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努尔哈赤6·气吞万里》 第一章 新领域 一幅刚绘成、墨色新而亮、羊皮纸犹且散香的地图被摊了开来,因为面积超大,便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得完整可观。 努尔哈赤背翦着双手,低着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仔细注视着;后金国的版图扩大得已是起兵之初的几十倍大,原来的据地建州左卫在新绘的地图上已经仅是个小小的方寸之地,必须仔细注意才看得到;而扩展、延伸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在刀枪箭雨中血汗交织的搏命换来的;而今,整个偌大的辽东地方已经十之八九都插上了后金的旗帜,流下的血汗都已幻化为璀璨之光——对这一切,他衷心的感到满意。 而地图上的辽阳城,目前是后金国的最南界,依山傍河,控有沃野千里;他的目光停驻在辽阳许久,脸上微带着笑意,心里则陷入了长长的思考中。 进驻辽阳之后,他时常不由自主的陷入思考中——属于他的时代已经到来了,他当然要审慎的规画——而一面仔细的凝望着地图,一面进行的思考,就更多了些特别的地方。 从赫图阿拉到辽阳,是一条曲折、但已为他辟建成康庄的大道,荆棘都已拔除,阻碍全都消失,道旁尽是延伸成一望无际的丰美的芳草与繁花;而今,横在辽阳前方的道路也尽收眼底了,他开始仔细的思索:“这条路能通到哪里?” 顺着地图看下去,是辽东的其他城镇,而超乎于实际的地图之外的,他更乐于闭目遥想:“越山海关——直抵北京!” 消息传到耳里来过,他攻下辽阳的时候,北京城立刻宣布戒严,关闭城门——这么一想,他露齿而笑了。 现在是属于自己的天命六年,后金国已奠下坚实的基础,将要快速的把前面的道路辟建、延伸、拓展到北京城;他相信,只须几年的努力,清除了荆棘与障碍之后,那会是一条让子子孙孙走得顺坦的康庄大道。 眼前浮起了北京城的繁华景象,宽广的街道,整齐的房舍,金碧辉煌的皇宫,那是普天之下,最大的都城;是他一向所向往的——他想起了自己往年的心愿:将赫图阿拉建设成北京城的规模;而今,心愿改变了,他期许自己成为北京城的新主人! “再有个五年、十年吧!” 天命六年,他已经拥有了新的、明确的进发的目标,而且充满了自信,认为自己一定能够达到,而且正要订立具体实行的办法。 因此,他闭上的双眼瞬即张开,射出灼然的光芒来,再次的仔细注视着地图上一个接一个的城邦,甚至,他伸出手去,以手指测量着地图上的距离,算计着从辽阳到达下一座攻击目标的路程…… 而在他的心中已然在望的北京城,却正在进行着无可避免的变动与争斗,而使得华美的外表下所掩盖的尽是丑陋与邪恶,加速的促使帝国走向崩溃。 四月里天暖日丽,万物滋长,皇宫中举行了已经拖延到无法再拖延的册立皇后的大典。 大明朝册立皇后的仪典有一套早自太祖开国不久就制定的进行方式,冗长而繁复,庄严而华丽;受册的新后头戴精致、华贵的九龙四凤冠,身着金线绣凤褘衣,足踏珠履,按部就班,完成须进行一整天的典礼。 这一次,被立为天启皇帝的中宫皇后的女子姓张,年十五岁;她因品貌端正,知书达礼而中选,成为“母仪天下”的天启皇后。 但天启皇帝却不但没有因为举行盛大的典礼、得到了端庄贤淑的皇后而感到欢悦、享受到新婚的甜蜜,反而深受其苦;在这之前,他为了安抚客青凤而烦恼了许久,折腾得心力交瘁,所给予客青凤的许诺和赏赐不计其数,甚至让目不识丁的魏忠贤担任司礼太监;而在这之后,他更是兴味索然…… 新册立的张皇后是年方十五岁的冰清玉洁的少女,和在床笫间风情万种的客青凤比起来无疑是块木头! 新婚之夜,他睁眼发呆到天亮,心火由热而冷,四肢更是懒得动了;好不容易挨到鸡叫,更鼓五响,他跳下崭新陈设的龙床,直奔客青凤的居处,一头钻进他从小就是最熟悉的所在的客青凤的胸膛,贪婪的吸吮了起来,整整一个时辰之后,他才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 而对张皇后来说,却是不幸的命运的开始;她才入宫门,悲剧的种子已经埋下,后退更是无路,只有一步步的向前,往绝境走去。 晨起之后,她端然独坐妆台前,让宫女们为她梳妆、更衣、着冠,而后,在前簇后拥中出宫,登殿,按照仪制,接受命妇们的朝贺;整个过程中,乐音四起,道贺之声盈耳,但,她的心中毫无欣喜的感觉。 她只是守礼、遵从礼制的完成所有该进行的动作、程序,使整个典礼圆满无误而已。 而完全不了解这一对新婚夫妇的相处情况和内心世界的满朝文武大臣,除了例行的上表道贺之外,也开始考虑采行另一个行动: 以杨涟为首的几个东林第二代的人便聚在一起,商议出了一个结果:“万岁爷已行大婚,中宫有主;客氏乳母,不宜久居宫中;我等应上疏请旨,客氏出宫!” 而且,剑及履及的立刻执行——在婚礼举行后的第四天行百官庆贺仪、第五天行盥馈仪之后,御史毕佐周、刘兰率先上奏疏,紧接着,刘一景也跟着发言。 谁知道,过了几天以后,天启皇帝给下来的答覆竟然是:“皇后年幼,且初进宫,一切都陌生,有赖奶娘保护、教导,怎能让奶娘出宫另住呢?” 而且,当天又发下另一道旨意:诏赐客氏香火田,叙魏忠贤治皇祖陵功! 看到这份谕旨,这几个人只差没当场晕了过去;而且,人人都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妙”:“万岁爷的想法竟如此荒诞!” 一股隐忧自心中升起,熟悉前朝典故的大臣们甚至联想到了:“宫闱之中,些须小事都会影响朝政——如今,客氏与魏忠贤都以异常而得宠——恐非福兆!” 而99lib?几个人到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想到了找魏朝来问个明白,却又迟了一步——魏朝早已被打入冷宫了。 情况比想像中犹且坏上几分: 王安病势稍愈后,重回司礼监,奈何魏忠贤已成后宫第一红人,他在衡量情势后,自己主动向天启皇帝请辞司礼监之职;天启皇帝原本有挽留之意,却在客青凤的一个眼色之下,同意了王安之辞,改以魏忠贤取代。 王安既已彻底失势,更何况是魏朝呢? 阴影又加重了一层,人人脸上蒙上了黑纱——许久之后,左光斗先叹出一口气来说:“我等既失宫中奥援,不能再得‘里应外合’之便,今后,惟有在朝政上多使点劲了!” 他的话中既隐藏了许多不便启齿的忧虑,也包含着自我安慰的意味。 但,耿直的杨涟却毫不修饰的说了:“得提防魏忠贤坐大成权阉!” 他比其他的人对事情的反应更激烈一些,还包括了他刚经历了一场政治斗争,心情特殊——那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履次上疏弹劾他、与他作对的御史贾继春穷追不舍的继续攻击他,甚而出言污蔑,弄得他愤而抗章乞去,并且立刻出城候命,幸好天启皇帝随即下旨褒扬他忠心正直,要他回朝;而后,贾继春被切责,罢了官,风波才平息了下来。 而其实,他这句话说的也只是心中所想的十之一、二而已,隐藏、压抑下来的心声还更多…… 经历了半年多的时间,他已经隐隐的感觉到,大家几乎拚掉了命的在“移宫”的事件中维护的天启皇帝,其实是一个心智不健全、个性不正常、能力不足、智慧低落的人,大明朝交到这么一个皇帝手里,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如若宫中由王安掌权,朝政由东林操持,事情也还有可为;偏偏,王安已经失势了。 “魏忠贤能在这么短的时日中挤掉了王安,就不会是等闲之辈!” 十七岁、依恋乳母、几近童騃昏愚的小皇帝要不受制在这么一个年逾半百、经历过风浪的“非等闲之辈”的人手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唯一能寄望的只有期许魏忠贤的心性一如王安的正派,那么虽掌权也是行正事,才能保得宫中不生风波。 他暗暗细思:“本朝既有英庙曾受制权阉王振,导致‘土木之变’的惨祸,复有武庙贪嬉戏,刘瑾揽权;世庙迷道教,政事落入权相严嵩之手,而致朝政荒弛、国势日衰的局面——听说,魏忠贤已引进一名巧手木匠,阉割入宫,在乾清宫中做木工以娱圣心——唉!魏忠贤的心性是否正派,直接关乎我大明国运,目下偏又无人可以左右,看来,唯有听凭天意了——大明朝的续存灭绝,已非人力能定的了!” 刚强的他,心中首次出现了消极、悲观的想法,想得自己隐隐的从脚底升起一丝寒意来,直扑心头;他不得不立刻用力的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令他不敢出口、更不敢面对的事,尽量的不让它停留在心中。 甚至,他怕其他的人提出类似的想法来,而必须一起面对,索性设法将话题从魏忠贤身上移开了去;好在朝里要费神商研的事情多得罄竹难书,不难移转大家的注意力,而头一个,辽东的问题便已是个千斤重压。 不但没有人拿得出彻底解决辽东问题的良方来,便连逼在眼前的人事任命,也吵吵嚷嚷的莫衷一是,拖延了好几天都无法拍板定案;最后,还是靠着魏忠贤的决断力才解决了问题…… 由于实在没有可用的人才,而辽东的情势又已危如叠卵,迫不容缓,于是在熙熙攘攘中,有人提出了重新起用熊廷弼的建议,接着便陷入了讨论来讨论去的冗长过程中,直到天启皇帝坐在龙椅上打起了瞌睡来,身旁的魏忠贤忍不住发出尖声的一喝说:“列位大人们,请速议定吧!万岁爷困了,要退朝了!” 他的身材颇为壮硕,腰背极直,臂长肩阔,容貌中带着三分英挺和三分俊伟——若非他已受阉为太监,便不折不扣的是个美男子。 而他的一语对大臣们来说,也大有“惊梦”的效用,大家收拾起言不及义的谈话,一起恭请天启皇帝来裁决。 于是,魏忠贤伸手摇醒天启皇帝,让天启皇帝来决定;而睡眼惺忪的天启皇帝根本听不清楚大臣们在说些什么,只能顺口说着:“好,好,好,都依卿所奏!” 群臣跪下叩恩后,他的这些有如酷刑般的听政过程才总算结束了,他得到了解脱似的在太监们的前呼后拥中启驾回乾清宫;到了半路上,他才像忽有所觉似的问着魏忠贤:“他们刚才讲的,要重用的,都是些什么人?” 而魏忠贤虽然才得势、擢升到司礼监不久,对于朝政和大臣们还没到了如指掌的熟悉程度,但是他本性聪明,记忆力绝佳,早朝上大臣们的谈话,他既听得一字不漏,也就记得一字不漏,更能作出分析、归纳来——于是,他言简意赅的向天启皇帝禀报:“诸位大人们议定,重新起用熊廷弼,并治以前弹劾熊廷弼的几人罪;同时,擢王化贞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宁;用薛国用代殉职的袁应泰任辽东经略!” 天启皇帝愣愣的想了好一会儿,想得眼珠子呆滞了许久,才彷佛得到解决方法似的再问魏忠贤:“熊廷弼我想起来了,但,王化贞是谁?薛国用是谁?” 他的问题很简单,是朝中大臣,但他对这两个名字毫无印象,如此而已;而不久后一样提起这两个人名的努尔哈赤,心里的想法却是复杂的。 秉持一贯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他早已取得了王化贞和薛国用的详细资料——这两个人任官辽东,已有好一段日子,连祖宗八代都不难打听。 接替袁应泰职务的薛国用,曾任山东右参政等职,原本是以右佥都御史之职代巡抚辽东,袁应泰一死,廷议召熊廷弼起复,但熊廷弼已回原籍,道远无法立刻上任,而辽事紧急,才让薛国用以身在辽之便即时继任;他年事已高,身体多病,虽然往昔任官有醇谨的美名,但,根本无足为惧。 王化贞则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由户部主事历右参议,分守广宁;往昔,蒙古的炒花诸部乘乱打起入塞的主意,他以“抚”的方式让蒙古打消了念头,因而在朝中受到了赞美,他也就从此打定了“抚”的策略,一受威胁便发帑金安抚,保住了广宁无事——多年来,他其实没有真正的治辽之策,也从无实际的战争经验。 结论是,这是两个庸才——唯一必须小心谨慎对付的,只有一个熊廷弼。 但,这两个人毕竟身居要职,有其他的作用;因此,他反覆的思索着:“他们与熊廷弼的关系如何?会是支持,还是掣肘?影响重大,得多打听——” 他继续出兵据有全辽,进而入主中原的既定计划是不会改变的,眼前所面对的明朝新上任的三名官员,不过是一点小障碍,只要多费点精神,并不难除去,但却不能大意;因此,他加倍派出人手…… 六月里,熊廷弼从湖北江夏到达了北京,而从他一接到起复的诏书就开始苦心思虑的守辽之策,在经过长途跋涉的路上反覆思索之后,已然成熟、完整;于是,一到京师,他就很具体的提了出来。名为“三方布置策”,方法是以全局为出发点,从海陆三个方面加以部署:陆上以山海关为大本营,以广宁迎击为正兵,海上以登莱渡海为奇兵。 他并作详细说明,三方实以广宁为重点,以马步军正面迎击后金军,以形势格之,缀敌全力;登莱为侧翼,从后面牵制后金军向辽西的全面攻击,并伺机从天津、登莱出发?99lib.,经海上督舟师入南卫,动摇后金人心,使分心内顾,则辽阳可复。 这个策略一提出,立刻获得早已对辽东问题一筹莫展的大臣们的推崇赞美,道是兴辽的上上之策,根本没有听懂内容的天启皇帝当然也就跟着点头;于是,内阁拟议:登莱设巡抚如天津,派陶朗先出任;山海关特设经略,节制三方,统一事权。 紧接着,熊廷弼的新职被发布:他进位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驻山海关,经略辽东军务。 而熊廷弼也立刻上疏,谢恩之外,请尚方宝剑,并请调兵二十余万,同时要求户、兵、工三部全力配合,给予足够的兵马、粮饷、器械;以及起复原先被诬的几名辽东官员。 这些,天启皇帝当然全都点头答应;到了七月里熊廷弼将要启程前往辽东的时候,又特别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殊荣。 赏赐的物品是麒麟服与彩币,而且,宴之郊外,命文武大臣陪饯;出发时还特命京营选锋五千护行…… 身受了这一切隆恩的熊廷弼当然感激零涕,誓以死报,一路上,他的所思所想,更是完完全全的放在如何竭智尽忠,守卫辽东上…… 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到辽东,就与新任巡抚的王化贞发生了冲突。 起因是王化贞所规画的军事部署不为他认同: 王化贞到了广宁后,看广宁城在山隈,登山可以俯瞰城内;又恃三岔河为阻,而三岔河的黄泥洼水浅,徒步可涉,整座城便毫无地势可以依凭防御;况经过辽阳城陷落的变故后,军民逃窜殆半,城中只余五千弱卒,一旦遇敌,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于是,他立刻着手招集散亡,又得了万余人,然后联络朝鲜求援,并安抚流民;这才把广宁的情势慢慢稳定了下来,也使他自己的声名鹊起;于是,他再进一步的部署,要沿河设六营,每营置参将一人,守备二人,画地分守;并在西平、镇武、柳河、盘山等诸要害,各置戍设防。 但,熊廷弼反对沿河置兵;因为,明军的军力薄弱,应该集中力量固守广宁;如以现有的这少许人马分设六营,很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偏偏,王化贞的个性刚愎自用,既不懂军事,还要自以为是的坚持己见,将计划上奏朝廷;熊廷弼也紧跟着上疏:陈言自己的反对意见;而才像找到了救星似的召熊廷弼起复的大臣们当然倾向熊廷弼的反对意见,驳回了王化贞的计划——两人间的心结就此结下了。 而刚一打听到这个消息的努尔哈赤立刻高兴的笑了起来,随即对正陪他在研拟新订审理诉讼程序的何和礼和皇太极等几个人说:“熊廷弼已经守不住辽东的寸土片瓦了!” 他的语气中挟带着几许的兴奋,因而越发显得铿锵有力,也更明确的指示:“作好一切准备,时间一到就立即出兵,攻打西平、广宁等地!” 时节已将入秋,正是备战的适当时候。 他吩咐皇太极:“渖阳、辽阳等役后归附的降兵降将,还不很熟悉我后金的军政,须加紧操练;粮食须先储备,器械、马匹,都不可欠缺——这些,你都要亲自查点检视!” 定居辽阳才只短短的几个月,要使一切的事宜都飞快的步上轨道,非得加倍勤于用事不可;好在儿子们都大了,能分摊工作;尤其是皇太极,已成他最好的帮手,他也在蓄意的磨练着皇太极,尽量把事情都交给皇太极执行——年已六十三岁的他心里更且清楚的体认到,皇太极在十五个兄弟中的领袖群伦之势已隐隐形成,在自己所立的“四大贝勒”中的实力也已远超过其他三个人;现在是帮手,将来就是继承人,他当然要着力培养。 只是,心里在触及这样的念头时,难免又触动了另外一根暗藏的心弦,令他不由自主的出神了一会儿。 前面的几个妻子,札青、蒙古姐姐、衮代,都已故去,迁到辽阳的时候,他便立了阿巴亥为大妃。 从十二岁就来到他身边的阿巴亥早已是三十多岁的妇人了,也为他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个儿子;阿巴亥小时聪明美丽,成年后更是干练精明,侍候他的生活起居很令他满意,早已是他的身边不可或缺的人之一;而阿巴亥的心中却存在着一股非常特别的希望。 没有一个女人不把心思用在为自己的子女打算上——阿巴亥当然不例外。 从她被立为大妃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有意无意的间接透露心声,希望他重视她所生的儿子,尤其是刚满十岁的多尔衮。 甚至,她几次装作不经意的对自己所生的儿子提出半评论似的看法:“阿济格的资质最适宜做个武将,多铎还小,须等大些才看得出格局来;多尔衮则文武兼俱,聪明好学,也最有帝王相!” 而听到这些话的他,只有装作没听懂,不露出任何神色来面对,只悄悄的在心中叹口气…… 再回过神来看看皇太极,感慨越发的深了;而丝毫体会不到他此刻的复杂心思的皇太极却已胸有成竹的准备向他提出自己的出兵西平、广宁的看法了——皇太极恭敬的陈说:“孩儿前几天曾就辽阳的降卒中选出熟悉广宁地势的人来,仔细的问过话;也曾向李永芳询问了关于王化贞的情形,特向父汗禀告——” 第二章 新情势 天已微明,鸡鸣已起,而熊廷弼尚未就寝,犹自埋首灯下,草拟一份攻击王化贞的诏书。 前一天生了一整天的气,他情绪激动得几达无法克制的地步,若非王化贞不在眼前,他已经拔剑刺了过去,取下了王化贞的项上人头。 没奈何下,他只能以谩骂泄愤,倒掉不少火气之后,他才能提笔拟疏,而嘴上犹在自言自语着:“王化贞实在可恶——可恶!” 自冲突发生以后,王化贞几乎每一件事都蓄意与他作对,弄得他于气愤之际,上疏朝廷请求申谕王化贞,不得藉口节制,坐失事机;没想到,王化贞接到圣谕后,谨是表面上敷衍的口称“遵旨”,暗地里却变本加厉的对付他。 久历官场的王化贞懂得“釜底抽薪”的斗争术——明知道自己在辽东的军事问题上绝斗不过熊廷弼,便转向朝廷寻求奥援,用朝里大臣的力量来对付熊廷弼,以使熊廷弼为朝廷贬斥,第二度退离辽东。 这个斗争术实行起来,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他早已在朝中结交了不少权要,兵部尚书张鹤鸣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个;而且,预定在十月中到达京师、接任内阁首辅的东林大老叶向高,乃是他的座师,而熊廷弼与东林向有夙怨,他当然有把握说动叶向高,偏袒他而排挤熊廷弼! 八月里,熊廷弼上疏朝廷,陈言三方布置须联络朝鲜,应派使臣前往,他并推荐自幼生长海滨,熟悉朝鲜事务的监军副使梁之垣担任出使朝鲜的任务;疏上,天启皇帝立刻批可,并且按照行人奉使的惯例,赐给梁之垣一品服。 梁之垣受命后,才刚与有关的部门商议兵饷等事,准备起行,不料就在这时,王化贞根本不经熊廷弼同意就派都司毛文龙去袭取了原已被后金占领的镇江,然后将战绩扩大了好几倍的向朝廷告捷。 捷报到京,当然举朝大喜,欢声雷动,每一个人的精神为之振奋不已;这是多年来辽东第一次传来的捷报啊,以往步步败退的耻辱也似乎被洗刷一空了;而在欢欣鼓舞的气氛的推动下,于军事是门外汉的官员们竟然拟旨,命登莱、天津发水师二万接应毛文龙,命王化贞督广宁兵四万进据河上,合蒙古军乘机进取,而由熊廷弼居中节制。 文书送到辽东,懂得军事的人一起傻眼,各镇更不敢发兵;偏偏,王化贞还接二连三的上疏,说自己已取得蒙古西部的炒花等人的承诺,愿意出兵来助,机不可失;张鹤鸣采信了他的话,力主马上进军;甚而立刻发下命令,由熊廷弼进驻广宁,蓟辽总督王象乾移镇山海关来配合王化贞的计划。 王化贞也就越发的大言不惭的继续上疏,陈言立即出兵的必要,以致兵部竟接二连三的催进;而适时,后金因为镇江被夺,索性出兵,在镇江附近的卫屯劫掠,造成了不少百姓的损失;王化贞逮到了藉口和时机,在朝廷中掀起更大的用兵声浪来,并且率领人马渡河,准备与后金开战。 熊廷弼无奈,只得率兵出关,暂驻于右屯,同时一面上疏朝廷,陈言辽东的整体情势与王化贞用兵的错误。 他认为,毛文龙的袭取镇江,时候不对——三方的兵力未集,各路的配合与援应都还没有准备好,而毛文龙提早出兵,不但破坏了三路并进的计划,也招致后金的报复,使辽民被屠。 王化贞的“奇功”,于他看来乃是“奇祸”! 但,书到朝廷,所引起的反应却于他大不利——官员们既因镇江之役是多年来唯一的捷报,且又多与王化贞交好,当然认同王化贞的“奇功”,于是矛头一致的攻击他。 他被弄得气愤填膺,索性连上几疏,仔细的向天启皇帝陈言王化贞的错误,并且连带指出张鹤鸣的错误;甚至说:“臣既任经略,四方援军宜听臣调遣;乃鹤鸣迳自发戍,不令臣知。七月中,臣咨部问调军之数,经今两月,置不答。臣有经略名,无其实——” 而这么一来,张鹤鸣对他便更加衔恨,也索性与王化贞结合得更紧密,联手对付他,人马粮饷都不拨给他,连梁之垣的朝鲜之行都因此而得不到兵饷——他越发成了“有名无实”的经略,而和张鹤鸣、王化贞之间的仇怨也就越结越深了。 转眼十月了,广宁进入了危险期——广宁的百姓人人都认为,进入隆冬后河水结冰,后金军便要出兵攻广宁,早已有许多人提早窜逃了——敌军未至,广宁已成一座危城。 偏偏王化贞又在这个时候突发奇想的派人去联络了李永芳,以及蒙古的林丹汗、炒花等人,接着便向朝廷上疏说:“李永芳将反正,做我反攻后金的内应,蒙古方面也将出兵四十万,助我攻后金——我军收复失土,已经指日可待了!” 于是,又博得了满朝的掌声,全力支持他的计划;张鹤鸣更是在天启皇帝跟前反覆陈说,竭力的让天启皇帝点头认可。 但,熊廷弼一听这话,立刻痛斥:“李永芳的话根本不可信——” 他急切而果断的指出:“李永芳早已做了后金的额驸,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对努尔哈赤忠心耿耿;努尔哈赤打渖阳、辽阳,李永芳都出了很大的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永芳绝无反正的可能。” 甚至,他提出警告:“不但不能相信李永芳会反正,还须防他以此为名,混入我军来为后金作间谍——目下,广宁城中必定已潜伏了许多后金的间谍,大家都得小心!至于>.蒙古的助战,更不可率尔轻信;蒙古诸部一向轻诺寡信,万一届时援军不来,后果更不堪设想!” 但,一心与他唱反调的王化贞哪里要理会他的话呢?一面更且在朝臣方面加紧用力;于是,满朝都充满了丑诋他的声音。 紧接着,朝臣们且以实际行动支持王化贞,否定了熊廷弼所举荐,要在辽东任用的人;连已被批准的遣梁之垣赴朝鲜的事,也被故意的稽饷而无法成行…… 消息传来,熊廷弼当然怒不可遏:“你们处处掣肘,陷我于孤立;如今,连我要用的几个助手都被你们捣蛋做掉——” 他火冒三丈,开始一迭声的痛骂:“误国的庸人,该下十八层地狱——辽东准定断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直骂到入夜以后,他才能坐下来提笔…… 已然三度到辽东任官的他,其实还不曾真正的与努尔哈赤在战场上相遇、交手;若干年来,他所经历的大小战役都是与朝臣的斗争,每一个战败的记录也都是政治斗争的产物,而非沙场血拼;也因此之故,他的心情分外的悲愤;因此,他写到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来的时候,忍不住恨声的叫嚷了出来:“我宁可单人匹马的去到后金,拔剑独斗努尔哈赤,也不愿这样徒费力气的、无止无休的与这干小人在笔墨上缠斗啊!” 悲愤之外还挟带着排山倒海似的无力感:自己是个有名无实的经略,哪里还能负得动守卫辽东的责任呢?他几乎忍不住要顺手撕掉已经拟好的、攻击王化贞的奏疏,而改成向天启皇帝请求:“让我罢官吧!” 而当熊廷弼的奏疏送到京师的时候,天启皇帝早已对任何奏疏都失去了“圣目御览”的兴趣,他的这封当然也不例外,被直接交到内阁去处理;而一落到偏袒王化贞的首辅叶向高手里,当然不但不会有任何改善的作法,还导致更多的抵制。 熊廷弼在辽东的处境便一天坏过一天…… 而天启皇帝根本不关心这些——他对朝政和阅览奏疏,本来就毫无兴趣,既得了魏忠贤这样聪明、能干的司礼太监,能为他处理事务,又有一干被舆论推崇的君子们在朝为官,他当然乐得在后宫中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他虽然从小读书不多,面对着全国的军政财经等等各项要事的时候,会让人很明确的感到他资质不佳,见识太少,能力太低,反应迟钝,性近痴愚,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材料;但,他的天赋中却并非一点可用之处都没有——从魏忠贤为他引进的木匠身上,他开启了自己最优于别人的一项潜能。 小时候,他认一个字,得花好几天的时间;长大后,读熟一篇百把字的短文章,没有十天半月是绝不可能的;但,做了皇帝以后,他学做木工,却如有神助般的一学就会。 魏忠贤所引进的木匠名叫赵明,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于教导天启皇帝做木工,基本的心态上先带着八分的诚惶诚恐,只奈于不敢违命,不得不尽心尽力的教;不料,才只半天工夫,他就惊讶万分得瞠目结舌,挣扎了好一会儿,本无奉承之意,更且本无谄媚阿谀之能的他发出了由衷的赞叹:“万岁爷真是天纵英明——恐怕连鲁班再世,也要自叹不如呢!” 虽然第一次所传授的本领只不过是做一张小凳子,但是,天启皇帝的表现实在是太优秀了。 “奴婢敢论定,万岁爷的天赋,世上无人能及!”而刚完成第一件作品的天启皇帝,心里当然更是乐不可支,脸上笑得嘴形成长弓,眼中散发出异彩,一面对赵明说:“朕小的时候,皇祖父在位,皇宫里总是在动土木,每天到处都在敲敲打打,热闹极了!那时,朕的心里最巴望的一件事,就是能和匠人们一起做东西;所以,想要他们把本领都教给朕;谁晓得,这个心愿跟奶娘一说,她头一个就不答应——那时,奶娘每天都会跟朕说上好几遍的话是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皇帝,那才是她一辈子的指望;还一再的叮咛朕,这个话不能跟旁的人说,因为,万一让皇祖父知道了,会不高兴的,说不定就多疼皇弟几分了!朕给她吓得打消了念头;谁想到,这会子,朕做了皇帝了,她就让朕自自在在的学这本事,再也不摇头了!” 这个话,赵明接不上腔,只有一个劲的应“是”,而后悄悄的把头低了下来;幸好,天启皇帝说这话,只是在真诚的吐露心声,并没有其他的用意,赵明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只有赵明教给他的本领! 捧着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他又得意,又高兴,还兼拥有了充实与满足的感觉;他随即赏赐了赵明,也立刻再度投入制作木器的快乐中。 到了夜里,他也仍埋首在敲敲打打中,忘情所以,累得客青凤三催四请,才把他哄上床睡觉;第二天,他当然不想上朝了——一睁开眼睛就吩咐传赵明。 赵明和魏忠贤一起进入乾清宫;魏忠贤口称是来向他请安,他也就顺势吩咐:“到朝廷去看看,有什么事,你就替朕办一办!” 然后,他就立刻投入了木工的学习与创作中——一连几个月下来,他几乎每天都能完成一件以上的作品,手艺更是一日千里般的进步,精妙的程度已经直逼赵明,“青出于蓝”的时日已经在望,而“辽东”这两个字,早就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到了岁末了,天启元年的时光即将圆满结束,他得意洋洋的把自己所有做好的木器都摆在乾清宫中陈列,把空间都堆满了;然后,他让客青凤陪着他,一件一件的欣赏。 从简单的桌、椅、阁架、屏风到精巧复杂的连环抽屉、球心球、套杯、木偶——每一件都让他自己看得兴高采烈的重新再陶醉一次。 客青凤当然懂得凑趣,笑吟吟的赞美着他每一件作品,将气氛和他的心情一起引领到更美好的境界,一面则加重了语气对他说:“得赏赏魏忠贤哪!他不但给找来了赵明,还帮着管好了宫里、朝里的事——有了这两桩,万岁爷才好专心做这些呢!” 这个话,天启皇帝立刻点头称是——他的心中更是认定了,检视自己这一年来做木工的辉煌成绩,魏忠贤确实是最该奖赏的人! 因此,他随口应承:“好,好,好,你看他想要什么,就赏他什么吧!” 客青凤越发的眉开眼笑:“那,我就先替他谢恩了——” 一面当然更尽心尽力的哄他高兴,哄他更全心的投入于做木工中——她生性聪慧敏锐,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上好的主意和说词;于是,她顺手拿起一只做得栩栩如生的木鸡,赞叹出声:“哟,瞧瞧,这只鸡的头冠、眼神、羽毛跟身体都带着昂扬之气,传神极了!” 但是,紧接着,她也若有所憾似的轻摇了一下头:“就可惜这鸡不会伸长了脖子叫——要是能做成会动的鸡,可就更传神了——万岁爷不妨跟赵明仔细琢磨琢磨,把木头东西都做成活的;鸡能伸脖子,狗会摇尾巴,兔子会跳,小猪能吃——” 天启皇帝的眼睛发亮了,bbr>藏书网登时鼓着掌说:“你说的是啊!朕怎么没先想到呢?快叫赵明来,陪朕合计合计,以后,朕做的木工就多了新花样了!”于是,赵明便连除夕也不得休息的来到乾清宫“伴驾”,陪他设想未来新的一年中的新计划——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他做木工的手艺将更上一层楼。 而努尔哈赤也在岁暮的除夕省视自己这一年来的工作成绩,并且确定明年新计划实行的时间。 整整一年下来,他和天启皇帝大不相同的是没有亲手做出任何一件木器来,而全心致力于国家的发展,成绩辉煌。 从赫图阿拉迁都到辽阳,国家的层次当然又提高了许多;而后,他也积极的进行政治上的建设,先是命人将明朝的法规律例削删呈报,供作参考;接着,他定诉讼程序,任命管理贸易的额真;又命八旗设巴克什,召儿童入学,颁布“计丁授田”令;到了八月里,他更派出人手,开始筑辽阳新城;十一月里,他下令废止明朝以户徵赋的旧制,改行按丁贡赋的制度;蒙古喀尔喀部台吉固尔布什等率众归附,他优礼了固尔布什,将第八女嫁给他,并拨了两个牛彔给他,授以总兵官之职;然后,他下令迁徙镇江、凤凰、汤山、长奠、镇东的汉民到奉集、萨尔浒一带,使五城空若无人,再命阿敏率兵攻打毛文龙,斩明兵官一千五百人…… 对这一切,他都感到满意;一年的时光中,他一天都没有虚度,日日都在辛勤用事,拓展国势。 “自二十五岁起兵至今,后金的发展是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好!” 他当然欢喜。但,这一年间,他也遇上了一件十分悲痛的事——额亦都于六月间去世了。 额亦都病了好长一段日子,竭力医治,终告无救;得到消息的他,赶到额亦都家中,痛哭失声,停留了三天才返回;半年来,他几乎每天都想起额亦都来,尤其最常想起的是最初与额亦都并肩作战的情景;那年,他方由李成梁府中逃回建州左卫,路遇额亦都;那是他一生中最患难的时刻,而额亦都义无反顾的追随他,此后出生入死的为他开疆拓土! 他也不停的想起额亦都几次身受重伤的情景——种种的往事总是想得他热泪盈眶,无以自制;甚至,他不时的把儿子们叫来,向他们仔细的陈说自己与额亦都之间的情谊! 一年将尽,他思前想后,直到子夜还不曾安歇…… 第三章 下广宁 新的一年到来了。 正月里不独迎春的气氛浓郁,欢庆的活动热闹,连大雪也像助兴似的,下得特别美,让世界幻化成琉璃,晶莹剔透得令人陶醉。 但,这一切都延续不到元宵之后三日,——负责递送“八百里快传”的马匹和马上的差役没日没夜的拼命赶路,马蹄踏破了美丽的雪地,掀起混着雪浆的泥泞——琉璃碎了,被污浊的泥浆取代了…… 马匹赶赴京师,人与马都在大雪天中奔波成全身汗湿,而且一到达就累得全身虚脱,晕死了过去。 兵部尚书张鹤鸣在片刻之后看到了这份“八百里快传”的内容:西平和广宁都沦陷了! 他吃惊得险些也晕死了过去,但却不得不硬撑起精神来,联络了内阁辅臣,一起去向天启皇帝禀报恶耗。天启皇帝早已没有心思接见外臣了,实际上现身来听取报告的是方得宠得势的太监魏忠贤——天启皇帝正埋首于乾清宫中,引绳削墨,挥刀弄锯的做他所热爱的木工,钉鎚之声在他的心中早已掩盖了辽东的金戈铁马。 魏忠贤也一样的不谙“辽事”,但是,对于政治兴致勃勃的他,衷心的想多了解辽东的问题——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深知“当家做主”的人,必须清楚所有发生的问题,才能对症下药的拿主意;因此,他极有耐心倾听大臣们诉说。 正月十八日,努尔哈赤命族弟铎弼、贝和齐,以及额驸沙津和苏巴海等统领部分人马,他自己亲率诸贝勒大臣,带领八旗大军,浩浩荡荡的向辽西进发;路经鞍山、牛庄等地,于二十日渡辽河,直逼西平堡。 接到报告的王化贞登时慌了手脚,一面仓卒布兵,一面四下求援;但,一如熊廷弼事先所提出的警告,他早先所寄望的李永芳反正的事根本是个幻影,联络过的蒙古炒花和察哈尔部林丹汗所许诺的四十万援军也无一人一马来到,急得他几乎连肚肠都打结。 他麾下共有十三万人马,但,自己心里有数,真能上战场、肯为国与敌搏命的不到半数——与后金的八旗劲旅比较起来,实力实在是太薄弱了。 勉强的部署出防守的策略:派总兵刘渠领兵二万人守镇武,祁秉忠领兵万人守闾阳,分南北两路与广宁成犄角;另派副总兵罗一贯率三千人守西平堡,又在镇宁驻兵;他自己则亲率重兵驻广宁。 这个战略的要点是在于以镇武、闾阳、西平、镇宁四堡屏障广宁,阻击后金大军。 而努尔哈赤依然采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略进兵;渡过辽河后,他于二十日围西平。 得到战况报告的熊廷弼登时就作了研判,也登时破口大骂:“王化贞这猪,笨到把十三万人马分兵五处;忘了萨尔浒之役的教训了?努尔哈赤最拿手的就是‘各个击破’啊!” 但,情势毕竟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不是怒骂就可以改善的——他当然清楚,于是边骂边发出文书,要王化贞亲出督战,并檄其他三万的人马去支援西平。守西平堡的主将有两名,一是副将罗一贯,一是参将黑云鹤。 努尔哈赤一战先捷——大军围城,罗一贯坚守城中,黑云鹤率队出战;两军相遇,因为实力悬殊,战争进行了一个时辰就结束了,黑云鹤阵亡。 皇太极命人带着黑云鹤的人头,去向坐镇在大帐中的努尔哈赤报捷;而就在这时,侦骑也来报讯,明方派了人马来援西平。 全力围城,进攻的策略必须改变了——努尔哈赤指示:“分兵一半去迎击明方援军,另外一半留下,继续攻城!” 战场的情况有了些许的改变,由于少了一半的人马进攻,被围的西平堡得以稍稍的喘了一口气;但,于明方而言,也并不是什么好事,甚至是潜伏的危机浮现到表面来的时刻。 入夜了,双方收兵;军士们都歇息了,而努尔哈赤的大帐中依然灯火通明;一支由五个人组成的小队正在严密的监控中入帐见他,向他报告事情,也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约定离去。 第二天,后金的右翼四旗军在阿敏和莽古尔泰的率领下,于平阳桥与明方的援军相遇。 援军来自三方,分别是守镇武的刘渠、守闾阳的祁秉忠,以及王化贞的心腹将领孙得功所率的广宁兵——三方合起来有三万多人马。 孙得功将自己所率人马分成左、右翼两军,同时非常客气的对刘渠和祁秉忠两人说:“两位总兵向来百战百胜,请建第一功;末将为两位掠阵,等两位旗开得胜之后,末将尾随冲杀!” 于是,刘渠和祁秉忠两人先领兵出战;不料,刚一交锋,孙得功的人马藏书网竟故意的向前胡乱冲挤,将前阵冲乱后立即窜逃——这场战当然胜负立现,阵营被自己人冲乱了的刘渠、祁秉忠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双双阵亡。 而阿敏和莽古尔泰也就立即整军返回,重新投入包围西平堡的行列。 大功其实已将告成了——由皇太极率领的攻城的人马已经占到了上风,犹作困兽之斗的罗一贯已无多少残余的力气了;挣扎到黄昏时分,城中火药和羽箭都已用完,军士只剩寥寥几人,罗一贯的眼睛为流矢所伤,不能再战了;他的亲兵想背他逃走,也被他拒绝——向天一拜之后,他从容拔刀自刎。 环卫广宁的四堡全部落入了后金的版图,广宁成了一座危城。 自从辽阳易帜后,广宁成为明朝辽东巡抚的驻地,乃是实质的首府,而今一受威胁,城中的富家大户早已逃奔一空,官员兵将及无力迁居的百姓们全都人心惶惶,六神无主,更且有不少人暗通后金,以求生路;全城驻守的军队总数虽然高达好几万人,但却无人肯听号令,更无人敢面对战争。 王化贞一接到西平陷落的消息就立刻督军守城,奈何根本没人理会;却在他这愁急得不知所措的当儿,亲兵来报,孙得功回来了。 猛一听,他惊喜交加的认为,救星到了…… 孙得功往他跟前一跪:“末将领死——末将奉大人命援西平,不意战败;勉力逃归,向大人领死!” 他当然飞快的亲手扶起了孙得功:“战败之事免议——只要守住了广宁,另有重赏!” 一面又督促他:“敌军将至,你快去守城吧!” 孙得功大声的应道:“末将遵命!” 说着,转身跨着大步出去了。 “总算还有一个可用之人——” 看着孙得功离去的背影,他像是重责大任都托付了出去似的悄悄松出了一口气,自顾自的走进内室去看军报。 不料才过了片刻光景,一阵杂乱的步履声传到耳里,才抬头,参将江朝栋已经快步的冲了进来,嘴里呵呵的喘吐着气。 他下意识的怒声而骂:“怎的无礼?” 但,江朝栋已经什么都顾不得,抢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急声喊道:“大人快走——快走——慢一步就来不及?了!” 然后,边说边挟着他,快步奔向马厩,一面说明:“广宁已经完了——孙得功早 5c31." >就做了后金的内应;方才他一出衙署就立刻发炮,堵上了城门,不让军民出入,也封了银库和火药库——” 一听这话,王化贞险些活活的晕死过去,一面也哽咽的向江朝栋说了一句:“幸亏有你!” 说着,自己也咬着牙撑起精神;不料走到马厩,才发现马已被人牵走了,只剩下两只骆驼;走到城门口,又被乱兵乱民截堵,连骆驼也不见了,两个人好不容易在历经凶险后,仅以身免的逃出…… 情况坏得无以复加——听完陈述,竟连魏忠贤也瞠目结舌的半晌说不出话来,更遑论是拿出善后的决策来了。 而努尔哈赤迳自在正月二十四日进入广宁城。 和几天前围攻西平堡时遇到明军的奋死抵抗,因而在城破时必须踏着尸体前进的情况大不相同;这一次,战争根本没有发生,他进入的方式不是攻击,而是空手接收一座降城。 早已为他所收买的孙得功很尽心尽力的打点了广宁城集体投降的一切事宜——王化贞逃走后,孙得功派出大批人手,四处晓谕军民百姓,要大家静定下来,在自家宅中等候全城易帜,他保证来接收广宁城的后金军将秋毫无犯。 人心安定下来之后,他召集了城中的官员、将领、生员等组成献城代表,并且率先剃去前额的发,梳起辫子,改穿后金的窄袖服饰;接着,设龙亭、抬轿、打鼓、吹喇叭、奏唢呐,出城三里,夹道跪迎…… 场面盛大而尊荣,看得出来,孙得功已竭尽所能,他当然感到满意;进城之后,坐上巡抚衙门里的高座,接受完了满城军民的欢呼,他便立刻奖赏孙得功;但,一面也追问:“王化贞呢?死了?还是逃走了?” 孙得功不敢隐瞒,红着脸说:..“他夺路出城,往大凌河的方向而去了;末将没敢阻拦,也没派人追赶!” 努尔哈赤倒没有怪罪他,甚至,非常体恤的对他说:“你是不方便的!不要紧!” 接着却下令:“着李永芳带人去追!” 命令发下,刹时间,一支两千人马的队伍迎着风雪奔驰而去…… 王化贞狼狈得徒步赶路前进,身上一无所有,身边只有江朝栋一路照顾着他,行到将近大凌河的地方,他的脚已经肿大、破皮,难以举步,江朝栋只得奋力背起了他前进,这么一来,速度更慢了,他难过得红了眼,衷心的对江朝栋说:“真难为你了!你的好,我永生记得——但,只怕追兵一来,全无葬身之地;不如,你别管我了,自己逃命去吧!好歹留得一条命!” 江朝栋不想按照他的话做,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索性闷不出声,全部力气都用来背他走路;又走了一段,遥遥的望见前方有人马过来;他立刻停下脚步,仔细观看;一会儿之后,人马走得近些了,辨得出队伍前面的大旗上绣的是个“熊”字,他才失声欢呼了起来:“啊!是熊大人带兵来了!大人!咱们有救了!”却不料,王化贞却登时面如死灰,全身颤抖;一会儿之后,突然发出了尖锐得如撕裂布帛般的叫喊:“你杀了我吧——我——我——我藏书网——没脸见他呀!” 他整个人都失控了,从江朝栋的背上用力的挣脱得滚落到地上,满地打滚,而且边叫喊边嚎哭了起来。 江朝栋不防他会变成这样,茫然不知所措的呐呐的反覆说着:“大人——大人——别这样——别这样——” 声音不大,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甚且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风雪却大了起来,天地间更加茫然。 幸好在熊廷弼到达跟前以前,王化贞就因为体力衰竭而晕了过去;而李永芳所率的追兵晚了一天才到达大凌河。 扑了空的李永芳只得返回广宁向努尔哈赤报告:“熊廷弼不计前嫌,救了王化贞,并将自己的兵马分与王化贞率领,两人却不守宁远与前屯等处,而全力保护溃民入关;我军一路追去,但熊廷弼采‘坚壁清野’,一路焚毁民家及所积聚粮草,使我军乏食,不得不返回!” 努尔哈赤听完,先是发出一声赞叹:“这熊廷弼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随即又笑了起来:“他这回失了广宁,他家皇帝先不饶他——以后,再也无法与我为敌了!” 而少了个敌手,心里也像空了一块,他竟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唉!他若生在后金,为我所用,一定也是我的开国大功臣之一!” 但是,再一转念,这种事,多想也是无益,索性丢过脑海去——他知道怎么处理。 于是,他立刻召来八旗贝勒,一起议事;他吩咐说:“辽西一地,以广宁为首,周围还有大小城堡四十几座,你们分配一下任务,每人去取几座;此外,拨派人手,将广宁的饷帑、粮食、军器、火药、马牛、布帛、财物等运回辽阳;辽西的百姓,令他们迁到河东去——” 他也决定,办完这些事情后,尽早返回辽阳去——他的心里已开始盘算:“这次用兵,收获丰硕;辽西这大片沃野,无数百姓,尽归我所有了;如何治理,须得用心——” 第四章 人才 大明朝廷再一次的如被置入蒸笼里,位列其中的人莫不骨肉糜烂,心肺碎解,痛苦难当——除了以做木工而自得其乐的天启皇帝之外,人人都陷落在深渊里。 从辽东回到京师的熊廷弼和王化贞,立即进了监狱,罪刑虽未定,但,刑部尚书王纪、左都御史邹元标、大理寺卿周应秋等人都已主张论死;兵部尚书张鹤鸣则是惶恐得自请到前线视师——而这些都只不过是惩处过失,仅是枝节而已,真正的问题重心——辽东的国防——就没有人提得出具体的主张来了。 内阁与兵部的官员们愁眉苦脸的商议了好几天,唯一决定下来的事是京师再次戒严,以防后金军越山海关而来;但,这只是个最最消极的作为,不但于辽东问题的改善毫无帮助,反而导致人心惶惶的坏影响。 辽阳、渖阳失陷时的“辽东失地,京师戒严”消极做法,已经使得许多人对朝廷及国防失去了信心,早有不少民间富家在悄悄的往南方迁移;这一次,不到一年的时间再失广宁,而朝廷依然毫无对策,不但百姓们南迁的数量立刻暴增,便连不少朝廷官员也开始盘算起来:“从山海关到京师,只有两天的路程——实在太危险了!” 心思还有些儿放在国家、社稷上的,便打着主意想要上疏,建议迁都南京,以避后金铁骑长驱直入;自私一点儿的人,索性辞官——甚至有人打算“不告而别”的弃官南迁避祸。 主持会议的是二度入主内阁的叶向高,他和诸多位居要职的东林君子一样,有着声名、道德与学问,也比其他的人多懂了些人情世故与为官学,但奈何,这些本领遇到辽东问题就施展不开;他急得须眉俱白,立时和因“移宫”案而急白了头的杨涟相辉映;但还是于事无补,一大群人商议了好几天以后,只勉强解决了人事的问题。 辽东虽已成“危地”、“绝地”,但毕竟还有部分“国土”未为敌下,守得住这些残山剩水,京师才能安枕,因此,经略等官更急须派人担任,而兵部尚书张鹤鸣既去,遗缺须补——这几个职位都是眼前最重要、最十万火急、最需要能人来担当的重任。 但,朝廷里还有什么“能人”呢? ?总算想到了一个人——孙承宗。 但,举荐孙承宗的话,还须费上另一种力气:说服天启皇帝。 因为bbr>..,早在辽阳、渖阳失陷时,就有御史方震孺请罢当时的兵部尚书崔景荣,放任“知兵”的孙承宗,大臣们则推举孙承宗任兵部添设侍郎,专门负责辽东的国防;但是天启皇帝却不同意,事情只好作罢;而天启皇帝反对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讨厌孙承宗,而是特别喜欢孙承宗——孙承宗是万历三十二年的榜眼,历任编修等职;天启皇帝即位以后,以左庶子充日讲官,而后进少詹事;他的容貌奇伟,声音宏亮,讲论经史,口才好得有如句句珠玑,深得帝心,因此,天启皇帝不欲他离开讲筵赴辽东;不久前,他被擢升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显见得,他所受到的重视又上了一层楼。 但,事情并非没有希望;因为,天启皇帝自沉迷于做木工以后,早已不上经筵、日讲了;孙承宗所受到的加倍重视,其bbr>藏书网实已是“有名无实”——在这种情况下,天启皇帝极有可能同意孙承宗出掌兵部。 而真正点头同意的人是魏忠贤…… 这一天,魏忠贤掐准了时间,拿着大臣们的奏疏,到乾清宫来见驾。 天启皇帝正在全神贯注的将量好尺寸的木块锯开——他作了精巧的设计,要做一只头会转动、嘴会打开、尾巴能摇摆的木老虎,而虎腹中又挖空,装上许多小抽屉,用来放置胭脂花粉。 木虎的设计,他已经构想了整整两天,草图已画出来,材料也都已准备好;他预定在十天内完成这件作品,以便在三月初一当天送给客青凤——客青凤的生肖属虎,生在三月,他要给她一件世上最特别的生日礼物:“这只木虎,会是世上最精巧的木器——是天下第一的器物——朕亲手来做,管教古今无人能及!” 他专注的进行这件工作,整个过程中,他废寝忘食,乐在其中——而事情既然在乾清宫中发生,魏忠贤当然了若指掌——要掐准时间,实在是太容易了。 身后只随侍着几名小太监,别无排场;他快步走进乾清宫,毕恭毕敬的在天启皇帝面前跪下,咚咚咚的连叩三个响头,然后朗声的说:“奴婢禀奏万岁,内阁的大人们送来紧急奏疏,请万岁裁示!” 正在专心工作的天启皇帝被打断了兴头,只得停下了锯子,抬起头来看看魏忠贤,然后皱起眉头,以责怪的口气发话:“朕不是告诉过你,有事儿,你就替朕办妥当,别来烦朕!” 说着,他不由自主的将心里的不高兴发泄了出来,因而加重了语气:“你没瞧见,朕正忙着呢!这事打岔不得的,只要尺寸有半分半毫失误,这只木虎就不对劲了!不是肚子阖不上抽屉,就是两排牙齿合不上呢!” 魏忠贤一听,立刻惶恐万分的伏在地上,口里连声的说:“奴婢知罪——奴婢该死——奴婢祁请万岁爷宽恕,奴婢尽力去办事,将功来折罪!” 天启皇帝挥了挥手道:“你快去吧!以后,朕没喊你的时候,你别随便跑进来打岔就行了!” 一面且吩咐赵明:“咱们继续动手吧!” 魏忠贤却兀自又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起身,低着头,徐徐的踏着后退步,悄然无声的退出了乾清宫。出了门,走到长廊上,他才慢慢的露出得意的笑容来;然后,一路细思,回到司礼监的时候,他已经拿好了主意。 自己中年入宫,多年来所担任的都是卑下之役,以因缘际会而掌了权,其实基础未稳,声望不足,在宫中没有坚实的班底,在朝中也无太亲近的大臣,更不熟悉政事——自己的处境都冷静的想清楚,他便知道自己目前最迫切需要的是什么。 “结交大臣——”他很明确的对自己说:“以往,王安的权势和他联结朝臣是大有关系的,如今,我取代了他的位子,要想坐稳,就要连他的这层关系也接过来!” 而这一次——他第一次直接替天启皇帝料理朝政——正是他讨好、巴结大臣们的机会。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甚至,连下一步都想好了。 “索性,安排杨涟、左光斗这班子人,一起升了官吧!” 杨涟升官都给事中,左光斗升官左佥都御史;至于孙承宗的事,那就更好说了——他决定给予比大臣们所要求的还要再高些的官位! 第二天,这个“皆大欢喜”的圣旨就发下去了: 孙承宗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直办事。 几天后,孙承宗再被任命以阁臣掌部务;而熊廷弼的经略遗缺由原任添设兵部左侍郎的王在晋加衔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 新的气象又降临了,大家一致把希望寄托在孙承宗身上,更彷佛是蓄意要夸大这个新希望,以便扫去心中的阴影似的,大家为这道新 7684." >的人事命令所举行的欢庆的宴会竟数倍于往昔…… 而就在这样特殊的气氛中,朝廷中又升起了另外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不若庆贺孙承宗受到重用的那般响亮,发出的光芒也不甚灿烂夺目,但却挟带着超强的力量。 缘起于御史侯恂上疏,请求:“见在朝觐邵武县知县袁崇焕,英风伟略,不妨破格留用——” 侯恂是名父之子——父亲侯执蒲亦名列东林,望重一方——弟弟侯恪亦已中试,父子三人同在朝为官,且为执政的主流中人,说起话来的份量当然不同于一般人;而且,他的保荐袁崇焕,也不是随兴的戏言,或是碍于人情;而是衷心的认为,辽事紧急,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而袁崇焕是真正的人才。?99lib. 除了上疏以外他还很郑重的当面向叶向高、孙承宗等人推荐:“袁崇焕若受重用,必然成为国之栋梁——” 他自许出身名门,阅人无数,绝不会看错人;他再三陈说,虽然,袁崇焕中试任官才只三年,资历不深,但他曾和袁崇焕谈论边事,很佩服袁崇焕的见识,因而大力推荐。 而这个请求被同意了。 于是,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任邵武知县的袁崇焕被破格任用,擢升兵部职方主事。 天启皇帝的木虎完工以前,朝廷中的气氛已经变得虎虎生风了起来。 第五章 汗谕 雪花飘飞中,杏花绽出红艳来了,春气破冰而出,展现出一种冲击后的蓬勃来,力道也分外的强韧,使迎着春气的人,特别的精神抖擞。 努尔哈赤在二月十七日离开广宁,返回辽阳;他早已命人重绘地图,将新收入版图的这大片沃野标示清楚,而心中所思索的几项治理之道的重点也已经定案,预备一到达辽阳就宣布实施;但是,才走到半路上,他就像迫不及待的想提早实施似的,一等扎营,进了大帐,他立刻传唤皇太极等贝勒来讲话,将计划中的许多细节交代得更周密。 于是,便连旅途上的时间也不曾白白虚度,全都有着充分的利用…… 他摆在头一桩优先的事,是料理有关蒙古的各项事宜——他直觉的认为,眼前,与蒙古各部交往的事较诸治理新拥有的国土的事更急切、更重要——与诸贝勒们议事的时候,他便开宗明义的提出:“风闻,我军下广宁前,王化贞曾派人联络蒙古的察哈尔、炒花等部;察哈尔的林丹汗更且曾答应出兵四十万,助他对抗我军;后来,林丹汗虽没有依约行事,但,我等却不可以不多注意这件事——” 四十万大军的实力不容忽视,林丹汗这个拥有实力的英主更不容忽视;而他与林丹汗之间的积怨已深,双方已不可能如科尔沁部、喀尔喀五部等其他的蒙古部落般的结为友邦,携手并进,共创新时代…… 他早在万历三十二年,林丹汗以十三岁的少龄即汗位的时候,就密切的注意着林丹汗的动静与发展;但,双方似乎没有交友的缘分,始终没能建立友谊。 长大成人后的林丹汗,更且与他产生了遥远的距离和深刻的鸿沟——林丹汗很明显的将友谊之手伸向了叶赫部,而且娶了金台石的孙女为福晋——他灭叶赫之后,双方自然成了仇家。 而且,明朝也看准了察哈尔部是雄霸蒙古的大部,林丹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于是设法拉拢林丹汗,增加了多达数倍的岁币,以使林丹汗心向明朝,助明对抗后金。 这么一来,仇上加仇…… 前几年,他先后与科尔沁、喀尔喀等部交好之后,也曾经试图与林丹汗化敌为友,但却失败了——天命四年的十一月,他派出使臣联络林丹汗与喀尔喀五部贝勒;喀尔喀五部的反应极好,于是双方各派使臣在冈干色得里黑孤树处会盟,对天地盟誓,永结为好;而林丹汗的态度却非常坏,回了一封极其傲慢的信,开头迳称:“统四十万众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问水滨三万人满洲国主英明皇帝安宁无恙耶。”看得他的臣属们大怒,一致主张杀了来使;但他认为,应暂且忍耐;于是又派了两名使者送书,以犀利的言词回报说:“阅来书,自称四十万众蒙古之主,称吾为水滨三万人之主,奈何恃其众以骄吾国耶?尔果有知识,来书宜云:明,吾仇也,愿同心协力以助之。如是立言,不亦善乎?乃惟构怨于素无嫌怨之国,皇天后土,宁不鉴之!”,林丹汗得书大怒,囚禁了他所派的使臣硕色吴巴什,他也杀了林丹汗的来使康喀尔拜虎。藏书网.? 友谊之桥,彻底的断裂、粉碎了。 这一次,林丹汗没有如约出兵助明,他认为,会是其他的原因所造成,而非有意交好后金——因此,他晓谕诸贝勒:“林丹汗有实力,且生性傲慢,不但不会与我国交好,而且眼见我国疆域日广、国势日强,心中更会极不是滋味——我推测,无须多久时日,他便会出兵来攻我国;我国须早做准备!” 攻下广宁以后,后金的国土伸展到辽河以西,与蒙古仅是一线之隔,不能不提防林丹汗的四十万大军! 因此,他宣布要实施的第二件大事也是有关蒙古的:“将已归附我国的蒙古军也编成旗籍——就称‘蒙古旗’吧!” 他原已设立过蒙古牛彔,但,规模小,人数少,层级低,扩大设旗,既能一视同仁的收纳蒙古军民,也便于训练、治理。 第三件宣布的,才是有关于后金国的内政的大事。他把已经写好的《汗谕》拿了出来,命笔帖式大声的念了出来:“汗谕:八大贝勒共治国政——” 这是他想好的、未来的后金国的政治体制:由八旗贝勒共同治理国政,而不再将大权集中在大汗一人手里。 笔帖式替他朗读内容:“继朕而嗣大位者,毋令强梁有力者为也。以若人为君,惧其尚力自恣,获罪于天也。且一人纵有知识,终不及众人之谋。今命亦尔八子,为八和硕贝勒,同心谋国,庶几无失。尔八和硕贝勒内,择其能受谏而有德者,嗣朕登大位。若不能受谏,所行非善,更择善者立焉——” 在他的构想中,未来的汗位继承者,由八和硕贝勒共同推举;所有的政事,由八和硕贝勒共议后裁决、推行,军权亦由八贝勒分别执掌。 笔帖式读完后,他也略作说明:“我年事已高,这份《汗谕》交给你们,做为日后行事的依据!” 话都说完了,然而,诸贝勒听了,竟没有一个人自认完全了解他的用意和想法,因而,便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人人都低着头,宛如毫无意见似的接受了命令,却在退出门后互相交换起诧异的眼色。 没有人出声,但却有共识:“>父汗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指定继位的人,而要我等共推?为什么要这样?” 却不料,偏又在这当儿,一名侍卫快步跑出来说:“大汗请四贝勒返厅,还有话吩咐!”这么一来,几个人更是诧异,皇太极则是略带着尴尬的神色告别众兄弟,回头再去见努尔哈赤。 代善看着他的背影,悄然一叹,发出了个低微得几近于无的感慨:“毕竟,父汗还是最看重他——” 然而,皇太极所单独面对的努尔哈赤,所谈的话却不过是家常——努尔哈赤有如随口说说般的问:“和你大福晋处得好吗?” 他指的是皇太极所娶的正妻,蒙古科尔沁部莽古思贝勒的女儿博尔济吉特·哲哲。 皇太极没有料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话,心中诧异更深,但却立刻回答:“很好。哲哲非常贤慧!” 努尔哈赤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再接着说:“科尔沁部的女儿嫁来我国的很多,与你兄弟为妻的,已有十人了吧?科尔沁部与我国关系密切,永结为好,应再多所婚嫁!” 这下,皇太极若有所悟了,马上应承:“父汗所言极是!”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一面掐着手指头数了几个数,才又说:“你的弟弟们,有年幼未聘的,我也打算再聘科尔沁部的女儿;至于你——你已聘的布木布泰,目下年纪虽小,但还是早些娶过来吧!听说她非常聪明懂事,有大家风范;早些来到我国待年,可以早成你大福晋的好帮手!” 又是>一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皇太极不自觉的先微微一愣,随即恭敬的应命:“是,孩儿遵命!” 努尔哈赤吩咐他:“科尔沁部与我国一向关系密切,这一次是‘亲上加亲’;你先准备好,亲去科尔沁商议此事,订下婚期!” 皇太极更是只有恭敬的应:“是!” 而努尔哈赤却立刻补充着说出其实是重点的话:“你以谈亲事为由,亲去科尔沁一趟,面见莽古思、塞桑两贝勒,和他们商议商议对抗林丹汗的大计——明天就动身吧!” 第六章 内操 “有什么法子,可使蒙古诸部出兵助我击灭后金?” 新上任的辽东经略王在晋,一见到总督王象乾就虚心的请教。 王象乾久在蓟门,与蒙古诸部相处已久,算得上是“蒙古通”;王在晋与他原是旧识,早年私交甚笃,而今共同面对辽东的残局,当然更无须再假客套、兜圈子了,心里的话全都可以开诚布公的说出来。 “如今,辽东残破,估计我朝现有的辽东兵力,至多不过五万人,能战者半数——这,怎挡得后金的铁骑呢?更何况,内地也已临民生凋敝、盗贼起之局,自顾犹且不暇,哪里还能再援辽东?算来算去,唯有借助于蒙古之力了!” 王在晋滔滔不绝的分析了情势与问题重点,王象乾仔细的倾听着,既十分认同他的看法,也频频点头;但是,听完了话之后,却沉默了许久,然后才面色凝重的叹出一口长气来,藏书网压低了声音说:“蒙古兵强马壮,咱们哪里有什么法子让人家来帮着打仗呢?这些年,能让他们不闹事,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说着,他悄悄的透露:“这份安静,是花银子买来的呀!现在,给察哈尔部的岁币银,已经水涨船高到每年四万两银,还得把给其他诸部的岁币银全都交给林丹汗,让他统筹发放,他才肯不发兵往长城里头打呢!” 王在晋听得登时“咦”了一声:“竟有这等事?林丹汗,嚣张成这样?” 这些是他所不知道的“秘辛”,因为,兵部并未透露过这个与林丹汗私下讲定的条件;而他在诧异之后,也立刻想到了另一个层面:“林丹汗控制了其他各部的岁银,岂不牢牢的挟制了各部?各部都听命于他,他的势力越来越大——” 王象乾黯然的摇着头说:“所以嘛,请狼来赶虎,两头都是祸害呢!王化贞当时是瞎打主意,要林丹汗出兵四十万到辽东助战;林丹汗失约不来,广宁落到了努尔哈赤手里;要是林丹汗来了,广宁就落到林丹汗手里了!” 王在晋结结巴巴的问:“王化贞之意,是想收渔翁之利吧——趁他两方争斗,死伤累累之际,守住辽东之地!” 王象乾尴尬的苦笑一声:“那也得有相当的实力,才够格当渔翁呀,我朝现有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当个渔翁——打个具体的比方来说,两虎相争,一死一伤之后,那伤虎还有剩余的力气,一低头就将眼前的病兔子给吃了!” 王在晋目瞪口呆的愣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此说来,这林丹汗也是个祸害?” 王象乾仔细的对他说明:“蒙古人的心里,总想再出个成吉思汗,称霸天下呢——你回头算算,打自我朝建国,蒙古人退出长城外,至今两百多年,蒙古已出过多少个雄心勃勃,企图再成霸主的大汗?昔年,土木堡一役,英庙北狩,乃缘于也先的称霸之心;而后的达延汗、俺答、土蛮,哪一个不想一统大漠,入主中原呢?事虽没成,可给我朝带来多少战乱?如今这林丹汗,实力强过土蛮许多,有帐房数千,四十万大军——唉!少招惹他吧!” 他确实是“蒙古通”,对蒙古的情形远比一般人了解得深入;但,结论根本是“不可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王在晋毕竟也已在官场历练了几十年,对于“少做少错”的道理,以及“维持现状至自己安然离职”的做官哲学当然不无心得,于是打消念头——他向王象乾说:“我原打算藉蒙古之力收复广宁,既不可行,只好另作规画了!” 因为是多年好友,王象乾抛弃了“乡愿”的应对习惯,诚心诚意的给他建议:“别打收复广宁的主意——横竖那不是你弄丢的,无须负责;何况,收复之后再丢的话,罪名就更大了!更何况,后金兵强马壮,我等根本不必再作‘收复失土’的美梦;如今,只要能守住山海关,护卫京师,便是当前第一功臣了!” 王在晋茅塞顿开,再三称谢之后,放弃原订计划,与他商议固守山海关的事宜来。 最后,两人决定:“用重兵驻守山海关,并在山海关外八里铺筑重关,用四万人马来防守,层层环护;这样,可挡后金南侵!” 两人都认为,这是上上之策了——既然能保京师,更能保住自己的前途! 却没想到,得计后的王在晋正准备将这计划奏报朝廷,他的几名部属已经提出了强烈的反对。 方由兵部职方主事擢升宁前兵备佥事的袁崇焕、任赞画经略军前的孙元化都是很有胆略、见识的人,认为在八里铺筑城根本是个“下下之策”——几个年轻气盛,一心想有作为的人,思考的重点整个放在国防与战略上,而不是只求保住自己官位的“做官学”上,也体会不到王在晋的心情与用意,于是,意见不合,冲突发生。 偏偏,袁崇焕又是个个性独特的人,在与王在晋力争不得之后,他索性越级陈言,致书上告内阁首辅叶向高。 书信的内容中不但详细的分析守八里铺的错误,也提出了在宁远筑城、坚守宁远的意见,并且非常诚恳的要求,自己愿到宁远,担任第一线的守备工作,扼止努尔哈赤的南侵…… 叶向高接到信后,召开会议讨论这件事;这封信立刻在朝中掀起一阵旋风。 已因才刚就任兵部职方主事时就私下单骑出关了解情势,回来后放言:“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人守辽东就足够了!”以及到辽东就任后,奉命到前屯安置流离失所的辽东百姓,而夜行于荆棘虎豹中,至四鼓入城而引来众人的惊讶、敬佩的袁99lib?崇焕再一次的名震群臣,而这“越级上告”的事也奏效了。 会议中,叶向高固然因为自己未曾亲临辽东,不熟悉辽东的情势,而对这两种不同的战略无法作出选择;但,勇于任事的孙承宗却决定亲自到辽东走一趟,实地考察情势,再决定战略。 几天后,被加以“太子太保”衔、赐蟒玉、银币的孙承宗快马加鞭的到达了辽东;辽东的情况于是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孙承宗的人品、道德、见识、用心都不是王在晋、王象乾者流的等级,所思所想、所作的决定当然也就大不相同了——在经过一番仔细的察考省思之后,他决定采用袁崇焕的意见。 回到北京后,他直接向天启皇帝进言,重新部署辽东的战备,天启皇帝当然全部听从他的意见。 命令很快的发了下去:王在晋以不足担当重任而改任南京兵部尚书闲差,八里铺筑城的计划不必再议,袁崇焕则受到重用,负责积极进行守宁远的计划。 不久,因为朝中没有适当的人可以担任辽东经略的职务,孙承宗便自请到辽东督师,并且任命阎鸣泰为辽东巡抚。 八月里,孙承宗到任,随即调整辽东的人事,校阅兵马,汰弱留强后重编队伍,严加训练,并且筑营舍、建炮台,派出袁崇焕亲自招抚流民、安顿百姓…… 他不眠不休、夙夜匪懈,同时也将一个信念深深的植入每一个部属、将领、士卒们的心中:“我等誓死阻遏努尔哈赤南侵——” 而努尔哈赤却在入秋以后受到了一个新的打击——与他同龄的安费扬古病逝了。 他悲伤不已,好几天都不肯开口说话;但是,到了第十天,却主动的派人找了皇太极来说话;而一开口就对皇太极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帮手渐渐的少了,许多事,都要尽快的完成才是!” 但,年轻的皇太极体会不出他的心情,还以为是他对许多正在进行中的事的进度不满意,立刻俯首认错:“父汗责怪,孩儿督促诸事不力,愿领责罚!” 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说:“这事怪你不得!” 但,皇太极心中的警惕却没有消失,一面恭敬的陪侍着,一面全神贯注的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指示。 而努尔哈赤的心中尽管感慨万千,却没有太多的具体的事要他去办——努尔哈赤只是随口的说着:“以往,我总没想到‘年纪’这上头,没理会自己老了;立下‘八大贝勒共治国政’的《汗谕》时,虽是为‘来日’着想,却没去计较那是多久以后的事;但,这会子,不一样了,我觉得‘年纪’在逼人了——你看,费英东、额亦都、安费扬古,一个个的离我而去了——再也不能帮我完成伐明大业了!” 这个话,皇太极就不好接腔了,索性低下了头,恭敬的听着;而努尔哈赤的情绪却始终沉湎在感慨中,接着又像是喃喃自语般的说:“有了年纪的人,一天都得当两、三天用,才能把想做的事在有生之年做完啊!” 说完却拍拍皇太极的背:“你须牢牢记得这话,免得到老来,有许多心愿未了!” 皇太极立刻应着:“是的,父汗的教训,孩儿永远不忘!” 相对的,入秋以后的大明皇宫则又是另外一种气象:天启皇帝彻底的和大臣们断绝了会面与交谈。 万历年间的情形重演,宫朝之间如隔银河,且无鹊桥可渡! 所不同的是,万历皇帝躲在后宫中的日子是沉迷于数银子的嬉戏和享用福寿膏带来的幻觉,天启皇帝则专注的陶醉于做木工的乐趣中;万历皇帝所宠者只有一个郑贵妃,天启皇帝则除了客青凤之外还兼溺魏忠贤! 而这不同其实只是形式不同而已——祖孙两人怠于临朝的特点乃是一致的。 从弥漫着福寿膏的香气到刨锯钉锤之声盈耳、木材油漆满地,长达几十年的时间,乾清宫都成荒诞怪异的所在,而不似大明天子的寝宫。 这一天,天启皇帝又完成了新的作品——秋节将至,他做出了整套的应景木器,有吴刚伐桂、玉兔捣药、嫦娥奔月三大主题,合起来是一组完整的吉器。 他确是不世出的木工奇才,手艺不但早已青出于蓝,还时时创造出新的技巧与设计。 新完成的“吴刚伐桂”,浓密的桂叶围绕的树干打开后可以放入香料,薰人的香气由树梢的枝叶中的密洞中散出;“玉兔捣药”则是双喜灯,灯芯暗藏在木杵中,通到贮油的臼底;“嫦娥奔月”更见巧思,雕成风华绝代的美丽的嫦娥,上从发髻、双鬓直到衣袖、飘带、腰巾、裙裾上都暗凿了簪花的孔,既是座精致绝伦的花器,也将嫦娥的容颜用鲜花映衬得天上无双;三件吉器,用在中秋夜的明月下清供,自然最是别出心裁…… 天启皇帝也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一高兴,索性下令大量仿制一批,以作为赏赐有功的大臣们之用。 于是,赵明十万火急的找来一些北京城中手艺好的工匠,连同挑出来的一些手巧心活、能帮替的小太监,一起来为天启皇帝赶做复制品;一时间,乾清宫成了名副其实的作坊,多达百名的匠人没日没夜的赶工制木器。 而天启皇帝犹嫌不足,索性命令魏忠贤:“乾清宫地方太小了,你给朕张罗张罗,另外盖一间大屋子,专门做木器!” 魏忠贤当然满口应承:“奴婢立刻去办!” 而他倒也不是随口敷衍而已——说到做到的,他立刻亲自带着人,四处查看皇宫中还可以盖房子的空地,一一列明后,送来请天启皇帝挑选;天启皇帝也就越发的忙得不可开交,一面亲自考虑地点,一面索性亲自设计起工坊的建筑来。 朝政当然没漏了一件的全部交给了魏忠贤。 大臣们再也见不到皇帝了,上的奏疏全部由魏忠贤指挥秉笔太监们批示,没有人弄得清楚,颁布下来的圣旨,究竟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太监的意思。 朝廷中当然有人议论着这件事——无论是否名列“东林”,无论态度、想法、立场为何,都聚集起一群与自己意见一致的人,私下谈论得热烈无比,也即将对这事展开具体的行动来反应。 一些灵敏的人认为:“机会来了——只要搭上了魏忠贤的线,就不难平步青云了!” 以前,万历皇帝在位的时候,宫中根本没有能把持朝政的掌权的大太监,所以,此路不通;泰昌皇帝即位以后,王安得势,但,王安很明显的倾向东林,非东林也就此路不通;而今,却不一样了。 魏忠贤掌权以后,虽然总在有意无意间向东林示好,想拉拢东林;但,他以往与东林并无渊源,且以他入宫前的不良纪录,很难为讲究品德的东林所看重,因此,双方未必能建立密切的关系——非东林的机会来了。 而名列东林的正人君子们又是另外一种反应。 大家几乎异口同声的说:“我等须联名上疏,劝谏万岁,一不可荒废朝政,二不可授权太监——目下,辽东面临外敌,情势危急,国中府库空虚,民用不足,以致盗匪、乱事频生,可谓内忧外患相逼之际,惟万岁爷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才可开创中兴之局啊!” 接着,又大力的批评着魏忠贤:“此人原本是个不学有术的无赖,因缘际会的入宫执役,却不肯谨守本分,妄想宠遇,竟引进工匠,蛊惑帝心;一旦揽权,必然作恶多端——” 于是,又开始商议起对付魏忠贤的方法来。 但,魏忠贤还没有做出具体的恶事来,弹劾、舆论制裁,这些方法都用不上;最后,有人提议:“不如联络王安,让王安多收集些魏忠贤为恶的佐证,然后,一起到万岁爷面前举发!”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一致的赞成:“这法子好——更何况,如今万岁爷根本不上朝,宫中无人的话,我等见不到龙颜!确应与王安联合行动!” 于是,两件事一起进行:一面草拟奏疏,一面派人去找王安。 然而,这两件让东林诸君们自以为得计的办法,却在一开始进行的时候就先害死了王安。 这群正人君子们忽略了一个基本重点:天启皇帝早已不阅览奏疏了,所有大臣们上的奏疏,都是直接送到魏忠贤的手里;而魏忠贤尽管目不识丁,却不影响他了解奏疏的内容——只消派个太监念给他听就行了。 而这一天,他听完东林的正人君子们所上的“请亲临朝政疏”后,登时就气得衣袍无风自动了起来,但是,在表面上,他尽力的维持了个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吩咐小太监将这份奏疏存档,再继续为他念下一封奏疏。 直到料理完大小政事,回到住房,身边只剩下客青凤一人的时候,他的气才发作出来,恨恨的咬着牙对客青凤说:“他们劝万岁爷不能把朝政交给‘出身不正之阉’呢——这是句人话吗?我对他们是客气到十分了,一心想着与他们交好,大家都得利;谁想到,他们竟上这样的奏疏!” 说着,他用力的吐出了一口口水,啐道:“以往,我可是热面孔贴上冷屁股了!以后——哼!看谁狠——” 客青凤当然站在他这一方——她帮腔似的冷冷的哼出一声道:“这批人不但给脸不要脸,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呢!万岁爷会听几个糟老头子的话?才怪——奏疏写得起劲,可都要落得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直骂了个大半夜,睡着了才休;不料..两天后就有负责监视王安的小太监来报告:大臣们派人偷偷的来找王安商议事情! 魏忠贤本是聪明绝顶的人,一听,不假思索就脱口说道:“还能商议什么!不过是找王安想法子晋见万岁爷,要万岁爷亲政,还要万岁爷疏远我这个‘出身不正之阉’!” 客青凤怒声骂道:“混蛋——” 而紧接着,她一咬牙,拿定了主意,沉声的对魏忠贤说:“先把王安做掉!” 魏忠贤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登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问:“你说什么?” 客青凤冷冷的回答:“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魏忠贤迟疑了一下,嗫嚅着说:“这——等我再想想——” 不料,客青凤登时变脸,瞪起一双眼睛,狠狠的看着他,嘴里发出凌厉的语气:“别没出息了!拿出点胆量跟气概来——不然,人家先动手了,活活掐死你,然后拖出去喂野狗!” 魏忠贤早已低下了头,避开正视她利如鹰隼的眼光,然而却又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因此,即便手脚有些儿发软,头也连点了两下,微带结巴的说:“好——好——我去办——” 客青凤索性替他想好进行的办法:“你找个跟东林的人不对头的大臣,叫他弹劾王安,然后你摆个宽大的样子,只罚王安降南海子净军——等他到了南海子,就好办了!” 魏忠贤问她:“南海子那边,你有人手?” 客青凤说:“西李跟前红过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在南海子——放心,他们都听我的!” 魏忠贤哪里会不放心呢? “我立刻去办!” 于是,被诬陷、降级、谋杀的事,按部就班的发生在王安身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三个程序都完成了。而天启皇帝根本不知道王安身首异处的消息。 多日不见,他的心里早已遗忘了“王安”这个名字——对现在的他来说,“王安”还有什么重要的呢?他哪里会分心注意呢?现在的他,全副的心神都贯注在做木工上,最想要的东西是一座能供他专心工作、足够容纳所需的专用大工作坊,最仔细研想的事是下一件作品的完成——其他的,他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 世上没有比完成作品更重要的事…… 几天后,魏忠贤又来向他禀报、请求他答应一项新的计划:“奴婢拟自宫监中挑选忠诚、勇武者,施以战阵训练, 4ffe." >俾使更能周全的护卫圣驾!” 他也一样的没有心思细听,一样的不想分神思考,一样的不肯放下手上的活计,抬起头来看魏忠贤一眼——一如往常的,他头也不抬的仅在口中发出个有如咕哝般含糊的声音:“你自个儿去办吧——好生行事!” 于是,魏忠贤拥有了“内操”:他从太监中挑选了一万名勇武强壮而又效忠于他的太监,组成一支新的队伍,给予最优厚的待遇,制作崭新的制服,配以最精良的武器、马匹,开始实行严格的军事训练。 “不久之后,训练完成,‘内操’将有惊人的实力!” 他信心满满——政权已经在握了,再有一支私人的武力,将更能纵横睥睨的操控一切。 第七章 首善 天启三年到来的时候,天启皇帝的手艺又创造了新的高峰。他原来的“木工师傅”赵明的手艺早已落于他后,仅能充任他的助手——他真正的成为普天之下的领袖,领导着大明朝的木工手艺蒸蒸日上。 这一次,他为自己做了一件礼物,庆贺自己将率领着整个大明朝步入天启三年。 原先的构想是将整个大明王朝的国土缩小到一张桌面般的大小,做成一座摆饰;北自长城,南至于海,山川岭岳,都城乡镇,全都按照比例的做出来;但,想了几天之后,他便宣告放弃,另想其他;因为,当构想进入具体筹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所谓的属于自己的大明国土十分陌生,更无特别的感情或深入的了解,因此,他既没有很大的兴头动手做,心灵深处也无法投入这件作品的精神——他认为“天下”毫无意义。 两天后,他得到了新的想法:做一座大明皇宫。 感觉不一样了——这是他所熟悉的地方,从出生至今,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也想起了小的时候,偷偷的看着整建宫殿的匠人们忙碌的敲敲打打,刨刨锯锯,满心艳羡的往事——而今,小时的心愿不但得遂,甚至可以扩大规模! 兴奋之感油然而生,他立刻埋首于工作中;此后好长的一段日子里,他心无旁骛,只充分的享受着创作之乐。 作品完成以后,摆在桌面上展示,他自己背翦着双手,专注的看了又看,打眼眸深处发出满足与喜悦的笑意来。 横陈在桌面上,宛如一张棋坪,而整座宫殿布列其上,更像一局棋——他亲手雕凿的大明皇宫,和真实的建筑物只有大小的差别,内容完全一样;画栋雕梁,飞檐藻井,白玉台阶,曲折回廊,前朝后廷,层层落落,井然有序;他看了又看,自己爱得不忍转移视线。 然而,到了第二天,他突然发现这件作品有着一个严重的缺憾,刹时间失声尖叫了起来:“皇宫里应该有‘人’才是——朕怎么疏忽了呢?” 不过,这个发现并不嫌晚——片刻之后,他想好了主意,事情无须“补救”,疏忽掉的“人”只须另做,再摆到“皇宫”里去即可;甚至,这么一来,这些“人”并不固定住,而是活动的,更有真实感! 原先的疏忽,未必是坏事呢! 于是,他更起劲的投入工作,开始制作一个个的木偶;从以他自己为仿本的皇帝到皇后、妃嫔、宫女、太监、文武百官——木偶的颜面形容、身材尺寸、服饰冠帽,全都与真人一般无二! 大功告成之后,他当然更加的高兴,像下棋一样的将这些“人”摆到棋坪上去,然后,前进后退、左行右走——所有的“人”都如棋子般的任由他操纵——包括“皇帝”朱由校! 他把皇帝木偶放到龙椅上去,然后,文武百官一起跪倒,山呼万岁——形式一如大明朝的早朝仪制。 接着,官员们开始向皇帝奏事,偶尔也因意见不和而互相争论、骂嘴…… 一套“早朝”演练完毕,他觉得有趣极了,于是,毫不厌倦的从头又再演了一遍,将所有的木偶操纵得栩栩如生——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他已许久不上早朝,也没能操纵任何人;甚至,他是个被操纵者。 每一次,魏忠贤来向他请示事情的结果就是反而得到了更大的权力——他总是在忙于搬演木偶们上朝奏事的偶戏,而责怪魏忠贤打断他的兴头,命令魏忠贤全权负责;天启三年本是“京察”之年,他手中的木偶大臣们也将如真实的朝廷般的举行“京察”,作为操纵者的他正忙得不可开交。 因此,他完全不了解朝廷中的情形,听不到任何一个臣子的声音,不知道大家的心情,更体会不到这次的“京察”背后所藏的隐忧。 他手中的木偶也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又是京察之年了——” 但,年近八十、须发已共霜雪一色的邹元标忍不住的在感慨万千之际,吁出一口长气来,而后喃喃的自语所发出的却是这么一个具体的声音。 高龄的人睡眠少,他每每总在三更之前就起床了,漱洗之后在庭院中来回走五百步以健身,而后读几页书,再更衣着冠,五更以前离家上朝——皇帝虽然不上早朝了,他却不肯废礼,每天和一部分同样秉着坚持理念的大臣们,风雨无阻的上朝,一次也不曾偏废过。 半年前,他和冯从吾等人在京师创办了“首善书院”仿效东林书院聚众讲学,他也都是每天一大早先到宫廷外等候上朝,而后到金銮殿上等皇帝现身;等到时间过了以后,他才到书院去。 惟独这几天,因为是年假,朝班不开,书院也休息了,他才不在五更以前出门去;而在走完了五百步以后就坐在书房里展卷阅读。 但,反常的现象出现了——大半生的岁月里,他最喜爱的事是读书,常常一卷在握便浑然忘我;而这一天,他竟无法专心读书,像是心中多了一尾泅泳着的鱼似的,牵引着它的精神四处游走,令他再三勉强都无法集中心思。 没奈何下,他索性放下了书册,站起身来,走到窗口,隔着窗纸眺望隐现的天光,也整理自己的心绪,设法澄明下来。 感觉上,总像隐隐有个东西如异物突起在心里…… 许久之后,他才追寻到源头…… 是因为“京察”将至! 朝廷中又将有斗争与变动了;而自己也将难以置身事外——事先的预兆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发生过了,自己正是当事人之一! 自己心绪不宁的原因总算给找到了,但,随之而来的隐忧却更重了:“那件事,只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冰,结在水底下的冰是更多、更厉害的——” 几个月前,他曾经考虑过举用李三材——李三才是个能人,早年为官,就大有声名,其后在万历二十七年巡抚凤阳的时候,更是唯一能折辱无恶不作的矿税太监的官员,因而声名更显;同时,李三才乃是顾宪成的好友,东林创办之初,李三材正任淮阳巡抚,大力支持东林,甚至上疏请复顾宪成官职,事虽不果,但李三材与东林的关系也就更加的密切了;其后,李三才受到政敌的攻击,顾宪成为他致书叶向高、孙丕扬,请延誉,乃有御史吴亮刻之邸抄中,攻三才者大哗的事。而李三材本人却因这关系以及名气大、能力强、得民心而遭了忌,早在万历年间便罢官落职为民了。天启元年,辽阳失陷的时候就有御史房可壮连疏请用李三材,于是诏命廷臣集议,而历经几次的会议,都没有定案;之后,便有支持李三材起复的人来向他请托,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的上疏举荐;他基于“东林”的密切关系,一口就答应了。99lib? 不料就在这节骨眼上,反对李三材起复的人发出了强烈的声浪,列举李三材以往任官时的“十贪五奸”劣绩,乃至于横加毁谤,随口诬以没有真凭实据的罪名,全力阻挠李三材起复;他的奏疏还没有上,索性就取消了。 因为,已在官场几度浮沉的他,已经深刻的感觉出了事情不单纯,其中不仅牵扯到东林的关系,也另有“是非恩怨”存在;如果自己硬是强力运作让李三材复官,将使李三材陷身在难以自拔的是非漩涡中,反而害了李三材;而李三材如不获起复,那么,所有的攻击与毁谤也将很快的停止,反而保住了李三材的名誉。 这是他仔细思索后的决定,不料竟引来了东林中人的不满——原本也受托要为李三材进言的佥都御史王德完就首先发难,当面讥嘲他、给了他难堪。 他没有计较王德完的语言,因为,那仅是对他个人的不礼貌而已,没有什么好计较的;真正令他心里难过、忧虑的是隐藏在事件背后的政治斗争的实质。 打从天启皇帝即位以后,重用东林的人,朝中要职,多由东林中人出任,因此,朝野之中,人人都认为“东林势盛”,非名列东林便无法在朝中立足。 但,从李三材的这件事看来,他觉得,“非东林”的反扑势力已经形成了,而且已经是股很不小的实力。他因为李三材的事,直接遇上过这股力量,因而感受比其他人来得深刻,而后,在经过一阵仔细的观察、冷静的思考之后,他断定,朝廷中原有的“三党”已经合流,而原来既非东林,也非三党的一些人,则正在聚合,也逐渐的在与三党结合——原本一盘散沙的“非东林”,开始走向了团结之路。 而这样的发展,却是因为东林诸人的推动、促成——东林大力排挤非东林,一棒子把原本各自为政的非东林人士都打到一处去了。 其实,朝廷中所谓的“三党”,原本也不过是反对东林的三股小势力,最早在万历年间就成形了;当时因为东林在野,发动舆论的力量攻击内阁首辅沈一贯,沈一贯也组织了拥护者还击;沈一贯是浙江人,他所组织的人马便被称为“浙党”。 接着,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安徽宣城人的汤宾尹和任职翰林院、苏州府崑山县人的顾天骏也分别集合人员组成小组织,形成“宣党”和“崑党”。 不久,三党重组,宣党、崑党被兼并,改组成浙党、齐党与楚党;而无论名称为何,其与东林缠斗多年的实质都是一致的。 以往,三党中只偶尔出过少数几个人担任朝中的重位,如沈一贯、方从哲,其他的人位阶不高,人数不多,三党且不团结,力量不大;而东林也只有短短的时间,有叶向高、孙丕扬、赵南星等人位居要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野,双方的斗争也就不容易发展成具体的行动,大部分的形式便只是“口舌之争”而已。 但,现在,情形不一样了…… “东林已在朝中位居各要职,今年‘京察’大计京官,必将痛下杀手,打击非东林之士;而非东林的反扑之势已成,届时,双方会斗得死去活来——” 他想得自己的心轻轻一颤。 “京察”一向是排除异己的最好的工具,历年来,利用“京察”而行政治斗争的事情已经多到不胜枚举了,每一次也都造成了严重的后遗症,甚至,出现根本料想不到的发展和影响来。 他忽然想到:“那是万历十五年吧——顾宪成因‘京察’而去职,因而重修东林书院,乃有今日之东林——唉!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吧——” 刹时间,惆怅与惘然的感觉布满了心头,身体却变得僵硬了,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顾宪成的墓木已拱,而一向为人与顾宪成合尊为“三君”的赵南星和自己,又重返朝中任官,事情是当时所始料未及的;更甚者,今年主持京察的人就是赵南星! 这是上天有意弄人吗? 他清楚赵南星的个性,是个极端的“择善固执”的人;年轻一辈居要职的杨涟、左光斗等人的个性也是极端的、固执的;这样的组合——他连想都不用想,届时会在京察中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了! 一缕惊怖的神色出现在他的眼眸深处…… 缓过一口气来之后,他踱步回座,无力感也就更深——原本还存有的去找赵南星一谈的想法已经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摇头叹息:“东林中人,有谁还听得进去我这番‘以和为贵’的劝告呢?” 早在年前,他主持‘外察’,作风宽和,就已经受到了一些东林中的激进的后生小子们的批评,说他不如初仕时的果敢严峻,说他失去了锐气,失去了道德勇气,甚至说他:“廉颇老矣,犹能饭否?” 当时,他本不想理会,实在被几个人当面来说了,他才写了几个字送出去作答:“大臣与言官异。风裁踔绝,言官事也。大臣非大利害,即当护持国体,可如少年悻动耶?” 而尽管表面上维持着若无其事的平静,心情还是失衡了,不由自主的起伏了一下。 他其实是个个性强悍激烈的人,仕宦之初,他就因为上疏反对张居正夺情而被廷杖八十,谪戍都匀卫——当时,有几个人敢这么做呢? 而现在,他绝不是因为年迈体衰而失去了锐气与道德勇气,之所以反对东林攻击、排挤非东林,主张双方和衷共济,乃是站在国家的全局考量。 当初,为维持礼法而战,那是一种坚持;而今,不为排除异己而战,也是一种坚持! 而索性转向,创办“首善书院”,更是一种坚持——对朝廷里的种种现象感到无力改善的时刻,他并不是陷入悲观绝望中去放弃努力,而依然坚持着希望,将希望寄托于学术中。 甚至,私心中也仍然潜藏着特别的愿望:“东林书院讲学的风旨已经变质,而今,‘东林’竟成政治实体,脱离了研究学问的意义;今后,惟愿首善书院脱离政治,仅在研究学问的范围中发展;讲学授业,着书立说,纯以研读、探究经史真义为要,绝不涉他事!” 东林已经变质了,名列东林的人已经有多久没有再走进无锡的东林书院一步,坐下来静静的读书、做学问了呢? 一场政治上的恶斗即将展开,他已无力改变,以天下为己任的心志..也已经缩小到维持住首善书院,使它成为一方净土而已了…… 第八章 皇帝儿子 容青凤“啊”的一声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还不到三更天;魏忠贤的鼾声正有如按照规律般的节奏,平稳的起伏着,她所熟悉的鲜花香气也如常的由悬在帐顶四周的纱囊中透出来,睁开眼,锦帐中昏昏蒙蒙的,没有光,但却也是她所熟悉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但是,她却觉得心里是空的,在梦里被人整个的掏空了,醒来后比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荒原中还要难受。 她的心不停的抽搐,身体不停的颤抖…… 好一会儿之后,她伸手去推醒了魏忠贤,含含糊糊的说:“陪我说说话——我不要一个人醒着——” 魏忠贤一面揉着眼睛,一面勉强打起精神来;他本性机伶,虽则白天事多,累得夜里睡得熟,但是一被推醒,仍然能猜到好几分情况;于是,他伸手拍拍容青凤的背,哄慰着她说:“作恶梦了?不要紧的,梦都是假的,不要放在心上!” 容青凤索性把脸整个埋进他的胳肢窝里,颤巍巍的说:“有人抱走了我的儿子,还把我推下悬崖——我就一直往下坠——” 魏忠贤笑了:“不是正好反过来了吗?你现在在天上,是高高在上的‘奉圣夫人’呢!你的儿子更不用说了,要封什么没有?明天就给他个‘侯’爵!”藏书网 容青凤摇摇头说:“那个儿子,哪里算是我的呢?下地才几天,我就进了宫,十几年以后再见上面,根本不亲了,像个陌生的路人;他叫不出一声‘娘’来,我心里也没惦记过、牵挂过——” 说着,她啜泣了起来:“都为生了他,我有好奶水,才给拉进宫来,过那没天没地的日子,地狱里头蹲上十几年哪——” 魏忠贤小声的安慰着她说:“苦日子都已经过去了——都熬过去了,再也不见了!如今,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更神气的人了!” 不料,容青凤越发的哭了起来:“你不知道我的心里苦哇——” 魏忠贤的整个腋下都被她的泪水沾湿了,见她是真伤心,只得忍着困,拼命的想话来安慰她;容青凤却根本听不进去,而只兀自哭着、呢喃着:“我小时候家里穷,没饭吃,兄姐们饿死了好几个,我娘生小妹的时候,血崩了,娘儿俩一起死了——全村子人,我脸蛋生得最体面,有个算命先生一见我就说有夫人命,大富贵呢,谁晓得,我爹还是养不活我,才六岁就给人做童养媳了——十四岁上生了儿子,我可不知道哪个是儿子的爹——那家子,兄弟好几个,拿我当牛马一样的骑——要不是有好奶水,他们要卖我到窑子里去呢——” 一席话听得魏忠贤也心酸了起来:“真想不到,你以前,有这么一段可怜日子——”而容青凤却哭着说:“进了宫来,才更可怜呢!” 这个情形,魏忠贤就很清楚了:“当年,别说是皇长孙的奶娘,便是皇长孙的亲娘,日子也难过得很——” 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得宠的西李,当众殴打王选侍,皇宫中没有一个人肯上前维护王选侍…… 然而,容青凤心中还另有委屈:“十几年,守活寡——” 说着,她咬起了牙齿说:“真是抱走了我的儿子推我下悬崖啊!” 魏忠贤悄悄的叹了口气,一面顺着她的话头又重复着前面的话来劝慰她:“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如今,你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再也没有不顺心的事了!”容青凤停止了哭泣,换成了一声冷哼:“要什么有什么?可全都是空的呀!” 魏忠贤故意逗着她说笑:“不空,不空,我全都给你装满——朝里的几个大臣才给我送了一箱金银来,我全给你,不就把什么空的洞儿缝儿都给填满了,再也不空了!” 却不料,这话非但没有让容青凤破涕为笑,反而更加怅惘似的说:“我要你的金银做什么呢?我已经够多的了,可是,管什么用呢?” 说着,她忽然又失声的痛哭了起来:“我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呀!金 94f6." >银根本买不到——” 一边哭,一边将头往魏忠贤的腋下埋得更紧,一边却伸手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抽抽搭搭的说:“我要生个自己的孩子,自己奶大,自己养大,一辈子也不离开一步——生下来,再也不给人——我再也不奶别人的孩子——我要生自己的——” 她心情殊异,情绪激动,身体也不自觉的使出了力气;而魏忠贤却尴尬了,他挣红了脸,讷讷的说:“大姐,你要什么都有——惟独这个,不行啊——” 不料,他也因为心情殊异,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为低微,容青凤根本没有听见,一会儿之后,情况便更加的尴尬了。 他只得起身,钻出锦帐来,穿好衣服取暖,然后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等待天亮。 留在锦帐里的容青凤也没再出声,而只是圆睁着一双眼睛,任凭冷冷的泪水流到枕上,将空了一半的枕头濡湿得更加阴冷;僵在锦被中的身体则是一动也不动的蜷曲着,心里的空虚感更比原来加重了十倍百倍千倍,吞噬了她的全部。 悲哀的感觉更且交相袭击。 “他是个太监——” 她不能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尽管他能够借助于工具而给她许多的欢愉与满足,却无法如正常的男子般的与她生儿育女! 皇宫中唯一能生儿育女的男子只有皇帝——那个她奶大的孩子。 而她也不是没有费过心:早在四年多以前,她就已经诱使了那个自己奶大的、心智仍属童稚,身体已经长成的孩子,走进她所布的欲网中。 当时,她的目的不过是牢牢的抓紧他,以确保自己的荣华富贵;面对不懂事的孩子,毫无情趣可言,她也为了荣华富贵而忍耐了下来,却疏忽了生育的大事。 他立了后妃以后,她也从魏忠贤所操持的精妙工具中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反而一天天的亲近魏忠贤…… “俗话说,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想过来又想过去,想得她通体冰凉,泪水却流干了。 几天后,她空虚的心中生出了新的力量——她很明确的告诉自己:“我白过了这大半辈子了,落得心里给掏空了——以后,一定要填满!” 她当然不要金银财宝,她要的是金银财宝都买不到的东西:“孩子,只有皇帝能生——皇帝生的孩子,将来也是皇帝!” 她决定重新忍耐那个毫无情趣,只爱玩木头,身体也像块木头的皇帝,以求生个孩子。 此外,她也仔细的交代了魏忠贤:“先给我预备下所有打胎的方法和药方——只要是世上有的,就全给备下;日后,只要宫里有别的女人怀了.龙种,就给堕掉!” 她的意志非常坚定,坚定得不容魏忠贤犹豫:“我奶大的孩子,不许他落了好处给别的女人!”已经万分惧怕与她同床共寝的魏忠贤,在她面前根本是矮上半截的,哪里敢不点头应是呢? 容青凤犹且再加上一句:“朝里的事,都由你发落;宫里的事,得听我的!” 魏忠贤更是只有恭敬的应上一声:“是的。大姐。” 同时,容青凤也深谋远虑般的提醒他做一件未雨绸缪的事:“多找几个巧手木匠来——提防赵明黔驴技穷了,减了小皇帝的兴头,不做木工,亲自上朝了!” 这话魏忠贤当然连声应着:“是的。大姐。我立刻去办!” 第九章 对策 大半年的时间里,努尔哈赤专心一意的处理蒙古的问题——他既已感受到了林丹汗的雄图和野心,当然自己更要一步紧接一步的抢到先机,对付林丹汗。 另一方面则是蒙古喀尔喀扎鲁特部贝勒巴克在天命八年的正月到辽阳来朝见,双方的关系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早在多年前,喀尔喀的巴岳特部便已归附于后金,达尔汉贝勒的儿子恩格德尔娶了他的侄女巴岳特格格,做了他的“额驸”,成为后金的一员了;其他的三部:巴林、翁吉拉特和乌齐埒也都与巴岳特同心齐力,与后金结为盟邦,或索性归附,成为后金的子民,惟有札鲁特部,常常反覆无常的出些令他不快的状况。 原本札鲁特部便是喀尔喀五部中实力最强的一部,贝勒介赛也是个不凡的英主,曾经自恃兵强马壮,而与明朝交换条件般的立盟誓;喀尔喀五部在巴岳特部的主导下,遣使来共尊努尔哈赤为“昆都仑汗”时,他并没有明显的反对,甚至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也派 这当然表示,明朝对辽东的问题十分重视——而他也胸有成竹的想妥了应对之策:“孙承宗固然是能人,但,能在辽东待多久呢?”他一本对付熊廷弼的方法——避免直接对垒,等待明朝自己罢废这些能人之后再出兵——这是不费一兵一卒的上上之策,而且,已经得到过成功的经验了,他对自己所订的对策非常有把握。 孙承宗其实早在出任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之初就已经开始得罪朝廷里的大臣了。 第一个原因在于他是个有见识的人,看得清问题的重心,于是一上任就上疏指出,目前的国防问题,基本上是在于“兵多不练,饷多不核”,所以,军队的作战能力差;而且,在制度上也有亟待改进的缺失:“以将用兵,而以文官招练。以将临阵,而以文官指发。以武略备边,而日增置文官于幕。以边任经、抚,而日问战守于朝。此极弊也。” 而这些话固然说得一针见血,却影响到了许多人的利益。 “兵多不练,饷多不核”,是因为兵懒,因为官贪;而兵既已懒惯,官既已贪惯,一旦被要求“勤”、“廉”,岂非都恨死他了? 而以文官节制武将,本是大明朝开国之初就立下的制度,以防止武将擅权,哪里又会想到文官不懂军事,胡乱指挥,反而坏事呢? 他既要改变已行之两百多年的旧制,也剥夺了原本可以节制武将的文官的权限;被夺权削权的文官当然气愤填膺。 而他却只注意到自己说了该说的话,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话已经为他招来了仇怨;接下来,他又开始追究辽东失土的责任,弹劾好几个要人,这么一来,结的仇又更多了。 而后,他支持袁崇焕守宁远的计划,更换了不适任的王在晋,于是,与王在晋交好的人——包括辽东总督王象乾在内——也全都对他暗恨在心。 他前脚一离京师、赴辽东督师,朝廷中便立刻响起攻击他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论不休,奏疏更是如雪片般的飞进宫去。 埋首在制作木器之乐中的天启皇帝当然根本不闻不问——奏疏全落到了魏忠贤的手里。 小太监将这些奏疏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给魏忠贤听,而魏忠贤听后却沉默了下来,半晌拿不定主意。 首先,大臣们上的奏疏都写得太“文”了,没有读过书的他对一些深奥的文句无法揣摹意思;其次,他不懂军事,不知道孙承宗受到批评的战略部署究竟有没有道理;第三,他不懂辽东的事务,无法处决这些众多而庞杂的意见。 苦思了半天之后,他才豁然开朗——倒不是问题迎刃而解了,而是他想到处理的方法了。 他决定挑选几个能干的心腹太监,携带一批武器为补给、金银为犒赏,以送补给品和劳军的名义,去到辽东,实地察看情况;同时,他心里头也存在着一个微妙的想头:“孙大学士以前在经筵上讲书的时候,很受敬重的;我若能与他结交,总可以助长声威——如今,他受人攻击,也正需靠我替他化解呢!” 这是一个时机——于是,他特别交代自己派去辽东的心腹刘应坤:“替我向孙大学士致意,得便的时候多叙叙!” 赐给孙承宗个人的奖赏是坐蟒、膝襴、金币,当然是以天启皇帝的名义颁赐,但他也没忘了要刘应坤暗示孙承宗,这些颁赐其实是他的意思——现在,所有的“上谕”、“圣旨”都是由他代发的。 而这么一来,孙承宗便连魏忠贤也给得罪了。 刘应坤回报给魏忠贤的话是:“孙大学士闷不吭声儿,没有回复的话!” 其实这样的反应,对孙承宗来说,已经是极尽忍耐之能事了——他一向以“士”自许,哪里肯结交权阉呢? 几个月后,他所推荐任辽东巡抚的阎鸣泰成了这一波人事纷争的牺牲品,率先去职——在表面上,阎鸣泰当然是主动求去的,实质上却是因为受不了朝廷中言官们的弹劾。 他其实在推荐了阎鸣泰之后,已经发现了阎鸣泰的无实,军事大多不与商议了,而依旧导致了这样的发展——无奈之际,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已经开始变坏,工作将推动得十分困难,兴复辽东的愿望更难实现了。 甚至,一道“不如归去”的念头打心底升起:“事既不可为,不如罢官还乡,效法陶渊明,过过‘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的日子,做个怡然自得的‘五柳先生’吧!” 乱世功名竹上蜗,面对着群小群奸,纵有天大的抱负和本领,也全都施展不开啊! 这一夜,他思前想后的,整夜都无法入眠,索性披衣而起,捻亮了灯,就在灯下挥笔拟好了一份乞休疏,请求辞官归里。 一挥而就,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从口中吁出一口气来,心里也大大的松了口气;这个皇帝昏愚、权阉当道、群小盈朝的大明官场,根本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就此挥别了吧! 刹时间,他有如丢掉了一大包积压在精神上的垃圾一般,觉得轻松无比,再也没有负担与愁烦,更没有责任与压力。 第十章 哀鸿 主持“京察”的赵南星一本他耿介、正直、一丝不苟、半毫不阿的个性与行事风格,执行他“整齐天下”的任务,将他心目中的奸佞小人赶尽杀绝。 这已是他第二次操持京察的大权——距离上一次的万历二十一年,刚好是三十年的时间。 朝廷里还有不少年事已高的人记得当年的往事,也有不少年纪不大的人听闻过当年的往事——当时,赵南星任考功郎中,与吏部尚书孙鑨同掌京察,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的罢黜不适任的官员,不料却遭致反弹,而且获罪,除了两人去职以外,连疏救的人也全都罢官,弄得朝中善类几空——赵南星便因此而闲居了二十几年。 这一次,事先便有人窃窃的私议着,年事已高的赵南星会以什么样的态度主持这次的“癸亥京察”呢?是一本三十年前的“铁面铁心”呢?还是像邹元标一样的,执政的态度已调整到宽和了?两种猜测都各自成理,谈论了好一阵子。 直到时日逼近,这两种猜测的谈论才停止了其中之一——赵南星的“秉公无私”的态度和立场日趋明显,大刀阔斧整顿吏治的原则也完整的显现了。 一些自己“心里有数”的官员则开始恐惧了起来…… 这一天,赵南星请来了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陈于廷、魏大中等在朝的东林之士,明白宣告自己所将采取的行动:“当今吏治败坏,为人所诟病,其因几端;首先,大臣聚朋结党,互营私利,互相援引、包庇,所谓‘结党乱政’,国之大患!其次,人情请托、财利贿赂作祟,使荐举一途藏污纳垢;老夫曾听说,一职出缺,图谋者众,巴贿之金便节节上升,有多到三、四十万金的,听来令人发指!其三,上位者贪,下位者谋;如今,做官的人不以民生疾苦为关切重点,而将心思放在巴结权要上,甚而巴结后宫太监上,一旦得位,则乘机敛财;如此反覆循环,便将吏治弄得如摧枯拉朽般的一路坏下去——这诸多弊病不除,我大明难有‘天启之治’之望;是以,今年的京察bbr>,老夫将严加整治这些弊病,罢黜不当在位的小人,澄清吏治!”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杨涟头一个就发出了共鸣:“老大人说得是!” 接着,他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自己的意见,呼应赵南星的谈话,也补充了一些细部;他一说完,左光斗又立刻接了下去…… 与会的这几个人全都是东林之士,意见、想法一致,甚至个性也都有些相似,因此,全都与赵南星有着共识;而既都是赵南星的晚辈,当然也就惟赵南星马首是瞻;一席话谈下来,几乎没有出现半丝半毫的异议——大家一致赞同,并且大力支持赵南星严整吏治的做法,甚而在有意无意间遗漏了听听声望、身分与赵南星等高的邹元标的意见。 于是,赵南星的“锐意澄清”的意见和“铁面、铁心、铁手”的作法,成为东林集团共同努力的任务。 几天以后,“毫不容情”的整肃便展开了…… 赵南星既认为,大臣结党乱政是当前吏治败坏的首因,已经组成的“三党”党人就首当其冲的成为他“痛下杀手”的对象。 “齐党”的首领元诗教便名列被罢黜榜上的第一人。 紧随在后的是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都是三党中的要人,罪名当然是“结党营私”。 但,第一波的这四个人被黜的名单一公布,立刻引起了反对的声音:既非名列东林,也不是三党中人的吏科都给事中魏应嘉首先便认为不妥,因为,这四人虽然有结党之实,但却没有重大的恶行,是否应受到这么严厉的处分,还有待商榷。 不料,这个意见一提出,立刻引发了赵南星更激烈的反应。 “择善固执”的赵南星连夜写出了《四凶论》的专文,以“深恶痛绝”的态度陈述这结党的“四凶”是绝不可宽贷饶恕的小人,否则将导致严重的后果;而且,除了下笔激烈犀利之外,他更迅速的与考功郎中程正己展开行动,将四人罢斥,也制止了反对的声音。 接着,他继续追究其他的官员的谬失,如浙江巡按张素养曾经推荐过不当的人,罚以夺俸;陕西高弘图、山西徐扬先等人也因提荐而遭劾——这一切他所认为不当的人与事,他都提出严厉的指责,以及特别重的处罚。 他像是急欲一吐自己沉寂了二十多年,满腹理想无法发挥的闷气,又像是急欲在一夜之间就将大明朝的吏治整顿得一清如水似的,大刀阔斧的将每一个被他认为是不适任的官员们都逐出朝廷。 个性严正刚毅的他,行事的风格更加倍果敢,完全不容别人有商量的空间;东林的第二代中既有个性与他接近的杨涟等人,也有许多崇拜他多年的人,帮着他来进行这一次的“澄清朝臣”的工作;一时间,朝廷里风起云涌了起来。 但,事情的发展却不如他的预想,一举澄清了大明的吏治,反而是邹元标的忧虑成真了…… 被罢黜的官员们当然不会“束手就黜”,而既思保位,就群起反弹;于是,三党联合成了同一阵线;原先并非三党党人的一些人,则在被罢黜的阴影下感到自己力单势孤,便索性投入了三党。 而因为受到了东林的排挤而团结,而日益坐大的三党仍然对己方的实力感到不足,已经有人开始主动的建立管道,联系后宫,送入大批财礼,向魏忠贤求援——“小人”们不但没有被悉数驱逐,反而使朝廷中的生态起了变化;暗潮汹涌澎湃,逐渐汇聚成新的力量,即将掀起惊天动地的大变动。 朝廷之中便因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氛,在无形而又令人心中不安的压力,以及有形的东林与非东林之间的恶斗所带来的不和谐感,双重的淤积下,这气氛几欲令人窒息。 人们对于“天启之治”的梦想,早已开始产生疑虑,甚至已开始产生幻灭感…… 惟独身为一国之君的天启皇帝,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而只专注在他自己的木器作品上。 这一天,他所欲兴建的工作坊正式动>工了。 他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从两、三天前就睡不着觉,兴奋、雀跃的数计着动土的时间,甚至,一日数回的走到预定的工地,忘情似的看着犹是空无一物的地面拍手叫好。 心里面存在着美好的远景,那完全属于自己的工作坊中会有足够的空间、完整的工具、良好的通风、明亮的光线——他还不只一次的对容青凤说:“以后,朕做木工的时候就不会吵到你了!” 容青凤也不时的打趣他:“等房子盖好,你索性就搬出乾清宫去吧!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敲敲打打、钉钉锤锤的,也无所谓了,横竖吵不着我了!” 他没听出来这话里的讥讪意味,反而连连的点着头;然而,就在工作坊动土之后的第五天,坤宁宫的张皇后派人来向他报告了恶耗。 张皇后怀胎三月,不意竟小产了…… 听到这个报告的时候,他刚从工地返回乾清宫,心里还全是兴奋的感觉,一听这话,登时瞠目结舌的发出一声惊呼:“什么?怎么会呢?” 他其实还没有做父亲的心理准备,张皇后怀孕之初,他在接受全体后宫中的人道喜的时候,心里只有些许混合了惊异与奇妙的感觉,所谓的“喜”,还是经过别人的提醒才领略到的——过后,他也不怎么摆在心上,更少去到坤宁宫关切这事,一本平日,他与张皇后一个月里只见上两三次面的常例;他的时间与心思尽多是用在做木工上的。 但,意外发生了,他还是感到惊异,不免连声的问:“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 下意识的兴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给朕召太医来问!” 而容青凤却立刻接住了他的话头:“唉!这种事儿,太医也没法子啊!” 说着,她又是连声叹气,又是愁眉深锁的传达着她的悲伤与遗憾,一面却仔仔细细的对天启皇帝说:“许是你在皇宫里盖房子,地气冲到胎气了——我从小就听老成的婆婆、妈妈们说过,家有孕妇,是连往墙上钉根钉子、门上装根栓子都不许的;一个不留神,就会动到胎气!这回,也都怪你,凑在皇后怀胎的时候盖房子,当然就出事情了!” 天启皇帝越发傻眼,愣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问容青凤:“这会子,该怎么办呢?” 容青凤叹着气说:“还能怎么办?认命吧!孩子没了就是没了,求了玉皇大帝也活不回来了!” 天启皇帝又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想了想说:“朕去趟坤宁宫,看看皇后吧!这会儿,她一定挺难过的!” 容青凤连忙阻拦:“你的身分是皇帝啊,怎好亲自到不祥之地看这等血光的事呢?让魏忠贤走一趟吧,他人仔细,事情办得周到;另外呢,叫太医开点补身的方子,算是你的赏赐,也就‘皇恩浩荡’了!” 天启皇帝一听有理,于是照办,而且多吩咐了一句:“你跟魏忠贤说,多替朕慰勉几句;跟太医交代,药材尽量用上好的!” 容青凤回道:“是啦,赏两枝千年老山蔘吧!” 天启皇帝连点了两下头,接着又出了一会神,过后却说:“你说,是盖房子冲动胎气的,朕便吩咐他们,暂停两天的工好了,免得再冲到人!” 容青凤忍不住暗自偷笑一声,脸上却力持恒常的对他说:“人是不会冲到的,胎儿才会!” 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劲,立刻补充着说:“不过,为防再冲犯什么,还是召几个道士进宫来,在工地上作作法,驱驱邪吧!” 天启皇帝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张罗吧!” 容青凤却装模作样的叹着气说:“唉!早该召道士来的——要是先作过了法再动土,说不定就不冲胎了呢!” 说着且自怨自责:“我也是糊涂了,没早提醒你!” 天启皇帝轻轻的说了句:“这哪能怪你呢?” 一面却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自己抚着胸口说:“好闷——” 容青凤连忙柔声说:“叫人来推拿吧!” 一面更殷勤的扶他上床,一面说道:“胸口闷,准是听了这不好的事,气血淤住了——赶紧把这事儿给忘了,胸口就不闷了!” 嘴里说着话,手里却忙着为他宽衣解带。 一会儿功夫之后,几个专门负责推拿的太监们来了,一起上来侍候,她才得便退开身去。 负责推拿的太监们全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推拿的本领高明得有如出神入化,动起手来不消半个时辰,便能令人气血通畅,肌肉松弛,疲劳全消,通体轻舒,而后恬然入睡,忘却一应烦恼。 这些太监也都经过魏忠贤的亲自挑选、调教——她是绝对放心的。 天启皇帝这一睡,便至少要两个时辰以后才会醒过来,她可以从容的和魏忠贤亲自去到坤宁宫,察看张皇后殒胎的详细情况了。 时节正值明媚亮丽的春三月,而大明的宫中朝中,所盈溢的竟是一股邪毒之气。 甚且,春光一样将辽东催动得百花盛开,但是,处在辽东险局中的人们却根本无心欣赏春光所带来的美丽的春柳春花…… 才一听说孙承宗送出了“乞休疏”,刚从宁远巡视回来的袁崇焕顾不得满身满脸的尘泥,也顾不得天色已黑,更顾不得求见的礼数,急吼吼的就冲进了孙承宗的官署,一见到孙承宗,不好行礼就喊了起来:“大人要弃辽东十万生灵于不顾了吗?” 他身量瘦小,脸颊瘦削,面色赤黑,音量却大,情急之下喊叫起来,气势更是惊人,登时把孙承宗喊叫得为之色变。 但,孙承宗所为之动容的,倒不是他这唐突的态度,声音的高亢,而是这个短而一针见血的内容准确的切入了他的内心。 他登时一愣。 而袁崇焕却追击似的再往下说:“大人,切切不可——” 语气渐渐和缓了一些,但是说话的内容却更加的深入、中肯,更加的让他无法应对:“自大人到任以来,辛苦部署,整顿人马,抚慰百姓,辽东才渐趋安定,渐有防御能力,渐可遏止努尔哈赤南侵;而今,大人萌生去意——卑职斗胆断言,大人离辽之日,便是后金铁骑据辽之日;大人固不在意己身的功名前程,不在意以往的辛苦付诸东流,却何忍让辽东的国土落入敌手?辽东的百姓陷入苦海?” 说着说着,袁崇焕的眼睛竟然红了起来;气氛竟而变得非常沉重,而孙承宗也更加的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难受的感觉——许久之后,孙承宗还99lib.是默不出声,而袁崇焕却不在意自己的嗓子已变得沙哑,声音微带哽咽,又重新说了下去:“卑职听说,后金据我多处国土后,凌虐我朝百姓,屠杀无辜,致百姓们群起反抗,却难当他兵强马壮,而被杀戮得更惨——” 他开始列举种种惨烈的事实: 努尔哈赤每攻下一地,必令百姓剃发梳辫,改换服装,以示归顺,如果不从,必遭杀戮;其次,努尔哈赤常为方便管理或战略需要,下谕令汉民们集体迁移,不从者杀,不耐劳苦死于途中者不计其数;其三,后金因新建基业,筑城建屋等事,需要大批工役,也召汉民为差役,役工繁重,苦不堪言;其四,清查、徵收粮食,以应军需;便常有侵夺民粮的事发生,致辽民饿死者甚多——“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辽东已成炼狱!” 他整整说了一个时辰,得出的是这么一个令人心酸的结论,而接下去,他还再多上了一句:“大人如若弃辽东而去,则辽东仅余的宁远等地也将很快的落入敌手;而后,敌骑逼进山海关;只怕,大人将要亲眼目睹我大明朝全部的百姓,半数死于屠杀,半数剃发更衣,为那努尔哈赤筑城建屋了!” 孙承宗终于发出了一声浓重、低沉的叹息,而后低低的说了一句:“不要再说了——” 第十一章 建设 风暖日丽的三月,对努尔哈赤来说,确是赏心悦目的佳日。 这一天,他带着少数几个人,绕行刚落成的辽阳新城一周——新城是攻下辽阳之后所筑,离旧城只八里,位在太子河东。 城的周围有六里多,高三丈五,东西广二百八十丈,南北为二百六十二丈五尺;城门共建八座,北向者两座,分别命名为怀远、安远,东向者为迎阳、韶阳,西向者为大辽、显德,南向者名龙源、大顺。 八座门,他每一座都亲自下马查看一番,而后,他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辽阔的四面八方。 沃野千里,尽皆属于他了呀——他的心中当然升起了一股满足感。 后金国的版图扩增得难以一眼望尽了,只有在地图上才能看见全貌;伫立城楼眺望,游目骋怀,其实见到的领域不到百之一、二,但,他仍然心旷神怡,得到了“拥有”的感觉。 阳光照在脸上,反射出金光。 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光芒远胜日照,而眉宇间所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概,是饱含着从容、自信、蓬勃、兴旺与坚毅不拔的英气;脖颈上所留下的昔日在战场上为敌箭所穿射而过的伤疤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磨灭,依旧鲜明的呈现着,像是为他留下一个奋斗的痕迹与纪念般的长驻于他的身体上,也将他整个生命中的奋斗精神具体的凸显出来。 这年,他六十四岁,一生所缔创的生命意义已具体成形,历史定位也已具体成形;开国之君,创业雄主的勋业更已具体成形。 伫立在城楼上,他傲视睥睨。 这座新城,他将命名为“东京”,以有别于构想中的将赫图阿拉意为“兴京”的命名——他潜藏于心中的,当然还有一个令自己欣慰的想法: 他所驻居的都城,都将以“京”来命名,以呼应已经创建起来的国家——后金,将是一个泱泱大国,拥有大国的规模与格局;京师的命名,代表着一个重要的精神意义! 这一切,在在令他满意。 但,随后他却传唤了皇太极来问:“渖阳城的兴建工程到什么地步了?” 他直觉的认为进度落后了,因为,在记忆中,发出兴工命令至今已有好长的时日了。 皇太极也略带愧色的向他回报:“城池已近完工,但宫殿尚未动土!” 渖阳城的修建不比辽阳——努尔哈赤心目中的渖阳城的规模远比辽阳要大得多了,而原来的渖阳城却只辽阳的一半——要拓建的地方太多了,根本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完成的。 而皇太极也诚实的向他说明另一个影响工程进度的问题:“徵召的工役常有死亡、逃亡等事,以致人手不足,延误工时!” 但,这么一说,努尔哈赤就不高兴了:“有问题,就该及早解决才是!” 说着,他立刻决定,亲到渖阳巡视,了解全面的状况。 皇太极当然只有唯唯诺诺的陪着他上路。 一路上,他似是教训,又像是教导似的对皇太极说:“我知道几个贝勒、大臣们私心里并不赞成我再迁都渖阳;说是辽阳本为首府,又大又富庶繁华,为什么舍而不用?又说兴建渖阳城邦宫殿,劳民伤财,耗费过大;这些话,我都听说了;但你可不要以此为虑,误了兴建的进度;这些话都是没有远见的,说这些话的人也都是见识不足之辈——你来看看,渖阳的条件可优于辽阳太多了,光以‘四通八达’来说,便是辽阳比不上的!” 他先从战略上考量: 由渖阳出兵征明,渡辽河前往,路直且近;北征蒙古,两、三天就能到达;南征朝鲜,经清河进发即可!而作为经济上的用途也颇得天独厚: 渖阳近浑河,通苏克苏浒河,于苏克苏浒河源头处的森林伐木,顺流而下,便当之至!且近处有山,兽多蔘多,饶资产,河中之利兼得鱼水,能供民生之需!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皇太极先是恭敬的听着,听完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回禀——他先是应承似的说:“孩儿谨记父汗的教训,也绝对不会因别人的言语而影响了父汗交付的任务!” 接着却勇敢的说:“渖阳城兴建的工程进度落后,还有一个原因,乃是孩儿不但没有全力催逼筑城的夫役,还约束下属,不得待夫役们太过严苛——是以筑城的速度大不如前!”努尔哈赤感觉到个中有文章了,于是追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皇太极先是轻声一叹:“一开始,孩儿发现筑城的夫役逃走的很多,于是一面下令严加捉拿,捉到的当众处死,以作警戒;一面派人严加防范,不让夫役们有机会逃走;不料,一段日子下来,不但逃走的人数没有减少,被处死的人数不停增加,连留在原地的夫役也多有病死的,导致人手不足;孩儿这才觉得问题非同小可,更不能一力严加催逼,否则,会弄到一个夫役也不剩的地步,因此,花费许多时日苦思良策——” 努尔哈赤冷冷的问他:“那么,你想出什么良策来了吗?” 皇太极脸上一红,小声的说:“孩儿请教了别人,才得了良策;但,此策须费些时日才能见出成效,因此,先前未敢率尔禀告父汗!”他接着作了详细的说明:“孩儿于偶然间认识了一名汉人,此人姓范名文程,本系渖阳生员,我军攻下渖阳时被掳,原发在镶红旗下为奴,因为学问甚好,周遭的人渐渐敬重起他来,不但不以他为奴,还视他为师,请他说说汉书上记的史事、讲的道理来听,见有不识的汉字,更是去问他,请他解说;孩儿识得此人,是因为我军攻下辽阳时,孩儿在官衙中搜得了一批官书,数量甚多,但是大半都无人看懂;孩儿先找李永芳来问,不料他乃武将出身,读书不多;后来才有人推荐了‘范先生’来,经他一一解说,孩儿这才明白了这些官书究竟是什么——”他一口气不停的说着,竟把努尔哈赤的好奇心也勾起来了,聚精会神的听着,但,最关切的还是一个要点:“他给你说了什么良策?” 此文其校注有二: 高平公案宋史卷三一四范纯仁传作“忠宣公”。 案清史论丛第六辑张玉兴范文程归清考辨云,天命三年,努尔哈赤率兵攻破抚顺,范文程被掳,隶镶红旗下为奴,至天聪三年考试儒生,文程始出籍置文馆,且渐迁升,颇受重用。就某种意义言,文程为清所不自觉造就出之第一代汉旗人才,历事三朝,对其一统有重要贡献。故清基于政治考虑,初时则隐晦其被俘为奴之实,雍乾以后则进而作伪,使由“阶下囚”一变而成“座上客”。有清官私文献谓文程“来归”云云,其肇因即此。 于是皇太极又从头说明:“首先,要让夫役们吃饱睡足,有病诊治,不使过度劳苦,并且建草房供夫役们居住,不使露宿;其次,编列成队,仿同‘牛彔’之制,使有组织,便于管理;他并说,可让夫役们有家眷者携来同住,令妇女们司烹煮浆洗,便各尽其用,各得其所,夫役们的逃跑、死亡之数必然大减;而假以时日之后,可将这批夫役用做专司营建的人,何处要筑城营室,便全体调派过去——”努尔哈赤听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命说:“传此人来见!” 一面又吩咐皇太极:“最近,咱们打下来的地方,汉人反抗得紧,不能全靠压制来解决,得想出点好法子来——你得空时要多和这些学问好的汉人谈谈,问问他们治理汉人的办法——我也在想,将来要设汉军旗,让新降附的汉人安安心心的做后金的子民!” 说着,他且语重心长的补充:“以往,大家都在费力气要往明朝打,很少把心思放在打下来以后怎么治的上面;这些日子,我为汉人反抗的事伤脑筋,就觉得得有另外一套本事了!” 皇太极当然立刻回应:“是的。孩儿尽量学会治理汉人的本事!” 努尔哈赤点点头说:“我军一向战无不克,以往征讨各部是这样,现在伐明也这样;但,以往所降服的大多是女真人和蒙古人,现在所降服的都是汉人,治理的方法得有不同——否则,战打胜了,城池占了,百姓们全都死光了,逃光了,仅剩一座空城,那是不行的——我已能预见,我国立国之初,最要紧的事是征讨各部,开疆辟地;立国之后,便须学治理之术——” 说着,他拍拍皇太极的肩头:“再过些年,后金国的皇帝做了全中原的皇帝,就无须再亲披战袍,东征西讨,开疆辟地了;但是,国境越大,治理越难;我后代子孙,都须将全部心力用在治理上头——即从现在起,大家加倍留心这治理之术吧!” 他的话包含了多重用意,而皇太极也心领神会了,于是,他全身热流滚滚,两眼发亮,并且以一种高亢、热切、有力的声音朗声说:“是!父汗教训得是!” 而大明朝廷中关注的重点正好与后金国完全相反——君臣上下,既不思开疆辟地,也不学治理之术;甚至,连迫在眉睫的辽东国防问题,也少有人关切。 天启皇帝的心思只用在做木工上,大臣们的心思全用在排除异己的斗争上,根本没有人理会努尔哈赤想进军中原,取代明朝统治天下的雄图壮举。 而朝廷中内斗情况的激烈,也远超过辽东的战局;东林欲藉“京察”罢黜非东林的行动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天启皇帝早已不看奏疏,大权尽在魏忠贤手里,还没有明确决定自己的政治倾向的魏忠贤对于双方的恶斗,抱持着观望的态度,因此许多奏疏都暂被保留,被罢黜的人也就没有真正的去职,得以有力量反击东林。 双方似乎势均力敌,日复一日的缠斗着…… 真正获利的赢家只有魏忠贤一个人——被东林攻击的人们纷纷向他求援,每天都有一箱箱的金银财物送到他跟前来。 他出身寒微,少小之时,三餐不继,衣不蔽体;自阉入宫之后,更是执贱役多年都得不到出人头地的机会;而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他当然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感,从而更加倍珍惜自己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也更加倍的费尽心思巩固自己已得到的权力。 多年的历练早已磨练出了他异于常人的政治智慧,他远较一般幼年入宫、未涉世事的太监们更懂得如何经营“司礼大太监”的身分,如何使自己的地位、权力与利益都蒸蒸日上。 这一回,他冷眼的看着朝臣间的内斗,在作了一番缜密的思考之后,决定第一个阶段先采取“隔山观虎斗”的客观、中立的态度。 非东林的人送来的财礼,他当然不拒收,但也不立刻“拔刀相助”,甚至,不立刻表态站在非东林这一边。 “忙什么?再等等——等他们再多送点财宝来——等东林这边的动静——等他们双方再斗些时日——” 他清楚自己所扮演的微妙的角色,了解获取最大利益的方法;私底下,他也跟容青凤讨论着说:“现在好比是两虎相争,我是猎人,往哪边一站,射支箭到对方,哪边就赢了!” 容青凤玩笑似的嗔他:“瞧你,可真没良心!那些什么三党的人,前前后后的不晓得给你送了多少金银来,你还不肯出手帮帮忙!” 魏忠贤笑说:“我给他们压下了东林的奏疏,就是帮忙了!” 但他也诚实的向容青凤吐露心声:“说真格的,我想等等,还有一层:三党送的金银财物虽多,总也不如东林的好名声99lib.、好招牌值钱!我其实是想向东林靠过去的,赚他个让天下人敬重,没得银子也值得!” 容青凤提醒他说:“你别忘了,东林那批人,总以为自己有道德、有学问,动不动就要端正天下;上回,不是说你是‘出身不正之阉’吗?肯让你靠过去吗?” 魏忠贤淡淡一笑说:“我早年不过是白嫖白赌,混混日子,又没有真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上回他们说的,我当然心里有气,就连孙大学士不赏脸,我也一样忘不了;只不过,我想图个好名声,只得宽怀大量些,不跟他们计较!”容青凤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多问了,但是一会儿之后,忽然又触动了想头,连忙再跟魏忠贤说:“你既想往东林这边靠,怎么还收三党的财礼呢?” 这下,魏忠贤邪邪的笑了:“有什么收不得的呢?是他们自己要送来的呀,我又没有开口要!再说,等我靠定了东林,他们难道还敢来要回去不成?” 容青凤登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面啐他道:“你这人,心眼里头就是带了三分奸,三分邪,三分坏!” 魏忠贤哈哈哈的朗声笑了起来:“给你说的,我简直是个魔头了!” 容青凤却说:“你呀!就是不够狠!叫你杀王安,吞吐半天,下不了手;叫你给皇后打胎,犹豫好一阵子;婆婆妈妈,优柔寡断,还能成什么魔头!” 魏忠贤微红了一下脸,讪讪的说:“我不是给你逼得什么都做了吗?怎么还不够狠?” 这个话,容青凤就一笑置之了;而魏忠贤自己所规画出来的立身宫朝的准则又更坚定、更确立了。 几天后,孙承宗的“乞休疏”送到了京师,他立刻决定慰留,而只让阎鸣泰去职,改用了张凤翼担任新的辽东巡抚;而关于“京察”案的双方互斗、争论,他也一本初衷的不置可否,任由朝中的内斗继续发展下去…… 张凤翼是代州人,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曾任户部主事、广宁兵备副使、右参政等职;而也因为他曾任职广宁,在朝中没有治理辽东的人才的情况下,拣到似的升迁为辽东巡抚。 但,他其实不懂辽东问题,也不懂军事;个性胆小怕事,毫无担当——整体说来,他不是奸恶小人,而是个庸懦之辈。 这次的升官,对他自己来说,根本不是件好事——从被告知这事,到接到圣旨的刹那,他的心中都在打退堂鼓;怎奈,他更无胆量抗拒朝命不到辽东上任,这才勉强举步出关。 一路上,他整日怨天尤人的嘀咕:“王在晋的战略才是正确的呀,坚守山海关,拥险拒敌,足以自保;怎么孙大学士偏要听袁崇焕的意见,去守宁远?宁远与敌近在咫尺,又无山岳险阻可以屏蔽,乃是险地啊!去守宁远,实在是去送死啊!” 他几度悲从中来,为自己的生命安危而忧虑不已;然而,正当他抱着这样的心情走到山海关会见孙承宗的时候,袁崇焕也刚刚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回到山海关。 那是袁崇焕自愿请命前往的,去到蒙古喀喇沁,亲抚诸部…… 原来,自广宁失陷以后,宁远以西的五城七十二堡便为蒙古喀喇沁诸部占据,明军的前哨不出关外八里铺;袁崇焕此行的任务便是收复自八里铺至宁远间的二百里地,并且招抚军民,稳定情势,准备屯戍。 三个人一会面,张凤翼先打心底深处叫起苦来:“又是一个不怕死的!可别把我拖下水!” 而孙承宗和袁崇焕两个却大谈起“相机进取、徐图复兴”的远景来了。 袁崇焕先是详细的说明此行的经过,喀喇沁诸部的反应和宁远一带的情势,接着呈上已作好的筑宁远城的草案,大声的畅言:“守住了宁远,五年之内,全辽可复!” 他认为,宁远可守可攻,而辽东虽已残破,却非无法挽救了,甚至,他仔细的研判了敌情:“后金建国不久,根底不厚,八旗劲旅,总数不过十万,并非不能力敌!” 孙承宗既重视他的意见,也对他的许多想法产生了共鸣,因而谈得十分投契,却让张凤翼越听越胆战心惊了起来。 因此,当袁崇焕最后提出了意见:“辽抚应移驻宁远,以振军心,以利镇守!” 而孙承宗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刻,他立刻颤巍巍的出声反对:“啊,不可!山海关才是应驻之地!” 于是,这第一次的会面,三个人之间就产生了裂痕;张凤翼索性转向联络同样主张退守山海关的王象乾、万有孚等人来反对孙承宗、袁崇焕的意见。 辽东的问题也就一如大明朝廷:孙承宗和袁崇焕在抵御外患之际,还须费尽大半的力气面临内部的斗争。 而也因此之故,没有一件事、一个计划能进行得顺利圆满。 筑宁远城更是一个浮到表面上来、让人人都看得见的例证,将问题显现得更清楚…… 一入秋,筑城令便发了下去,孙承宗指派了祖大寿执行,召集军民夫役,全力兴筑宁远城。 反对的声音并没有平息,王象乾、张凤翼、万有孚、刘诏——不停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言,不但在辽东说得汹汹淘淘,还上疏朝廷陈说;但,孙承宗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理会这些人,而命祖大寿于预定的九月里开工。 然而,到了十月里,袁崇焕亲自带了副将满桂到宁远巡视的时候,竟发现,祖大寿殆职得离谱,不但进度远远落后,甚且很明显的根本没有认真执行任务。 袁崇焕登时大怒,下令先按军纪处分祖大寿。 然而,就在话出口后,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个念头:“祖家世代为镇辽名将,祖大寿此人一向忠勇诚信,勤于任事,这次,怎会殆忽至此?” 他怕是王象乾等人背地里向祖大寿施压、阻挠或掣肘,以致祖大寿无法执行任务;于是,他改变了命令,不先处罚,而由自己亲自来询问原因。 不料,祖大寿一来到他跟前,却说:“是末将自己的意思——末将认为,辽东的政令,每每朝令夕改,守宁远城的决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改变的,即使筑好了城也是无用;而士卒们已经够辛苦的了,何必再让他们做这个徒劳无功的苦役呢?” 他的几句话听得袁崇焕惊愕不已,便反而改了态度,认真的问他:“祖将军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祖大寿淡淡一笑,以极寻常的口气回答他:“末将世代为辽将,见得多了!” 说着,他举了个简单的例99lib?子:“前些时候,熊廷弼熊大人经略辽东,苦心制定了‘三方布置策’,结果呢,一天都没派上过用场,士卒们白忙了一场,最后什么用处也没有,广宁一丢,熊大人就进了监狱了!” 听完他的话,袁崇焕沉默了,一股难受的感觉迅速布满全身。 “朝政不修,竟使原本忠勇的将士都对未来丧失了信心!” 而对于祖大寿丧失了信心的想法,他很能够体会——离京前,他曾经亲到狱中会见熊廷弼,请教关于辽东的问题,也听熊廷弼深入的剖析了当时的“三方布置策”坏事于王化贞的前因后果;他听后愤慨许久,甚至,一针见血的指出过:“我朝的致命伤在于内政,而非外患!” 熊廷弼则中肯的对他提出建议:“内政不修,庸人当道,不但使得辽东外患频仍,连失国土,也使得戍守的将士离心离德,信心丧失;今后,想要固守及恢复辽东失土,不但须有上上之策,还须使政策能持久施行,否则,朝令夕改,诸事难行!”来到辽东后,他更亲自见识到了王在晋、王象乾、张凤翼等这一干平庸人的浅薄无知…… 心潮起伏,许久没有语言;过后,他才勉强想出一句话来对祖大寿说:“现在,辽东事务由孙大学士主持,情形便不一样了!” 不料,祖大寿却顶撞他:“但,孙大学士能在辽东任官多久呢?” 袁崇焕再次为之语塞。 辽东的方面大员更换如走马灯,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他的心里暗自一叹:“正因如此,才予努尔哈赤有可乘之机啊!” 他其实对祖大寿的话很有同感,心中同样的与祖大寿一般的充满了不确定的感觉,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孙承宗已上过“乞休疏”,自己曾在当时苦劝他留在辽东——取代阎鸣泰任巡抚的张凤翼极其不堪,若非有孙承宗在,守宁远的计划早已被取消了…… 这些内情,他更不敢告诉祖大寿——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改以另外一种想法来启发祖大寿:“凡事,总要尽力而为啊!朝政不修,我等使不上力,但,防御辽东,却是眼前能尽力的!更何况,将军世居辽东,生于斯,长于斯,忍令辽东陷入敌手吗?” 接着,他侃侃而言,说明自己的心志: 他是广西人,中试以后,只做过三年的邵武知县,受职辽东以前,足迹没有到过辽东,对辽东的一切都不熟悉,更无深厚的感情;但,来到辽东以后,所见皆是生灵涂炭的情况,悲悯之心油然而生,责任感日复增强,扞卫国土的信念成为精神的重心,战胜了对朝政不修的无力感。 “是以,我将竭尽心力,守卫辽东!” 他说得祖大寿悄悄的低下了头去…… 第二天,他公布了亲自制定的宁远筑城的规制: 城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上二丈四尺。 这项工程由祖大寿率参将高见、贺谦督责进行,预定以一年的时间完工。 然而,他才稳定下了宁远,回到山海关,马上又面临了新的事端:孙承宗与王象乾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起因竟然不是后金,而仅是由蒙古所引发。 林丹汗的部众趁明朝与后金在辽东争战的矛盾空间,四出劫掠,孙承宗麾下的副将赵率教为维持辖地的平静,派军捕盗,之后斩了四人;而一向以财物巴结林丹汗,以换取个边境太平无事的假象的王象乾闻报大为惊恐,怕林丹汗动怒了派军来犯,竟主张杀了赵率教去向林丹汗请罪,孙承宗当然不肯,于是两人争执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事故又添了一件;孙承宗派往戍中右的王楹因护兵丁出外采木,被西部的朗素所杀,孙承宗大为震怒,命令总兵马世龙率军征剿朗素;这么一来,王象乾更紧张了,索性偷偷的知会朗素,要朗素随便绑几个人,称做是杀王楹的人犯来献,以求个和解,自己却许了朗素增市赏千金。 但,孙承宗哪里肯点头呢?冲突更加扩大了,两人怒目相对,拍案叫骂;孙承宗索性上疏朝廷,陈言王象干的庸懦,不适任…… 幸好就在这当儿,王象乾丁了忧,解职返乡去了,才算停止了这场冲突。 然而,整体的情况并未因此改善——王象乾一走,张凤翼因为失去了意见相同的总督相互援引,更怕孙承宗要他移驻宁远,竟开始在暗中作起鬼来。 他自忖扳不倒孙承宗这位有“帝师”、“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辽东”等大头衔的顶头上司,便把目标放在官位低的总兵马世龙身上,以攻击马世龙,使之去职的方法来翦除孙承宗的实力;于是,发动了他在朝中的几个朋党,上疏极力的诋毁马世龙。 而孙承宗便又得拨出许多心力和时间来对付这股扯后腿的力量…… 听完这些,袁崇焕的心中登时一热一凉;热的是因愤怒而气血上涌,引发他大骂:“敌军正在虎视眈眈的要南下犯境,孙大学士竭智尽忠的为保境安民而日夜匪懈,寝不安枕,食不知味;这些人不但不知同心协力护卫辽东,还要在背地里作怪!” 凉的却是想起了祖大寿的话:“孙大学士能在辽东任官多久呢?” 他很明白,孙承宗自到辽东督师以来,还没有跟努尔哈赤在战场上交过手,却已经和朝中的庸懦之辈打过无数次口舌战了,耗得他已然身心半疲;“乞休疏”上过一次,被慰留了,谁知道下次再上的时候,皇帝会不会点头批准了呢? “到那时,辽东将全数沦陷,敌军将直逼山海关——” 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而距离辽东为两、三天路程的北京城中则更超过袁崇焕的想像的又有了更坏的发展。 魏忠贤给自己加上了“提督东厂”的权力——诏命当然是以天启皇帝的名义发出去的,一切合法。 东厂 《明通监》卷十七记载:“永乐十八年八月——置东厂于北京。初上命中官刺事,皇太子监国,稍稍禁之。至是以北京初建,尤锐意防奸,广布锦衣官校,专司缉访。复虑外官不徇,乃设东厂于东安门北,以内监掌之。自是中官益专横不可复制。” 从这以后,就没有停止过,一直到朱由检亡国时为止,前后共有二百二十多年,在这期间的一切侦察、诬陷、屠杀、冤狱,直接间接都是从它这里发动、执行的。 这个特务机关直接受皇帝指挥,事关机密,责任重大,所以皇帝也特别重视,派去主持的宦官都是亲信的心腹,颁发的关防比起其他宦官衙门也隆重得多。其他宦官奉差关防,都是“某处内官关防”几个字,惟独这个机关是篆文“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又特给密封牙章一枚,一切事件应该封奏的,都用这个钤封。到魏忠贤时又造一个大一点的,文曰:“东厂密封”,一切奏本不必经过任何手续,便可直达皇帝,这种权力,无论那个衙门全是比不上的。 主持这几个特务机关的是掌印太监一员,他的全副官衔应该是关防上的“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简称“提督东厂”,厂内的人称之为“督王”或“厂公”。他的底下设掌刑千户一员、理刑百户一员,二者或也称为“贴刑”,都是从锦衣卫拨过来的。再底下是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分十二颗,颗管事戴圆帽,着皂靴,穿絏繖。其余的人帽靴相同,但穿直身。实际在外面侦察缉访的是役长和番役,役长又叫“档头”,共有一百多人,也分子丑寅卯十二颗,一律戴尖帽,着白皮靴,穿青素襴褶,系小绦。役长各统率番役数名,番役又叫“番子”,又叫“干事”,一共一千多人。这些人也是从锦衣卫挑选那“最轻黠环巧”的来充任。 这些特务侦察访缉的范围非常广泛,上自官府,下至民间,都有他们的踪迹,《明史·刑法志》记:“每月旦厂役数百人,掣签庭中,分瞰官府。其视中府会审大狱,北镇抚司讯重犯者曰听记。他官府及各城门访缉曰坐记。某官行某事,某城得某奸,胥使疏白坐记者,上之厂,曰打事件。” 这个特务机关的地点,朱棣初建时是设在当时东安门北(也许就是因为这原故,叫做“东”厂)。万历初年,冯保以司礼太监兼东厂事,又在东上北门的北街东混同司之南设立了一个,叫做内厂,而以初建的为外厂。 外厂建筑的大略情形,据《酌中志》所载是:有大厅,大厅之左有小厅,厅内供有岳武穆像一轴,厅后有砖影壁,壁上雕有狡猊和狄梁公断虎的故事。大厅西边有祠堂,里面供有历来掌厂的职名牌位,祠堂里还有一座牌坊,上面写着“百世流芳”。再往南有狱一处,专系重犯,至于轻犯和一切干连的人,则系于厂外的厅里。厂西南有门通出入,向南大门是不常开的。 内厂建筑情形,记载的比较少,只说是“古槐森郁,廨宇肃然,内署有匾,曰朝廷心腹,有至圣堂,有井”。 西厂 西厂设过两次,一次是宪宗成化十三年,由太监汪直主持,当时,所有的人数和权势都超越了东厂,而横行不法,受到大臣们的弹劾,而后汪直亦失宠,遂废止,历时五年多。 第二次设置是武宗正德九年。 《明史·武宗本纪》载:“正德元年——十月戊午,以刘瑾掌司礼监,邱聚谷大用提督东西厂”。谷大用乃是刘瑾私党,到了正德五年八月刘瑾因谋反处死,谷大用也就辞去西厂事。但据明史卷一八一李东阳传称谷大用在正德七年又开西厂,这次大概不怎么久,以后就不再设立,共计西厂在武宗时代设立约五年光景。 锦衣卫 据丁易着《明代特务政治》记: 明代兵制,自京师以至各郡县,都设立卫所,外边统之都司,内则统于五军都督府。此外还有所谓“上十二卫”(后又增为二十六卫),是内庭亲军,皇帝的私人卫队,直接受皇帝指挥,不隶属于都督府。 锦衣卫就是这“上十二卫”中的一卫,它的来源是朱元璋即吴王位时所设的拱卫司。洪武二年将司改为亲军都尉府,管左右前后五卫的军士,又以仪銮司隶属之。十五年取消府司,便置立这个锦衣卫。所以它一面继承了这个亲军都尉府的“侍卫”之责,一面又担负了仪銮司掌管卤簿仪仗的任务。《明史》卷七十六《职官志》说明它的职务是:“凡朝会巡幸则具卤簿仪仗,率大汉将军(共一千五百七员)等侍从扈行,宿卫则分番入直,朝日夕月,耕籍视牲,则服飞鱼服,佩绣春刀,侍左右”。 因为是贴身卫队负了保护皇帝之责,他们事前就必须有所防备,于是便时时四出,作秘密调查工作,《明史·职官志》就曾明白规定他们的职务是:“盗贼奸宄,街涂沟洫,密缉而时省之一。”这已经完全是特务的任务了,何况,又因为他们是直接属于皇帝的原故,任何人他们都可以直接逮捕,根本不必经过外庭法司的法律手续,而皇帝要逮人,也就直接命令他们去逮,并且还叫他们审问,这就是所谓锦衣狱或诏狱了。锦衣卫就是这样的成为明代的一个巨大的特务机关,和东厂遥遥相对,而并称“厂卫”。 “上十二卫”的长官都是指挥使,锦衣卫也是这样。只是锦衣卫位置特别重要,它的指挥使必须是皇帝亲信心腹,所以“恒以勋戚都督领之”,地位较之他卫特别崇高。它的下面领有十七个所,分置官校,官的名目有千百户、总旗、小旗等,死后许以魁武材勇的亲子弟代替,无则选民户充之。校是校尉力士,挑选民间丁壮无恶疾过犯者来担任。他们除了侍卫掌卤簿仪仗而外,便专司侦察,当时名为“缇骑”。 这些缇骑人数,在朱元璋时代还不算多,只五百人(见明通监卷七)。以后逐渐增加,到了明朝中叶,发展到几万人以上,加上外围份子,约有十五、六万人之多。王世贞《锦衣志》载:“都中大豪,善把持长短,多布耳目,所睚无不立碎。所招募畿辅秦晋鲁卫骈胁超乘迹射之以千计,卫之人群衣怒马,而仰度支者凡十五六万人”。 《明史·兵志》则说:“其众目为一军”,并且和正式军队一样,“下直操练如制”。单凭这庞大的数目就足够令人惊骇不置,至于其所造成的罪恶暴行,当然更不可以数计了。 锦衣卫所属除十七所外,还有南北两个镇抚司,南镇抚司掌管本卫刑名,兼理军匠。北镇抚司是洪武十五年添设的,职务是专理诏狱,所以权势极大。在起先的时候,大狱经其问讯后,便送法司拟罪,还没有具过狱辞。到成化元年增铸北司印信,一切刑狱不必关白本卫。连本卫所下的公事,也可直接上请皇帝解决,卫使不得干预,外庭三法司自然更不敢过问了。所以镇抚职位虽卑,权力却是特重。 而更甚者,“厂”、“卫”结合为一体,又以“司礼监”太监统领,大权集于一人之手,为害更大,日后魏忠贤之权倾一时,与此有密切关系。 而在这道正式的诏命发布以前,他又受到了一次赵南星与东林人士的羞辱,因而使他原本的欢喜快慰减了色,精神上更是怏怏。 事源于他想向赵南星示好,不但蓄意的在人前人后推崇赵南星,也主动的派人登门请见,不料竟被赵南星正色拒绝了;而后,因为选通政司参议,两人并坐弘政门,他满脸陪笑,赵南星却丝毫不假词色;他耐着性子,好言好语,总算让赵南星开了口,不料,赵南星却一本端然肃穆的态度,出言教训他说:“主上冲龄,大家都把全部心思放在辅政上,玩权弄法和私相联结都是不对的!” 这是当面给他难堪了,他气得当场脸色发青,硬忍着不出声,直到返回后宫以后才吼叫着痛骂了半天——容青凤陪着他生气,却索性建议他:“你干脆死了这条心吧!理他有没有好名声?谁对你恭敬客气,你就对谁好,那才是正理啊!” 这一回,魏忠贤听进去了,频频点头:“以后,我也要对他们不客气了!” 容青凤想了一想道:“你现在是司礼大太监的身分,他们敢给你脸色看!依我看,提督了东厂,在那班子人眼里,也还不够高,得再有别的,才压得住他们!” 于是仔细图谋:“你弟弟不是有还没许人的女儿吗?让她来做皇后,你不就成了国丈爷的哥哥?身分更高了——” 她一向讨厌张皇后,不只是酸味作祟,还包括了张皇后个性刚正,视她为邪淫而鄙薄她;更何况,张皇后嘴里不说,心里却明白,殒胎一事出自她的主谋——总之,留着张皇后“正位中宫”,总是件坏事,不如趁这个时机废了张皇后! 于是,几天后,宫里朝里就充满了她所命人放出的谣言,说是张皇后不是张国纪的亲生女,而是张国纪的家婢,冒充女儿——这样出身低贱的人是不配做皇后的,应该废了另立。 除了天启皇帝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说了这个谣言,一时间哄成最热门的话题,甚至传扬到民间,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酒后闲谈的解闷品,而张皇后所受到的打击和伤害也就更大了。 而一向与张国纪有着良好友谊的东林人士却看不下去了——个性刚正的杨涟率先为皇后打抱不平,他召集了东林的友好聚会商议,一开口就声援张皇后:“我等务要联名上疏,反对废后——” 他气愤填膺,侃侃而言:“皇后知书达礼,能亲笔赋诗作书,怎会是家婢冒充?这是诬陷之词啊!” 接着,他逐一细说:“宫中早有传言,说皇后殒胎,乃是客、魏设谋,逐去部分坤宁宫中的太监、宫女,代以他们的心腹,于为皇后推拿时动手脚,捏损胎元,甚且险伤皇后性命——客、魏欲陷皇后,已非一朝一夕的事了!我绝不可让毒计得逞!” 他的话当然获得了共鸣,而东林也就越发的走上与魏忠贤对立的道路了…… 第十二章 亡明者 时序进入天命九年,后金国一本往日欣欣向荣的脚步,展开蓬勃兴旺的前景。 暂缓了对外邦用兵,努尔哈赤把大部分的心力用在安定内部、厚植国力以及联结友邦;他延续着上一年全面的治理新降纳地区的汉民,或抚或镇的作了全面性的绥服,更延续着早在天命六年就颁布的“计丁授田”和“按丁编庄”的办法,大力的推广执行,使每丁都分到田地耕种,并建立庄园;同时,他加强采矿、冶链等工作,提高武器制作的技术,也开始命人研制黄色火药,制造火器,务使后金从民生到军事都有充足的发展。 在友邦的联结上,主要的对象当然是朝鲜与蒙古。 他以往对朝鲜所下的功夫逐渐有了回收,不但朝中文武官员暗中向他通消息的人越来越多,甚且已有将领偷偷表示,愿率所部前来归附——他已经可以预想到,一旦这事成真,多了些人马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更能掌控朝鲜的内部了。 至于蒙古,后金与科尔沁、喀尔喀等部的关系更是日进千里。 科尔沁部将再增加一个女儿嫁来后金——他为年已十三岁的多尔衮向科尔沁部求婚,已获桑阿尔寨台吉同意,将在五月间送女儿来完婚;而两部更且将在二月间举行一个盛大的会盟,各派代表与盟,向天地立誓,永远修好,永为盟邦。 喀尔喀部则又是另一番局面。 早先归附的额驸恩格德尔台吉决定举家迁来后金国定居——一接此信,他当然高兴万分,早早的就准备好了赏赐给恩格德尔台吉的庄园、奴仆、金帛…… 他笑着轻拍恩格德尔的肩,朗声说:“我多了你这个好帮手,后金国将更兴旺了!” 后金国已具备成为大国的基础和实力,他有信心,问鼎中原、消灭明朝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而大明朝中无论是皇宫里还是朝廷中的当权者,全都像是在协助他完成心愿似的,竭力的进行着种种消灭明朝的工作…… 天启皇帝的工作坊很顺利的如期完工,无论是建筑还是陈设全都合乎他的心意,令他满意得一置身其中便觉通体舒畅,而更能全心的投入于他所热爱的木工中;有时,甚至夜宿其中,一连几天都不回乾清宫——乾清宫的主人实质上已换成了魏忠贤与容青凤。 在皇宫中,魏忠贤的权力大得已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局面,而这“一人”却非将一切都交给他的天启皇帝,而是容青凤——他心中真正惧怕的、凡事言听计从的就是容青凤,因为她所渴望的生儿育女,乃是他唯一做不到的、不敢面对的事。 无论他的权势有多大都无法使自己拥有生育的能力,无论他能广搜各种奇淫巧具来取悦她,还是无法为她填补这个缺憾——在几次夺帐而出之后,他甚至害怕起天黑来,害怕面对床帐,有时且在梦中发出惊怖的狂喊:“大姐——你饶了我吧!” 出声的同时,他小便失禁,溺湿了床褥,因而更加的窘迫不堪,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以逃开这丧失了尊严的羞耻。 每到夜里,他便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人,是四不像的怪物而在心里无声的呻吟着:“我为什么要入宫来做太监——做了太监,就甘于执苦役做粗活也罢,为什么又贪慕权势,得巴结这个虎狼般的女人——” 这种感觉,日复一日的增加,逐渐累积成他无法负荷的重压,因而到了日出之后,他变本加厉的扩张自己的权势,以填补心中的缺憾,得回失去的尊严。 他不 518d." >再寄望倚重东林的名声来美化自己,便像摆脱了个包袱,豁出去了似的为所欲为;朝廷中任何一个人——只要是送了财礼的——来依附他,他都接受;而他既能“挟天子”,当然就有官员的任用权,而控制了人事,也就等于控制了一切。 内阁大学士的人选中,他早已趁着几次调整的时机,把与自己亲近的顾秉谦、魏广微等安插了进去,为东林所排挤的三党的人马,只要主动的来投附他,就绝对不让丢官…… 宫中朝中的人开始尊称他为“九千岁”,他不但坦然的受了,还索性以此自居,命令所有的人以后不要再使用原来的“魏司礼”、“魏公公”的称呼。 他傲慢的宣称:“我只比皇帝万岁差这么一点啊!” 而这话到了容青凤口中,就不免要再加上斜眼睨视的神情和暧昧的笑意:“是只差那么一点哪!” 他当然也知道她另有所指。 现在,他的权势根本凌越了天启皇帝,整个人只比天启皇帝差的地方,乃是生育能力。 整个大明皇宫中,只有天启皇帝具有生育能力——天启皇帝原本还有个弟弟朱由检,但才一长成少年,便受册封为信王,离宫出居信邸去了…… 而最令她怨恨的是,这个唯一具有生育能力的人,已经不再与她交欢。 除了后宫妃嫔如云之外,他更沉迷于制做木器,心里再无色欲——腻在她怀里吸吮、把玩双乳的情景已成了再也唤不回的往事,她的心里遂成为双重的失落与空虚,无论拥有了其他的什么都无法填补。 她转而把一腔的怨愤发泄在欺凌后宫中的其他女人身上,除了诬陷张皇后以外,范慧妃、李成妃、张裕妃,乃至于前朝泰昌皇帝的赵选侍,全都遭了她的毒手,不是被幽禁饿死,就是矫诏赐死;而对她们赶尽杀绝之后,她的心里还是不得满足,未获平衡——这一夜,她索性趁着魏忠贤再次被她拨弄得羞愤欲死之际,出言命令:“你还是给我弄个真男人进宫来吧!” 魏忠贤吓了一跳道:“那怎么行?宫里,怎么能随便弄男人进来?” 容青凤冷笑一声道:“有什么不行?你不是九千岁吗?你办的事,谁敢说个不字?” 魏忠贤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不行的!” 容青凤一听,更加恼火了,恶言相向道:“有什么不行?天底下还有比你这德行更不行的事吗?窝囊废,只有太监才会不行呢!弄人进来不行,那么你接回去行不行?有本事就给接回去呀,别动不动就尿裤子!” 她的情绪恶劣,骂出来的声音便一句比一句尖锐,呼应着她令人不忍卒听的内容,有如千万把尖刀一起刺向魏忠贤,伤得魏忠贤在精神上成为鲜血喷涌的粉末,嘴里压挤出一丝扭曲变形、微弱痛苦的颤抖着的哀号声:“不要说了——都依你——依你——” 而这么一来,他个人固然得到了解脱,大明皇宫却从此增添了一分淫秽,丑恶得超过了任何一个人的想像。 朝里的大臣们偶尔得到些间接传出的讯息——不到真实情况的一半,但已经够了——愤怒之火从人们的心中燃起,而且在刹那间就衍成熊熊烈焰。 这一天,杨涟和左光斗一起具名,邀约了东林友好,一起到赵南星府中议事;因为情势已经坏到极其严重的程度了,除了叶向高、韩焕以任内阁首、次辅,身分上不便外,便连德高望重、与赵南星齐名的邹元标也出席了,于是,会议首推二人为主,接下来第三人,杨涟便力推高攀龙。 高攀龙谦辞不得——杨涟、左光斗等是他的学生——于是,向来沉默寡言的他只得破例担任会议主持人之一。 讨论的主题当然是“魏忠贤乱政”。 大家逐一的列举魏忠贤的种种恶状,说到激昂愤慨处,几欲捶胸顿足——整整一天下来,魏忠贤所有的恶行全都给讨论得一清二楚。 但是,一群人说来说去,内容全在魏忠贤的罪恶上打转,而始终讨论不出一个具体的对付魏忠贤的办法来;有人主张上疏弹劾,却立刻有人反对,说是徒劳无功,天启皇帝根本不看奏疏,上了也是白上;但反对者却提不出更好的方法来,于是又开始了漫无头绪的讨论,反反覆覆的说过来说过去,直到入夜还是没有结果。 但,会议却必须结束了——赵南星和邹元标的年事已高,熬不得夜。 因此,一场原本异常重要的会议又沦为一场空谈;一群品学兼优的正人君子只落得发泄了一些痛恨魏忠贤的情绪而已,别无其他的收获。 不料,几天后,魏忠贤却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态度,抢先出手对付东林中人。 早已在朝中广布耳目的魏忠贤当然探知了东林的集会,以及会中诟骂他的情形,索性先下手为强了。 他指派了早先为了巴结他,和他的外甥傅应星拜了把子的给事中傅槐,诬陷名列东林的中书汪文言,而且极其迅速的将汪文言下镇抚司狱;接着,他指示镇抚司,要在汪文言的供词中攀上杨涟、左光斗等人以罪,然后藉此兴大狱。 刹时间,朝廷中的气氛一变。 人心惶惶,传言满天——大难将来的阴影笼罩了朝中的每一个人。 东林的成员当然立刻因应变故,于是,藏书网在内阁首辅叶向高的带头下,开始和被称为“阉党”的魏忠贤及其依附者展开一场恶斗。 双方过招,险恶得更胜辽东的战火…… 叶向高原先一本他小心谨慎的做人处世术,抱持着息事宁人的念头,向掌镇抚司的刘侨疏通,希望这场刑狱止于汪文言个人;刘侨答应了,于是汪文言的供词中仅承认自己贪污,而不涉及其他东林的人。 但,魏忠贤一看这侦讯的结果却勃然大怒,竟索性将刘侨罢职,改派自己的心腹许显纯去掌管镇抚司——事情当然不会善罢干休了。 紧随而来的当然是一连串的示威行动:魏忠贤一反以往的犹带三分容忍东林,七分发展自己势力的做法,对李应升等人所上的奏疏,一概矫旨诘责;而且摆明了态度,他将不顾一切的大开杀戒了。 同时,他更指挥许显纯,以酷刑威逼汪文言,务要在供词中诬攀多名东林人士,以便株连。 东林当然也不会束手就擒——白发苍苍的叶向高不能不挺身而出,会同所有的东林中人商议对策。 然而,商议的结果还是沦为空谈的“没有结果”,没有谈出具体的做法,没有应对之策,而只让所有与会的人体认到:“东林在朝的人虽然不少,却已经没有政治实权了——‘东林执政’早已改成‘阉党执政’了——” 叶向高以内阁首辅之尊都没法子处理好汪文言之狱的株连,已可以想见,他只拥有一个空壳般的首辅名义,而毫无权力与影响力了——人人都在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散会以后返回宅中,个性刚烈激昂的杨涟则胸臆剧烈起伏得无法入眠;他先是思前想后,愤怒得全身颤抖,而后索性到书斋中伏案执笔,将一份奏疏一气呵成的写完。 但,写完以后,心绪非但没有稍为平静下来,还更加的澎湃激荡,甚至,“移宫”的往事全部回到心头。 他悲愤的想着:“当日,我等不计个人安危,冒险犯难,逼迫西李移宫,使今上顺利接位,入居乾清宫,而免于政权落入妇人之手,行‘垂帘听政’之实;不料才短短几年——” 天启皇帝已极少住在象征着“天子居”的乾清宫了,而且是自动自发的住在工作坊中做木工! 当时的努力于实质上来说已经付诸东流。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一夜之间须发尽白,而成功的为天启皇帝争来了政权——心绪又加倍激愤了:“当时,谁会料到,这好不容易才挣来的政权,他会亲手转送给魏忠贤?” 他索性再次提笔,在奏疏上增加了许多攻击魏忠贤的语言,也把原来的内容作了些许修正,更动自己嫌温和的地方,代之以激烈的语气。 天亮后,他迫不及待似的早早的出了门,去找左光斗;一见面,他就冲口而出:“决不能容那逆阉再猖狂下去了!” 他取出拟好的疏稿,展开来让左光斗阅读;左光斗当然省会得到“兹事体大”,于是慎重得正襟危坐,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读去;一开头,杨涟就直言:“高皇帝定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只供掖廷洒扫,违法者无赦。圣明在御,乃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如东厂太监魏忠贤者。敢列其罪状,为陛下言之。忠贤本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继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制,以拟旨专责阁臣。自忠贤擅权,多出传奉,或迳自内批,坏祖宗二百余年之政体,大罪一——” 左光斗才读出所列的第一条大罪,先就皱起了眉头,看着杨涟说:“实情确是如此,魏忠贤揽权,把持拟旨一事——但只怕,你的这份奏疏一上去,也就到了他的手里,万岁爷根本看不到呢!” 杨涟道:“这个我知道——我也有因应之策:等面圣时亲呈,就到得了万岁爷手里了!” 于是,左光斗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去。 杨涟洋洋洒洒的罗列了魏忠贤共有二十四条大罪,弄权玩法,排挤忠良,任用小人,陷害后妃,植党营私,设立内操蓄太监为兵,收受贿赂——每一条也确是魏忠贤罪证确凿的恶行。 但,左光斗读毕全文,却立刻劝阻他:“你所言虽然句句是实,但却不宜率尔行事——如今,魏忠贤的权势大得惊人,在宫中、朝中都已无人能及;你这疏,即便到了万岁爷手中,会有什么作用还未可知,万一落到了魏忠贤手里,事情就糟了——依我看,且先别鲁莽行事,还是跟叶阁老、赵、邹两位商量看看再说吧!” 杨涟倒抽了一口冷气说:“你怎么退缩起来了?” 左光斗连连摇手说:“不是的——这藏书网事无进退可言,而是魏忠贤已非等闲之辈,上弹劾疏须得谨慎!” 然而,情绪处在极端愤慨中的杨涟对他的这保守的想法起了反感,登时就愤愤的说:“那么,你便谨慎自持吧!我可不想再姑息养奸下去了!” 说着,他一把从左光斗手里夺过草疏,同时起身举步离去。 左光斗没料到他的火气这么大,急切间起身,步子都踉跄了起来;追上他后,结巴的喊道:“别——别这样——咱们再商量——” 然而,杨涟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呢?用力一挥衣袖就夺门而去了,而且很快的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进行,将奏疏当面递呈给天启皇帝。 几天后,他等到了机会——天启皇帝偶然惊鸿一瞥似的在早朝的时刻出现了,他立刻将准备好的奏疏双手奉上。 情形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天启皇帝没有多说话,但是命随侍的太监收起了奏疏,晓谕:“朕带回去看!” 而带回去之后,情形才开始偏离他的预估——天启皇帝一回到后宫就忙不迭的要到工作坊做木工去了,带了回来的奏疏自然而然的又交给了魏忠贤处理。 目不识丁的魏忠贤听人念完内容后,几乎气炸了。 他咬牙切齿的咒骂:“好端端的日子不过,竟怂恿皇帝来治我的罪?仗着你是‘移宫’的功臣,就把眼睛摆在头顶上——我不整治得你哭爹喊娘,教我下辈子还当阉掉的太监!” 骂够了以后,他立刻找来了许显纯、王体乾等一干心腹,仔细的商量对策。 商量的过程中,他恨声不绝,不停的加重语气指示这群心腹们:“怎么来把杨涟千刀万剐才好,这个人,太可恶了——” 第十三章 手足情 辽东发生了几起小规模的战争,五月里,明朝挂平辽总兵官印的毛文龙派兵沿鸭绿江而上,越过长白山,偷袭后金,却被守军击败,半数被歼,半数退回;而这半数幸存者也未必是幸运者,得生不过多两个月而已。 因为,这事激怒了努尔哈赤,即使是在他还不打算发动大规模的战争的当儿,也仍派出了一支队伍攻打毛文龙,杀五百,焚去毛文龙贮存的粮草而还,以作为警戒。 事情很快的过去,心里的怒气也就散去了;而真正使他的心情陷入无法拂去的悲伤中和无法排遣、化解、忘怀的哀戚中的却是何和礼的病逝。 这是连续三年来,他每年都得承受一次的打击——前年七月,安费扬古病逝,去年十月,扈尔汉病逝——每一次,他都难过得心如刀割,甚至几天不进饮食。 他不停的喃喃呼唤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都是我真正的手足啊,骨肉相连,怎么竟接二连三的离我而去了呢?” 少年时代一起开创事业的“五大臣”已经一个也不在了,哀恸之际,他连带的感到了孤独,甚至,觉得自己也已经老了——一连许多天,他默默的回想往事,回想昔日与这些伙伴们并肩作战的情景,回想从前那份深厚的同心协力的情谊,进而回想到大家一起胼手胝足开创后金国的过程,于是转向积极奋发:“当年,大家共同的理想和心愿,如今,仅剩我一人来完成了——” 后金建国之初,规模刚具雏形,各方面的建设都才开始;制度初建,方始付诸执行;渖阳的城邦与宫殿也还须等几个月之后才能完工,而伐明的大业尚须努力——几天后,他再度下令,各方面的进度都要加快,而他自己,也重新打起精神来,投入规画新的伐明战役中。 他得到过消息,明朝正在筑宁远城,即将竣工;孙承宗是个大有能力的人,他也在密切的注意着,而且早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孙承宗去职的时候再出兵吧!” 熟知明朝情况的他预估,孙承宗的下场将一如熊廷弼——熊廷弼第三次从辽东去职后就进了监狱,已将近两年的时间了,还没有明确的审判下来——孙承宗一到辽东就与王象乾等人意见相左,而今,王象乾、王在晋、张凤翼等人虽然已经先后离职,换上了几个没有固定主张和意见的人来,但是庸庸懦懦,成不了事,焉知不会又扯了孙承宗的后腿呢? “只要孙承宗一走,便纵有一百座新筑的宁远城,也挡不住我八旗劲旅的攻势了!” 他想得非常笃定,一面命令皇太极:“多派些人去探听宁远的虚实,将城里城外都画成图样来报!” 而后,他仔细的研究起宁远新城的形势…… 宁远城建筑的过程中遭逢了许多困难,物资短缺,人手不足,经费奇缺——种种的困厄,全凭袁崇焕、满桂、祖大寿几个人发挥出超人的意志力,带领着全体士卒咬牙忍耐,以加倍的勤劳克服所有的困难,才奇迹般的使筑城的工作如期完成。 九月里,袁崇焕亲率总兵马世龙、王世钦领水陆马步军共一万二千名到宁远巡视新城,而后到广宁、十三山、右屯,再由水道泛三岔河返回——宁远的防线于焉正式底定。 返回后,他向孙承宗作了详细的报告,同时也提出另外一个建议:“应兴筑锦州城,并设兵右屯,一如宁远防线,组成锦、右防线;组成后,两线互为奥援,守则更为坚固,攻则背有凭恃;防线既成,可年年前移,复辽有望了!” 而孙承宗却一面嘉勉他,一面持保守的作法:“目前辽东的供应均缺,筑宁远城已然捉襟见肘,再筑锦州,必难支应——目下时机未到,留待以后再说吧!” 但也不是全然的放弃——他告诉袁崇焕说:“我先.99lib.上疏朝廷,请拨饷——如获准,便有余力进图!” 于是,他立刻上疏,详细说明辽东的现况,也再三陈言,兴复辽东的大事已展露希望,请拨饷银二十四万,俾便作进一步的努力。 不料,这封以“八百里快传”送到京师的奏疏,一到皇宫里就失去了作用,彷佛根本不存在似的没有引起任何的反应。 苦等了两个月没有等到任何答覆的孙承宗心里也醒悟到了:“魏忠贤把持了一切,奏疏必然不曾经圣目御览,是以毫无回应!” 而他当然也不甘就此受制于魏忠贤,于是,他和袁崇焕商量着说:“魏忠贤把持了一切,唯有亲自面圣,才能突破他的封锁——我便以贺圣寿入朝为名,面奏机宜,可以直接请命!” 他毕竟是“帝师”,亲自到皇帝面前说话,比别的人要容易许多,只是,脚步得加快…… 而魏忠贤也开始加紧部署,?t>以展开他反击东林的行动…… 他已有足够的实力和人手,甚至,因为前来投归于他的麾下的人原本都是为东林所排挤的“小人”,比他还更痛恨东林,一听说他要对付东林,不但拊掌叫好,一起全力投入,还尽力邀约帮手,于是形成了更大的力量,“分工”起来,效率高得惊人。 以次辅顾秉谦为首的一组人先合力将所有东林中人,以及与东林有交情的人开列出一张名单来,而后将名单上人的一切资料都调查个一清二楚,上自父?母、师从,下至朋友子侄,科考记录,曾任官职,以往的风评,特长与优缺点,乃至于可以拿来大作文章的缺失…… 许显纯、崔呈秀的这组人马则专门负责如何入人于罪,霍维华等人则处理教唆言官上疏弹劾的程序,任司礼太监的王体乾索性建议用廷杖来威胁廷臣,一等魏忠贤同意后他便忙不迭的调集心腹太监们演练廷杖,务要训练到能把人当场打死为止。 不须多久的时日就万事齐备了。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工部郎中万景不知厉害的一秉“忠君报国”的信念,上疏弹劾魏忠贤。 奏疏由王体乾亲自读给魏忠贤听,才听了一半,魏忠贤就怒不可遏,随即下令:“先拿他开刀——” 第二天,万景被处以廷杖,而且当廷打死。 这么一来,朝廷中当然众声哗然,议论大起。 而魏忠贤却根本不把朝廷中的议论声当一回事,反而明确的指示党羽们:“万景的事只是‘杀鸡儆猴’而已,儆过了之后,仍要拿猴王开刀,别的猴才会服贴——东林之所以敢叫叫嚷嚷的,头一个仗恃就是叶向高——把叶向高赶出朝廷去吧!” 于是,党羽们飞快的安排,由御史林汝翥事辱叶向高,让叶向高主动辞官。 接着,又逐一的罢斥了赵南星、高攀龙、陈于廷、杨涟、左光斗、魏大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孙承宗返京的消息传到了。 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是魏广微,他“作贼心虚”似的立刻联想到了孙承宗是因为东林中人被黜,特意赶回来为东林撑腰——于是,他向魏忠贤说:“孙承宗手拥重兵,这下,是要来‘清君侧’的——东林在朝主兵部的人还有侍郎李邦华等几个,里应外合起来,大家要没命了!” 基本个性的底层其实带着三分胆小的魏忠贤这下紧张了,登时格迸着两排牙齿,恐惧万分的说:“‘内操’只有万人,如何挡得他辽东十万大军?” 他急得哭了起来,躲在房里全身发抖;反倒是容青凤沉得住气,拿得定主意——她咬着牙,坚定的对他说:“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呢?快去约齐了你的人马商量对策呀!” 说着,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跟他说了一句狠话,拉起他的信心来:“你怕什么呢?横竖皇帝在咱们手里,孙承宗真敢杀进宫来的话,把皇帝架出去挡就是了!” 话虽有如出自泼皮无赖之口,但对魏忠贤来说却有如一颗“定心丸”;他不自觉的连连点头:“是啊,你说的有理!” 于是,走出房去的步子勉强不发抖了。 而党羽们到齐之后,接二连三提出的意见,又让他放心不少——不少官员们对于政治的运作术当然比他有深入的了解;魏广微、顾秉谦等人既已入阁,更熟悉其中的奥妙,因而建议他:“疆臣未奉旨不得入京,乃是本朝祖制;孙承宗既督师辽东,就不能随便离职赴京——而今,他先犯了大忌,九千岁不妨发出圣旨,指责他违反祖制,令他退回;其次,防他违命进京,可命兵部调派大军,严守京师,关闭九门,不许出入;九千岁再派‘内操’人马助防九门,如孙承宗违命到达京师,也只准他一人进城——” 听完这话,魏忠贤连声大叫:“太好了!” 于是由顾秉谦执笔,飞快的替天启皇帝下旨指责孙承宗,然后连夜责成兵部以三道飞骑去阻止孙承宗入京…… 孙承宗在到达通州的时候接到了天启皇帝丝毫不知情的圣旨,却只得无可奈何的打消了进京陛见的念头,黯然的返回。 他其实没有率领任何的兵马进京——连护卫都没有,跟随他进京的只有一名老仆和任赞画的鹿善继而已! 然而,魏忠贤既已展开了斗争他的行动,当然并不会因为“大军压境”的误会澄清了而停止,更何况,他的这趟进京之行,确实是个可以大大发挥的口实,魏忠贤的党羽李蕃、崔呈秀、徐大化等人便开始“车轮战”似的轮番上疏攻击他,甚至拿他来与唐代的叛将李怀光相提并论,弄得到他一回到辽东就上第二次的“乞休疏”。 第十四章 乞休 雪势不大,雪花飘落的速度徐缓而迟重,却形成了一种沉滞的气氛,也把天地间遮掩得如同罩上了一层白纱,使世人的视线朦胧得不辨所以,山川城邦都模糊不清,路径方向全被迷失,是非黑白亦已丧失标准。 在返回山海关的路上,面对着天地间的这一片蒙昧茫然,孙承宗索性关上了车窗,根本不去注视;车厢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的内心中也是漆黑的。 绝望的感觉吞没了他一向坚强的精神,剥夺了他奋斗的勇气,置身在黑暗中的他,反反覆覆的哀叹着:“权阉揽政,亡国不远矣——” 而一回到山海关的衙署中,他立刻闭门不出,不发表任何言论,也谢绝与闻外界的一切讯息;他交代管家和幕僚们:“唯一要做的事便是乞休——辞官归里,再也不涉官场是非!” 他同时交代,除了朝廷送来准他辞官的圣旨之外,他不与闻任何事,不见任何人;甚至,他以更坚决的态度对自己说:“国事已不可为,我便闭门读书吧——趁此余生,仔细读透二十四史,尽数历来朝代兴亡的教训,做个冷眼阅古史的人吧!宋之苏舜钦以汉书下酒,是何等潇洒啊,冷眼读古史,自己是置身事外的,心中便平和愉悦,无悲无痛,亦可忘却当代的这一团混乱,躲开眼前的是非!” 而且,他说到做到的付诸实行,便连魏忠贤的党羽们恣意的攻击他、中伤他的消息传来,他也完全不予听闻了。 但,这么一来却苦了袁崇焕。袁崇焕几乎一日三趟来到督师衙署前求见孙承宗,怎奈每次都由应门的管家来告诉他:“大人吩咐,请各位大人们各尽其心,各司其职,不必以他为念;他已乞休,如今,只待圣旨到来便要归乡,因而不便会见访客!” 闭门羹一日三次,最后连管家都心软,再也说不出口了;偏偏孙承宗一本“铁石心肠”的个性,即使连管家都替袁崇焕说情了,他还是不肯接见;而袁崇焕也是生就了一副“不气馁、不退缩”的倔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来求见——两个个性相近的人展开的有如一场拉锯战。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两人始终没有会面,而孙承宗的乞休也没有为朝廷所批准。 关键当然还是操在魏忠贤手里。 对孙承宗万般不放心的魏忠贤,当然不会因为以假造的圣旨逼使孙承宗返回辽东,就闭门高枕安睡了;他派出大批的人手侦查,密切注意孙承宗的一行一止;而得到的回报既是孙承宗是以轻骑简从的进京,返回辽东后立刻闭门不出的事实,他的心中也暗自升起了几分惭愧的感觉。 “大军逼京bbr>之说是空穴来风?我竟冤枉他了——”但是,这话又不能说出口,更不能明白的指示党羽们停止攻击孙承宗——他怎能公然认错呢? 于是,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用一些间接的方法留任孙承宗:他指示几个御史,上疏说大敌当前,辽东的人事以安定为宜;然后,他便用这个理由发出圣旨,慰留孙承宗。 圣旨到辽东,孙承宗不能不出迎——守候已久的袁崇焕才总算在过完冬天,进入新的一年后,如“皇天不负苦心人”般的见到了长官的面。 沉潜多日的孙承宗彷佛在心境的修为上更上了一层楼,不但脸上已无任何激愤的神色,言谈间也平静得完全没有火气;他依礼迎接圣旨,客气的与来宣旨的行人寒暄,而没有片言只语谈到自己;而后,听宣完了圣旨,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淡然的、平和的,有如已然随遇而安了似的恬适。 而一等接旨之礼行毕,宣旨的行人离去之后,他更是若无其事一般——甚至,他有如根本不曾注意到袁崇焕在侧,转身就要退入内堂去了。 发急的袁崇焕更顾不得礼仪了,抢步上前去挡在他面前,高声的叫唤:“大人——” 而后立刻换成轻声:“大人,可否听我说几句话?” 这么一来,孙承宗再也不好不理会他,拱手施礼与他落了座,命下人们上茶——果真要仔细听话了。 袁崇焕一得到这个机会,立刻侃侃而谈,而且先拣要紧的说:“辽东的情势又将有变了——卑职已经得到确实的消息,朝鲜的两名将领韩润、韩义带了人马投归后金,而后金在渖阳兴筑的城池和宫殿都已完工,正在准备迁移到渖阳;后金国已经完成了一个大国的格局了,连兴筑渖阳的城池、宫殿的形制都仿自北京城——实是堪忧啊!” 说完,他且补充了一句:“近日,又有得报,有后金的军队出动;卑职依其前进的方向和路线推测,目标乃是旅顺;怎奈,卑职麾下兵马极少,且必须坚守宁远防线,无法分兵去救援——估计,旅顺支撑不了多久!” 他急切切的说着,但,孙承宗却只是静默默的听着,听完以后好半晌没有回应,有如泥塑木雕般的垂眉凝目。 气氛僵滞得如一汪死水…… 袁崇焕的情绪被压缩得陷入地底,而濒临爆裂的边缘;他的难受已非言语可喻,只奈是在自己一向尊敬的长官面前,必须竭尽所能的忍耐,更何况,孙承宗的心情他也体会得几分——于是,他再三的要求自己:“再忍耐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见到他的面,一定得等到他说句话——他一身关系辽东安危,而且朝廷下旨慰留,他终究会有个主张——” 冬天已经过去了,满满覆盖了整个辽东的冰雪已有多数消融了,绿意正从一片惨白的缝隙中挣扎着冒出头来——生性刚强奋发、积极前进的他,在极度困难的环境中也还抱着三分乐观、三分希望,对守卫辽东的使命更是存着强烈的信心。 却怎奈,他的勃发之气感染不了孙承宗…… 沉默了许久之后,孙承宗终于发出了声音;但,第一声传出的却是软弱无力的叹息,又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始说话:“老夫近日闭门读史,深有所感;兴亡更替,似乎都有天意,非人力所能勉强的啊!” 袁崇焕一听,下意识的发出“啊”的一声惊呼,而后自己警觉到了,又立刻打住,而心中那股等待了许久之后换来bbr>..失望的感觉已经完全的流露了出来;而且,他再也忍不住了,索性挺起胸膛来,有如抗辩似的昂声的向孙承宗说:“大人,事在人为啊!即使事有不成,也该抱个‘尽其在我’的信念去做!何况,大人已为朝廷慰留,辽东的重责大任全由大人一身担当——大人心存‘不可为’之念,不独负了朝廷重托,也负了连同卑职在内的数十万辽东臣民兵将的重望啊!” 然而,尽管是这么重的一句激话出口,孙承宗的神情也没有因此而被激出反弹来,但是,却在这一刹那间,他下定了决心,要将朝廷中魏忠贤弄权的真相全盘说给袁崇焕听——袁崇焕虽已在不久前因巡防五城之功而升了官,进位兵备副使、右参政,但也还在“官卑职小”之列,不但没有进入权力核心,便连预闻机要也还未逮;更何况,袁崇焕中试之后只做过三年邵武知县,就到辽东任职,没有做过京官,对于京师的一切和朝廷中的情形都是陌生的,甚至,还不怎么清楚“魏忠贤”是何许人! 他决定巨细靡遗的说清楚,以使袁崇焕明白自己倦勤的所有的原因,也提供袁崇焕做个参考,日后在宦途上若遇魏忠贤,该如何面对…… 事情从头说起,于他并不难——他是“帝师”,宫朝中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甚至追溯到天启皇帝出生之年的万历三十二年,那年,后金尚未建国。 在他看来,那些年代才是关键时刻,皇帝不上朝,是天下大乱的开始;不独吏治、财用、兵备、民情都开始衍生问题,还连带的招来外患;而衰乱的种因已经种下,继位的两代皇帝却不但没有“中兴”的能力,还远比万历更加淫乱荒唐,尤其坏的是又多了宦官弄权,把持朝政。 他诚恳的、毫不隐瞒的告诉袁崇焕:“目下,朝中的正人君子已去职大半,代以魏忠贤的私人,种种不法行径已公然进行;想要在朝中安于位的,都得向魏忠贤输诚,贿以厚礼;叶阁老去职后,内阁大学士的人选完全由魏忠贤决定,目前当红的是顾秉谦、魏广微等 51e0." >几人——老夫方才所接的圣旨,其实是这般人所为,今上根本是毫不知情的——” 接着,他更是明白的说:“下旨慰留,其实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否则,天底下哪有没粮没饷的督师!” 一切都受制于魏忠贤,有如四肢都已被绑缚,动弹不得,更何况还得面对魏忠贤党羽的攻击…… “原本,辽东的事并非不可为;但如今,魏忠贤不让我为啊!我已无法面圣,还能做些什么呢?” 话说到问题的重心了,他的神情首度由维持了许久的平静祥和转成了黯淡,很明显的流露出了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感受——听得哑口无言的袁崇焕心如刀割,热血沸腾,双眼竟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然而,大明朝廷中实际的情况却远比孙承宗所面临的这些困厄还更坏上十倍、百倍——浩劫到来了,时节在进入夏季以前,杨涟和左光斗就被逮捕下狱,原本百花盛开的春日刹时为黑雾黑云所笼罩,大明朝廷快速的步向一场由魏忠贤所掌控的腥风血雨中。 第十五章 宫殿 后金国的春三月却正如苍穹的晴空万里无云、大地的繁花千里绽放般的明亮、灿烂;努尔哈赤的脚步也走向了一个新的里程。 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从辽阳出发,迁入新扩筑完工的渖阳城;下自百姓、牲畜,上至八旗统领、兵丁以及王公大臣,全都跟随着他迁入渖阳。 原本规模只有辽阳城一半大的渖阳城,经过扩建以后,已经远远的超过了辽阳;新筑的城墙厚实坚固,城楼高耸,城周广阔,远远一望就能感受到伟壮的气势来,令他打从马上望见时就满意得连连点头,一面且在心中暗自推许:“皇太极果然能办事!这座城,虽然盖的时间拖久了些,却真盖出了规模和气势来了!” 甚至,他隐隐的感觉到了,这座新城,盖得有王者之气,有开创与勃发之气,有立足厚重之气,也有传之千年万代之气;远远望着,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特别的感受,也很想把皇太极叫来说几句,但是,念头一起,又立刻打消了:“别去夸他,免得他有了骄气!” 存了“磨练”之心,他便忍下了心里的话,直到进城以后,他都没说出什么来;而进城以后,策马在宽阔整齐的街道上,他的满意又增加了好几分,虽然还是没有说出口来,笑意却已经洋溢在脸上了。 走过几条大街后,他到达了新修筑的宫殿前——属于他个人的住所也已经完成了聪至崇德年间完成;此后在乾隆年间有若干扩建(如存放《四库全书》的文溯阁);现今渖阳故宫的面貌大致为清代原貌。">,规模当然也比他以往的宫室要大得多了……bbr> 以往独栋式的木楼已为二进式的宫院所取代,前面有宫门三楹,门内为一进院,院正中筑着高台,台上有川堂;后面是二进院,正中是正殿三楹,东西各有配殿三楹;整座宫院宽敞开阔,整洁明亮,屋宇多而井然有序,层次分明,并且与前廷清楚的分隔了开来。 作为他理政所用的前廷,建筑了一座宏伟的大殿,整 4f53." >体的造型是亭子式八角重檐建筑,白石基台、阶梯、栏杆,朱红圆柱,方位为坐北朝南;殿前是铺上了整齐的石板的大广场。>.. 陪着他绕行一周,亲自视察每一座建筑的皇太极向他请示:“请父汗为大殿命名——” 他想了一想,答说:“就名为‘大政殿’吧!” 但是,随即又说:“这大殿建得伟丽精致,但是,殿前的这大片广场上空无一物,看来有点不协调呢!” 皇太极立刻解释:“这是为方便父汗召集各旗贝勒、将领们议事时,容各旗设置帐幕之用,因而不建屋宇,不种花树!” 此说成理,努尔哈赤当然接受了,点了点头之后就不说话了;但,到了第二天,他却一早就派人把皇太极找来,对他说:“我想了一夜,决定在广场上加盖十座亭子——” 这是反覆思考的结果:“以往的旧俗,汗王召集会议时,各将设置帐幕,席地而坐——但,那是未建城邦宫室时的旧俗,为祖先们留下的游牧旧习;而今,后金的家国城邦都已完备,游牧的旧俗已经改变,宫殿中的建筑也就须因应今习而有所变通!” 具体的做法也已成竹在胸:“大政殿前分左右两列,各建五亭,分别为左右翼王亭、两黄旗亭、两红旗亭、两白旗亭、两蓝旗亭!”?99lib?皇太极立刻领命:“孩儿马上去办!先将亭子的图样画出来,送过来请示父汗裁示!” 于是,事情飞快的进行;不久之后,这项工程按照计划动工,在夫役们的通力合作下,挖土奠基,架木上梁,上漆铺瓦——崭新的宫殿中多了这一项新的工程,虽然平添了许多工作时的嘈杂噪音,却也显得特别热闹,特别兴旺,特别蓬勃。 而大明皇宫中也充斥着工作时的嘈杂噪音,敲打刨锯之声不绝如缕——天启皇帝的木工越做越多,规?99lib?模越来越大,所有手巧的太监都被调来充当他的助手,帮他做木工,而且还不停的增加员额,于是,原来的工作坊嫌小了,还得再建一座更大的;完成的作品也没地方陈列了,于是,他下令盖一间全新的、空间非常大的殿堂,专门用来陈列他的作品。 有如要与后金国的渖阳宫殿相呼应似的,大明皇宫也动起了土木——只是用途和目标截然不同而已,而且更坏的是,天启皇帝的耳中充盈着伐木叮叮之声,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不但魏忠贤的为恶他完全不闻,就连被魏忠贤非法逮捕入锦衣卫镇抚司的东林人士,在遭受酷刑时所发出的惨叫,他也毫无所闻。 第十六章 炼狱 接到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个人被捕入狱的消息时,高攀龙才刚回到东林书院,重新开始讲学没几天,几年99lib?来在朝廷中所经历的繁杂的人事纷争和罢官前后的激烈斗争所造成的心绪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一路南归的旅途辛劳也还没有完全消除,他其实是处在身心俱疲、精神委顿的当儿;之所以决定立刻恢复讲学,原本是寄望藉着重回讲学的生涯来使自己遗忘官场的一切,使自己重新找回精神上的支柱,而抚平心灵上的创伤,不料,新的打击竟这么快就尾随而来。 手里捧着远方的来信,只读了半页,他就惊痛得几乎委顿倒地…… 新入门的弟子还不清楚他在朝廷中所经历到的变故,也不知道书信的内容,却也已猜到了那是“恶耗”,于是七手八脚的赶上来照顾他,扶他到榻上躺下,也端来了热茶,甚至私下商议:“是不是该请郎中来看看?” 他的气色已经坏到成灰黑色了,所有的人都怕他病了;他的老仆也闻声赶了进来,但是一看这情形,猜到是“心病”,又怕人多口杂,郎中来了反而不便,于是,对这一群少年书生们说:“各位少爷们请先返回吧!容先生休养几天——重新讲学时,老奴会——报信的!” 而当东林弟子们全都走了出去的时候,他关起了门,走近高攀龙身边,问说:“老爷,我去请郎中吧!” 但,高攀龙却摇了摇手说:“不用——” 说着且吩咐他:“这几日,还会有要紧的书信到来,你多留点神,切不可遗漏了任何一封,都要拿来我面前!” 老仆应“是”之后,他再说:“你先下去吧!” 老仆不放心,犹豫着说:“老爷气色不怎么好,留我在屋子里侍候吧!” 他不置可否,但,即便老仆留在身边,他也不想说话,因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只颤颤的99lib?在心中压挤出无声的悲呼:“东林的人,几乎都已罢官归里,根本碍不着魏忠贤的事了,如何他还要兴狱,逮捕这许多人——究竟,他会怎么做呢?” 他所收到的信是魏大中的次子魏学濂写来的——魏大中被捕时,他的长子魏学淮微服间行,一路尾随进京去了,临走前,交代弟弟通知东林诸人——信中详述了魏大中被诬陷的罪名,以及被捕前后的情况,以及全部被捕入狱的名单。 罪名还是由汪文言身上作的文章…… 他把事情仔细的想了个通透,感慨万千之际,开始反覆的喃喃自语:“东林重用汪文言,结交王安,是能执朝政的一大要因;而今,魏忠贤藉汪文言兴狱——这是‘福祸皆由一人而起’的说法 5417." >吗?” 汪文言原本只是个县吏,是于玉立看他智巧任术,负侠气,而遣他入京刺事,并为他输赀为监生;汪文言确也很为东林尽心尽力,当时,三党的势力还很薄弱,常被汪文言以小聪明打击;而后,聪明灵巧的他观察到了当时仍为“东宫伴读”的王安贤而知书,又为皇太子亲信,未来将有无穷的发展空间,于是倾心结纳,为东林搭起了一座联络后宫的桥梁。 “移宫”一案,固是东林入朝执政的最重大原因,却源自于汪文言的结交王安;然而,一等魏忠贤杀了王安之后,汪文言的处境也就急转直下了。 先是府丞邵辅忠弹劾了汪文言,取消了他的监生资格,出京以后又逮捕他问罪,释放后,叶向高有意维护,用了他任内阁中书;但是,魏忠贤整肃东林的行动已经展开了,他成为第一个刀下之鬼,并且被魏忠贤用来诬陷东林,便纵有叶向高也维护不了了。 魏忠贤的党羽们最先的计划是命人弹劾汪文言,然后下汪文言狱,企图?99lib.使用“屈打成招”的方式让汪文言在供词中牵连杨涟、左光斗等人;不想,汪文言是个铁汉,虽受酷刑而不肯诬攀;反而是整个情势发展下去,导致了叶向高去职,接着,赵南星、邹元标、杨涟等人都纷纷罢官下野,朝廷中原本由东林入居的要职一下子全空了出来,而且立刻由魏忠贤的党羽们补上。 这些人——包括高攀龙自己在内——离京的时候都悄自思量:“我等全数下野,可让魏忠贤心满意足了吗?” 当时,谁也不曾料到,魏忠贤可没有因为朝廷中的东林人士已被赶得一个也不剩就罢手了…… 已经成了“九千岁”的魏忠贤每一到夜深人静时就会想起以往所受的窝囊气,本性聪明的人更且清楚的记得东林的人骂过他的每一句话,给过的每一个脸色,尤其是遇上在容青凤面前自卑、羞惭得抬不起头来的当儿,他的记忆就更明确,更深刻,报复心也就更强。 而有了权势的他,自有党羽们会细心揣摹他的想法,规画整肃东林的办法——即使已经罢官还乡的人,也一样重新逮回京师来问罪。 于是,重新再拿汪文言的事当藉口,先下汪文言狱,再派出锦衣校尉捉拿杨涟等六个人,理由是他们与汪文言有关。 其实,真正的原因呢?高攀龙想得颓然长叹:“都只为得罪了魏忠贤啊!” 他与所有被捕的人都是至交,魏大中且是他的弟子,一同在朝为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六个人都是正人君.t>子,都嫉恶如仇,都排斥过三党党人,都对魏忠贤不假词色于前,出言反对弄权于后;都是为了心中的一腔正气,得罪了邪佞。 不明白的只有一点:魏忠贤将用什么样的罪名整治他们呢?会将他们定个什么样的罪名?判处什么样的罪刑? 写信给他的魏学濂是他的孙辈,在信中的99lib.语气简直已是哭求他设法解救父亲;而读信后的他,固然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自身去代,却根本想不出具体的方法来…… 第十七章 阙题 春天走到尽头,便连晨起的风也变得干燥燠热,迎面吹来,令人感到烦闷;漱洗罢的张皇后原本也一本往昔的独自静坐,展卷读书,使自己的精神完全的脱离现实环境,进入书卷中的高洁澄净中。 她专注的低吟着书中的诗句: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诗句是唐朝刘慎虚的《阙题》,但她直觉的认为那是自己的心声;诗中的情境是她一向所向往的、追寻的,梦寐以求的、她藉着阅读而获得的心灵上的娜环福地,她依靠着这个收获来遗忘现实生活中的险恶与痛苦。 身分上是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实质上,她却活在随时有杀身之祸的险境中,随时都会被魏忠贤和容青凤夺去性命,一如她腹中的胎儿。 刚进宫的时候,聪明的她很快的就发现了魏忠贤和容青凤在宫中的作威作福与弄权揽政,当时,她还想向天启皇帝建议逐这两人出宫;但,不久之后她又发现了天启皇帝和容青凤之间存在的不正常的畸形关系,而天启皇帝痴愚得受制于她,几经考虑之后,她打消了向天启皇帝开口的念头,然而,还是难以幸免的遭到了客、魏的毒手。 她当然体会得,自己会是容青凤的眼中钉,却没有预料到,容青凤会使出这么恶毒、卑下的方法来。 刚失去胎儿的时候,她痛不欲生,不进饮食,全赖万历皇帝的刘昭妃向她伸出了慈爱之手,几度细心的照顾,婉言的开导,才使她重拾勇气,坚强起来,超越悲痛。 尽管身分高为“太妃”的刘昭妃一样奈何魏忠贤、容青凤不得,甚至,也只能避开锋头,以“明哲保身”的方式隐忍求全;但,刘昭妃毕竟是上了年纪,而且历经三朝,见过更替的人,心中自有一番对人生的领悟,常挂在口里劝导她的便是:“凡事往长久看,立身退一步想,心里头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了!” 甚至,刘昭妃还暗示性的举举眼前的例子:“郑贵妃当年宠冠后宫,西李也得意过、威风过的,现在,可是‘泰极否来’了!熬得久的人,终归看得到‘现世报’的!” 留住自己的命,看别人的下场——刘昭妃有着与众不同的人生观,也开始影响了她。 闲暇时,刘昭妃甚至将“梃击”、“红丸”、“移宫”三案为她细说从头,让她对宫闱中事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些,也从而思索出如何保护自己的方法,使自己不致在这复杂、败坏的深宫中再受到伤害。 皇宫里接二连三的发生不幸的事情,客青凤的魔掌在嫉妒心的指使下伸向了诸多无辜的女子,魏忠贤为虎作伥,逐一的吞噬花朵般的生命。 光宗的赵选侍被矫旨赐自尽,罪名也是“莫须有”;可怜无辜、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只有将光宗所赐给她的东西都陈列在案上,西向礼佛,再三痛哭后自缢。 张裕妃貌美而个性直烈,当然更成了客青凤所必欲去之而后快的人,一样找不到罪名来“处置”,却被客青凤派太监强制将她囚禁在别宫,断绝她的饮食,要将她活活饿死;适逢天下大雨,饥渴不过的张裕妃爬行到门槛边,想接顺檐而下的雨水喝,却就这样的死在凄冷的雨中,瘦小的身躯在僵硬成槁木的两天后才经看守她的太监通报出来。 范慧妃有孕,也难逃恶运的遭到了客青凤的残害;孩子没了,自己更反过头来被冠上“殒皇子”的过失论罪;心性正直的李成妃“见义勇为”的在侍寝的时候,悄悄的为她向天启皇帝乞怜,哪里知道,“没心眼”的天启皇帝反把事情说给了客青凤,这么一来,李成妃当然遭殃了。 她一样的被幽禁了起来,更如对付张裕妃一般的断绝了饮食…… 事情发生后,一桩桩的传到她的耳里;她一样为这些如花朵凋零的女子而悲痛落泪,哀哭多日;一样为自己虽然身分贵为皇后却无法救援而难过不已,每每长夜不寐,为这些受害者向天默祷、祈求来生勿入帝王家,却也不至于再“鸡蛋碰石头”般的企图向天启皇帝提出整顿后宫的建议,更不再以阅读《赵高传》来讥刺魏忠贤。 她引导自己的心走进书卷纸页之中,那里是一片净土,她像是修行一般的皈依了,心中开始得到祥和与宁静。 皇宫中又在盖房子了,敲敲打打的杂乱之音吵得别人情绪烦躁,她却如若未闻;天启皇帝偶尔会命人送来精心完成的木器,再也不对他存着任何指望的她既不多看一眼,也不放在心上,彷佛世上根本没有这件东西似的。 她只专心读书,只有在偶尔不经意的时候才会想起魏忠贤和容青凤的名字来,但也只是发出一声轻叹就作罢了,在那一刹那间,心中浮起的念头也不过就是刘昭妃的话:“留着自己的性命,看别人的下场!” 她将耐心的等着,等看魏忠贤的下场。 而在魏忠贤的心中,却早已没有她的名字了——对这么一个只空有名分,毫无实质作用与影响的皇后,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他现在在意的人全是以前给过他难堪的人——东林中人,即使并没有真正的组成“党”,现在也被他冠以“东林党”的名称了。 横竖是要入人于罪,加上什么样的名称其实也都是一样的! 他麾下的人马崔呈秀、王绍徽、魏广微等几个都编列了名册,把凡是和东林沾得上一点边的人都列上了,不但一个都疏漏不了,还秉持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走漏一人”的原则,尽可能的罗列,务求其广,因而名册造了厚厚的好几大本,以供他随时派出锦衣卫或者东厂太监捉拿。 至于已经关入镇抚司狱中的杨涟等六人,这几个人也在处心积虑的为他设谋。 他作了重点指示:“这几个人太可恶了,务要给‘死罪’!” 于是,魏广微等人先行私下商议了一番进行的方法。 入人于罪容易,入人于死罪则得将罪名膨胀上好几倍…… 商议完了之后的党羽们来向他说:“原先,以汪文言为由逮捕杨涟等六人,由汪文言的供词中牵连出来的是这六人‘贪赃枉法’而已,罪名不足以论死;不如将供词再做更改,改成是受杨镐与熊廷弼之赃,贻误军机,致辽东战败——那么封疆事大,便足以论死了!” 这个建议更切中他的下怀:“好极了!我正恼熊廷弼呢,正好拿这个理由,一并凌迟了!” 熊廷弼因广宁陷落而入狱已经三年了,这期间,主张处以死刑的意见颇多,最后刑部定出的也是死刑;但,熊廷弼却辗转托了人来向他关说,愿送他四万两银子,请免死刑。 他一口答应了,于是交代下去,延缓行刑,而且准备一收到银子就指示御史们上疏为熊廷弼说情,说上一段日子后再以此要刑部更审、重判,然后开脱他无罪出狱。 这样完美无缺的进行办法都想好了,执行的人选也挑好了,偏偏,熊廷弼“光说不练”的没有真把四万两银子送来,派人去催,却说:“家贫,筹措困难,正在设法张罗。”重复了几次以后,他整个改变了主意。 而迎合他的心意的党羽们也就立刻跟着说:“区区四万两银子,哪里放在九千岁的眼里?九千岁是气他态度不敬啊!这样的人,判个凌迟还嫌轻呢!” 而当记写了这事的“邸报”送到孙承宗所坐镇的山海关时,他仅只看了两行,已经尽力维持了好长一段日子的平静心情又激动了起来,再也无法维持、控制…… 现今传世的明代邸报唯一实物为台北中研院史语所所藏《崇祯年章奏残册》十二本,经苏同炳先生研究,归纳三要点: 它们是以有格纸写的手抄本。逐日的文字内容,可多至一万字。 邸报以传钞章疏为主,间及朝中的人事动态。 装钉成册的邸报,以每日为一本,前有要目。除重要章疏全钞外,例行性及不重要的章疏,只摘录其事由及奉旨情形。 其详细内容及相关问题可参见苏同炳先生撰《明代的邸报》《明代的邸报与其相关诸问题》《<万历邸抄>述评》等文。 他下意识的一掌拍在桌面上,将桌上的摆设与面前的茶盅都拍得震动了起来;然后,他吩咐从人:“快请袁大人、马总兵来!” 而在等待袁崇焕和马世龙到来的当儿,他的心情越发的烦躁起来,竟连坐都坐不住了,兀自背翦着双手,迈开大步在屋子里胡乱的踱着;只奈,便是这样,也无法化解——两人到来的时候,他的情绪已恶劣得使肝火飞快上升,将双目都逼成了火红。 因此,两人一进门就大吃一惊,敏感的袁崇焕甚且不及思索就脱口而问:“大人,出了什么事了?” “熊廷弼定的罪是‘凌迟处死,传首九边’,东林则不但失势,杨涟等六君已下狱,罪名竟然是受熊廷弼之贿!” 袁崇焕一听,下意识的发出一声惊呼:“胡说八道!熊廷弼跟东林一向是对头,交恶多年,双方哪会有‘贿’可行!” 但,话一说完,他也立刻醒悟:“宋之岳飞,罪名不就是‘莫须有’吗?” 紧接着,悲愤之感涌上来了:“熊、杨诸君都是清廉得一贫如洗的人,竟然被魏忠贤冠以这样的污名——” 说着,他的双眼也发红了。 而孙承宗犹且考虑到了其他的各个层面:“照这个情形看来,魏忠贤是摆明了要整治东林的人了——恐怕,不只是捕了杨、左等六人就会善罢干休的!” 仅就他所知的,魏忠贤心中有怨的人就不只这六人:“赵、邹、叶、韩——只怕,只要是与东林有关,或者以往曾上疏议论过、弹劾过魏忠贤的人,都将有祸事上身了!” 他这么说,也是在提醒袁崇焕——袁崇焕与东林沾得上边,因为,他的座师乃是韩犹,而举荐他由县令破格直升兵部主事的侯恂也名列东林,现在都是魏忠贤的眼中钉! 至于他自己的处境,更是未卜已知…… 他突然像失笑似的歪了一下嘴,直眼看着袁崇焕说:“老夫上疏陈言,说熊廷弼攻防两用的‘三方布置策’是上上之策,广宁失守乃是经抚失和、王化贞不知兵所致,非战之罪,应着熊廷弼出狱,重回辽东任事,并赎前过——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哪?那份奏疏,该早就到了魏忠贤手里了吧!” 说着,他登时仰天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而后,老泪纵横。 而生平第一次见到他这种“失态”的神情的袁崇焕和马世龙,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但也都立刻低下了头去,默然不语。 好不容易等到他的笑声停歇,他却立刻接着说起话来:“来,来,来,咱们来数数,自古以来,有多少忠臣良将,不是死于与敌军对垒的战场,而是死于朝中群小的诬陷——” 听得心如刀割的袁崇焕顺口就回了一句:“熊廷弼一生中最大的恨事只怕就是从来没能与努尔哈赤在战场上一决胜负,而竟死在魏忠贤的手中!”孙承宗凄然道:“昔年,伍子胥将死之前,厉声说,挖下他的眼睛悬在姑苏城上,他要亲眼见越军攻入吴国——熊廷弼将传首九边,等他的首级送来山海关时,我也将他的眼睛悬在城楼上吧!” 他意有所指,对辽东的边事已经不抱希望了——这几个月来,他虽然“力持平静”的主持辽东的大局,而战争也没有发生,表面上,一切都相安无事,但在实质上,他一天过得比一天困难,而且是无形的困难,难得令他说不出口,而且无力也无法改善。 魏忠贤假天启皇帝的圣旨留任他,表面上看似乎是尊重他已极,但,实际上却仍对他施以“掣肘”之术;首先使出的法子就是不拨给足够的粮饷。 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他麾下十几万大军,担任守边重任,缺粮无饷的后果将严重得不堪想像;轻则军中闹兵变,重则索性叛投敌国——他为此焦头烂额的苦思应付的良策,一面每天发好几道奏疏送进京去,催讨粮饷,一面规画裁军,减少员额,以减少粮饷支出;一连几个月,他为这事而心力交瘁,唯一能暗自庆幸的只有一件:“幸好努尔哈赤没趁这时打了过来!” 他裁军的原则当然是“汰弱留强”,连同不适任的将领也一并罢去,以节省用度;但,他的心里雪亮,应付??了这桩,下一桩掣肘的事又将接踵而来了,他永远都得把力气用在应付魏忠贤的掣肘上! 而这一切,袁崇焕也心知肚明,听完孙承宗的话,且更难过的联想到了:“他确实无法为辽东尽力了——东林失势了,魏忠贤一党绝不会容他再镇辽东——” 原本性格刚烈、积极,凡事勇往直前的他竟而打心中升起了生平第一次产生的无力感;他也猜想得到,孙承宗必然要上第三度的“乞休疏”了,而曾经费尽唇舌劝说孙承宗打消辞意的他,已经疲累得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虽然心里还是有一些异于孙承宗的想法,虽然心里也在隐隐的浮现一个冲动,想向着孙承宗喊出一声:“知其不可而为吧!努尔哈赤的大军就在前方,咱们同心协力,能挡一天就算一天吧!” 但,这个冲动的力量太薄弱了,还没有具体成形就退散下去了,他什么也没说,而回到自己的行辕之后,心情更加倍的沉重了起来。 情势实在太坏了,他不能不悲观的设想:“孙大人去后的辽东,能挡得住努尔哈赤的八旗铁骑吗?” 孙承宗如果致仕,朝廷当然会派人接替他的职务,而所派的人也必然是魏忠贤的人马…… “万一是个不懂军事的,如王化贞、王在晋、王象乾者流,辽东就全完了!” 他已然“领教”过王在晋和王象干的军事知识,回想起来更平添恐惧感,于是更令他有“杞人忧天”般的设想:“无论其他的条件如何,只要他不懂军事,或者胆小怕事,就会如王在晋一般的坚持要采行‘守关内’之策,而弃关外千里之地——” 他自己所拟的“守宁远”之策是幸亏遇上了有见识、有担当的孙承宗,大力的支持;而一旦孙承宗不在了,计划还能持续下去吗?“守关内”是个错误的战略,而万一新任的督师坚持主张守关内……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初,祖大寿不怎么尽力筑城的往事…… 这样,反覆的想过来,想过去,心头的巨石一块接一块的堆叠起来,压得他胸口闷得有如要窒息,而且无法排解;难受的感觉如浊浪排空般的吞没了他。 偏偏,紧接着从朝廷中传来的消息,更且一桩比一桩坏,坏得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也使得他的心情坏得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被逮捕的东林人士,全部被刑毙于狱中…… 首先被惨无人道的酷刑摧残而死的是汪文言,由于他不肯在供词中承认杨涟等人收受熊廷弼之贿,而身受毒刑,刑余仍不肯诬攀,便索性刑毙。 而即便汪文言不肯诬攀,也无妨于魏忠贤要置东林诸人于死地的目的——替已死的汪文言写份供词有什么难呢? 于是,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全部成为贪赃者;然后,六个人都在许显纯的主持、安排下交给锦衣卫都督田尔耕来拷打追赃。 “这几个,都是九千岁最痛恨的人——” 许显纯只这么一句话,田尔耕就知道该怎么来讨好、巴结魏忠贤了。 他所施用的是天底下最残忍的酷刑,而且每五天就上刑一次,令这六人在审讯期间全身体无完肤,骨碎齿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因为要“追赃”,还要.99lib?继续牵连这六人的家人,责令交出赃款;越发掀动如腥风血雨般恐怖的气氛。 事情拖延到七月里,饱受摧残的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被刑毙狱中,顾大章自缢而死。 接着,矛头指向了一样为魏忠贤所痛恨的东林领袖赵南星。 横竖只是“欲加之罪”,许显纯也就以“汪文言狱词牵连”为由,捉拿赵南星提问,横加羞辱,最后定他贪赃一万五千两,责令追回。 而赵南星一生为官清廉,家无恒产,哪里拿得出这大笔的银两来?依靠了亲故捐助才凑齐;而“活罪”还是难免,高龄的赵南星被判遣戍,儿子、外孙也一起分遣。 接下来,议处邹元标。 邹元标早已告老还乡,而且在几个月前寿终正寝,没有必要冠上什么罪名了,于是,魏忠贤仅指示说:“找个时机毁了首善书院就行了——什么书不书院的,还不就是东林那一套,聚众讲学,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可厌得很!” 但对于已死的李三才、顾宪成等人,他就不这么“从宽处置”了——他指示着:“这几个人,带头闹‘东林’的,死了也要削夺前爵——找几个御史上疏来议论吧!” 而关于熊廷弼,罪刑既定了“凌迟处死,传首九边”,当然就无须再费事了。 “就等秋决吧!”八月,很快就要到了。 第十八章 操兵 秋高气爽的季节,最适于操马练兵,后金国又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 这是迁都渖阳之后第一次举行的兵马大操演,不但努尔哈赤本人特别重视、八旗贝勒们力求表现,就连旗下的兵丁们也个个卯足全力,展现武艺;尤其是在辽、渖等诸战役中投降、归附的明、蒙、朝鲜兵将,新成为后金八旗军的一员,在经过了一段日子的训练后,第一次得到表现的机会——虽然是演习,但却能在大汗的亲自阅览下一展身手,人人都踊跃上前。 更何况,后金对演习的赏罚办法订得一如真正的战争,使得每一个人都又更加倍的奋勇努力争取好成绩,以博取奖赏。 因此,这一天,渖阳城外几十里地尽是人马与旗海,战车密布得大地上不见黄土与绿草,旗帜张扬得高空里不见蓝天与白云;号角响彻,鼓声震天,马蹄奔驰,八旗战士们认真的搏斗,攻守有据,进退有序…… 担任演习总指挥的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当然更是全力以赴的亲自披挂上阵,亲自挥旗攻守;而八旗贝勒中也有一人是第一次统领大军驰骋的,那便是阿巴亥最钟爱的多尔衮。 多尔衮年只十四岁,还算不得已成年;但,努尔哈赤毕竟经不起阿巴亥的再三请求,提早给了他独当一面的机会,分了自己的人马给他,让他统领了镶黄旗的军队。 而多尔衮也确是个禀赋优秀而又勤奋、努力的人,自从分得人马之后,不但自己每天亲自操练,以使麾下的队伍训练得更加精良,凡事更且虚心的向努尔哈赤派给的辅佐他的几名老臣请教,这样“边学边做”,却在短短的一段时日中就有了很不错的成绩,赢来不少赞美…… 努尔哈赤端然高坐台上,放眼下望台下的演习,看到满意处,嘴角很自然的掀起了笑容,而后连连点头,向着左右侍卫们说:“看看,我后金这支八旗劲旅,精敏勇猛,确实是所向无敌之师啊!” 说话的语气中也包含了几分自豪、自负,而实质上,他的心里更且响动着一个声音:“有这样的所向无敌之师,何愁不能入主中原呢?” 一个美好的画面在眼前浮现了: 他亲自率领着这支军容壮盛、所向无敌的队伍,走出渖阳,向着山海关进发;而后,一举攻破山海关,直下北京…… “北京皇宫里的那张龙椅,就快换个主人来坐了!” 想着想着,他的笑意更浓了,心里所涌现的画面也就更明晰、更美好。 以往,他八次到北京,远远的瞻仰过北京皇宫富丽雄伟的外观;第一次眺望时,他想着:“屋子里头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几时得便,能进去看看多好!” 第二次,他鼓起勇气来向接待的官员打听皇宫里面的情形,开始对它的建筑形式、陈设有了初步的认识;而后,一次次的累积听闻,再加上想像,他心中已经建构起了完整的图像,“金璧辉煌,美仑美奂”的说法成为具体的确认了;而他的意念也早已从想要观看转变成了想要入据——四十多年来,这份雄图从无到有,从萌芽而茁壮的过程,恰恰是他一生奋斗的完整过程! 也许,他是幸运的,他的奋斗始终有着明确的目标,一生所行的道路不偏不倚的通往璀璨与永恒,他为自己所择定的人生方向准确无误。 “我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段路,就是从渖阳走进北京皇宫!” 在操练兵马的同时,他的心里发出了坚定的声音,宛如再一次的宣告自己的志向似的激越;因此,尽管他的眼睛所面对的是八旗劲旅分组演练的攻守与进退,心中所升起的意念却尽是北京的皇宫…… 而在北京的皇宫中,也正在操练兵马。 魏忠贤所设立的“内操”,和他所拥有的权力一样的急速的扩增,一段日子下来,不但员额扩增了三倍以上,拥有的各种配备更是远超过正规的军队,形成了惊人的实力。 “内操”的成员虽然都是太监,但,集合了东、西厂与锦衣卫,便等于是特务与刑狱两方人马的结合,再经过军事方面的训练——他自许,“内操”的实力是天下无敌的,对付朝廷中的任何一个不听话的大臣都是游刃有余的。 “无论文臣武将,只要我一声令下,就手到擒来!” 成竹在胸的魏忠贤洋洋得意的说:“东厂原本长于侦查、刺探,只要有人在心中暗藏不服之念的,都能调查得一清二楚;而有了‘内操’,即使是蓄了家将的大帅,也难敌、难抗、难逃我的捉拿了;拿来以后,交给锦衣卫镇抚司去办,要不了几天就一干二净了!” 他对于东厂和锦衣卫镇抚司为他整治了杨涟、左光斗等东林要人的成绩感到满意极了,下一批要整治的人也已经预定,近日里就要采取行动,他有意让这批‘内操’的成员参加行动、施展本领,方法也已经想好了: 下一批“黑名单”上的人,因为都已罢官归里,散居于全国各地,缉捕的事须费点手脚,正好让厂、卫显显身手! 他预定派出五千以上的人马,以浩浩荡荡的声势前去捉拿这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当然不是怕人手少了,捉拿不了,而是蓄意的招摇,也同时收收“杀鸡儆猴”的威吓之功。 因此,尽管这支“内操”打自组成以来就是天天操练、从不懈怠的,他却仍然特地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操演检校,把声势弄得更大些。 这一天,他甚且亲自去说动了天启皇帝暂时放下手中的木工,一起来校阅这支“内操”。 他向天启皇帝进言:“奴婢亲自调训的这支‘内操’,忠诚精良,个个武艺超群,勇不可挡,必能为万岁爷效命!” 而猛一听这话的天启皇帝却.99lib.会错意了,立刻高兴得拍着手笑说:“啊,啊,太好了!就叫他们立刻到辽东去,把后金国的军队都杀光吧!回来,朕重重的封赏他们!” 魏忠贤竭尽了全力才忍住笑,然后耐着性子向天启皇帝解释,“内操”的成员乃是太监,并非正规军队,用途当然就不是开拔到边关杀敌、保家卫国——“内操”设立的目的是在对付朝中的官员! “为澄清朝中吏治,缉捕失职官员,以及护卫万岁爷——” 他的话当然尽拣好听的讲,当然更不会诚实的说,“内操”实质上是他的私人武力,专门为他扑灭反对的声音,诛杀反对的人员,是他以“九千岁”执政的一大后盾,未来更要为他的揽权而效命…… 而他也必须说服天启皇帝来亲自校阅,因为,这么一来,这支“内操”便成为天启皇帝所亲自主持的组织,有了合法的地位! 事情一点也不难,他彻底的了解天启皇帝的心性,懂得说什么样的话能打动“龙心”——忍住笑了后,他一本正经的说:“奴婢精心培训出来的队伍,演练起来,刹是好看;一万名‘内操’,排成整齐的队阵,发个指令下去,立刻变换队形,看起来像万花筒一样呢!” 果然,天启皇帝被哄得眉开眼笑,兴奋而雀跃的亲自主持了这场盛大的校阅与演习。 而魏忠贤的话却也不是在欺骗天启皇帝——这场演习果然如万花筒般的好看。 被挑选出来参加“内操”的太监,全都是体格健壮、相貌堂堂的人,每个人都头戴簇新的高冠,身穿五色锦衣,披斗篷,足登雪白的长靴,佩长刀,骑骏马,排列成整齐一致的队伍,第一眼看去,已觉壮观无比;而后,全队随着号令声响,快速的变化队形,忽而成梅花,忽而成叠山,忽而成波浪,忽而成连环——人马身上的颜色在日光的照耀和队伍的变化中幻为五光十色,看得人眼花撩乱,疑真似幻。 坐在龙椅上的天启皇帝看得目不暇给,下意识的用力鼓起了掌来,口里叫喊着:“好看!好看!操演得好——” 然后,他向魏忠贤说:“果然好看!都有重赏!” 他把发赏的权力交给了魏忠贤,让魏忠贤替他奖赏操演“有功”的人;而他自己也得到了更大的收获——这次的“内操”演习给他带来了新的制作木器的灵感。 第二天他就完成了构思,接着开始绘制图样,几天后就正式动工…… 一段日子以后,这件新的作品完成了。 陈列在桌面上的木器是一座缩小的大明皇宫,皇宫的广场上也在操练兵马;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木偶合组成“内操”的队伍,一样能如万花筒般的变换队形,看得人目不暇给;木偶脚上的白色长靴在行进间发出逼人的青光来。 天启皇帝对这件作品满意极了,每天亲自操控木偶,进退变化,全都掐得紧准,毫无失误,因而在视觉上达到了美不胜收的程度,甚至比真人的操演还要好看;他玩得乐此不疲,废寝忘食,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真实的、由魏忠贤一手组织、训练出来的“内操”成员已经开始走出皇宫,去对付心里怀有对魏忠贤不满、不敬或不忠的人们,而即将掀起一场更惨酷的血腥。 由足登白色长靴而得名的“白靴校尉”成了一个代表恐怖的称号,所到之处,人人闻之色变;竟而连一般的市井小民也不敢在茶楼酒肆谈论起有关魏忠贤的任何一句话来,以免被侦查得知,捕捉进狱,遭受酷刑拷打;在朝廷中,更是人人心知肚明:只要以往与东林沾得上一点边的人都要倒霉了,重则如杨涟、左光斗般的惨死狱中,轻则如赵南星的丢官、遣戍;再严格一点的说法是,现在,唯有归附魏忠贤,成为阉党的一员,否则,随时会被白靴校尉逮捕,整治至死! 普天之下,便只剩下天启皇帝的心中不知道白靴校尉的厉害了,他的手里把持着白靴校尉的木偶,进行着各种队形变化的操演,认为这是世上最有趣、最特别、最最迷人的游戏。 同为一国一君,他和努尔哈赤同时主持着不同形式的“操练兵马”,所将要达成的“消灭明朝”的目标也是一致的,只是形式稍有不同而已:努尔哈赤以“敌国外患”的身分由辽东一路南侵、西进,天启皇帝则是授权魏忠贤,扮演蛀虫的角色,将打自万历朝就已经开始溃腐的帝国加速蛀光,化为一堆粉末。 他所制造出来的木偶、魏忠贤所训练出来的内操和努尔哈赤所建立起来的八旗劲旅,操练起来都是一片色彩斑斓,令人目不暇给,却都成了大明朝的夺魂旗。 而唯一为了护卫大明朝的残余生命所举行的军事演习,却因为经费、物资两相缺乏,而使得规模小得令人感到寒酸,唯有依赖着主事者的超人般的意志力才能坚持着进行下去。 那是在对敌第一线的宁远…… 这一年的夏天,是宁远城筑成的一周年;一年来,袁崇焕和所有将士的辛劳有了具体的成果,宁远城不但站稳了脚步,奠牢了基础,也成为流离失所的百姓们重新寻回的安身立命的所在,开始在城中定居,耕作植垦,聚集落户,接着,商旅也开始往来,贩有易无,贸易经营,市面繁荣了起来,渐渐的使宁远城成为富庶之地,远近望为乐土。 于是,袁崇焕重新请求孙承宗支持他原先已被否决了的恢复锦州、右屯诸城的计划。 这一次,孙承宗答应了。 锦州、右屯、松山、杏山以及大、小凌河都开始重新修复,并且派军屯驻,以与宁远城联结为一条坚固的防线——这些地方的城郭一修缮,宁远便不再是一座孤城了。 冒着火焚般的烈日,全体将士再一次的汗流浃背,辛苦营建…… 袁崇焕最感欣慰的情形出现了:他麾下的每一个人都认真卖命,尽心尽力;他计划中的每一个任务,每一件工程都提早完工! 在最困难的环境中,因为人的同心协力而发挥出了最大的潜能,完成了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他感动得99lib?热泪盈眶,再三的向全体将士们说:“各位真正是大明朝的基石啊!扞卫江山百姓,全都是靠着各位的血汗换来的!” 他激动得想要向所有的将士深深一拜,同时也真切的向全体的部属们说:“大敌当前,筑城只是护卫国土的第一步,今后,我等还须更尽力的守住城池,才能使敌军不再吞并我大明的国土、百姓!” 未来的道路非常漫长而崎岖,未来的时日将更艰苦,选择了以保卫国土为己任的他需要更坚强的意志与更不拔的毅力,也更需要与他一起奋斗努力的伙伴;他不是不明白,以自己这区区的人马和菲薄的物资,和这些用最俭苛的方式所修缮起来的城池来抵挡努尔哈赤那兵强马壮的八旗劲旅,确实无异于螳臂挡车;但即使是螳臂,他也要奋力的伸出去抵御外敌。 一股悲壮之气自他的胸臆间升起:“尽其在我!奋尽全力而后已!” 他以此勉励自己,以使自己的意志更加刚毅、更加坚强,更加足以成为栋梁,支撑起即将塌陷的天! 却怎奈,他在面对孙承宗的时候,所听到的竟是另一种声音。 孙承宗黯然的对他说:“每天都有消息传来,魏忠贤越来越不像话了,万岁爷完完全全的成了他的傀儡,让他为所欲为;至于老夫的部分,情形也是雪上加霜——朝中攻讦的人下手日重,甚且牵连上马世龙,诬他贪淫脬削;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道理有谁不知道呢?不过是要老夫去职而已啊!” 这个话,对他来说当然是莫大的打击,他为之沉默了许久,然后婉言劝慰:“大人且以江山百姓为念,再忍一忍吧!” 而孙承宗却报以一声苦笑:“魏忠贤能容得哪一名异己为江山百姓而忍呢?” 但,他毕竟不是个天性软弱、没有作为的人——对于辽东的防卫,他早有卓越的看法,也做好通盘的考量,即使自己已经不安于位了,也仍有许多作为要交付给部属们执行。 他郑重的对袁崇焕说:“不谈个人去留吧——依老夫推测,努尔哈赤迁到渖阳已有一段时日,只怕,该就绪的都已经就绪了;接下来,就是用兵的时机;他来攻城掠地,你的宁远便首当其冲,必须早作准备了!” 说着,他很果断的作出指示:“你把这几尊‘红衣大炮’搬到宁远去吧,后金的八旗军来了,总可以挡上一阵的!” “红衣大炮”是向外国的商船买来的,威力远比自制的火器要强得多;只是,孙承宗自己还没有使用过,究竟有多少威力,也不很能说得准,因此,他特地又指派了一名精通火器制造的部属到袁崇焕麾下效命。 而后,在“红衣大炮”运到宁远城的时候,他也特地亲往宁远,亲自主持了将士们的军事演习,亲自校阅兵马。 宁远城的守军总共只有一万多名,马匹不到三千,寒酸得连“马三步七”的比例都够不着,甲胄、武器更是不足,士卒身上的军服都显得破旧;但,这一万多名将士却个个精神抖擞,朝气蓬勃,步履雄壮整齐,动作坚实有力,因而使全军显现着士气高昂、勇毅果敢的气象,看得孙承宗频频点头,一面称许着说:“真是难为大家了!” 同时,他也赞扬着袁崇焕:“确实做的好!全军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好汉,都能以一当十的!敌军若来,必然败退而回!” 他的话,当然也不无安慰与提高信心的用意——这也是他唯?99lib?一能为袁崇焕与宁远城做的事了…… 而事实也一如他自己的预料…… 宁远的校阅、演习之后才两个月的时间,孙承宗就罢官下野了。 实际上的原因固然是因为魏忠贤把持了一切,使他无法安位,导火线却是因为他所重用的马世龙在行事上发生了失误,被阉党之众抓到了小辫子,而后穷追不舍的攻击,逼使两人自动求去…… 马世龙是宁夏人,本世袭武职,又中了武举,于是历任宣府游击;天启二年的时候他升任永平副总兵,当时署兵部的孙承宗一眼见到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器宇不凡的他,便认为是难得的将才,他也就从此平步青云的得意官场。 孙承宗先是推荐他为署都督佥事,充三屯营总兵官;及至自己出镇辽东的时候便提拔他为山海关总兵,俾领中部,调总兵王世钦、尤世禄分领南北二部;第二年正月且为他争取到赐尚方宝剑,实授府衔的荣耀;而马世龙也对这份知遇之情铭记在心,尽力图报;凡是孙承宗交付下来的任务,全都不辞辛劳,竭尽全力的完成;对于孙承宗守关外、支持袁崇焕筑宁远的计划,他更是大力配合;宁远城竣工后,他也亲自与袁崇焕一起出巡宁远等五城,而也因为这次的辛劳,他获加右都督之衔。 但,世事总是祸福相倚,他既为孙承宗所提拔、重用的人,在朝中便理所当然的被视为是孙承宗的人马,一旦有人想要攻击、陷害孙承宗的时候,他也就更理所当然的首当其冲。 各种攻击、诬陷他的奏疏多如雪片,也让孙承宗费去许多力气来替他抵挡;他自己当然也想尽办法来应付这个困局,而身为武将,最好的“止谤”的方式当然是建功——他本来最弱的一点、最易落人话柄的事便是未有傲人的军功,全凭孙承宗的提拔而平步青云…… 苦思既有所得,他当然要尽快的付诸行动,以建立军功来对付朝中的攻击。 时到九月,机会来了。 一名降人刘伯漒来向他献策,提供了一则可以攻掠敌城的计谋。 刘伯漒自言他熟悉几座已为后金国所据的小城的真实情况,并且提供消息:“耀州城自从落入后金国手中之后,汉民的心中多所不服,早已秘密组织起来,准备择日举事,诛杀后金官员兵将,复明大旗;而后金的几名守将且彼此意见不合,时相争斗,兵士们不知听谁的指挥才好,全都散乱成一团!” 他说着且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来,上面所记的便是已经立誓一起举事,袭杀后金官员的“义民”名单。 马世龙接过来一看,竟有数千人之多,心里登时暗叫一声:“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刘伯漒建议他:“大人立刻派兵攻打耀州,以收里应外合之功!” 甚至,他流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对马世龙动之以道义、使命、职责:“耀州的义民忠于明朝,意欲举事,对抗后金;但,百姓毕竟不是正规军队,万一不是后金驻军的对手,将成千古之憾!如若大人出兵攻城,里应外合,则必有十分的胜算——大人身为大明总兵,拯救黎民乃是天职;更不能坐视不顾,让耀州的义民冒险犯难,赤手空拳的对付后金啊!” 马世龙听了当然心动。 他找来了部属们商议,大家也都认为,这样的“里应外合”,确有十成十的把握。 于是,他立刻决定出兵。 担任这个十拿九稳的任务的人,最后选定了前锋副将鲁之甲、参将李承先率三千兵马攻打耀州。 出发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预祝旗开得胜的声浪中让情绪升到了最高点,誓师和祭旗的仪式都进行得欢欣鼓舞。 不料,队伍出发之后的第二天,所传回来的竟然是恶耗…… 队伍自娘娘宫渡河,夜袭耀州,却在柳河败殁,死士四百多,弃甲六百多,其余投降——三千人马无一生还! 接到报告的马世龙当然如临晴天霹雳,震得他目瞪口呆的傻在当场。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想到了派人去找刘伯漒来问话,但是,全营中哪里还有刘伯漒的踪影呢? 他醒悟了,而且醒悟得全身剧颤,冷汗直流:“我着了努尔哈赤的道儿了!” 悔之已晚,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自袒上身,去到孙承宗面前跪地请罪:“末将误中奸计,越发的连累大人了!” 第十九章 自毁长城 “高第——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忠贤不识字,没法子阅读有关于高第的一叠厚厚的资料,想叫了小太监来读,又嫌费时;好在跟前环立的全是“自己人”,索性直接了当的开口问,无须怕招人见笑。 他虽然权势已经大得甚且超过了皇帝本人,但毕竟揽权的时间还不长,对于朝中的大臣的底细还不能人人都摸透;既然魏广微等人推荐了高第来接替孙承宗的职位,他就向魏广微发问。 而魏广微其实对高第并没有深入的认识,之所以大力推荐,是因为高第开出的买官的价码,是几个竞争者中最高的,如此而已。 因此,他据实的向魏忠贤报告:“这人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年过七十了,因为一直没有担当过大任,临老来不甘心,就出高价,来买高位;拿毕生积蓄换个‘兵部尚书、经略蓟、辽’的衔儿过过瘾吧!” 魏忠贤哈哈一笑,却问:“他从来没有担当过大任,到这把年纪了,第一回挑大任,吃得消么?辽东那个鬼地方,成天打打杀杀的,他‘经略’得了吗?” 魏广微回答说:“我打听过,这个人胆子小,行事保守,因而一辈子没做过大事,不过倒也没有做错过事——胆子小的好处倒是给他对上了!想来,他去经略辽东,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却也错不了什么的!” 说着,他立刻又补充:“当然,更要紧的是,他的心里向着九千岁,肯报效的银子又比别人多——” 魏忠贤下意识的点起了头:“大臣,当然是要听话的、孝顺的——” 魏广微趁势进言:“这个人去换了孙承宗最好——辽东兵员多,要是去了个强的,九千岁不又得三天两头的提防他要引兵入关‘清君侧’了吗?” 这下,魏忠贤不考虑了,立刻回应他:“你说的对,就让他去吧!” 于是,魏广微也高兴的笑了起来——魏忠贤一点头,高第许给他私人的银子也就进袋了,收获是双重的——事情的发展真是太美好了! 接着他便向魏忠贤请示:“交给内阁来拟旨吧!” 魏忠贤点头认可,一切拍板定案,圣旨以天启皇帝的名义发出。 十月里,孙承宗交出印信,离开辽东,返回家乡闲居,高第.则浩浩荡荡的到达辽东接替他的职位。 辽东的人事再一次的面临“焕然一新”的情况,又将造成新的情势变动。 而这对努尔哈赤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努尔哈赤高兴得向子侄们说:“汉人有句话,叫做‘自毁长城’,明朝的皇帝给实践得这么透彻,可真是我后金国的第一大功臣啊!”接着,他又解说:“八月里才剐了熊廷弼,十月里又走了孙承宗;明朝能镇辽东的人就只这么几个能干的人,却都不用我出手,只让他们自己的皇帝动动嘴就杀光了!” 而孙承宗这一走,他出兵伐明的时机又到了。 打开新绘制完成的地图,他的第一个目标就直指宁远:“明朝目前最前一道的防线以宁远为主,连接右屯、松山、杏山、塔山、连山、锦州和大、小凌河几个城镇;这道防线一破,就直逼山海关了——这道防线乃是孙承宗辛苦经营起来的,孙承宗一去职,防线必然松了下来,我军必能取胜!” 他打听过,新任的经略高第是个庸懦之辈,丝毫不足惧。 于是,他发下命令:“积极准备!两个月后出兵!” 令出之后,举国的人都忙碌了起来,从储备粮草、整顿器械等琐事到拟定战略、战术等重大决策都有人在各司其职的进行——包括努尔哈赤本人在内,都在夙夜匪懈的工作着。 而在这些忙碌的情况才只进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隐藏书网伏在敌后的尽忠职守的探子们先传回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 新上任的经略高第所下?99lib?的第一个决策就是撤除关外的防线,退回山海关内——他的辽东政策一如王在晋,不思进取而只求苟安。 早在出京之前,他就揣摩到了魏忠贤和他的阉党群小的心态,他们既掌权而又不懂辽东问题,于是,他根据孙承宗下台的事实,发表了一套严厉批评孙承宗的辽东政策的谈话,把孙承宗订的“守关外以扞关内、先固守以图恢复”的策略贬得一文不值。 到任以后,他立刻付诸实行。 一道命令下来,锦州、右屯、大凌河、宁远、前屯诸城的守军尽皆撤回山海关,粮草、枪炮、弹药、器械等物资更要先移送关内,百姓则随军迁移,关外已经收复的四百里地全部放弃。 他犹且在命令中大言不惭的说:“前柳河之失,皆缘若辈贪功,自为送死——” 似乎,他的弃守是为了保全军民,不再“送死”的上上之策…… 努尔哈赤一听就大乐:“明朝又送了一个我后金的建国功臣到辽东来——” 他还在准备出兵,高第就已自动撤防。 “无须费力攻打宁远、锦州了,我军可以直下山海关!” 甚至,他想得更前进一步:“高第这种脓包,哪里挡得住我八旗精锐呢!下山海关,那是指日可待的事!” 这一夜,他竟高兴得畅饮而醉。 同一时,魏忠贤也在高兴的开怀畅饮,而心情好得为一生中前所未有的这个时刻,他的酒量竟好到了千杯不醉。 最后一个令他心中存有顾忌的孙承宗已经去职了,今后,生命的大道上便连一颗些微大的碍眼的细砂粒也不见了! 朝廷中再也没有一个不视他为君为父的人——凡是名列东林的人都倒了霉,在位的全都是他的党羽! 他连已逝的邹元标也不放过,早在前些时候就下令毁了“首善书院”,理由是:“.批评朝政,月旦人物,引起天下纷乱的,始自‘东林书院’;想来,‘书院’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都给我拆了吧!” 于是,“首善书院”首当其冲的被毁,一向受人尊敬的邹元标虽没有被他授意从坟墓中挖出来鞭尸,却在他的党羽们的运作下诬以各种丑名,并且把着作贬得一文不值,继而烧毁。 接着,祸事迁延到其他的书院——阿附他的人当然就顺着他所说的“书院根本不是好东西”的话发展下去,开始摧毁所有的书院——预计,不出几个月,大明境内便连一所书院也没有了。 得到这个报告时,他点头称许:“很好!这群爱耍嘴皮子的书生,没了书院当依据,就开不了口了!” 他要世上再也没有反对他的声音,人人都跪倒在他的脚下,向他称颂。 “九千岁”的尊号他是满意的——倒不是他自愿做个“一人之下”的人,而是心里很明白:“‘万岁’这两个字才是个虚衔呢!那个小孩子,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 更何况,他的党羽们已经在暗中准备,打算发动全国的地方官,在每一个地方为他兴建生祠;预计,无须一年的时间,大明朝境内的每一个州县都会矗立起他的生祠来,人人都向着他的塑像顶礼膜拜! “可不成了活神明了..么?” 说着,他哈哈哈的笑了起来,而且是打心底里由衷的发出来的…… 他真正的、实在的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心里涌起了有生以来的第一股满足感、充实感;以往所盘据于心的挫折感、自卑感,乃至于身为太监的残缺感,全都化为了乌有,权力填补了他心中的一切空虚与缺憾。 这一天夜里,他竟彷佛忘了自己是个太监似的,一反往常的对客青凤的欲火充满了恐惧与羞愤的情形,雄赳赳、气昂昂的张开双臂,如蟹钳似的紧紧的箍住了客青凤。 处在情绪极度的高扬与兴奋中,他下意识的全力施为,身体的器官中最坚硬的牙齿便成了他最直接使用为发泄的工具,他出死力般的噬咬着,气喘吁吁,全身汗湿,精神上进入了一种奇特的亢奋的忘我的状态,俨然一名铁甲武士。 他不再是垂头丧气、无法展翅啼叫的阉鸡,不再是不雌不雄的怪物——在升起的幻觉中,他是个能征服一切、掌握一切、拥有一切的超人;他的双臂,力量大得无穷,彷佛急欲将怀中的客青凤箍紧了压缩或粉碎似的;坚硬的牙齿,威力更是惊人,有如蚕食桑叶般的吞噬,彷佛要将客青凤的每一寸肌肤都嚼入腹中——他全身热血沸腾,动作粗暴刚猛得成为凌虐,客青凤叫起痛来,却反而将他刺激得加倍奋亢,使出来的力道便更大,逼得客青凤几乎窒息。 而他也越发的进入一个异常的、荒诞的幻觉世界,精神上濒临疯狂,却又忘情所以,乃至于连小便再次的失禁了也毫无所觉,因而不再如以往那般的必须清醒的面对着自己是个太监的事实,羞愤得恨不得立时死去——他像是真正的疯了,在被他的尿液与汗水浸得湿透的床褥上尽情的施展他自以为具有的能力。 直到折腾得他自己身体上精疲力尽,精神上如灌饱了风的皮囊般的充满了满足感之后,他呼呼入睡,脸上且带着酣然畅然的笑容。 然而,毕竟不曾真正的得到交媾的欢娱的客青凤却不但无法入睡,且难过得几乎哭了出来。 被魏忠贤尿湿的床褥骚臭味直扑鼻端而来,魏忠贤熟睡后如狼嚎般的鼾声更是刺耳,而睡熟了的魏忠贤的身体犹然紧紧的压着她,令她动弹不得,不得不迎住他口鼻中所呼出的热气,但是背与臀却开始被一股寒气侵袭,冷得她在魏忠贤的重压下挣扎出颤抖来;她分辨得出,这股寒气是源于魏忠贤尿湿了床褥,蓦的,她觉得恶心之至。 勉强忍住了欲呕的意念,她开始奋力挣扎,好不容易才将魏忠贤的身体推开了些,让自己抽了出来,却又登时觉得全身酸痛难当,便再也忍不住的流泪痛哭了起来。 不料,这一哭,疼痛竟又加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被魏忠贤咬得遍体鳞伤,多数皮破血流,泪水一淌,无异伤口抹盐,于是,连哭都只得强忍。 心里越发的难过,咬牙切齿的忍着不流泪,慢慢的移动身体坐起来,一面忍不住咒骂:“简直猪狗不如——” 偏偏,欲待下床,一眼又看见魏忠贤那阉割过的身体,愈合已多年的创口上留着明显的疤痕,与欠缺的肢体形成一个畸形的画面。 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然而,她的这一切反应不过是在为自己身体上的创伤和魏忠贤变态的行为而难过,丝毫没有意识到,她个人所遭受的魏忠贤的蹂躏,根本不足为道;真正该难过的是整个大明朝都在遭受魏忠贤的变态行为的蹂躏。 甚至,大明朝的命脉也一如魏忠贤般的遭到了阉割,变成一具丑陋的、畸形的躯壳。 她翻江倒海似的呕吐着,吐尽了一切;然而,她吐尽了有形的秽物,依然于事无补——她污秽的生命和因她的污秽而导致的魏忠贤的崛起,根本已经成为一段吐不掉、洗不净的秽史。 无人可以拯救…… 第二十章 力争 袁崇焕气急攻心得使一张脸在白雪纷飞中犹且转成火红,喉中迸出裂帛般的吼叫来:“什么?尽撤关外之兵?岂有此理——谁出的馊主意?” 他本是个性激烈的人,遇到这等大事,当然越发的激愤,更何况,兹事体大,他更无可按捺,一路的吼叫了下去:“孙大人的心血都白费了!全体弟兄的辛劳都白费了!还要把关外这四百里地都白藏书网白的送给努尔哈赤——这人,是卖国贼啊!” 来向他禀报这事的督屯通判金启倧则冷静的向他作出分析:“锦、宁..防线好不容易才建成,锦州、右屯、大凌河三城更是前锋要地,决不可撤兵,否则,复辽的指望将永远都落空了!其次,百姓们都已安居城内,士农工商,各立其业,一旦撤兵,又要令百姓迁移——” 说着,金启倧的神情又更增添了三分忧虑,在叹了一口气之后,以低沉的声音再往下说:“已经收得的国土再入敌手,已经安定的百姓再令迁移,必然大失人心呢!卑职以为,为政之道,最忌朝令夕改;宁远城筑成竣工,才只这短短的时日,突然下令弃守,不知朝廷中内情的百姓们必然感到错愕,乃至于抗命不迁,最终更会不再信服朝廷——人心一旦崩溃,哪里还有‘战守’可言,还有‘城关’可守呢?辽东自萨尔浒之役大败以来,有形的战败、失地,无形的人心、士气都受到了严重的摧残,再也经不起人心涣散、崩溃的打击了,锦宁防线如若撤守,便是雪上加霜啊!” 而这些道理,他又怎会不懂呢?甚至,他还看到了更深的一个层面:“锦宁撤防,敌军将直逼山海关;高第如此无能,如何能挡?更何况,人心已经崩溃,便有百万雄师也不管用了;届时,敌军直入京师,又该如何?江山变色,百姓流离,社稷不保——岂只是辽东的问题呢?” 说着,他咬牙切齿的加重语气:“本官当然要力争!” 而且,他立刻不假师爷之手的亲自动笔作书;不多时,一封致高第书已经草就,他择要大声的念了出来:“兵法有进无退,三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 一面念着,一面且对金启倧说:“这封送去山海关——另外,本官还要上疏朝廷,力言不可轻言撤守的道理,使朝廷明白轻重利害,不致误采高第的说法!” 以往,他也曾“越级上告”过,直接致书内阁首辅叶向高,反对王在晋筑城八里铺的决定——情绪激动中想起这段往事来,竟令他忘情所以的拿往事来比照现在——他大声的回忆着说:“最后,毕竟使胆小、无能的王在晋去职了呀!”那段往事,金启倧也是知道的,但是,情绪仍然比袁崇焕要冷静几分的他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出口向袁崇焕说道:“大人——卑职斗胆进言,朝廷中的情形,今非昔比,‘上告’一事,须得三思——” 一句话提醒了袁崇焕注意起险些遗忘的事:内阁首辅的人选已经从东林的叶向高改为由阉党把持——不久前,内阁才发生过人事变动,入阁的是礼部尚书周如磐和由少詹事升礼部右侍郎的冯铨等人——这些人,都不是正人君子,更别想他们会像孙承宗一样的支持他的做法。 因此,这一次的“越级上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就很难预料了。 而醒悟以后,两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接下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他和高第本来就有官阶高低的差距,在朝廷中的份量当然不同,在掌权的阉党的心目中的份量更是不同——更何况,他这一次的出任经略之职的来由乃是送了大批的财货给阉党! “越级上告”还能如上次般的成功,已经成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的心里矛盾、挣扎的情形开始由激烈而缓和而得出结果来的时候,他仰天长啸:“尽其在我吧!” 于是,他一面派快马送书去给高第,一面又不假师爷之手的亲自拟起奏疏来…… 而努尔哈赤的反应当然和袁崇焕大不相同。 他积极备战,精神亢奋得夜里经常无法入眠,脑海中浮满了各种宛如真实的画面,从大军进逼山海关到进逼北京城,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由想像转化成图像,不停的在他的眼前交替浮动、闪烁、跳跃而至于重叠成一团模糊。 尤其是在合眼之后、尚未入睡之际,每每出现这种种的幻觉,也同时催动着他的情绪往上攀爬,令他兴奋得心跳加快、全身热血沸腾,终至于无可奈何的放弃睡眠,披衣下炕。 他的双手不自觉的轻轻颤抖,目光则炯炯有神的更胜白日,呼吸也显得急促;点燃油灯之后,他开始在屋子里踱起方步,守护在门外的侍卫们听到了,探身进来请示,却被他挥手示意退了下去。 夜里不寐,于他而言并不是太特别的事——多年前他便因仅以十三副甲起兵征战而事必躬亲,常忙得日夜不得息,直到近些年,国家的基础已立, 89c4." >规模扩大,儿孙们长成,国中的人手也足了,而自己的年事已高,这才不再夜不合眼、辛勤工作。 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却是生平少见的——这一次是失眠,而不是忙得夙夜匪懈。 因此,他反覆的踱着步子,心里所盈溢的竟不是往昔的那股奋发的、有力的、想极力冲破困难时所拥有的勇敢、自信与干劲,而是一种难可具体比拟的说法,彷佛是一种过度奋亢所带来的反作用似的慌茫感;又像是多年的沉潜即将获释、长期的努力即将结束、盼望多年的愿望即将达成的前夜,紧张的情绪尾随兴奋而来,令他拿捏不住,以致于颤栗——甚至,在这多重复杂的感受中隐隐还存在着些许焦虑。 这一切都是以往不曾有过的,因而使得他的情绪飘忽了起来,无法再用理智克制。 他甚且有了难过的感觉,胸口闷闷的;停下脚步来,盘腿坐着,偏又更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略为急快的心跳声,在静夜里形成精神上的双重压迫。 好一会儿之后,他奋起意志的力量来,检视省思自己这异样的情绪:“今晚,究竟是怎么了?” 他明白自己正处在大业将成的前夕,不该有任何控制不住的情况发生——无论是外在的情势,还是自己内心的情绪——而且,自己年事已高,为了难以捉摸的情绪而失眠,将影响健康! 因此,他希望能找到使自己失眠、闹情绪的原因,从而对症下药的来超越这件事,让自己重新回到恒常的稳定中,打赢即将到来的、生平最重要的战役,冲破明朝的山海关防线,进北京,入主中原…… 窗外在下着雪,还未成飞啸之势的北风缓吹,谱出天地间轮转不息的冬之乐章,而他的精神却无声无息的进入天人交战之中。 清明的理智提醒着他,这微妙的情绪必须克服、消灭,身为后金国天命皇帝的自己必须维持正常、稳定的精神与良好的健康! 思索之后,他将这一切的反常和这一次的失眠都归之于大业完成前夕的兴奋和紧张——他蓄意不去触及其他可能有的原因——接着,他告诉自己,这该只是大战前夕的精神反弹,到了战争开始的时候,就不药自愈了。 他战胜自己的信念一向如战胜敌人般的坚强,这次也不例外,他强硬的要求自己撇开情绪的困扰。 身为后金国天命皇帝,生命中应该只有开创新世代的使命,而不能掺杂入无谓的情绪来…… 想得通透了,他重新躺卧下来;哪里知道,一合上眼,幻觉依然涌出,心跳依然加快,彷佛根本不肯接受他自己的指挥。 他的难受竟有几分转成了痛苦。 蓦地,一个想法偷偷的爬上了他的心头:“难道,我已经老了——老得管不住自己了?” 紧接着,他更无可遏抑的想起了许多人来: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乃至于雅尔哈齐、穆尔哈齐——这一想,更是悚然而惊:“他们都已不在人世——论年纪,他们每一个人都比我小呢!” 以往所没有触及过的“衰老”这字一下子逼近到眼前来了…… 他第一次咀嚼到这滋味,心里登时又兴起了各种错综复杂的想法与感受,也就越发的无法入睡。 甚至,一个更加激昂的想法在心里澎湃起来:“我年事已高,得尽快打下北京城才是!” 岁月不饶人,更不等人,他却是个要从岁月手中夺到胜利的人,要赶在有生之年完成理想,达成愿望。 “越快越好,恨不得明天就出兵!” 他的心中有几股热气在奔腾,也令他有如被氤氲的热气逼出了这样的声音似的,一面握紧了拳头伸到半空挥舞,一面不自觉的全身发颤。 于是,彻底的失眠乃成定局。 偏偏,身为一国之君,其实是孤独的,心里的话是无人可以诉说的;成千上万的子民,文武官员,乃至于妻妾儿女面前,都不能流露一二——他只有独自忍受着这分煎熬。 好不容易忍到天亮,可以名正言顺的起床了,却才发现,一夜不眠,精神和体力都差了,站立的双脚竟然有些儿虚浮的感觉。 “真是老了——” 他默默的想着,从前,几天几夜不睡,也都是生龙活虎的呢! 而现在——更悲哀的是,有了身分,即使全身都充满了倦怠感,却不但不能说出口,还得更费力的鼓起余勇来遮掩,以免被近前来为他梳洗、更衣的贴身侍卫们所发现! 早餐送上来了,但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没了胃口——这也是生平第一次呢! 他沉默不语而心中悄然惊疑,而且不自觉的叹着气;一会儿之后,他克制住了这些,并且有如反弹似的生出新的力量来下了一个决心:“索性就提早出兵吧!” 虽然在兵法上来说,随便改变出兵的时间,并非上策,但,提早出兵却可使他超越现下的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于是,他立刻吩咐侍卫:“请贝勒们立刻到大政殿来议事!” 同时,他也在心里想好了决定提早出兵的说词——不料,一到殿上,情形却发生了意外…… 他所下令召集的八旗贝勒竟然只有七个人到达,垂手肃立在殿上等候。 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情形,他不自觉的为之皱眉,虽没出声,心情却又坏了一分。 勉强按捺了下来,端着一张肃然的脸色上座,接受子侄们行礼;幸好就在几个人行完礼的当儿,缺席的皇太极出现了。他快步的进殿,脚步仍然是稳重的,呼吸却有点儿急,额上微沁汗珠,很明显的是急忙赶来的样子。 一到殿上,他立刻单膝下跪:“父汗恕罪,孩儿来迟——” 说着,他不等努尔哈赤表示宽恕,就急切的说明迟到的理由:“孩儿在途中接到紧急报告,以致误时!” 而他真正为之发急的还是这份紧急报告,于是越发一口气的说了下去:“林丹汗即将出兵攻打科尔沁——” 这话一出,全场震惊。 努尔哈赤下意识的发出一声大喝:“什么?” 刹时间,他锐气尽复,精神状态更是恢复得如以往一般勃发,而且犀利的专注于一件事上。 皇太极则随之详加说明:“奥巴台吉已派人来求援,也在积极备战;我国的探子早先一步探知这事,抢先一步来报——” 说着,他取出文书呈上。 努尔哈赤将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仔细的看过了,面色凝重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却忽然一笑,以淡淡的口气说道:“很好!秋去冬来,是时候了,等了这许多年的林丹汗,终于出动了!” 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提早攻打明朝的想法改变了——林丹汗自己送上门来了,怎能不先解决呢? 于是,他晓谕诸贝勒:“科尔沁部早已与我国联姻结盟,遭到攻击时,我国一定要出兵救援!” 额外插进来的一场战争,却有如天意指派了一道力量,来协助他遗忘自己的年龄与引发的感慨、转移他蒙受自大业将成的压力所带来的紧张、奋亢所导致的情绪失衡…… 这一夜,他安然入眠,醒来后更是亲自去主持点拨人马的事;随后,他交由皇太极率领队伍,向科尔沁出发。 第二十一章 畸形世界 冬天到了,连一向温暖、明媚的江南也被雪花覆盖了,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白得令人没来由的感到心慌。 背翦着双手,孤独的站立在长廊上的高攀龙茫然?99lib?的望着飘舞的雪花,望得久了,眼一花,什么也没有了,眼前就是个空空的白洞。 也像是世界走到尽头,生命走到尽头了,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视觉丧失了,原本响在耳畔的风声雪声不见了,他的听觉也丧失了——逐渐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全身只剩下心底深处还有一点点力气,在挣扎着凝聚成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自己,灾难的脚步逼近了。东林书院早已奉“九千岁”之命被禁被毁,往昔常相聚首、讲学论道的师长、友好们已半数到了泉下,而魏忠贤还不会放过这剩下的半数…… 杨涟、左光斗等人在狱中遭受酷刑,死状惨绝人寰的情形,他没有亲眼目睹,却多次听人传述谈论;接下来将继杨、左等人被害的名单,他也猜测得到;包括了他自己在内的或为东林名人,或者以往曾经得罪、批评过魏忠贤的人,都难逃白靴校尉的捉拿。 生命将如雪花般的飞舞一阵之后成为茫茫的白洞,上面一无所有。 诉说这些话的声音十分微弱,而且愈来愈弱,很快的全部消失了,彷佛是一个人在回光返照时竭尽全力的发声,不久就断气了,一切都化为了乌有。 他茫然的站立着,全部都僵硬了。 魏忠贤派出来捉拿第二批入狱的东林中人的白靴校尉想必已经上路了,他其实早已想得通透了,想要免去被捉拿进京严刑拷打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先行自裁——他也早已下定了决心。 惟有这样,才能免去屈辱与摧残,维护住自己身为读书人的尊严。 “再也没有第二法了!”早在多天前,他就想清楚了。 横在眼前的,就如这毫无生机的白雪幻成的白洞一般,什么也没有的。 想透了之后,心中竟是一片灵明。 唯一还会轻轻触动心弦的只有几许念头: 他想起了已经高龄而被判遣戍的赵南星不知是否平安?想起了魏大中的长子魏学泆已经因悲恸父丧而死,仅余的次子魏学濂是否能幸免? 而后,他想到了大明朝的未来。 “人,有生必有死,东林中人,区区微命,在千古中,在人世间,不过有如蜉蝣,有如草芥,无足为惜,死便死耳!但只是,我等全数下世之后,不但大明朝政全数落入魏忠贤的掌握,民间舆论也全为魏忠贤所控,将成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无须多少时日,大明朝的命脉也就要断送掉了!” 他的心轻轻的抽搐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半僵硬的止息状态,什么也不想了。 往昔存在于心的那份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与使命全都消失了,挽救世道人心的重责大任也都放下了,大明朝的命运已非濒临死亡的他所能改善——他什么都不想了,最后仅存的一丝自我期许只是:“视死如归,以维持最后的尊严吧!” 而魏忠贤则正志得意满的面对着匍匐了一地的满朝文武官员,由衷的发出了呵呵呵的笑声,张开双臂,作出一个抬举的手势,高声说:“大家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脱太监本色,高亢尖细,有几分刺耳,也带几分雌音,而且尾音上扬,越显细袅,也更异于常人;尤其是在这情绪高扬的时候发出来,又特别多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幸好,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和语气,竟无半丝异常的感受,但却也没有遵照他的话站起身来——大家竟有如产生了集体的默契似的,不但继续匍匐跪地,而且还再次的叩起首来,重复着称颂:“恭祝九千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颂声绕梁,与回声重叠,竟然有如永不止息般的响个没完,而使魏忠贤一听再听,心境从受用无比发展到了悄自冷笑:“这班人,平日里号称什么读圣贤书,两榜进士出身;如今,为了保住个芝麻绿豆般大的官位,就跪在我跟前,学狗叫似的,叫个没完——” 拍马屁的称颂声,听个几句令人高兴开怀,但若反覆的喊上一个时辰还不停,便要令人不耐烦了。 “便是向皇帝山呼万岁,也没扯这么久的!” 而更坏的是,因为别的事惹得他不耐烦的人,都可以捉来治罪,却唯有像这样的因拍他的马屁而令他不耐烦的人,治不得罪…… 实在忍不住了,他只得招手叫王体乾过来附在耳边交代:“叫他们停了吧——我还有正事儿要跟他们说呢!” 而王体乾也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抓住了颂声的空隙,大声的命令:“九千岁懿旨,大家平身,恭听九千岁口中金玉!” 总算让拍马屁的歌功颂德声暂停了——而其实,这一次名为给魏忠贤作寿的庆典,本质上就是件拍马屁的事,除了歌功颂德、谄媚阿谀之外,并无其他的话好说,每个人除了求魏忠贤给功名利禄之外,更无其他的事要做。 整个大明朝中也已经演变成除了拍魏忠贤的马屁以外没有其他的话好说,没有其他的事好做的情形了;大臣中寡廉鲜耻的程度已成为大明开国以来之冠,道德败坏、人心堕落以及所导致的政治腐败的程度也已创下新的高峰,大明朝快速的进入濒临死亡的黑暗时期。 由政治腐败而导致的民生凋敝、动乱四起的现象已在全国各地浮现——由于求得一官,须先孝敬魏忠贤一笔为数可观的财物,任官之后更得不时打点,在在都超过俸禄所得百倍千倍,以致没有任何一个官员能不贪污而存活;而贪污的来源当然是大官取自小官,中央取自地方,小官与地方官员取之百姓,百姓不堪忍受或无以维生的便沦为盗匪,抢劫州县、富家…… 吏部尚书周应秋是魏忠贤收了十万两买官银之后又反覆考虑了许久才决定任用的人,而上任以后,他也确实不负魏忠贤的“恩典”,替魏忠贤卖官敛财。 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只要是派放官吏,便按官阶的大小索价,竟有如收取“新官上任税”似的,一文都不能少;而官员们又有谁敢不按“定价”交出银两呢?这么一来,每天都可以有万两以上的银钱收入,竟而使他得到了“周日万”的称呼…… 而随着这“日进万银”的事而来的动乱,既已萌生,也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如野火般的快速蔓延。 早在天启二年,山东一地就掀起过以白莲教为号召的变乱,郓城的徐鸿儒、曹州的张世佩、武邑的于宏志等人,号召教民攻城略地,而响应的群众人数高达十几万,前后历时一年多才告平息;而今,重新发生动乱的地方更不只山东一地了。 盗匪猖獗本源于民生凋 655d." >敝,使原本为安善良民的人也因饥寒起盗心而沦落,因此,一向贫瘠的陕西地方便首当其冲。 远自万历年间,赋税不停的加重就已经使得贫瘠地方的百姓无法存活,一旦再遇天灾、人祸、贪官、苛吏,问题便是雪上加霜;天启五年,魏忠贤的心腹之一的乔应甲被派任陕西巡抚,从此,陕西沦为人间地狱。无法忍受因乔应甲的克剥而无以维生的饥民们先是不约而同的离家觅食,成为流民;继而聚合起来打家劫舍,夺取衣食,衍成“流寇”。 大明朝越发的成为一株外遭斧凿,内遭虫蛀,己身染病的古树,叶片已凋落了大半,枝干断裂枯朽,埋在地下的根也已千疮百孔,而风雨霜雪仍不停的交相煎逼——各种恶性循环反覆进行,生命力全失,尚存的余气不过是奄奄一息。 全国将近一亿的人口中,活得笑口常开、心满意足的只有两个人,那便是魏忠贤与天启皇帝。 魏忠贤已经是大明朝实质上的主人,但,他哪里会以国祚和生民为念呢?如今,他个人的权势和财富都已无人能及,他的阉党党羽们犹且不停的对他歌功颂德,不停的为他敛财,也根本不会把百姓生不如死、社会已发生动乱的事告诉他,每天,他只享受着自己的至高无上的实质身分。 而且,自从他有如豁然开朗般的对客青凤施以凌虐之后,以往所唯一令他羞愤、难过的事也已经不存在了;他不再害怕与客青凤同床共枕,更不为自己的不能人道而感到痛苦;原本为了满足客青凤而特地为她找来的“真男人”,早已被他下令悄悄的处死了;精神上已经自我膨胀得无穷大的他,根本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他往往使出连自己都想像不到的蛮力,勇猛得如狼似虎,进行各种变态的动作,凌虐得客青凤哭号惨叫,他便从阵阵凄厉的叫声中获得尊严、自信和假象的满足。 而当他的变态行为超过了客青凤所能负荷与忍耐的范围时,客青凤索性为他挑选宫女去“伺候”,作为代罪羔羊;官女们大多幼年入宫,不若客青凤历尽沧桑,更难以忍受他的变态行为,竟有人在一夜之后自尽,以逃避再度受虐;也有人不堪忍受,当场死去,甚至,有人在他忘情所以之际,被他紧扼脖颈,窒息而死。 常常,他就在尸体上恣意施展他的凌虐,而也因能致人于死,他的征服感幻觉就更强烈,所得到的快感与满足感可以高到沸点。 他彻彻底底的认定了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因此,他非常快乐。 天启皇帝所得到的快乐则又是另外一种幻觉,因而境界与层次都属于另外一个畸形的世界。 他制作木器的手艺已经精妙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超越了任何一个古人;而在他的内心中,除了制作木器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人、物、事存在;他彻底的成为一名遗世独立的工匠,为他的作品而活,除了自己的作品以外,生命没有其他的意义。 这段日子里,他专注于一件新的作品中——这一次,他虽然一样以大明皇宫作为作品的基本背景,但是在精神上又有新的突破。 他所制作的大明皇宫已不是写实的现今的面貌,人物更已不限于现今的皇帝、皇后、太监、宫女、魏忠贤以及厂卫、内操——他想做出来的是过去的时空、过去的人物。 彷佛历史感突然降临到他的心中,而使他在设计作品的时候突破了既有的格局似的,他的企图心扩大了许多,从而想要完成一套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来的皇宫史似的巨作。 第一个进行的当然是太祖朝。 他根据画像,制作出了维妙维肖的明太祖、马皇后以及开国功臣、诸王等人偶;而当时的皇宫在南京,他没有去过,但,问题不大;档案中有着明确的文字记载,详细的图样绘本,都可以供作参考,他一样可以做出形似且神似的太祖皇宫。 接着是惠帝,再接着是成祖、仁宗、宣宗…… 大明朝的列祖列宗,一脉传承,每一朝的皇帝都有不同的容貌、身材、个性、作为,皇宫的建制也都有或多或少的不同,他都一一详加考据,细心雕琢,务求完成的作品臻于真善美的境界。 制作过程中,他有着复制历史的感觉,更因为这些列祖列宗都是他血浓于水的祖先,他又特别多出了一份缅怀之情,因而不自觉的加倍用心,不但全部的精神与时间都投注其中,心智更是有如入魔一般。 第一座“太祖朝”完工的时候,他整整三天三夜望着这件作品发出痴迷的笑,直到肉体支持不住困倦的时候,才不自觉的带着笑容沉沉睡去,在梦乡中,他更是全心全意的感到满足与快乐。 而他既处在这样的情况中,醒来的时候所关注的事当然莫过于继续制造下一件作品——魏忠贤在做些什么、他的臣子们在做些什么、他的百姓们在发出什么声音,乃至于属于他的江山世代即将瓦解,他都完全不知情,也毫无想要知情的念头。 于是,更遑论于敌国的领袖们此刻所发出的行动了。 第二十二章 林丹汗 方头大耳,肩宽腰阔,全身充满了雄武之气、令蒙古各小部闻名色变的林丹汗,在发动战争之前,举行了一次规模盛大的校阅典礼。 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就发出命令,令已经表示臣服于他的大小诸部出兵助战,克期前来会师;果然,约定的时间一到,来自各个不同部落的人马一起到达,与他自己麾下已被点派出征的人马会合,总数竟有十万之众。 因此,这一次的校阅大典,不但规模之大雄冠全蒙古,更且为自达延汗而后百余年来参与的人马、部落最多的一次,早在大典举行前的许多天前,就已经使得原本已被冰雪封冻的大漠沸腾了起来。 “这是百年盛事呢——” 人人奔相走告,竟而使得不少未被徵召从征的人自愿前来投效,加入出征的队伍,这使得大军的总数又增加了许多,声势当然越发的浩大了起来。 而亲自规画了包含这次的校阅大典的军事行动的林丹汗,对于群众反应的热烈当然感到欣慰,却惟独对这句“百年盛事”的形容有点不以为然。 他向左右们说:“校阅十几万人马之典,只是战前的准备而已,算什么大事?”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于是,他再三的说明:“等到来日,我察哈尔部统有全蒙古,征服后金国,入主中原,恢复大元天威,那才能算是‘百年盛事’呢!” 蒙古人退回蒙古、大元帝国瓦解,至今已历两百多年,虽然也曾出过好几位英主,风起云涌的率领着千军万马叱吒于大漠之中,但,恢复大元帝国的雄心壮志却始终未能达成,而成为莫大的憾事。 “连英勇神武的达延汗都没能完成这个使命哪!” 从小,他听上了年纪的人在为他讲说祖先的故事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这份遗憾;自从顺帝退出中原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整个蒙古人中再也没有出过像成吉思汗那样的大英雄,连达延汗也功亏一篑,齎志而殁。 达延汗是他的七世祖,一百多年前纵横大漠,领袖群伦,麾下的铁骑勇猛善战,所向无敌;他五岁即汗位,长大后征服内外蒙古各部落;然后几度攻入长城,威胁明境,明朝的人称他为“小王子”,闻风丧胆——每一场战役的前因后果的描述与影响的析论都听得他津津有味,内心中不自觉的兴起了强烈的英雄崇拜;而后,他也听过阿勒坦可汗攻破长城,兵围北京城的故事,听过图们可汗大掠明境的故事,更且亲自见到过祖父布延可汗大败李如松时带回来的战利品;这一切,在在都令他激动得全身发颤,热血沸腾。 而在他的内心深处,真正的、最最崇拜、最想效法的人还是远祖成吉思汗。 那是真正以一身功业缔造辉煌,永垂不朽的大英雄、大人物。 他多次将听来的史事加上自己的想像,模拟着成吉思汗的功业,眼前也就时时的浮现着成吉思汗率领千军万马横扫天下的画面,心中更是暗自许愿:“将来,我也要如成吉思汗般的开创出举世无敌的大业!” 白日里,只要身边没有人的时候,他便向着无尽的苍穹祝祷;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更常走出帐篷,望着满天星斗吐露出心事——虽然是纯稚的童年,壮怀与雄图已经确立;一样是缅怀祖先,但,他的情怀和做法都不同于天启皇帝。 十三岁那年,祖父布延可汗去世,由于父亲莽和克台吉早已去世,大汗之位便直接由他继承;而且,祖父在临终的时候,交给了他一件比大汗之位还更有意义的东西,那便是传国玉玺。 经过老臣们的详加解说之后,他对“传国玉玺”有了深入而明确的认识;这是早在秦始皇时代就雕成的印玺,用为皇帝的信物;而后代代传承,历经每一朝每一代的皇帝之手,乃是普天之下最最至高无上之物,象征着尊贵的身分和齐天的权力。 玉玺传到元朝之后,原本也一如往昔的深藏皇宫大内,不轻易示人;但到元末,顺帝北走,携玉玺同行,于是,玉玺到了蒙古。 蒙古大汗之位代代传承,玉玺也一样代代传承,由每一代的大汗执有。 然而,玉玺传到了岱总可汗脱脱不花手里的时候,竟然被他不慎失落了,其后,岱总可汗为瓦剌部的也先所弑,玉玺的下落便更难追寻。 不料,事隔一百五十多年之后,奇迹出现了——布延可汗在偶然中获得了这枚象征着普天之下至高无上的身分与权力的传国玉玺。 诸多的老臣们非常清楚的记得那永生难忘的一幕:布延可汗亲自打开那已然破旧脏乱得如同废弃的垃圾一般的黄绫布包,一个木雕的盒子露了出来,木盒的外表也已陈旧、晦暗得无半点质感,惟有木雕的九龙图形还保留着些许讲究的遗痕;但,一打开木盒,竟而是一团璀璨的光芒。 全场的人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呼,布延可汗更是全身颤栗,泪光闪烁。 许久之后他才能言语。 他发出一声低微而带颤的呼声:“啊!真的是传国玉玺——” 激动和感动混成一种有生以来最特别的感觉,持续了许多天。 此后,他既举行了盛大的庆典,来向臣民们公开说明得玺的经过和意义,并且昭示着:“这是祥瑞之兆啊!是天意欲庇佑我邦!今后,我邦必更加富强安乐!” 而在私底下,他更是不只一次的向亲近的老臣们说:“这玉玺原本是中原之物,是我祖先征服了中原,做了中原的皇帝,才成为玉玺的主人;先前,这玉玺失去踪影,而竟在一百多年后现身,恰巧为我所得,这难道是在传达天意,我蒙古铁骑,又将入主中原了吗?”说着,他跪倒于地,叩拜上苍,一面流着泪喃喃的祝祷:“天意啊——天意啊——天意要令我效列祖列宗之能,入主中原啊——” 两百多年来的宿愿,就要在他身上实现了,他的情绪激动得无法自持…… 而老臣们在传述这段往事的时候,情绪也一样激动得无法自持;听了这大段回忆之后的他更是…… 年仅十三岁的他,双手高高的捧起传国玉玺,全身热血沸腾的仰天高呼:“天意使玉玺重现,将要引我入主中原啊!” 一生的志业已向天宣誓…… 一眨眼,二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他每一天都在向完成这份志业前进。 第一次付诸实际的行动是二十一岁那年,导火线是炒花派人来邀约,一起出兵攻掠明境,年少气盛,已磨拳擦掌的等待了许久的他当然不会放弃机会,一口就答应了;于是,他这“初生之犊”和犯明经验丰富的炒花同心协力的将矛头指向明朝的边境。 炒花算来是他的长辈——打从多年前,炒花就是最常和他的曾祖父图们可汗并肩作战攻打明朝的战友——在炒花的经验和他的英锐互相配合下,这一役的收获非常大,不但把明军打得败不成军,还劫掠到了大批的人畜财物,更使他的威名立刻传扬了开来。 而与明朝缠斗了大半生岁月的炒花却更进一步的教给他一个能得到更多好处的经验。 炒花不赞成“乘胜追击,直下中原”的做法,而是挟兵胜向明朝谈条件,要求抚赏、开马市贡市。 他也想通了其中的睿智处:“多得好处,厚植实力,将更有力量进取!” 于是,按照炒花的意思与明朝谈判,等拿到了财物之后就退兵,过一段日子后再卷土重来,再乘胜挟赏;这样周而复始,果然在短短的几年内,他所率领的察哈尔部于人畜财物、实力战力都增加了好几倍。 他高兴得暗自算计:“再有个三年的时间,我部的实力就会是蒙古各部第一,要吞并各部,根本就不是难事;而后,再积聚个五年吧,就能一举下明了!” 但,却在不久之后,他发现这两大计划中间,还需要加入一桩重要的事,那便是消灭努尔哈赤所建立的后金国——以往,他一直以为后金不过是女真小邦,人少势弱,不足挂齿,因而根本没把后金国当成敌手,列入消灭的计划中;而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伐明之后,连下抚顺、开原等大城,实力已不能忽视了。 于是,他开始思索对付努尔哈赤的办法,一面却巧妙的利用明朝苦于后金的侵扰之际,向明朝提出愿出兵助明以交换财物的要求,讹来大批赏赐后,却只随便敷衍似的派出些许人马助战,甚至,暗中要这些助战的人马只虚张声势,在旅途上拖延时日,而不真正的助战;总之,一切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 明朝的万历四十七年,他娶了叶赫部的金台石的孙女为妻——这桩婚姻同时具有的功能便是对付努尔哈赤。 雄才大略的他当然早已对努尔哈赤下了一番打听的功夫,关于努尔哈赤的一切他都知道得十分详尽;过去与现在,长处与短处,友邦与敌仇,他都了若指掌;最后,他认定叶赫部与努尔哈赤之间纠葛了几十年的恩怨情仇,是个可利用的空隙。 “结合叶赫部,一起对付努尔哈赤!” 他并没有轻视对手,努尔哈赤的实力已经十分可观,单凭察哈尔部或叶赫部单独行动,都敌不过努尔哈赤,惟有两部合兵才有胜算。 政策于焉确定,新娘也就远从叶赫部娶进了自己的大帐中。 但,他的两部合兵的如意算盘却没有打通,原因倒并非他的婚姻不够美满,发挥不了政治的作用,而是努尔哈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出兵消灭了叶赫部。接到消息之初,他先是一阵错愕,继而闷闷不欢,愁眉深锁了好多天,胸中梗着一口说不出来难受的气:“想要借力使力的事,整个落空了——更何况,努尔哈赤灭了叶赫,声势更大了;我还能对付得了他吗?” 直到明朝的蓟辽总督派了使臣来找他,谈过了话之后,这口郁闷之气才化为乌有,心情豁然开朗。 原来,明朝方面和他的用心是一样的——努尔哈赤的东征西讨、开疆辟地,对明朝的影响太大了;已经连续丢城失地,又惨遭萨尔浒之役大败的明朝其实比他还急于要对付努尔哈赤,之所以来找他,当然是希望与他合作,一起对付努尔哈赤。 而明朝也开出了许多优厚的条件来笼络他,首先便是增加岁币,由原来的四千两增加十倍到四万两;两方谈判之后,又多增加了一项优惠,那便是明朝同意把给蒙古其他各部的岁币全部交给他统筹处理,统筹分发给各部。 这次的谈判结果,他获得的利益可观得无可估计,不但又得到了共同对付努尔哈赤的盟邦,而且因为控制了明朝给蒙古其他各部的岁币,使他可以“挟岁币以令诸侯”的让所有的蒙古部落臣服于他。 因此,他在不久之后与努尔哈赤的书信往来中,索性态度傲慢的自称为“四十万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称努尔哈赤为“水滨三万女真国主”;而对于努尔哈赤邀约他共同对付明朝,他不但拒绝,甚且拘禁了努尔哈赤派来的使臣。 他的心里非常明确的定下了未来的计划与步骤:“我先灭后金,再图明朝——” 而这一次的向科尔沁用兵,他真正的目标也是为了对付努尔哈赤。 在公开的宣告中他说:“‘科尔沁’是‘带箭的侍卫’啊,既源出成吉思汗之弟,便与我部同姓,本该效忠我察哈尔部的,却反而去与努尔哈赤勾结,增长后金的实力,实在可恶!怎能不出兵惩罚他们呢?” 在私心中,他更认为这是一场“战前战”——打了科尔沁部,既是给努尔哈赤一个下马威,也等于是向努尔哈赤宣战了。 而且,惩罚了科尔沁部,也可以收到“杀鸡儆猴”之效,使其他的蒙古部落全部不敢再与努尔哈赤往来;被孤立的努尔哈赤将容易对付些。 总之,这场战是奠立他的雄图霸业的前哨战,他十分重视…… 登上校阅台的时候,他的心中既充满了自信,也隐藏着几许特殊的目的。 大漠的冬季是一片冰天雪地,他的戎装也是一色的银白,映衬着他褐紫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中的光芒加倍锐利,加倍慑人。 他的身材一如其他的蒙古武士,不高而威武强壮,双腿因长年骑马而微弯成弧,因而使走路的脚步小而急、快,但是重心沉稳;登上高台的阶梯时,他的脚步成为众目所瞩的中心,每踏上一步就引起一阵欢呼。 战袍随风飘扬飞舞,他个人的光芒散发得更加炫目——在高台上立定后,他向台下的十多万人马高高的举起双臂来,回应那响动大漠的欢呼声浪。 无论如何,属于他的新时代已经在眼前展开了。 而在同时,努尔哈赤在校阅兵马的仪典举行前,犹自谆谆的嘱咐将要率军出征的皇太极、莽古尔泰,以及从征的豪格、硕托、萨哈璘:“你等虽对科尔沁部十分熟悉,但毕竟远在他乡,不比辽东,凡事都掌握得住;大军远征,最要紧的一是弄清天时地利,二是粮草补给——古来许多大战,失利的一方常是因为迷路,落入敌人包围;或不知天时,受困于风雪;或不得水源,人马困渴;或分兵别途,减弱实力;或粮草不继,后援断绝;这些,你们都须牢牢记住,力求避免!” 说着,他且引萨尔浒一役为例,提醒他们:“萨尔浒战役,敌败我胜的原因你们都很清楚——敌败的原因更要牢记,切不可犯上!” 而他这样的反覆讲说,当然不是没有原因:“明朝的皇帝不思作为,所以,明朝的国土虽大,人员虽多,却不足为惧;林丹汗则不然,他是个极想有作为的人;我还听说,他因信佛,命人译了许多佛经,广为流传,因而广受爱戴、尊礼;更何况,麾下兵强马壮,帐房千余——这个人比明朝的皇帝要了不起得多,也远比明朝的皇帝要不可忽视!” 与明朝已经交手多次,他创下了每战皆捷的战果,早已不把明朝放在眼里了;但,面对林丹汗,这还是第一次…… 这一次,他实质上派出了两万人马,但对外只号称五千,以淡化这事;而在将领的分派上,他以硕托、萨哈璘率五千精骑任先锋>,皇太极率豪格及一万精锐为中军,莽古尔泰率五千人马殿后;在战略上则指示他们:“一路上互相照应,队伍不可分离;到达科尔沁后,须与科尔沁本军合兵,不可单独行动,与林丹汗交手,以击退敌军为目标,得胜也不可追赶!” 说完了这些,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带着这些人走出大政殿,亲自校阅即将出征的兵马。 一样是登上高台,校阅兵马,他的心中却升起了一股不一样的感觉,既不同于魏忠贤,也不同于林丹汗。大半生的征战岁月都已成为后金立国的基础,数不清这是生命中第几次校阅兵马了;在大战前夕,接受欢呼,训勉将士,鼓舞士气,展现实力——每一个目标与任务其实都与建国的使命融合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了,他竟升起了一股充满了感情的亲切,士兵们的欢呼声直接和他心中的回应融成一片,引发他回荡起深深的感动;这和以往校阅兵马时所秉持的纯然理智、冷静的心情大不相同。 以往,他心中的感受是领兵出征,务求必胜,心中所思所念全都是战争的准则,敌我情势的分析,战况的预估;而现在,这些工作的任务交给了儿孙之后,他心中起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不觉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觉,觉得眼前的千军万马是他毕生心血的灌注,确确实实的血肉相连——整个后金国都是他的血肉。 耳畔重叠着欢呼的声浪:“我军旗开得胜——” 刹时间,他的心头一热,眼中也一热,竟险些流下感动的泪来。 勉强忍住了,他转头吩咐皇太极:“你要加倍用心用力,带领他们,旗开得胜!” 大军出发后,他的心情仍然停留在特殊的感受中,一言不发的在白雪纷飞的广场中伫立了许久,直到不但人马远去得背影蹄声俱皆不见,地上的足印被落雪掩盖得了无痕迹,便连他自己的双脚也陷入雪中半寸之多。 侍卫们过来恭敬的请他进屋,他心不在焉,不置可否,双脚倒是不自觉的跨了步。 一面走着,一面开始警觉到了似的收敛起心情来,进屋之后,他便立刻吩咐:“取地图来——” 现在,他所要仔细观看的地图已经大得连拼上两张桌子都不够展开了,他想出了解决的办法:“钉在墙上吧!” 片刻之后,整片山河尽收眼底。 新绘制成的这幅地图按照他的指示,包含了所有属于他的或者将来要属于他的土地——东起与朝鲜相邻的鸭绿江,北至大兴安岭,西抵蒙古察哈尔部,南越长城到明朝的北京城。 地图上所绘出的山河城镇的位置都非常精确详实,详实得令他眼一花就恍然如见敌我双方的兵马布列其中;他忍不住喃喃自?99lib.语:“此去科尔沁部,一路经抚顺、开原——不过几天的路程——” 他的视线也一路的从渖阳走向抚顺、开原,进而到达科尔沁部。 “顺利的话,不须一个月的时间就回到渖阳了!” 一战而捷,凯旋班师…… 他的期许中带着满满的自信,心里也暗自沉吟:“我再三交代的话,皇太极一定放在心上——我八旗劲旅身经百战,而林丹汗所部,以往只打过以劫掠人畜财物为目的的小战——只要不出意外,皇太极必可获胜!” 他估计,林丹汗这次应不会全力以赴的倾巢而出——不容小忽、志在天下的林丹汗不至于不懂战争,对于第一次攻打科尔沁 90e8." >部的目的和战略战术都会有所拿捏,必然不会倾尽全力;他之所以反覆叮咛皇太极,是要他重视林丹汗这个重要的对手,而对于眼前的这场战,经过理智的分析之后,他极有获胜的信心;而这场战获胜之后,还可以得到一个重大的收获,那便是短期之内无须再忧虑林丹汗所可能造成的威胁了。 而接下来的计划他早已确定:“等皇太极班师,便向明朝进兵——” 于是,视线开始南移,山海关、北京城——地图上的北京城发出如磁石般的吸引力。 于是,他在表面上仍然默不作声,内心中澎湃的声浪却比平日更增加了一倍。 午餐后,皇太极派遣的报信使到了,他藏书网亲自接见,但是,内容简单、寻常毫无特别之处:“四贝勒一路前进,平安顺利——” 半天以后,第二波回报的人到达——皇太极一本常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便每隔两个时辰派人报一次平安——而这一次的通报,乃至于第二天、第三天的通报内容都是一样的,“平安顺利”,别无他事。 第四天,内容多了一些:“我军到达科尔沁部,科尔沁部的几位贝勒都亲自离帐远迎,并且各出精锐,与四贝勒会合,一起相援奥巴台吉!” “唔!快开战了!” 战争经验丰富的他似乎无须屈指就算得出这场战将在几天后进行,满怀信心的他立刻向左右们说:“等捷报吧!” 他相信,一天几次的回报,将要扩增许多内容。 不料,几天后,皇太极派来的信使向他所作的报告,竟然令他大感意外:“林丹汗率大队人马包围奥巴城后没有发动攻势,过了一会儿,竟无缘无故的退兵了!” 战争没有发生,而且还是这样的情形——他吃惊,纳闷,登时说不出话来。 信使们则继续向他报告:“四贝勒恐其中有诈,没有追赶,但也没有撤下防卫;他吩咐,静待三日,再作定夺!” 皇太极明智的决定,他其实不需听报就猜想得到:“皇太极最喜欢读‘三国演义’,上头写的每一种谋略都记得一清二楚,当然会防着这是‘诱敌深入之计’;我也交代过他,‘穷寇莫追’——” 接着他沉吟了一下:“静待三天,那就等吧!” 但却也加重语气交代信使:“着四贝勒详加打听,仔细研判,林丹汗无论是真退兵还是假退兵,‘原因’是什么——” 他一向善于拿准事情与问题的重点,这次也不例外——他认为,林丹汗绝非庸才,进与退都有重大的原因,弄清楚原因,将更容易战胜、消灭林丹汗。 十几天后,皇太极带着队伍回来了。 所有例行的仪式进行完了之后,年轻力壮的皇太极虽然历经长途跋涉,却不但没有任何的倦容,还精神奕奕的向努尔哈赤说:“孩儿有事陈禀——” 于是,所有的人都不退下休息,一起在大政殿中议事;先由皇太极滔滔不绝的述说此行的经过情形。 山川与地理特征、城寨与蒙古情势都已是次要,他只简略说说——关于林丹汗的种种,才是真正的重点。 他仔细说明:“孩儿多方打听,也和科尔沁诸贝勒再三反覆推敲,猜测他出兵和退兵的原因——出兵的原因虽然包含多种,但不难分析,一是他恼怒科尔沁与我后金交好,想惩罚科尔沁,借此立威,以减弱我后金的盟邦;二是他始终视我后金为敌,亦借此向我后金宣战;但这两者都只是‘明’的一面的原因,‘暗’的一面,据大家猜想,只怕他拿了明朝的好处,相助明朝攻伐我后金!至于退兵的原因,大家只推论出两点,一是或许他惧怕我等援军强大,自知不敌,不战而退,但这也只是往‘明’处想,‘暗’的方面,或许是明朝许了他的好处又后悔了、减少了、取消了,他一阵恼怒便退兵了!” 他一口气说完,努尔哈赤则是全神贯注的听着,心里飞快的思考着;最后,他语重心长的作了结论:“这次,林丹汗突然退兵,实质上也就是减去了我国伐明时腹背受敌的隐忧——他若果真和明朝闹翻了,倒真是件大好的事呢!” 第二十三章 抗命 对努尔哈赤来说大好的事,对袁崇焕来说,却是件大坏的事…… 接到林丹汗退兵的消息,他喟然长叹:“唯一能够从背后牵制努尔哈赤的力道也没有了!” 他陷入彻底的孤立无援的绝境中。 向朝廷争取坚守锦宁防线的奏疏不知道写了多少封,快马送进京城,却奈何根本得不到回音;写给高第的书信,提出的一席话,早已成为辽东地方传颂一时的名句,获得了许多的共鸣:“兵法有进无退,三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 然而,对这话发出共鸣的人,都是有胆识、忠诚正直而又确实为辽东筹谋的人——以送贿于阉党而升官的高第根本不是这种人。 尽管这义正词严而有远见的名句传扬满辽东,直接致书的高第却不但宛如未闻,没有任何的回应,还更加积极的催促部属们执行尽撤关外之军的命令——连袁崇焕辖下的宁远、前屯也不例外。 于是,激烈的冲突爆发了开来。 负责执行撤军任务的一名裨将和几名文吏带着高第的亲笔命令来到了宁远城。 袁崇焕登时拍桌子骂人:“这根本是叛国的行为!要将我大明国土、城池、百姓都白白的送给后金!” 脾气上来了,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心中的一腔激愤全都一泻直下,索性一股脑的高声斥责起高第来,一面甚且向高第派来的这几个人说:“撤军一事,你们可拿得出朝廷圣旨?否则,便是矫诏——” 这几个人一到宁远就已经发现苗头不对,从一开始就采“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态度面对袁崇焕,希望能在袁崇焕发完脾气后完成撤军的任务;然而,不消几句话之后,心里就已经有数:袁崇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高第的命令,自宁远撤军了。 尤其是当袁崇焕顺口冒出“矫诏”这二字时,听得几人心中一片冰凉:“我等确实不是奉朝廷的圣旨行事,而仅是高大人所遣,更当不起‘矫诏’的重罪——” 这事便冒着回去被高第责罚的后果,也就只好打退堂鼓了。 而袁崇焕还兀自厉声的宣告:“本官是朝廷任命的宁前兵备道,誓死扞卫宁、前二城,护我城池百姓!” 这几个人只得摸摸鼻子,一起向他拱手行礼告退:“卑职等职小权轻,不敢再多话了!” 然而,心中对他的烈性也生出了敬意,临别之际,恭敬而诚恳的对他说:“袁大人请多保重!卑职等无有能力相助大人坚守城池,返回后惟有早晚焚香,祈求上苍庇佑大人守住宁前二城!” 这话于无奈、无力中出自真诚,确也令人感动;于是袁崇焕朝他们拱手回礼,说了一句:“身为大明之臣,都各尽其心吧!” 怎奈,这些崇高的精神意义,于现实的情形毫无助益;高第调不动他,索性采用“不予理会”之策,任他孤守宁、前,一面则加速催促其他的地方撤军;于是,锦州、右屯、大小凌河、松山、杏山、塔山等地的守具、屯兵、百姓都被驱赶入关,废城中委弃米粟十余万,而时在隆冬,路途之中,行走艰难,死亡载途,哭声震野,民怨冲天,军心士气也就更加涣散。 外敌尚未发动攻势,百姓已因国内的庸人当道、横行而死难满地。 偏偏,这些地方都非袁崇焕所辖,无法伸出援手——痛心疾首的袁崇焕只有一效孙承宗的往例,上疏辞官。 但,有如命运在捉弄他似的,这一次的上疏,朝廷很快的给了批示,结论是不但不准他辞官卸任,远离辽东,还升了他的官,任命他为按察使,而且视事如故。 这简直是一道令人啼笑皆非的圣旨——他“守关外”的意见与高第相抵触,而朝廷却一面要他“视事如故”,一面让高第撤军“守关内”;政策根本两相矛盾,莫衷一是! “其奈天何——” 袁崇焕悲愤得仰天疾呼,然而,苍天何尝会给他回应? 而情势又已迫在眉睫——消息已经传到他耳中来了,努尔哈赤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即将择日出发,杀向南来! 宁远、前屯两地的守军总数,即使连老弱残卒一起算上,也只有一万五千人…… 而对努尔哈赤来说,原订要攻打的目标是山海关,但临时插进来一个消息:“袁崇焕抗命不撤,坚守宁远!” “袁崇焕?” 努尔哈赤诧异了:“不是什么大人物嘛!敢抗命不撤,挡我雄师?” 这人像是有熊心豹胆——但,这个名字委实不够响亮,比起熊廷弼、孙承宗的名气来,差得太远了,他仔细的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找不到什么深刻的印象,显然不曾参与过重大的战役。 而等到臣属们递上有关袁崇焕的资料,让一名笔帖式念了出来的时候,他更是哑然失笑:“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任邵武知县;天启二年被荐举,破格拔擢为兵部职方主事——一个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后生小子嘛!” 这么一个人,年纪四十出头,做过三年县官;来到辽东四年,目前真正的官职是“宁前兵备副使”,加“按察使”衔;在辽东最重要的政绩是筑了宁远城,别无其他。 臣属们的意见是:“这么个人,哪里是我方的敌手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他从来没有打过仗,才会自以为能抵挡我国的八旗铁骑——明朝的制度,以文官挟制武将,其实一大堆考八股文出身的文官,根本不懂军事;就像以前那个袁应泰——这人也姓袁,一样的蠢笨吧?” 努尔哈赤则是淡淡的一笑说:“好歹有胆,倒也是条汉子!” 接着,他命人仔细说明宁远城中的实力:“现有兵丁一万五千人,并有大将满桂,副将左辅、朱梅,参将祖大寿,守备何可刚,前屯守将赵率教,并在袁崇焕帐下效命!” 这样的实力又是薄弱得可笑! 几名将领中也只有满桂确是名将,祖大寿出身辽东将门世家,稍有名气——其余简直“不足挂齿”! 于是,这次的会议很快就进行完毕。 努尔哈赤作出最后的裁示:“先去招降吧,不降则用兵——宁远、前屯两地应在十日内铲平,继而直下山海关——这次战役,仍然以山海关为终极目标;大家各作准备,正月二十出发,代善、阿敏前锋先行,攻下宁远、前屯后不班师,直接往山海关进发,二月初一夺下山海关!” 他的话豪气干云,充满了必胜的信心,鼓舞得士气非常高昂;相对的,也显出了他早已进行了许久的战前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完善。 这一次,由于预定的战争的规模要比以往的几次大上许多,他除了调齐八旗的劲旅全数参战外,还特别向与他交好、结盟的蒙古各部徵召人马,总共聚集了三十万军队,组成了一支阵容浩大、坚强的队伍;并且准备了大批的武器、粮草、车辆、攻城装备,乃至于精心设计的战术战略和特制的秘密武器。 “一举攻破山海关,直入中原——” 这会是生平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已完成充分准备的他,因此而格外兴奋了起来。 而在宁远,大雪狂飙,天地间更显悲壮肃杀;大战将临,四野中愈见惨酷凶机…… 抱着破釜沈舟的决心做螳臂挡车似的壮举的袁崇焕日以继夜的忙碌着,准备应战。 他所能运用的资源非常贫乏,可做战前准备的时间非常急迫,整体的环境乃至于一切的条件对他来说都是不利的,以致于他必须竭尽心力,发挥出最大的潜能来进行。 第一道步骤当然是召集将领们议定战守之策。 而就在会议召开前片刻,努尔哈赤招降的书信送到了。 努尔哈赤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比照抚顺的降将李永芳,招为额驸,并授总兵官之职。 信只读了一半,就被心中腾起的怒火所引发的冲动给撕成了粉碎。 一张脸涨成了通红,情绪更因为受到了这个刺激而加倍澎湃,但也提醒了他注意一件事:“努尔哈赤惯以厚利诱降,收买内应——以往破辽、渖、广宁等地时,都以此奏效;这一次,连主意都打到我头上来了,难道还会不对别人下手?我须严加防备!” 而后,他在会议中特别提出,加重了这方面的措施——会议先议原订的重点:战略。 有两大原则可供选择:一是坚守城池,二是分兵出城迎击。 而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反对迎战,主张坚守。 祖大寿率先发言:“我军势单力孤,不宜分散实力,出城迎战,容易被各个击破!” 而且,他引以往几次战败城陷的例子作说明:“且看以往,渖阳之失,先是总兵贺世贤率千余人马出城迎击,战败身死,尤世功往救,一样阵亡,敌军遂乘势杀入;辽阳之役,五总兵率军出城五里处结阵,战败,第二日城陷——这些,都是不可忘却的教训!” 接着,他更且说出了一个独到的见解——诸将领中,满桂是蒙古人,赵率教是陕西人,其余几人也都来自关内,惟有他世居辽东,对女真人的军事诸事了解得比别人深刻得多…… “后金的八旗劲旅多是骑兵,原本长于野战冲刺,短于攻打高险城池;因此,努尔哈赤的攻城致胜之道其实是仰赖计谋、策略的运用;而今,我方的致胜之道,应该是反其道而行!” 这话得到了一致的共鸣,于是战略确立。 接着,金启倧提出了另一个意见:“八旗军长于野战冲刺,必然拙于火炮使用,尤其是西洋火炮,是他们从未见闻的,我军施放起来,必然令他们无法应对!”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意见,宁远城中现有十一门西洋火炮,而曾亲自向夷人学习过施放之法的茅元仪也已经将这些方法传授给了好几个人,孙元化、彭簪古、罗立等人,现在都在军中。 “这该是我军最大、最重要的一个优势了!” 听完话后,袁崇焕喃喃的自语了一句,信心开始建立了,比之于早先“死守”的想法多了一分乐观。 第二十四章 战宁远 天启六年的正月初一,原本例行的元旦庆典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们给遗忘了,后金全国和宁远城中全都在进行着紧张忙碌的备战工作,人人全神贯注,心里完全没有了别的。 后金国中,真正要出发上战场的人数是六万,半数是蒙古各部的助战军,半数是八旗本军;行程已然确定,将在十四日誓师出发,十六日到达东昌堡,十七日西渡辽河…… 宁远城中则是连夜赶制炮车,将十一门购自西洋的“红衣大炮”撤入城中,架设于城中适当之处,并且调派两百名士卒,尽速向金启倧、孙元化、彭簪古、罗立等人学习施放之术,一面也发信到山海关请援。 同时,袁崇焕也开始实行“坚壁清野”之策,焚烧了城外的民房,命百姓们带着守城的器具入城,不留下任何物资给后金军;并且命同知程维棋率亲信部属严加搜捕为后金所收买的叛民、奸细,防止情报外泄,并派诸生巡守街巷路口,严防后金的内应作乱;赋予金启倧的任务则是守护军粮,以防被焚被劫,并且按城四隅,编派民夫,供应守城将士饮食、运送武器火药;另一方面,他又飞书檄令前屯的守将赵率教、山海关的守将杨麒,如果遇到宁远逃回来的兵将,一概斩首示众,这样,民心士气都坚定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的逼近了,每一项工作都在他亲自的、严格的监督下逐一完成。 惟独,他的请援没有获得回应——他接到的报告是,道臣刘诏已经统兵二千出山海关应援,却被高第给叫了回去;李卑的援兵蜷缩在中后所,李平胡的援兵不满七百人,退守在中前所;山海关总兵杨麒则受制于高第,动弹不得,高第的行为且索性三申五令,诸军不得出援宁、前! 这些报告当然令他为之气结,却也更体悟到一点:“求人不如求己,援军不来又何妨?我等奋勇力搏,一定能守住宁远!” 他的精神力量已因不停的激励、奋斗、冒险犯难而更渐壮大,早已足够独自担当大任! 而且,他坚信,情势尽管不利,局面尽管艰困,自己和自己麾下的一万多名将士都是不怕死、不畏难的铁血汉子;这一天,他便召集了满桂、祖大寿、何可纲、左辅、朱梅等人一起对天立誓,死守宁远;而且,他刺血为书,告示全军,晓以“忠义”的精神,激励士气,他的精神与意志升腾到最高点,发出的慷慨激昂的谈话化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感动了全体将士,人人都跟着他举臂高呼:“我等誓与宁远城共存亡——” 而努尔哈赤的大军逼近了。 正月二十三日,后金伐明的大队人马到达了宁远城外,在城外五里处横截山海大路扎营,并在城北扎设大营。 准备充分,满怀信心的努尔哈赤随即吩咐:“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正攻城!” 卯时三刻以前,一切都要准备就绪的——他自己的习惯,总是在卯时起床,天色刚露一线曙光,象征着胜利在望,辰时攻城,阳光和雪光一起照映着他的无坚不摧、无敌不克的八旗雄师。 皇太极来向他请示吩咐,他也没忘了交代,入夜以前再给袁崇焕送一封招降的信去;更没忘了召见担任前锋的统帅代善、阿敏,再叮咛几句。 晚餐过后,他便提早歇息了,沉沉稳稳的酣然入眠。 而袁崇焕却衣不解甲的亲自带着一队兵丁,连夜在城中作最后一次的巡防,登城检查每一道防御装备,心情在紧张和焦虑的交相侵袭下,根本不知道睡眠为何物。 心中不停的澎湃着一个声音:“明日这一战,关系重大,已不只是决定宁远城的存亡,而是关系着大明朝的存亡;是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天将亮的时候,他走完全城,返回行辕;精神处在异常的振奋中,也就了无倦意,不准备休息而打算略进饮食后再外出督防,而他的客人却醒来了。 那是朝鲜的译官韩瑗。 韩瑗原本奉命到北京入朝,不料才走到宁远就遇上努尔哈赤率大军来袭,只得留在宁远,暂住袁崇焕的行辕;做了这样特别的异乡客,他当然悬着一颗心,睡不安枕,于是早早的起床来见主人。 他眼中的主人的神情却是镇定的、潇洒自如,毫无沉重忧急之色,彷佛成竹在胸、稳操胜算,竟使他自己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中安定下来了。 袁崇焕从容的派人请来了幕僚,陪他一起谈古论今、闲话兴亡,立时把早餐桌上的气氛带领得如进入太平盛世一般。 用过餐后,袁崇焕甚至取消了外出巡防的原订打算,邀他下起棋来了。 他猜想不到袁崇焕的心情,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大人不亲自到城上坐镇吗?” 袁崇焕却以极平淡的口气回答他:“我军必胜,无须坐镇!” 他更惊讶了:“我国中人人都一听努尔哈赤的威名就心惊,宁远城的守军竟恰恰相反!” 而直到战争开始,他才体会到袁崇焕表面上若无其事的苦心…… 辰时过后不久,第一道炮声传进了耳中。 原本手中握着棋子沉吟思考的袁崇焕登时“啪”的一声将棋子落盘,却将整盘棋都弄乱了,他的目光已不在棋盘上,而是向空射出两道利光,嘴里发出一声轻哼:“来了——” 战争开始了。 宁远城上炮声响起,地震山摇,飞砂走石…… 后金的指挥营中则吹起了号角,击鼓催军…… 努尔哈赤所精心设计的攻城战术和秘密武器一起展现了出来。 被命名为“铁头子”的攻城的队伍威力大得惊人。 “铁头子”的成员每个人身上都披着两层铁甲,马的身上也披了一层铠甲,冲杀起来成为一具“铁的组合”,无人也无物可以抵挡;攻城的坚车以生牛皮蒙住车顶,四周裹铁,前方配上利器,用来撞击城墙墙脚,铁裹车再架在云梯上面,直接撞击城墙高处;而铁裹车中又都藏着“铁头子”,一靠近城墙,立刻用铁锹挖撞城墙,发箭射人…… 战还没有正式开打,才完工不久的宁远城已经被这些铁 7532." >甲部队撞击、挖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砖块、木石纷纷落下,城基被挖得尽是洞穴,远看像一块为蚁群蛀咬的木块,在快速的步向被蛀空、化为一瘫粉末的命运。 紧接着,主攻部队出动了,十几部大型的云梯车推了过来,每一部云梯上都有两、三百名铁甲武士,一脚跨过城墙,就在城垣上与宁远守军展开激烈的血战,城下则是衣甲鲜明的骑兵冲刺,满山遍野,数目多得数不清。 震天的杀声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 宁远城的守军则吃力的防守着。 袁崇焕原本所作的防御部署,每将各分责任地,由满桂提督全城并守东面,左辅守西面,祖大寿守南面,朱梅守北面;并订相互援应之策;后金军先是集中攻打城西南角,左辅领兵坚守,祖大寿率军应援,齐心协力的奋勇抵御。 袁崇焕所精心设计的战术和秘密武器也出场了——宁远的守军除了从城上投下暴雨般的矢石之外,又从城堞间推出一个个的大木柜,一半留在堞内,一半探出城外,柜中的甲士便在木柜的掩护下射箭投石,矢石用完时再将木柜拉回装置,装好再推出去投射;城楼上装置的十一门红衣大炮更是发挥了超过估计的威力,每一炮打出去,轰隆的一声巨响中土石飞扬,人马被震上半空,惨叫连天…… 战争进行了一个时辰之后,担任前锋主将的代善和阿敏接到了报告:“贝勒爷,情况有点不对劲——” 一名督战的游击从最前线赶回来说明情形:“宁远城上有些火力奇大的火炮,轰得人马有点受不住了;蒙古来的队子尤其糟,像是从没见过火炮似的,一听轰声就傻了,连躲都不会;马匹更是坏,受了惊,四下乱窜,怎么也制不住,反而把咱们的队伍跟好好的铁头子都窜乱了!” 他两人原本也听到了轰隆震天的炮声,但眼前尽是迷漫的烟雾尘沙,遮蔽了战场,还没想.到已经出现了不利己方的情况,这下便不一样了。 阿敏立刻就说:“什么?我亲自去瞧瞧!” 代善则给自己另外一个任务:“我去向父汗说明情形,请父汗裁夺!” 一面则吩咐亲兵:“有任何情况,直接到大汗处通报!” 说完,两人分头执行任务。 阿敏一口气不停的与那名游击飞快前进,不料,趋得前来,正逢宁远城中又放了一炮,打在前方,又是一阵尘土飞扬,不但让他更看不清战场,便连胯下坐骑也被炮击惊得不安了起来,再三勉强才肯往前再走几步;又过了一会儿,尘土散了些,他才隐约能辨物;睁大了眼睛看了许久,总算研判出了战况。 “攻城的队伍确实乱了阵脚,也折损了不少——但,我方仍居上风;而且,再挖一阵子,宁远城就该倒塌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再加紧进攻,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城墙就给挖穿了——” “铁头子”撞墙、挖墙的成绩斐然,举目看去,已经凿开了三、四个两丈多高的大洞了,而只要再继续凿下去,凿穿了城墙,火炮的威力再大也不足为惧了。 于是,他下令:“着全军奋勇再进——前进者加两倍赏,后退者斩!” 甚至,他吩咐左右的亲兵:“你们都去督战!杀几个后退的当警戒!” 而这么一来,攻城的力量被督促得加了倍,士卒们更加的奋勇向前;而且原本没有被红衣大炮打到、已经冲到城墙下死角的一大群人也挺着一口气,再奋力的挖墙、撞墙,或沿墙爬上…… 站在城楼上督战的袁崇焕已经负了伤,左肩左臂上尽管已为他自裂战袍裹了伤,也仍有鲜血渗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得血迹斑斑,而他仍不肯退下;从未习过武艺、文官出身的他奋不顾己的身先士卒,因而使得全体将士越发的感动,战况虽然险恶,竟无人后退。 但,精神的力量毕竟不能代替一切,受到他的精神感召的一方,仍然处于劣势——裹好了伤,重新站起的时候,他举目一望,心中登时惊急交加。 “糟了,城墙快倒塌了!” 然而,也就在这样一个险恶的危难中,他给逼出了奇计来:“用火攻——快,燃火把、火毯,丢进城洞!” “缚柴浇油,掺上火药,用铁绳系下,烧——” “取棉花,包火药——” 情急智生,他一迭声的吩咐士卒,以“火”来对付挖城撞墙的敌军,片刻之后,开始奏效了。 “城洞中贼虏着火了!” 兵丁们大声的向他报告,挖城撞墙的攻势总算开始被遏止,敌军死伤很多,虽然没有大举后退,却也不再踊跃进前。 而紧接着,金启倧所苦心设计出来的火器“万人敌”登场了。 金启倧一向对火炮弹药的制造使用诸事深感兴趣,一得空闲便用心钻研,却在这险要关头发挥出了作用——他一样是情急智生,给逼出了心血的结晶,他将火药放在空心的大泥团中..,外面围以木框,点燃了药引投下城去,泥团在旋转喷火后会爆炸,威力极强,确实是“万人敌”…… 此外,他也尝试着将火药包在被单中,直接投下城去爆炸。 于是,红衣大炮震天的轰隆声中又加上了“万人敌”的爆炸声,越发的有如天崩地裂;人的惨叫与马的悲嘶声虽然都被轰、爆声掩盖了,血腥的气息也只残余一两丝夹杂于烟硝、硫黄味中显现,而城下确已成堆尸如山的炼狱。 但,袁崇焕却不但没有松下一口气来,反而越发的屏气提神,目不转睛的直视着城下的战场,一面发出大声的喝叫:“最后的生死关头了——大家绝不可松懈,继续奋战,一定要支撑到不见半个敌人!” 他虽然是第一次指挥战争,却不是没有见识;敌军死伤累累,但是还没有全面撤退,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己方稍一松懈,敌势又将转强,反扑的力道更大,届时,已将力竭的己方未必能挡;惟有趁这个险胜的当口,再奋力出击,一举逼退敌军,才能得到真正的胜利。 于是,他既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肩臂上的伤口已经迸裂,鲜血直流,也未曾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迳自举臂大声呼叫:“不可松懈——再战——” 而宁远城的守军们早已厮杀得情绪激昂,热血沸腾,两眼通红而遗忘了思考,耳中除了号令以外更听不见别的声音;战争是胜是负已无人能冷静的去分辨,惟有对主帅的命令下意识的付诸实行…… 红衣大炮再接再厉的施放,万人敌不停的投掷出去,直到城下的敌军全都退光了,还持续进行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发出远比红衣大炮、万人敌的巨响还要高昂冲天的欢呼声。 第二十五章 挫败 大营中站满了人,服制一如以往的按八旗旗色着用,行列也一如以往的分旗站立,形成整齐划一、井然有序而色彩鲜亮绚丽的画面;但,这一天,这一切如故的画面中却透出了一种无形的、无可言喻的改变,似乎是这一件件穿戴在人身上的八旗军服的颜色淡了一分,暗了一分,又减了一分,使得呈现出来的气势不若以往的强旺勃发、虎虎生风。 现场的气氛也相对的加倍沉重,四下里连一丝声息都不闻,只有一片静肃和寂然,彷佛所有的人全都被这沉重的气氛压抑得停止了呼吸。 从高高在座的努尔哈赤到王公大臣、八旗贝勒——乃至于级位最低的环卫大营的兵卒,上千的人员,全都有如窒息一般,而且,人皆面色黯淡,失去了往日惯有的光彩。 营中惟独两人缺席,那是创下生平首次战败纪录的代善与阿敏,正自缚请罪,跪在营门外等候责罚令降下…… 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大营中依然沉重凝滞得半点声息也没有;身为领袖的努尔哈赤尽管内心中思潮澎湃起伏,表面上还是一言不发,直挺挺的坐着,竟有如泥塑木雕一般;于是,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更加的沉重。 这年是天命十一年,他六十八岁。 面对着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失败、挫折和打击,他的内心几乎不能接受。 生平第一次的败战…… “自二十五岁起兵,至今四十多年,经历大小战役不计其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今,竟败在这么一座小小的宁远城下?” 聚集三十万大军出征,他原订的目标是一举而下山海关——藐小得毫不起眼的宁远城和名不见经传的袁崇焕根本不放在他的眼中,不被他视为敌手;原本以为,那只是此行途中的一块横在路边的绊脚石,伸一下腿,顺脚踢开了去便是;哪里知道,竟然被这块小石头绊得摔了个跟头? 第一次听到前线传来的战报时,他根本不相信。 前锋哨报说:“明军从城上发射极为厉害的火器,一轰就人马腾空,炸得血肉模糊,以致攻势受阻——” 遥遥传来的轰隆轰隆的声响,他也听见了,但是对来报的这情形却大不以为然:“什么厉害的火器?不过就是大炮、鸟铳,有什么不好应付的?” 明军所使用的火器他并不陌生,远从少年时代在李成梁处就见识过许多;后来,李如松援朝,从宁夏运火炮到朝鲜战场,路经辽东,他也特别注意了;此后,攻明大城的几役,明军更常用火器对抗,尤其是攻陷清河城的战役,明军的火器使他先损失了不少人马,直到他想出了“头顶木板,下挖城墙”的进攻方式,才攻下了清河。 “我军早有下清河城的经验,哪里会受阻于明朝的火器?” 早已尝到过胜利的滋味,他一向认为,火器根本不足惧;接下来的萨尔浒之役,更是印证了他的这项体认。 “明军哪一路不是带着大炮、鸟铳的呢?管什么用?全让我八旗铁骑给打得落花流水——” 萨尔浒之役中所俘获的火器为数不少,他也曾召来过明朝的降卒示范使用,并派八旗兵丁学习使用之术;但毕竟嫌它笨重,运行不便,这次出征,也就没有带了出来。 心中所想着的却是:“代善、阿敏都已身经百战,哪里会奈何不了区区的火器!更何况,这次的主力‘铁头子’,比攻清河时猛了好几倍!” 不料,第二波来报的军情却是:“宁远城上的火器跟以往所使的大不相同,威力极大,我军已有好几百人死伤,蒙古助战兵的伤亡更大;而且,火器发得太大太猛,马匹受到了惊吓,控制不住,有许多四下乱窜,使攻城之势更加的不利!” 这话听得他皱起了眉头,诧异的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但却立刻下令:“着‘铁头子’加紧冲刺,先把宁远城挖倒、撞倒,那些城上的火器也就不管用了!” 而命令尽管发出,他的心情已经不若先前笃定了;尤其是耳际不时的传来远处的轰隆声,略一定神就觉得这些轰爆声越来越密集,心中终究放不下,于是吩咐左右侍卫们:“我亲自到城下看看!” 但,这事还来不及让侍卫们应声“是”,就被侍立在侧的皇太极出声拦住了:“父汗,还是让孩儿走一遭吧!” 所持的理由当然不是“年事已高,不宜亲上前线”,而是“贵为大汗,无须亲自上阵”——皇太极仔细的陈说:“父汗为一国之君,战阵之事,理当由孩儿代劳!” 而这话被接受了,皇太极告退,带着侍卫亲赴战场而去。 但,这都与实际的战况毫无助益了。 皇太极去后不久,侍卫来报,代善由战场而来,急欲亲自禀告战场的情况。 而代善一到跟前就跪伏在地:“战况非常不利——” 代善的声音是颤抖的,但却半点也不敢隐瞒的据实报告,而且切中要点:“宁远城上设的火炮,比明军以往所用的炮,威力大了许多,我军无法应付!” 他沉着声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火炮?” 代善回答:“孩儿以往从来没有见过,这次则因为前方尽是烟硝飞沙,迷成一片,因而也没看清——但,发出来的火炮,威力有以往的十倍之大,使我军伤亡很重!” 他下意识的发怒:“什么也没看清,就被打得损兵折将?哼?连死在什么东西手里也不知道呢!” 代善连连叩首:“孩儿知罪!” 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起失利的战报传到:“明军使用火攻,我方‘铁头子’伤亡惨重,挖墙无法再进行——” 他的脸色倏的一变:“连‘铁头子’也——” 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他的胸腔之中涌起激荡的热流来,猛烈的撞击着,他感到阵阵的烧灼。 而后,皇太极快马加鞭的回来了,“冒死”请他发出停战的命令。 攻城失利已成定局。 阿敏在清点后来作确实的报告:“我军阵亡游击二名,备御二名,兵丁五百余;蒙古各部兵丁阵亡一千多名,失踪、奔逃约五百名——”实际的死伤人数和损失并不是很大,但坏的是其他的方面,士气受到了严重的打击犹且其次,横在眼前的最坏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火炮,根本弄不清楚,哪里能有应付的法子呢?” 这一夜,他完全无法合眼,翻来覆去的左想右想,始终想不出什么可以破解这前所未见的威力奇大的火炮的方法来,当然就更想不出克敌致胜之道;到得天将亮时,才勉强想到了几点这次攻城失利的其他原因来:“这一回,明军的战略改变了,不再出城迎击,而改成固城坚守——我方早已收买的奸细也没能发挥什么作用——” 然而,这一切全属检讨,已全都于事无补;战败的事实已完全无法改变。 他的心情恶劣至极,而且打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强烈的怒吼:“宁远不下,如何能够破山海关,进军中原,入主北京?” 原本做好的全盘计划被这次意外的战败给打乱了,前往北京的道路上凭空掉下了一座大山阻挡;他无法破解宁远城的防御,就走不到北京…… 他的心陷入了生平从未有过的沮丧与气闷中,下意识的双手紧握成拳,却无法挥洒出去。 “一座小小的宁远城,一个没没无闻的袁崇焕,竟成了我入主中原的阻碍—99lib?—” 天亮后,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带着沉重的心情面对现实,面对所遭逢的挫折。 一夜不曾合眼,他的目光很明显的不如平日的神采奕奕,须眉鬓发上的白丝增多了些,脸颊上的红润减少了些,面对着站满了大营的全体部属,他心情沉重得无法出声。 直到中午将近,他才发出一道命令:“分兵去打觉华岛——一个活口都不留!” 觉华岛在距离宁远约三十里的海中,本以地利之便而成为明朝海运军粮到辽东的起卸处,因而建有粮仓,派军屯守;辽东情势日趋紧急之后,屯守的兵员增加到七千,由参将金冠率领,亦同时负有应援的任务,俨如宁远的一处环卫点。 时值正月,天寒地冻,岛的四周海面全结了冰,因而与陆地相连成一个完整的地块,行人、马匹、车辆全都往来通行如平地;岛上没有建城,明朝的守军就在冰上围粮仓结营,再在外围以战车环护,形成有如栅栏般的防御工事。 而这毕竟是因陋就简,七千守军的实力也过于单薄,努尔哈赤所派遣的武纳格率领着要藉此一役重振士气与信心的蒙古骑兵仅花费半天时间就达成了任务。 觉华岛上的七千将士全数阵亡,屯积的粮食被抢,不及运走的一切物资都被点火与粮仓一起焚毁…… 打从第一次听到后金军往觉华岛进发的消息时,袁崇焕就心如刀割。 “觉华岛完了——断无生路——” 他咬牙切齿的向左右们说:“败军之将,重振旗鼓,当然重下杀手!” 而他身为主官,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惨事发生,根本伸不出手去救援…… 宁远的战役于名义上来说是“大捷”,打败了百战百胜的努尔哈赤,遏阻了后金入侵中原;但,实质上却是“惨胜”,各方的损耗都非常大;胜利之后的宁远城有如一个奋力搏虎、虎毙而已重伤的猎人,奄奄一息的坐地喘气,还需好一段时间才能缓缓站起身来——在这就地喘气的当儿,哪里还能伸出拳头去助人呢? 原先总数仅只一万多名的兵丁,战后幸存的只剩半数,而且人人带伤——上自他自己、满桂、祖大寿、赵率教、左辅、朱梅等将,下至兵丁士卒,找不到一个不挂彩的人。 而发明了“万人敌”火器,为这场战胜付出关键性的大贡献的金启倧却不幸身亡了——金启倧是在点燃火药的当儿,一个不慎,“轰”的一声,先把自己给炸死了。 仗尽管打赢了,死去的优秀袍泽却不会复生了;更何况,宁远城在战役中所付出的代价非常大,有些属当务之急的事,必须尽快处理;最优先的莫过于医治伤兵,埋葬尸骨,修补被挖被凿被炸坏的城墙建筑, 4ee5." >以及防范努尔哈赤卷土重来——战争结束了,身心都过度透支、肩臂负了伤的他不但依然无法合眼休息,还得付出更大的心力料理善后,更需将详细的战况上奏朝廷——对于觉华岛的兵祸,他实在无力出援。 除了痛心以外,他莫可奈何。 噩耗传报的时候,他惟有亲自提笔撰写祭文来抒发心中的悲痛,告慰觉华岛阵亡将士英灵…… 幸好,几天以后,朝廷的圣旨送达,带给了他几许的慰勉,使心情稍获平缓…… 他所缔创的这场奇迹似的胜利,当然使得朝野人心一振,连带的展开奖惩,辽东的人事于焉有了变动,而这新的变动正是他所期盼的。 坐视宁远之危而不救的高第、杨麒被解职,改以王之臣任辽东藏书网经略,升任赵率教为山海关总兵——此后,他的辽东政策不会受到意见相左的经略掣肘了。 他的职位更是扶摇直上——跳升辽东巡抚,而且以叙大捷之功,加兵部右侍郎衔,赉银币,世廕锦衣千户…… 第二十六章 返归 大军回到渖阳的日子是二月九日——从一月二十七日灭觉华岛后撤军东归,这段行程速度进展得比来时要慢了许多。 也许是已无“神速”的必要,也许是心情沉重的投影——也许,生命的力道逐渐减弱,脚步因而不知不觉的变得迟缓了。 时值二月,春气渐浓,沉积的冰雪开始消融,一路行来,偶或有几丝绿意拂过眼前,是树芽吐新了,然而,他的心中根本感受不到。 心情始终怏怏,眉头总是不展,夜里睡眠的情况差,白日的精神也就不振…… 觉华岛的战役,确实挽回了蒙古兵的士气,但却改善不了他的情绪;一路上,他沉默寡言,整天闷坐车中,不但身体极少动弹,便连一向最常拿在手上观看的地图也不再吸引他了。 而子侄、臣子、随从们没有一个人敢鼓起勇气来主动向他说话,也使得这一路的行程倍显沉寂。 到达渖阳的时候,大妃阿巴亥率同所有的妃嫔出迎,行礼已毕,一抬头,阿巴亥登时心中一惊,暗忖:“这一趟来回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大汗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瘦了这么多,憔悴得脱了形;是怎么回事?” 自己想得心口怦怦的直跳:一面竭力的忍耐住了,表面上维持着个若无其事的神色,恭敬的迎接、陪侍;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才把她自己亲生的儿子阿济格和多尔衮叫来问话。 兄弟俩这一次都随军从征——她认为能问出端倪来。 “你父汗可曾病倒过?” 这是她关切的重点。 但,阿济格和多尔衮给她的答覆却只是:“没有——父汗只是攻打宁远失利,心情郁闷,偶 6216." >或少进饮食吧!” 而这个答覆阿巴亥不满意,她连连摇头,极肯定的说道:“不可能!出发前,他犹且壮猛如虎,如果不曾生病,怎会在短短二十多天中变得这么憔悴?” 说着,她兀自补充着说下去:“我来到他身边,整整的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来,他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大小战役,出生入死,何曾见他皱过一下眉头?这一回,就算是生平第一次打了败战,也算不得什么呀,就算是铜墙铁壁好了,不过就是座城嘛,歇两天,再去打下来,不就成了?他不会把这事看成天大的!必是因为别的事情,折腾的——” 而这话,阿济格和多尔衮都无法接腔,只有默默的低下头去。 但是,阿巴亥却不敢放松,沉声说:“你父汗年岁大了,半点小病都生不得的,知道吗?” 她似乎意有另指,但怎奈,这两兄弟并不省得,只默默的接受她的教训。 但,有些话又不便明讲,她只能指示儿子们:“从今以后,你父汗的一切情形,你们都要多留心;一得闲便过来多陪陪他,让他多看看你们,跟你们多说几句话!” 而多尔衮毕竟是生性聪明的人,思忖了一会儿之后对阿巴亥说:“父汗是因为宁远城上的大炮厉害,我军攻城失利,这才心中烦恼;我若是能想出对付宁远城上大炮的法子来,带了兵去打下宁远,父汗必然会高兴了起来!” 阿巴亥一听,打心底浮起了笑意,赞许着他说:“这话通透!你尽快的想出能打下宁远的法子来吧!” 说着,她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直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口中先发出一声轻喟,接着却说:“你得争口气,好好想出法子来——得赶在别人的前头去打下宁远来,你父汗的江山才会传到你手里呢!” 她终于还是在多尔衮面前吐露了埋藏已久的心事,也像是在指导着自己这才年方十五岁即被寄予重望的儿子,未雨绸缪似的争取继承权。 眼前的重点她全看得清,能说给多尔衮听的却只有这一项;而一等他兄弟俩离开,她才能将其他的重点自言自语似的说给自己听:“得求求上天,要再有个十年的时间啊——十五岁,还半大不小的,要跟三十多岁的大人争,好吃亏——要是再过十年,就不一样了——” 而她哪里知道,皇太极什么事都比别人抢先一步,哪里会让多尔衮赶在前头去打下宁远呢?这一次,他更是早已收集齐全了资料,恭恭敬敬的送到了努尔哈赤跟前,厚厚的一大叠文件,全是有关宁远城大炮的说明。“孩儿派遣范文程带领十几名部属,全力打探,终于有了全盘的认识!” 他先作概括性的简单说明:“宁远城上所设的威力超大的火炮,并非明朝自己铸造,而是向外夷买来的;当时共买三十门,现有十一门在宁远;因为威力强大,明人视为神器,炮上都盖了红布,所以称为‘红衣大炮’——” 而努尔哈赤最关切的莫过于:“有什么方法可以破解?” 皇太极回答他:“孩儿多方询问,范文程等人苦思多日,结果认为,汉人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唯一的法子——宁远用红衣大炮防守,我国使用红衣大炮进攻,必能奏效!” 他且详加说明:“红衣大炮的射程远,威力大,用来攻城、炸毁城墙要比用‘铁头子’利便、快捷,而且可从远处施放,不怕‘火攻’——” 甚至,他把红衣大炮的优点作了一个综合归纳,并且强调:“我国的八旗铁骑以弓马骑射见长,少用火器,因而在清河之役时颇有死伤,且有宁远之败;是以孩儿认为,今后我国应加设火器军,配以大炮、鸟铳等具,并与骑队配合作战,方能天下无敌,入主中原!” 努尔哈赤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问他:“这‘红衣大炮’既然全数只有三十门,十一门在宁远——我国该如何得来?” 皇太极回答:“明朝系购自外夷,我国也何妨以重金向外夷购买!更何况,外夷既能造炮,我国人为何不能?孩儿打算,一则出重金买炮,二则出重金延聘铸炮师前来我国,在我国中铸造大炮,并教授我国人铸炮术,三则挑选兵丁士卒中聪明伶俐的,学习铸造及施放术;三事并进,火器军可成,宁远可下了!” 努尔哈赤听得慢慢的点了点头,一面却沉吟了起来,但到最后竟先发出了一声叹息,接着才说:“火器军可成——最少也得个五年、十年的时间呢!” 他扳着手指头数说:“外夷远不可及,即便立刻派人去寻访,没个一、两年的时间,难以访求;而后,需费时或运送,或铸造——待得兵士们习得施放术,上场杀敌——” 他数得喟然长叹:“五年>藏书网、十年,还是少的呢!” 哪里知道,皇太极的反应却与他大不相同:“五年、十年又何妨呢?我后金建国,乃是千秋大业啊!” 努尔哈赤蓦的一愣,下意识的定睛去看他。 三十五岁的皇太极脸颊红润,两眼发光,整个人洋溢着无可遏抑的勃发的英气,神采飞扬,信心满满。 他彷佛看到了往昔的自己…… 心中五味杂陈,目光便在不知不觉中顿住了,他因而好半晌没有出声,甚至,面无表情。 而皇太极却体会不到他的心情,见他定定的看着自己而又不说话,便猜想他在考虑红衣大炮的事情,于是恭敬的问:“请父汗指示——孩儿该怎么做?” 努尔哈赤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然后再吞咽了一口气下肚,这才平静的对他说:“就照你说的去办吧!” 接着又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五年、十年以后的事,都得指望你自己了!” 他的目光中同时流露出一道柔和的慈光来,因而使他的话更像期许,听得皇太极的心中热血上涌,暖遍全身。 然而,等到皇太极离去之后,他原先撑起全身来的意志和精神突然松了下来,情绪也就如断线的风筝般的迅速下坠。 心情坏透了,而更坏的是他体会到了衰老与衰老的悲哀——三十五岁的皇太极当然能把建国大业订在五年、十年以后来完成,而六十八岁的自己呢?哪里还能等五年、十年以后再完成心愿呢? 原订的计划是一举攻下山海关,直.99lib?逼北京——有生之年完成入主中原的宏愿,已经因为宁远一役的战败而破灭了。 皇太极的话一点也没错,但是听在他耳里却触及了他心中这坏到了极点的感受,因而使他的情绪又往下沉落一级,战败的挫折与打击更难自心中消减。 春天来了,整个辽东大地的色泽都由银白而变为鲜绿,重新展现蓬勃强旺的生机,而他只是长吁短叹,彷佛眼前全被宁远城上红衣大炮发出的烟硝尘雾给遮盖了,看不到那原本属于他的蓬勃气象。 而连带的,饮食少了,睡眠差了,老化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这一天,天气好得令人心旷神怡,晴空万里无云,阳光的金线洒出一地的璀璨,和风缓缓推动绿野,小草披着金衣,摇成涟漪;皇太极早起出城,策马奔bbr>藏书网驰一周后援例来向他请安,一面向他报告说:“孩儿已着范文程派出大批人手,寻访夷商,一面也就近在辽东找些懂得火器制造的人来,相信无须多少时日就会有眉目了!” 一面悄然留意他的神情,觉得他闷闷不乐,无精打采,气色极差,眼神也带着些许恍惚,心里便不免升起三分忧虑,于是提议:“父汗,今日天气极好,孩儿陪您出去溜溜马吧!” 努尔哈赤倒是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于是,父子并辔出城散心;一路行到城郊,皇太极的心中洋溢起特别的感受,突然想到了一段自己童年的往事。 那年,自己才六岁,父亲抱着他共乘一匹高大的马,一起在风雪怒吼中奔驰前进,一起在壮丽的天地间尽情飞跃;他的后背紧贴着父亲强壮的前胸,整个人坐在父亲的环护下前进,他觉得温暖、安全,情绪高扬、兴奋得与父亲一起冲破风雪;而后,父亲为他讲述海东青与完颜阿骨打的故事…… 回忆上涌,他的心情越发特异,竟然情不自禁的有如回到了当时,以往昔的称谓朝努尔哈赤喊了一声:“阿玛——” 声音中甚且因感动而略带颤抖,而且流露着他埋藏在心中的孺慕之情。 哪里知道,努尔哈赤却浑然未觉…… 人骑在马背上走出了城门,他的心却没能走出战败的阴影;他仍然在愁闷中,仍然神思恍惚;他没有听见皇太极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唤,只半带着迷惘般的仰首向天,自言自语的说着:“我再三思虑、反省——是我身心疲倦、懒惰而不全力用心于治国吗?国家安危、百姓甘苦,我不省察吗?有大功于国家的正直之士,我没有重用吗?我的大臣们有不勤勉谨慎于政事的吗?武将们有不忠勇奋发的吗?诸子侄中有不效法我尽心为国的吗?都没有——一个都没有——那么,是什么原因,上天不让我率领子民直入中原呢?我全国上下,有什么地方对不住皇天后土呢?都没有啊——” 而这些话,他尽管不是对着皇太极说,皇太极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但是,既不敢接腔,也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劝慰、排遣,以致连皇太极的情绪也变坏了,他默默的想着:“父汗毕竟心里难过——除非马上去攻下宁远来,否则,无法改善;但,红衣大炮的问题,哪里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越想,他的头越低垂,而且好半天都不敢抬起来。 第二十七章 苏州民变 相对的,北京城中一片欢欣鼓舞…… “宁远大捷”的消息振奋了低迷已久的人心,百姓们竟而争先恐后的鸣鞭庆祝,额手欢呼;朝廷里的气氛当然更是不一样了。 原先为“99lib?辽事”而深锁的眉头一下子全都展开了,人人不约而同的露出充满希望与信心的笑脸,发出各种热切的声音——虽然这许多的声音各有不同的出发点与形式,而到头来却又演变成一致。 兵部尚书王永光由感慨而振奋:“辽左发难,各城望风奔溃,八年来贼始一挫,乃知中国有人矣!” 而辽东经略高第所上的奏疏则索性厚颜的先虚报战果,继而歌功颂德,以掩饰他原先坚持主张撤守关内、放任袁崇焕孤军守宁远、甚至阻止麾下将领出援的过失——他根本未临战场,却先谎称:“奴贼攻宁远,炮毙一大头目,用红布包裹,众贼抬去,放声大哭。”?? 他也故意把话说得略带含糊,却强调敌军在战场上,“放声大哭”,暗示这炮毙的大头目乃是后金的重要人物——甚至大有可能是努尔哈赤本人——这样,“宁远大捷”的战果就加倍辉煌了。 但,他却不肯将这辉煌的战果归功于孤军奋战的袁崇焕,以免袁崇焕的声名、气势都凌驾在他之上,于是,“一石两鸟”的将所有的功劳全归到魏忠贤头上——他不但只字不提袁崇焕,还立刻追加了一封私人信函给魏忠贤,极尽寡廉鲜耻之能事的说:“宁远大捷,全系九千岁洪福齐天,德逾圣贤,而致众神庇佑,一战克敌——” 于是,袁崇焕和一万多名战士舍生忘死的搏战守城,一下子全变成是魏忠贤的贡献了。 而他起了这么一个头,也立刻提醒了其他的人——宁远大捷,正是个向魏忠贤拍马屁的好机会啊,怎可落于人后,错失了巴结魏忠贤的良机呢? 刹时间,人人奋笔上疏,歌颂魏忠贤:“天佑九千岁,一战克敌——” 有的人甚至每天都上一疏去称颂,而可以用来谄媚阿谀的辞汇毕竟有限,几天之后便因辞穷了而内容重复了起来;但这些无耻之徒却不罢休,仍然不停的歌功颂德。 如是而丑态百出,使得前线一场为保卫国土、百姓而进行的惨烈战役,到了朝廷中演变成令人齿冷的丑剧;前线战士的血全都白流了。 而延伸到魏忠贤身上的,又是更坏的演变。 谎话说了三遍之后,便连贤明如曾子的母亲也误信了,何况是无赖出身的魏忠贤呢? 他当然在一遍遍的谄媚阿谀、歌功颂德声中认定了自己是个洪福齐天的人,宁远大捷都是因为他的圣德感召,邀至天佑! 错觉有如一撮棉花落水,膨胀成十倍、百倍、千倍——他越发的认定自己是千年万代以来第一圣贤英明的人,行事也就越发的肆无忌惮。 二月里,一个想拍他马屁的太监李实上了一道奏,检举前应天巡抚周起元,吏部主事周顺昌,左都御史高攀龙,谕德缪昌期,御史李应升、周宗建、黄尊素贪赃枉法、图谋不轨。 李实其实不是他的亲信,甚至,本是东林想要拉拢来对付他的人——李实是万历年间入宫的,几经营谋,巴结王安做到了皇太子的侍读,因而成为王安麾下的一员,但是,身分不轻不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安失势以后,他却也多亏了这“不轻不重”的身分,没有如魏朝等人般的被视为是王安的心腹党羽而遭到诛杀,只降级离京,到苏杭去当织造。 不久前,他得到消息,说李实私下会见了东林的黄尊素等人;他本已指示阉党的走狗们,有空的时候“料理”一下这个人,不料,李实竟抢先向他“反正”了。找来崔呈秀一问,崔呈秀含笑分析:“这个老小子,必是怕九千岁治他私通黄尊素的罪,索性先出卖了黄尊素这些人,以向九千岁‘交心’,求九千岁免治他的罪!” 这话正确无误,却也令他产生鄙夷的反应:“黄尊素这干人也未免太便宜了吧,一个‘免罪’就换上这许多条命——这也怪黄尊素没有知人之明,白念了一肚子书,正是‘给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银子’呢!” 但他正要入黄尊素这干人于罪,李实这么一封突如其来的奏疏正好用来做工具。 “倒省了我使别的法子——” 于是,他堂而皇之的派出白靴校尉,按照李实的奏疏上列名单捉人。 又一场恐怖的腥风血雨于焉展开。 杨涟、左光斗等人惨死的记忆犹新,白靴所扬起的马蹄声令人打从远在三里之遥就胆战心惊,名单上的东林人士惟有以“视死如归”来自勉。 高攀龙索性在白靴校尉到达前就自沉于水——这一天,他一早起床,先去拜谒了宋代东林书院的创建人杨时,焚了自己所撰的长文祭告;返家后,从容的写好遗书以及给门生的信,然后笑语自若的一如平时,天黑闭户,而后衣冠端然的投水。 而在他自沉的前几天,白靴校尉在苏州逮捕周顺昌,却激出了民变。 周顺昌在朝任官时清廉有为,建树甚多,官声非常好,居乡期间又有德于乡里,不时的为百姓谋福利,尽心尽力的为人排忧解难,伸张冤曲,因此在地方上很受尊敬;这一次,他竟被冠上“贪赃枉法”的罪名,不但使听到消息的人都大感愤怒,还主动的聚集起来为他喊冤。 白靴校尉到达的时候,群众已经聚集了有好几万人之多。 这些人都是自动自发的前来为周顺昌请命的,上自士农工商,下自倡优隶卒各个阶层,俨如民间所有人士的大结合,而且以不同的形式来表达——既有贩夫走卒的执香乞求,也有太学生们联合起来向官府请愿。 诸生中以文震亨、杨廷枢、王节、刘羽翰等几人为首,直接去见巡抚毛一鹭及巡按御史徐吉,希望他们将民情上达朝廷,考虑取消逮捕周顺昌的命令。 而魏忠贤的爪牙们又哪里会把“民情”放在眼里呢? 甚至,面对着不约而同的聚集起来陈情的数万民众,这一群惯于横行胡为的白靴校尉们不耐烦了,拔剑挥舞,驱赶民众,并且厉声叱喝:“东厂拿人,谁敢多话?” 说着还取出各种镣铐,威吓百姓:“有谁敢出声的,都拿进厂卫来治罪!” 一面喝叫,一面更用力的把几副镣铐扔在地上,发出“狂朗”巨响。 哪里知道,这样的嚣张跋扈的姿态不但威吓不了人,反而引起了群众的反感;而苏州人的性情原本乃“外和而内刚”,经此一激,群情愤慨了起来。 几个人攘臂呼喊:“圣旨本是天子下的,现在竟然是东厂的番子随口乱讲的!” 于是,更多的人回应:“矫诏——东厂的番子矫诏——” 而紧接着涌起的声浪也更加哗然:“阉党矫诏——” “魏忠贤矫诏——” “逆阉矫诏,陷害忠良——” 几万人一阵高呼,势如山崩;白靴校尉们虽然手持利器,却毕竟人少,禁不起这样强烈的冲击,开始考虑逃窜;不料,就在这当儿,激愤的群众中冒出了一声高呼:“打——” 刹时间,万众一声:“打死矫诏的番子——” 声息未毕,拳脚已如排山倒海般的扑向前来拿人的白靴校尉…… 这一行原本张牙舞爪、仗势欺人的阉众被活活打死了一人,其余的都负了伤,爬墙逃入巡抚衙门躲了起来才保住性命。 原本也是阉党之徒的毛一鹭和徐吉被这样的狂风暴雨般的民变场面给吓呆了,不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还都慌得手脚发软,无法言语,躲在屋子里,抱头不出;幸好知府寇慎、知县陈文瑞平日里颇得民心,出来曲言解谕,才把激愤不已的民众劝说得渐渐散去。 但,事情已经闹大了。 重获安全感的毛一鹭与徐吉于定下惊魂来之后,恨透了这事,索性采取了狠毒严厉的报复手段——两人直接飞书向魏忠贤告状,将这场“民变”全归之于聚集起来的百姓的错。 而幸得余生的这批白靴校尉的飞书更是加油添醋的歪曲事实,说是苏州人民造反,将要截断水道,劫下运米进京的漕运舟船。 这么一来,事态越发严重——魏忠贤得报,当然视为一桩“大乱事”,竟而调兵遣将,准备派出大军到苏州来平乱了。 眼看大难当头,向为人间天堂的苏州即将成为地狱;而不忍百姓受难的周顺昌早在事发当日就自动投案,时在城外的黄尊素听到这消息,也自动赴县衙投案;而后,府县等地方官为保全全体百姓,出面协调,以求免去兵灾…… 折腾了两天之后,事情终于开始转寰;毛一鹭既已官至“巡抚”,当然也不希望大 519b." >军压境,屠戮百姓,影响自己的前途,于是采用“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原则,逮捕了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四名百姓和周顺昌之仆周文元共五个人,号称是“倡乱者”,处以斩首示众,再飞报魏忠贤,说乱事已定,无须调军镇压了 总算得了个“息事宁人”的结局,以五颗无辜的人头,换来全城的平静,但,百姓心中所受的伤害以及对朝政的失望,却是再也无法抚平的创痕,而成为大明朝腐烂过程中的一道催化剂。 而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周起元、缪昌期、周宗建六个人被押解到京师后,当然也就步上杨涟、左光斗等人的后尘,饱受惨无人道的酷刑之后死于狱中,使大明朝的正人君子再减少一些。 所换来的当然是大明朝的加速灭亡。 魏忠贤君临天下式99lib?的狂笑宛如代表着毁灭,一次宁远战役的捷报撑持住的仅是表面,仅能拖延毁灭的时日,内部已被蚀尽的朝代,根本不是暂时稳住了外患的局面就能获得重生的。 只可惜,举国无人体会到这一点…… 第二十八章 监军 面对着以正黄色绣九龙的丝缎装裱、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圣旨”,袁崇焕的心中百味杂陈,口中久久不能言语,一双原本锐利如闪电的眼光更是黯成了灰黑的沉滞之色。 原本是他亲设香案,以极其恭敬、虔诚的态度迎接而来的圣旨,所宣读出来的内容却有如乱棒齐下,打得他心头一阵悲凉。 他忍不住的打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怒吼:“天底下,竟然有这等事——” 荒谬绝伦,而且,他将无法继续守卫辽东…… 宁远之役的胜利,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一场艰苦的险胜,而..且,胜利得来之后,敌国并没有消失,外患的威胁仍然存在,随时都会再度发生战争。 他既一再的提醒部属们,绝不可以因为得到了一次胜利,就低估了敌人、放松了戒心,也一再的说:“努尔哈赤必将卷土重来!” 同时,他也积极的上疏朝廷,请求增加辽东的兵员、粮饷、器械、马匹,以充实辽东的战备;升任辽东巡抚之后,最令他庆幸的是,意见与他相左的高第下台了,新上任的经略王之臣因为宁远之捷而对他非常尊重,自己没有半点意见,因而使他的辽东政策得以完全不受掣肘的推行。 他当然要恢复原订的守关外的计划,修复被高第所弃守的城池,重新驻兵屯田,恢复锦、宁防线,以成为关外的铁栅…… 却不料,奏疏上去后,圣旨下来了,对于他的恢复守关外的计划表示欣然同意;但对于他所要求增加人马物资的话却恍如未闻的没有任何答覆,而更坏的是将要派遣两名魏忠贤的亲信太监刘应坤与纪用到辽东来监军! “宁远之捷,都是因为魏忠贤洪福齐天而得来的——我一万多弟兄的血汗都白流了,这且不论;如今,竟然还要派太监来监军——” 他想得全身发颤:“天底下竟无天理——” 太监监军的后果会是什么,这是连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得知的结果。 万历朝的矿税太监四出扰民,弄得民变四起——当时来到辽东的高淮,至今犹有人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咒骂不休——而魏忠贤的爪牙,其恶更甚于矿税太监,一旦来到这御敌尚且疲于奔命的辽东军中,克剥起来,不断送掉全辽的军心士气,那才是奇迹! 更何况,这件事也同时代表了魏忠贤对于“能带兵打仗”的他已经产生了疑虑,派亲信来监军,所持的心态一如 5f53." >当时猜疑孙承宗将率辽东兵马进京“清君侧”!99lib? 他早在许久前就已经听说,现下,朝廷中已经全部都是魏忠贤的人马了,即便原先不是的,也必须立刻表态,投入阉党之列,否则就只有自动去职或者遭受迫99lib?害至死两途! 自己也是“非阉党”,更且是绝不会因为恋栈官位就依附阉党的人…… 终于,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我也效孙大人,上疏辞官吧!” 第二十九章 养老 私下请来了众兄弟们商议的皇太极以极坚定的口气要求在座的每一个人:“我等一定要说动父汗亲征!” 他认为,率军亲征是医治努尔哈赤自宁远战败以来两个多月闷闷不乐的最好的药方。 “父汗四十多年的戎马生涯,全副身心已然与战役连结成一体;惟有回到战场上,才能使他重新振奋起来,重拾往日的强旺健勇!” 这一次所要面对的只是一场规模小小的战争,原本只须派个贝勒率几千人马出征就可以解决的事…… 对象是蒙古喀尔喀部五卫王。 原来,五卫王也和喀尔喀的其他诸部一样,与后金订了盟约,约定“征大明,与之同征;和则与之同和。”,但,宁远一役,其他各部都依约出兵伐明,唯有五卫王背盟弃约,没有出兵;等到战后,甚且私下与明朝和好;最近更变本加厉的劫夺后金使者的财物、牲畜,杀害后金负责侦察、巡逻的兵士。 皇太极得报,第一个念头动的是:“让德格类,还是阿济格去走一趟?” 但,再一转念——几经考虑之后,他明确的对自己说:“小题也可以大作的!” 五卫王的实力不强,如果后金出动大批的人马征伐,战果必然丰硕,努尔哈赤的心中必然畅快。 因此,他竭力的说服兄弟们赞成他的意见,并且与他一起去请求努尔哈赤亲自率军出征…… 四月里日暖风和,芳草长成碧海,无垠无涯的连接到天际,形成壮阔的美景;披甲上马,迎风驰骋,一股心旷神怡的感觉油然而生,多日来压在努尔哈赤眉宇上的阴霾果然淡去了不少,而跟随在他身后的一万名八旗劲旅更是精神抖擞,锐气冲天,与颜色鲜明的衣甲、旗帜一起招展出磅礡大气来。 大军从四月四日出发,渡辽河,西进蒙古。 四月七日,由皇太极、阿敏、阿济格、岳托几个人担任前锋的队伍已经一路急进的到达了囊努克寨。 亲领中军的努尔哈赤在行程上晚了半天,但,才行到距离囊努克寨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时,岳托已经打前方折回头,快马加鞭的赶来报信。 人到努尔哈赤跟前的时候,岳托兀自喘气如牛,但是满脸满眼的兴奋、雀跃,像怎么也压制不住、凸凸凸的往外冒窜的火苗。 他满脸通红,额上沁着汗珠,鼻尖闪着油光,但是喘得急了,反而挣扎不出话来,却偏又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于.99lib.是把自己挣得张大了嘴巴,手舞足蹈般的抖动,而斗大的嘴中还是只有喘声,没有言语。 这模样看得努尔哈赤忍俊不住,竟而发出了两个多月来第一次有的哈哈笑声。 然后,他亲自伸手给岳托抚胸拍背,满脸慈祥的说道:“慢慢说——别急——先吐口长气!” 总算等到岳托缓过一口气来了,他随即用力的拍着双手,叫出声音来:“玛法,我军大胜啊——” 受到了他的兴奋情绪感染,努尔哈赤的笑容也就一直的延续了下去,而且仔细的聆听他陈说战争的经过:“囊努克寨约莫有一千多人马,但在我军到达以前就已经准备逃跑了;囊努克台吉仓卒应战,手下纷纷窜逃,战不了多少就无法招架,于是且战且走,想保住一命;>藏书网八叔带着人亲自追赶,一箭射去,正中囊努克台吉的后心,当场落马毙命,其他的人也就不逃了,一起投降了八叔——八叔这一趟的收获可大了呢!” 努尔哈赤顿了一下,随即问:“你八叔的声名又高了一点了吧!” 岳托丝毫不加考虑的回答:“是啊!大家先是欢呼‘四贝勒神射’,接着又说,他最像玛法您的神武英勇呢!” 努尔哈赤露出欣慰的笑容,点点头说:“很好——” 但,紧接着,眼中却闪过一丝若有所失之色,喃喃自语似的说了句.:“翅膀儿长硬了,飞得挺好——” 皇太极的鹰扬之势早已成形,而这一次的战役,发生于这样的一个时刻,只是令他的心中感触更深而已——他不再多话了,重新上路,前进目标。 四月九日,大军在科坤河边安营,而由代善、阿敏、皇太极、济尔哈朗等人率军前往西拉木伦河流域,沿途未遇任何抵抗,收缴了无数的牲畜,更有大批的牧民主动投归,返回大营后,费了好些天时间才清点完毕。 而接下来的时日竟有如度假——再也没有战争发生了,而草原上气候宜人,景色优美,四处尽是纯朴自然的光景,和繁华热闹的渖阳城比起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观,一住下来,他竟为之陶醉。 每天,他都在天亮前就起床,由岳托、萨哈璘等几个孙子陪着,骑马漫步;迎着晨曦,他时而随兴流览四郊,时而专注的遥望远山,时而和孙子们说几句家常话,近午时分才返回营帐;午后,又是一样的策马在草原中随意漫游,直到黄昏。 几天下来,他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感喟:“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有的闲散日子啊!” 以往,为了建国大业,别说是没有过闲散日子的时间,便连想到“闲散”这二字的心情都没有啊! 而今,可以说是什么都有了——尤其是已经有了能担重任的儿子——这些日子里,他固然闲散如度假,而皇太极却依然没天没地的忙碌着,率领着精骑降服、收取方圆数百里内的蒙古诸部的人畜。 丰硕的成果报告每天晚上送到他的跟前来,令他明确的感受到,后金的国力蒸蒸日上,兴旺强盛…… 这一天,报告如常的由豪格送来,而且特别说明:“阿玛传讯,说诸事已了,请示玛法,可有其他的事要办?如果没有的话,他明日回营,入夜以前可到!” 皇太极人在喀尔喀部的巴林卫,距离他驻营之地并不太远,而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皇太极办的,于是随口吩咐:“让他早点回来吧!” 说完,他微一出神,过了一会儿,却发99lib?出了有如自言自语般的话说:“等他回来以后,就班师回渖阳去吧!这种闲散的日子过久了,人都懒了,老了——成了废物了!” 这一趟亲征的本意是重返战场,以振奋精神,怎奈,蒙古各部望风而降,根本没战可打,这个目的也就无法达到,实际上的人畜、财物、威望的收获虽大,却无所贡献于他的精神状况。 更何况,闲散了几天之后,他的心意起了微妙的变化,再也不想过这种终日无事,近乎于“养老”的日子了。 一种带着轻微的慌、茫以及惆怅的感觉涌到了胸臆之间,随之而起的竟是无名的难受的感觉,有如从自己的生命中生出了一股力量,在逼迫自己面对衰老的事实。 他因而变得归心似箭。 五月一日,他在草原上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祭旗仪式,第二天,他亲自接见了率众来归的喀尔喀部巴林卫的喇巴拖布侬、德尔喀礼兄弟之后便下令开拔,一路返回渖阳。 十来天的路途中,皇太极不时的来陪他,然而,他没有太大的说话的兴致,常只是随口呼应几句,嘉勉几句,父子间的谈话竟反而少了。 后金国中无形的气氛也就因而成寂静…… 反而是明朝内部的言语多了,汹汹淘淘,喋喋不休。 接到袁崇焕的“乞休疏”,魏忠贤的几名亲信一致觉得“兹事体大”,于是采用极郑重的态度向魏忠贤禀报,而后,慎重的讨论这事,所付出的精神、心力竟远比研拟迫害、残杀东林诸人及处理连带引起的苏州民变要大得多。 大家对袁崇焕此人及此举虽然都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但却有着一个重要的共识:“好不容易有人能挡住奴酋的攻势,万不能让他去职,以免辽东再度沦为焦土!” 毕竟,后金国拥有八旗雄师,山海关的一线之隔,万一不守,大军到达北京,只须两天的时间;比起苏州的问题来,不但地理上的距离近了许多,八旗铁骑的战斗力也远比手无寸铁的百姓要可怕得多——京师一破,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就不保,当然“兹事体大”。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之后,魏忠贤作下重要的裁示:“给他两句好话,叫他好好的做辽东巡抚!” 同时,他也亲口吩咐要前往辽东监军的刘应坤和纪用说:“你们去了以后,尽量对袁崇焕客气些——纵便有不愉快的事,全数往京师报来就是,不可与袁崇焕当面起冲突!” 这样拍板定案,实质上由“九千岁”所发出的“圣旨”便以八百里快传送到辽东。 “褒”和“奖”都以极冠冕堂皇的文字传达了,虽然惠而不实,但却成功的对付了袁崇焕,使他对派太监监军一事的激烈反弹有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力道都没有了;心里再怎么气愤,也只得勉强忍耐下来。 更何况,辽东成千上万的生灵,都倚仗他超强的意志来撑起一片天,延续存活下去——正如他以往劝慰孙承宗的话一般,“以生灵为念”,成为他对自己的期许。 而情势也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着他振奋起精神,竭尽所能的扞卫辽东…… 努尔哈赤西进蒙古,在他看来,那是极其重要、将造成重大影响的事;他忧心忡忡的向部属们说:“蒙古直接与我国接壤,隔以一座万里长城而已;往昔,我国以‘九边’重镇防御蒙古;时至今日,与蒙古久无重大战事发生,‘九边’的武备日益不振——万一努尔哈赤统有蒙古,后果将坏到现今的百倍!” 因为,由蒙古入长城进中原的路线有多条,可说是防不胜防,而且,以明朝现今的国力,根本无法全面的恢复漫长的长城防线的战斗力! 他想得全身颤栗,也更加的不敢稍有轻忽、懈怠之心;每天,他将所得到的努尔哈赤引经路线的讯息,命人作成完整的报告,一面上报朝廷,一面和僚属们苦思对策。 由于他深恐自己对蒙古的地理以及各部间复杂的关系和整体的情势了解得不够深刻,原籍蒙古的满桂便成为他最重要的谘询对象,每天都陪着他仔细的紧盯着地图上的努尔哈赤的行经路线,为他说明当地的情形,用以研判努尔哈赤的新发展。 而后,努尔哈赤返回渖阳的消息传来,此行的收获也有了完整的数据——每一桩都听得几个人喟然长叹:“毕竟是个不出世的人物啊!我等遏止了他吞宁远,他却开创出更大的疆域来!” 情势其实已经明朗,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雪亮:努尔哈赤的气吞万里之势,哪里是一场战役就能遏止的呢?后金的国基已奠,又哪里是已呈败亡之象的明朝所能动摇的呢? 他派出的大量的探子,每个人都很尽忠职守的打听消息,并且把这些消息很快的传送到他的跟前来,因此,他对后金国中的大小动静也都了如指掌——却也因为这么清楚的了解到后金国的强盛,他的心里便压着一块永远也除不去的隐忧。 虽然,他还不曾得知后金国中的另一桩更不利于明朝的事实,忧虑也仅限于眼前,但却是他即将遭逢的更难以应付的情势:努尔哈赤年事已高,后金国的政事已逐渐转由年轻的皇太极接手,所要走上的是更强盛、更难以抵御的强盛时代。 第三十章 继承人 一切的发展都像是自然形成的趋势,皇太极隐然成为众人心目中的“皇太子”,他自己更是从容不迫的展现出了“继承人”的身分、实力与气势。 在返回渖阳的路途中,努尔哈赤开始正视这件事,也仔细的推想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他原先的设想与规画——四年前,他所颁布的《汗谕》中所提出的后金国未来的体制是“八大贝勒共治国政”,新任大汗也由八贝勒推举,并与之并肩共坐,共理国政;如果新任大汗不适任,八贝勒也有权罢黜,另外择立。 当时这套完整的想法是打算改变以往的大汗一人专权的体制,建立“共治”的制度;于长远的立国大计来看,他认为“共治”要比一人独统的政体来得稳固,而且集思广益,互补长短,能将国家治理得更好;而于现实的考量及埋藏在私心幽微深处的,更有许多说不出口的原因。 儿子多,而且各拥武力;和好而且同心协力的话,对外开疆拓土必能吞并天下;但若不能长保和睦,便极易形成手足相残的祸事;他所辛苦建立的后金国也就烟消云散了。 多年前,他曾忍痛杀了舒尔哈齐,杀了褚英,亲自体会过亲伦相残所造成的伤痛,尽管那是为了大局、为了防止祸害发生,也成功的完成了任务,没有任何方面影响到后金国的发展,但在他的心中,毕竟还是一件有如烙印般的不幸的事。 既有前车之监,当然更要着意防止。 于是,他费尽心思考虑,终于规画出了“共治”、“共推”的做法,既使权力分散为八人所共有,限制了新任大汗的军、政大权,却也等于是保护了新任大汗,使他的汗位不被觊觎。 “日后,无论是谁被推举为汗,都可长享太平!”当时却没有想到,原本已经隐约有领袖群伦之势的皇太极的表现竟然远比他想像中的更好上许多! 四年来,皇太极的实力与威望都蒸蒸日上,不但在后金国中隐然成魁,几次的出援、出征蒙古,更且在蒙古诸部建立起了个人的声望——两相配合起来,后金国中的诸贝勒,已无人能与他匹敌了。 而且,他暗中观察了一下周遭的反应,诸贝勒中竟然没有什么人怀有不服之心。 “这不容易啊,所有的人都不是与他同母所出——而且,他没有母亲为他打点、筹谋——” 甚且,他想着,无论皇太极用了什么办法让所有的人臣服于他,也终归是“有办法”! 四年前所定出的“共治”的体制,竟而这样无声无息的、在他的不知不觉中走向了改变的途径! 这些想来想去,他更不免心中百味杂陈,直到将入渖阳城门的时候,他才像是下定决心,让自己不再陷在这复杂的心情中似的,发出一声轻叹之后对自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 甚至,他要求自己,全然的以欣慰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 几天后,他的心情调适得更接近自己的理想了,也因而更配合皇太极的发展,主持了另一场盛会——旅途的劳顿才刚歇过来,皇太极就来向他报告,科尔沁部的奥巴台吉带着弟弟们前来谒见,以感谢后金国为解林丹汗围奥巴城之危而出兵援助的义举。 他立刻向皇太极说:“科尔沁是我国最重要的盟邦,便以最礼遇的方式欢迎、接待、和赏赐他们吧!” 而有了他这句话,皇太极得以更放手做去。 五月十六日,皇太极亲自带着其他几名贝勒出渖阳城远迎,三天后在两百里外的中国城迎到了奥巴台吉一行人,就地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皇太极意气风发的与奥巴台吉并肩而坐,一面频频劝酒,一面笑着回顾半年前率军驰援奥巴城的往事,又说:“当时,我军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路,是惟恐我科尔沁部的兄弟们受了林丹汗的欺凌,以致一路上提着心神,吃不下东西;不比这一趟,高高兴兴的出城迎接兄弟,三天跑了两百里路,就是想早点见到我科尔沁的兄弟们!” 一席话听得奥巴感动不已,连连的说:“您当日的驰援之情,和今日的厚待之心,都是我永生不忘的!” 而这么一来,双方的情谊也就更浓、更重了。 几天后,一行人将到渖阳,再一次受到隆重的欢迎和接待。 努尔哈赤亲自出城十里,在大帐中接见奥巴台吉;奥巴台吉率部属叩首拜见,努尔哈赤则与之行抱见礼;接着,奥巴台吉献上貂皮、貂裘、驼马等礼,努尔哈赤>则赏赐了雕鞍、马匹、金顶帽、锦衣、金带等贵重物品;而后,一起进城。 六月六日,双方在浑河畔举行盟誓大典,向天焚香、献牛马,以最诚敬的心与最隆重的仪式立下盟誓,约定两方永以为好,并且将誓书当众宣读之后,焚以告天。 第二天,再次举行盛大的宴会,在会中,努尔哈赤亲自宣布说:“奥巴台吉是个英勇的人,当察哈尔部发兵侵略的时候,他奋勇抵抗,保卫家邦;像这样的人,上天必然会庇佑他的——我顺应天命,赐给他封号,名为‘土谢图汗’,并且将我的孙女肫哲格格嫁与他为妻,授‘和硕额驸’之位!” 说完,又命人将赏赐抬出,分别是盔甲、四季衣物、各种银器、雕鞍、蟒缎、布帛、金币,满满的好几大箱,让奥巴台吉感动得热泪盈眶,誓死效忠的话更是由衷的说出…… 几天后,奥巴台吉这一行人告辞返回科尔沁,努尔哈赤也报以最礼遇的亲送一程、再命两名贝勒远送到铁岭方止。 而等到这一切都忙完的时候,他缓缓的吁出一口长气来,也有如自言自语般的说:“国基已定,坚实得>?有如金石——我可以放心了呀!” 第三十一章 吾皇万岁 大明皇宫的金黄色琉璃瓦在日光的映照下更加倍的闪闪发亮、熠熠生光,展现出至尊至贵、至高无上的气势来;沿着屋瓦而下的画栋雕梁、白玉台阶更且营造出了豪华富贵的氛围,配合着在皇宫中活动的人,而成为人间第一的处所。 这些活动于其中的人群,虽然容貌各异,但服饰的穿戴却是一致的,龙袍皇冠,玉围乌履,有如制服;身分上自太祖、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而至于上一代的光宗,一字排开,端然而坐,展现出延续了两百多年的传承。 而也因为传承着血缘,这些高矮胖瘦、脸型眉宇不尽相同的人们,都或多或少的带着一两分神似,隐隐有如串连着一条不能剪断的脐带——虽然真人已经死亡,但这一个个由天启皇帝亲手制成的木偶,却栩栩如生得仅比真人少了一口气和无形的生命,因而一样的流露着这份传承。 虽然这只是木偶,他们所寄身的大明皇宫只是木雕工艺,屋顶上的琉璃瓦比真瓦缩小了千倍,映照其上的日光不过是从窗棂中透入的一线,但,这整座积木般的大明皇宫一样是寄身在真正的大明皇宫之中——这一个个的木偶定定的注视着周遭的金碧辉煌,而且最直接面对着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代:由字辈的子孙,天启皇帝朱由校。 “大明王朝将在‘由’字辈的子孙手里结束——”只奈,木偶们有嘴无声,说不出这句已浮现于现实的天机,已成定局的偈语;这一个个没有灵魂的祖先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启皇帝没日没夜的埋首于木工之中。 他所期以毕生中最了不起的作品终于完成了,这件有如一部大明王朝宫廷史的作品,完整的呈现了“列祖列宗”的形貌,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每一个皇帝都从他手里复活了;他当然认为这件作品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完工的时候,他拿着画像与这些木偶逐一的比对——其实,他在整部作品的完成过程中,早已对自己的这一代代的祖先们都熟悉得心中纤毫无误了,比对,只是为慎重起见而已——而结论当然也是“纤毫无误”,他因而热血沸腾,感动不已,而后五体投地的向木偶们膜拜,终而面对着木偶们出神静坐。 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这件作品中的一个漏失——他遗忘了他自己与他的弟弟朱由检,没有把这两个人也做成木偶;这使名为“宫廷史”的作品欠缺完整。 这或许是因为他欠缺一份预知未来的灵慧,也或许是因为他在创作的过程中浑然忘我。 他已多日不曾揽镜自照,而其实,他即便望见了镜中的自己,也会错认为那是他已死的父亲光宗皇帝。 原本,他的容貌有几分略似光宗皇帝,却不似光宗皇帝那般的带着病态似的瘦削而稍显丰润;但,就在制作这件作品的过程中,他全心全意的投入,废寝忘食,因而日渐消瘦,竟在不知不觉中瘦脱了形,而酷似光宗皇帝临终前的容貌。 尤其是气色的衰败如灰,更是神似,看得不少前朝留下的宫人暗暗心惊不已,却又没有人敢在浑然不自知的他面前说破、提出劝谏。 而实质上,他在大明皇宫里的身分已经和“光宗皇帝”没有什么两样;一个木偶,一幅画像,形体存在而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于他个人而言,他其实并不存活于大明皇宫,而是活在他的木器艺术的世界里;在精神的领域中,二十二岁的他独自拥有一个完整的世外的世界。 魏忠贤才是大明皇宫的拥有者。 尽管名义上还是“九千岁”,尽管生理上无法弥补的仍为残缺不全的太监——魏忠贤的权势不但现今为天下第一的超越了天启皇帝,也超越了大明开国以来的历代皇帝,而成为开国两百多年来的第一人。 他的生祠已经遍天下——没有哪一个地方的地方官敢不为他兴建——生祠的建筑美轮美奂,当中供着他的画像,而且终日藏书网香火鼎盛,超越全国的任何一座庙宇,彷佛是在宣告着,他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广受全民敬礼的活圣人、活神明,因而有着这样前无往者、后无来者的礼敬方式,普天之下决没有第二个人在全国广建生祠! 列名东林的人一个都不剩了,他相信,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存有丝毫的不以为然了。> 而他虽然对自己是个“绝子绝孙的太监”的事实无法改变,却找来了一向最听他话的侄儿魏良卿为子,封给了“肃宁侯”的爵位,不久又晋“宁国公”;朝臣中自愿做他的义儿、义孙的人,既多得不胜枚举,他也就视礼送得重的,亲自挑选了“十孩儿”、“四十孙”来“承欢膝下”;对于门下党羽也给予各种称谓,文臣中专主谋议的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躞龙、倪文焕号称“五虎”,武臣中主杀戮的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号称“五彪”;吏部尚书周应秋、大仆少卿曹钦程等人号称“十狗”;藏书网皇宫里面自王体乾而下的三十多名心腹太监则名为左右拥护——得到这些名号的人固然喜不自胜的再次献上厚礼,接着也回收到了好处——不止这些人一路的加官进爵,便连他们的亲友也“鸡犬升天”的进入阉党,被赏以官位,大家乐成一团,而朝政也就更加的败坏了。 白靴校尉们则成了专门无中生有、随意作威作福、入人于罪的一群恶棍——普天之下已无任何的异议了,因此,他们闲来无事,只能“鸡蛋里找骨头”似的抓些“对九千岁不恭敬”的人来刑讯,以示自己在努力工作;像是蓟州道的胡士容没有好生撰写建祠文、遵化道的耿如杞进藏书网入魏忠贤的生祠而没有跪拜,都被他们打听得一清二楚之后捉来下狱,拷问一番后定下死罪。 派到各军事重镇监军的太监则开始大幅的增加——往辽东监军的例子给魏忠贤带来了一个新的启示:“全国的军权都要牢牢的抓紧,先派监军,能收服当地的总兵官最好,不行的话,就换我自己的人马去当总兵!” 于是,他开始控制军队——从以皇宫为中心,扩散到内阁、六部,乃至地方的总督、巡抚、府县,而及于每一地的军队,全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每天,他接受着皇宫中的大小太监、朝廷中的文武百官,向他齐声的颂赞:“九千岁之圣,圣于青天,九千岁之德,德被四海——九千岁之高,旷古第一——” 大明朝的主人早已从“朱天子”改成“魏天子”,只是,寿命也所剩无几了。 第三十二章 病敌 直觉的想到“寿命”这事,努尔哈赤的心中多次反覆,最后,还是把皇太极给叫到跟前来说话。 “最近,我总睡不好;而且,每一合眼就梦见额亦都、费英东、安费扬古、何和礼、扈尔汉——”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数著名字:“雅尔哈齐、穆尔哈齐、巴雅喇——”皇太极恭敬的听着,因为猜不到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也就不敢接腔。.. 雅尔哈齐据《清史稿校注》记:“其生平不着,顺治十年五月追封諡,配享太庙。” 而努尔哈赤却似没有什么特别用意、只是闲话家常般的说着:“我总是梦到从前,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攻城杀敌,建立家邦——从赫图阿拉,到费阿拉——额亦都受过重伤,让敌箭穿股而过,活活的钉在城墙上——安费扬古常战成血人——何和礼是我千挑万选,看中的女婿——扈尔汉做我的义子——” “多久以前的事啊,却夜夜都回到我的面前——我的心中,也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他们——” 然而,说着说着,他的语锋突然一转,声音降低了下来:“他们的年纪都比我小,怎么全都已经不在人世了——究竟,‘病’这件事,才是最难战胜的仇敌啊——你看,多少次战役,都没把他们从我身边拉走,就只一个‘病’字,就让他们舍弃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竟而鼻酸,眼红,下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皇太极竭力的想出话来安慰他说:“他们几位都是我后金国的开国大功臣,现在虽已不在人世,日后却必然在青史上留下英名,他们泉下有知,心中必感安慰——父汗待他们的后人也非常好,更不负他们毕生为建国付出辛劳!” 一席话把努尔哈赤说得情绪平静了一些,却也因此而陷入了沉默中,而且再也没有说话的意愿,父子无言对坐了好一会儿,气氛沉滞,片刻之后,努尔哈赤终于忍不住挥手示意:“你忙去吧!” 皇太极当然只得起身行礼告退,但是出门以后却立刻仔细的向送他出门的努尔哈赤的贴身侍卫问道:“大汗夜里睡得不好,白日里心情不.99lib.t>好——这些日子里,饮食的情形怎么样?” 侍卫回答:“不好!没有胃口,连以往的一半食量都没有!以往喜欢的东西,现在连看一看的兴致都不大有了!” 皇太极沉吟了一下,再问:“大汗遇到过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没有?有没有什么人来跟大汗说了让他不高兴的话?” 侍卫摇着头回答:“没有,打从蒙古的台吉们回去以后,大汗就什么人都不见呢,今日请贝勒爷来说话,还是这多日来的第一遭——这期间,大妃请见过好几次,大汗总说,他没有讲话的兴致,改日再见吧!一改改了几次,都没让大妃来说话,反倒是大妃不高兴了,常骂我们这班子人呢!” 皇太极听了,皱了好一下眉头,再问:“大汗就这样,整天一个人,闷声不语?” 侍卫回答:“是的。大汗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失神落魄的,他不说话,小的们也不敢出声,他不让人来见,小的们更不敢放人到他跟前去——” 皇太极思忖了一会儿,下了个决心似的说:“这可不好,得请大夫来给看看,至少要能恢复饮食,夜里能够安睡——” 说着,他索性转身再度入内,迳回努尔哈赤跟前,打算向努尔哈赤禀报要为他延医诊视。 却不料,努尔哈赤的反应根本令他无法应对——努尔哈赤先是一口拒绝:“不用!我没有病!” 接着却以极平淡的口气说了句:“我只是老了!” 皇太极挣扎不出话来说,只有低下头去,有如听从指示和教训般的恭敬站立。 但,努尔哈赤却似乎连指示与教训他的兴致也没有了似的,懒懒的弹下了眼皮,咕哝了一声,有如自言自语般的说:“你不会懂的——” 这么一来,皇太极越发的不敢接腔,低头站了一会儿,还是只好告退而去。 脚步声远去到了完全听不见的时候,努尔哈赤的眼皮才缓缓的往上抬起半分,紧接着,一声叹息长长的发出。 他没有说话,心里的难受和悲哀都不得抒发的只在胸臆中回荡,因而反覆淤积得更浓更密更沉重。 儿子固然是生命的延续,是事业的继承人;但,正在壮年的儿子却无法了解老年人的心情——父子之间因而宛如路人。 他当然加倍思念昔日出生入死、共创大业的伙伴,年龄相近、心意相通、无话不谈——生命中的伙伴乃是左右手,血脉传承的儿子只是后代! 于是,他在不知不觉中发出一声喃喃的自言自语:“我老了,老到什么事都没劲儿!就只差,到地下去找他们聊聊了——” 而皇太极的所思所想也确实与他不同…… 回到住处后,他到哲哲的屋子来;布木布泰也在,盘腿端坐在炕上读着手中的书卷,哲哲则坐在她的上首,手中做着针线,一见到他进屋,两人一起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相迎。 落座后,布木布泰亲自给他上了茶,哲哲却问:“贝勒爷怎么皱着老紧的眉头?遇上什么不对头的事了?” 皇太极悄声一叹:“父汗找我去说话,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只说他梦见了五大臣什么的,我看他精神很差,说话有气无力,脸上没半丝红光,问了侍卫,说他吃不好、睡不好,最近连话都懒得说;我想,这情形不好,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不吃不睡怎么行?就说要大夫来看,谁晓得,父汗一口就拒绝了,弄得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哲哲歪着头想了一想说:“要不,跟其他几位贝勒爷99lib?商量商量,瞧瞧怎么办才好?” 皇太极对她没存防备心,下意识的顺着她的话头回答:“这事,我想先跟范文程商量——别的人,不是全都向着我的,别说商量,就连消息也不能透露的!” 哲哲吃了一惊,小声的问:“哪有这么严重?” 皇太极沉吟了一下说:“万一,父汗——哦,病了,怕不有人打主意?当然不能走漏消息!” 哲哲却说:“纸包不住火,父汗若真有病,乃是大事,哪里能瞒得住人呢?” 皇太极说:“是瞒不住人啊!但,要能拖延些时候,才有从容布置的时间!” 说着,他像是破釜沉舟似的站起了身子,向哲哲说了一句:“我还是立刻传范文程来商议这事吧!” 说完话,他立刻开步,自顾自的走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哲哲的一颗心兀自扑通扑通的狂跳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身体才能动弹,回头一眼看到布木布泰,才意识到还有事情要办。 她拉着布木布泰的手,一起回到炕上坐下,然后,慎重而小声的对布木布泰说:“方才贝勒爷说的话,绝不可告诉任何人!” 说着,她略为一顿,再考虑了一下之后,便索性向布木布泰说破:“这事关系重大,你尤其不能告诉多尔衮——多尔衮的妈妈心里不喜欢贝勒爷,常在大汗面前说这说那的,搬弄许多是非,所以,咱们一定要提防!” 她用力的握紧了布木布泰的手,强调似的说了一句:“你尽管平常和多尔衮最有话说,但毕竟嫁的是贝勒爷,遇到轻重的时候要把贝勒爷摆在前头!” 布木布泰十二岁嫁来后金,还是小孩,因而与年龄相当的多尔衮成了最好的玩伴,名为叔嫂,情同兄妹——哲哲当然一清二楚,也就更加要把这话说个清楚。而布木布泰年纪虽小,却远比一般人聪明懂事,听完哲哲这番剖陈利害的话,她立刻心领神会,也立刻极肯定的向哲哲说:“姑姑请放心,我一定牢记姑姑的话,背地里,绝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些事来——” 虽然,她并不很明白,这些话里隐藏着无形的风暴,但,心里却清楚的意识到,危机已经降临到眼前。“大汗病了,不肯延医——情况当然不好——” 她从小聪明懂事,喜爱读书,因而心智远较一般人成熟;稚龄即远嫁,少小别母,生活上的历练又多了一层;处身在复杂的环境中,做皇太极的“侧福晋”,使她的心思被训练得更缜密、更精细;她的“懂事”也就更超乎常人;因此,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低语:“大汗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一定得劝服他召大夫来诊治啊——” 而一个月之后,努尔哈赤再也无法拒绝大夫的诊视。 他确实是病了——尽管无形之中的生命逐渐枯萎的症状无法经由大夫的望闻问切而察知,但,具体的、有形的病况却有如铁的事实般的呈现在肉体上。 “大汗后背长了瘤,似为心火过盛所致——” 召来的几名大夫诊断后的结论都一样,而为求慎重,集合了渖阳城中的名医会诊,以及依照传统习惯请来萨满跳神,得出的结果亦同——这“发背”之疾,是确定无误了。 但,这能够确定的只是病情病况,对于医治之道,众医再三苦思都不得结果,于是反覆讨论,再三研思。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努尔哈赤的病情急速恶化,在短短的几天中,背上的瘤扩大、红肿,而后开始溃烂,转化成了痈疽。 这样的病情,更加的难以医治…… 皇太极几次召来大夫们谈话,又连同着代善等众兄弟和大夫们讨论病情,甚且有好几次出言责骂、威吓大夫们:“大汗乃一国之尊,你们若治不好大汗的病,还有什么面目继续行医?” 但,忧急气愤都于事实无补,群医束手的情形也并非施以压力就能改善。 而且,他的心中也并非不明——打从宁远战败以来,努尔哈赤的精神与心情就陷在深渊中,无法提升,无法振奋,至今已经半年;而同时,饮食、睡眠的情况都差,致使体力日衰——事有一体的两面,在理智上,他早有心理准备,也已作好了准备;但在情绪上,他依然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现实。 而诸贝勒中,更有脾气比他火爆,性子比他急躁粗莽的人——阿敏就曾暴跳着向大夫们发出雷声般的怒吼:“治不好大汗的病,我将你们通通杀光——” 他将一向用来在战场上挥舞的大刀提将起来,用刀柄撞击着地面,发出狂朗狂朗的响声,越发把愁白了头的大夫们吓得胆战心惊,全部一起跪地求饶。 后宫的妃嫔们则是没日没夜的求神祷天,烧香焚纸,因而使烟雾终日、整夜不散…… 惟独努尔哈赤本人却彷佛大彻大悟了似的,极平静的面对自己的疾病。 他平常已经不甚言语,但是当大夫们跪在他的面前发抖的时候,他也命人去传话给阿敏:“大夫们都已尽力,不可怪罪他们!” 在私心深处中,他似乎隐隐有一分清明的自觉,体认得自己的真正的不治之疾是衰老,是生命急速的枯萎,使精神倦怠不振而濒临死亡。 以往,他从精神到肉体都充满了战斗力,稍为遇到困难便勃发奋起搏斗,因而百战百胜,超越一切困难;而今,这股战斗力衰竭了,他连与病魔抗争的意志力都丧失了。 他向衰老举起生平第一次的投降的白旗…… 七月二十二日,承受着重大压力的大夫们终于想出了一则医治他的方法——先是有人提议:“清河的汤泉能治百病——如请大汗以汤泉沐养,背疽或能消减!” 这话至少带来了一丝希望——于是其他的人附议:“汤泉有解毒去病之效,确实可以一试!” 大夫们商议既定之后,报请诸贝勒们定夺。 事属“唯一的希望”,当然无人反对,于是第二天就出发,乘船由水路到清河,以免马匹颠簸,加重病势…… 第三十三章 壮志未酬 八月的天洁净明亮得如一匹不带丝毫杂纹的蔚蓝锦缎,清得宛如掐得出水来,倒映在水波平缓的太子河上,在层层涟漪间轻摇慢动着,恍如时光的推移…… 时代也在缓步推移,渐渐行到交替之际。 天命十一年,八月七日…… 最后一丝的希望破灭了,清河温泉的疗效改善不了努尔哈赤的痈疽,病情一天坏过一天,坏到随侍在他身边的四大贝勒不得不面对现实,果断的决定:“应速回渖阳!” 已经危在旦夕,迟了将成为“在外归天”的情形,总是不宜;于是,几个人商议一定,立刻起程。 他已不能坐起,俯卧于铺着黄锦缎的担架上,由四大贝勒亲手抬上船,沿太子河而下,转浑河返回渖阳。 登船之前,他的神智略有几分清明,问了皇太极一声:“多久能回到渖阳?” 皇太极回答他:“水路便捷,只需五天!”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出声对皇太极说:“回渖阳后,更要着力铸造红衣大炮!” 皇太极听了先是一愣,不解他怎么在这当儿提起红衣大炮来,继而立刻省悟:“啊,这是父汗最最耿耿于怀的事!” 于是立刻应承:“父汗放心,孩儿会尽早铸成红衣大炮,再恭请父汗率领大军直下北京!” 一面说着,一面鼻酸了起来,竟而泪流满面。 努尔哈赤却因俯卧,没能看见他的神情,只听到他说的话,欣慰之感上来了,因而发出了一句声音虽然微弱,豪气却彷佛如昔的话来:“很好——伐明大业,一定要完成!” 皇太极强忍住哽咽,说道:“是的。阿玛。” 但,这话说完后,努尔哈赤却没有回应了;皇太极低头一看,他已合眼昏睡,心里越发的酸楚,自己低下头来,拿上排牙齿咬住下嘴唇来忍耐着。 船只开始行走的时候,努尔哈赤陷入了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更多的时候悠悠忽忽的状态中;他没再说话,但是清醒过来的时候,两颗眼珠子很明确的转动着,与他的思绪互相印证。 他不时的想起以往的事来,虽然是零乱的、跳动的、不连贯的,甚而顺序颠倒的;但,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错乱;一生中的重要大..事,写入了记忆的书册,随手翻阅一页——他时而想起萨尔浒之役,时而想起古勒山之役,时而想起五大臣,时而想起蒙古姐姐,时而却想起李成梁来;时而,眼前浮起多年前父祖留给他的那十三副甲——甚至,他看见自己身着甲衣,率领着八旗铁骑冲锋陷阵…… 他也彷佛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重复呼喊:“我是上天的儿子,为安邦定乱而生——” 而后,也彷佛听到了一个叫唤他的声音:“努尔哈赤——努尔哈赤——” 他也发出回应:“我已开国立基,安邦定乱——” 于是,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在他的心中反覆回荡——他缓缓欲睡,终至合紧了双眼。 船舱的另一头,皇太极和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小声的商量着事情:“派人请她来..吧——说是前来迎接父汗,她会来的!” 阿敏则气虎虎的说:“这婆娘,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兴致搞七捻三!” 证据尽为皇太极所搜集齐全,一一摊在眼前: 一心要为自己亲生子谋大位的阿巴亥,趁着努尔哈赤赴清河,四大贝勒及重要大臣都随侍在清河的机会,积极的放出风声,说是努尔哈赤早已亲口答应过她,将来,由多尔衮继承汗位,甚至宣称,努尔哈赤曾亲笔写过手谕给她,作为多尔衮继位的凭证。 这些话在渖阳城中散播开来,登时引起了许多议论与闲话,闹得国中重要人物都远赴清河、无人坐镇的渖阳城中人心浮动,谣言满天。 留守在渖阳的阿巴泰、德格类等人看不过去了,将这事派人来报;早在许多日子前就派人密切注意阿巴亥动向的皇太极更是收到了部属们送来的详细报告…… 年纪最长的代善看完所有的报告,慎重的思忖了好一会儿,再拿起一份来,念上几句说:“除她亲生的三子之外,都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 放下之后,他有点语重心长的说:“她毕竟还有亲生三子,咱们行事须得小心些,谨慎些!” 阿敏却对这话不以为然,撇了一下嘴说:“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难道咱们还怕了这两个小孩?阿济格也不是什么强手,有什么好怕的?” 皇太极立刻打圆场——他拉了一下阿敏的衣袖,解释说:“二哥不是这个意思——二哥是说,都是兄弟,是一家人,不能自家里斗起来,更怕伤了父汗的心!” 这话说到代善的心坎里去了,原本已因阿敏的毛躁言语而生出的不悦也立刻化为乌有;阿敏却接着说:“她在那里造谣生事,才会闹得兄弟不和,才会伤了父汗的心呢——鬼才会相信,父汗会把后金国的江山传给一个十五岁的毛孩子!” 皇太极接口说:“父汗念兹在兹的是伐明大业啊!你们看,父汗临上船前训诲的是什么?是铸红衣大炮,是完成伐明大业啊,何尝提到过由谁来继任大汗?谁继任大汗都是一样的,都是要把父汗未完成的伐明大业给继续做下去!” 一句话把每一个人的心都聚到了一起,代善首先就认同:“这话是正理!” 而且,大家发出共识:“我后金国最重要的任务是完成伐明大业,入主中原——兄弟们的拳头一致往外打明朝,绝不可自家内斗!” 同时也一致认为:“阿巴亥私心作祟,闹得人心浮动,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所有的人都赞成抢先一 6b65." >步处理阿巴亥所造成的问题。 阿巴亥亲生的三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分别掌理着镶红、正白、镶白三旗,加起来是十分可观的武力;但,这一次,四大贝勒随侍努尔哈赤到清河,这三兄弟被交付的任务却是留守渖阳,而当阿巴亥接到通知,说是努尔哈赤将返渖阳,要她沿浑河而上,99lib?前往迎接汗驾,却没有要她的三个儿子中的任何一人随行。 三子各为本旗贝勒,理当尽忠职守,未奉令谕,当然不能随便出京;而来传令的人也只对阿巴亥说:“大汗返京,生活起居须大妃照料,请大妃即刻起程!” 他催促得急,连让阿巴亥对儿子们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便带着两名侍女匆匆的上路。 一切都已准 5907." >备齐全:马车、船只。 出宫后登车急行,到岸边换乘船只,溯浑河而上。不过一天的时间,阿巴亥就迎上了载运着努尔哈赤等一干人的大船。 她的心中还在兴匆匆的算计:“也许还能在这儿,讨得他几句亲口话——” 这是打自努尔哈赤得病以来,她藏在心中的火苗升得最旺的一刻——早先,她的心中时而七上八下,时而沮丧的想到事情的关键:“多尔衮毕竟只有十五岁——大汗这个时候就撒手,他便输定了!” 然而,她不甘心,总想着要尽力试试。 这一回,她一听说努尔哈赤需要她照顾生活起居,召她前往迎接,心里就更活了。 她已在渖阳城中放出许多风声,说努尔哈赤早已答应过她让多尔衮继位;而这事,如果经过努尔哈赤亲口说出,甚至,只要有个不置可否的默认态度,事情就成功了。 三兄弟有三旗的军队,加上努尔哈赤自领的一旗,加起来四旗,那是全国的一半——她觉得,这方面的优势是皇太极所没有的。 “皇太极只有一旗军力,其他三旗未必听他的;他且没有同母兄弟——” 甚至,她也想到,应该趁这趟接驾的机会,拉拢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 心中充满了希.99lib?望,她的脚步在由小船换登大船的时候,竟而走得异常轻快,更无畏于舢板的摇晃…… 然而,她毕竟是个做了半生的“宠妃”的寻常女人,空有着美貌与野心,而缺乏高度的政治智慧与斗争经验,在在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直到她登上大船,走进船舱中,她才开始感觉到,事情不对头。 她根本就见不到努尔哈赤的面,更何况是讨得努尔哈赤的亲口交代——她的人才立定脚步,几名侍卫就过来了,语气客气,态度坚定,“请”她去到船尾静坐,她的心口在一阵扑扑扑的狂跳之后就开始往下坠落。 站立在周遭一切都陌生的船舱中,她遍体冰冷。 第三十四章 归天 努尔哈赤的心依旧随着水波托船而轻轻的摇曳着,轻轻的荡漾着——宛如回到太初,进入永恒;他觉得心旷神怡而物我两忘——眼前开展着柔柔的光,暖暖的光;天上飞来了云霞,托起了他的身体,他开始飘飞了起来;耳际传来了呼唤声,像是最最原始的母亲的温柔的声音:“努尔哈赤——努尔哈赤.——” 呼唤声中挟带着一股宛如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在深深的牵引着他,他情不自禁的向着呼唤的声音飞去,因而使他完全听不到世间的声音…… 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未时,载运着努尔哈赤与四大贝勒的船只走到了距离渖阳四十里的靉鸡堡,船舱中传出了天崩地裂般的痛哭声。 被隔离在船尾的阿巴亥一听到哭声,当然立刻惊觉;原本冰凉的身体猛烈的颤抖着。 她张皇的喊叫了两声:“大汗——大汗——” 但是,颤动不已的身体刚要挣扎着离座站起,她就直直的晕了过去,因而一跤摔在船板上。 一个多时辰后,她被看守她的侍卫用冷水泼醒。 船只还没有到达渖阳,正在浑河上摇晃前进,她因而仍残留着晕眩的感觉,但是,心里却是清明的,有着明确的体悟:“大汗已经归天了!” 悲哀到极致,反而哭不出来;不料一抬眼,却看见代善背翦着双手站在她的面前。 这个,她来不及思考了;但是,有人站在跟前,得到依靠的错觉也随之而来;她登时下意识的喊了声:“大贝勒——” 代善的神情中虽然饱含着哀戚之色,但态度却是平静的;甚至,他先和善的拱拱手,算是向阿巴亥尽了礼数,而后,说话的声音也非常温和:“大妃此行,最遗憾的该是没能听到父汗最后亲口说的几句话——有些事,便只好由我来转达了!” 阿巴亥忍不住流下眼泪,本想说:“我一进船舱,就被你们的人赶到船尾去乾坐,由带刀侍卫看守,形同软禁,哪里还能听到大汗的话?”但,转念一想,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儿子们不在眼前,自己孤身在船上,有什么委曲也只好忍下来,于是索性极有礼貌的说:“有劳大贝勒转述!” 代善干咳了一声,依旧以平静的、温和的语气说话:“父汗遗命,大妃及阿济根、德因泽两庶妃殉葬——” 温和的语气所传达的却是晴天霹雳,阿巴藏书网亥登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什么——” 她下意识的手脚齐动,挣扎向前,欲待扑向代善,而当然的被侍卫们拦住了。 身体动弹不得,声音却能发出——她号啕痛哭了起来,一面厉声叫嚷:“他不会这么说的!是你们容不得我!” 代善当然不会回答这句话——阿巴亥会有激烈的反应,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该怎么应付,也早就胸有成竹。 他一以贯之的维持着平静、温和的态度,从容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递向阿巴亥:“笔帖式们已代大妃拟了一份自愿殉葬的声明,只待大妃过过目,便发出告示,晓谕全国!” 阿巴亥尖叫着说:“不,我不愿殉葬——我要亲自晓谕全国,我不愿殉葬!” 代善淡然应对:“大妃以为,你能生离这条船,去亲自晓谕全国?” 阿巴亥登时瞠目结舌的愣住了,激动的情绪和激烈的语言再也发作不出来;一会儿之后,她混身颤抖,咬着牙哭道:“你们——好狠——” 然而,她的心中毕竟还是不肯完完全全的认输,还有一丝余力在挣扎,她拼出这道余力来,再三不放弃的作最后的努力:“大汗以前亲口答应过我的,将来,以多尔衮继位;多尔衮年幼,以大贝勒辅政——” 代善听了,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无法推论此话是真是假——不过,父汗从来没有交付过我辅多尔衮之政的任务!” 说着,他索性明白的对阿巴亥说道:“父汗心中最记挂的不是我们这些子子孙孙,是他所建立的国家——临上船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乃是‘伐明大业,一定要完成’,这是他真正的藏书网遗言,所以,他不会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继任汗位的——” 一顿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极严厉:“父汗伐明大业未成, 5e26." >带着遗憾归天,所以,继任的大汗必须要能继续进行他留下的伐明大业,入主中原——这样的大事,不是你那十五岁的孩子做得的!父汗生前,没有特别指定由谁继位,是因为皇太极继位的趋势已明,不须再多说了;众贝勒当中,也惟有皇太极能挑起完成伐明大业的重担,后金国中的每一个人都要竭尽所能的襄助皇太极完成伐明大业,告慰父汗在天之灵!我位居‘大贝勒’,原比任何人的责任都重,更要竭智尽力的辅皇太极完成父汗遗志!” 说着,他冷冷的一哼:“你却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亲生儿子继位,闹得谣言满天,企图破坏皇太极继位的事;殊不知,毁了皇太极,也等于是毁了父汗的遗志与毕生心血!父汗真是白疼你了!” 而且,这话一说完,他立刻一改温和的态度,顺手将手中的纸片丢在地上,直截了当的对阿巴亥说:“你自己想想清楚,要做得漂亮点,回到渖阳后,你亲口跟大家说要殉葬,日后,你的三个儿子也能享荣华富贵;要是还哭赖不休,就提早在这条船上殉了吧!” 说完话,他掉头就走开了去。 阿巴亥又哭了一阵,却只得面对现实——她向侍卫们说:“替我写了什么话,你们念出来给我听听吧!” 侍卫们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念给她听:“吾自十二岁事先帝,丰衣美食,已二十六年。吾不忍离,故相从于地下。” 听完,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向侍卫说:“替我告诉大贝勒,说,我要加上恩养多尔衮、多铎的话——” 而这个请求,代善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并且亲自走回阿巴亥跟前,亲口给她极肯定的承诺:“你放心,他们是我的亲弟弟,也是皇太极的亲弟弟!” 船只到达渖阳之前,所有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善。 气氛哀戚而平静,一切尽皆控制得体。 原本留守在渖阳城中的诸贝勒,连同99lib.王公大臣、大小官员,一起集结在浑河边迎灵。 入夜以后,人皆手持白烛等候;点点火光,将浑河畔营造成一种凄美的境界;晚风轻轻吹拂,彷佛要将离世的魂魄吹送回来…… 船只在深夜才到达,停稳后,遗体依然由四大贝勒亲抬,直接送入寝宫,而后,举行哭临之仪,所有的人跪哭祭吊,直到日出。 殉葬的名单随即公布。阿巴亥盛妆华服,带着两名未生子女的庶妃阿济根和德因泽自缢殉死。 第三十五章 祭吊 站在城楼高处远眺,远山的岗峦都收眼底,惟独难以望见渖阳城,更难以望清城中的动静。 但,即使是目力不能及,袁崇焕也还是定定的张望了许久,脸上的神情却时而狐疑、时而深思、时而皱眉的变了好几变。 陪着他的祖大寿猜不出他心中的 6240." >所思所想,只有耐心的、一言不发的陪着,而使得气氛更加沉肃。.99lib? 直到日色西移,袁崇焕远眺的目光才开始收回,脚步开始移动;之后他喟然长叹:“却不知消息究竟是真是假——一个身经百战的人,会一病就不起,说死就死了?” 祖大寿登时明白了他心中的疑虑,但却下意识的、不经思索就回答他:“毕竟是老了!七十古来稀——身经百战,那是在青壮之龄!” 袁崇焕不自觉的连点两下头,而嘴里仍然说出了心中的考虑:“奴酋最好‘用计’,焉知不是诈死,使我军疏于防备,再掩杀而来,还是派人去祭吊,可以一窥真假——去的人选精明些,能查访到确实的消息!” 祖大寿迟疑了一下,提出自己的看法:“依末将看,那奴酋毕竟是一国之君,如果以自己的生死大事来使计谋的话,无异于儿戏,不但于己不祥,而且愚弄了自家的兵将百姓,即使将来打了胜仗也不值——” 顿了一下之后,他更勇敢的说出了意见:“大人要遣使祭吊,末将也以为,不可——” 他接着详细说明反对的原因:“朝廷必然不允,而且将疑忌大人通敌!” 他虽是习武从戎的武将,但,父、祖世代为将,所累积的“官场经验”远比直接考上进士任官的袁崇焕要多得多;而且,他“旁观者清”,比袁崇焕自己还感受得多——他索性明言:“大人既非阉党之徒,更非魏忠贤的心腹,还能保住眼前的官位,靠的是宁远之役的大捷;但,这只是因为朝中再没有人能守辽了,必须仰仗大人之力,却不代表‘没有遭忌’——” 他明确的指出:宁远大捷之后,朝廷论功行赏,出生入死的袁崇焕不过升任了辽东巡抚,各流血流汗、九死一生的将士兵卒都只升一级;而跟宁远之役毫无关系、没出半分心力的魏良卿,却因为他是魏忠贤的侄儿,竟然以“叙宁远解围功”,封为“肃宁伯”! 而后,魏忠贤甚且“不放心”,派了太监来监军…… 这一切都代表着,袁崇焕在朝廷中的处境并不是“稳如磐石”,并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值此之际,更不能去做一件可能会落人话柄的事! “‘通敌’之说只要一起,大人就会无法在朝中立足——昔年,孙大人所遭致的还不是这么严重的罪名,而且身为帝师,犹且黯然去职——大人请三思!” 他出言恳切,却听得袁崇焕暗自长叹,悄然在心中低语:“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呢?现今的大明,真正做皇帝的人根本是魏忠贤,我要不步上孙大人的后尘,那才是奇迹!但只是,我在辽一日,便要尽一日职守,全力设法抵御后金,安顿百姓,收复故土——” 而嘴里虽不说,眼神却流露无遗;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伸手拍拍祖大寿的肩头,沉声的说:“日后,我若遭忌去职,也只好认了;但,此刻,却是一个特别的时刻,事情不能因怕遭忌而罢手不做——” 接着,他仔细分析:“倘若奴酋果真已死,他国中的情势演变就更须全力关注——继任者为谁,是否将发生诸子争立的内乱,都会影响全辽的情势。” 说着,他像是哑然失笑、自嘲自讽似的说:“倘若奴酋的子侄们因夺位而自相残杀了起来,我军岂不是可以乘虚而入,消灭后金——这岂非是天助大明?天助我袁崇焕?” 祖大寿登时愣得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方说:“这,有可能?” 袁崇焕“嗤”的苦笑一声:“奈何,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奴酋是何许人?会不早作安排?探子曾来报,说渖阳城中有人言语,将立多尔衮为帝,但真假莫辨——如若属实,倒也是天降鸿福给大明!” 祖大寿想了一想,慎重的向袁崇焕说:“奴酋作了什么样的安排,末将不得而知;但,末将世居辽东,深知女真人汗位继承之制,本与汉人不同,无所谓立长、立嫡——” 袁崇焕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更须前往一探究竟——寻常探子们只能隐藏于民间,打听到的都是隔了好几层的外围消息;遣使祭吊,才能察访得实!” 而且,他的心中还存着另外一个想法:“后金如若果真99lib.遭逢国丧,新君继位,必须先安内,休养生息,任命新官,抚育百姓;这个时候,正是议和的良机——辽东残破,若双方议和,可使生机复苏,再成乐土!” 因此,他宁可冒着遭到疑忌的危险,也坚持着遣使赴渖阳祭吊努尔哈赤…… 使者出发前,他犹自谆谆嘱咐:“奴酋如若真死,务必打听、研判出继任的人选——” 而他尽管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意志坚强,目光宏远,能力卓越,却于这件事的判断及采取的应对方法上都后了、晚了一步,也因没能作出准确的猜测而使得他所派出的使者此行没有太大的收获。 后金国的第二代领导人的产生,早在他所派遣的使者到达渖阳之前就顺利完成——他的祭吊对后金国来说没有意义。 阿巴亥所放出的谣言,很快的就随着她的殉葬平息了。 八旗的贝勒之间更无任何不一致的意见——没有争执,没有风波,没有冲突,更没有可以给敌国乘虚而入的机会的内乱发生;经营了多年的皇太极顺利继位。 年纪最长的代善全心全意的协助他,主动为他策画一切——代善先是要自己的儿子岳托和萨哈璘当众提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宜早定大计。四贝勒才德冠世,深契先帝圣心,众皆悦服,请速继大位——” 这当然只是形式——早经代善私底下商量、约定好了的阿敏、莽古尔泰、阿巴泰、德格类、阿济格等立刻一起附议,并且共同起草《劝进书》。 第二天,代善主持了诸贝勒奉上《劝进书》给皇太极的仪典;皇太极三辞之后勉受,挑起完成努尔哈赤遗志的重责大任。 第三十六章 后金新页 旭日东升,金光万丈,照耀着从长夜中醒来的大地,新的生命力如花朵般的开展。 后金国的气象依然勃发强旺,欣欣向荣;但时间已迈入新的纪元,新的年号已经公布:“明年为天聪元年——” 新的道路前方闪耀着金光,但,责任更重,行走起来将更艰辛——前往北京的目标是新君必须完成的使命,横隔在路上的万里长城和被目为万里长城的袁崇焕都必须铲除;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完成承先启后的建国大业。 博学的范文程为他集录了历史上成功的、受人景仰的第二代君王的史事,作为借镜,并且为他详细解说,让他对未来所要付出的努力了解得更深刻些,也更能藉以规画出自己所应秉持的建国理念与方法。 三十五岁,他已有二十年的时间参与了后金开国的工程,累积了相当的智慧、经验和实力;而后,他将主持建国的工程,带领后金撰写一页新的历史。 九月一日,属于他的登极大典在渖阳皇宫中举行。前一夜,他彻夜未眠,守候在努尔哈赤的灵前,凝望着高高悬起、栩栩如生的画像,一遍遍默默的向努尔哈赤诉说心中的愿望。 他是父亲的志业的继承人,传承着无可分割的精神与血脉,也传承着使命。 十一年前,努尔哈赤的登极大典宛如回到了眼前,后金藏书网开国的艰辛过程也如一幅图卷般的在他的心头展开,未来的建国蓝图则经由他的心声,娓娓的向努尔哈赤诉说着。 在迎接新世代的前夕,国家的未来发展他已然成竹在胸,更且充满了信心。 “经我父子两代的努力,必能完成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 后记 为万世开太平 ——不朽者努尔哈赤 在永恒的宇宙中,人的生命容或有长短寿夭之别,但是等到进入历史的时候,生命的价值并不以他在人世的时间长短做为衡量标准,而是以他对全体人类的贡献及影响来论定他的精神是否永垂不朽。 努尔哈赤只活了六十八岁,在全人类的“长寿榜”上,他的排名是非常落后的;但是,就“重要”和“影响”而言,却绝对是超前的——在人类的历史上,他绝对是一位“不朽者”。 而今,在渖阳东部的“福陵”中,长眠着这位人类历史上的伟大英雄、满清王朝的开国英主,伟丽的建筑同时代表着努尔哈赤一生的事迹与奋斗精神,供人追思、凭吊与瞻仰、效法…… 这里本是一片广大的丘陵,前临波涛奔腾的浑河,后倚岗峦起伏的天柱山,苍翠茂密的丛林和壮丽的山川一起组成辽阔的气象;占地十九万五千平方米、费时二十二年才完工的陵寝耸立其中,所呈现的宏伟浩大的气势便更加令人叹为观止——宛如在陪衬着这一代开国英主的丰功伟业。 翻开史籍,回顾史事,努尔哈赤的事迹将如巨幅绘卷般的展开;他坚忍卓绝、奋斗不懈的一生以及开创了一个新朝代的辉煌成就,留在历史上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璀璨的。 西元一五五九年(明嘉靖三十八年),努尔哈赤出生于建州左卫——苏克苏浒河畔的赫图阿拉;祖、父都是世袭的建州左卫都督、都指挥使,他是长子,下面还有四个弟弟;据清朝的官书记载,他十岁那年,生母去世,继母待他不好,到他十九岁的时候,就给他一些微薄的财产,要他离家自立门户;此后,他便靠挖人蔘、打猎、与来自关内的商人贸易以维持生活,也因此之故,他通蒙、汉等语文,能读汉书,也知道些许明朝的情况,以及得以“出入李成梁府中”。 但,也有学者以为,努尔哈赤的祖、父为李成梁工作,双方有秘密约定,于是以继母不容为由,送他到李成梁府中,做为人质。 而无论真相如何,这个情形只维持到他二十五岁——这年是西元一五八三年,明万历十一年,惨变降临在建州左卫。 事情缘起于尼堪外兰说动明朝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引兵攻打古勒、沙济两城;战争发生时,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正在古勒城中,而与古勒城主阿太章京一起遇害。 努尔哈赤也成了俘虏,幸好李成梁的二夫人偷偷的放他逃走,这才九死一生的回到了建州左卫。 得到安全后,他开始聚集志同道合的朋友、族人,计划为祖、父报仇;他先是去找明朝的边吏质问杀死他祖、父的事,明朝自知理亏,给了他三十道敕书、三十匹马,以及建州左卫都督、都督佥事加龙虎将军的衔名表示歉意;但明朝整个对女真的政策是采分化、牵制、令其自相残杀的策略,因此又把杀觉昌安、塔克世的过失推给了尼堪外兰,要努尔哈赤自行找尼堪外兰复仇。也许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明朝的这个“挑拨离间”之计竟促成了女真各部落的统一——西元一五八三年五月,二十五岁的努尔哈赤,以仅有的祖、父遗留下来的十三副甲起兵,开始了他东征西讨的岁月;为了追杀四处流窜、投靠各部的尼堪外兰,他逐一的征服着当时分裂成许多小部族、一盘散沙似的女真各部。 在征战的过程中,他多次负伤,多次遭遇困难,却从不退缩,身上的伤痕和岁月一起逐渐增加,而英雄事业也一起逐渐扩大;他先是统一了建州邻近各部,再开始并吞原先比建州强大的叶赫、乌拉、哈达、辉发这“扈伦四部”,以及北方的野人女真部——几十年间,全部的女真部落都归并到他的麾下,厚植了他誓师伐明的实力;同时,他又积极的与蒙古各部通好、结盟、联姻,使友邦日多,旁顾之忧日少——一个新兴的、日后将取代明朝的国家隐隐成形了。 而从一开始就跟随着他起兵打天下的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等人,也付出了极大的血汗与智慧,帮助他东征西讨、开疆拓土、扩充实力;这五人后来被尊为“五大臣”,成为开国的重要功臣。西元一五八七年,明万历十五年,努尔哈赤在苏克苏浒河畔、巍峨的虎栏山东南修筑了内外三层、楼台高耸的费阿拉城,并且营建宫室、称王,也开始定国政、禁悖乱,戢盗贼、立下了法制;到了一五九九年,他命令额尔德尼和噶盖两位大臣创制了满文。 其实,早在十二世纪初,满族的先世女真就已经仿契丹文字创制过女真文字,通行于金代;但后来金为蒙古消灭,因此女真文字也随之衰微,几百年一过,早已无人能识;到了明末,女真的语言虽仍在使用,但文字却借用了蒙古字通行,这样当然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努尔哈赤向臣子们明白的指出:“我国之言,写蒙古之字,则不习蒙古语者不能知矣!” 于是额尔德尼和噶盖两人奉命创字,辛苦研究了好些时日之后,终于完成了创制满文的使命;由于当时通行的文字是蒙文,这两位文官精通的也是蒙文,因此,新创的满文大致上是由蒙文演化而来,或一些形声字直接借用蒙文;在外形上、文法上也类似蒙文,书写的方法同为由上而下,由左而右,并为拼音文字;在文法上则较接近今日的西方文字,如动词在后面、名词有格、数的范畴,动词有体、态、时、式等的范畴等等。而这些初创的满文因为还没有加上圈点符号,为有别于太宗时代,达海为补不足而增益的加上圈点的新满文,而称之为“老满文”。 但尽管老满文为草创文字,在达海增益之前还不算十分完备,满族人却从此有了配合自己语言的文字,各部落长更是大力推广使用,使之在各部落间通行,日后乃成为各部落统一的基础;而且努尔哈赤更下令文官们使用满文记录自古代口口相传的史事,大量的翻译汉文典籍,以便吸收汉文化,并广令师傅们认真教授,以提升全民教育——直到今日,满文版的满族古代史、清实录、本纪,乃至于翻译自汉文的四书五经、史籍、甚或文学类的三国、西厢等书仍然可在库藏档案中寻见,而清代的许多文献、档案、诏书、廷寄、碑铭——莫不留存着满文的痕迹,影响的深远已经历历在目——到今日,回溯努尔哈赤下令创制满文的决定,不由得令人对他的“远见”佩服万分! 到了西元一六一五年,努尔哈赤又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创制,那就是八旗制度的创立。 八旗制度源出于早期女真人的狩猎制度——当时称为“牛彔额真”,牛彔是“箭”,额真是“主”——同一族或同一村落的人出去打猎,每十人一组,以一人为首领,其他九人各交一枝箭给首领,以示听命,因此称首领为“箭王”,这种制度成为女真人的基本组织,而后从打猎发展到了战争,结合成极严密的组织;努尔哈赤便根据这个基本组织,发展出“八旗”制度;西元一六零一年,他以三百人编为一牛彔,设额真一名,并且以红、黄、白、蓝四种颜色的旗帜作为标帜,十四年后,因为征服的部落增加了许多,人口也增加了许多,因此扩编四旗为八旗;《清实录》中记载着:“上既削平诸国,每三百人设一牛彔额真,五牛彔额真设一甲喇额真,五甲喇额真设一固山额真——初设四旗,旗以纯色为别——至是添设四旗,参用其色镶之,共为八旗。” 这段记载很明确的指出,到了一六一五年,努尔哈赤麾下已编组八旗;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白、镶白、正蓝、镶蓝;而每一固山额真所辖的人数已扩增到了七千五百人,军队的总人数已有好几万了,而且组织严密,纪律严明,到了战场上当然也就百战百胜了。 同时,这八旗制度并不只是军事组织——在当时,满族人全民皆兵,因此,八旗也同时成为行政、民政、家族、经济——等等“无所不括”的组织;全国人民隶属于八旗。日子一久,“八旗”便成了全国人民的精神中心和根深柢固的旗籍观念——满族人的籍贯不是地方而是“旗”——而且人人以旗籍为根为荣。 时到今日,满族人依然以旗籍为根为荣,也正是这个制度成功的一个明证! 文字、军事、法制各方面的制度既已确立,女真各部也大致统一,蒙古则因结亲而友好,这样,国家的规模已经初步完成了——早在一六零三年的时候,努尔哈赤已经移居赫图阿拉老城,并扩大建筑了赫图阿拉大城;到这时,几乎一切都成熟了。 西元一六一六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元称汗,他的称号是“英明汗”,年号“天命”,国号“后金”。这一年,努尔哈赤五十八岁,身上已经满布刀枪剑戟各种伤痕的他,以一种坚毅果敢的精神和脚步带领着他的子民走上了一个新的纪元。 天命三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誓师伐明,揭开了此后无数次战役的序幕;几年之间,他每战皆捷,势如破竹,逐一的占领了辽东的重要城池,抚顺、清河等相继而下;不但俘获了大批人畜财物,而且领土大增,国力已经非常强大了。 面对这样的局势,明朝当然不能不闻不问,于是召集了号称五十七万而实际上是十万左右的大军,征讨努尔哈赤;历史上著名的“萨尔浒之役”便展开了。当时努尔哈赤的八旗军队总数六万,但由于战略的成功及平日训练的精良,创下了以寡敌众的辉煌战绩,大败明军;这一役的意义深远,不但阻扼了明的征伐,巩固了军事上的对峙实力,也大大提升了后金的士气,此后更加的“战无不克”,几年之间,灭叶赫部、下开原、渖阳、辽阳、广宁——整个辽东都纳入了努尔哈赤的版图。 天命六年,他因为已占领了辽东的首府辽阳,所以迁都辽阳;但因旧城坏圯,第二年,他在城东五里、太子河边筑新城迁入,定名东京;但他并不以此自满,依旧奋战不懈,继续扩充实力,壮大国势;并且选择地理环境更优于辽阳的渖阳建筑全新的城池和宫殿,作为新都,使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正在蒸蒸日上的新兴国家更具大国的格局,更开展出入主中原的宏愿。 然而,天命十一年一月的宁远之役,却使努尔哈赤受到了挫折,而无法将脚步迈过山海关,到达北京。 宁远是新筑之城,原本就是为了扼阻努尔哈赤的攻势而建;主事的明朝官员袁崇焕更是不可多得的英才,用红衣大炮打败了努尔哈赤以骑射见长的八旗劲旅。 努尔哈赤实质上是败在文明的程度上——传统的弓马刀枪、冲锋陷阵之术,敌不过购自葡萄牙的“洋炮”的威力! 而这是努尔哈赤自二十五岁起兵以来的第一场败仗,努尔哈赤因此心中郁闷不乐,既索性转移目标去歼觉华岛,也继续开展他的英雄事业;四月,他率师攻蒙古喀尔喀五部,六月,与蒙古科尔沁部缔好…… 但,毕竟岁月是绝对无法战胜的敌人,他年事已高,心中因挫折而郁闷,便导致了背长毒瘤的恶疾,衍成不治之症;七月,他到清河温泉医治,无效,返回渖阳;八月十一日走到靉鸡堡不起,年六十八岁。 西元一六二九年,努尔哈赤安葬于福陵。 十五年后的一六四四年,他的孙子福临入主北京,做了全中国的皇帝;再接下去的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则开启了中国历史上少见的盛世和仅次于元代的广大的版图,缔造了中国历史上一页璀璨的光华——而这一切的基业全都奠始于努尔哈赤时代的浴血奋斗…… 我怀着诚挚、崇敬而肃穆的心,步入福陵宏伟的建筑中;地宫中埋葬着一代英豪的棺椁,巍峨的殿堂是祭祀的所在,一百零八级的石阶则依据着北斗星座中三十六天罡星和七十二地煞星的总数,象征着天地和宇宙,也象征着帝王对社稷的主宰——整座的建筑物流露着一股开天辟地的博大的气象,在在都令人兴起缅怀先人的感思。 史书上详细的记载着点点滴滴的奋斗过程,以及由这些点点滴滴所累积起来的彪炳功业,乃至于一个新的时代的完成;史评家中更有许多人苦心钻研,从各个角度探讨、分析、归纳着英雄事业的前因后果以及成功的因素,以做为后世的借镜。 任何一个人的成功都不是为偶然的、侥幸的、不劳而获的;在历史上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缔造了一番大事业的努尔哈赤,当然更不是凭空得来。身为开国之君,创业雄主,他不但能力与智慧优于常人,胸襟与气度高于常人,勇气和毅力强于常人,恒心和耐心深于常人;他的视野和格局远较常人辽阔宏大,意志与愿望远较常人高超雄伟,思考力和判断力远较常人广博深刻,他的坚强的奋斗精神和所付出的努力更是常人所不及,因而,他远较常人能确实的完成自己的愿望、理想和使命! 在一个黑暗的时代里,在一个困难的环境中,在一个遍地荆棘、漫天风雪、横逆困厄交加的处境下,努尔哈赤凭藉着超人的勇气,坚忍卓绝的战胜了时代的黑暗、环境的困难以及他自身命运的限制,开创了一个新的朝代,他把所有的子民带领着走上了康庄大道;这一份胸怀、气度、见识和毅力当然是超乎于常人的。在他二十五岁起兵为祖、父复仇的时候,力量微薄到仅有十三副甲,跟随他的人不到百名;以这样微薄的力量对抗力量大过千百倍的仇家,没有过人的勇气是办不到的——寻常一点的人要不是放弃复仇的念头,就是干脆逃之夭夭了;即使是在当时,努尔哈赤立志为祖、父复仇的同时,他的许多族人都以他这个念头为狂妄,不但不和他站在同一边,反而怕他因复仇不成而引来仇家的迁怒,连累到自己,竟联合起来打算杀掉他来讨好仇家以确保自己的身家安全呢! 其实,一个人胸襟与志气、视野与格局的大小从这样的一个例子就可以看得出来了;大丈夫做事,冲量的是“该不该做”,而不是“难不难做”;做该做的事,困难来时则勇敢的去解决、超越——而事实也证明了努尔哈赤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做了他该做的事,而等到困难一一的被解决、超越了之后,他便只剩下一个结果,那就是成功。 另一件事则更足以说明他气度的宽广——努尔哈赤曾数度遇刺客,一次刺客杀了他的侍卫后逃逸;有两次则刺客被他抓住,而他又把刺客放了;这个“放刺客”的例子很为史家称道,以此说明他的过人之处,颇有帝王气魄:“原谅别人对我个人的伤害”,这虽然是一句说起来简单的话,实行起来却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威胁到生命安全的状况下;但,努尔哈赤做到了,并且把这份恢宏大度发挥在政治和军事上;他对曾在战场上使他身受重伤的降将不但不念旧恶,反而因其才能而委以重任——一个人如能包容、原谅别人的缺点,并重视别人的优点,他就已经具备了做领袖的基本个性。 在战场上,他不但每役必亲自指挥,甚且,身先士卒的在第一线冲锋杀敌,因此常常负伤;最严重的一次是被敌箭射中,箭穿甲而过,直入颈项;他亲手把箭拔下来,箭簇已卷,血肉迸落;当时他是站在屋顶上御敌,因此负伤之后只得拄着弓下屋;但等到他的伤口稍愈时,他立刻反攻敌人,大获全胜——有这样神勇的主帅作榜样,将士们又怎会不个个奋勇上前,怎会不每战皆捷呢? 从第一个跟随他创业的朋友额亦都开始,努尔哈赤的一生中结交了不少好友,这些人对他在创业上的帮助极大;最著名的“五大臣”既是他事业上的伙伴,也是他心灵上的知己;而这五人,全部都是在他成就事业之前就自动跟随他的人——额亦都一见他而折服,立志终身跟随的时候,他才二十二岁,而额亦都十九岁——此后终身甘苦与共,祸福相倚;这些朋友对他忠心耿耿,而他对这些朋友更是肝胆相照,一生不渝;因此,彼此之间紧密的织成了网,团结成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当然,从他和朋友之间的关系上更可以看出他个性上过人的长处;其一,一个有着英雄气度的人,他随时随地会流露出一种令人折服的气质来,使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就会受到他的影响,跟着他共进退;其二,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人,必须先组织一个团结的力量出来,而人在事业成功之前,并没有利害可图之际,人与人之间最可贵的纯洁的情谊全是因“诚”与“义”而凝结,因此,一个真正能成大事的人,本身的性格上必然就包含了这与朋友肝胆相照的长处。 因此,一番英雄事业的形成,其来自于先天和后天的双重因素虽然不完全一样;可是,一个英雄,一位领袖,却必然有着共通的先天气质,那就是广阔的胸襟气度、坚强勇敢、不畏困难、不怕失败的毅力和令人折服的真性情。 而存在于后天的因素则不外乎见识和抱负——一个人唯独有远大、深刻的见识才能够洞悉自己所处身的时代的真义,一切的优劣、潮流及远景;从而寻找出自己在这个时代中所应担负的使命;努尔哈赤所处身的时代正是中国历史上政治最黑暗的明朝末年,而他自己所属的女真一族则自所建的金国亡于蒙古之后,两百多年间,退化成原始部落的型态,分裂成诸多小部,彼此互相攻伐,再加上明朝对女真采取分化、牵制的政策,使得女真各部间的倾轧更为激烈,因而民不聊生;努尔哈赤清楚的体认到这一点,从而在基本上解决存在于女真族之间的问题,透过武力与通婚的双重方法,他成功的统一了女真各部,也和蒙古各部结为姻娅,从而使整个塞外团结成一个战斗力超强的实体;而这由分裂到统一的过程也就是女真由弱转强的演变,努尔哈赤的真知灼见正是扭转乾坤的最重要因素。 “能盱衡时局,做出正确的判断,并加以确实掌握的人就是主宰时代的人。”——做为一个创造了时代的人,这一深层的智慧就是他成功的一大关键! 而且,努尔哈赤尽管从小生长在文明程度落后到尚无文字的女真部落,没有读书受教的机会,长大成人后才靠着自修而略通文墨,并非“学富五车”之士,但他却以先天优异的禀赋和少小离家自立而多得阅历的机会,养成了高于常人的思考力、洞察力和判断力,每次战争,他都能发挥这些长处,研拟、规画出克敌制胜的谋略,甚至发明种种因应敌军条件的攻城器具、作战方法来。 在政治上,他也展现出过人的才能来,所制定的“八旗制度”以及各种官制,完善而实用;在经济上,他重视贸易,铸造钱币,制定文字,发展文教——奠立一个国家基础的各项要素,便如缔创奇迹般的逐一完成了。 此外,努尔哈赤还有一项更足以令人深思、师法的特别的能力,那便是选择、等待时机的能力,以及时机未到时,超人般的忍耐能力。 起兵之初,他因为力量薄弱,自知如果与明朝发生冲突,便将落得“鸡蛋碰石头”的下场,便处处隐忍,敷衍明朝的边吏;明知真正的仇敌是明朝,却不声张,而只对尼堪外兰寻仇;而且数度入贡,佯作恭敬,以维持关系;直到自己的力量已达足够与明朝抗衡的三十五年后,才正式以“七大恨”告天,对明宣战。 建国大业是千万年之基,区区三十五年又算什么呢?努尔哈赤当然能等。 吞并扈伦四部的过程更是一个明确的例证——光只乌拉一部,就费时二十年,而他也藉此提出至理明言:“欲伐大木,岂能骤折?必以斧斤伐之,渐至微细,然后能折。” 不逞匹夫之勇,不躁进,选择正确的时机——建国是长时期努力的大业,消灭他国,也是长时期努力的大业,必须循序渐进! 努尔哈赤也许没有读过苏轼《留侯论》中的名言:“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也不曾耳闻德川家康的“等待杜鹃自啼”的话,但是,同为成功的创业雄主,在这一点的认识与体会上却是一致的! 能在历史上发出照耀千古的光芒,对人类的贡献永久长存的英雄人物,几百年才出现一个;努尔哈赤降生世间,凭着这些先天生成和后天努力得来藏书网的条件,完成抱负和使命,率领着他的子民走向康庄大道…… 走在福陵这俗称“一百零八蹬”的石级上,我的心在飞快的翻阅着一卷卷的史书,眼前更是恍然的浮起了三百多年前的一幕又一幕——那赤手空拳的孤儿,仰着望着巍峨的长白山,对着始祖诞生的精神中心,立下重誓要完成自己所肩负的使命;而后,他开始率领着一支小小的队伍东征西讨,浴血苦战;不久,他遍体鳞伤,血流如注,但是,顽强的躯体不曾倒下,坚韧的意志不曾瓦解,咬着牙,一战再战;渐渐的,跟随他的队伍扩大了,四十年后,一个新的朝代建立了,他的身上则多出了五、六十条的新疮旧疤,青史上累积了大大小小的几百次战役和一个新的国家、新的朝代的名称。 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我收集着各种史书,仔细的阅读,反覆的思索;努尔哈赤一生的事业在我的心中激荡成一股澎湃的巨流,既使我受到深深的震撼和感动,也令我在再三思索后,追求、寻译着他生命中的真谛。 历史或许都只是过眼云烟,时光不会倒流,过去的事也不会重现,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都已“逝者如斯”;但,历史的法则却是亘古常存的真理;努尔哈赤一生的奋斗恰正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例子,他奋斗不懈的精神在历史的长空中发出了永恒的光芒,他的生命也在历史中永垂不朽。 踏上“一百零八蹬”的石阶,整座福陵尽入眼底,登高可以望远,诚然不虚;但是,我之所以登上这一百零八级石阶,所欲眺望的却不是眼前的实景,而是历史的远景——站立在气象辽阔的高处,举目四望,历史的浩渺与璀璨交相在胸臆间涌起,也令我陷入沉思;处身在二十一世纪的前夜,我心中的努尔哈赤,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 举笔写作,自动念起意至完稿,前后为十八年,小说的内容和我自己的精神世界一样,随着岁月的脚步而改变,已不复起意之初的面貌与格局,也不只是努尔哈赤个人的英雄事迹,而成为明清之际的动乱时代的总体性的检讨,日复一日的在稿纸上说兴亡,在斗室中究鼎革,期许自己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但是,明朝鼎革间的诸多史事常令我无法遏阻的与眼前的世事相印证,每一种历史写作都是当代史,既包含了当代的观念,也融入了当代的情怀,古事今情,混融得难解难分,甚至,我常停笔默思:“我现在所书写的是四百年前的史事,是一页沧桑,是一纸兴亡,而心情是如此的复杂,如此的沉重,如此的苍凉;却不知,四百年以后的人们,会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笔调来书写现在的史事呢?” 四百年后的人们,在史藉上将阅读到一些什么? 二十世纪末,国际间忙于战争,政客以强凌弱,恣意横行,无论是使用枪炮飞弹还是电子计算机;美国总统大闹性丑闻,医界则发明出威而钢之药来,并且大量向台湾倾销;世纪末,时代之风满布贪婪、淫靡、颓废…… 史料如此,史家们将作出什么样的研究?撰出什么样的书写? 而每一思索,心绪也就为强烈的无力感所侵蚀、吞噬,这样败坏的世道人心,还能够挽救吗? 是惟有将思绪返回到努尔哈赤一生的奋斗中,心中才能得到一个强大的声音的激励:“越是在一个充满了无力感的时代里,人们越需要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来做为支柱,以使人们恢复信心和勇气,继续奋斗下去,以改善现实的一切——努尔哈赤一生奋斗的过程,足以使人得到启示,从而建立起坚强的精神力量!” 于是,乐观和积极的信念重新鼓舞起了我的意志,我在史书中所读到的一切都不再只是过往的陈迹,我相信努尔哈赤一生的开创与奋斗将给现代人带来重大的启示,我也重复着思索自己的探讨文字:“身为开国之君,创业雄主,他不但能力与智慧优于常人,胸襟与气度高于常人,勇气和毅力强于常人,恒心和耐心深于常人;他的视野和格局远较常人辽阔宏大,意志与愿望远较常人高超雄伟,思考力和判断力远较常人广博深刻,他的坚强的奋斗精神和所付出的努力更是常人所不及,因而,他远较常人能确实的完成自己的愿望、理想和使命!” 于是,我坚定的认为,鼓舞起人们的精神力量来重整道德,重拾信心,将能挽救世道人心;写作与阅读《努尔哈赤》的最大收获乃是受到这份鼓舞和激励。 我也相信,四百年后的读者,一样能受到这份鼓舞和激励,一样会自字里行间体会得到我所付出的努力,我的理想、使命和我的深心悲愿! 一九九九年六月 台北 写作记事 一九五七年 生于基隆市。 一九七六年?99lib? 首次在报章杂志发表作品,主要为文学评论(收于《红牋小记》一书)。 一九七七年 第一个短篇小说《洞仙歌》发表于中央日报副刊。随后入选《六十六年年度小说选》。 一九七八年 第一个中篇小说《一九七八年春》发表于中央日报副刊,那劲由尔雅出版社出版单行本。 《洞仙歌》获文豪小说奖。 一九八零年 第一个长篇小说《声声慢》发表于新生报副刊。 一九八一年 《声声慢》由新生报社出版单行本。 《洞仙歌》改编电视剧,由宋存寿先生导演。父亲去世,决定写《努尔哈赤》长篇小说。 一九八二年 出版《洞仙歌》短篇小说集。 一九八三年 出版长篇小说 href='9409/im'>《大江东去》。 一九八四年 出版评论集《红牋小记》。(内收一九七六年至一九八四年间的书评作品。) 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燕双飞》(由《一九七八年春》增订而成)。 长篇小说《月明千里》发表于自立晚报副刊。 一九八五年 出版长篇小说《第四乐章》。 创作艺术歌曲歌词《月光》、《长白山下几多愁》,由任策先生作曲。 撰写文建会策画之电视社交节目《文化广场》一系列剧本。 开始写《bbr>?99lib.努尔哈赤》初稿。 一九八六年 出版长篇小说《天女散花》。 一九八七年 出版长篇小说《雁字回时》。 一九八九年 出版长篇小说《都市丛林股票族》。 一九九零年 出版短篇系列连作《台北风情》、长篇小说《唱一首无言的歌》。 一九九一年 出版长篇小说《台北·京都·哈尔滨》、短篇小说集《帝女幽魂》。 《努尔哈赤》前七万字修订稿及后续新稿发表于自立晚报副刊。 长篇历史小说《长平公主》开始连载于新生报副刊及泰国世界日报副刊。 一九九二年 出版《努尔哈赤》第一部《上天的儿子》、第二部《不死的战神》。 一九九三年?99lib. 出版长篇历史小说《辽宫春秋》、散文集《繁花过眼》(内收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九年间的散文作品);长篇小说《雁字回时》更名《春天远去之后》重新出版。 一九九四年 出版《努尔哈赤》第三部《苍鹰之翔》。一九九五年《长平公主》全部完成,更名《天问——小说明末》,出版单行本,共八部,一百二十万字。 出版少年小说《西迁之歌》、历史散文集《长城外面是故乡——内蒙古篇》。 创办“99lib?历史文学学会”,担任第一届秘书长。 一九九六年 href='/article/9324.htm'>《天问》在中国大陆上海市出版简体字本,副题更名《明末春秋》。并在上海、南京、渖阳、北京举行作品研讨会。 《西迁之歌》在中国大陆上海市出版简体字本。 一九九七年 href='/article/9324.htm'>《天问》获中兴文艺奖历史小说奖。并在中国大陆承德市举行作品研讨会。 《西迁之歌》获中国大陆满族文学奖一等奖。 出版长篇历史小说《两朝天子》共四部。 主办“海峡两岸少数民族文学研讨会”、“海峡两岸清史文学研讨会”,并主编论文集出版。 任《历史月刊》之《历史文学之页》策画主编。 一九九八年 《两朝天子》在中国大陆北京市出 7248." >版简体字本,并举行作品研讨会。 《两朝天子》获行政院新闻局小太阳奖。 《历史文学之页》结束,共主编十二期。 href='/article/9324.htm'>《天问》在中国大陆北京市二次出版,并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作品研讨会。 一九九九年 《洞仙歌》二次出版。 《努尔哈赤》全书出版,共一百二十万字,分由台北、北京各出繁、简体字本。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