个位置能清楚见到捕手的暗号手势。
第一球,捕手让投手看右手指甲,先让拇指和地面平行,拇指指尖朝右打者方向,然后竖起食指指向地面。
城山工业的王牌投手栗田用力颔首,投出第一球,是内角直球。
——最初竖直拇指是内角暗号,食指则为直球。
中山在记事本上如此记下。
第二球。这次是小指朝向打击者外侧,再以食指和中指交叠。
栗田投出的第二球是外角滑球。
——最初的小指是外角暗号,交叠为滑球。
桑原从旁望着中山所写的内容。
“原来如此,最初是球的角度,第二个暗号则为球路,很简单嘛!”
“嗯,以高校棒球的水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是进入职业球队,就会稍微复杂,不过,问题是在跑者上到二垒之后。”
“二垒有跑者时,暗号手势会改变吗?”
“因为二垒跑者能清楚见到捕手的暗号手势。像我刚刚一样,两、三球就能够看出暗号手势,而可以传送讯号给打击者,所以二垒有跑者时,暗号手势会稍微复杂。”
中山在两位打击者打击过后,已大约能完全了解捕手的暗号手势了。
“食指是直球,两根手指是滑球,五指张开是曲球,指定角度的拇指或手指伸张两、三次时,代表各该角度的球路。”
“这是全部?”
“不,栗田的绝技是指叉球,虽然一场比赛只投十球左右,但是到目前为止尚未投出,所以无法知道其暗号手势。另外,也尚不知二垒有跑者时的暗号手势。”
“这得等有人上垒吧!”
一局下半,信光的进攻也是三上三下。
二局下半,最先打击的第四棒吉泽击出中外野一垒安打。
“刚刚他是使用‘魔术’吗?”
“应该不是,他出棒时机不太准。本来是针对直球打击,却在途中顺利击中滑球,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对方球路的打击法。”
中山话未说完,一垒跑者已趁投手投出第一球而盗垒成功。
“二垒终于有跑者了。”中山再度用望远镜观看。
捕手的手势是拇指、拇指、小指,交叠、张开、交叠,投手投出的是内角曲球。
“哈、哈、哈,做出三次暗号手势,指挥投手球路的却是第二次。”中山边记下边喃喃说着。
一旁的桑原也说:“原来如此。”
第三球。捕手的暗号是拇指、拇指、小指,交叠、一根手指、张开。
“是内角直球。”中山未拿下望远镜,说。
“投手投出的是内角直球。”
“猜中了,真厉害。”桑原像孩子般叫出声来。
中山苦笑。“高校棒球的暗号手势是以不会被参赛的敌队球员识破为前提,但是到了职业球队,暗号手势就复杂了,即使被窥见也无法识破。”
“不管如何,在第二局之前就几乎识破所有暗号手势,若在第三局以后能传送讯号给打击者,就可以和信光同样强打猛攻。”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外野看台没有这样的人99lib?物吧?”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
“看信光在第三局会怎么做再说。”
信光第二局的进攻后继无力,只留下三垒的残垒,未能得分。
第三局上半,城山工业以一支全垒打得一分。
“太好了,这样信光不得不采用那种模式了。”桑原眼神兴奋地绽出光辉。“今天再使出魔术好了,有专家在场,一定让你们好看!”
信光三局下半的进攻开始了,中山拿望远镜的手指用力。
第一位打击者是第八棒的三木,身材矮小,但是安打率很高。
“第一球是内角直球。”中山对一旁的桑原说。
栗田投出地第一球,三木漂亮地击成左外野前落地的平飞安打。
“开始了。”桑原兴奋地说。
“只有一位打击者,还不能确定。”
“可是挥棒时机抓得很准。”
第九棒打者以确实的触击送跑者上到二垒。中山再度用望远镜观看。
“第一棒打者会怎么打击?”
第一棒的福本首次打击时,在两好球一坏球之后,击中外角曲球成二垒前滚地球被封杀出局。
“投手大概会以外角直球先赚取好球数,再以曲球决胜负,所以不是针对直球打击,就是瞄准曲球打击。”中山回答。
“如果这样,应该不会选择较难应付的曲球吧?很可能一开始就针对直球打击。”
“也不见得。在决胜负时所投出的曲球通常较容易拿捏准挥棒时机。”
“是吗?”桑原半信半疑。
第一球是快速外角直球。
“果然是直球。”
福本本来想挥棒,但是挥到一半又缩回。
“嘿,真的如你所说呢!太不简单了。和你一起看棒球有意思多了,大致上皆能知道球员有何种想法、会如何行动。只要有你这样的人坐在球员休息区,应能知道对方投手下一球将投出何种球路吧?”
“是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但是,依你之言,信光和习志野西是百分之百能预测出对方投手球路。”
“说得也是。”
“第二球了。”
捕手的暗号手势是外角曲球,坏球。
福本又挥棒,再同样缩回,可是这次被判球棒已挥出,计好球一次。两好球。
第三球是故意偏高的坏球,企图消磨打击者挥棒的意志。
“下一球是大学问。”
“是曲球吗?”
“大概吧!”中山未拿下望远镜地回答。
捕手迅速完成暗号手势。
“是内角直球。”
“你也会判断错误?”桑原讽刺地说。
“那位捕手相当厉害,就看打击者如何应付了。”
第四球投出,果然是捕手配球的内角直球。
紧接的瞬间,一声清脆的“锵”声,球飞向左外野,但是,方向却是左外野手的正对面。信光拉拉队高亢的欢呼声霎时转为无奈的叹息。
“真可惜!看起来幸运之神似未眷顾信光。”
中山把望远镜放回膝上,闭眼。
福本的挥棒!在方才的四球中,存在着解开谜底的关键——确实有些奇怪!
方才四球,福本全部是以打击直球的时机左脚踏出朝投手方向,这表示他并非一开始就知道投手的球路……
又是一阵欢呼声。
中山睁开眼,一看,二垒手倒在靠近一垒的地面,似乎是飞身扑接飞向一、二垒间的平飞球。满身泥土的二垒手在其他球员的鼓掌下走回休息区。
“看来信光真的运气不佳!”
“大概吧!”
比赛的大势很明显倾向城山工业。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信光都有跑者上垒,却未能得分;而城山工业在第五局又添加一分。
第七局,信光以三支一垒安打获得二出局满垒的机会,轮到第四棒的吉泽打击。
信光拉拉队员全体起立,大叫:“吉泽,打倒对方。”
声音里似带着祈求般的回响。因为,如果这一局未能得分,则只剩最后两局,又轮到弱棒,很难将局面逆转。
站在打击区的吉泽似乎很不安。
“他看起来有点不安!”
“不错,和他平日的充满自信态度完全不同。”桑原以望远镜观看着,说。
第一球未挥棒,第二球击成界外球,两好球没有坏球之后,第三球,栗田投出外角坏球,吉泽挥棒落空。
城山工业的拉拉队席上发出巨大欢呼声,信光的拉拉队却叹息着坐下。信光的拉拉队的自信好像已经动摇,似认为:常胜军的信光终于要败了……
“你见到吉泽刚刚的挥棒吗?根本有气无力。”
“那是外角滑球。”
“明明采用魔术,为何会那样无力挥棒?完全未抓到正确挥棒的时机嘛!”
“你从方才就用望远镜观看,真的认为信光至目前为止未能得分,只是球运不佳?”
“什么意思?”
桑原从第二场比赛途中就开始喝啤酒,转脸面向中山说话时,酒臭扑鼻而来。
“从刚才开始,信光就抓不准栗田的滑球之挥棒时机,即使想猛打,还是被压制了。”
“真的吗?我完全没注意到。”
中山轻笑。“难怪你们两人看了再多场比赛也无法解开谜底了。”
桑原把啤酒一口喝下,用力将空纸杯丢在脚边。“这么说,你已解开谜底?”
“大概吧!”
“真的?”
桑原似被中山轻松的语气吓住了,仰脸望着中山,说:“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手法。”
“等一下!”中山很有自信。
每位打击者皆用打直球的挥棒姿势打击各种不同球路,未采取打击滑球的姿势。
栗田的滑球,其特征是以和直球同样的球速投入,在打击者面前突然偏滑,比一般投手投出的滑球之球速快很多。信光的打击者完全能抓住栗田的直球和曲球之击球时机,却就是未采取打击滑球的姿势。
从这两点分析时,中山脑海里灵光一闪。随着球赛的进行,他更有了确信。
“你有内野看台的入场券吧?”
“嗯,有两张。要去那边?”
“我想用电晶体收音机拦截电波。”
“电波?我和八木试过了,没用。”中山不理桑原,站起来。
两人坐在内野看台最前排附近时,正好城山工业的第四棒富冈击出全垒打,城山工业3比0领先。
信光只剩第八、第九两局的进攻机会。
看台上传出异样的喧嚷声。由于想到企图在甲子园二连霸的常胜军信光可能被击败,观众的窃窃交谈逐渐转变成大声喧嚷了。
一般的猜测都是:可能击败信光的球队应该为习志野西或取手学园,如果第一次在甲子园出赛的城山工业击败信光,将不知要跌破多少专家的眼镜!
“这一来更危险了。国吉那家伙好不容易接手矢岛的地位,如果信光这次被打败,事情可严重了。但……会不会是他指示柴田故意落败呢?”桑原摇头。
“这不可能!好不容易照自己的意志挥军打进准决赛,柴田不可能故意落败,而且,你看柴田的狼狈相,那未免过于异常。”
桑原望向信光的球员休息区。“真的哩!平常即使比赛失败,他也是稳若泰山的坐在休息区内,但是,今天却显得坐立不安。”
“可能是害怕如果败了,将会遭受青风会相当的报复吧!”中山说。
柴田从休息区探身出来,以严厉的语气不停对准备上场打击的打击者指示。
但是,没有用。第八局后半的进球,只有一人获四坏球保送上垒,未能得分。
九局上半,城山工业未再得分,轮到九局后半信光最后进攻的机会。
“紧张时刻终于来临了。”桑原似很紧张,频频用牛仔裤膝盖擦拭手心的汗。
在看台上,观众很明显地分成两派:一派是支持城山工业者,另一派则是喜爱强队信光学园的球迷。
这半局,最先上场打击的是第九棒的稻盛。进入打击区之前,他将球棒捧在面前,闭上眼,大概是在向神祷告吧!信光拉拉队席上的高校女生们也同样双手在胸前合十。
城山工业的拉拉队也全部起立,不停替栗田加油:“加油,栗田,加油!”
在如海啸般的交错加油声中,响起“锵”的一声,稻盛把栗田投出的第一球击成中外野前的平飞安打。
信光的拉拉队席上爆出如雷欢呼。
“是内角 76f4." >直球。听到声音吗?”
如果是小型发讯机,不把收音机喇叭贴近耳朵,很容易被欢呼声盖过。
“不行,听不见。”中山摇头。
第一棒的福本踏入打击区。第一球和第二球都是坏球,福本没挥棒。第三球,福本正确抓住外角曲球的挥棒时机打成飞越右外野手上空的三垒安打,球撞到外野围墙,弹回。看台上的观众全部站起来了。
一垒跑者到三垒垒包后,再冲向本垒板,打击者福本在二垒停住。这时,球好不容易才传回二垒。福本站在二垒垒包上,高举右手。
“刚刚呢?”
“还是没用。杂音本来就多,加上欢呼声,根本没办法看得见。”中山大声回答。
“也许你的听力不好,让我来。”桑原伸手向收音机。
中山阻止了。“你不行,交给我好了。”
桑原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可能自己也没有自信吧!并未反驳。
中山逐渐解明“魔术”的手法了。
刚刚投出曲球时,他听到“哔”的讯号声,但是,他并不打算告诉桑原实话。
——再确实一点!如果又是曲球,而且,又 80fd." >能确认讯号声……
信光抢回一分,比数成为3比1,无人出局,二垒上有跑者,又轮到信光的打击强棒。
第二棒的速水踏进打击区。速水是信光在这场比赛唯一击出两支安打之人,站在打击区内的表情也很悠闲。
栗田第一球投出外角直球,速水准备出手,却又将球棒缩回。第二球是大幅度的角度出手的球,“哔”的一声讯号响了,是曲球。
速水等球充分进入打击区后才全力挥棒。强劲的平飞球穿越右中外野,落地。
整座球场仿佛浮起来一般,观众们全部站起。
二垒跑者边欢呼边冲进本垒,打击者也利用中外野手处理弹回的球之间隙,滑上三垒,双膝跪在三垒垒包上,高举双手。
看台上彩带和欢呼声齐飞。
——找到了。中山忍不住在心中大叫。
信光的打击者对于栗田所投出的各种球路完全采用直球的挥棒姿势。讯号只在曲球时响起。投手球出手后,电波立刻出现。信光的球员未采用打击滑球的姿势。这一切资料皆指向一种可能性!
“感觉上似乎专选曲球出手。”桑原说。
以他的立场,当然希望报道对象的信光能闯进决赛。
城山工业叫暂停,内野手在投手板四周集合。
——不要投曲球,用直球和滑球决胜负!
中山很希望站在投手板上拭汗的栗田获胜。
从全国各地挖来的优秀选手、在良好的环境里磨练成长的信光球员,现在却利用不正当的诡计手段攻击投手板上的栗田。在这种压倒性的力量之前,栗田看起来很渺小。何况,栗田已经很疲倦了。
——但是,他还有滑球武器。只要再让三人出局就行,只要巧妙运用滑球……
教练回休息区去了。
暂停时,走回休息区接受柴田指示的下一棒打击者杉村,缓缓走向打击区。
捕手由投手板走回守备位置时,用手套当麦克风大声对投手说了两、三句话。栗田用力颔首。从内野看台能清楚见到他的下巴有汗珠滴落。
虽然球场上动作频繁,但是拉拉队仍持续不断狂热加油着。
比赛继续,栗田第一球投出滑球,但是,可能是太累了,球速不足。
中山手上的收音机传出“哔”的讯号声。
——糟糕。
紧接的瞬间,一声清脆的“锵”声响起,城山工业的拉拉队席上有人尖叫。球飞得很高,越过左外野看台,掉下。
“好!”大八木双手用力拍拍膝盖,站起身。电视荧幕映出高举右手,满面笑容跑过二垒垒包的杉村。
大八木觉得口干舌燥。真是坚苦的胜利!如果信光现在败了,事情将很困扰。
从冰箱拿出可乐,坐回椅子。电视荧幕上出现信光球员在本垒板上相拥祝贺的画面。
桑原马上会有联络吧!中山是否真的能够解开谜底?
大八木拿起桌上的记事本。上面写着他上午在饭店咖啡店和萩野副探长谈话时的资料。
在咖啡店面对面坐下,萩野立刻说:“柴田否认和矢岛打交道、也否认当天曾去过矢岛的公寓住处。在公寓附近查访的结果,也找不到目击柴田之人。你真的见到柴田自公寓走出吗?”
“以柴田现今的立场,当然会全盘否认了。至于找不到目击者,在那种时刻,也是不得已之事。不过,公寓大门上应该能检测出柴田的指纹,不是吗?”
萩野苦笑。“看来是骗不了你了。”
“警方的看法如何?柴田是凶手吗?”
“根据门把上的指纹状况,柴田确实在推定行凶时刻的前后时间带去过那栋公寓。”
“这么说是重要涉嫌者了?不能够将他逮捕或是强制调查吗?”
“时机不对,不得不力求慎重行事。一旦逮捕,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太大了,而且……”
萩野踌躇一下,似在估计应该说明至何种程度。“对了,你手上的王牌也该公开了吧!你一定还握有什么情报,对不对?”
“要再次交换情报吗?也好。上次是我先说,今天轮到你了吧?”
萩野啜一口咖啡,轻轻颔首。“你的要求不算过分。警方未能采行强制调查的理由之一是找不到动机。”
“动机?”大八木停止手的动作,凝视萩野。
“不错。从以前就有谣传说青风会和高校棒球赌博有关联,但是可能手法巧妙,一直未能查明实态,所以,怎么也无法把矢岛和柴田连接在一起。”
“那就奇怪喽!矢岛不是决定赌赔点数的高手吗?”
“没错,他似乎握有许多情报来源,然后将搜集到的情报转交青风会。”
听到萩野说出“情报来源”几个字,大八木想到会不会是指国吉,自己也知道脸色有变化。但是,萩野并非注意到。
“但是,矢岛是做事极端慎重的男人,对于和情报来源的接触非常小心,很少直接见面,也未留下任何文字物证,所以至今无法掌握其真正样态。至于柴田这边,以矢岛的行事手法来推测,其中有人介入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柴田为何会直接去矢岛的公寓,反而令人很不可思议。”
“这我知道,但是,你那边不可能只是得到调查碰到障壁的情报吧?”
“有人谣传说与信光和习志野西有关的比赛,赌博方面流动的金额相当大。”
大八木失望了,如果是这种事,自己早已知道。
似乎发觉大八木表情的失望,萩野接着说:“也就是说,习志野西的向井监督和信光的柴田监督同样可能和矢岛有关联。”
“不错。”大八木淡淡地说。
“而且,事件翌日,有人目击他在矢岛的公寓附近徘徊。”
“向井吗?”
这可是第一次知道的事——为何要有这样的行动?
向井当然从报纸上知道矢岛被杀之事,那么,去矢岛的公寓根本毫无意义,只是徒然招来警方的怀疑罢了,但是,他为何还这么做?
“你没握有和向井有关的事实吗?”萩野凝视大八木。
大八木故意慢慢地拿出香烟,点着,借以拖延时间。同时,他判断警方似也已掌握向井相当的资料,那么,除了国吉之事,最好是全盘说出。
“提到向井,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大八木边吐出一口烟雾,边说。
“哦?是什么?”
“命案当天,约摸十点左右吧!我好像也见到向井从公寓走出。”
萩野双眼圆睁,讽刺似地说:“你总算想起来了。但是,不会看错人吗?”
“向井的身材和别人不同,应该不会错。”
“十点左右的话,那就是柴田出现在公寓的大约三十分钟前了?”
“大概吧!”
“服装呢?”
“上身是绿色宽松夏季套头衫,下半身是深蓝色高尔夫长裤吧!”
萩野低头,用原子笔在记事本上轻敲,似在思索着什么。
“你是否有什么难题?”
“不,我是想到刺入矢岛体内的凶器……手术刀不仅刀刃部分,连刀柄都嵌入被害者体内,似是被用相当强的力量刺中。”
“需要有像向井那样的臂力吗?但是,柴田还未到老得不中用的年纪,只凭这点不可能决定什么吧!”
“那当然。”萩野微笑,合上记事本。“我该失陪了,因为再继续待下去,可能把什么话都说出来。对了,如果再想到什么,请和我联络。”
“不会在大赛期间遂行逮捕吧?”大八木问。
萩野站起身,回答:“依目前的状况是不可能。还有一件事,矢岛房间的电话线被切断,而从切断的部分检测出向井的指纹。”
萩野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
“八木,我是桑原。嗯,比赛结束后发生一点小事,所以拖了不少时间。我现在人在车站月台,是的……已经解开了,现在要去见向井,好像是想确定什么。待会儿我再给你电话……嗯,没问题,交给我好了,不会出错。再说中山那家伙不像会耍心机……我当然知道,一定会小心。”
桑原讲完电话时,电车正好进站。
依在电车车门,中山茫然眺望玻璃窗外的影物。在今天的比赛中,他大致已解开“魔术”的秘密,只剩下和向井见面予以确定而已。此外,他也打算说服向井和柴田,希望他们不要再使出这种不正当的赢球手段。
中山满心希望甲子园不再继续污秽下去,不是为了甲子园的权威,而是,在甲子园球场上奋战的球员们太可怜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生中唯有一次的舞台,很盼望他们能各尽全力、自由自在地奋战!
今天的第四场比赛,习志野西顺利获胜晋级后,中山等向井回旅馆后,打电话给他,表示有事想和他见面谈。向井可能从中山的语气里察觉一切吧!犹豫片刻才回答说好,不过因为旅馆内到处都是媒体记者,他指定在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中山和桑原在指定的咖啡店等了约摸五分钟,向井出现了。宽阔的店内除了中山他们,只有一群像是学生的客人,不必担心谈话内容被听到。
“恭喜你闯入前四强。明天终于要和信光决战啦!”中山伸出右手。
“你是为了说这句话特别来见我?”向井冷冷说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坦白说,我来找你是想谈谈信光和习志野西的强打猛攻之秘密。我不允许甲子园和球员们再继续遭受污秽,希望从明天的比赛开始完全停止采用不正当手段,也希望你能说服柴田监督。”
向井静静凝视中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向井!”
“……”
“你现在开进口车,手上戴劳士力表,是从哪里拿到这么多钱?”
“棒球还算是很赚钱的一门行业。”向井边抚着劳力士表,吃吃笑了。“你真的掌握我们和信光的秘密?”
“当然!所以我现在能够走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在报纸上公开;一是在你的协助之下,中止习志野西和信光的不正当行为。以我个人的立场,我是希望能走第二条路,但愿你能明白。”
“如果我和柴田监督中止不正当行为,你就不在报纸上报道?”
“我是不打算报道。”
“喂,等一下!你不能这样。”桑原慌忙打岔。但是,中山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真的掌握真相?”
“真的。你们是利用内野看台的秘密武器吧?”
向井略微低头,但是表情毫无变化。
“喂,是什么秘密武器?”桑原轮流看着默默相瞪视的两人,低声问。
“你所说的秘密武器只是信光的秘密之一半答案。”向井移开视线,淡然地说。
“一半?这话怎说?”
“你应该能了解才对,就算使用秘密武器让打击者接收讯号,也不见得立刻能发挥强打,毋宁是更会让打击者的挥棒节奏混乱。”
中山在脑海中试着分析:球来了,讯号接收到……没错,挥棒节奏很可能会混乱!
“所以需要另外百分之五十的秘密?”
“没错,而那才是真正可怕之事。”
“那是让柴田监督疯狂的元凶?”
向井忽然避开视线,凝视窗外。中山无法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无论如何,向井,别再让球员继续这种不正当行为了。”中山眼中不自禁浮现泪珠。
“已经太迟了,都这样做过好几年,甲子园早就被污秽了。”
“但是,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吧?到这里为止,无论如何,准决赛和决赛都要堂堂正正地决战。”中山忍不住上身前挪。
向井双臂交抱,紧闭上眼,似乎也被中山的话打动了。
两人之间只有店内播放的音乐流动。
向井的嘴像是吃到苦涩之物般张开。“我办不到!不管你怎么说,这是我的棒球,我一定要成为全日本第一?”
“你的棒球是借不正当行为而获胜?”
向井没回答。两人再次相互瞪眼。
“你要报道也无所谓,但是,甲子园的形象将完全毁灭。这点,你能做到?”
中山痛苦地移开视线。“看起来真如真田所说,你已连根腐烂了。”
“……”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我会以我的方法解决。”中山愤然站起身。
“干么!等一下呀!要走了吗?如果不能在今、明两天内解开秘密,价码会差很多的。”桑原慌忙按住中山手臂。
“啰嗦!住嘴。”中山怒叫。
正在想及单纯的高校棒球时,中山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毫无顾虑、企图践踏棒球园地之人物!
店内其他客人的谈话都被中山的呵斥声打断了,不安的视线一齐集中向中山。音乐声听起来更大了。
“我要走了。”中山拂开桑原的手,走向店门。
桑原以不死心的视线望着向井,但是,马上紧追在中山身后。
“等一下,中山。”
中山手扶着店门,回头。
“八年前,信光棒球队曾发生球员自杀事件,你去调查看看。”
两人的视线交会了。
“我不会向你道谢。”中山推开店门,走出。
向井静静坐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明天要领军在准决赛作战的指挥官。
“嗨,怎么了?”来到东都新闻大阪分社,御手洗立刻大声招呼。
“想查一点东西。”
“是什么?”
“八年前,信光的棒球队员发生自杀事件,有吧?”
“我记得是有这回事,却不知详细情形。主任,你知道吗?”御手洗毫无顾忌地回头,问。
“是有这样的事件,死者好像是相当有前途的一年级球员,不过,详细情形我就记不得了。”
“那没办法,只好请你去查以前的合订本了。”
“好的,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而且也找来助手。”说着,中山以眼睛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桑原。
御手洗似这才发现,以略带怀疑的表情望着桑原,但是,什么也未问。
两人分别调查八年前的报纸合订本之社会版,中山从十二月三十一日开始,桑原从一月一日开始。
约摸过了一小时吧!桑原兴奋地说:“是这个。”
中山在旁边看着桑原手指指着的部分,是二月十三日的晚报。
——信光学园棒球队员触电自杀——是相当大的标题。
自杀者是柳泽浩二,当时为信光一年级学生。柳泽虽是一年级,却是三年级毕业后的新球队之一军候补球员,深受期待。他非常勤于练习,经常独自从大清晨就努力练习打击,不过在练习赛时打击不振,自己相当苦恼。
发现柳泽死亡的是棒球队宿舍的室友国吉。这天,柳泽未请假就没参加练习,国吉很担心地回宿舍找他,发现柳泽在自己房内用电毯的电线贴在太阳穴和手腕上,触电死亡。警方认为柳泽是由于责任心太强烈,受打击不振所苦才自杀。
“国吉!”两人互望一眼。
柳泽是二月自杀,而国吉因群殴事件退出棒球队则在同年的三月,其中难道没有什么关联?
——即使这样……
向井说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秘密隐藏在这桩触电死亡事件中。强打猛攻的秘密和触电自杀……到底有何关联?中山完全不明白。
影印了报纸的报道部分,两人暂借无人的会议室,坐下。
“让我独自分析一下。”中山交抱双臂,闭上眼。
桑原在门口附近的椅子坐着,他无事可干,开始翻阅附近放置的杂志打发时间。
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
百分之五十的秘密、触电自杀、每天一大早独自练习打击……中山的脑海里有一幅图案逐渐明朗化。
又过了一小时后,中山静静地睁开眼。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才是可怕的秘密!
如果中山的想像正确,那么,真的是可怕的秘密!
用自己的夏季夹克替熟睡的桑原盖上,中山静静走出会议室。
这天深夜,中山前往大阪市内的某处加油站。他是从信光学园的棒球队友名册中查出和柳泽同期的一位姓清宫的人在该加油站任职。
清宫在信光棒球队里蹲了三年,结果仍是连球员休息室都进不了的球员。中山是想到若问信光棒球队目前仍靠棒球维生之人,绝对问不出真相,所以才找上在棒球界毫无发展的清宫。
在目前设计成有如咖啡酒吧般的加油站边喝咖啡边等待不久,身穿干净亮蓝色制服的清宫从玻璃自动门进入。是个身材不高、额头宽广的男人。
“我是东都体育新闻的中山,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当年在甲子园决赛败给贵队时是投手。”
“啊,你是那时的投手。”清宫仍漠不关心似地说着,脱下帽子,在柜台前的中山座位旁坐下。
“我想向你请教八年前和你同期的柳泽自杀之事。”
“那桩事件吗?”清宫思索似地说。“已经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只要说出你记得的部分就行。”中山等清宫啜了一口咖啡,这才开口:“依报纸的报道,国吉因担心而回宿舍找寻,发现柳泽死在被窝里,但是,最先发现者真的是国吉吗?”
“应该不会错吧!确实是他跑回球场通知监督的。”
“是吗?还有,自杀的原因说是因为打击状况不佳而苦恼,事实如何?他是否很苦恼的样子?让任何人见到都觉得有可能自杀?”
“我没有那种感觉。没错,他确实为了打击不振而苦恼,但是,他才高校一年级,不可能有多好的打击,如果说苦恼,当时每个人都有苦恼,他并不算特别。所以,当时大家都很怀疑为何他会这样做。”
“听说他经常独自进行打击的特别练习,但是,自己一个人能够练习吗?”
“室内练习场有投球训练机,只要加以调整,会自动投出直球或曲球,所以自己一个人也能练习打击。当然,只有一军球员能够使用投球训练机,我没有尝试过。”
“哦?只有一军球员吗?但是,像那样昂贵的机器只让一部分人利用,未免太可惜了。”
“是呀!我们也想利用,也好几次提出要求,但是监督不同意,当时,大家都觉得很怪。”
“是否觉得其中有某种秘密?”
“嗯,是有过那样的怀疑。”
“柳泽在自杀前也是接受那种特别练习?”
“嗯,每天都有。”
“自杀当天,他从一早就未参加全队练习,那么,在中午过后尸体被发现之前的这段时间,他在哪里?又做些什么事?”
“谁都没见到他。清早国吉起床时,他已经不在房间,只因为他平常独自特别练习时也是这样,所以国吉才没有感到奇怪。之后,上午这段时间,队员们各自去上课,但是他未去上课,不过由于棒球队员翘课是家常便饭,也无人怀疑。直到中午过后,棒球队开始练习,这才发现他不在,而开始寻人。”
“知道他在当天的行踪吗?譬如,清晨是否去特别练习?是否有人见到他回宿舍?”
“好像未去特别练习。警方好像也调查过,但是投球训练机并无被使用过的痕迹,也无人见到他回宿舍。”
清宫边说边很在意外头的样子。加油站的生意似乎相当兴隆,频频有车辆进出,大概不能一直摸鱼吧!
“最后我想问一件事,国吉在同伴自杀后惹出群殴事件而退出棒球队,该群殴事件和柳泽的自杀是否有某种关系?”
“你调查得很详细嘛!确实,在当时有各种谣传出现。我虽不知真相如何,但是,我很了解国吉是个认真、守规矩的好人,不过在柳泽自杀后他就明显地改变,脾气也火暴。其实也难怪,他和柳泽睡同一房间,感情又好,所受的打击一定很大了,因此,后来发生的群殴事件应是受到柳泽自杀的影响。”
“原来如此。还有一点,所谓只有一军球员能练习的利用投球训练机的打击特别练习,是从何时开始?”
“这……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我们加入球队的两、三年前吧!我好像这么听说过。”
中山确信自己的想像没错,但是,那和所谓的满足感或胜利感有天壤之别。
正因为热爱棒球才进行这次采访,但是结果却未免太残酷了。
中山向清宫道谢后,离开加油站。时刻已经是凌晨两点过后了。他独自走在已无行人往来的人行道上。
——对了,还有一件事必须做。虽然中山很不想这样做,但是,总不能半途而废!
中山拦下空计程车:“到信光学园?”
“什么?在这种时刻?”司机惊讶地回头望着后座的中山。
但是,中山深深埋坐在座位里。不得已,司机只好让车子上路。中山茫然凝视着车窗两旁流逝的灯影。
第七章
一
准决赛的第一场是由取手学园和京都的南山高校开战,大八木和桑原坐在甲子园内野看台护网后。
“真的很抱歉!”从昨夜至今,桑原一直道歉个不停。
昨夜,由于中山无条件带他去找向井的态度,使他心情一时松懈,竟在东都新闻的会议室睡着,结果人去楼空。他无精打采地回饭店,挨了大八木一阵臭骂!
也难怪!到目前为止的奔波劳苦,目的都在于能在冠亚军决赛之前完成一篇独家报道,一旦在此被中山脱逃,所有的辛劳可谓化为泡影。
而在今天一大早,中山来了电话。
中山表示希望大八木在决赛结束之前能保持沉默,让球员们专心打球。他已经揭开真相,等决赛后会全盘告诉大八木,至于东都新闻,绝对不会做大赛期间的独家特别报道……大八木不得不接受此一条件了。
桑原虽不断劝说,凭目前已查获的资料就足够,可以高价卖给哪家报社或杂志社。但是,事实上,两人所能掌握的只是柴田或向井涉及矢岛的命案,以及信光和习志野西有借不正当手法赢球的嫌疑而已,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无确实证据。
大八木衡量的结果认为,与其在无实证之下公开,不如等掌握确实内幕,即使是甲子园大赛结束后才发表,其新闻价值更高。何况,中山说过要将独家特别报道让给自己,他的话应该能相信。
中山大概也估计到>大八木会如此判断吧!
结果,两人只好乖乖坐在甲子园的观众席上。
比赛由取手学园的先发投手宫本的完美投球揭开序幕,一局上半,打击者三上三下,都是被三球三振,而且皆为直球,最快的球速为一五八公里。
南山的各打击者皆被宫本的气势和球速压倒,一次也未挥棒。
“嘿,和他平常的投球不同,好像拼尽全力。”
大八木也很早就喝起啤酒了。他本来就喜欢棒球,而且今天更放开一切,打算好好欣赏准决赛的这两场赛事。
第二局、第三局,宫本继续创下三振,在五局结束时,已有十三次三振对手的记录,只有一人击出投手前滚地球,另一人击出二垒前滚地球,而且全部都是直球,连一记变化球皆未投。
整座球场逐渐扩散出异样的喧哗声了。一方面是期待可能会出现惊人的记录;另一方面则对宫本的投球气势产生类似战栗的心情。
在宫本全力投球下,取手学园的打击阵线也难得活泼了,第一局先驰得点攻下一分,第五局下半又添上两分。
五局结束,比数是3比0。以宫本的投球状况来看,取手学园应能轻松获胜。
“看吧!宫本一定会松手。”大八木喝光第三杯啤酒,伸手拭着嘴唇四周的泡沫。“他是个超级投手,即使放松下来也能赢球,若顾虑到明天的决赛,一定会采取保存气力的方式。”
南山高校的打击本来就较弱,尤其是第六棒以后,打击率都不高,宫本就算不全力投球,也可以轻松解决掉。
六局下半南山的攻击,打击者轮到第七棒。
第一球是快速外角直球进垒,“碰”的一声,球落入捕手手套的钝重闷响,连坐在护网后内野看台上方的大八木都能清楚听见。
“啊,还是全力投球!今天的宫本有点奇怪。”
“是呀!好像被鬼迷心窍似的,你看,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又是一人被三振。球场四周喧哗声响起。结果,取手学园后来又再得分,以7比0击败南山。
宫本被击出一支内野安打,未能创下完全比赛,但是三振对手22次却打破大会记录。
最后一位打击者被三振的瞬间,整座球场响起如雷掌声。那并非只是因为宫本创下22次三振记录,而是对于宫本从头到尾皆投直球的气魄之赞赏,所以掌声是毫无保留的。在这之前,甲子园上演过无数幕悲喜剧,但是,一位投手的投球能令人如此感动的,大概是始无前例吧!
即使在第二场比赛的信光和习志野西开始赛前练习后,观众们的兴奋仍未平复。
信光和习志野西之战就在这种异样气氛下即将展开!
“终于要开始了。”桑原在兴奋和燠热之下满脸通红地说。
“不知比赛结果会如何?”
“赌赔点数是多少?”
“好像是0。”
“0?这么说,参加赌博者应该都会买..习志野西获胜吧!不论投手实力、打击或守备,习志野西皆占上风。”
“不过,也有人会看上信光的传统实力。”
“这么说,青风会是指示信光获胜喽!”
“或许吧!不过,向井会乖乖听从吗?”
“应该是已经谈妥,才决定赌赔点数为0吧!”
“说得也对。”
主审宣布比赛开始。
在两人低声并肩交谈的四周,观众们也都亢奋不已。事实上,观众们本就期待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激战,如今又被宫本的强投注入一剂兴奋剂。当然,不论内外野看台都笼罩在异样的兴奋状态下。
“但是,实在太吵了些。”瞥了一眼连身旁那位五十岁左右的斯文男人都站起身对着球场大叫,大八木说。
比赛静静展开了。第一局、第二局,两队都有人上垒,却后继无力的未能得分。进入第三局。
“会采用魔术手法吗?”
“两队彼此知道对方内幕,而且,那是为求胜利才采取的非常手段,像今天这种已相互约定胜负的情况下,没有必要使用。”
“不错。”
如大八木所预料,两队似皆未使用“魔术”,虽出现零星安打,却无法及时支援。由于两队皆有实力坚强的救援投手,主力投手不像其他学校一样,必须在甲子园投太多场数,所以投球状况极佳。
到第六局为止是0比0,但是七局上半,习志野西先靠四坏球上到一垒,之后,第四棒的藤岛挥出大赛中第二支全垒打上了左外野看台。
“嘿!不对嘛!这到底怎么回事?”桑原尖声说。
“不可能是为了制造比赛高潮。”大八木也摇头。
往信光的球员休息室看,柴田监督无法掩饰惊讶的表情,似在望着习志野西球员休息室内的向井。
这一局,习志野西连得两分。
七局下半信光进攻,上场的第三棒杉村瞄准第三球的曲球击成右外野前一垒安打。习志野西立刻叫暂停。
“这么快就喊暂停,未免太早了些。”桑原边嚼着满口花生米,边说。
“不,信光开始使用‘魔术’了,所以向井才会马上指示对策。这场比赛不是诈欺比 8d5b." >赛,大概是向井背叛了青风会。看来,接下来将会是场好戏。”
“真的吗?但是,向井不怕惹祸上身?”桑原也停下把花生米往嘴巴丢入的动作,望望聚集在投手板四周的球员们,又望望大八木。
“但是,向井要怎样防塞‘魔术’呢?”
“大概是用滑球。”
“滑球?”
“昨天比赛时,中山说过。似乎是‘魔术’对滑球无效。”
“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不过,好像是‘魔术’能辨别直球和曲球,却无法分辨出滑球。其实也对,昨天信光的球员们都不打栗田的滑球。”
“嗯……”大八木交抱双臂,沉思。但是,怎么也想不透为何会这样。
“比赛继续进行。”
——投出什么样的球路呢?
大八木注视着堀内的投球动作。
信光采取先扳回一分的战术。第四棒的吉泽用触击送跑者上到二垒,期望第五棒的西川能神来一笔击出安打。
堀内第一球出人意表地投出超慢速球,西川哑然未挥棒。一好球之后,堀内紧接着投出快速直添,西川虽挥棒,但是时机抓不准,击成捕手后方高飞界外球。第三球,堀内投出外角边缘的滑球!
西川挥棒落空。信光的拉拉队席上响起叹息声。
中山独自坐在公园的凉椅上。
眼前被杂草覆盖的广场里有约摸十个孩子正在打棒球。不,也许不能说是棒球吧!只有本垒和一垒,打击者击球后冲上一垒,下一位打击者打击时,前一位便回本垒。
是孩子们之间流行这种规则的棒球吗?或是这里的孩子自己想出来的游戏方法?
但是,这些皆无所谓!令中山感动的是孩子们毫无掩饰的开朗和活泼。击出安打时欢呼雀跃,被刺杀或封杀出局时跺脚后悔。而且,同伴们的一起雀跃、一起后悔懊恼,是中山早已遗忘之物。
中山心想:这才是游戏,不,或许是一切运动的根源!
在甲子园进行准决赛的这一天,中山不敢去甲子园,他害怕看到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比赛过程。
今天凌晨,他潜入信光的室内练习场,确认某件事之后,并未回饭店,只是茫然在这附近踱着。自昨天起他就未洗澡、未刮胡子,身上满是汗臭和灰尘,但却毫不以为意。
凉椅旁的收音机正实况转播准决赛第二场信光学园对习志野西的比赛,由于已至最后一局,播音员的声调也提高了。
中山脑海里思绪乱如麻——第一场比赛宫本几近悲壮地全力投球,也许,除了宫本自己,只有真田和中山两人知道真正的意义吧!
昨夜,劝向井停止采取不正当手段被拒之后,中山打电话给真田。他是想说服可能也知道真相的真田,希望真田能劝止向井和柴田。
真田坦白承认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他说劝两人也只是“白费气力”,他已和两人谈过无数次,对方皆相应不理。
“为了让甲子园不再污秽,为了让他们觉醒,我能做到的只是打倒他们,拿冠军给他们看。”真田说。“我把这件事告诉宫本,让他明白为何必须打倒信光和习志野西的真正意义,当时,他答应让我见到他真正燃烧自己。”
这必须要能百分之百地信任宫本才行,否则,在准决赛之前,必会带给他更重的精神负担!
宫本果然不负期待,他展露出真正的全力投球。
中山胸中一片火热,他能充分感到宫本的气度。宫本是对在看台上观战的信光和习志野西两队充满了愤怒与悲哀,而全力完成比赛。
——纯靠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对抗吧!宫本一定是这样呼吁着。
——想不到现在还有这样热情的年轻人。中山为这次事件而逐渐空洞的心灵,又被宫本那强而有力的直球一球一球地填补起来。
收音机里传出欢呼声。不知何时,信光的最后进攻也已经两人出局,企图在夏季甲子园二连霸的信光,终于被逼入败北边缘!
——九局下半,信光学园最后进攻也已两人出局,垒上无人,两队比数为2比0,习志野西暂时领先,习志野西是否能继取手学园之后,夺得明天的决赛权?投手堀内抬起腿……好球,是外角直球进垒,已经两好球没有坏球,打击者陷入危机。堀内的球速毫未减弱,似是受到上一场比赛的宫本投手刺激,习志野西的王牌投手堀内也全力投球。投手准备好投球姿势,投出,挥棒落空,三振,比赛结束。
千叶的习志野西击败大阪的信光学园,这么一来,明天的决赛是代表千叶的习志野西和代表茨城的取手学园进行关东对决了。而且,也是昔日甲子园的冠军投捕搭档各以监督身份,在甲子园决赛中对决……
中山关掉收音机。静寂突然包围住他——不知何时,孩子们都不见了。
习志野西的堀内会大量利用滑球,很明显是为了封锁信光的“魔术”手法。信光使用“魔术”,习志野西却没有,这表示青风会是指示信光获胜!
但是,比赛结果是习志野西赢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中山不明白。只不过他能确定,有某件事情发生了。
中山心想:不去见向井不行!在明天的决赛中绝对不能使用“魔术”,必须再说服他一次。
不过,中山另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中山站起身。走出公园之前,他再次回头望向方才的广场。孩子们已消失的草地上,只留下被踩烂、用来当垒包的两块厚纸板。
二
“八木,从后门出来了。”桑原急喘地跑过来。
“哦?那我们也走吧!”
习志野西打败信光学园的比赛后,大八木判断青风会、国吉和向井之间必定会有所行动。向井很可能漠视青风会的指示赢了这场比赛,那么,青风会不可能沉默。
所以,他和桑原在向井投宿的竹之屋旅馆的玄关和后门分别监视。
看看表,九点刚过。
从后门现身的向井很明显地颇在意周遭情况,所以,两人小心翼翼地保持充分距离跟踪着。
约摸步行了十分钟吧!向井前进的方向前方可见到似学校般建筑物的轮廓。
“八木,那是南海高校的球场。”
习志野西借了距旅馆较近的南海高校球场作为球队的练习场所。
向井毫不犹豫地爬过围住学校四周的围墙,消失于里面的黑暗中。
由围墙绕向左边,正门前面大概有街灯吧!能够见到灯光,但两人置身的位置却毫无灯光,只有附近住家窗户泻?99lib?出的灯光照射在下半部为白色混凝土砖、上半部是黑铁皮墙的混凝土砖部分。围墙内侧一片黑暗!
约摸等了一分钟,两人这才小心、不发出声响地也爬过墙。
“到哪里去了?”黑暗中,桑原压低嗓门问。
“往球场方向看看。”
球场那边好像有几盏路灯亮着,隔着教室,可见到苍白的灯光。
沿着教室墙壁前进,两人来到建筑物边缘。眼前有一条通往球场的路,路对面似是体育馆,建筑物颇庞大。
两人走出路上的瞬间,听到有低沉的谈话声。
“嘘,有人!”大八木拉住想往前走的桑原手臂。
两人停止动作,凝神静听。确实是低声交谈的声音。
“在体育馆后,去看看。”桑原蹑手蹑足地前进。
“小心。”大八木也慎重地跟在后面。
两人横越道路,贴近体育馆墙壁时……
“都怪你!”有人含怒地说。
“是国吉。”大八木慎重地绕至体育馆后,望向黑暗中。
从体育馆墙壁斜向地面凸出的粗大水泥柱之间,站着两个男人。
“是国吉和向井。”桑原低声说。
两人面对面不知在说些什么。国吉以稍强硬的语气诘问,向井则似在回答。
“还握着刀呢!”国吉右手上的刀在路灯反射下闪动亮光,并朝向井脸孔前方晃动。
“到底在说什么?听不清楚?”距离约摸有十五公尺吧!却因压低声音,听不清楚交谈内容。
“再靠近些。”说着,桑原弯腰前进。
“小心,任何声响都会被发现。”大八木提醒。
只是偶尔听得到车辆接近的声响,此外毫无其他声音,就算只踩断一根小树枝,也一定会被发觉。
桑原轻举右手表示没问题,身体继续前进。
大约距两人七、八公尺吧!突然一声脆响,原来是他踩破玻璃碎片。
“谁?”国吉和向井同时转身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哇!”桑原站直身体。
镁光灯一闪。瞬间,怔立的国吉和向井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又立刻消失。
“混账,站住!”桑原抱着照相机转身就跑。
国吉紧追在后,右手的刀发光。
——危险!大八木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桑原边回头边拼命往前跑,但是,国吉的腿比他快。
刚经过大八木面前,国吉的左手已抓住桑原颈后的衣领,桑原一个踉跄,摔到在地。国吉跨坐他身上,持刀的右手往上挥高,路灯照出国吉疯狂般扭曲的侧脸。
大八木双脚似黏在地面,动也不动。
这时,突然有物体破空声。
一声闷响,国吉身体后退,有某种白色物体掉落地面,是棒球。
“住>.99lib.手!”国吉仍想追桑原,向井自后拦抱住他。
“放手!”国吉怒吼。他挣扎地想甩脱向井手臂,两人缠扭成一团。
“唔!”有人闷哼。向井的身体颓然萎倒在地面,国吉边叫边跑走了。
这时,体育馆后冲出另一位男人。
“中山!”大八木情不自禁地大叫。
“向井,你不要紧吧?”中山扶起向井。
“哇!流血了。”桑原尖叫出声。
可以见到向井腹部插着刀子!
大八木的两脚终于能动了,但是,仿佛生锈般,无法随自己意志行动。
“快叫救护车!”中山对勉强站起的桑原说。
桑原一言不发地跑开,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之色。
“被刺中了?”大八木沙哑地问。
“你看就知道了吧?都怪你们。”
“我没有那种意思……”
这时,向井抬起头,闭着眼,问:“是中山吗?”
“救护车马上会到,你忍耐点。”
“有件事请你帮忙。”向井断断续续地说。
“什么事?”中山蹲下,脸靠近向井。
“我希望球员们能打明天的比赛,所以在救护车赶来之前,你们离开这里,我不希望被知道身份。”
确实,如果此时监督发生意外,习志野西难免退出决赛,向井虽然曾背叛过球员,但也希望他们能在决赛中出赛吧!
中山踌躇,是否该就此不管此事?但是,立刻下定决心。“好,我会这么做。”
“还有,把那颗球捡给我。”
中山朝向井手指的方向看,见到棒球。他伸手捡起,递给向井。
向井凝视着球,很难得,那是中山久已未见到的柔和眼神。
“这是当年夏季大赛夺冠时的胜利球,我希望你把它交给真田。”说着,向井把球交给中山。
“为何到现在才这么做?”
“带着这颗球,我的身份会泄漏,而且……反正,我希望你交给真田。”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话要我传达?”
向井沉吟一会儿,说:“你是正确的……”
“你是正确的?”
“不错,这样就行。”
这时,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你们可以走了。”向井的头靠着地面,似乎相当痛苦。
“照向井的话做吧!救护车马上会到,我们走。”中山对大八木和打过电话回来的桑原说。
三人正要离去时……
“对了,我还要说一件事。”向井瞎开眼,似使尽最后一丝气力地说。
“什么事?”中山跑到向井身旁,蹲下。
“矢岛是我杀的。”
“什么!”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
“他想压低提供情报的价码,我一怒之下杀死他,只是这样而已。好啦!你们可以走了。”
向井紧闭上眼,头部靠地。脸色苍白,似乎不只是路灯照射之故。
——也许没救了!中山心想。
救护车好像在大门前停住。三人爬出后墙,躲在墙后确定救护队员找到向井后,这才离开现场。
“你跟在我们后面?”边走,大八木问。
中山默默颔首。桑原似尚未自打击中恢复,脸色铁青,低头不语。
“什么都别说了,只要遵守对向井的承诺。”
“我知道。”大八木不得不同意,毕竟,会有这种后果自己和桑原两人应该负责。
“决赛过后,我会告诉你们一切,在那之前,请不要有所行动,我希望决赛能够顺利进行。”中山说完,迈开步伐往前走。
“怎样,不一起到我们住的饭店吗?我也有话问你。”
眼前发生这样的不幸事件,而且又听了向井所说的话,大八木也放弃在决赛之前做独家报道的念头了,只不过,他想和中山谈谈向井最后所说的矢岛命案之事。
中山望着前方,无力颔首。
三人离开现场充分距离后,这才拦下空计程车,一起坐进后座。
“能让我看看吗?”
车行不久,大八木对闭眼坐在身旁的中山说。中山默默将球递给大八木。
计程车内虽昏暗,但是借着街灯亮光,仍能看出球上写着的字。
第六十三届全国高校棒球锦标赛冠军信光学园2比1胜神奈川三高昭和五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
字的旁边有沾血的指纹,大概是向井把球交给中山时沾到的吧!
中山也凝视着字迹和血痕。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中山的脸像能剧的面具,毫无表情。
第八章
一
一点正,第七十届全国高校棒球锦标赛的决赛开始。
中山在大八木投宿的饭店。桑原仍在床上,以毛毯蒙住头。大八木坐在中山身旁的椅子,望向电视。
这天中午十二点前,御手洗来了电话。
中山打电话给御手洗告知事件经过,要他去医院看看,御手洗至医院陪着向井,当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
“向井似乎死了。”中山说。
大八木紧闭上眼,桑原抱头。之后,三人之间未再交谈过一句话。
中山茫茫然看着电视,但是,荧幕上是什么影像,他完全没见到,不过,仍会想像这场比赛有何种结果?
问题在于宫本是否能完美投球!若有将近一六〇公里的球速,就算球路被知道,以高校生而言,要能打到球几乎不可能。但是,如果昨天的疲劳未消,以致球速减慢,而习志野西又采用“魔术”,宫本可能也无法压得住阵脚!
在向井已不在的现在,习志野西会采用“魔术”吗?
甲子园决赛是全国球员企求一战的崇高战场,中山不希望它被污秽。
一局上半取手学园进攻,习志野西的王牌投手堀内轻松地让打搬者三上三下。
——可能是以一分决胜负的投手战吧!
看到堀内顺畅地投球,中山心想。
一局下半,轮到习志野西进攻,第一棒的北岛缓缓走进打击区。
取手学园的拉拉队席上首度出现以人墙排成的“VICTORY”字幕,第一次在甲子园出赛,一直没有较具特征的加油方式出现的取手学园,大概是为了迎接决赛而匆促准备的吧!
站在投手板上的宫本抬头望望拉拉队席的人墙字幕,似乎笑了笑,然后,以独特的悠闲动作开始投出第一球,是正中直球,好像在说:能击中的话就打吧!
北岛全力挥棒,是连护盔都甩飞的豪爽挥棒。看台上的观众完全沸腾了。
——那是打算正面对抗的态度!
中山觉得眼眶一热,他认为刚刚北岛的挥棒已充分表现出球队的意志,他内心的不安消失了。
——什么都不要想,专注全力作战吧!
中山在心里为两队打气。
习志野西的打击者拼命挥击宫本投入的快速球。昨天的疲劳果然还残留,宫本的威力稍稍减弱,虽仍投出超过一五〇公里的球速,但是每局都有跑者上垒,只是,一直未被连续击出安打。习志野西虽有跑者上到二垒,毕竟距本垒仍旧遥不可及,但是,很明显地未采用“魔术”!
另一方面,习志野西的王牌投手堀内也以角度锐利的快速球和变化球封锁住取手学园的进攻,即使偶尔出现危机,也能靠全国最佳的守备阵容予以一一化解。
一进一退之下,比赛进行至第八局,双方仍旧为0比0平手。
九局上半,取手学园靠一支安打和一次四坏球,获得一出局满垒的机会,打击者轮到第四棒的宫本。
习志野西的捕手跑至投手投球区,对堀内说着什么,堀内回答着,同时用力点了两、三下头。这一局如果被对方得分,就只剩九局下半唯一反攻的机会了,而面对宫本的投球,想在一局进攻机会里得分,几乎是不可能。
但是,出现在电视荧幕上的特写镜头的堀内脸上,眼神虽严肃且溢满斗志,态度却极洒脱,或许可称之为是在享受游戏之乐!捕手回到自己的守备位置。
宫本慢慢踏进打击区。
第一球是外角未进好球带的直球,第二球继续投出,是稍好的由内角进入正中的曲球,也是最容易击出长打的球路。宫本顺畅出棒。
“锵”的一声清脆声响,球平飞向左中外野,一旦左外野手未能接住,绝对会形成垒上跑者全部冲回本垒的长打。中山和大八木都情不自禁探身向前,甲子园的所有观众也都站起身。
左外野手拼命后退。三垒跑者冲出后又回到垒上,注视着球的去向。
在大家以为已经接不到的瞬间,左外野手拼命向上跳接。
——接住了,球被接住,这是充满斗志的一场精彩球赛。但是,三垒上的跑者已趁此机会冲回本垒,取手学园终于在九局上半先驰得点。
播音员也兴奋地叫着。
取手学园的拉拉队欢声雷动,似乎已经稳获冠军般。相对的,习志野西的拉拉队毫无声音,好饭气势已被怪物般的宫本所慑住!
虽然仍面对两人出局,一、三垒有跑者的危险,堀内仍奋力将下一棒打击者三振,结束这半局的比赛。
九局下半,轮到习志野西最后的进攻了。习志野西的拉拉队全员起立,他们跟着球们一起奋战至决赛,喉咙沙哑了,打鼓的手也渗出血丝,女拉拉队员更是眼眶含着泪珠做最后的加油。
在所有人的视线前方,站着宫本。他冷漠地缓缓进行投球练习。习志野西的一军球员围成圆圈站在一垒球员休息室前,接受队长的指示,之后,堀内似乎对大家说了句什么,然后所有人大叫一声互相激励后,散开。
首次的第七棒打击者进入打击区。
第一球是内角直角进入好球带,他击出中外野前漂亮地滚地安打。
电视画面出现互相拥..抱跳起来的女学生之特写镜头,在她们旁边,还有双手合十、低头闭眼的女学生。
——球速稍微减慢了。
中山冷静地注视电视画面上的宫本。连日投球的疲倦,再加上紧张,上身稍微浮起,结果变成只靠臂力投球,威力减弱。
中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到现在为止,只靠一位超级投手的高校球队很少能获得冠军。如果只比赛一场决定胜负,取手学园很可能是全日本最强的高校球队bbr>99lib?,但是,要在甲子园夺冠,必须连续击溃有实力的对手。亦即和职业球队必须持续长期间的球季战一样,需要有“在一定期间内持续获胜”
的团队实力,而取手学园在这方面还是逊于习志野西,所以在最后关头也许……
第八棒以触击送跑者上二垒,看来是以先抢回一分为作战目标。
第九棒进入打击区。身材虽矮,但是挥棒力道结实,是宫本较不易应付的打者。
宫本也鼓尽余力地投球,借着力道威猛的直球,很难得地在最后配合内角曲球将对手三振。
“剩下一个!”
取手学园的拉拉队,甚至全部看台齐涌现“剩下一个”的呼叫,看来支持取手学园的观众占压倒性的多数。
第一棒打击者慢慢走向打击区,进入打击区前,他把球棒高举在额前,微微低头祷告。一秒、两秒……电视画面出现他闭眼的侧脸特写,画面背景是边哭喊边加油的女拉拉队员的场面。
宫本以右手拿掉帽子,以衣袖拭额头汗珠,从他身体的动作和表情可看出他已很明显的疲倦了。
“加油!只剩一位打者。”中山第一次开口说。
一旁的大八木讶然地望着他。
宫本瞥了二垒上的跑者一眼,开始准备投球,看过捕手的暗号手势后,他轻轻颔首。
第一球是稍高的直球,通过打击者脸孔前方进垒,是记大坏球。
——上身已经浮起了。
由于疲劳导致下半身无法压低,变成只靠臂力投球,如此一来,球路威力会减弱,控制也不稳。
第二球是偏低的坏球。
——千万不能焦急而投正中直球!中山几乎近似祈祷了。以目前的力道,如果投正中直球非常危险!
第三球投出,是正中央直球进垒。
——糟糕!中山才这样想的瞬间,一声清脆的“锵”响,打击者向外侧略踮步用力将球棒往后拉似地挥出。
播音员的声音被欢呼声盖过,听不见了。习志野西所有的球员从休息室跑出,望着球的方向。宫本单膝跪在投手板上,回头仰望左外野看台。
取手学园在场上的守备者皆各以不同的姿势、很不可思议般地望向左外野看台,怔立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了。
中山回想起自己在遥远以前的夏日在甲子园决赛的情景。当时,自己击出的捕手上空高飞球在空中飞着的瞬间,时间同样也是缓缓流逝。辛苦的练习、在地区预赛夺冠瞬间的感激……三年间的各种事情一点一滴地浮现脑海。
中山静静站起身,关掉电视。
大八木双手交臂,凝视着天花板。对他来说,这样的结局一定也令他无比感慨吧!
中山不明白这样的结果是好?抑坏?
二
有人敲门。
“请进,门没锁。”中山说。
门马上开了,两位眼神锐利、一望即知是刑事的男人入内。中山和大八木站起,站在两位刑事面前。
“这位是萩野副探长,这位是……应该是佐藤先生吧!”刑事未开口前,大八木向中山介绍着。
“请多多指教,我是东部体育新闻的中山。”
萩野似掂分量般地打量中山。“听说对于矢岛和向井的杀人事件,你有话告诉我们。”
萩野的语气很明显含着讽刺意味。或许是对中山没有在决赛之前告知国吉的凶行及向井遇害之事的不满吧!
中山毫不 5728." >在意地说:“是的。不过,应该是我和大八木先生希望告知警方一些事情,当然了,并非全盘都已揭明。”
“嘿,是还有事让我们做?”萩野未改变讽刺语气。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随便请坐吧!”大八木说。
两位刑事坐在椅子上,中山和大八木则坐在床边。此时,桑原也起来了,坐在大八木身旁。
年轻刑事斜眼打量着桑原。萩野轻跷二郎腿,说:“要从哪里说起?”
中山先在脑里整理一下应说出的内容后,开口:“敝社每年都出刊甲子园特辑,今年的主题为信光、取手学园、习志野西三所高校的激战,由于我曾在甲子园和向井、真田对抗过,所以负责采访习志野西和取手学园的部分,但在开始采访后,发现一件奇妙之事。”
“奇妙之事?”
“嗯。就是真田和向井互相怀有敌意!”
萩野轻嗤一声。“这不是谁都知道吗?”
“你指的是因为大学时代向井遭遇的意外事件?但是,我不认为那是两人彼此仇视的原因,以两人的个性而言,不该为这种事反目,所以,原因绝对在别处。”
萩野说:“那么,你的意思是……”
“为了找出真正的原因,我去见过两人在S大时代的石井监督,也见了向井之妹叶子,更直接询问向井和真田本人。”
“结果呢?”
“我发现向井似与棒球赌博有关,而那才是他和真田断绝联络的原因。还有,棒球赌博和信光以前的球员国吉也有关联,而国吉又和青风会的矢岛有连系。”
萩野毫不记下重点,似表示早已知道地用原子笔轻敲记事本。
“在追踪国吉时碰上大八木先生。”中山望向大八木。
大八木轻咳一声,接着说:“从习志野西和信光的全队打击率异常之一局,以及两队皆是在第三局以后才开始发挥强打,我认为这两队一定暗中动手脚,所以在甲子园监视两队的行动时,发现这两所高校和国吉、矢岛及青风会有连系。没多久,矢岛被杀害,当时我目击柴田和向井自现场离去。因此,我这么想:很可能是国吉手上握有‘魔术’——我们如此称呼异常高的全队打击率之秘密——的秘密,而借此威胁向井和柴田。”
“我又想到,如果两人做出诈欺比赛,将会是轰动社会的丑闻,因此想要设法抓住某些证据,只要有一项决定性证据,其他就能凭适当想像予以渲染,将是独家特别报道的最佳机会,但却一直无法获得决定性的证据。青风会那边戒备森严,根本无从下手,我只好全力去解明‘魔术’之谜。”
“解开谜底了吗?”萩野似被引起兴趣,眯眼地问。
“完全没有。我考虑到可能自外野窥知捕手的暗号手势,用无线电通知打击者,于是利用各种方种法调查,却一无所获。”
“不会是窥知投手的投球姿势或是了解投手球路?”萩野提出疑点。
“我也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但硬是找不到答案,最后,又亲眼见到投手即使采取无暗号方式投球,球路也被对方知悉……我终于放弃了,心想只有用稍粗暴的手段从国吉口中问出,没想到却因此而遇上中山。”
“所以你们才联手?这么说来,你识破‘魔术’之谜了?”萩野挪换搁起的腿,望向中山。
“不错。”大八木瞬间生生咽下一口唾液。
“依大八木先生他们调查的结果,我知道并非窥知捕手的暗号手势,所以,我从这里着手。在仔细分析后,我判断并非窥知投手的投球姿势之习惯,也非知道投捕手间的配球模式。”
“这么说,习志野西和信光的球员岂非皆是能知悉投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超能力者?”大八木愤愤然地说。
“两队的球员当然不是超能力者。”
“那么,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方法?你真的知道?”大八木语气激动地说。
萩野也无法置信似地注视中山。
“我以刚才所说之事为前提条件去观看准决赛,看看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打击者采用‘魔术’时有何种倾向。”
“发现了什么吗?”
“各打击者对各种球路皆以打击直球的姿势和时机打击。”
一旁听着的四人都摇头,大概不解这句话之意吧!
中山详细说明。“这表示打击者在开始挥棒时,并不知道投手的球路。通常打击者在陷入两好的情况下,对于下一个好球,不管球路为何都必须打击。此时,会以打击直球的姿势和时机打击,这是因为若投手投出曲球或其他变化球,也都还能临机应变,但若以打击变化球的姿势和时机打击,一旦投手投出直球,就来不及反应了。”
“原来如此。”对棒球稍有些经验的桑原颔首。
“也就是说,习志野西和信光的打击者以打击直球的姿势和时机打击,意味着他们在当时并不知投手会投出直球或变化球。但是,在用球棒将球击出时,确实已知道球路。亦即,打击者在出棒后至击中球的极短暂时间内,已经知道球路。
“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种,一是投手在球出手之前,外面的人以某种方法窥知暗号手势并传达给打击者,但是传达时要花时间,打击者接到讯号时球棒已快接触到球。关于这点,根据大八木先生的调查已可以否定。”
“另一种可能性呢?”大八木急着问。
“打击者在出棒时并不知球路,而在将球击出的瞬间之前已知道球路,而,这必定是正确答案。”
“会有这种事?”大八木半信半疑地问。
“绝对是这样。不过,若这样认为,又出现一个大问题了。亦即,打击者出棒之后至击中球之间约0.5秒左右,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既要分辨出球路,又要传达给打击者,以普通方法是不可能办到的。”
“那是当然了。”萩野沉吟着说。
“还有一点,那就是习志野西和信光的打击者都不擅打击快速滑球,也就是说,利用‘魔术’很难分辨出快速滑球的球路。考虑及此,我已确知‘魔术’之谜了。”
“真的吗?我还是不明白。”大八木说。
“只有一种可能性。打击者出棒后至击中球之间,等于投手球离手至球到达本垒板之间,亦即,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
“应该是这样吧!”大八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是,球在空中时能确知球路吗?”“可以!更正确地说,应该是测出球速的差异吧!”
“是用测速枪?”桑原大声问。
中山轻轻点头。“不错。还有一样,就是个人电脑。习志野西和信光在每场比赛都派有侦察部队带着个人电脑和测速枪坐在内野看台,这就是他们使用的‘魔术’之秘密。”
“测速枪和个人电脑吗……”大八木喃喃说着。似乎在他的脑海中纠结成团的思维也已解开,开始看情真相了。
中山继续说:“各位都知道,若使用测速枪,能知道投出的球之初速和未速。通常,在球离开投手之手0.5秒,测速枪会测出初速,0.2秒后会测出末速。”
“这我知道,但能够将每一球的速度都传达给打击者吗?”萩野问。
“以目前的科技大概不可能,而且,假定能够做到,也没意义。”
“咦?这话怎说?”
“目前自己想打击的球之球速为多少公里,若在球离开投手之手0.1秒后,打击者才知道,并无用处。事实上,传达给打击者的应该只是投手投出的是直球或变化球,否则,打击者在得到讯息后至击中球的极短时间内,无法来得及反应,因为,没有思考球速为一二〇公里就是曲球之类的时间。毕竟,接获讯号后仍需要条件反射性的反应。”
“需要有多少的时间余裕?”
“以甲子园水准的投手之直球来说,球离开投手之手至接触球棒的时间约为0.5秒,而一般打击者判断投手投出的球是好球或坏球,抑或什么球路,再决定是否打击该球,时间应该是投手球离手后0.25秒左右。所以,如果0.1秒后接获测速枪传达的讯号,理论上会比靠自己眼睛判断早0.15秒知道球路。”
“原来如此!虽然只有极短的时间差,但确实就有利于挥棒反应了。”
“这极短的时间差就有很大作用,所以,我刚才会说‘理论上’对打击者有利。但是,重要的是,由此能充分了解为何要在三局以后才能有效采用‘魔术’的理由。”
中山边看记事本边在桌上的备忘纸上写下数字,是“138、117、136、140、120、134、119、137、137、140、119”。
“这是某报社的测速枪在习志野西的第二回合战中所测出的对方球队之投手投出的球之初速资料,这位投手是以快速球为主要武器的投手,投球形态很单纯,只有直球和曲球两种球路,这点从资料数字中就可看出,亦即,直球球速在一三四至一四〇公里之间,曲球球速在一一七到一二〇公里之间。”
四人看着中山所写的数字,颔首。
“以此为例,球速超过一三〇公里即为直球,一三〇公里以下为曲球,应该不会有错。也就是说,把用测速枪测得的数字输入个人电脑中,如果数字不到一三〇公里,个人电脑即传送讯号给打击者。个人电脑上很可能连接有小型发讯机,能传送讯号至打击者护盔上的接收器。
“如果球速超过一三〇公里,则不会发出讯号。如此一来,打击者在投手球出手后0.1秒,就能知道是直球或变化球。
“而我实际上也在内野看台拦截到传送给打击者的极微弱讯号,只有在投出变化球时。利用这种方法时,依投手在当天的调整状况,最少要经过三局以后,才能在投手投出自己拥有的各种球路后,判断直球和变化球之界限的球速为多少公里。”
“可恶,原来是用这种方法!但是,电波方面我也侦测过,却完全未能拦截到。”大八木怀疑地问。
“侦察部队通常是在内野看台的最前排附近,由那里距打击者不到二十公尺,而且,为了防止被人测知,一定利用极微弱、却有很强方向性的电波,所以你们才无法拦截到。”
“说得也是,我们只靠近球员休息室旁边而已。”
“用这种方法的话,也能充分了解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打击者为何不打滑球之谜。在物理证明中,若借拟定某种假设能给一切谜题明确答案,则可认为该假设是正确。这次的情形也是相同,‘魔术’从三局以后开始之谜也能圆满说明不打滑球之谜,甚至另一个更重要之谜……”
“什么更重要之谜?”萩野眯着眼问。
不错,他们都还不明白这“魔术”的真正可怕之处,不明白向井所说的另外百分之五十之恐怖!
“我按顺序说明吧!”中山黯然说着,再写出另外一组数字。
132、129、130、118、126、132、127、120、128、117、131、132、123。
“这是城山工业的栗田投手让信光的打击者三上三下之局所投出的球之球速,各位也知道,在这场比赛中,栗田压制了信光的打击群,至第八局结束仍未能得分。”
“这组数字很怪!”大八木怔怔地说。
“栗田在那场比赛的状况并不太好,由此资料也可知道,他投出的最快球速只有一二三公里。所以,他自知不能靠直球压制信光的打击,而大量投滑球,没想到却非常有效,角度又锐利,球速也和直球相差不多,譬如一二六和一二七公里,大概就是滑球。
“但是因为他的直球球速也只有一三〇公里左右,凭测速枪测出的数字很难分辨是直球或滑球。在那场比赛中我发现信光似是第六局就使用‘魔术’,或许是以一二八公里为界限点吧!但是,栗田既投出球速超过一二八公里的滑球,也投出球速低于一二七公里的直球,难怪信光的打击群都困惑不已,因为认定是直球,却以滑球进垒,根本没办法打击。”
到此为止,前面的百分之五十谜底已揭明。
中山忽然感到喉咙很干,站起身,打开冰箱,拿出冰冷的可乐。他征询四人的意思,但是,四人都默默摇头。
大八木交抱粗壮的双臂,闭眼,双眉皱在一起。中山喝了一大口可乐,伸手拭掉嘴角的泡沫。
“刚刚所说的只是‘魔术’之谜的一半。”
“一半?这是怎么回事?”大八木松开双手,问。
“不是已能完全说明了吗?”
“理论上是能够。”
“理论上?”
“是的,理论上可能并不表示实际上也能做到。”
四人的视线皆集中在中山脸上。
“方才我说过,打击者判断出投手投出的球之球路和进垒角度,开始进行打击动作时,约摸是投手球离手后0.25秒;另一方面,打击者接获个人电脑传达的讯号则为0.1秒后。”
“这样也已有不少时间余裕了。”
“不,几乎毫无意义。”
“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脑接获来自眼睛和耳朵的讯号,再下指令给手脚进行动作,需要一段时间。譬如,在汽车教练场常可听到教练解释说,人类以眼睛察觉危险后再踩下煞车之间,需要有一段反应时间,约为0.4秒。”
“0.4秒。这么说,投手投出的球岂非已进入捕手手套了?”
“是的。要缩短这0.4秒,必须靠意志集中力和练习,刚刚的例子是指完全未预期会碰到危险,但是如果驾驶人能预料到危险,譬如等待红灯变绿灯的车子在变为绿灯的瞬间启动,由于有注意号志的改变,时间会缩短为0.2秒。最显著的另一个例子是,跑百米的选手借着专注全神和训练,能在起跑的枪响后约0.1秒就冲出。”
中山停下来,望着四人,确定四人都凝神静听后,才接下去。
“以棒球而论,通常是投手球出手后约0.25秒才判断是否挥棒,若要打击,会开始挥棒动作,但是,采用‘魔术’时,0.1秒后耳朵会接到讯号。提早0.15秒接到讯号,和延缓0.15秒靠眼睛传达讯号至大脑,开始挥棒的动作几乎不变。
“为什么呢?因为若能在甲子园出赛,球员们一定从小就打棒球,累积无数依眼睛传达讯号至大脑再控制挥棒动作的训练。不过,靠耳朵接收讯号进行挥棒的训练则是进入高校后才开始,相形之下,其差异就很大了。因此,就算耳朵提早0.15秒接收到讯号,几乎毫无意义。”
“确实没错。”大八木说。
“在这里就出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了。我确信已解开‘魔术’之谜,但是实际上这种诡计对打击者毫无益处,可是,事实上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打击群却能发挥强打猛攻,这样的矛盾该如何说明呢?”
四人情不自禁地颔首。
“最主要是,信光和习志野西的打击者全接受过耳朵接收讯号后能够迅速反应的严格训练。亦即,为使短期间能够采用‘魔术’,需要超越界限的训练。”
“如果那么痛苦,何不朝正当方向练习,岂非更能发挥效果?”大八木讽刺地说。
“是可以这样说,问题是,一旦学会在耳朵接收讯号后能够和眼睛传达讯号同样的迅速反应,其好处就难以估计了。以高校生的水准而言,因为无法辨识是直球或曲球,很多打击者都不会打曲球。但若采用‘魔术’,就能正确辨识,而且是在球投出的0.1秒后辨识,这和挥棒技巧的好坏就有很大关系了。
“一秒就能判断球路,应该有王贞治或长岛的打击水准,甚至还凌驾其上。另外,最不可忽略的一点则是心理因素!
“打击者常会困惑不知道接下来的球是直球、曲球或其他变化球,一旦能确实辨识出球路,就会充满自信地等待打击,这种心理因素对高校生影响极大。以前广岛队的山本浩二被称为选球高手,但若采用‘魔术’,岂止能以高手来形容,而是百分之百确知投手球路,当然能够在充分准备之下全力挥棒了。”
“原来如此。在高校棒球中,若有王贞治、长岛或山本浩二的打击技巧之打击者,当然攻击力会很强了。而信光和习志野西为了能在短期间让球员的打击达到王贞治和长岛的水准,才对球员进行严格训练,以便采用‘魔术’。”萩野说。“但是,其训练又有什么秘密呢?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秘密?”
中山用力颔首。
“那么,他们究竟采取什么样的训练?”
“我去见向井时,他要我‘调查八年前的事件’。”
“八年前的事件?”
“是的,八年前,信光一位叫柳泽的球员用电毯触电自杀的事件。”
萩野的脸孔困惑般的扭曲,他大概无法想像该事件和这次事件有何种关系吧!
“向井只要我调查八年前的事件,而我一无所知,所以只好将八年前的报纸从头开始查起,等发现触电自杀的事件之报道时,我已解开一切谜底。”
“我还是不太懂!这次事件和该自杀事件有何关系?”
“那并非自杀!”
“什么?”
“那是桩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
“报道中说柳泽自杀的原因是被选为一军球员,却因打击不振而陷入苦恼。没错,他确实很苦恼,每天一大早就独自进行特别训练,但是,他的个性坚强,只会一心一意努力不懈,所以,当时很多人怀疑他为何要自杀。
“向井会要我调查此一事件,应该另有内情。我在这样判断之间,发现这并非自杀而有意外死亡的可能性!柳泽一大早独自练习挥棒打击,如着魔般地拼命练习,结果却意外触电死亡……我相信这和实行‘魔术’的特别训练有关联!”
“怎么可能?”萩野脸泛红潮,大声说。
“不会错!信光为了提高球员耳朵接收讯号时的反应速度,要求球员接受电击练习。”
“这根本就是巴布洛夫(译注:Ivarovich Pavlov,1849~1936,苏俄生理学家,确立条件反射的理论,大脑生理学研究的先驱,一九〇四年获诺贝尔医学、生理学奖)之犬。”大八木蹙眉。
“没错,简直就和巴布洛夫以犬做实验一样。为了在短期间内提高反射速度,信光在护盔里的讯号声响起的同时,对球员身体施以电击,这样反复练习之下,最后球员在听到讯号声时身体就会如受到电击般产生剧烈反射运动,结果,在短期间内填补了眼睛传达讯号至大脑和耳朵接收讯号之间的反射速度之差距。”
“实际上可能做到吗?”
“我想可能。前些天,某电视台曾播出探索东德运动选手为何那样强的秘密之特辑。”
“哦?所谓的秘密是……”
“依东德教练之言,已经达到世界级的选手,其技巧和体力都已锻炼至极限,要想再提升实力,只好设法提高神经这种未知领域的反射速度。而事实上,也已经进行如果让大脑的指令快速传达至肌肉的强化神经系统的各种研究和训练。”
“这我知道,但是,信光方面是出自你的想像、或是有什么证据?”萩野上身前挪,问。
“有过证据。”
“怎么说?”
“昨天我潜入信光的室内练习场,找到对球员施以电击的器具,只不过,也许现在已被处理掉。但是,即使没有物证,到了现在,真田和信光昔日的球员应该会坦白说出吧!”
萩野轻轻颔首。“所谓的触电意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依体质的不同,有些人较能承受电击,有些人则较无法承受,柳泽很可能是对电力极端敏感的体质吧!他以一年级的身份被选为一军球员,却焦虑于不太能适应电击挥棒训练。所以经常一大早独自进行特别训练,但是,仍旧无法适应,最后,他就调高电压。亦即,为了鞭策自己,他慢慢地把电压一点一点地调高,结果不知不觉间超过自己身体所能负荷的界限。”
“原来是这样。但是,施以电击的器具不可能是特别订制,电压应该也是家庭用的一百伏特左右吧!这种东西能如此简单让人触电死亡吗?”大八木似无法理解般地问。
“人被电击死亡是依电流强弱而定,与电压无直接关系。电流由身体的一部分进入,由其他部分流出。亦即,在电流流经体内的状态时,会引起触电意外,尤其电流直接流经心脏时,即使出乎意外的弱电流,就算只有十微米安培,也可能导致触电死亡。”
“十微米安培?这么说只要家中一般电器不就已足够?人会如此容易死亡?”大八木怀疑地问。他望着萩野,似在征求其同意。
“中山先生说得没错,只要是有效的电流,人很可能眨眼就死亡。”萩野说。
中山轻轻颔首后,接着说:“如我方才所说,所谓的电力,即使以高电压触击身体上某一点,也能出乎意料之外地忍受,但若电流流经体内,那就非常危险了。像信光是施行由耳朵接收讯号的反应训练,电击位置靠近耳朵,很可能以电极接触太阳穴一带,施以瞬间电压,这种情况就很危险!”
“所谓的危险是……”萩野停止记录之手,问。
“因为棒球球员身上通常有很多金属制品。从头上讲,先是护盔,然后是腰带扣环、球鞋扣环,手上又拿着金属球棒。常有人说打棒球时,落雷在护盔顶上,会经球鞋流出,因此,打棒球时对于电的使用必须特别注意。但是,柴田监督可能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才采用电击训练吧!所以,柳泽的意外触电也可说应该会发生。”
“我懂了。这么说,他是在室内练习场独自训练时触电死亡,但又如何能被布置成在自己房中触电自杀呢?”
“信光的二军通常都从正午开始练习,而柳泽于每天清晨六点便开始特别训练,但是,发现他的人可能是在二军开始练习前来整理球场的工友吧!他见到柳泽倒地死亡,从现场状况了解真相,但他毕竟是狂热的信光教派信徒,当场认为事实绝对不能公开,所以他很可能和柴田监督联络。柴田监督就住在球场旁,赶抵后,大概已想到该如何处理了吧!因为,柴田监督对球员日常生活的安排应该都了解得情清楚楚。”
“所以趁宿舍都无人时,把尸体运入房间,布置成触电自杀的模样?以信光的声誉,怎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萩野说出自己的感想。
“正是为了顾及信光的声誉,才会这么做吧!一旦触电意外死亡的真相公开,棒球队的非法行为也将无所遁形,再加上被知道一向揭橥自由的信光学园对球员施以动物实验般的训练,不仅对学校本身,甚至对信光教派都可能产生难以估计的影响,身为狂热信徒的柴田监督当然绝对不能这么做了。”
“他简直疯了。”萩野恨恨状地说。
“我倒是能够理解。”
萩野很意外似地看着中山。
“因为我也曾希望在甲子园夺冠……为了拿冠军,竭尽所能地努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只想着这件事,于是不分昼夜地练习。如此一来,对周遭的事物早已视若无睹,除了棒球、除了在甲子园夺冠,其他都无所谓了,所以很容易陷入外人看来很滑稽、自己却拼命去做的状态中。”
“确实没错,也有学校为了培养精神力量,采取赤足在雪地上跑步、或在黑暗中接球以开启心眼的练习。”曾数度采访高校棒球的大八木说。
“在雪地上跑步的练习,我们学校也采用过。当时,青森的青森北高实力非常坚强,我们监督分析青森北高为何会如此强的原因,结果发现他们长期间在冰雪封闭之中苦练,养成不屈不挠的个性,实力才会如此强。因此,在下雪的日子,我们也赤足在雪地上跑,目的是体验他们忍受的部分痛苦。”
“你们真的这么做了?真可笑。”萩野说。
大八木和桑原也失笑。
“说出来是很可笑之事,但是,超过一百人的球员拼了命般地赤足奔跑在雪地上的情景,确实很具震撼力!”
“不错,听起来都觉得心寒。到了这种程度,等于是棒球的狂热信徒一般,但是,甲子园的冠军真的那样让打棒球的高校学生疯狂?”
“问题是,不管哪一种运动,若能攀登全国将近四千所高校的顶峰,皆非容易之事。何况,甲子园和其他运动还有些不同:其他运动若拿到全国冠军,只是彼此相互拥抱、喜极而泣,然后大伙去面馆大吃一顿,一切就告结束。但是,甲子园若拿到冠军,却会成为家乡的英雄、传播媒体的宠儿,球员和监督能获得各种荣誉和诱惑。在不知游戏途中会发生什么变数的意义下,甲子园确实能令人着迷,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人也会完全改变了。”
“柴田和向井都是在着迷之下走火入魔?”
中山默默颔首。“着迷的人不只是他们,但是,这次事件可以提醒所有的人不要走火入魔。
四人都用力点头。
“对了,和柳泽同房的国吉知道触电意外死亡的真相吗?”大八木问。
“应该知道吧!他是借此要挟柴田的。”桑原理所当然似地说。
“我想大概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真相,应该也知道‘魔术’之事,那么万一他把真相泄漏于外界,事情就会闹大,信光方面不可能让如此危险的人物退出球队,又让他辍学,至少会设法安慰,给他一军球员的守备位置加以笼络吧!信光没有这么做,可认为他不知实情,只是……”
“只是怎样?”
“同房的室友意外死亡,国吉心中抱持怀疑的可能性很大,他一定希望知道真相……因此,对信光而言,他等于是非常危险地存在!”
“正好当时国吉被卷入群殴事件,就趁机把他赶出棒球队?”
“可能就是这样吧!在此种意义下,我认为国吉也是事件的被害者。如果没有柳泽意外死亡之事发生,柴田不会设法隐瞒真相,国吉很可能成为一军球员活跃于甲子园,目前说不定仍是一流的棒球员,过着平顺的人生。但是,那次事件改变了他的一生。”
“国吉退出球队后,也中途辍学,后来遇见向井,又碰上矢岛,终于走上堕落之路……”萩野说。
“以前我就知道国吉和向井同乡,彼此会有接点,但是,是谁提议要借‘魔术’的不正当行为要挟柴田,又用来进行诈欺比赛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要采用‘魔术’而进行特别训练的只限于少部分的一军球员,他们一定被严格要求不准外泄,所以,知道‘魔术’秘密的人是向井,并非国吉。另外,向井同期的!军球员,也可能隐约察觉柳泽的死因是由于进行电击的特别训练。
“国吉应该是从向井口中获知‘魔术’的秘密,大概两人不是想一起利用它要挟柴田进行诈欺比赛,就是向井在酒后偶然说出,结果却被国吉予以利用。但以我的立场,我相信向井是半被国吉所威胁,于是不得不安排诈欺比赛。”
“但是,向井在习志野西采用‘魔术’是在国吉和青风会打交道之前,可见至少他这样做是出于自己的意念。”
“确实是那样,但……”
“我并非不能理解你想庇护向井的心情,但……算了。反正,柴田不是自己主持诈欺比赛,而是被国吉和向井所要挟,不得不这样做?”萩野问。
“大概是这样吧!最近五年,柴田一直未采用‘魔术’,但是今年却忽然又再采用,这不可能是为了急于对抗习志野西,应该认为他是受迫不得不这么做。虽然是他自己播的种,他仍是被害人之一。柴田、国吉和向井都是将满腔热情灌注于棒球上,如果他们不是偏了方向,将都是在棒球场上能各自充分活跃的重要角色。”
“但是,始作俑者的柴田该负责。”大八木恨恨状地说。
“柴田也可能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让球队增强实力,才会想出那样的方法吧!最初,他可能只利用来调整打击节奏,却没想到会因而有人死亡。”
“你这么说未免太庇护他了。柴田在柳泽出事死亡后仍毫无顾忌地继续使用‘魔术’,以正常人而论,根本不太可能,可见他是为了求胜而不择手段的人物。”大八木似碰到污秽之物般,蹙眉地说。
“但是,若发生意外后立刻中止使用‘魔术’,等于让球员们知道意外是因特别训练而发生,所以柴田就算想停止也无能为力。事实上,在当时的球员全部毕业后,信光就不再采用‘魔术’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他并非真正的恶徒,只是因甲子园而走火入魔。”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只有年轻刑事用来录音的小型录音机的运转声在室内回响。
不久,大八木似甩掉一切杂乱念头,边轻轻摇头,边开口问:“刚刚的话足以说明棒球赌博的内幕,但是,矢岛命案呢?向井果真是凶手?”
“依留在现场的指纹状况来判断,应该不会错,另外,从被切断的电话线和门内侧的把手上,也检测出向井的指纹,而柴田的指纹只有在门外侧的把手上发现。柴田方面,他虽承认去过矢岛的房间,但可能进不去吧!因为当时的矢岛已被向井所杀。”萩野说。
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对了,向井是怎样从矢岛的房间脱身呢?世人常说有所谓的密室之谜,对此,警方是否查出什么线索?”
“没有……”萩野难为情似地用原子笔搔头皮。“反正既已知道事件的全貌,相信不久的将来会解开谜题吧!也许以后还需要各位帮忙,届时请多多指教。”说着,萩野收起记事本,站起身。
但是,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谢谢各位。”
在他内心深处,也许已对中山的做法产生共鸣了吧!
中山轻轻颔首?萩野好像想说什么,微张开嘴唇,却又似吞咽下去,再次点头后,径自走出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房里的气氛似乎霎时松弛了。
中山站起身,走向窗畔,眺望外头的景色。车辆的鲜红尾灯化为一道光带,沉入淡蓝色的夕暮中。
他慢慢反刍着自己刚刚所说的话。
——事实已经解明了。
高校棒球界可能会受到强烈震撼吧!但是,如以前石井所说,恶脓终必流出才行!中山很希望相信借此一来,高校棒球能恢复本来的面目。
他不懂的是向井的心——向井为何要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呢?
那遥远的夏日,面向自己全力投出快速球的向井,在中山的感觉里仿佛像是昨日,他仍能清楚忆起。但是,那样的向井,昨夜却在自己怀中,浑身血污、无力地笑着……
中山甩甩头,拉过提袋,从里面拿出向井交给自己的那颗球——球上有荣耀的字迹和向井沾血的指痕。
——向井!中山持球之手用力紧握,面向黑暗的天空喊叫。
第九章
一
“不能再前进了。”计程车司机在门前停车,回头说。
“哦……”中山付过车资,下车。
这里是以矮砖墙在田间围成的一片崭新墓场,连栽种的林木都似还不习惯这片土地。
在绿地甚多的这里砌建成墓场,浮现于晚夏的阳光中,呈现一种远离现实的奇妙光景。
门后是一条水泥路笔直伸向墓场内。中山眯眼,凝视着水泥路的尽头。
夏季已将结束,但是,白天的阳光仍眩眼。
九月最后的假日,中山来到位于高萩市的向井坟前。他很早就想来了,但是,这一整个月忙得不可开交,好像被卷入暴风雨之中。
习志野西和取手学园争冠的当天,晚报刊登出习志野西的监督向井健一死亡之报道。这桩事件的冲击立刻扩及全日本,详细报道这件惨剧的东都体育新闻的号外泛滥于大街小巷。
东都体育新闻的报道在高校棒球界刮起阵阵狂风。高校棒球界最有名的信光学园和本届夺得冠军的习志野西,经常在比赛中采取不法行为;监督更和暴力组织主持的棒球赌博扯上关系,在甲子园上演诈欺比赛;向井因金钱纠纷杀害暴力组织份子,又在争冠前夕被对方手下杀害,这简直是无可救赎的事件!
由于事件引起太强烈的回响,国吉自知无处可逃,在争冠的翌日就向警方自首,而且依其自供,柳泽自杀的真相、信光和习志野西的非法手段、与棒球赌博的关联等等,也完全揭露在世人眼前。
事件的冲击不仅对高校棒球界带来震撼,各种学生运动团体、甚至学校教育方针皆遭波及,全国上下到处都出现探讨学生运动本来面目之呼声。
中山被卷入此一漩涡里,每天几乎都累得精疲力尽,好不容易今天有空休息,这才来到向井坟前。
中山再次望着整片白色耀眼的墓场——七年前在燠热的甲子园奋战、一个月前率领全日本最坚强的球队在甲子园发飙的男人,如今已长眠此处。
入门后,中山在右手边的花店买了鲜花,朝向井的坟墓走去。由于位置划分清楚,很快就找到。
在通往坟墓的小径入口,中山情不自禁地停住脚。向井的坟前有男人跪着,双手合十,坟前插有鲜花,香烟袅绕上升。
不久,男人站起,很遗憾似地凝视着坟墓,然后一鞠躬,离开坟前。男人手上提着水桶,走了两、三步,见到中山,轻轻点头,经过中山身旁,离去了。
中山默默目送着男人的背影。约摸四十岁刚过吧!皮肤晒得很黑、很结实。
——大概是棒球队员的家长吧!
中山心想。他脑海中浮现葬礼当天的情景。葬礼很简单隆重,只有几位亲戚参加。习志野西方面,不但学校教职员,就连棒球队员也没来,大概是顾虑到舆论压力而不敢出席吧!
叶子静静坐在棺前,低头,时时以手帕拭泪,看起来有点憔悴。
中山无法向叶子打招呼。
——帮助我哥哥!
叶子曾对他这样说过。但是,中山却不能达成她的期盼,甚至结果是背叛了她。
叶子望向中山,似想说什么,但是,只是双唇张开,马上转过脸。中山只有低头离开了。
对叶子说什么都已无用,但是,什么都不能说更令他难堪!
中山站在坟前。男人所焚烧的香,烟雾弥漫了整个坟墓。中山在坟前坐下,把花插好,双手合十,闭眼。
在这一个月间,他内心对向井的憎恨逐渐转淡,现在,他只认为向井也是因甲子园而走火入魔的牺牲者之一。
向井曾以自己的右臂摘下甲子园冠军的荣冠,却在遭遇挫折时,把灵魂出卖给恶魔,而今,又集世间舆论批判于一身,长眠于这块白色墓碑下。
——我已遵守对你的承诺!中山对着坟墓说。
——让球员们在决赛尽全力作战。而你一手带领的球队赢了,赢得很漂亮。对了,你给我的那颗球我也已交给真田。
真田虽然困惑的样子,却用力握紧那颗球。他凝视着球上的字迹,仰脸望着天空,闭眼,既似在忍住泪水,又似在回忆接住这颗球时的那遥远的夏日。
不久,真田睁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话来。中山也没有问,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真田从甲子园回到学校后马上辞职,引起世人无数的诧异,但是,他是投身为青年海外协力队的一员,要前往南美洲某小国教孩子们打棒球。
中山在坟前想着很多事,忽然想到应该把向井的事写成小说,而且,下定了决心。
写新闻报道时,有很多情况必须迎合读者或新闻方式,无法自由发挥;而中山想要写的却是自己所希望表现的内容——从攀登甲子园冠军投手的荣耀顶峰、因那桩不幸意外而巅踬、最后归于尘土的男人之一生。
中山认为,这是自己对于棒球和向井唯一能做到的一件事!
面向在强烈日光下灿耀的白色墓碑,中山说:“我会试着写出你的事迹。”
已是季节末了,但是,远处仍传来蝉声。
中山利用假日开始四处采访、搜集资料。
信光学园、S大、习志野西……和事件有关者,都在中山采访之列。
这是一项艰辛的工作,几乎所有人皆知中山在这次事件里扮演的角色,他们一见到中山递出的名片就皱眉头,也都摆出拒绝的姿态。中山却仍很有耐心地找寻愿意受访的人,只要愿意听自己说明,他都会由衷说出自己的观点,恳请对方帮忙。这简直就像把一片片打破的玻璃碎片捡起来一样。
受访的人都会提及向井对棒球的强烈热情,也谈及其虽有些许偏执,却非常男性化的豪爽个性。这些都和中山尚未知晓棒球赌博前,对向井的印象相同。
这样的人物为何会把灵魂交给恶魔?其中绝对有某种大转机或动机——愈深入采访,中山愈如此认为。
于是,他开始追查向井从大学时代遭遇不幸意外之后到成为习志野西的监督之间的经历。
在意外发生后,向井投球姿势崩溃,为了重新改造,他和真田进行一对一特别训练。翌年夏天,两人前往群马的金谷町进行一个月的集训,之后,同时提出退出棒球队的申请。
中山判断:金谷一定发生某件让两人决心不再打棒球的事,可能是因此确定向井无法恢复原有的投球威力,但更可能是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重大变化!
中山打电话给正在驹之根的青年海外协力队研修所受训的真田,表示想请教当年他和向井在金谷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我没什么可对你说的。我不希望再继续伤害到向井,请你别再追究此事了。”说完,真田径自挂断电话。
——那是真田对自己的第几次拒绝了呢?
既然真田不想说,只好自己调查了。中山决定要前往金谷。
三天后,中山独自坐在吾妻线的列车上。金谷是位于群马和长野县交界之山城,由涩谷换搭吾妻线,约摸需要一小时。
列车右手边是几乎触手可及的树林,左手边则是深邃的蓝宝石绿之渊潭,中山放开一切,任身体随列车摇晃,享受大自然风光之美。
在金谷下车的只有中山一人。金谷车站恍如是沉在绿色海底的山间小车站,四周环绕着深绿山峦,车站建筑物犹如街头的派出所,只有一位站务员在剪票口。
车站前面是约五十坪大小的广场,再过去是和铁轨呈平行的柏油路,路旁已接近山脚。站前广场只有几块旅馆的招牌,不见一般车站前必有的商店。铺着鹅卵石的广场角落停着一辆吉普车。
中山走出剪票口,站在广场,吉普车上立刻下来一位年轻男人。
“您是中山先生?”边说,边伸手接过中山手上提着的行李袋。
是中山预约的旅馆派来迎接之人。
“你住在金谷很久了?”吉普车驶了一会儿,中山问。
男人似有点惊讶,望着前面,回答:“出生至今了。”
看来似不太善于应酬。
中山抱着先了解一些预备知识的心理,问:“你知道四年前的夏天,S大棒球队有两人来这里吗?”
“知道,是向井先生和真田先生。”男人回答。
“知道他们住哪边吗?”
“我们旅馆的隔壁。”男人首次浮现微笑。
接下来至抵达旅馆之间,中山从这位司机口中问出一些事实。
向井和真田在旅馆隔壁住了约摸一个月,一边在附近小学的操场进行跑步和投球训练,一边在町内高校热心指导棒球队,两人看起来很快乐,丝毫苦闷感觉皆无。
中山摇头了,因为在他藏书网的印象中,两人是抱着最后希望,以悲壮的决心在金谷进行改造训练。
“高校棒球队的监督现在也是同一人……”
“是的。”
“现在去学校能见到他吗?”
男人看了看表,说:“现在应该正在练球,若先回旅馆安顿好行李再赶去,我想正好是练球结束时间。”
他表示要用吉普车送中山去学校。
约摸二十分钟后抵达旅馆。中山安顿好行李,马上再度跳上吉普车。车行约两、三分钟,眼前便见到一个大湖。
“那是金谷湖。”男人说。“学校就在湖的左岸。”
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低矮的山腰有古老的木造建筑物。建筑物很小,与其说是高校,不如说更像寻常的村庄小学。吉普车在几乎快颓倒的石制校门前停下,车后扬起满天沙尘。
“站在那边的就是监督。”
棒球队员正在运动场上集体跑步,身穿全套蓝色训练服、倚着足球门柱、正注视着学生们的人似乎就是监督。
“怎么样?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步行距离并不太远,我会自己走回去。谢谢。”中山说着,下车,往运动场走去。
学生们跑完步,在投手板周围围成一圈,正在做体操。中山在运动场角落已生锈的单杠旁找到长椅,坐下。
眼前是到处有碎石的小运动场,左手边是背山而建的两层木造教室,右手边下方则为金谷湖。体操结束后,球员们全围着监督。待监督说了几句话后,大家就立刻解散。
中山站起身,走近男人。
男人正和一位学生讲话,发现中山走近,眼神讶异地望着他。
这时,中山脑海里忽然涌升不可思议的感觉I这男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是,他却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中山更接近时,男人轻轻颔首。见到此一动作,中山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向井坟前遇见之人。当时,他也是在走过中山身旁时以同样动作轻轻点头。
“你是木下老师?”中山说出旅馆男人告诉他的姓氏。
“是的。”男人回答。
“我是东都体育新闻的中山。”
“你就是中山?”木下神情一黯。看样子他也知道中山在这次事件中所担任的角色。
“前些天我们在向井坟前碰过面。”
木下低头沉吟片刻,抬起脸。“啊,你是当时的……”
他的戒心似乎一下子松弛了。
“我听说向井曾在这里指导过学生,才想向你请教。”中山说明为何现在要再采访向井之事的原因。
“好!对于向井之事,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说着,木下低头,良久,才又开口:“请这边走。”
穿越校园,在矮竹小径走了约三十公尺,来到一处约六榻榻米大小、草地割得很平整的广场。男人默默在该处坐下,中山也并肩坐在对方身旁。
从位于缓坡上的这片广场,能俯瞰在夕日下反射辉采的湖面。湖的对岸是被染成火红的山峦,由湖面吹上来的风拂过两人周遭的草,逝去了。
“很美吧!向井也很喜欢从这里远眺的景色,经常独自来这儿。说着,木下似很怀念地眯着眼,眺望远山。
——向井四年前在这里浏览景色时,内心又想些什么呢?
中山默默凝视着眼前壮丽的景观,久久,他才说:“向井和真田为何会在这里指导球员……”
木下似忽然惊醒,眨眨眼。“我听说有两位棒球选手从东京来到这里特别训练,就想去看看到底是何等人物。因为这里是山城,很少有真正的选手会自东京前来,如果能请他们讲解棒球观念,对我们球队会有助益。”
木下的态度似有点不自在,也许是对身为老师的自己去找当时是学生的向井和真田感到不好意思吧!
中山对这位木讷、纯朴的监督产生好感。
“我马上知道两人是信光夺冠的投捕搭档向井和真田,就去见他们,表示自己是这里的高校之球队监督,并招待他们至我家。他们很痛快地答应,于是我们边吃晚饭边闲聊。毕竟,一想到甲子园有名的冠军投捕搭档就在面前,我虽然年纪不小,却还是喜不自禁。”木下愉快说着,闭上眼,似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说起来很羞愧,当时我们学校在夏季大赛的预赛中,已经十年都是第一场就败下阵来,我不敢说要让球员拿冠军,但总希望让他们能尝一次胜利滋味,所以就找两人商量,问他们该怎么做才好。由于没有别人,我勉强当球队监督,但是,对棒球我纯属兴趣,坦白说,并不懂什么理论。两人答应要看看我的球队,而且在第二天就来了。”
“此后,他们就指导球员?”
“是的,将近三周的时间。他俩在自己练习结束后,就观看我的球员们练球。对球员们来说,他们就像是神,对他们所说的话完全信服,而且,他们也很懂得指导的方法,因此后来听说两人都当了监督,我心想自己的看法没错,他们果然有指导才华。反正,就像水渗入沙中一样,球员们充分吸收,短期间内有了长足的进步。”
“是吗?两人在这里……”
中山望着满是破洞的唯一棒球设备——护网。别说甲子园,即使和信光的球场相比,这里都太寒酸了。
“也因此,在夏季预赛之前,球员们都有相当自信,甚至还开玩笑说今年可以踏上甲子园了。事实上,在练习比赛中也赢过其他学校,实力确实是增强了。”
不知何故,木下的声音忽然转为低哑。
中山发觉情形有异,问:“是在全县预赛时发生了什么吗?”
木下仰脸,闭眼。只有拂过草丛的风声包围着两人。
“运气不好!”木下淡淡地说。“第一场就对上了连续两年都在甲子园出赛的长山高校。”
木下抓起一把草,迎风掷去,草屑随风飘往湖的方向。
“12比0,彻底地被击垮。”木下望着草屑,说。
“是吗?”
夕阳已落在山顶,周遭忽然转为暗红。
“那天,在本县拿冠军的长山高校到了甲子园也打进前八名,所以我们败了亦算正常。虽说球员们的实力有所提升,毕竟还是相差太远。”
中山想起那年的长山高校。确实,该校有位优秀投手获指名参加职棒选秀,虽然打击力不强,但是守备号称是铜墙铁壁。
——面对那种球队,这里的校确实是不堪一击了。
中山再次望着破旧的教室和简陋的运动场。
“向井和真田观看那场比赛吗?”
“是的,在内野看台。”
“一定很遗憾吧?”
这时,木下眼中有泪光闪动。“输了是无话可说,但是,对方赛到半途却派出二军应战,这才令人难堪!球员们太可怜了,而且,对拼命卖力指导的向井和真田也不公平……”
木下双手在膝上用力握紧,一道泪痕沿脸颊流下。他毫不掩饰地抬起脸,凝视着远山。
中山胸口一阵激荡。对目标在甲子园夺冠的长山高校而言,十多年来都在第一战即败退的高校,根本只被视之为自己球员的练习对象。以前自己的神奈川三高也是一样,丝毫不会在乎对方的心情。也因此,木下的这番话让中山有了很深的感触!
即使是被当成练习对象的高校,他们也是苦练了三年,带着苦练的成果参加比赛,却被对方如此蔑视,未免太残酷了。
但是,这时中山忽然想到一件事。向井和真田亲眼目睹这场比赛,内心受到的冲击一定无比强烈吧!因为自己只是听木下这样说,都感到难过了,如果目击自己辛苦指导的球队遭受如此屈辱……
“当晚,两人和球员们一起聚餐,但气氛却有如守灵夜般凝重。若在平时,认为被打败是理所当然,还不会受到那般严重的打击,但是,这一次球员们都有自信……”
“当时向井和真田的样子呢?”
两人在信光的三年间,三次都在甲子园出赛,可谓高校棒球界的最优秀份子,却面对第一战就吃了败仗的球队,他们会有何种想法呢?
“聚会后,我和两人至酒馆喝几杯。他们似乎都考虑到许多事。”
“考虑到许多事?”
“应该是目前高校棒球应有的走向……之类,好像是看到长山高校的做法后,觉得心里有某种疑问。”
中山心想:果然不出所料,两人一定是对自己走过的棒球之路产生疑问!
“两天后,他们就离开了。”
“是吗?临行之际是否说些什么?”
“说要离开S大棒球队,设法拿到教师资格。以我的立场,当然希望他们继续在球员路上活跃,不过,他们表示是彼此充分商量后所做的决定。”
——我找到了!
中山想。两人在那场比赛受到冲击,对目前高校棒球的现况感到怀疑,而打算实现自己对棒球的理想,在目前的高校棒坛注入一股新气象。
若是这样的话,向井会离经叛道的理由更令人不懂了。中山忍不住向木下提出核心问题:“对于这次的棒球赌博事件,你有什么看法?”
“其中一定有错!”木下当场肯定地回答。“向井不是会做出那种事之人。”
“我能体会你的心境,但是,棒球赌博方面,警方已经查证属实,虽然矢岛命案方面的调查未能有所进展,不过依状况判断,只能认为向井是凶手。”
木下突然站起身,说:“有一件东西让你看。”他转身往来时方向走。
中山也站起,边用双手掸落沾在裤管上的草渣,边跟在木下身后。
木下头也不回地穿越过运动场,走向教室。在已完全黑暗的校园那边,可见到两层楼教室的轮廓,其中,只有大概是教职员办公室的一扇窗户亮着灯光。两人朝灯光前进。
教室大楼的正面玄关门已关闭,两人绕至后面,由该处走入昏暗的走廊。换上拖鞋,一探上去,木头地板发出嘎嘎的巨响。
不久,木下打开写着“校长室”的房门,进入,以熟悉的动作扭亮灯。
日光灯亮起,眼前室内只有朴素的桌子和书架,以及资料柜。资料柜内摆饰几座冠军奖杯。
木下走到资料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说:“就是这个。”
中山伸手接过木下递出的棒球,问:“这颗球是……”
“四年前惨败给长山高校时的纪念球。”
中山重新打量着球。大概最后一位打击者被三振吧!没有脏污和损伤,看起来像崭新的球。“这是向井和真田的签名?”
球的表面有用黑色奇异笔写出的两个并排签名。
“不错!一方面是为了曾接受他们指导而当作纪念,另一方面则借这颗球记取那场比赛的屈辱,希望有朝一日能击败长山高校,把胜利纪念球摆在这颗球旁边。”说着,木下很怜惜似地凝视中山手上的球。
“他俩说过要当教师,组成自己的球队,从事自己理想的棒球运动。亦即,他们的梦想是找出高校棒球应有的走向,借自己的球队予以实现,再转让世人知道。他们又说,这颗球上的签名代表自己的理想,等理想实现之日,一定会再回到这里。
“所以,这颗球上隐含着竞争激励之意义,看是我们先击败长山高校?抑或他俩先实现梦想回到这儿!”
“是吗?”
中山心想:原来这里是今年让整个甲子园沸腾的两位年轻监督之出发点!他再次凝视着手上的球,上面有向井和真田的签名。当时,两颗心是合而为一吧!但……向井如今已远离人世,而真田准备离开日本至遥远的南美洲指导棒球,命运的捉弄未免过于残酷吧!
中山怔立良久,说不出话来。
时而,有强风吹来,老旧的木制玻璃窗发出哗啦的震动声响。
“留下这样的签名,向井可能会进行诈欺比赛?可能会杀人吗?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绝对不相信。”短暂沉默之后,木下又开口:“事实上,我会去东京也是希望设法证明向井的无辜。”
“真的吗?”木下轻轻颔首。
“我只有三天的时间,无法依自己的想法行动,不过至少查出和报纸或电视报道相当差异的事实。”
“是什么?”中山的声音情不自禁提高了。在他认为:或许能因此得到启发或灵感!
“譬如,报道上说向井因棒球赌博而有丰厚收入,驾验高级进口车、佩戴昂贵手表,生活极尽奢侈能事。但是,这和事实完全不同!车子是以五年分期付款购买的,手表则是球员家长送他当作初次在甲子园出赛的礼物。像习志野西那样的棒球名校,球员成为一军选手后,家长必会赠送贵重礼物,但是,向井完全不接受,所以家长们在商量之后,事先对向井说若能在甲子园出赛,要赠送他纪念品,因此向井后来才接受。可是,报纸和电视台都未追究及此……当然,也许是知情之下却因并非有趣话题而未报道!”
“真的吗!”中山惊呼出声。
对此,向井本人曾说过“高校棒球是能赚不少钱”,叶子也说过“哥哥最近的生活?突然奢侈了”,再加上透过和国吉的交往,向井确实和青风会攀上关系,所以中山一直都未抱持怀疑念头。
但是,如今情况完全急转直下了。这么一来,另一个疑问出现了:向井为何故意让周遭之人误会?
中山脑海中浮现一个答案!
“谢谢你!”中山向木下致谢。
他是认为金谷隐藏着某种事实,但是,如果没有木下,很可能无法这么快找到答案吧!而且,如果不是在向井坟前和木下碰过面,木下很可能也不会信任自己。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也是所谓的不可思议的因缘!
“如果可能,能暂时把球借我吗?或许,想知道真相需要用到它!”
“若是为了这个,当然没问题。”木下凝视着中山,说。
中山紧握住球,再次低头致谢。
木下背后的玻璃窗外可见到暮霭中山峦黑色的轮廓。天空只残余些许夕阳余晖,衬托出山峦的黑色轮廓和天空之界限!
二
中山马不停蹄地利用剩下的两天假期。也许他是被什么东西所魅惑也不一定!他的背袋里放着木下交给他的球,他的脑海里经常浮现向井在甲子园获得冠军瞬间的笑容,他执着于要揭明真相。
中山又打电话给驹之根的真田。最初不理睬的真田在听他提及木下之语时,很明显地出现动摇,而总算答应和他碰面。大概迢迢跑去金谷见木下的热诚也传达给真田了吧!
真田受训的驹之根的研修所是一栋现代化的白色水泥建筑,位于驹之根市北端。两人在中庭喷水池畔的凉椅坐下,已开始变化的银杏叶在风中婆娑,投影于铺着红褐色地砖的中庭上。
中山一面拿出木下借他的球让真田看,一面热切说明在金谷调查之事,以及自己所想像的这次事件之“真相”。
原先表情困惑的真田也逐渐动容了,似乎对真田而言,这也是极大的惊奇。
真田开始说话了,谈及两人在金谷的生活、在金谷高校指导棒球队员,以及和长山高校比赛之事,甚至谈到比赛后两人彻夜长谈的内容。
两人想到难道不能使如今已偏向半职业化的高校棒球恢复本来面目吗?但是,现在的高校棒球是个已完成的大组织,凭一介大学生之力是无法撼动分毫,对此,他们非常清楚。
即使这样,真的是无法可想吗?这时,向井提出如果举发信光的“魔术”,必定会造成舆论攻诘,可能产生效果。但是,真田不赞成,因为那不仅对信光学园棒球队有影响,对信光学园本身、毕业的学生,甚至信光教派都会造成严重影响,而他希望避免这点。
真田建议:何不成为高校棒球队的监督,创出合乎自己理想的球队,向全国展示正常的高校棒球应该如此!
——那或许是理想,却不可能实现。向井反驳。
但是,除了棒球,对人生缺乏其他经验的两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结果,当时等于是向井听从真田的意见,两人决定各自组成合乎自己理想的球队,但是,真田是希望踏实地进行,而向井却倾向于“革命”!
“革命?”中山问。藏书网
真田用力颔首。“不错,他是说革命。我认为,当时在他脑海中已经有所决定,只因觉得说出来会被我反对,所以没说出。他当上习志野西的监督后,我马上知道他采用你所谓的‘魔术’。刚开始时,我以为他这么做另有原因,不过当他透过国吉和暴力组织接触时,我心想,他已经变了。虽然不知劝他多少次,但他不听,所以我想到借组成自己理想的球队来让他觉醒,于是专注全力于球队的组训工作上。”
“他是故意这么样,假装出卖灵魂给魔鬼。”
“为什么?”
“现在很难说,不过,我会找出答案。”
“一切全靠你了。我如果能帮忙就好,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正受训……”
“什么时候出发?”
“十一月底。”
“还剩一个月吗?但愿在那之前能查明真相。”
真田凝视着手上的球,在他那缅怀的表情底下,又是想些什么呢……
中山仰头望着天空。初秋的阳光已开始带有阴影,两人的身影在中庭地砖上延伸很长。
风来了,头顶上的银杏树哗啦作响。闭上眼,不知何故竟想起在金谷和木下交谈、能俯瞰湖面的广场。
向井是否也曾经这样和真田在那里听着风声?
中山接下来拜访叶子。
为何叶子会主动对身为新闻记者的自己说及向井和国吉打交道之事?中山初次和叶子见面时感到怀疑之点,如今已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叶子看起来比葬礼时更憔悴。一想到事情都该怪自己,中山非常难过。在咖啡店面对面坐下后,叶子双手置于膝上,视线落在手上。她并不主动说话,不过对于中山的询问皆一一回答。
中此问:“初次见面时,你告诉我国吉之事,是否向井所指示?”
叶子默默颔首,泪水沿两颊流下。
中山情不自禁地移开视线。
向井在中山要求和叶子见面时,可能已知其意图,所以想到若要让自己的“革命”更完美,应该利用身为新闻记者的中山。事实上,根据叶子泄漏的情报,中山一步步紧追向井身后,终于查出“真相”。但是,这只不过是被向井巧妙地诱导,达成其所希望的结果罢了!
叶子边拭泪边说她相信这样做是为了哥哥。
没错,这么做或许是正确也未可知。向井依自己希望地让中山采取行动,以目前的现状来说,很明显他已达成目的,只是,因为命运的捉弄而丧失性命……不,说不定连这点都在他的计划中!
一想起激烈的生存、而后凋零的向井,中山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叶子可能无法了解向井对棒球的狂热吧!中山凝视着俯首不语的叶子。
“我一定会洗刷令兄的遗憾!”说完,中山只能在一旁注视着叶子低泣。
柔和的阳光穿透白色蕾丝窗帘,洒满咖啡店内。中山忽然发觉: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夏日,已经逝去很远了。
向井为何陷身棒球赌博之谜大致已解明,剩下来只是矢岛命案之谜。
中山如今相信向井是情白的,但是,如此一来却又产生新的疑问:向井为何在临死之际伪称自己是凶手?
如果能解开此疑问和密室之谜,应该就能查出凶手是谁。
向井会谎称自己是凶手的理由只有一个——想庇护真凶。亦即,向井知道真凶是谁,而且对方是向井必须去庇护的人物。
中山脑海里浮现某人物的姓名。中山在事件大致已告解决时,曾去拜访大八木。
大八木在大井町一栋贴白色壁砖的豪华公寓房内很高兴地迎接中山。那或许是理所当然,因为中山将这次独家报道几乎全部让给大八木。目前大八木已被视为发掘出撼动高校棒球界内幕的唯一人物,因此而成为传播媒体的宠儿。
“真是稀客,有事吗?”在客厅沙发面对面坐下后,大八木开口。似乎独自在喝酒,桌上放置着掺水威士忌的酒杯。“你也喝一杯吧!”
发现中山的视线,大八木从橱柜里拿出一只酒杯,掺好威士忌,放在中山面前。
“为你的世纪大报道干杯。”中山说着,举杯。
大八木很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跟着举杯。大概是因为中山把报道让给他吧!
“今天有何贵干?”大八木嘴唇虽笑着,眼神却浮现戒色。
“没什么!这次事件既然由你抢得先机,我也想设法解开矢岛命案的密室之谜,希望能够露露脸,所以最近一直进行各种调查。”
“原来如此。那么,查出眉目了吗?”
“完全没有,毕竟连警方都已搁置了,因此我想借重你的智慧。”
“是吗?你的来意我明白,但是,对密室之谜,我也是摸不清头绪,可能帮不上忙。”
“别这样客气!世人都认为能解开谜底的只有你呢!因为你连棒球赌博的内幕,以及诈欺比赛的内幕都彻底地发掘出来。”
“没有这回事!不过,我会竭尽所知协助你。”或许因已知道中山要谈的并非什么麻烦事,大八木的神情转为轻松,背靠沙发,问:“你想问什么事?”
“在这次事件中,已经知道很多事,包括凶手是向井,以及依指纹和尸体的状况,可确定凶手是进入房内行凶。所以,密室之谜的主要问题是:凶手如何脱身?”
“没错。”大八木漫应着。
“这是我的看法,向井那时是第一次去矢岛的房间,那么,他要独自遂行密室杀人应该很困难,也就是……”
“有共犯?”
“你确实厉害!有另外一位熟知房间状况、又有协助杀害矢岛的动机之人物。亦即,该人物因矢岛死亡而获利,或者该人物痛恨矢岛!”
“你是说国吉?不可能。”大八木嘲讽似地笑了。“行凶时刻前后,我和桑原一直监视着他。向井在矢岛的房内时,他正前往公寓途中,当时由桑原跟踪。而且,抵达公寓后,桑原和我监视着他。不过,如果只是提供情报的共犯,那倒是有可能。”
“可是,那样完璧的密室布置工作,只靠了解状况能独力完成吗?我觉得很怀疑。所以,我认为即使未参加行凶,国吉应该也帮忙密室的布置。”
“原来如此。”大八木沉吟着。“但是,不可能!向井离开公寓至救护队员赶抵矢岛的房间之前,国吉一步也未进入公寓,这是我亲眼目睹,绝对不会错。”
“问题就在这里,我想知道的是:这中间是否有某种盲点存在?”
“盲点?”
接下来,两人谈了将近两小时。或许是最初的奉承有效,大八木始终高兴地回答中山的问题,结果,中山问出了大致如自己所预料的同样答案。
剩下来只要至大阪的现场确认就行了。边伸手拉上大八木的房门,中山的一颗心早已飞往大阪!
这天晚上十点前,中山在矢岛的公寓前,是和命案当天约摸同样时刻。在四周的街灯和公寓本身的灯光下,照出公寓入口。
中山进入大八木和桑原躲藏的公园,和两人同样坐在篱笆背后,窥看公寓入口。也许是有了距离吧!比站在马路看时昏暗许多。
大八木他们是在这里目击向井走出、国吉藏身入口旁的篱墙内以及柴田进出的举动。中山望着国吉藏身的入口旁篱墙,确实,从公园的这里能同时观察公寓入口和躲在植栽后的国吉,而且,大八木也确实未移开过视线。
中山走至玄关旁的植栽,观察周遭的情形,果然如他所猜测,这儿绝非监视进出公寓之人的最佳位置,但是,国吉为何选择这里呢?其理由应该就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中山又绕了公寓四周一圈,还是如他所预料!
回到正面玄关时,正好见到大阪府警的萩野——中山事先用电话联络,表示想看矢岛的房间。详细说明自己到目前所调查的收获后,萩野同意一起去矢岛的公寓。
在萩野带领下,中山第一次踏进矢岛的房间。由于报道上不知已看过多少次,他早就熟记房间的格局。这时,他先确认矢岛倒卧处、血痕位置,以及房门的开关状况。
“不错,只能打开约五公分宽。”中山站在门外,请萩野自内侧扣上链锁,开门。
“是的,所以根本无法从这里伸手入内采取行动。当然,不仅链锁,连钥匙皆锁上,和链锁的长度无关。”萩野自门缝往外看,说。
“嗯。”中山漫应,凝视门内的萩野之动作。
约摸三十分钟后,两人离开公寓。
“怎样?有线索吗?”
“大概吧!”
“真的能解开密室之谜?”
中山默默颔首。
“究竟是……而且,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凶手另有其人,到底是……”
“我明天要到体育用品店查证一件事,然后……国吉会潜水射鱼,应该有同伴才对,能查出他们的联络地址吗?”
“体育用品店?”萩野愕然。“你该不会说凶手是利用投球训练器投球杀人吧?”
中山无视于萩野之言。“对了,警方一定对国吉的事深入调查过,是否查出他在去年至今年初之间,金钱方面有过困难?”
“去年底他惹出一点麻烦,所以借了两百万圆的高利贷。”
“钱还情了吗?”
“今年初完全还情。”
“钱的来源呢?”
“他说是向祖母借的。”
“是吗……”
萩野提及国吉的祖母,中山也把话题转移至国吉的祖母意外死亡之事。“对了,甲子园大赛间,国吉的祖母意外死亡,真的是死于意外吗?”
“好像没有特别可疑之点。”似乎为中山忽然将话题转到国吉的祖母死亡之事而惊讶吧!萩野疑惑般地眯着眼。
“对此,国吉怎么说?”
“没有特别谈及。那件意外又如何了?”
“不,没有关联。对了,如果可能,明天能让我和国吉谈谈吗?相信应该能够掌握真相。”
“我想应该可以……”
“一切都等明天,明天,我一定要揭开真相。”
中山伸手入夹克口袋,似在确定木下交给他的球之存在般,用力握紧。
第十章
一
在大阪和萩野见面的翌日,中山获准和国吉面会,而在和中山面会之后,国吉的态度急转直变,开始坦白供述这次棒球赌博事件之过程始末。依国吉的自供,很多事实被揭明,但是,最令世人惊骇的却是有关矢岛命案的行凶自白。
世人皆相信矢岛命案的凶手是向井,但是,真凶其实是国吉!
而因此一新事实的公开,这次一连串事件的全貌完全具有不同的意义了。
在国吉的自供震惊全日本的翌日,东都体育新闻首次登刊出中山签名的报道。
这篇报道的标题是“白色的残像——向井健一的真实人生”,是中山的力作,充分表露出他对向井、对高校棒球的热烈期盼和关注。
——白色的残像(向井健一的真实人生)——
高校棒球名校信光学园和习志野西的不正当行为手法,以及与棒球赌博有关的事件之冲击,不仅对高校棒球界,甚至对各项体育运动都引起轩然大波,在此冲击尚记忆犹新之际,昨日又再次揭明惊人的新事实。
记者从最初就对此事件深深关切,当然,一方面也是基于和向井曾在甲子园对决的因缘有关。基于这样的观点,记者希望以自己的方式来报道“向井健一的真实人生”!
事实之所以能够得见天日,契机在于两颗球。一颗是昭和五十九年夏天,因为投球姿势失控而前往群马的金谷进行改造训练,当时念S大三年级的向井和真田在离开金谷时,留给当地的金谷高校棒球队之签名纪念球,这颗球上含有企图改变目前高校棒球的畸形现况的两人之强烈意志!两人从信光学园进入S大,走的是棒球生涯的康庄大道,在此之前对“学生棒球应该如何存在”之类的问题应该毫无疑问,只是盲目地投身棒球运动中。
但是,在和金谷高校这所极普通的学校之极平凡的学生们接触,目睹他们也拼命想打好棒球的情景,两人这才开始对自己走过的棒球道路产生疑问。而关键就在于两人目睹金谷高校在夏季县际预赛中,被和信光学园同等级的棒球名校视为练习对象,球员们感受到的无助和沮丧。
对向井而言,这是第二次的挫折。第一次,毋庸置疑地是大学二年级的夏天,他的脸被球击中而无法投球时。目标是进入职业队、顺利走上棒球坦途的他,这时面对重大的考验;之后,又在金谷遭遇否定自己长久以来的棒球观之事件。
不,在金谷发生之事或许不能称之为挫折也未可知。在丧失投球自信、又怕自己从此会失去棒球的不安中挣扎的他,再度找到自己在棒球界应做之事,而这才是造成此次事件的远因!
他认为应该让半职业化、作秀化的高校棒球恢复本来的纯朴面目。这样的想法并没错,但是,他的方法错误……
他首先想实现的是举发信光学园的不正当行为,可是,当时的信光并未采用不正当手法,因为球队实力坚强,即使没这样做仍能节节获胜。而且,柴田监督是校棒球界名气响当当的人物!
面对这样的信光学园和柴田监督,以他在大学中遭遇挫折、甚至被认为神经衰弱的立场,就算径行举发,也很可能轻易被压下。所以,他想到一件可怕之事——一只斗败之犬所说的话或许无法被人相信,可是,如果自己能成为全日本第一的球队教练,再亲自举发自己及信光学园的不正当手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他的梦想!
这样的做法很容易被认为疯狂,而且,若是一般人,也将永远只是梦想,无法予以实现。但是,很不幸的,向井本着对棒球不屈不挠的狂热,也有着能将自己的梦想达成之实力!
真田反对此种做法。他的观点和向井正好强烈对比,认为应该组成高校棒球的理想球队,借此向棒球界展示出一条新的发展路线,他也借今年的取手学园球队实现了梦想。不过,两人在金谷商量此事时,真田的想法对向井而言,只是梦呓一般。
记者试着走访金谷。翠绿的山峦和蓝宝石绿的湖,那是个大自然景观美丽的静谧山城。两人在那里激辩通宵,互相诉说彼此的棒球观与人生观,但是,最后意见仍无法一致,只好各自以自己的方法朝同一目标——高校棒球的改革——前进。
留下金谷高校的签名球就代表两人在当时的决心!
之后,两人各自率领球队在甲子园出赛的经纬已是众所周知。
向井找上和信光学园同样性质的棒球名校习志野西,成为球队监督,然后以自己在信光所接受过的同样电击训练来提升球员实力,在比赛时又利用测速枪和个人电脑传达暗号的不正当手法,一步步爬上通往甲子园的阶梯。
另一方面,真田则进以升学著名的取手学园,借着正常的社团活动,逐渐提升棒球队的实力;而且在获得旷世难求的宫本投手后,今年终于能在甲子园出赛。
问题是:向井何时、如何和国吉及青风会接触。
对此,记者因某种原委,有机会直接听到国吉的供述。国吉和向井是信光同期的同学,又是同乡,而且两人都曾经在棒球路上遭受挫折,回到故乡后,两人有机会见面交谈,向井把自己的梦想告诉国吉,但是,对信光并无好印象的国吉很难想像会和向井有同样想法!
国吉于去年底开始和青风会接触,正好是习志野西在秋季的关东地区大赛夺冠,确定能参加春季的选拔赛之后。当时国吉被卷入某项麻烦中,金钱方面相当困扰,所以想到把习志野西因为使用“魔术”而拿到冠军的情报出售予主持棒球赌博的暴力组织。当时他认识之人就是担任决定赌赔点数的人物——正急遽扩张实力的矢岛。
国吉最初认为只要出售情报,以后不会再和矢岛有所关联。但是,矢岛是如蛇蝎般狠毒之人,他向国吉要求的并不仅是要习志野西获胜,而且要以多少分的差点获胜。不得已,国吉只好把事情告诉向井。
面对选拔赛当前,向井的心情一定很混乱吧!他虽然考虑借不正当手法拿到甲子园冠军,却不想和暴力组织扯上关系安排诈欺比赛。所以,他并未屈服于国吉和矢岛的要挟之下,在选拔赛中没有使用“魔术”,也因此,才会出乎意料的在第一场就溃败。
习志野西的溃败,受打击最大的人是国吉,结果,他变成是向矢岛和青风会耍诈之久,青风会和矢岛当然会对他施加压力,于是,国吉不得不把信光学园在八年前发生的伪装自杀事件及在甲子园采用不正当手法之事实告诉了矢岛。
对于此一情报,矢岛当然打算予以充分利用了,他透过国吉向向井及柴田监督威胁。
以柴田的立场,为了自己,也为了信光教派、在职棒界,和业余队活跃的信光棒球队毕业之人们,不能让秘密被公开。结果,两人只好屈服于矢岛的威胁下。
谨慎多疑的矢岛即使在信光和习志野西借着“魔术”在夏季地区预赛节节获胜后仍不放心,在信光在甲子园的第一场比赛前,还设法偷出第四棒打击者吉泽的装有接收器的护盔,以此对信光施加无形的压力。
国吉这人也绝非本性邪恶之人,只是因长期和青风会的矢岛接触下,近墨者黑,才会逐渐改变性情。
矢岛借威胁利诱巧妙地控制自己的情报来源,他很快就知道国吉的弱点在于怕祖母为自己担心,因此在拖国吉下水之后,就威胁国吉说若不言听计从,要把实情告诉其祖母。而,国吉最怕的就是这点。当然,另一方面也忘不了随时能向矢岛伸手拿钱的滋味。
企图利用青风会的国吉反而被矢岛牢牢控制住!
导致他们的关系引起重大变化的是,向井在甲子园的第一场比赛未采用“魔术”。向井虽依自己的意志借着“魔术”踏入甲子园,但是,对他而言,甲子园等于是棒球的圣地,他实在无法让球员采用不正当的手法赢球。
他在选拔赛第一场比赛以及甲子园大赛的第一场比赛皆未使用“魔术”,结果让国吉陷入窘境。对此,国吉必定会遭到青风会和矢岛的强烈压力。矢岛要求国吉赔偿五百万圆,而国吉能感受得出矢岛是真的要自己赔偿,否则一定会对自己不利,只好匆忙赶往东京,打算向祖母借用其所积蓄的三百多万圆。
祖母隐约知道国吉不务正业,不答应把钱借他,两人起了争执,结果国吉在失手之下推了祖母一把。当时,他未注意到祖母的头撞到柱角,只是慌张抢了钱就冲出家门。
由于已是深夜,他投宿于附近旅馆。第二天,从报纸上得知祖母死亡的消息。
祖母打电话至一一九,谎称自己不小心摔倒,以致头撞到柱子。当然,目的是为了庇护国吉。
此时的国吉茫然了。念及祖母替自己设想得那样周到,而自己竟为了填补在棒球赌博中的债务,抢走祖母准备留给自己当创业本钱的积蓄,甚至更因此夺走唯一深爱自己之人的性命。
国吉哭了,边哭边诅咒着矢岛和向井。他的满腔怒火只有发泄到这两人身上。
于是……国吉内心产生对矢岛的杀意!
他打算杀掉矢岛,取代对方在青风会的地位后,尽可能地大捞一笔,再远走高飞至菲律宾。
回到大阪后,他静待实行计划的机会,而且,从同样对矢岛抱持反感的深泽口中得知,矢岛在不信任国吉之下,认为应该直接控制柴田和向井,正准备找两人至住处。
像矢岛这样有实力的人物,对青风会而言等于是摇钱树,为了让其他暴力组织很难找到矢岛的居处,特别替他准备了多处住所,而且每一居处都是短期间就更换,即便当时矢岛最常使用的难波之公寓,也是打算和两位监督见面后,第二天就要迁走。
矢岛大概是认为在自己住处见面比在饭店或巷弄里安全,而且也觉得这样等于向渐渐不信任自己的青风会展现实力。
国吉没有让这个机会溜掉,而且彻底成功地完成了密室杀人。
取代矢岛的地位后,国吉开始依自己的意志威胁柴田和向井,或许,为了巩固他在青风会的地位,对两人的威胁更变本加厉也未可知。
对于国吉的指示,柴田不必说,连向井也只有服从。对向井来说,真相被揭穿并不可怕,反而是他所希望之事,但是,国吉对向井说出祖母死亡的真相,这对向井造成相当大的打击,导致让向井认为是自己采取的行动才招致国吉的祖母死亡。
于是,第二场比赛以后,向井只好接受国吉的指示采用“魔术”。
向井此时胸中的痛苦可以体会得出。他本来的意志是借“魔术”成为全国第一,再主动举发自己的不正当手法。可是,另一方面却因强迫球员采取不正当手法而遭受良心苛责,再加上认为自己使国吉的祖母死亡之自责,可知内心一定深受折磨。
不过,随着大赛赛程的进行,向井在痛苦之中做出决定,那就是在准决赛不采用“魔术”。亦即,不依国吉的指示行动!
以他的立场,实在无法忍受让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球员们在甲子园持续采用不正当手法。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准决赛的第一场比赛中,宫本的全力投球。由于某种原因,宫本在准决赛前夕知道了信光和习志野西的诈欺比赛事实,他怀着悲伤、愤怒和祈求面对准决赛,而他投注全部热情的投球也代表了对向井和柴田监督的沉默抗议。目睹这一幕,可能更坚定了向井要违抗青风会指示之决心!
然后……准决赛当夜的悲剧,应该没必要再做说明。
在此,第二颗球登场了,那是昭和五十六年向井在甲子园夺冠时的胜利球。准决赛之夜用来救摄影师桑原的这颗球,在大会期间,向井一直携带在身上,理由之一可能那是他即将崩溃的心灵之唯一支柱吧!
剩下的问题是,向井为何伪称自己是杀死矢岛的凶手。关于这点,记者的看法是这样的:在矢岛命案里,三位涉嫌者是向井、柴田和国吉,向井当然99lib?知道自己不是凶手,那么,凶手不是柴田就是国吉了,而不管凶手是两人中的哪个,向井都必须庇护。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凶手是柴田,那么将在高校棒球界名气如日中天的他逼入如此窘境的人是向井自己,向井虽恨柴田,但向井的目的只在匡正高校棒球走向,并非要让柴田下台。当然,指出信光学园的不正当手法和柴田下台有关联,可是那是柴田自作自受,也是无奈,至少,向井从不打算迫使柴田成为杀人凶手。
如果凶手是国吉呢?诱导国吉走上这条路的也是向井,如果向井不和国吉见面,也许国吉现在仍在故乡过着平静生活。向井自认为一切责任皆在自己,他想扛下所有的罪!
已经过去的事没必要再多说了。要责怪向井的观念和行动很简单,但是,现在多说也毫无意义,以记者的看法,向井的“意志”需要受重视。他的意志是什么呢?如前所述,让高校棒球恢复本来的学生棒球应有之形态。
对此,包括国会等有关单位都已出面,加速推动改革的步伐。也可以说,在此意义之下,向井是已经达到他的目的,只不过付出太高的代价……
记者认为,我们必须继续推动他引发的改革浪涛,肩负起让改革扎根的责任!记者曾身为棒球界一员,目前又置身传播界,同时也是社会的一份子,希望能在培育向井所播的种子上尽些许力量,而且也盼望能有更多的人抱持相同的想法。
最后,要另外提到,在记者内心深处,向井的印象恍如一道白色光芒。
昭和五十六年的决赛中,面对身为最后一位打击者的记者,向井投出的最后一球是快速直球,当时球飞行的白色轨迹,至今在记者心中仍是印象鲜明。
向井在这次事件中的行动,让记者很不可思议地又感受到那种白色光芒的印象,他是凭其激烈的热情与行动,再次于记者心中留下鲜明的白色残像后,终而消失……
二
“你所写的报道引起很大回响啊!”在六本木的“蓝点”咖啡酒吧坐下,已经先到等候着的御手洗立刻说。他似比约定时间提早前来,脸色已有些许泛红。
“不,没有这回事。”中山边调着掺水威士忌,边回答。
御手洗豪放地大笑,说:“不必太谦虚!而且,听说上级准备颁给你社长奖呢!”
“好像是有这种谣传。”中山显得不带劲地回答。
“好像?你是怎么回事?似乎事不关己。社长奖可是一辈子不见得能拿到一次的哩!就和打高尔夫球的一杆进洞差不多。我今天可要让你好好破费一番才行。”
“这都是靠你的帮忙。”
“喂,你究竟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有心事吗?哈、哈、哈,是有人嫉妒你的业绩吧?别在意,在这种时代,那样的人总免不了会存在。”御手洗自以为是地说。
“不是的,能拿到社长奖我当然很高兴,只是觉得事件余韵令人难过。”
御手洗端至嘴边的酒杯中途停顿,神情忽然转为凝重。“不错,和你在甲子园对抗的战友死了一位。”
“真田最近也要去南美洲了。”
“是吗?”御手洗深深叹息。
“抱歉,这是你出差的最后一夜,不能这样情绪低落,好好喝两杯吧!”
“对,这样才像你。我明天在新干线车上可以大睡,今天就彻底地喝个尽兴。”
“要比酒量吗?”
“求之不得。”
很难得,两人相视大笑。
“对了,你电话中说有事找我,是什么?”
“还有什么?就是你如何让国吉主动自白。从你的报道中,我已了解事件梗概及背景。但令我感到兴趣的却是你如何令国吉自供,而获得解决事件的关键。听说国吉一直都保持沉默,可是和你会面后,却马上自供,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这个嘛……”中山沉默了。
中山和国吉会面后,翌日,国吉自供矢岛命案的凶行,只是对于行凶的具体要点,警方大概很慎重查证吧?尚未公布,结果,中山成为各媒体追问的焦点,心理承受无比的压力。
“我是布圈套让国吉自行上钩。”中山自嘲似地说。
“圈套?”御手洗很觉意外似地蹙眉。
“在矢岛的命案上,当我确信向井无辜时,就判断凶手是国吉了。”中山啜了一口掺水威士忌,开始说了。“我虽解明国吉如何杀害矢岛的手法,但是并无具体的证据,只好布圈套诱他自供了。”
“解明?但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无法解开密室之谜,不是吗?你又如何查出真相?”
“线索有好几条,首先,矢岛遇害之夜,国吉的行动极端不自然。”
“他一直躲在公寓前玄关旁的篱墙内?”
“不错。对此,国吉本来供称是因矢岛背弃自己,打算直接和柴田及向井接触,所以他在不安之下,才藏身该处观察公寓的情况,而我们也都相信他的解释。但在仔细分析后,我发现很可疑,他知道柴田和向井被叫至矢岛公寓时,会赶来公寓,这种心理可以了解,不过,以国吉的个性,若见到两人进入公寓,应该会跟至矢岛的房间才对,静静不动地躲在篱墙内,怎么想都不太自然,因此,我推测他这样做可能是有其他某种目的。”
“其他目的?”
“就是所谓的安排不在现场证明。”中山摇摇酒杯,凝视着杯内的冰块。“他知道自己被大八木两人监视,就趁机予以利用。”
“知道?那岂非很奇怪?他不是在你和大八木第一次碰面那晚才知道被大八木他们跟踪、监视吗?”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可是,那天晚上我听到国吉对桑原说‘你的作用已经消失’。当时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就完全明白了。国吉是明知大八木和桑原在跟踪监视,却故作未发现,利用他们来布置不在现场证明。仔细想想,国吉平日的行动小心翼翼,竟会长期间未发现被桑原那样的外行人物跟踪,未免可疑!”
“确实如此。”
“第二,为何会是密室呢?要成为密室,应该存在有非成为密室不行的某种必然性,但是,向井和柴田监督没有,而国吉却有。”
“譬如呢?”
“国吉无法进入矢岛的房间,所以国吉只有从房间外杀害矢岛;还有,目的是布置成柴田行凶的状态。”
“为何密室就和柴田行凶有关?是因为他是有名的推理小说迷?”
“完全正确。只因为是推理小说迷就被视为涉嫌者,那当然不可能,不过若另有其他几项疑点,基于这些事实,就有可能被警方引为心证而产生怀疑。结果也证实了警方的确如此。”
“原来是这样。”
“国吉利用大八木他们证明自己不在现场,也借他们的目击,让警方把怀疑的箭头转向柴田和向井身上。只是,他对曾是同学又同乡的向井可能还于心不忍吧!所以见到柴田离开矢岛的公寓之后打电话,他也马上打电话给公寓的管理员。
“柴田是如他自己所证言的,来到矢岛房前后,按门铃无人应答,就从外面打电话进来,但是因国吉在同一时间打电话给管理员,让目击者的大八木他们产生是柴田打电话给管理员的印象。”
“到这里为止我已明白,但是,不在现场证明和密室这双重之谜如何解开?”
“只要心中认定国吉是凶手,接下来只需依理论推测就行了。虽说是双重之谜,但也只是组合几项事实而构成,只要有条理地一一解开即可。”
“说得倒简单,可是警方却不觉得简单,一直未能理出头绪。”
“那只是由于出发点不同。首先,关于不在现场证明方面,能想到的是‘会不会推定行凶时刻有错’。亦即,依大八木的证言,国吉在十点至十一点之间一直未离开篱墙和植栽内一步,这样的话,国吉若要杀害矢岛,必须在这段时间外采取行动,但是,这种可能性被否定了。
“若是在死亡相当时间后尸体才被发现,推定死亡时刻可能会有误差,但是这次事件是在被害者死亡不久就进行鉴定,所以十点至十一点之间的判断应该视为正确。这样一来,只能认为行凶现场并非陈尸现场了。”
“行凶现场并非陈尸现场?”
“是的。亦即,矢岛不是在自己房里被杀害,而是在别处——凶手最适合行动的地点。以国吉而论,当然是他藏身之处了。之后才被移尸房内……
“不过,这种推测也不行!矢岛不会呆呆地自己出来被杀,而且若篱墙内有这样的骚动,在公园监视的大八木他们一定会发觉。如此的话,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国吉在十点半左右于矢岛的房间将他杀害。”
“等一下!有可能利用共犯吧!”御手洗打岔,说。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日本和洛杉矶不同,无法用钱轻易请到职业杀手。如果国吉委托某人行凶,也一定是他最亲近之人,而这样的人物必定在我们监视、追查的范围内,那么,能够想到的人只有深泽了。
“只是,从两人在事件后的关系看来,这种情况又不可能。如果深泽受国吉之托杀人,他的地位应在国吉之上,亦即国吉将处处受其掣肘,但是实际上两人在事件后主从关系更加明显。何况,深泽也无胆识能那样干净利落地完成杀人工作。”
“是可以这么说。”御手洗颔首。“但是,这样一来就如你所说的,只剩下国吉在十点半左右于矢岛房内遂行密室杀人的最不可能之疑点了。”
“即使表面上看起来不可能,若依理论进行分析,这将会是正确的结论,那么,一定能够有合理的说明。”
“我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后脑勺。”御手洗说。
“我根据某种假设,前往现场确定过。”
“现场?是矢岛的公寓?”
“是的。也配合行凶推定时间的晚上十点左右,前往大八木他们藏身的小公园看过。”
“查出什么眉目吗?”
“证实自己的假设正确。”中山缓缓举杯至嘴边。“从公园植栽后望向公寓入口,最先感觉到的是,该处是监视出入公寓之人和藏身入口旁植栽后的国吉之最佳位置。”
“大八木也向警方如此证言。”
“是的。我听大八木说‘国吉正好藏身于我们求之不得的位置’,才至现场确定这句话的真正意义。我走出公园,至国吉藏身的公寓入口旁的植栽和篱墙后去看过,果然不出所料,那里是监视进出公寓人物最差劲的地点。没错,从那里是能确实见到进出公寓之人,但也会被对方看得一情二楚,所以每当有人进出,一定要躲起来,亦即,根本不适合‘监视’。如果真有监视的意图,而国吉又熟知那一带的地理环境,当然会选择大八木他们藏身的公园,但他未这样做,却选择不适合监视的地点,可知是另有目的了。”
“另有目的?”
“也就是说,为了让大八木他们见到自己。国吉知道桑原在跟踪自己,心想若自己藏身公寓旁的篱墙里,桑原必定会躲在马路对面的公园,而从该位置,既能监视出入,公寓的向井和柴田,也能监视藏身篱墙内的自己。”
“原来如此。经你这一说,确实作伪的感觉很浓厚,但是,让大八木他们见到自己,又如何能至矢岛的房间杀人?”
“他从篱墙内侧绕至公寓后门,利用太平梯至矢岛的房间,杀害对方之后又再回原处,以理论而言,虽有些不合理,却是唯一的结果。我去矢岛的公寓时,请大阪府警局的萩野副探长陪同,自己前往大八木所在的公园,让萩野藏身公寓旁的篱墙内。依大八木的说明,国吉是蹲着,只露出戴着墨镜的脸在篱墙和植栽上端!”
“你实验后有何发现?”
“篱墙在公寓玄关灯光和房间泻出的灯光照射下,可以看得相当清楚,但是,藏身篱墙内的人之脸孔在阴影下只能模糊见到。对了,你知道国吉身材的特征吗?”
突然被问,瞬间,御手洗浮现讶异的神情,说:“这……应该是身材高大和蓄留长发吧!”
“完全正确。我找萩野帮忙,想确定的是,如果深泽戴上墨镜和长假发,蹲下来只露出侧脸于篱墙上,会不会被误认为是国吉。”
御手洗仿佛见到不可思议之物般,凝视中山。
“结果是大丰收。依大八木的证言,国吉每在有人进出公寓时,会完全躲入篱丛内,由于时间只有几秒钟,在此之前并不被视为问题,但是,几秒钟的时间虽无法杀人,却能找人替换。”
御手洗只是默默听着中山说明。
“这是很简单的手法,只不过因为误以为国吉未发觉桑原在跟踪自己的盲点,以致所有人皆被国吉的手法所骗,而且,平常总是穿白色T恤的他,当天会换穿绿色T恤,大概也是借以当保护色吧!
“这样一来,不在现场证明的问题解决了,只剩下密室问题。这点,可以从国吉的立场来分析!
“除了必要之人,矢岛绝对不会让人进自己房间,那么,应认为国吉进不了房间,而外又如何能杀死矢岛呢?万一没有成功,必会招来青风会的报复,所以绝对不容许失败。”
“那是当然的了。”
“在房间外能攻击的地点有两处,一是公寓正面窗户,另一是入口房间。其中,正面窗户可以舍弃不管,因为大八木他们一直监视着,如此一来,只有房门了。国吉或许能让矢岛开门,借口说有东西交给他或有事告诉他,但是,小心谨慎的矢岛可能不会打开链锁吧!有什么确实的方法能在这种情况下杀人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喂,我可不像你是推理小说迷,何况也未想过要杀人,一下子根本想不出要从何着手,不过,依常识判断,应该是用手枪吧!啊,等一等,从现场的状况判断,矢岛是在房内走道中央被杀,并非在门后。”
“确实是这样,但是,理由有两个。首先是矢岛脸上被殴打的痕迹;其二是只有走道中央有血痕。若再加上矢岛并无抵抗过的迹象,可以判断是矢岛在脸部被殴打、丧失抵抗力时被刺杀。”
“亦即,凶手在房里。”
“但是,我们现在确信凶手是国吉,也知道向井和柴田去见矢岛当天,矢岛不应该会让国吉进入房内。还有一点,凶手在房内杀害矢岛后,不可能自密室状态的房间脱身,对此,警方已经证明了。所以,我应该证明的是,自门外如何杀害矢岛,再将门自内侧上锁,又把矢岛的尸体移至走道中央,却只在走道中央留下血痕。对了,还有一点,如何在矢岛脸上留下被殴的痕迹。”
“我觉得问题更复杂了。”
“没有这回事。”中山苦笑。“话说回头,自链锁缝隙间下手杀人,最有效的是利用手枪。”
御手洗无力地颔首。
“若考虑到是在公寓房间内的走道,再装上灭音器就行了。但是,就算和暴力组织攀上关系,国吉仍非正式的组员,要拿到灭音枪应该很难,而事实上他也未使用手枪,那,剩下能想到的是……”
“用刀吧?”
“依常识判断是这样,只不过,若考虑到矢岛不会打开链锁,则准确度的顾虑就很重要了。要以刀确实刺杀对方,并不像电视画面上常见到的那般容易,而且又隔着链锁,再加上对方很小心,随时可能关上房门,搞不好手会被门夹住反遭攻击。”
“话虽这样,矢岛仍是被刀所杀。”
“这点是最难解的。我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也半开玩笑地想到若能刀枪并用就简单,这时,才浮现灵感。”
“是什么?”
“让刀像子弹般飞射出!我想起国吉经常潜水射鱼。”
“潜水射鱼?这又有何关联?”
“潜水射鱼使用的鱼枪目前皆是以压缩空气射出鱼箭,不过在以前却是借强韧橡皮的弹力发射鱼箭,而国吉在这次的凶行中很可能即是予以利用。鱼枪本身很长,使用不太方便,实际行凶所用的,或许是更小型、易携带的手制品。如此一来,几个谜点都能解明了。”
“譬如……”
“譬如矢岛未抵抗。趁开门的瞬间用鱼枪攻击,根本来不及闪避或抵抗,也能解释为何不用普通刀子行凶、却利用手术刀的理由,毕竟,太大太重、有刀锷设计的刀子,皆不能用于鱼枪上。”
“原来如此……是利用鱼枪。”
“依警方的调查,国吉并未持有鱼枪,那么,他向同好借用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因此,我拜访过经常和国吉一起潜水射鱼之人。”
“结果呢?”
“国吉在事件前曾向持有橡皮弹力式鱼枪的朋友借过鱼枪,可以猜测他是用来仿制。”
“真是令人不敢置信。利用鱼枪确实令对方无从抵抗,但是,其他疑点呢?我还是认为无法说明如何用在门外行凶。”
“根据鱼枪这条线分析,也能解决谜底。”
御手洗哑然凝视着中山。
“橡皮弹力式鱼枪通常是两连发式。”
“两连发式?”
“实际用来行凶的虽是自制的迷你型,却很可能和真正鱼枪同样为两连发式,亦即,使用两支手术刀……”
御手洗此刻已忘了喝酒,静静聆听着。
“矢岛开门的瞬间,若两支手术刀一起射入体内,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何种事态呢?由于被射中的部位并非心脏而是腹部,矢岛并未当场死亡,他会把门关上后上锁,让国吉无法入内,然后走向电话,打算以电话求救。”
“应该是这样。不过,他身上只刺入一支手术刀。”
“这就是国吉的诡计巧妙的地方,他估计好时机,在矢岛抓起话筒的瞬间,拔出一支手术刀。”
“拔出?国吉人在已锁上的门外呀!”
“门虽锁上,但是那栋公寓,门和地板之间有些许缝隙,是留着让报童能将报纸塞入,因此宽度约半公分。我判断射入矢岛身上的两支手术刀之一上面绑着很韧的细蚕丝,国吉自门外拉动蚕丝拔出手术刀后,从门下的缝隙收回。通常被刃物刺中时,若不拔出,几乎不会流血,所以门后没有血迹也是很正常,而等矢岛抓起话筒时才拔出,就会引起大量出血,再加上身体还插着另一支手术刀,于是就形成被连刺两刀的状况了。”
“原来是这样……但是,慢着,收回手术刀时,地板上不是会留下拖过的血痕吗?而且,手术刀的厚度应该超过半公分。”
“只要靠点智慧就能解决了。譬如,在要收回的手术刀柄部分系上折叠的塑胶袋,一旦用力拉蚕丝,手术刀自然落入袋内。至于厚度问题,则只要将回收的手术刀事先磨薄就行了,这不单只是想像,由伤口的状况也可获得某种程度的证实。”
“伤口的状况?”
“被收回的手术刀造成的伤口远比留在身上的手术刀造成的伤口深,这表示被收回的手术刀刀柄部分较薄,所以虽然以同样速度刺入身体,却能刺得更深。现在只剩下矢岛脸孔被殴打的痕迹了。”
“还有被割断的电话线。”
“啊,对了,这两点也是被误以为凶手在房内的重要原因,不过,也都能够解决。”
“解决?”
“在拟定一项假设后,就能同时说明了。要知道,前述的推理如果正确,则国吉一步也未踏入矢岛房内,当然不可能殴打矢99lib?岛又剪断电话线了,那么,做这两件事的必然是另外的人。”
“另外的人?”
“嗯,从状况来分析,是矢岛遇害前进入房内之人。因为矢岛未发觉电话线被剪断,同时被殴打也是在死亡之前。”
“这么说是向井了?”
中山慢慢点头。“向井和矢岛谈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一定是令向井很不愉快的内容,所以依向井的个性,谈话途中动手殴打矢岛并非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电话线可能是受国吉之托剪断的。”
“对了,是有向井的指纹留着。但是,向井为何必须这么做?”
“这是我的想像,真相必须等国吉自供才知。不过,可能国吉拜托向井‘我有话和矢岛谈却见不到他,如果你帮忙剪断电话线,矢岛就不得不出门,届时我便可以直接见他’。”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矢岛即使能走回电话旁,也无法和外界联络,完璧的密室杀人就告确立。你的推理可真有一套!”御手洗摇摇头,但是,似忽然想起地问:“你说布下圈套让国吉上钩,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中山正想开口时,钢琴声响起,是比利·乔艾尔的“忠实”。中山闭上眼聆听着。
“上述的推断是已有某种程度的证实,却毫无具体的证据,若要证明向井的无辜,需要国吉自供……只是,我觉得国吉应该还有良心,至少在高校时代,他是很正直的人物,就算接近暴力组织近墨者黑,我也不愿意认为他连本性都已溃烂,所以期待在告诉他真相已揭明之后,他会坦白自供。”
“但是,没用?”见到中山沉痛的表情,御手洗双手抚着酒杯,问。
中山默默颔首。“那也难怪!若杀死向井和矢岛两人,他必须觉悟会被判处相当的重刑,当然不可能轻易认罪了。只是,他无法掩饰动摇之色,因而我判断自己所料无误,他内心正在痛苦挣扎,所以就布下圈套。”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圈套、圈套,到底是什么?”
“我骗了他。”
“骗他?”
“向井并不知柴田和国吉谁才是真凶,不,他可能认为是柴田。从电话线之事,向井知道国吉进不去矢岛的房间,但他相信凶手是在房内行凶,那么,在自己之后进入房里的柴田是凶手的可能性就很强了。但是,我对国吉这么说:‘向井知道你是凶手,为了替你顶罪而死。’亦即,我告诉他,向井从他拜托剪断电话线,以及知道他恨矢岛之事,猜到了他是凶手,却认为是自己将他逼至此种地步,才在临死之前伪称凶手是自己。对于这样替他设想之人,难道忍心让其死后仍留下杀人凶手之污名?结果,国吉突然抱头恸哭,悲痛地叫着向井之名,太可笑了。”
御手洗沉痛地将视线移开因苦痛而扭曲的中山脸孔。
钢琴曲变成“夺标”!中山静静闭上眼,溢满哀愁的前奏渗入他的心。
室内灯光转为昏暗,天花板的灯光缓缓旋转,反射出幻想的红蓝柔光。
——向井、真田……在一闪一灭的柔光中,中山脑海中浮现对两人的种种回忆。
终章
海关大厅回荡着飞机已停靠的广播声。
提着大型旅行袋的人们和身穿笔挺制服的空服员穿梭不停。这里是气氛热闹的成田机场出境厅。
中山已在大厅角落的椅子默默坐了将近三十分钟,他身旁坐着真田。真田脚前放着大行李袋。
两人没有交谈,也未互望对方,只是默默地坐着,但是,两人心中都充满炽热的思潮,彼此能充分了解对方。在寂寞中,中山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充实感凝视着和真田分手的短暂时间。
不久……分手的时间已到。
“我走了。”真田伸手向行李袋,说。
中山默默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向通往出境检查的阶梯,在阶梯口,真田停下脚步,面向中山。
“谢谢你!”真田换以左手提行李袋,伸出右手。“只能对你这么说。”
见到真田眼眶闪动泪光,中山忍不住闭上眼。要不然自己也会跟着掉泪。
“保重!”中山用力紧握真田厚实的手。
这是持续至今一直握着球的手,也是和向井、中山一起走过棒球之路的手。
真田颔首,放手,转身走下阶梯,但是,像忽然想到般地,再度停下。
“怎么了?”
真田未回答,默默伸手拉开行李袋的拉链,说:“这个东西交给你。”
他拿出的是一颗球!
“这是……”中山接过球,一看。“这不是你和向井的胜利球吗?”
那是两人投捕搭档在甲子园夺冠时的胜利球,向井在临死之前托中山交给真田的那颗球。洁白的球上有“甲子园冠军”的字样,以及向井用沾血的手交给中山时留下的指痕。
“我希望把这颗球交给你保管。”
中山想问为什么,但是,真田制止他。
“这颗球上凝缩着向井的意志,也有着他希望高校棒球恢复本来面目的愿望,而如今能替他达成之人只有你。你比我更了解向井,也继承了他的遗志,对此,我真的很感激.,但愿今后你仍能一本初衷,别让他的死成为白白牺牲。”
“我明白。”短暂沉默后,中山说。“在你回国之前,我负责保管这颗球。”
“拜托了。我去南美洲重新面对棒球,而且一定会回来。”
中山缓缓点头。两人的视线互相凝视着。
“我只想问一件事。”中山忽然冒出一句,真田很奇怪似地看着他。
“我们对抗的那场决赛,当时使用了‘魔术’吗?”
这是追查此次事件以来,中山心中一直困扰不已的疑问。
“嘻!”真田低头笑了。“那场比赛前,不知何故,测速枪和个人电脑连接的线路断掉了,监督很焦急,但我毫不担心,因为我认为,就算不用什么‘魔术’,我们也不会输给你。”
中山大笑出声。“反正,一定是冒失的向井用球鞋故意踩断的吧?”
“说到冒失,我也不输给他!”两人的视线再次交会了。
“我走啦!”真田的视线移至中山手上的球,然后,用力甩甩头,转身,下了阶梯。
“再见!”中山低声说。
真田的背影消失后,中山仍怔立不动。不知何故,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青春已经结束,而有一种全身虚脱般的感觉。
好不容易转身,眼前站着叶子。
“好久不见了。”叶子羞赧地笑着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很久了。”叶子一时间似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然后说:“我一直望着你和真田先生。”说着,她正面凝视中山。
中山情不自禁别过脸。不知为何,叶子的眼眸那样令人眩眼。
“为何不叫我们呢?你和真田打过招呼?”
叶子默默摇头。“见你们的样子,我不敢出声,因为,那好像是我进不去的世界。我真羡慕你们!”
中山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他慢慢开始往前走。叶子双手交握在背后,低头跟着。
两人前面是明亮的咖啡店,从落地窗可清楚望见跑道。
“喝杯咖啡好吗?在真田的班机升空之前。”中山说。
叶子仍低着头,说:“只是班机升空之前?”说着,她抬起脸,凝视中山。
中山不再逃避了,他面对叶子的视线轻轻微笑。叶子似要哭出来般脸孔歪斜,但是,却笑了,是很久没见到的笑容。
“我对令兄很抱歉。”闲聊过后,中山说出不知已梗在胸口多久的话。
“别说了。”叶子把本来已端至嘴边的冰咖啡放回桌上,用力地说。“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我。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哥哥热爱棒球,结果全心全意走在棒球之路直至死亡,在这样的意义下,我想他应该满足了。不管世人怎么说,我都尊敬他,即使到现在也一样。而且,因为你的帮忙,哥哥没有白死,我真的很感激。”
叶子似强忍住泪,望向窗外。
忽然,她开朗地指向窗外,说:“你看,那是真田先生搭乘的班机吧?”
果然不错,一架白色灿辉的JAL喷射客机缓缓升空,看看表,正好是真田搭乘的JAL班机预定起飞的时刻。
“一定是!”中山凝视着优雅飞向天际的巨大机身。飞机逐渐加快速度,仰角上升。
又有一位朋友离去了……中山百感交集,注视着逐渐远去的白色机身,手中紧握先是向井、后来是真田交给自己的那颗球。
昭和五十六年夏天,在那燠热的甲子园,由投手板至本垒后方的18.44公尺距离间,投手、捕手和打击者三人各尽全力相对抗……向井表现出强烈斗志、真田冷静地挥手指挥守备,那甲子园的泥土香、那海啸般的观众呼喊声,皆仿佛昨日之事一样情晰浮现。
当时的三个人……向井已不在人世,真田刚刚飞往遥远的异国,而自己……
为何,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责任?中山不明白。
中山高举手上的球向逐渐消逝于天际的飞机挥动。
——我会继承你们的意志,用这支笔尽自己全力!
中山认为,这是自己抛弃棒球、走上记者之路的使命。他凝视着已经变成小白点的飞机。
“别了!”
正当他喃喃说着时,微倾斜的机身反射阳光,一瞬,白色光点耀眼,紧接着似融入蓝天,消失了,只在中山的眼帘留下白色光点的残像。
解说
北方谦三
以前,我曾在被称为文艺杂志的杂志上写所谓纯文学的小说。至于何谓纯文学,现在已无法界定,但当时却认定自己所创作之作品即是纯文学。
在纯文学的领域,我始终无法崭露头角。虽然非常努力创作,印成铅字的作品,却极端之少,换句话说,写的再多也是白写!
也想过要放弃走小说创作这条路,但是,一旦有些许作品变成铅字后,又舍不得漠视自己的才华,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年。照理,持续十年都不能成大器,再怎么愚钝也该领悟自己缺乏才华了,但是,我仍不停止,在经过完全停笔的一整年后,我试着尽全力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可能是体内滞留太多不满的欲求吧!半年内,我完成两部长篇作品。以现在而论,是算不了多少分量,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却已经是令人惊异之量。其中一部,很幸运的付梓出版,另一部,在经过全盘改写后,也出版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真是克服一切障碍的时期,我甚至觉得自己并非特别具有实力和写作才华,完全是因为运气好。
为何写出这件事呢?因为担任过几项新人奖的评审工作、接触新人的作品也有了相当时间后,我心中产生一种想法。
感觉上写得不错的作品很多,但是,只是不错而已,仍有什么不够的地方。我自己也试着去了解究竟那是什么,却无法以言词表达,只觉得那似是新人和作家之间的一道看不见的障壁,要予以突破相当困难!
后来,我重新读自己所谓的处女长篇,首先感觉到的是写得太糟糕了,但是,在那样糟糕之中,却仍能见到别的东西——一种莫名所以、言语无法说明、有如能量般的东西。
而自己也发现如今已完全失去这种能量。那是唯有在那时才会存在之物,不,应该是说在那时才可集中、爆发的能量。该作品能出版成书,一方面是幸运,但是,一方面也是该能量在各阶段发挥正面作用吧!
现在我读过的相当多新人的作品中,总是缺乏这种能量,亦即,不知是忘了从坚硬树皮冒出芽来的能量呢?抑或是无法获得呢?反正,只具有让花蕾绽放的能量。
不过,也曾遇见过能令人感觉到充斥着足以全力突破坚硬树皮的能量之作品,本书就是其中之一。
担任江户川乱步奖评审时,我第一次读本作品,而在本作品要出版文库版时,为了写解说,又重新读过一次,结果,印象毫无改变。我认为这是最佳样本,新人在踏上文坛时,必须要有这种凝聚力!
本书获得乱步奖,虽被视为棒球推理小说而广受阅读,但令我高兴的却是,再次阅读之后,最初认为它是青春小说的印象仍未改变,因为它确实具有青春小说的普遍性。没错,它描写的是棒球,却透过棒球更强烈刻画青春的热情、愚蠢和单纯率真。
文体简洁、传统、有力,结构严谨,杀人事件是不得已才发生,和我的处女作相比,显然高明许多。最重要的是,全书洋溢着莫名的能量!如果说作者曾经是东京大学棒球队球员,当时对棒球的狂热乃是能量的泉源,那我可以承认这是一本棒球推理小说,只不过,这部作品的探讨范畴更宽、更广,不只局限于棒球之上。
内容方面,由于使用推理小说手法的部分极多,最好避免谈及。
但是,在..t>作者踏上文坛前后的这段时期,日本的小说界创作本格推理的作家辈出,作者能否视为其中之一,必须暂待一段时日才可断定,因为本作品有着和本格推理小说一线之隔的某种东西,这大概是由于作者的着眼点并不在诡计,而是在人类的心灵及其存在感。
本书虽采用推理小说手法,但也只是手法而已,作者真正想写的是自己内在的呐喊,正因为如此,方才能够突破坚硬树皮而冒出芽来。
约摸十年前,创作冒险小说的作家辈出,我也被归纳为其中之一,但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自藏书网己所写的到底是冒险小说呢,抑或冷酷无情派小说。反正,写作就是这么一回事。
作者大可不必去顾虑是推理小说或青春小说,只要继续写下去就行,作品完成后,自然会有人替它贴上标签。
提到标签,也许有人因作者目前是日本具代表性商社的职员,且拥有一份正当的社会性质工作而想读他所写的企业小说或海外间谍小说99lib?t>,但是,这只能说是读者的任性吧!以我的立场,自己是作者冒出芽来的瞬间之见证人,只能期望冒出之芽能慢慢茁壮成枝桠,然后让美丽的花朵绽放。
写小说的工作是孤独的,阅读行为也是孤独的,而透过铅字和书,两种孤独遂相衔接、结合。
不管是任何时代,所谓的小说总是这样,让不知人在何处的无数读者的不同孤独,透过作品和作者的孤独相结合,打动无数孤独的心。
本书作者在以后持续的创作行为中,可能将无数次地确认到:能够拥有那样一本书是何等有意义!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