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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5·天命皇帝》
第一章 兵临城下
壮丽的山河一入冬季便尽成银白,日光一照,折射出反光,有如披上一件金色衣裳,美得令人情不自禁的伸展双臂,大声呼诵——
从高耸入天际的长白山头,延绵到万里无涯的松辽平原,无论树石屋舍、平畴沃野,尽是晶莹洁白的雪色,苍苍茫茫,壮阔雄伟;宛如天地初由混沌开辟而成,处处朴实无华,处处显露着博大高远的气象,处处生机盎然,处处展现着磅礡的大气。
辽阔的大地上,黑龙江结冰了,松花江结冰了,辽河结冰了——苏克苏浒河也结冰了。
结了冰的河川坚硬结实如平地,和被白雪覆盖的土地连成一片,将矗立在河畔的赫图阿拉城围拱得更显出了气势。
而赫图阿拉城中却是热闹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满天冰雪而被冻得显得瑟缩——人人都在忙碌中流露出强旺的生命力和高昂的意志,天地间尽成银白,惟有这里的人脸颊上透出红光,眼神一片勃发。
这天是元旦,全城的军民一面欢庆鸣鞭,迎接璀璨的未来岁月,一面作最后的战前准备——大军预定在初二日出发。
长达几年的备战的工作终于接近了尾声,人人磨拳擦掌。
用兵的对象是乌拉部——统一辽东各部是早在几十年前就预定的目标,现在,只不过是付诸最具体的实行而已;甚至,实行的步骤也早在数年前就展开,一步步循序渐进,直到如今。
而这一步步缓缓展开的行动,也是努尔哈赤在经过周密的思考后所制定的;他不只一次次的亲口说给所有的子弟、部属们听,也命笔帖式书写成文章,分抄多份,发给众人,令他们时常读诵,谨记在心:
欲伐大木,岂能骤折?必以斧斤伐之,渐至微细,然后能折。相等之国,欲一举取之,岂能尽灭乎?且将所属城郭,尽削平之,独存其都城。如此,则无仆何以为主?无民何以为君?
这个做法,他其实是包含了多种用意的。
除了让大家了解他之所以采“缓缓进行”的方式统一辽东的用意之外,也在警戒几个激进的人。
包括他的长子褚英在内的几个人,在对许多事的想法上已经有了“操之过急”的现象——当建州军每战必胜,建州的实力迅速扩展的当儿,少年气盛的褚英有些时候便不免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很简单,彷佛伸一下手就能一步登天似的;褚英曾背着他向人大剌剌的说:“乌拉部早就不行了,只要父汗许我出征,就带着我手下的这几个牛彔,一鼓作气,没两天就拎着布占泰的人头回来了!”
这固然是少年豪气,但却听得他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他是不赞成“激进”的。
于是,他多次利用闲话家常的机会,把已成年的儿子们都叫到身边,先是间接而仔细的为他们解释“缓”与“急”的两种做法。
他提出自己多年来所累积的人生体验:“一个心怀大志,能力也足够的人,要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除了得奋发努力之外,还有另一个成功与失败的重大关键,那就是方法的选择——选对了,事情就成了;选错了,就全完了!有些事情应该马上去做,有些事情应该慢慢进行,这点,在表面上看来不重要,其实却是最要紧的关键;该急着做的事如果慢了下来,就错失了时机;该慢慢进行的事如果急巴巴的动手,也反而坏事!”
他举出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来说明:“十五年前,日本派了大军打朝鲜——那个时候,日本军强得很,朝鲜却因为两百年没打仗了,军队都不行了,一开战就被日本打垮,输得很惨,军民百姓被杀得数不清,朝鲜国王一面逃亡,一面派人向明朝去求援;明朝派了李如松去救援……”
他把当时的情势重加详细分析,也把三方的战争经过再重复说上一遍,最后才提示:“那场战的结果你们都是知道的——李如松先胜后败,日本军也是先胜后败!”
这是教训:“积小胜为大败,是战场上常有的事,我等决不可犯上!”
他一面说,也一面暗自观察几个儿子的反应;他发现,听得最专注、最入神,眼中有光而又频频点头的人是排行第八的皇太极。
皇太极还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却彷佛带着与生俱来的战争才华似的——
他看得暗自欣慰,却也带着一分失望:“这番话,我原本是针对着褚英讲的,要戒他不可激进……”
而褚英的反应不如皇太极——褚英像是无可无不可似的,漫不经心——他的心中暗暗一叹,默一思忖,自己对自己说:“难怪古人说,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些话,说归说,领略多少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褚英不是没有优点,一上战场就身先士卒,骁勇异常,因而频频立功;但是在智慧上,却似乎有些儿不如皇太极——
不过,他随即遏止了自己的思绪再往下发展,而回到了教育儿子们的话题上——毕竟,此时,给予儿子们正确的指引和教育,要比暗中比较儿子们的天赋和优缺点要重要得多了——因此,他继续往下说:“你们回去,拿三天的时间,好好的想想我方才说的话,把‘缓’与‘急’的道理都想得更透澈些,想出了什么新的东西,来仔细的说与我听!”
但是,三天后的褚英来到他的面前根本一言不发,倒是皇太极侃侃而谈,并且引经据典的以书籍上的记载来印证他的话:“我读到《辽史》上所记载的辽兴宗征讨西夏的史事——辽兴宗即是犯了‘激进’的毛病,一路长驱直入,进攻西夏,被西夏景宗李元昊采‘坚壁清野’之策打个大败——当时,辽为大国,西夏为小国,国力、兵力,双方都极为悬殊;辽兴宗急于求胜,大举进攻,过程和结果都如父汗所说的‘积小胜为大败’……”
他登时对皇太极刮目相看——甚至,他以不自觉的惊异口气赞美他:“很好——你能把书上所记史事想得这么清楚,还能用来印证眼前——很好!书都给你读活了!”
而当着所有的成年的儿子们,他对皇太极的赞美便止于此,不再多说,而是将欣慰之感悄悄的放在心上;只是,最重要的目标依然没有达到——褚英似乎没怎么受到这一些的谈话的影响,他依然觉得烦恼。
于是,他另想别的教育方法——几天后,他便采用了这个方法,让笔帖式写成文章,命每人时时诵读,以深入心中。
当然,他所采用的具体的实行方法也全都依据着这个原则。
他逐步用兵,以小规模的、不太引起注意的战役来削减乌拉的实力,增长建州的实力。
万历三十九年七月,他派兵征取渥集部的乌尔古宸、木伦两路。
十二月,他派何和礼等征讨虎尔哈部,克札库塔城,招抚附近居民。
万历四十年的九月,他又亲率人马征讨乌拉部临河的六座城。
这场战,他也刻意的缩小规模,并且找到了绝佳的藉口出兵。
而在实质上,他却明白的昭示众人:“打从咱们在古勒山的战场上俘了布占泰回来,至今十九年了——我打算以二十年的时间灭乌拉,现在是作最后准备的一年了;这一次,咱们先砍掉他的这些环卫城,为明年的大征打个前哨仗!”
他同时对乌拉部发出征伐的文书,指责布占泰数度背盟,而且这一次还用鸣镝穿射舒尔哈齐所嫁给布占泰的女儿娥恩哲——这些都是不可饶恕的事。
当然,他也不待布占泰收到文书后有任何的表示就率领着大军出发了。
这一次,他所挑选的随他出征的两个儿子是莽古尔泰和皇太极。
莽古尔泰早有过优秀的表现,皇太极则是第一次上战场——他在私心中已经非常看重皇太极,认为皇太极天赋特佳,这一次是蓄意培植,要让皇太极多所磨练,多增加实际上的战争经验,以使皇太极的发展更好。
行前,他特地把皇太极叫来吩咐:“无论做什么事,要紧的就只在‘用心’和‘尽力’而已,打仗也是一样的……”
他相信皇太极能心领神会——
等到分派任务的时候,他更刻意的派了皇太极担任前锋,指示他:“率三千人马,前锋先行,沿乌拉河而下,进攻其河西六城……”
而后,他亲率中军,大队的人马在黄、红、蓝、白四旗的前引、指挥下开拔。
由赫图阿拉出发到乌拉河的路途并不近,快马加鞭也须好几个时辰;皇太极的先锋队伍因为数量少,速度快,比大军早了一个时辰到达,而且立刻展开了攻藏书网城夺门的行动。
皇太极虽然第一次上战场,但他自幼习武,不但骑射工夫了得,刀枪剑戟各种武器也操练得娴熟精良,正好大大的施展、发挥——
大军到达时,皇太极早已率着三千名前锋攻破了第一座城;然后,两军会合,越发势如破竹,很快的就连克乌拉部的河西六城,在距离乌拉城西门二里的金州城驻扎立营。
布占泰根本不敢出战,只乘了独木舟驶到乌拉河中流求和,再三的低声下气的告饶。
努尔哈赤在厉声的指责了他一顿之后接受了他的求和,然后宣布退军——这场示威性质的“战前战”结束了,紧接着,大规模的消灭乌拉的大战登场了。
黄、红、蓝、白四面颜色鲜艳的大旗重新在半空中展开,迎着巨风虎虎作响,延伸着文书的宣告,也象征着大军的摧毁力。
大旗后面展开的是壮盛的军容。
这一次,出征的人马高达三万,率军的将藏书网帅则包括了努尔哈赤最重要的部属、子侄——额亦都、费英东、安费扬古、何和礼、扈尔汉、褚英、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
赫图阿拉城中只留下雅尔哈齐、穆尔哈齐和巴雅喇驻守——这是一件重大的战役,努尔哈赤不但亲征,而且下令精锐尽出。
准备了二十年,这一战的意义非比寻常——尽管乌拉部的实力已经薄弱得远非建州之敌,但战争的意义却代表了扈伦四部的即将结束的命运。
他并非高估了乌拉部,而是重视这一战的实质意义;也同时再度暗示叶赫部——
历史即将进入新的一页。
这一天,鸡才啼鸣他就起身,漱洗后,穿上全新的衣裤,披上新打造好的锁子甲,戴上闪闪发光的头盔,亲手携着他的四色令旗——
出发前的一切都按照他以往的习惯进行,天未亮,所有的人马都已齐聚,排列好整齐划一的队伍,等待他出现、登台祭天;然后,全部的人马像旋风一般的腾空飞奔而出。
浩荡的队伍如怒涛奔涌,马蹄踏冰,声势大得如雷霆万钧。
而命运是抗拒不了的魔力——
精神几近崩溃的布占泰已数日无眠,红着一双眼睛,焦虑的在室内踱着方步,互搓着双手,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怎么办——可怎么好——怎么去挡——啊,往哪里逃……”
他早已命人送信到叶赫部去求救,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覆。
召集来所有的部属商议,整整讲了两天两夜,还拿不出什么应付得了建州军的好办法来。
想要集中兵力,全力抵抗建州的进攻,却又根本没有战胜的希望。
乌拉部的人马总数并不少,各军加起来约有三万之众;但是,士气低落,战斗力薄弱,一切都跟建州军没得比。
他哭丧着脸想道:“前几年,在乌碣岩——我带了一万人马,那几个毛孩子加起来只有一千多——结果竟然是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更何况是现在!”
这一来便越发的悔不当初:“古勒山之役以后,努尔哈赤待我挺好的呀,我怎么偏就鬼迷心窍的去交结叶赫来对付建州——哎呀呀,如今,叶赫也不帮我……”
他险些发出一声哀鸣:“是天亡我啊……”
但是,哀鸣亦复无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亦复无用——两天后,消息就如刀箭一般的来刺戮他:“建州军已越过乌拉河东,我部的孙扎泰、郭多、俄漠三城失陷……”
兵临城下了——乌拉部的地理环境他当然再清楚不过,只要一渡过乌拉河,河东的几座城一陷,要不了两、三天的时间,建州军就进逼到乌拉的本城来了。
恐惧感从心底快速的升起,快速的扩散到全身,他全身僵冷。
但是,身为一部之长,他也不能不面对。
部属们七嘴八舌的向他进言:“贝勒爷快快的拿个主意——是战,是和,早早定夺,迟了就失了先机了!”
他越发的心慌意乱,焦头烂额——惶怖间,他更几乎向部属们发出一声狂吼:“横竖一样是粉身碎骨……”
但是,这话总算在舌尖口上给吞回了腹中,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牙齿一面在互相撞击时所说出的带着结巴与颤抖的语声:“努尔哈赤——不会讲和了——咱们——战……”
然后,他在颤栗中下令:“去——召集所有的人马——咱们越虎尔哈城,迎击……”
他不得不硬起头皮——当然,在出战的前一刻,他还是没忘了派人到叶赫部去加紧求援。
第二章 前哨战
虎尔哈城位在乌拉本城的东门二里外——它和西门二里外的金州城原本就是乌拉本城的环卫外城,像乌拉本城的两个前哨——这一次,虎尔哈城之战果真成了前哨战。
布占泰自知已别无选藏书网择,调集来了乌拉部全部的三万多人马,出虎尔哈城,在城外的平野上列阵。
三万多名的乌拉兵倒也无人潜逃,无人后退,无人抗命——一起跟随着他,整齐的摆开阵势。
他看得略感欣慰:“总算都是男子汉——好歹不丢人!”
于是越发的逼着自己硬撑起一口气来,打着精神,作出怀着必胜信心的模样披甲上马,并且极尽丹田之力的挤出声音来训勉将士:“这次,建州来攻乌拉,实是无理侵略,大家务要同心协力,打退敌人,护卫家园……”
日正时分,建州军开到了。依然是四面大旗分统四军,列队前进。而这一次,努尔哈赤摆出了他威严的、尊贵的排场,显示了他的藏书网身分。
他仿制了在北京城中所见的黄盖,也准备了仪乐,分列在他自己居中队伍的前后左右;当他在四面大旗的簇拥下现身的时候,喇叭、唢呐、鼓乐齐鸣,顶上张着的黄盖巍然耸起,更有几面大旗在侧,上绣几个大字:“昆都仑汗……”
这些既展现女真诸部从未见过的帝王排场,也造成了一个先声夺人的气势——
然后,他下令在距乌拉兵阵营的百步之外列阵,随即展开攻击。
战事由他亲自指挥。
他先下令:“褚英居中,代善、阿敏分左右 7ffc." >翼,各率五百轻骑,先冲一阵……”
说完,鼓手随即击起鼓来,三路人马分别向前冲锋;而一等这一千五百名轻骑兵上阵,他就吩咐扈尔汉传善射军上前:“放箭掩护!”
扈尔汉立刻指挥——善射军早已待命候传,一声令下,三千名善射军立刻在阵前一字排开,半以机弩,半以长弓,搭起羽箭。
马蹄声响起的时候,扈尔汉发出一声如雷的喝叫:“放……”
刹时间,风雪全被阻隔,天色成黑;密得无间隙的羽箭组成黑雾,遮蔽了天空——箭势快过奔马,成为第一波攻击敌人的武力。
冲上来迎战的乌拉军,原本还带着一分信心,策马舞刀,但是,尚未触及建州的轻骑兵,就先被这批羽箭射倒了十之三、四,紧接着,兵士的惨叫声、马匹的长嘶声和双方的马蹄声、喊杀声相杂相混,战场上越发的有如地动山摇,乱洪奔流——
紧接着,双方的人马冲.到了对面,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厮杀;三路建州军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骁勇,领军的褚英、代善、阿敏全都是少年恃勇之人,练得一身武艺,又有过人的胆量,往来冲杀,酣战得忘情所以。
努尔哈赤则在冷静的观战,作全盘的思考。
眼前的这三支冲锋的轻骑一开战就占得了先机,他估计,无须多久就可以破城了——于是,他逐次吩咐扈尔汉传下命令,第一个是:“轻骑冲刺,已然大胜,乌拉败象已生,命步军出战,可以加速破城!”
因为,双方在近距离,而且实力悬殊,无须出动速度慢的重甲军。
于是,扈尔汉一声令下——
步军三千,由皇太极率领,飞快的上阵;而在阵上的轻骑们一听号令,立刻机动性的改变战术,下马步战。
不到一个时辰,这场战就结束了——步军们的短兵相接果然大占上风,乌拉军节节败退,四下溃散,出战的人马顷刻少了半数,眼见大势已去的布占泰只有立刻鸣金收兵,以求减少损失,然后,率着残余的半数人马退入乌拉本城。
战场上只剩下一具具的尸体,折断的旗子,丢弃的武器、马匹——乌拉军死亡的人数超过三千,投降的一千——这一切,建州军很快的就清理完毕。
投降的人员很快的被计数、编组,分别归并到建州各将领的麾下;尸体则集中起来,挖个大坑掩埋。
而处理完这些以后,天时已近黄昏,正月里昼短夜长,不宜再战;努尔哈赤便宣布:“明日一早,乘胜夺城……”
他指挥建州军,天黑前入驻虎尔哈城,晚餐后,他分派第二天的任务。
攻打乌拉本城当然是大事,他决定:“明天,由老将出马;孩儿们在半路上埋伏,邀击逃军……”
明天,将是一场大规模的战役——
第三章 破乌拉城
已是最后关头了。乌拉城上遍插旗帜,遍列弓箭手,齐集所有的人马守城。
布占泰亲自把关,坐镇城楼。他的心中只余下半丝丝的指望,那是一个微渺的侥幸的想法——
原来的乌拉部因为是个大部,所建的城非常讲究,城墙高大坚固,笔直,陡峭,很不容易攻打——他希望能依靠着这建筑物本身的屏蔽,延长努尔哈赤攻破城池、进入本城的时间。
“也许拖一拖,叶赫的援军就到了,助我解除了危机!”
他像是在偷偷的向天祈祷,又像是在欺骗自己似的呢喃着——但是,事实的一切已然明确的横在眼前。
天才破晓,努尔哈赤的大军就已经开始发动强烈的攻势。
这一次,全由“老将”出马——
担任中军主攻的是安费扬古,左翼费英东,右翼额亦都,前锋何和礼;几个人全是从努尔哈赤起兵之初就追随左右的重要部属,人人身经百战,卓越超.群;率领的人马更是建州久经训练的精锐队伍,任何一名普通的士兵都足以以一当十。
在建州住过好几年的布占泰当然对这群人毫不陌生——他们的厉害他更是清楚:“糟了!这几个,只要一个就让人招架不住了,这回,竟然四个一起上……”
他根本不敢派人马出城应战,只吩咐:“坚闭城门,守……”
而一语未毕,建州军的鼓声、号角声和喊杀声、马蹄声都一起响了起来。
他探头一看,刹时间,心口怦怦的跳得一如战鼓大作——
建州军似乎对乌拉本城的高大坚固的情形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也作了非常充分的准备——他看得不由自主的先发出一声惊呼:“云梯车……”
这种攻城的武器,他确知世上曾有,因为曾从父老们的嘴里辗转的听说过,但却不曾亲眼见过;因为,辽东的女真各部从未使用过这样精良的攻城武器——
“努尔哈赤是从哪里学来的?造出了这传说中的云梯车?”
他想得慌张得几乎哭出声来。
“城墙再高都挡不住了……”
已经逼近乌拉城的云梯车多达十辆,每辆上都配置了百名持盾、穿重甲的武士,放箭射去都挡不住他们的攻势;更何况,这些云梯车的高度像是经过了精密的算计,专门用来打乌拉城似的,竟与乌拉城的城墙等高——车上的武士只要一步就如履平地般的跨过来,随手一舞枪、一挥矛,就可以刺中守城的武士!
他急得冷汗直流。
“怎么会这样?”
可是,这道思绪才一掠过,他不经意的一低头,却又见到了另一个令他加倍胆战心惊的事。
他总算又大开眼界的见识到了建州军的战术——
就在城下,一部份的建州军推着一辆辆的板车飞快的前进,板车上装着一袋袋的土,到了城下后,兵士们飞快的将一袋袋的土袋堆起,然后沿土袋上爬——
“大势已去了……”
心念掠过的时候,守城的乌拉军中已经传出了此起彼落的惨叫声——
他原不是个愚笨的人,也马上作出了一个 6b63." >正确的选择:“总不能在这里束手就擒——还是走吧!”.99lib.
一咬牙,立刻转身下楼;一时间也顾不得丢下众多守城的军士,只管自己去逃命;而看到他的人影,跟随上来的人马还不到百名,他也无从计较了——一拨人悄悄的奔到城后,由后侧门逃了出去,沿山路往叶赫的方向直奔而去。
却不料,出了城之后,一路急走了一阵,进入崎岖的山路,他才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暗谢一声老天,让他逃离险境,代善竟带着一队人马从岔路上杀了出来。
一下子,原本就已是惊弓之鸟的他慌得险些立时晕了过去——连应战之事都不及想了,他转身夺路而逃——跟随他的人马十之八九都入了代善的网,只有他侥幸脱险。
在建州军的庆功宴上,代善自请处分:“山路多岔,多弯曲,我军于地形还不甚熟悉,绕了几弯,为辨方向,动作慢了些,竟被布占泰乘隙逃脱——请父汗责罚!”
但是,这件事,努尔哈赤原谅了他:“你初到乌拉部后山,地形不熟悉自是难免,这次的失误,尚可宽恕!”
同时也和颜悦色的开导他:“这次,我不责罚你;但你须将这次的教训谨记在心,下次无论到哪里打仗,要先熟悉当地的地形……”
说着,也向其他的儿子们晓谕:“你们也全部都再听一次——我以往常对你们说,打仗不是全靠武力,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要顾得!你们不是从小就爱听 href='2203/im'>《三国演义》的故事吗?那里头说,孔明借了东风,在赤壁打了个大胜仗,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你们总没忘了这个故事吧!”
可是,他这么一说,代善便分外脸红了,再次嗫嚅着请罪:“但是,若非这次的失误,布占泰已经成为建州的俘虏……”
努尔哈赤哈哈的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不要紧的——他只不过是逃到了叶赫,又不是飞上了天去,终究还是会成为建州的俘虏!咱们征叶赫的时候,便由你负责擒拿布占泰,将功折罪吧!”
他的意思很明显,对叶赫用兵已是近日的事——
而这么一说,代善心里的难受也消失了,立刻大声的回应:“是的——孩儿下一次一定用心顾得天、地、人三方,再不让布占泰走脱!”
努尔哈赤点着头道:“很好——你能学得教训,便让布占泰走脱一次也是值得的!”
接着,他便开始奖赏有功将士——
先是攻城的主将安费扬古大声的当众宣布:“这一次,我等击溃敌兵三万人,斩杀一万人,俘获一万余人,获甲七千副……”
然后,逐一的宣读受奖赏的将士名.99lib.单;而美酒佳肴也紧接着一道一道的送上来,全体从征者皆有所赐——一场盛宴直到深夜才告结束。
但是,整理战场,处理俘虏等事却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完成的,于是,他整整的在乌拉城中停留了十天,让麾下的大军既得以休息,又得以从容的整顿;而他也充分的利用了这停留的时间里,亲自走遍这原属乌拉部、现在已归属建州的每一个地方,仔细的观察,仔细的思考,把每一个该想的细节都想了个清楚。
然后,他的心思开始转到了征叶赫部的问题上。
他把这次对乌拉用兵的各个优缺得失都想通透了,能借过来当做征叶赫部时的借镜的地方,当然就更不会错过的反覆再三的想着——
在凯旋的途中,征讨叶赫部的战略已经在他的心中成形了。
第四章 出兵叶赫
一切都定案了,惟独心里还存着一个长久以来的顾忌:“叶赫部一向与明朝交好,也一向倚明朝为靠山——出兵打叶赫,须防明朝干涉——无论如何,目下,99lib?建州还不能与明朝为敌,一定要先有个妥善的应付明朝的说词,才能出兵……”
少年时代出入李成梁府中,这几年又多次拿“朝贡”当理由,亲自到了北京城中观看一切,他远比辽东的任何一个女真人都多了解明朝一些——明朝的国土之大、人口之多、都城之繁华、经济之富庶、文教之昌明,都远非辽东所能比——他相信,将来,自己必然能够赶过明朝的实力,从而打败明朝;但是,现在还不行。
“万一受到明朝与叶赫的夹攻,便将自取灭亡——数十年来建立的基业毁于一旦,全建州的,子民沦为囚虏,女真人未来的希望也就完全破灭了……”
因此,他非常非常的小心谨慎。
所拟定的策略还是一如先前对付乌拉一般的“翦除枝叶”——先逐步的消灭外围的环卫小城,慢慢的削减叶赫部的实力,最后才进攻叶赫本城。
而为了应付明朝,他也想妥了说词,以及逐步进行的方法。
于是,他一面在暗中积极的备战,一面派出两拨使者,一拨去到叶赫部,一拨去到明朝的辽东巡抚衙门。
两拨使者的任务不尽相同,说词却略有些重叠——去到叶赫部的使者主要的说词是索讨布占泰:“布占泰从前战败时,被我建州擒住,做了俘虏;我建州之主厚待他,恩养他,还把女儿嫁给他,不料他竟忘恩负义,悖乱胡为;我建州部因此兴师问罪,他却逃往叶赫部来——请叶赫贝勒将布占泰交给建州,以全叶赫、建州两部之好吧!”
而去到明朝辽东巡抚衙门的使者却是请求:“布占泰射杀我建州部长之女,建州部长与他兴师问罪,他逃往叶赫,叶赫部包庇他,不肯将他交出——请明朝上国主持公道,责令叶赫部将那忘恩负义的布占泰交出来吧!”
明朝倒是接受了这个请求,于是派人去向叶赫部说,要叶赫部交出布占泰来。
但是,叶赫部的两名贝勒金台石与布扬古却不肯交出布占泰来,对这个要求根本不予理会。
而这对努尔哈赤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他先是在表面上作出非常尊重明朝、更不想与叶赫部为敌的样子,叶赫部相应不理,他便再度派出使者去说——这样重复了三次,便连明朝的官员都诧异起叶赫部的态度来了。
“金台石和布扬古是怎么回事?好话都说尽了,还不领情?”
努尔哈赤也就顺势作出又委屈又气愤的样子,恨声怒骂:“叶赫部实在是太过分了!”
于是,出兵的理由也有了,应付明朝更已顺水推舟——不耐烦叶赫部的态度的明朝官员已经很赞成他给叶赫部一点教训了。
时间选在九月,倒不是蓄意的拖延,而是他的身边发生了一桩意外,费去了他不少时间料理。
那是褚英所造成的——
激进的褚英既不全盘的、深入的了解他顾忌明朝的原因,便不赞成他在大举灭了乌拉之后对叶赫仍采迂回缓进的方式进行,所拟定的战略仍是缩小了规模攻打环卫的小城,于是常有不满的话出口:“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直捣叶赫本城,一举灭了叶赫呢?”
在他面前,这个话当然没有随便出口;但是,在他背后,这个话不时的出口,而且开始在人群中传播,连带的经常有人在谈论这个话题。
褚英甚至更大胆的明白的说:“真不知道父汗是怎么了,对付这么个小小的叶赫,也还要比照乌拉——还不如由我自己带些人马,直入叶赫本城, 4e00." >一举灭了叶赫部!”
很快的,他便听说了这个情形,也了解了一些褚英向群众说这些话所造成的影响:已经有少少的一些人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大表同感,也跟着散播起bbr>..这些话来。
“这怎么得了?”
他大吃了一惊,更深知后果:“再不制止他,要不了多久,建州全军都被他扇动起来了,更何况,话会传扬了出去……”
于是,他飞快的派人找来了褚英,断然的命令褚英道:“你那些信口胡扯的话,以后绝对不可以再提——否则,我将重重的治你的罪!”
哪里知道,褚英根本不服气,涨红着脸,鼓着腮帮,大声的抗辩说:“我哪里错了?征叶赫部原本是您既定的主张,为什么要这样一再的拖延一再的只打些小仗?明朝有什么好怕的?您自己不也常说,明朝只是一只纸老虎,去援朝鲜,反而给日本打得大败;而且,连派到辽东的将才都没有了……”
冲突发生了。
他气得身体乱颤,一掌把跟前的一张小几拍了个粉碎,怒声骂道:“你这不知死活的糊涂蛋……”
褚英却冷冷的答上一句:“早早灭了叶赫,哪有什么死活?”
他忍不住了,顺手一个巴掌打在褚英脸上,喝责的说:“你这是在跟我说话?”
一面却冷峻而严厉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沉下了脸来说:“你要不顾死活,你就自个儿去吧——别拖了建州的人给你陪葬!”
然后,再不由褚英分说便下令:“给我绑起来——锁进空房去!”
侍卫们都在他跟前,更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几个人一上来,就将褚英给捆绑了个结实;褚英挣扎不了几下就放弃了,心里却赌气,鼓着嘴一言不发,眼睛更是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他的态度也就变得更冷:“给你几天时间,好好的想藏书网想——要是不改自己的想法,就休想再见天日!”
说罢,一挥手,指示侍卫们将褚英带了下?去。
人一走,跟前变得一片寂静。
他独自的坐了下来,思忖了好一会儿之后,长长的叹出一声气来:“不能容他这样下去的……”
儿子顶撞他,固然让一向威权十足、高高在上的他大为光火,可是存在于心中的真正的原因却是必须顾全大局,尽快解决这事,以免拖累了整个建州。
事情想毕后,他索性派人去找了札青来,而且劈头就给她一句:“你生的好儿子,要断送了整个建州呢!”
札青已然得报,说褚英被囚禁了,正想等夜里他休息的时候问个仔细,不料竟被主动的告知这么一句严重的话——
她挣白了脸,没话可以接下去说,僵立在当场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出了一句像是带着求情意味的话来说:“但是,他毕竟是您的儿子啊!您就原谅他吧!”
然而,话只到喉间,她突然想起了舒尔哈齐的前例;刹时间一阵酸楚上涌,她连忙用上排牙齿咬住下嘴唇,竭尽全力的忍耐着,然后慢慢的低下了头,躲过他的视线后,她的眼泪才泉涌而出,流得她的心口一片冰冷。
第五章 恫吓战
大军出发的时候,情况又有了变化。
由于褚英先前的四下张扬,叶赫部已然听到了风声,而建州出兵的日期又被拖延了一下,于是,叶赫部得以从容的准备——
在计划中,建州要攻打的确定目标是叶赫的张城与吉当阿、兀苏三座外围小城;而因为时间许可,叶赫贝勒金台石与布扬古召回了张城与吉当阿城的居民,牲畜财物也全都搬运一空;只余下了兀苏城,因为城中正在闹痘疫而没有撤回。
三个目标只剩下一个——
叶赫部的损失将减少许多,但藏书网是,努尔哈赤却也没有因为目标少了三分之二而改变出兵的计划——这一次的战争,他原本就不是以多得人畜财物为目的,而是在示威、恫吓、削弱叶赫,乃至于制造一些出兵的理由,因此,他一本初衷。
甚至,他暗自在心中评估了一番:“叶赫忙忙的撤回两城居民,在实质上减少了损失,在声威和士气上却适得其反——世人将认为,叶赫不敢与建州对抗了,这才是大损失啊!”
而这一战,要对付的只剩下兀苏城,行动也太过轻松了——他索性取来了地图,详加思索了一番之后,又选定了十几处叶赫所属的小城寨:“既然已经出兵了,就顺势解决了他们,总是‘此消彼长’的作用!”
这些小城寨平日里根本不起..眼,有的小至仅几百人,拿下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一共发兵四万,亲率中军进逼兀苏城,兀苏城的守将山谈、扈石木自知不敌,还未交战就投降;其余的十九处小城寨,他派出了子侄、部属,各率三千人马,费时半天就逐一讨平。
这次根本是“不战而胜”,收获倒也不少——兀苏城有民三百户,其余十九座小城寨,加起来逾千户,全数成为建州的子民。
但他毕竟存着“小心谨慎”之心,大军没在叶赫多停留,放火烧了这些城寨的房舍藏书网后,当天就带着大军和所收附的人畜返回建州了。
出军一趟,根本没有打仗——他的内心中其实和所有的军士一样,升起了一种“力气没使出来”的难受感,尽管表面上依然是“凯旋班师”,全军却少了一种欢腾的气氛——他的情绪竟不由自主的处在低调中。
而且,返回建州后,他一向所顾忌的后果果然发生了——
金台石和布扬古当然不甘于被他平白的入侵,夺人劫财,而他两人也非泛泛之辈,立刻想出了对付建州的上上之策。
两人透过各种管道向明朝的官员们进言,而言语的内容又是很容易说动人的:“我辽东本有扈伦四部,如今只余我叶赫一部了——哈达、辉发、乌拉都已被努尔哈赤灭了;现在,他来侵我叶赫,他是想一统辽东,然后入侵明朝啊!”
两人更且想出一句危言耸听的话:“他是想效法蒙古的成吉思汗啊!”
蒙古的成吉思汗先统一蒙古 5404." >各部,然后四处征讨,开疆拓土,最后入侵中原的史事,当然是人人耳熟能详的——明朝的官员们产生警惕心了。
于是,辽东巡抚衙门中也开始研拟对策——
几天后,明朝的官员们商议定了——一面派人去找努尔哈赤,要他以后不可再侵叶赫,一面选派了一千名练习火器的兵丁,由游击马时楠、周大岐率领着去到叶赫,协防叶赫二城。
明朝的态度还算是面面顾到的,既偏着建州一方,也保护着叶赫;又像个和事佬般的调和两方.。
这个作法,是温和的;也远比几十年前李成梁的作法要好得多了——这个“好”字当然是针对女真而言的。
努尔哈赤在心中暗自一叹:“若是换了李成梁,便是尽可能的挑起两部大战,然后在两方战事将尽,俱已力疲的时候出兵,来个‘渔翁得利’!”
当然,他也明白,明朝自老了李成梁之后,在对付辽东上已大不如前了——他暗叫一声侥幸——这对建州来说,乃是天赐的发展时机呢!
而这次,明朝的出面干预,仅只是这么轻微的动作,要应付得好就不难了。
他仔细的想了一阵之后决定:“我亲自去抚顺,跟李永芳解释解释——送他个大礼,大约就没事了!”
李永芳的官职是游击,不大不小,正方便行事,而且一向与他交好——透过李永芳的管道,他有把握让绝大部分的辽东官员继续偏袒建州。
明朝毕竟还是他有所顾忌的大国,这一趟拜访不能省免。
第六章 孤独帝王
明朝内部的败坏有如虫蛀大木,渐渐的把木心都蛀光了,只剩下外皮,而这外皮上涂着金碧辉煌的油彩,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象征着皇家的尊荣。
而万历皇帝便日复一日的披着这尊荣的外衣,日复一日的让自己心中的蛀虫蛀光自己的血肉和大明朝的列祖列宗所遗留给他的丰富资源。
他已经懒到了极致,再也没有什么字眼可以形容他,再也没有更坏的情况可以比拟——他与大明朝的朝政都已坏到了极致。
官员们“拜疏自去”的数量已达一半,他根本不闻不问;百姓的生活已被败坏的吏治与苛捐繁税压迫得无以为继,不少人沦为盗匪,衍生成各种社会问题,他更不想知道——大明朝全国都处在畸形的状态中,从他的心开始腐烂。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混过去——
直到这一天,他蒙受了一个重大的打击,心中像被突如其来的羽箭射中了,鲜血直淌,他才无法继续醉生梦死,继续在福寿膏中昏沉;而是从龙床上坐起,下床,偏又站立不稳的跌倒在地上,然后发出一声声腔调奇特的号啕痛哭声来。
慈圣皇太后崩逝了。
他亲生的母亲——几年来,这是唯一令他产生反应的事!
悲伤的感觉真正的发自他的心灵深处,听了太监的报告后,他由衷的哭泣,直到哭晕了过去。
接下来,国之大丧的仪制由礼部的官员负责办理,他也确实因哀伤而生出了精神的力量,每天早起晚歇,行礼如仪;每天在慈圣皇太后的灵前痛哭,每天为慈圣皇?太后的丧礼指示大臣——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所有的懒散都消失了。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深刻的了解他真正的丧母之痛,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藏在心中的声音——包括贵为帝王的他自己。
这一个夜里,他实实的哭累了,在自己半温热的泪水的陪伴中阖上了眼睛,然后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
不过片刻,他发出了如雷的鼾声,使得慈圣皇太后的灵前不得清静,道士们的诵经作法声也只好暂时的停顿了下来。
但他自己并没有被这鼾声所干扰。
入梦以后,他非但没有听到自己的鼾声,反而处在一种极其宁静的氛围中回到了从前。
回复成一个婴儿,被拥在母亲的怀抱中——非常非常的温暖,非常非常的满足,非常非常的愉悦,非常非常的——
他张嘴吸吮乳汁——
他伸出双手挥舞——
他勾着母亲的脖颈——
他咿咿呀呀的歌唱,歌咏着他初临的世界——
他的脸颊贴着母亲的脸颊——
他的小手伸入母亲温暖的胸口——
他的心跳和母亲一起律动,发出同样的怦怦声,柔和的,徐缓的,安详的——
然后,他醒了。
两手一伸,扑了个空;睁开眼来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直直的往下坠落,坠得他全身的血随之一起而出,身躯内空空如也。
他没有再哭泣,但是怅怅失神。
而后,他再度的陷入沉思。
这一次,他没再入梦,没再发出鼾声,没再错乱不自知;往事回到眼前,他仔细的回忆着。
他想起了小时候,和藏书网母亲相依相随的甜蜜时光——直到登上皇帝的宝座才有了改变。
那几年,母亲所给他的就不是甜蜜、温馨和满足了——母亲变成了一个任务的执行者。
天不亮就把他从温暖的被窝中拉起来,逼他去上早朝;然后,逼他念书——
才只是一线之隔啊!
做皇帝前,母亲给他的是温暖——
做皇帝后,母亲给他的是寒冷——
他想起了那一年,年..轻的自己,不过因为偶尔贪玩,一夜嬉游,母亲就大发雷霆,让他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接受责罚。
他要的不是这些啊——
多少年了呀,他心中所渴望的只是母亲抱他、摇他、喂他、哄他、逗他、为他唱歌、教他说话,拍他的小背脊——
突然间,他打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怪吼来:“我不要做皇帝啊……”
他连连的喊叫,但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再一睁开眼,睁大眼仔细四顾,却发现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惟有自己站立在一个邈无边际的白色中。
母亲早已不见了。
一向大群大群跟在他身边的太监宫女们也不见了,只有他孤独的站立着。
风声虎虎的在耳中吼着,提醒着他,他是孤独的。
他根本没有母亲——他所渴望的母亲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他被彻底的击倒了,再也没有支撑起自己精神的力气,再也没有面对自己的勇气。
精神上,他已成片片粉碎。
在太监们的眼中,他病了,忙不迭的召了太医来诊治,煎药喂药的忙了个不休。
而在大臣们的眼中,他的孝心可感——不少迂腐的人甚且连连称颂:“百善孝为先——万岁爷果然是全天下的表率,足以为天下臣民敬效!”因此,更加没有人了解他的心。
八月间,叶向高致仕了——朝廷中又去了一个正人君子,政情越发一路下滑。
而后,又一桩人伦的不幸事降临在大明皇宫中。
时间到了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日,正当端午节的前一天,皇宫里绝大多数的人都在为着第二天的端午佳节的各种过节事宜而忙碌,极少有闲心闲空关心、注意其他的事,却在这当儿发生了意外的变故。
时间已近黄昏,日色偏西,日照半明,皇太子常洛所住的慈庆宫中竟出现了刺客。
这人是个年轻男子,手持枣木棍,却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躲过了皇宫的重重警卫,悄然无声的闯进了慈庆宫。
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地上钻出来——他像是一具幽灵,突然出现;却又像个受人挟制、操纵的僵尸,自己无意识的行动着。
而他的行动却几近疯狂——
一进慈庆宫中,他像是一切都失了控似的,持着木棍,不由分说的见人就打。
慈庆宫中原本就因为皇太子常洛不是深受万历皇帝疼爱的人,所配的近侍员额很少,而且大多是老迈者,垂暮者——整座宫中显得非常的冷清;这名男子出现的时候,第一道宫门根本无人把守,第二道宫门前也仅有两名皆已六、七十岁的老太监看守。
两名老太监一下子就被打倒了——却幸好,两人在倒地前发出了一声惨叫,这才引得宫里的其他太监探头出来查看。
而这持棍的男子已经奔到了前殿的檐下,距离皇太子常洛只有一门与数步之隔。
好不容易躲过这场惊险——常洛身边几个稍为年轻力壮的太监冲了出去,一面大声呼喊,一面七手八脚的上前擒凶。
听到喊叫声的御林军也赶到了——折腾了好半天,费了好一番手脚,刺客终于被擒住。
常洛固然有惊无险,却已吓得脸色发白,险些晕了过去。
可是,他个人的胆怯是其次——“行刺太子”的案子才是大事,顷刻间就轰动了朝野。
万历皇帝得报,当然更不能不说句话——于是,他强打起精神,交代了句:“严审吧……”
第七章 梃击疑云
刺客擒获后交给了东华门守门指挥朱雄,然后由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负责审讯。
第一次审问的收获很小。
刺客招认自己名叫张差,蓟州井儿峪人,然后便胡言乱语了起来——宛如得了失心疯一般的颠三倒四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刘廷元无奈,只得据实上奏。但是,无论刘廷元听到的供词是些什么,京师的舆论已经因此沸腾,群情汹汹,人人异口同声的猜测着,议论着,而矛头一致对准了郑贵妃。
几乎十之八、九的人都认为,这名名叫张差的刺客是由郑贵妃所收买、指使,命令他潜进宫来打死皇太子常洛,以便由她亲生的儿子福王常洵来继承皇太子之位。
言之凿凿,却非毫无依据。
有心人直言指出几点:“皇宫一向禁卫森严,寻常人等怎进得去?要躲过重重警卫,除非是神仙了!”
附和的人响应着说:“是啊!即使有人能飞檐走壁,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际,也难以遁形啊!”
第二个要点则是:“即便进了皇宫,也不知慈庆宫在何处,皇太子在何处啊!”
附和的人又说:“是啊,除非有人引路!”
几说之下,结论就更明确了:“不是郑贵妃,还会是谁?”
当然不可能是万历皇帝自己,或者长年卧病的王皇后——
于是,这个推论一直被延伸下去:“打从二十多年前,郑贵妃就有谋立己子之心了——这二十多年来,从未中断过啊!”
“大家细数一数,已经有多少纷争生出来过了?多到数不清了呀!”
“可不是吗?光是‘妖书’,就闹了两次——前几年,那什么‘王曰乾案’,可不又是关系着郑贵妃母子的野心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越说参与的人越多,声浪越大——宫朝中受到的压力当然就更沉重了。
万历皇帝恨得直咬牙:“为什么总有这许多事生出来,教朕过不得耳根清净的日子!”
但是,毕竟事涉内宫,“行刺”更是兹事体大;刘廷元审不出所以然来,他只得下令,交由三法司提审,务要审出口供,廓清是非。
于是,案子发到刑部——越发的非同小可了。
原已人手不足的刑部将此案当做最要紧的事来办,放下其他所有的案子,齐集全部的人力来办理这件滔天大案。
然而,百姓们的议论却没有因为刑部官员的努力而稍有停息——大家不谅解郑贵妃,无论案情的真相是什么,先就认定了郑贵妃是元凶。
这种种情况,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官员能改善、能承担的了。
于是,万历皇帝越发的焦头烂额。
这个行刺太子的“梃击”案已弄成燎原之势,无可收拾了,他即使不上朝也无法完全不受干扰,偏偏满朝的大臣虽多,竟无一人能妥善处理——每每一听太监们的奏报,他就恨不得挥手打人。
而这一天,他的心中闪过一道光:“怎的不叫叶向高回来,把这事料理妥当了呢!”
叶向高致仕,固然是因为对大明朝充满了无力感,几度辞官;他也厌烦叶向高老爱劝谏,索性准了——现在却有点后悔起来了。
毕竟,叶向高是个能人——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万历四十一年,叶向高以非常高明的手法料理了一桩也是有关皇太子常洛的疑案,料理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了无风波。
那是一个无聊的人王曰乾,上奏告发“奸人”孔学受郑贵妃指使,欲毒死皇太子;而且列举了许多孔学所施的“巫蛊”为证。
事情交到叶向高手里,他老谋深算的用了个其他名义将一干人犯逮捕入狱,并授意三法司严讯;结果王曰乾被刑毙狱中,了结一切的胡言胡语——不但没有像这次这样的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还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宛如根本没有发生过事情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命令太监:“着人设法,给叶向高复官吧!”一面却指示太监:“每日去刑部看看——看问出什么来了没有?”
而后,他也索性明言:“事情越拖越不好——去告诉刑部几个人,就比照王曰干的前例办吧!”
他的意思很明白:就像上次那样,随便找个理由,刑毙了张差,一了百了,也可以封住百姓们的口,别再多议论下去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
两年前刑毙王曰乾灭口,湮灭所有的事端,那是在案情传扬出去之前,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毫无痕迹,毫无纷争。
而今,案情已经外泄,哪里还能再来这么个“一手遮天”呢?
更何况,因为这件事已成民间最激烈的谈论对象,已有多名刑部的官员为了顺应民意,下定决心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任职刑部主事的王之寀,郎中胡士相、岳骏声,大理寺署寺事添注右侍丞王士昌,户部行人司正陆大受——这些官员们虽非一、二品高官,但却是中层官员中的佼佼者,一向有极好的官声与清望,因为这件事情,越发的和民意结合在一起——要不把郑贵妃、福王、郑国泰等几个人扯了出来,那是很难的事。
后续的骨牌反应将更严重,更激烈——
果然,事情拖了将近一年才告结束,而且伤害一路绵延。
张差供出了许多内情后被处死,而这些供词经由大臣奏报后,虽然被万历bbr>皇帝束诸高阁,没有追究郑贵妃等人的主谋责任,但是案子的内情却广为百姓知悉,又由京师而散播到全国各地,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家谕户晓的恶事。
毕竟纸包不住火,但这火却是邪火、恶火,在无声无息无形的烧光大明朝的一切资源,包括人心中的正义、是非、道德。
第八章 八旗
避免与明朝正面冲突,暗自扩展实力的策略被努尔哈赤执行得更加彻底。
行刺太子的“梃击”一案的消息也略略的传到了他的耳里,他暗暗的牢记了,却因为一时之间想不到这事会与辽东有什么关联?,也就不再继续深思。
这一两年来,他也不再与叶赫部发生任何纷争,更不再出兵攻打——他努力的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和平,以使明朝减少对他的注意。
种种的作法,在在都更利于他创造一个辉煌的新时代——
这一两年来,他确立的几个发展重点也全都顺利的、如期的完成了。
首先,他非常周密的规画了交结蒙古的计划,第一个步骤便是通婚。
由于几个儿子都已到了适婚年龄,执行起来更加的方便。
他接二连三的为代善娶了蒙古札鲁特部钟嫩贝勒的女儿为妻,为莽古尔泰娶了纳齐贝勒的妹妹为妻——
接着,他听说蒙古科尔沁贝勒莽古思的女儿哲哲美慧双全,贤德知书,便立刻为皇太极去聘娶;哲哲有侄女名布木布泰,年纪尚幼,但是,他也毫不犹豫的为皇太极订下了亲事。
而后,德格类也娶了蒙古札鲁特部额尔济格贝勒的女儿——
在武力的扩张上,他缩小了动作,只派了少数的人马去并了锡林、雅揽、渥集部的额赫库伦等地,并且将目标降低到以俘获人畜为主——
但在建州的内政上,他却展开了大幅的、积极的努力扩张。
他明订了政治制度,设置理政听讼大臣五人,札尔固齐十人讼大臣五,以札尔固齐十人副之。”台北版《清史稿校注》注为:“札尔固齐,语出蒙古文,意即审事人;《太祖(武)实录》作‘都堂’。”">,专门治理建州的内部。而因为建州的人员、兵丁在几年来的急速扩张下,原来“四旗”的编制不够用了,他在经过了一段日子的考虑之后,决定扩大编制。99lib?
几经反覆思考、推演,再依据以往的优缺、得失,他重新整顿军制,稍作改革,并且把原来的“四旗”扩增为“八旗”。
原来的黄、红、蓝、白四旗各分出一半人户,编入增设的镶黄、镶红、镶蓝、镶白四旗中。
这增设的“四镶”旗仍沿用原来的旗色而加镶边——他亲手绘图,将黄、蓝、白三旗加上红边,红旗加上白边,和原来的“四整”旗合计共为八旗。??
然后,他挑选出子侄中能力优秀的人和自己一起担任领旗贝勒:
正黄、镶黄两旗由他亲领。正红、镶红两旗由代善率领。正蓝旗由莽古尔泰率领。镶蓝旗由阿敏率领。镶白旗由皇太极率领。正白旗由长孙杜度率领。
这样,费去了好一大段时日,终于将一切都整顿得井然有序,一切都大上轨道。
一个新的世代也即将揭幕了。
第九章 建国大业
万历四十四年,正月初一。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美丽、洁白的雪花自天上飘洒了下来,如柳絮一般的在风中飞舞着;春正月,天地间别有一股广阔的、更新的大气象,展现着宇宙万物蓬勃的生命力;而在这一个为白雪妆点成了琉璃世界的赫图阿拉,一片无垠无涯的银白中,处处都流露着欢欣鼓舞的气氛——
清晨——辰时正一到,立刻响起了欢呼声:“大汗——”
“伟大的大汗……”
“大汗万岁——万万岁……”
大如雷霆的声浪一波波的排山倒海似的澎湃汹涌着。连接着回音的反覆重叠,在天地间响出了磅礡的气势;这是雄赳赳、气昂昂,行走在雪地上的六万旗兵异口同声的欢呼,呼声久久不绝,声传数里之外,震撼得山岳都几乎动摇了起来。
这六万旗兵个个甲胄鲜明,容光焕发,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着,组成了一个军容壮盛的队伍;队伍的前面则分列着八面旗帜,旗作四方形,共有四种颜色,分别是黄、红、蓝、白四正旗和黄底镶红边、红底镶白边、蓝底镶红边、白底镶红边的四镶旗;除两黄旗外,各由各旗的贝勒率领着,一路欢呼着前进,在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而后,气氛再次升高——
六万旗兵不多时便走到了大殿前的广场上,立定了脚步,训练有素的旗兵立刻就在自己旗主的领导下排出了整齐划一的行列,然后又发出了一阵有如雷动的欢呼。
“大汗万岁……”
呼声立刻传到了大殿上,听得每一个候立在大殿上的人,脸上又加添了喜色,显得更是满面红光,兴奋异常。
受了这气氛的感召,原来立在一处的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便低下头来,悄声的商议了一阵,然后,由大贝勒代善代表,向在列的五大臣垂询着:“也请其他领旗贝勒上殿来吧?”
五大臣交换了一下目光,倒是个个都欣然同意的;于是,由额亦都代表,回覆了一句:“应该。”
殿上顷刻间又多了几位贝勒,显得更热闹了;这座殿堂是一座木造的建筑,有着粗大的白木柱和白石的台阶,檐下梁间并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陈设也不繁复,但却在这一份的简单和朴素中隐隐的透露出——开天辟地的霸气来,尤其是在这特别的日子里,这座殿堂的气象令人有大与天齐的感觉。
众人等候在这座盈溢着喜气的殿堂上,终于,时辰到了。
乐声扬起,钟鼓齐鸣,四周立刻升起了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候立的群臣中也立刻肃静了下来,一个个依序站立垂头,恭敬的迎接着。
就在乐声中,内侍的前导下,受拥戴的大汗现身了。
他,头戴貂帽,梳辫;面容是长形的,肤色稍深,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鼻大而直,唇边留着短须;身材则显得高壮魁梧,身着黄袍锦衣,腰系银入丝金带,足纳鹿皮乌刺鞋,步履间沉稳而有力,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威武刚毅的气度,这份不凡的气度令人望而生敬。
“大汗万岁——万万岁……”
他甫一现身,四下里立刻又响起了有如雷动的欢呼声,在殿中候立的贝勒、大臣们也一起跪了下去,口中应和着群众的欢呼颂赞着:“大汗英明——万岁……”
于是,他就在这群臣的跪拜和六万旗兵的欢呼声中登上了御座,接受殿里殿外的臣民的拥戴和朝拜。
欢呼着的群众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呼声在天地间回荡着,久久不去;而高坐在御座上的他,在这样庞大的声浪的冲击下,内心涌起了千千万万股的暖流,汇集成一股强烈的感动,使得他全身热血沸腾;于是,他缓缓的自御座上立了起来,伸出双臂,向着群众传达着他的内心的感动,口中说道:“好——好——大家平身!”
语罢他才缓缓就座,殿中的诸贝勒、大臣也就依旨恢复了立姿,分列在大殿两旁;然后,几位代表自行列中出班,在御座前跪了下来,由为首的额亦都高举表书过顶,呈现在他的座前。
两名侍卫阿敦巴克什和额尔德尼立刻从御座的侧后方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接过了额亦都手上高举着的表书。
划时代的一刻终于到来了,殿上依次序立的贝勒、大臣和殿外雄壮威武的六万旗兵全都鸦雀无声的屏息以待。
宁静、庄严、肃穆——天地间彷佛也为着这创造历史的一刻展现了不寻常的气氛。
雪花飘过,映衬得矗立在雪地里的八面旗帜更加的鲜明艳丽;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
大殿上,额尔德尼正肃穆恭敬的跪在御座前宣读表文;他的声音清晰宏亮,咬字清楚,一字一句的宣读着,铿锵的声音直入殿上的每一个人的心中。
尤其是高坐在御座上的他,心中奔腾着洪流,燃烧着巨焰,全身所流动的血液更彷佛已经燃烧到了沸点。
“神武绝伦,为国为民……”额尔德尼的声音如钟磬般的传扬着:“受全民拥戴——即请进号为‘覆育列国英明汗’称“后金”的国名,直到萨尔浒之役后才建“天命”年号。黄彰健着《奴儿哈赤所建国号考》载:“奴儿哈赤建立国号,并不自万历四十四年始。从万历二十四年起,一直至他的死,他的国号凡五变。最初系称女直,旋改女真,又改建州,后又改后金,最后改称金。在万历三十三年时,已称建州等处国王;在万历四十四年时仍沿用建州国号,并未另定新名;其改称后金,则在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三月;其改称金,则在天启元年辛酉。后金系其自称,并非史家所追称。女直、女真、建州、后金及金,系不同时间所定。各有其所行用的时间。”">……”
“覆育列国英明汗……”额尔德尼读到这里,殿上的群臣立刻呼应了起来,他们齐声高呼着这个颂扬的称号;声音传到了殿外,雪地上的六万旗兵也立刻的齐声高呼了起来。
“覆育列国英明汗——覆育列国英明汗……”
六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长江大河般的力量,这样齐声的一呼,代表着他们赤诚的心;他受到了深深的震撼,高高的坐着,目光可以由近而远的逐一望见他的臣子、军队,亲耳听到他们的心声,在这一刹那间,他的心在跳动中传达一个声音来;他将要带领着这些子民走向康庄——他的心告诉着自己,眼眶却在不知不觉中红了一些,也微带着湿热;感动莫名中,他同时也体会到了责任重大,此后的道路长远,而此刻,他更有千言万语要说。
但是,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心声了;典礼正在进行,等待着他来完成一切的仪式——于是,他再一次的自御座.上缓缓的立起了身子,下了座,步下了台阶。
侍卫们早已准备好了香案,等他下了座,立刻就举行焚香告天的仪式;然后,他再率领着殿中的贝勒和大臣们,行三跪九叩礼。
“天佑吾国,国运昌隆……”他在心中默念着,虔诚的祈祷着;四周充满了端肃的气氛,身后的群臣跟着他行礼,三跪九叩,为国祈福,为民祈福。
钟鼓声再度的响了起来,悠扬的在四下里回荡着,带来了一种崇高与希望的感觉——他就在乐声中缓缓的立起了身子,重新拾级上阶,登上御座。
侍卫们飞快的过来,撤走了香案,然后,所有的贝勒、大臣们重新归位,向他行庆贺礼:“恭贺覆育列国英明汗——大汗万岁!万万岁!”
殿外的六万旗兵也开始高呼:“大汗万岁!万万岁!”
他定定的坐着,接受着群众的欢呼;在这样一个永恒的时刻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空前绝后的激动,但是,他极力的保持着平静,面上露出了和祥的微笑,等到群臣和旗兵山呼万岁完毕之后,他开始对臣子们说了一段简单的话:“我女真人早在先世就曾建国,当时的国号为‘金’;为人子孙者不可忘祖,所以,今日吾人再建吾国,仍当以‘金’为国号!”
说着,他顿了一顿,目光一一的掠过群臣,才又接着对他们说:“至于朕,既受尔等拥戴为覆育列国英明皇帝,民之命即天之命,朕实受命于天,受民拥戴为天子,所以,朕之年号应定为‘天命’,今日即天命元年……”
第十章 任重道远
登基、即位的典礼完成了,历史性的关键时刻也在青史中成.为一个永恒。
雪花依然藏书网在天地间纷飞着,大地世界在雪花的掩盖下,呈现出洁白、无瑕、壮阔的完美;人群散去了,一切都回复了宁静。
刚刚由昆都仑汗被拥戴为覆育列国英明汗的他,正静静的坐在大厅中,隔着窗口,遥遥的望着室外的雪景;看着白雪,他的心中更是一片澄明——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他不怕冷,甚至是喜欢这份下雪时的冷;而.?
且,望着白雪,心中的杂念也彷佛都被洁净的雪涤去了似的,使他的心回复到灵明,使他的思绪清晰——
手中还握着一份纸卷,是费英东等五大臣给他拟的稿,他已经看过了,却还想再仔细思索一下,正好藉着这场雪,使自己在心灵宁静祥和的状态下来细读着:“朕闻上古至治之世,君明臣良,同心共济。天降祯祥,休和洊至。果秉志公诚,励精图治,天心必加眷佑,地灵亦为协应。为人君者,不可不秉志公诚而去其私也。盖天无私,四时顺序;地无私,万物发生;人君无私,则庶事咸理,而底于有成。抚有大国者,能以公诚存心,建立纲纪,教养兼施,则天地神只必交相感应,而群方亦莫不爱戴;以之均平邦国,臻于帝王之道无难矣!且修身与齐家治国,其道一也,一其心以修身,则君德清明;一其心以齐家,则九族亲睦;一其心以治国,则黎庶又安;由是协和万邦,亦不外此,为治之道,惟在君心之一而已!”
读罢,他不觉发出了会心的微笑,自言自语着:“为治之道,惟在君心之一而已——好个费英东!”
他了解他们——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这五大臣,都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跟随着他一起打天下的伙伴,出生入死,任劳任怨,这些年来,他们无论是在战场上或政事上都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对建国的贡献极大——只是,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藉着为他草拟谕诸贝勒、大臣旨书的机会,再一次的提醒了他的责任。
“为治之道——任重而道远!”
他默默的想着;这些人都是些骨鲠之臣,在这个时候,婉转的对他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用意当然是提醒,是期盼!
就这一点,他的心中连带的兴起了一丝欣慰——自己毕竟没有看错这些如兄如弟的伙伴们,他们不但不是些歌功颂德的佞臣,反而是时时的在提醒他,甚至是像鞭策似的告诫他:
受到群众的拥戴——接受上天所赋予他的使命——身为大汗,往后的责任更重了。
典礼上群众的欢呼、道贺,种种的声音都还在耳际萦绕,每一个声音都是一种期许,发自群众内心的敬爱;也都是一种督促着他完成使命的力量。
“不能辜负了他们——不能辜负了天意……”
他默默的对自己说着,然后,他放下了手上的纸稿,踱着步子走到了窗口,凝视着窗外的雪景。
雪景中所呈现的是广阔的纯洁和完美,白茫茫的一片,令他的心胸舒张,思路清明,方才典礼上的声音也彷佛从这宁静中回到了他的耳际:“大汗万岁——万万岁……”
第十一章 病入膏肓
?万历皇帝当然没有听到这澎湃于建州的声浪——非但如此,他便连身边的声音都难以听闻了。
这一回,他病了,而且是真的病了,病得根本无法医治,只有任凭一日复一日的拖延下去,直到终了的那日。
他的生命已被腐蚀,已被蛀空,已被他自己折磨得濒临绝境。现在,他只要一仰起上半身就觉得头晕,没奈何又只得躺下。
躺在豪华舒适的龙床上,他又总是觉得腰酸背痛,觉得胸口发闷,觉得想要呕吐;甚至,他觉得视力不济,老是觉得看不清楚东西,老是觉得眼前只有黑影晃动;而且,耳朵也听不清楚什么,太监们来向他说话,他时常只觉得耳中一片嗡嗡嗡的含糊乱响,听不清楚他们的咬字,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而后,他连数银子、听太监报金银之数的事也没兴趣了——现在,他唯一关心的、想做的事只有宣召太医来侍疾,然后,要太医说明他的病情,开出治疗的药方。
别的,他什么也不想了。
宫中的妓乐,他也许久不理会了——看不清、听不清了,妓乐的歌舞只有徒然的惹来心烦,只有偶尔在梦中,他反而能清晰的听一段悦耳的歌声,常常是“西施”的低唱:
秋江岸边莲子多,采莲女儿棹船歌。
花房莲实齐戢戢,争前竟折歌绿波。
恨逢长茎不得藕,断处丝多刺伤手。
何时寻伴归去来?水远山长莫回首。
采莲采莲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
桂棹兰桡下极浦,罗裙玉腕轻摇橹。
——
澄湖万顷,见花攒锦绣,平铺十里红妆。 5939." >夹岸风来宛转处,微度衣袂生凉。
摇扬,百队兰舟,千群画桨,中流争放采莲舫。惟愿取双双缱绻,长学鸳鸯——
歌声彷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但却深入他的心中;而且,即便是闭着眼睛,眼前也常出现着西施曼妙的舞姿,婀娜飘摇,既像隔着雾、隔着纱般的隐约绰约,又像是远在天的另一头,隔着迢遥的天涯路,传送了一份美感,牵引着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牵绊。
那几近完美的身影其实并不是西施——那该是他生身的母亲——
他其实并不特别对西施的美丽或者亡?99lib.吴的传说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或偏爱——自始至终,他的心中最最眷恋的女性的形象是母亲,最最渴盼的、最想获得的、最想拥有的也是母亲的爱——他所注目过的每一名女子,其实都是他在追寻母爱的过程中所衍生的种种投影而已,无论是西施还是郑贵妃。
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过——尤其是生命已经萎缩得近于枯毙的时刻,精神上已成全然的空洞之际,耳中眼中心中除了幻觉与假象之外已无其他,西施的歌声和母亲的叮咛早已成为他无法区分的声音,唯一的意义不过是在填补他的生命中的空洞与悲哀而已。
在实质上,他已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依靠着这些偶尔出现的声音与身形的幻觉,支撑起精神上的一点点慰藏书网藉感,延长着呼吸与心跳而已。
万历四十四年——他已做了四十四年的皇帝,而生命却毫无意义,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也不过是一天天的空等着,等着死亡的到来。
第十二章 天命汗钱
烈焰使整个空间都为红光所笼罩,火舌四窜,像是到处在报喜讯,但是四下里也就因此而热得远非一般人所能忍受;所有参与工作的人全部打着赤膊,辫子盘在头顶上,脸孔早已被烤成赭色,斗大的汗珠不停的打肌肤中汨汨而出,唯一着的一条短裤当然是湿透的——
但是,这里却没有一个人熬受不住,没有一个人显露疲容,更没有一个人因循怠惰;人人都在鼎沸的热火周遭勤奋努力的工作着。
专司冶炼和铸造的火房总共有几十间之多,全都集中在一处,上千名的工匠分日夜两班工作;炉中的大火从无止息的燃烧着,宛如永恒的运转般的不舍昼夜,自强不息。
一批批的武器被打造了出来,刀、枪、剑、戟、矛、盾、斧、钺——到了战场之后,成为敌人的克星,为建州军的无战不胜、无往不利提供最好的条件,也作了最大的贡献。
而近日来,这几十间的火房、炼炉与千名工匠,又接到了新的任务,像走上了新的里程似的,带着几分尝试的兴奋,雀跃的工作着。
但是,这份新的任务却不是如以往一般的,当努尔哈赤又设计出了新的武器,送来图样给工匠们打造,先试造出一件,合用后再大量打造。
这一回,所要打造的并不是武器——
自从建国称汗以后,努尔哈赤更加积极的、大幅的规画各种建设,推行各种政策,促进各种发展;五月里,他发布了《汗谕》,公开说明了他的用人原则在于随才器使,同时,他更大力的整顿内政。
早在称汗之前就已确立的八旗制度被推行得更具体,接着,他又作了新的细部计划,以原先有的牛彔为单位,实行屯田;在政治上,他所设置的理政听讼大臣五人,由他一向最器重的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和扈尔汉担任;札尔固齐十人,也选了能力超卓的人担任;以及从子、侄中挑选的已成年而又贤能的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为四大贝勒,协助他治理国政——他所建立的“后金”国的内政基础已奠,后续的工作便是一步步的踏出坚实的步子,更上一层楼。
至于对外的扩张,他也早有腹案,一等时机成熟,便展开具体的行动。
七月里,他派遣扈尔汉、安费扬古等率军二千征讨萨哈连部。
萨哈连部是“野人女真”的一支——黑龙江女真部的一个小部。
黑龙江女真是以居住于黑龙江流域而得名,分成虎尔哈部、萨哈连部、使犬部、使鹿部、索伦部等,大都以狩猎、畜牧、采集、捕鱼、采珠为生。
这其中,尤其以“采珠”之业最为特别。
在美丽的黑龙江流域,混同、乌拉、宁古塔的几条河流中,盛产着珍贵的东珠;每年四到八月的采珠季节里,采珠人乘着独木舟,负袋潜水,从水中捞起河蚌,装入袋中,然后碎蚌取珠;往往千百个河蚌中只取得一颗东珠;但是,这已足够了——黑龙江女真的贡赋上品,只要有了东珠,就已傲视他部。
而为黑龙江女真之一的萨哈连部则居住在黑龙江中游,东到乌苏里江口,接邻使犬部,西为索伦部,南到黑龙江虎尔哈部,北面与使鹿部交界——这里,原本是远离建州、少有战事发生的地方。
这一次,却是萨哈连部“咎由自取”。
彷佛是鬼迷了心窍似的,萨哈连部竟然与虎尔哈部商议说:“我们把来这里做生意的三十人,连同我们兄弟带来的四十人,全部杀死,一同叛乱!”
而虎尔哈部竟也同意了,在五月里一举谋杀这七十人——这些全是后金的子民。
但是,事情阴错阳差——七十人中有九个人幸免,乘隙逃了出去。
这桩谋杀、叛乱的消息也就隐藏不住了。
六月二十八日,努尔哈赤听到了这件事的全部经过情形。
怒气油然而起,无可止遏;他愤慨的对臣属们说道:“我平日对这些‘野人女真’部宽厚,竟是错了——他们竟恩将仇报的公然造起反来!”
他随即大声的下令:“立刻准备,派兵征讨!”
令出之后,他冷冷的一哼:“简直无法无天——须得给这些人一个重重的教训!”
但是,臣属们却向他提出了意见:“夏季里多雨泥泞,大军行动不便——不如,等到冬季,黑龙江结成了冰时再进攻吧!”
这个建议非常合乎现实的考量,周到而稳当,但是,努尔哈赤却没有接受。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改以温和的口气反驳这个建议:“萨哈连部的人的想法一定和你们一样,夏季里多雨,大军难行——他们定然认为大军不会前去攻打,也就不会有备战之心;我军现在出征,必能一举全胜!”
接着,他又说明了另一层考量:“路途难行,是件可以克服的事,而我军如果不在此刻出征,等秋天一到,他们就把粮食埋藏各处,自己抛弃屯寨去阴达珲塔库喇喇部,让我军扑个空;等我军退走后,他们再返回故地——这样,就永远也打他们不着了!”
一席话说得所有的人心悦诚服——
准备的工作立刻展开。
七月一日,他发布新的命令:“从每一牛彔挑选强壮的马各六匹,把这些马都放在田中养肥!”
七月初九,他又下令:“从每牛彔中各派出三人负责制造独木船,派六百人去葱尔简河发源处的密林中,造独木船二百艘!”
而当这些准备工作都就绪了之后,具体的行动也随之展开。
七 6708." >月十九日,他正式派遣安费扬古和扈尔汉两名重臣率军二千人出征,到达葱尔简河后,分出一千四百人乘两百艘独木船前进,其余的六百名则骑马由陆路进发。
命令发布的当天,安费扬古和扈尔汉就领军出发了;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二千人马在第八天到达葱尔简河发源处的密林中——二百艘独木船早已造好了——安费扬古和扈尔汉亲率一千四百人乘独木船前进,六百骑兵由陆上前进;第十八天,水路两军会合,两天后的八月十九日,全军到达了萨哈连部。
果然如努尔哈赤所预料的一般,萨哈连部的人没有料到后金军队能克服路途难行的问题,在黑龙江结冰以前就大举进攻;变生肘腋,根本难以招架——后金军在到达的当天就立刻展开行动,袭击茂克春大人居住在河北岸的十六个屯寨,势如破竹的全部夺取;接下来是博济里大人居住在河南岸的十一个屯寨——几天下来,后金军连战皆捷,萨哈连部所属的三十六个屯寨全数被征服,然后,全军在萨哈连江南岸的佛多罗衮寨驻营。
十一月初七日,出征 7684." >的军队凯旋返回赫图阿拉城,随行的人员中还多了投降后归附了后金的萨哈连部路长四十人。
面对这样的成绩,努尔哈赤当然满怀的高兴畅快,他亲自接见了有功的将士,亲口赞美、奖赏,也拨出了财物作为具体的赐给;而对于归附的萨哈连部四十名路长,他的态度尤其好,不但绝口不提萨哈连部背叛的往事,还摆下了欢迎酒宴,并且赏给他们丰厚的财物,一面连声的对他们说道:“安心的在我后金国中定居吧!”
他知道笼络这些人的重要和必要——使用了军事手段征服后的地方,必得要尽快收服人心,引以为己用,才是长久之道。
“征服了别人之后,若是将他们彻底的摧毁、消灭,那不过是少了些敌人而已;但若在征服之后能收为己用,那么,不但少了敌人,也增加了仆人……”
他把这个道理同子侄们说上一遍,除了让子侄们了解他的治国之道以外,还让子侄们帮着他去执行这些既定的政策——
接下来的目标是野人女真的萨哈尔察部、使犬部和使鹿部。
萨哈尔察部的居民散布于牛满河一带,是个小部,无须出兵——努尔哈赤仅派人招抚,萨哈尔察部就自动归附了后金。
而这当然是件值得奖励和大肆宣扬的事——努尔哈赤只稍稍的一考虑,就决定给予萨哈尔察部的部长萨哈连一个特别重大的赏赐:他得知萨哈连尚无妻室,索性就挑了一个族女嫁给他,让他做了后金的额驸。
使犬部则散居在乌苏里江下游、松花江与黑龙江会流处和沿混同江两岸一带,与使鹿部相接;主要分为三部:奇雅喀喇部、赫哲喀喇部和额登喀喇部,大致包括了达斡尔人、赫哲人、鄂伦春人和鄂温克人,以善于畜犬、使犬而得名。
犬只在使犬部中所发挥的功能不但一如其他地方的人所饲养的牛、马,甚且还多了许多牛、马所不能发挥的功能;使犬部的人主要以狩猎和捕鱼为生,大量的犬只便被用来协助人们猎捕,也用来拉船和拖耙犁。
在夏季逆水行船时,犬只能为人们拉纤行船;通常用四只或六只壮犬,在颈上戴着套圈,套圈系着皮条,皮条的另一端系在船上,犬只们便拖着船前进,拉耙犁也用同样的办法——效率并不亚于牛马负轭。
而使犬部的人同时也有“鱼皮部”的别称,亦是以生活上的特征而命名——使犬部人主要以捕鱼为生,黑龙江中盛产各种鱼类,供应无缺,他们生活的各项所需几乎都来自于鱼;以鱼肉为食,鱼骨制作器物,鱼油点灯,并以鱼皮缝制衣服——鱼皮所缝制成的衣服,色彩鲜艳且保暖,也成为部人的最大特征,甚且有以“鱼皮鞑子”称呼部人。
使鹿部居住的范围在使犬部之北与东,混同江下游以东滨海,包括库页岛全部,主要有费雅喀部、奇勒尔部、吉烈迷部等。
努尔哈赤对这两部的关切当然从未疏忽过——一如他关切海西女真扈伦四部的用心一样,在在都是他一统江山的雄图霸业的计划之一。
以往,他全都放在心中,暗自思索、研判、定策——而今,时机成熟了,他一如对付萨哈连部般的开始对这两部用兵。
使犬部和使鹿部的兵力当然也如同文明的水准般的远逊后金国,很快的就被招服了。
后金国的领域当然又再大大的扩增——
而在完成了对野人女真的招抚后,他心中的另一样规画也成熟了——这一天,他便发下命令,铸造后金国的钱币。
钱币被命名为“天命汗钱”,图样是他亲自手绘,被送到火房来命工匠铸造——
这当然是大事——他不..只一次的晓谕臣属:“我后金既已建国,便非草昧可比,如今,国中的一切都要尽速做得与大国一般,无论典章、制度、国政、军力、百姓的食衣住用、器物、财富——铸造钱币已是当务之急——完成后将更有利于财货流通与商事,使我国用更加富足,大家须努力完成!”
而被赋予执行的重责大任的工匠们更且怀抱着兴奋与小心谨慎的双重心情进行工作,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试铸,务求合乎图样上所绘出的形状标准。
终于,大功告成了!
第一枚从火红的炉中被挟出的铜币因火的铸链而通体发红,热气蒸腾,浸入清水中后“嗤”的一声,冒出一大股白烟来。
“哇……”工匠们集体发出一声声的欢呼:“成了——成了……”人群中早有几个机伶的人抢先赶去飞报——
不多时,努尔哈赤的身影在臣属、随从们的前呼后拥中出现了——身为一国之汗,他仍然亲自来观看这枚新铸成的钱币。
火房中的酷热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他根本不曾注意到周遭的热。
他的心比炉火还热——伸手从清水盆中拣起那枚新铸成的钱币,慢慢的举到眼前,他的心口扑通扑通的跳着。
“天命汗钱”——
红铜铸造,外圆内方,币面上铸着满文书写的“天命汗钱”四个字,不独看起来历历分明,手指触摸的感觉且更细致——而这枚钱币所代表的意义还远远的超过了这些。
打从少年时代往来于抚顺时,他就已深刻的体悟到“经商”的意义和重要性——那是对国力与民生有直接影响的要事。
而女真自金亡后,文明的程度一再退化,早已无“商”可言;多次争取到的由明朝开设“马市”进行贸易,也一直停留在“以物易物”的情况——这种种的现象,都已到了非得改善、提升的地步了。
因此,钱币的铸造象征着后金国又将进入新的里程——
第十三章 七大恨
这天夜里,他在睡熟了之后回到往昔。虽然是梦境,但一切清晰分明——
他骑马狂奔,心中的怒火熊熊的燃烧着,胯下的马则是毫无目标的狂奔,手上的马鞭却似乎在一泄他心中的悲愤;这样,也不知跑了多久,胯下的马累得脱了力,竟然长嘶一声之后,一双前足就地跪了下来。
稍微的呼出一口气来,下了马,举目一看,自己正置身在一座树林子里,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他自己的马在急促的喘气之外,更没有任何声息。
可是,他心中的怒火却没有因为这一阵的策马狂奔而平息,更没有因为置身在这样一个宁静安详的树林中而得到了平静,相反的,一腔怒火在他胸中翻涌奔腾,令他全身都要冒出火来。
蓦地,他的喉中发出了一声狂吼,身子弹起、前冲,抡起拳头,他没命的往树干上踢打着,一拳重似一拳的猛力扑打,恨不能打倒了每一棵坚实粗大的树木——这样,也不知打了多久,他手上的皮早已破了,沁出了不少血来,他也毫不觉得痛,依旧不停的捶打着树身,直到一声凄厉的马嘶传到他的耳中,他的心中感到了一丝异样,这才停下拳来查看究竟。
是他的马发出了厉嘶——果然发生了状况,头一抬,眼睛就看到了,树林中正有一只锦纹斑斓的老虎,风一样的由远而近。
他的心中一凉,情绪立刻冷静了下来;猛虎当前,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当然不能掉以轻心;而且,藏书网自己的马匹又累又惊,已无举足狂奔的能力,除了迎战猛虎之外别无选择了。
弓箭武器全没带在身上,只有靴筒中还藏着一把小匕首,他想着便立刻伸手一摸,幸好还在,心里也就立刻盘算好了战虎的主意;可是就在他一摸一思之间,那只猛虎已经到了他的跟前,“呼……”的一声大吼,全?99lib.身往上跃起,从半空中扑下来,两只爪子朝他抓了过来。
幸好他打猎的经验丰富,熟悉老虎的习性,也清楚老虎攻击人的方法,所以,虽然处在被虎攻击的惊险万分的状况中,心中却不慌乱;他的身手敏捷,反应快,几下纵跳闪躲便躲过了老虎的攻击;那只老虎几下扑他不着,便一边咆哮怒吼着,一边加快了动作,忽而尾巴扫了过来,忽而爪子扑过来,两眼的凶光也越发的毕露,咆哮声更是越来越大。
他先是忽前忽后的躲闪着,准备看准机会再下手;可是,那只老虎扑了半天,没有收获,性子被激怒了,使出来的力气更大,一扑个空,爪子抓在地上便是个大坑,弄得尘土落叶四下飞扬,影响了他的视线,便不容易抓住适当的出手的时机,只得继续在树与树间跳跃着闪避它的攻击。
忽然,他停止了闪躲,一跳跳到老虎身后,那老虎也察觉了他在身后,便把前爪按在地上,身体凌空扭转过来,就势拿人;可是,就在虎凌空扑来的当儿,他忽然略一蹲身,身体蜷成球状,一个翻滚,就从老虎的肚腹之下滚了过去,手中的匕首登时就插入了虎腹之中,然后再快速的往旁边滚了出去,以避免被虎尾扫中。
哪里知道,这只老虎勇猛非常,肚腹被刺也并未立刻死去;它腹中鲜血直冒,口中吼叫得震山撼林,攻击性依然不减,一爪子又往他扑去;他才刚从它的腹侧下滚出来,还不及站起身子,它的爪子已到,只得仍用滚姿往旁边闪躲;这下却慢了分毫,左肩上竟生生的被它抓下一块肉来;而且,它一扑得手,竟接二连三的连番扑来,他只得就地打滚躲闪。
可是,那老虎毕竟腹中插入了匕首,几扑之后攻击的力道就减弱了,淌了一地的鲜血,动作也慢了;他这才得到了机会,翻身跨上了虎背,抡起拳头,往虎头上一拳又一拳的打去——一打百来十拳,打得那只老虎不再动弹,而他自己也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睁眼醒来后,他犹葱自大口的喘气,胸腹之间上下起伏得如牛如蛙,情绪也仍停留在梦境中,过了许久才回到现实。
他索性起身,穿好衣物,推门而出。
夜犹深沉,万籁俱寂;他也不想叫起人来侍候,而自己点了灯,走到厅上坐着。
这一走,身心便都减去了几分睡梦中的火热,再一深呼吸,又凉了一分。
头脑清醒了,脑海里什么都浮起来了:“梦里其实是实境……”
那是往事——他永生也不会遗忘的往事!
万历十一年,残酷的命运夺去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夺去了祖父和父亲的生命,也差点夺去了他的生命——他在酷寒彻骨的大风雪中狂奔,后方是追赶他的千军万马,前方是黑茫酷冷的荒野,仅凭着一口气,他硬撑过那段艰绝险绝困绝难绝的时刻,战胜命运!
他以只手搏虎,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不停的东征西讨!
而今,他早已不再使用“万历”的纪年——他所缔创的“天命”元年早已开始,而他是天命皇帝,是大英明汗!
心中激动了起来,心中怦怦的一阵剧跳,生命中潜藏着的一股强旺的力量澎湃了起来,令他全身热血沸腾,他忍不住高举着双臂,向天发出一声高呼:“我是上天的儿子……”
他终将完成使命。
一年后,他将心中埋藏了许久的决定正式向臣属们宣告:“时机成熟了,我决定在今年大举用兵!”
他指的是正式向明朝宣战,攻打明朝——他的臣属们当然了解,几十年来,潜藏于心中始终不曾出口、但却念兹在兹的心愿,日复一日的进行准备工作;而今,如一枝新芽自土中冒出般的勃然而起,经他亲口宣布,昂然的向天地间伸展枝叶。
没有人发出疑问、提出异议——事实上,这些追随了他多年的臣属,心中的意念跟他是完全一样的,征伐明朝,那是企盼了多年的大事。
兴奋的感觉油然而生——不少人屈起指来,细数着自万历十一年至今的三十五个年头,也有人仔细的回忆着过往的岁月,点滴血汗所累积的奋斗过程——几个人互相对视,脸上的皱纹、半白的须眉与发辫毫不容情的展露开来,驱赶得青春年少的痕迹荡然无存,平常不注意,这下却感受得深了。
额亦都第一个就拍着安费扬古和费英东的肩,呵呵的说:“等了三十五年,咱们都等成老头子了……”
但是,随即他就仰天.
大笑了起来:“这一天总算来了——只要一举成功,咱们这三十五年便没有白干白等!”
他的话和笑声一样具有感染力,鼓动着每一个人的情绪往上升扬,气氛更加热络,也引来更多的声音。
漫长的三十五年过去了,辛苦奋斗、开创、蓄积——而今,又将要面临一个新的开创与奋斗,走上一个新的里程,迎接一个新的使命。
而这许多人的心中更是毫无诧惑的了然,对明朝用兵,原本是努尔哈赤最终极的目标——远在三十五年前,他以十三副甲起兵为父、祖复仇,表面上,他所要征讨的凶手是尼堪外兰,真正的仇家是李成梁;但是,实质上,他所要征讨的真正的仇家乃是明朝;只不过,当时的他力量薄弱,只有隐忍,只有采取缩小复仇的目标暂时限于尼堪外兰的范围;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跟在他身边的人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每个人的心中都在等待——等待着实力强大到足以与明朝抗衡的这一天!
这一天终于到了!
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更是别有感怀,点滴在心头。
这一年,他整寿六十——一甲子的岁月,于天地日月的运转是一种完美,于人世,也代表了一个完整的意义,生命的运行与宇宙同步,他所追寻的意义一样将有个圆满的完成。
宿世的使命早已在他的心中与生命融合成为一体,并且激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也一步步的在具体的完成中前进。
“我将带领着全体的女真人走向康庄大道……”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四月十三日,他率领着麾下的贝勒、大臣、将领们,点起马、步军两 4e07." >万,出发征明;启程时,他举行了盛大的典礼,鸣鼓奏乐,到堂子祭天;在祭天的仪典中,他亲捧将焚告上天的黄表,向天行礼;然后,他命仪官大声的朗读黄表的内容。
表上是伐明的宣誓——他将伐明的理由归纳为“七大恨”,每一“恨”都是不共戴天。
仪官从第一恨读起:“我祖与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与父,一恨也……”
这名仪官的声音宏亮,咬字清楚,语气且在抑扬顿挫间自然而然的流泻出激昂愤慨来,而令人人听得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明虽起衅,我尚修好,设碑勒誓,明渝誓言,纵兵越界,卫助叶赫,二恨也……”
“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踰疆场,肆其攘夺,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使臣纲古里、方吉纳,胁取十人,杀之边境,三恨也……”
“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四恨也……”
“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之疆土,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五恨也……”
“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凌侮,六恨也……”
“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挟我以还其国——夫列国之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
七条大恨读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情绪贲张,恨不能立刻杀进北京城,一举灭明,消去心中的大恨——
而就在这同仇敌忾之心高扬、军心士气上升到顶点的当儿,努尔哈赤亲自从仪官手中接过黄表,高高举过头顶,送上半空;然后,他向天发出如雷霆般的呼喊:“明朝对我女真,欺凌太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这是呼告,也是宣誓——
接着,他将手中的黄表送入炉中的熊熊烈火中,让火焰飞快的烧尽黄表,以示上天接受了他的呼告和宣誓;然后,他转过身来,向着台下的群众呼叫:“我等誓师伐明——即刻启程……”
群众们则以聚合起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回应他:“汗王必胜——汗王必胜……”
声浪往返激荡中,全身甲胄的他越发显得威武昂扬,神光四射;在他身后的黄、红、蓝、白四正旗和四镶旗,也更鲜明,更飘扬得虎虎生风——
第十四章 下抚顺
“边关失守了……”
说这话的语气并不是惊呼,而是虚浮得毫无力道的低声喘息——暂代兵部尚书之职的薛三才有气无力的勉强发出声音来,而偏偏这劳累付出得不值得,折腾了整整一昼夜,换来的却是彻彻底底的无力感——他实在无计可施了,只得边说话边自怀中掏出个装了银两的红封,悄悄的塞给身前的太监,再发出哀告似的乞求声:“实在紧急之至!万万求请万岁爷圣目一览奏疏!”
打自辽东送来的“八百里快传”,十万火急的传递着紧急军情:抚顺陷于女真之手!
时间是在四月十五日,正是抚顺集市的开市之日,城中商旅如织,交易热络,而数百扮作赶集商贩的女真军士也就顺利的混进了城中,等到约定的时间一到,配合着攻城的精锐骑兵里应外合袭击明朝的驻军,俘虏了游击李永芳,攻陷了抚顺城;第二天,辽东巡抚李维翰命广宁总兵张承荫率辽阳副将颇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带领了一万人马欲救抚顺,却被努99lib.尔哈赤杀得大败,张承荫殉职——
太监们也晓得“兹事体大”了,但是,面对着急得随时会晕死了过去的薛三才,还是只能实话实说:“咱家尽力去试试,让万岁爷龙心关注上这件事——但只是,万岁爷肯不肯关注,咱家也没法子打包票;更何况,万岁爷委实龙体欠安,今年,打开春以来,还没哪一天能下床,迈开脚走几步路呢!”
薛三才只得再次打躬作揖:“国土易帜,实在非同小可——望乞公公费心!”
而换来的也一样是叹息:“咱家一定费心!只不知,万岁爷肯不肯费心了!”
两天后,他的“费心”总算有了成绩——万历皇帝“破例”般的命人连续读了几封奏疏来听,然后作了指示下来:“狡虏计陷边城,一切防剿事宜,行该地方相机处置,军饷着上紧给发。其调发应援,该部便酌议其奏。”
算是“皇恩浩荡”了,但是,这指示作了等于没作——薛三才一接到这份“上谕”,心里就先嘀咕:“相机处置?怎么个处置法?调哪里的兵去援?着发饷?拿什么钱去发?”
辽东的军饷无法如时、如数的发放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户部怎么也筹不出钱粮来,官员们对解决这个问题,所持的看法倒是一致的:“请开内帑……”
内库帑金,万历皇帝的私蓄,早已屯积到令人惊愕的数字了,如能拨出一部分来,全国三两年的军饷都不成问题了。
但是,谁都心知肚明,要万历皇帝拿出私房钱来,绝对比登天还难——暂代兵部尚书还没多久的薛三才,其他的政事还有不深入明白处,于这一点却是知之甚深的!
偏偏,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还没到结束的当儿,辽东来的“八百里快传”又送进来了,紧急军报,报告的是张承荫殉职后,邻近抚顺的几个地方倍感威胁,纷纷求援;文书上也附加说明,被俘的游击李永芳已经投降了努尔哈赤,被招为额驸,授以高官,也成了引路人,为努尔哈赤率兵攻打抚顺一带的城池,朝廷必须立刻派大军来援,否则后果不堪想像。
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笺,其实薄如蝉纱,但他拿在手上竟有如千斤之重,每读一个字就重重的叹上一口气,读完后更且皱着眉头,不声不响的呆坐了许久,过了好半天才想到要着人去请兵部的同僚们来商议这事。
重点还是只有两项:调派军马援辽,抵御努尔哈赤的攻势,以及筹措军饷。
被请的人到来之前,他的心中兀自嘀咕:“辽东拖欠的军饷,已达五十万,户部就算再难,至少也要先发一半应急,否则,谁肯上阵作战呢?这事得上奏——不过,兵部自身也欠给了辽东的马价银十几万两,唉!总得多少凑点出来送去吧——至于调兵遣将,唉!本朝哪里还有将才可用呢?李成梁老了,几个儿子都差他太远,李如松早已死了,下面呢?李如柏?唉!好歹还在辽东待过,总不会全然外行吧!再有呢?杜松?在朝里还有个‘勇’名,打起战来一马当先,从不后退,值得重用吧?”
而他真正要徵询意见的人是右侍郎杨镐。
杨镐也已经是他唯一能商议辽东兵事的人——现今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不但是个尸位素餐的乡愿,只会在万历皇帝跟前磕头而不会办事,现在还正为了养子不教、犯下了杀人官司而闭门不出,在家避风头,遇上这么大的国土沦陷的事,也依然告假——内阁首辅如此,逼得他这个“兵部尚书”虽只是“暂代”之职,却必须独当一面;而放眼满朝官员,“知辽事”的寥寥可数到竟只有曾在辽东任官的杨镐一人。
当然,他也不是不知道杨镐的底细——早在援朝之役中,杨镐就因为私心太重和能力太差两大原因,贻务了不少大事,回国后也受到了处罚了,“霉”了好些年都不得意,好不容易熬到前些年才得着了机会,重回官场来,爬到了兵部右侍郎的位子;.99lib?而事情逼到这当儿,根本非重用杨镐不可!
“没有别的人才——难怪先人大声的感慨:‘才难’啊!”
所有的官员——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熟悉、不懂得关于辽东的种种——
杨镐来了,倒也很尽心尽力的为他订出了一份计划;他看不出这份计划是好是坏,但是,毕竟是订出来了,有个具体的东西可以上奏万历皇帝,至少已经可以显现他的“赤胆忠心”了。
他命师爷连夜誊写奏疏,将杨镐为他订出的计划呈给万历皇帝,同时也大力保举杨镐主持“固辽灭夷”的大计,“叩请”万历皇帝重用杨镐。
这份奏疏送到万历皇帝跟前的时候,万历皇帝依然高躺在龙床上“听”,而不亲自阅读;但是,这一回,他却不是躲懒,也不是不关心辽东的战事,而是病了。
这一回,他是真的病了——除了他所告诉御医的无形的症状,像“头晕”、“目眩”、“恶心”、“气闷”等之外,他还有具体的症状,那便是泻腹。
御医用了好几次的药,却都无法止泻;而推测他泻腹的原因,既非关饮食,也不是冷暖失调所致,因而研判是情绪与心境的影响,这便非是药石能医;而这么一来便形成恶性循环:无法止泻则体力差、精神坏、身体虚,而这 4e09." >三者又是无法止泻的主因!
因此,当这道奏疏经由太监之口读出来的时候,万历皇帝只听得一半明白;但他毕竟不是个天生糊涂的人,也不是个会白白的把自己的江山让给别人的人,“辽东”还是个让他放在心上的地方;他便一面口传旨意:“都如薛卿所奏……”
秉笔太监替他记着:“着授杨镐为辽东经略,赐尚方宝剑,即日启程赴辽……”
一面,他也加强了语气吩咐太监:“传朕口谕,务要杨镐尽心尽力的办事——辽事重要非凡,不可有半点轻忽!”
而这些话,太监们当然替他传递得无一字一语疏忽,飞来横福,受到重用的杨镐听了更是感动得涕泗横流,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连连的叩首说:“皇恩浩荡,微臣必然肝脑涂地……”
当然,这种光景下,眼中虽然流泪,心中却是喜不自胜的偷笑不已;而且,一等来自皇宫的太监们跨出门去之后,他脸上的泪痕早已无风自乾,神情更是在瞬间就换上了洋洋得意。
手捧尚方宝剑,满脸满身俱是神光——美好的政治前途就在前方,他即将施展长才——
而他在志得意满中当然想不到,就在他接过尚方宝剑的这一刻,努尔哈赤的大军又攻下了一座城堡——他的新官职为“辽东经略”,却在他由北京赴辽东的几天的路程中,努尔哈赤已陆续攻陷了抚安堡、花豹冲、三岔堡、崔三屯堡等十一个地方,直接进逼鸦鹘关,围清河城——他一到辽东,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连串的恶耗。
第十五章 破清河
福寿膏的香气浓得有如化不开的烟雾,弥漫了整座乾清宫,尤其是万历皇帝身之所在的龙床——由绣着龙凤呈祥图纹、镶着卍字边的锦帐所为他围绕起来的小天地里,全部由福寿膏的香气所盘踞了;而他犹嫌不足,再三的命令太监增加份量,于是把整座宫殿薰得旁人无法跨足,一进门就会咳嗽不止。
但他却依靠着这带有特殊作用的香气使自己的精神略为好了些,因而能坐起身来亲自发号司令,心里更是再三愤然的想着:“建州女真不过是看边小夷,竟敢起兵作乱!须着令杨镐早日平定!”
因此,他即使病了,也强撑起精神来,亲自处理这事,也很快的批准了兵部所拟上来的新的人事任命——除了杨镐特授辽东经略之外,他处罚了原任的巡抚李维翰以削籍为民,改派周永春为辽东巡抚;调原宁夏总兵李如柏任辽东总兵,负责主剿,并以山海关总兵杜松、开原总兵马林、保定总兵王宣等为援,也起用了已辞官还乡的老将刘綖驰赴辽东效命。
在调集兵马方面,他也准了兵部的奏请——调集福建、浙江、四川、山东、山西、陕西、甘肃等地屯驻的兵马援辽;并且咨文朝鲜,令朝鲜出兵,合力征讨;更火速的指示户部,加徵赋税,于田赋上每亩加三厘五毫,可得二百余万两,名为“辽饷”——
吩咐完了这些,他也彷佛力气用完了,累了,乏了,虚了,人躺下了,眼皮很自然的松垂了下来;然而,这一回的事件毕竟是他所在意的,因此,困归困,虚归虚,精神再怎么不济,他还是再撑持了一会,吩咐身前的太监:“算一算,我军调集了多少人马去打辽东?”
飞快的一算,答案很快 5c31." >就有了:“禀万岁爷,共五十七万……”
他“唔”了一声,头一歪,将要睡去了,却又宛如还有点不放心似的,再强撑着问上一句:“那边,建夷,有多少人马?”
太监回?说:“兵部上的奏,都说只有几万——大约四、五万吧!”
“差上十倍呢!”
于是,他放心了:“这一回,杨镐准能替朕打个大胜仗回来!”
眼一合,他沉沉的睡去了,而且立刻就作了个大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的美梦。
但是,努尔哈赤却是深夜不寐,正在为着即将来临的战争而忙碌着。
轻而易举的攻破了抚顺和周围的大小十一座城池,他的收获非常丰富,人丁有六千多,牲畜几十万,粮食、财物、甲胄、武器也都得以万计,军心士气更是因此而大振,让他高兴极了。
七月里,他率军进鸦鹘关,围清河城;这一次,他受到了守军顽强的抵抗,以致战事进行得不太顺利。
但是,他不能放弃——清河城是个重要的地方,左近渖阳,右邻靉阳,南枕辽阳,北控宽奠,地势险隘,向来是辽、渖的屏障,也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明方在清河的守军约有万人,统领的主将是邹储贤、张旆,很有几分能耐,而且,城上配备了火器,施放起来威力不小,便增加了攻城的困难。
第一度进攻,他就因为城上的火器而折损了千余人马,不得不鸣金收兵,暂停攻城的行动。
他让麾下的将士们歇息、医治伤兵、重整队伍,自己则陷入了苦思中;三天后,终于让他想出了破解城上守军的火器优势的办法。
“多备大块木板来……”
材料来源并不难,就地在山林中伐树便得;然后,他教给军士们方法:“每几人抬一块木板,顶在头上,以御火器;行到城下,不可爬墙登城,也不可出手攻城;只须顶着木板挖墙脚——一等挖破城墙,从墙破处入城,便不畏火器了!”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第二次进攻,清河城便被攻破了,这个险要之地落入他手,渖阳、辽阳也就进入了他无形的威胁中。
但他也没有趁着这场胜利一鼓作气的进逼辽、渖,而是让将士们返回赫图阿拉,重新整备器械,编组新投降、归附的人丁加以操练,熟悉他特有的指挥方式。
他自己则陷入了加倍的忙碌中,先是忙着将派出收集明方情报的人所传回的消息仔细的思考、研判,然后想出对策,拟定己方的战略——直忙到岁末,还不得闲下来休息。
明朝派来辽东的新任官、将的名单,他早就拿到了;明朝“固辽灭夷”的政策他也早已知悉,“调兵遣将,犁庭扫穴”的计划更是以重金购得了一份抄本——
这一天,他召集了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五名重臣和代善、皇太极等几个儿子来议事;一开始,他就明白的宣示:“明朝要对我们‘大举征剿’来了!”
而说的虽然是这样重大的事,他的语气却不但不沉重严肃,还显得轻松自若;接着,他甚且带着几分玩笑的口气向大家说:“诺,你们先来看一样东西!”
说着,他打开手边厚厚一叠文件的最上面一封,将内容摊在桌上;那赫然是明朝兵部刊印的晓谕天下的榜文,他自己笑着念出文句:“能擒斩努尔哈赤者,赏银一万两,升都指挥世袭。”
念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说着:“明朝也未免太小气、太小看我了吧!只肯花一万两银,就想买得人来擒斩我?”
额亦都跟着笑了起来:“明朝打从李成梁老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懂得辽东的事了!真是好笑!”
而皇太极却接下去说:“父汗,明朝没有人懂辽东的事,不正是大大有利于我方吗?”
努尔哈赤点点头说:“他们汉人有句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今,他们自己忘却老祖宗的教训了;咱们却须牢牢的记住!”
说着,又取过一叠厚厚的文件:“你们看——这是明朝‘四路分进合击,进攻赫图阿拉’的计划呢!”
随即又吩咐皇太极:“你念一念,让大家都听个明白!”
皇太极双手接了过去,朗声的读出:“西路:为抚顺路,以山海关总兵官杜松为主将,率保定总兵王宣、原任总兵赵梦麟、都司刘遇节、原任参将龚念遂等官兵二万余人,以分巡兵备副使张铨为监军,由渖阳出抚顺关,沿浑河右岸入苏克苏浒河谷,从西面进攻赫图阿拉——
“南路:为清河路,以辽东总兵官李如柏为主将,率管辽阳副总兵事参将贺世贤、都司张应昌、管义州参将事副总兵李怀忠、游击尤世功等官兵二万余人,以分守兵备参议阎鸣泰为监军,推官郑之范为赞理,由清河出鸦鹘关,从南面进攻赫图阿拉。
“北路:为开原路,以原任总兵官马林为主将,率开原管副总兵事游击麻岩、都司郑国良、游击丁碧、原任游击葛世风等官兵二万余人,以开原兵备道佥事潘宗颜为监军,岫岩通判董尔砺为赞理。并有叶赫军二千人助攻,以管游击事都司窦永澄监叶赫军。由靖安堡出,趋开原、铁岭,从北面进藏书网攻赫图阿拉。
“东路:为宽奠路,以总兵官刘綎为主将,率管宽奠游击事都司祖天定、南京六营都司姚国辅、山东管都司事周文、浙兵营备御周冀明等官兵一万余人,以海盖兵备副使康应乾为监军,同知黄宗周为赞理。并由朝鲜国派元帅姜弘立、副元帅金景瑞领兵一万三千人,受总兵官刘綎节制,并以管镇江游击事都司乔一琦为监军。由凉马佃出,会合朝鲜军,从东面进攻赫图阿拉……”
皇太极一念,全场的气氛立刻由轻松一变为严肃,念完后,努尔哈赤补充着说明了几点:“明军号称总数五十七万,全由辽东经略杨镐统筹调度;而依我看来,这四路人马的总数不会超过十万;一是因为,明军向有‘吃空缺’的惯例,以少报多,多领军饷,主帅得利;其二,据说,福建、浙江、四川等地都在千里之外,即便调了兵马,也无法在短期内赶到;这份计划上列的人数确实了些,大约只虚加了三成而已;所以,实际上的人马数量,敌我双方差不多;但若比将才,我方就优胜上十分了——明朝重用的杨镐,其实是个大庸才,只会误事,不会成事的!其次呢?杜松号称‘杜疯子’,打仗只会呈蛮勇,李如柏更不用说,刘綎已经老掉牙了——总之,没一个大才,根本不足畏!”
皇太极却问:“依父汗高见,明军会在什么时候进攻我方呢?”
努尔哈赤微微一笑道:“正确的消息是,直到昨日,他还在催军催粮催饷,显然还没有完成备战诸事;因此,最快也要明年开春了——正好让我方准备充分,从容迎击!”
皇太极先是赞叹一声:“父汗耳目灵通,因此战而必胜,真令孩儿敬服!”
一面又接着问:“明方兵分四路,父汗决定如何迎击?”
努尔哈赤道:“他兵分四路,便把力量都分散了,上上之策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但是,仍须注意他的出师之期,所经路径与所需时间,再作最后定夺;须知,计划是死的,只是原则,行动必须灵活,得视当时状况调整……”
他似是有意教导儿子们战争法则,索性非常详细的说了个明白——
第十六章 萨尔浒之役
雪大得有如天上打翻了一只银碗,碗里剩着的雪哗然一声倾出,倒向人间;连续了三、四个昼夜,天地间便更有如倒扣了一只银碗,一切都被映衬得晶莹发光。
大雪中的辽东更美、更壮阔、更雄伟——
努尔哈赤冒雪出门,带着几名侍卫翻身上马,一路奔出赫图阿拉城,在城外的原野上驰骋了一圈。
原野上的景色美极了,一色无垠无涯的银白,有如太虚仙境;但是,他却彷佛无心欣赏品味雪景之美;尽管一双眼睛不时的仔细观看周遭,所发出的光却是利如鹰隼般的寻捕猎物,而不带半点悦乐;他像是在仔细的把自己原本就很熟悉的地理环境再作一次检视,因而使得这日常惯有的策马驰骋的活动多出了不寻常的意义。
已经一连好几天了,他冒雪策马出城,驰骋的时间较平常延长了两倍,回到城里时更是一言不发的独自出神思考。
而对于他这些反常的举止,也没有人出言询问——人人都视这反常为正常的事,战争即将展开,这也是战前的准备之一。
特别私下留意他的行动的皇太极就悄悄的对代善耳语过:“父汗又出去查看地形了,好不好,咱们也跟去?”
代善报之以摇头:“不好——父汗没要咱们跟,冒冒失失的去了,反而让父汗生气!”
而这两个跟父亲最亲近的儿子却没有想到,他的策马驰骋,另外还有着抒解压力的功效——他所要迎接的战争其实是一场关键性的决战,胜bbr>藏书网负非同小可的决定着女真全族的命运,决定着他所创立的这个新国家的兴亡;他有必胜的把握,但却也再三的提醒自己,绝不可掉以轻心,不能有半点疏失,在战争结束以前,他心中压负着的巨石不会消失。
其实,他所作的战前的准备已经周密得无任何疏失——自去年克清河城以来,他在九月间攻掠了抚顺城之北的会安堡,十月里,东海虎尔哈部部长纳哈答率众来归,接着又准备征伐叶赫,一过年就用兵,收取了二十几个大小屯寨;二月里,他按原定计划,派出五万夫役在赫图阿拉城外西北方的铁背山上筑界凡城;同时,他一面加倍注意明军的动静,命派出去的耳目们一天三次通报消息,以确实掌握明军的全部情况,一面加强己方的实力,既在赫图阿拉城中多屯粮食,并撤回各路屯寨的兵民,以集中力量。
多次查看地形99lib?,则是选择迎战、设伏的地点——
既定的战略并没有改变:“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用以对付明方的四路分兵合围之术,他更是思谋已久——
而后,时间逼近了。
二月上旬,他得到准确的消息:“杨镐令四军于二月二十一日出发……”
几天后,新的消息再传了过来:“明军因大雪迷路,行程延后——杜松、刘綎等都请缓师,但杨镐再三催战,他亲自坐镇辽阳,悬尚方宝剑于军门,要斩不从军令、拖延不前者;因此,出师之期,不致延缓太久!”
第二天则来报:“杨镐命令,大军必须在二十五日起行,三月一日进攻;否则要斩主将;杜松已经接令,即将起程!”
看到这些报告的时候,努尔哈赤笑了:“杨镐不知兵——明军不熟地形,再逢大雪,已是天时、地利两项不对头了,怎可再三催战,逼迫人马开拔呢?”
他向诸将及儿子们解说着:“而且,他这四路军,既由不同的地方出发,行经不同的路线,所费的时间并不尽相同,他却想当然耳的命令四军在同一天出发——以为可以在同一天到达,同一天进攻——这真是愚蠢!”
然后,他更深入的说明:“如今,杜松已经接令——他所率为西路军,路程最短,又最先出发,必然最先到达;我方正好先将他击败,再逐一对付此后陆续到达的其他三路!”
而对于首先要迎战的杜松,他也早已不惜重金的派人打听出了详细的情况:
杜松是名将杜桐之弟,崑山人,怀有一身武艺,由舍人从军,立下不少战功,因而由小兵而升宁夏守备、延绥参将、副总兵而至延绥总兵、蓟州总兵等职;十一年前,他曾代李成梁为辽东总兵;与女真的往来不多,却屡在蒙古及兀良哈三卫手下吃亏,因而罢职;前几年才起复,任山海关总兵。
他确是一员勇将,但个性却走极端,异于常人;任事虽廉,却失之器量狭小,不能容物,曾经因为一件小事,就生气得剃发为僧;而在延绥任事时,因为百战百胜,倒也颇受尊敬,边胡称他为“杜太师”,他也乐得受了;打仗的时候,他曾裸身上阵,身上满是如蚯蚓黏附的伤疤,却激得士气大振,但也因此被戏称为“杜疯子”——
“早有情报传来,杜松和马林、刘綎都不和,已经当面吵过架了——这一回,他比其他三路先行,也不无抢功之意!”
这样,更加的“知己知彼”——于是,他发下号令:“全力准备,迎击杜松!”
同时,他命人摊开地图,辅佐他的指示:“杜松由西而来,从渖阳出发,经抚顺关到赫图阿拉,这条路线,须渡浑河,越萨尔浒山——我军最宜在萨尔浒山、吉林崖及界凡城拦击!”
他派出的五万夫役早已将界凡城筑成,夫役们仍留在界凡,并派有四百精锐骑兵护卫——这些都是战力;而萨尔浒山与吉林崖俱是天险,熟悉地理环境的他很容易就完成了部署:“代善和皇太极率右翼二旗军驰往吉林崖埋伏,日闻鼓声,夜见火光,一起杀出,夹击杜松……”
“另派五百兵丁防守南路,一有敌踪,立刻飞报……”
他自己则亲率六旗的兵马驰往萨尔浒,留下少许人马留守赫图阿拉,也作机动性应战的准备——
雪下得更大了。
二月二十九日,杜松率领着四路明军两万多人到达了抚顺关——这一天,由马林所率领的北路军刚从铁岭出发;由刘綎率领的东路军则虽也在二月二十五日从宽奠出发,却因为在凉马佃会合朝鲜军,行程慢了下来;由李如柏所率领的南路军根本还没有出发——杜松果然是第一支进逼赫图阿拉的队伍。
抢到了这个“领先”,杜松真是得意极了,他朗声向左右们笑称:“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首功啊!谁叫那三路人马腿短脚慢呢?”
说着命人取酒来庆贺,自己先一口气喝下一大坛,趁着酒兴又仰天大笑着叫嚷:“咱们快马加鞭,一举进攻,拿下努尔哈赤的头来,领取那白花花的万两银子,给全军添酒加菜!”
于是,心里越发的急进,索性下令燃起火炬,星夜急驰,一口气赶到浑河北岸。
到达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而人马俱已疲累不堪,惟独他一个人的精神在酒精的催发下特别的蓬勃健旺,竟不许军士们扎营歇息。
“立刻渡河……”
大雪中的浑河远望像块不带任何瑕疵的羊脂玉,白得纯净,白得完美;他的精神又被提升得亢奋了几分,一迭声的大叫大嚷着。
麾下的总兵赵梦麟带着所有的将官来劝阻他,他不但不听,还索性将衣甲一脱,露出全身的肌肉和伤疤,挥舞着大刀,跃身上马,裸骑渡河。
“杜疯子”惯有的行径再次出炉,赵梦麟等人的拦阻根本无效,不得已之下,只有跟进;这样,一口气赶到了萨尔浒山下,人马都已因体力的过度透支而险些全体瘫倒在地。
杜松却精神犹旺,不觉疲惫;当场又下令,以一半的人马留在萨尔浒山下结营,一半的人马跟随他继续前进,往吉林崖攻打界凡城。
他虽然有“有勇无谋”之讥,却也不是完全的糊涂,因而深知,界凡城是赫图阿拉的护卫城,据有天险,必须抢先攻下——
于是,他不顾人马疲困,冒雪前进;而他这一走,留在萨尔浒山下的这一半的兵丁,全都大大的松出一口气来,也立刻动手扎营,升火造饭,准备补一补日夜兼程所耗损的元气。
而早已在萨尔浒山中等候了多时的努尔哈赤当然不会错失了这个大好的时机——杜松的行踪全都逃不出他的眼线,一动一静,全数为他所掌握——
呜呜的号角声响彻云霄,穿破黎明前的黑暗;准备充分,以逸待劳的大军大举出动了。
努尔哈赤亲自披甲上马,亲自指挥军队;早在前一天就率众上山在山林间埋伏的他,对萨尔浒山的整个环境既已一遍遍的看了个通透,这个夜里居高临下的俯望,明军一路燃火把、宛如一条火龙般的前进,当然更是一目了然;明军扎营,以战车环阵,挖堑树栅,外列火器,作为环护,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注视中进行;看着看着,他微微一笑,向左右们说:“趁明军忙于扎营的时候冲杀过去吧!”
山下的明军只有一万余人,而他手下的六旗兵丁共有四万——他估计,只要半天的时间就足够了——
命令随即发下。他举起手中的两支黄色小旗子,向前一挥:“两黄旗出动,居中主攻,直捣明营!”
正黄、镶黄两旗的统领应声大喝:“汗王有令,两黄旗出动!”
刹时间,全军中几十面正黄、镶黄的大旗一起高举,迎风虎虎招展,身着黄色、黄镶红边衣甲的骑兵动作整齐一致的飞身上马,号角一吹,总数一万六千的两黄旗骑兵齐声大喝:“奉汗王令,两黄旗出动!”
一万六千人齐声大喝,声浪大得如令山林摇撼,天地变色;而紧随发出的声响又更大过这喝声数十百倍——一万六千铁骑出动了,一起冲下山去,包着铁片的马蹄踏过山路,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奔腾,震耳欲聋的声浪更且烘托出了壮观的军容——
然后,努尔哈赤继续发号司令:“正红旗左翼包抄!正蓝旗右翼包抄!镶红旗负责支援,镶蓝旗先行到往吉林崖方向的半路埋伏,截杀明军窜逃的残余人马!”
说完,他也策马下山,亲自督战。
战争飞快的展开:
两黄旗的前锋五百铁骑宛如疾风般的冲入明营,紧随在后的是三千弓箭手,专职施放弩箭,射向明营;接着,四旗的劲旅分从三方进击,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明军在料想不及的情况下遭逢攻击,只得仓卒应战;怎奈,天时、地利、人和三个基本条件都落居劣势,更兼得营中被点起的火把照得一片通明,而成为敌暗我明的情形,劣上又加了劣,欲发火器,却吃亏在地势与明暗之劣,根本无法命中;——一万人马,全都成了刀俎上之鱼肉。
努尔哈赤目不转睛的直视着战场,由暗视明,分外清楚;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军队果然没有辜负了他,士气高昂,战技精良,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负责主攻的两黄旗表现得非常优异,五百前锋铁骑,冲入明营后,不但如入无人之境般的冲破了明营列布在外的战车和木栅,也直接冲散明军的阵伍;弓箭手们万矢齐发,密如急雨,明方的人马纷纷中箭倒地;而后,四旗的劲旅形成了合围之势,而且包围圈越缩越小。
他在震天的杀声中暗自点头称许:“很好……”
而念头刚忖完,眼前闪起了一道道的红光;原来,明营中的军士已被杀戮得所剩无几了,无法再护营帐,竟有不少座被丢了火把,熊熊的烧了起来。
他明白,这场仗快要结束了;于是,他吩咐左右:“再过片刻就鸣金收兵!”
明军中已有幸存的人马在夺路而逃,他并不下令追赶:“让镶蓝旗去截杀吧!”
大获全胜的劲旅必须重新整队、进食、休息,然后继续完成任务——战只打了一半,歼灭的明军也只是西路的一半,杜松带着另一半的人马往吉林崖而去,那是后一半要歼灭的对象。
探子们非常准确的掌握着杜松的行程,每隔半个时99lib.辰就轮番来向他禀报一次;在他让全军重新整好队伍,准备出发的当儿,接到的最后的消息是:“明军逃走的人马被我军截住,杀得只余几十人与杜松军会合;但是,杜松仍然不肯停留、扎营,继续奔向吉林崖!”
消息勿庸置疑,而且几乎与他所预估的完全一致,他的对策也早已谋定——又是一场稳操胜券的战役!
杜松的目标很明显:越吉林崖攻界凡城。
而杜松当然没有料到,他早已派代善和皇太极率领两白旗一万六千铁骑在吉林崖上“等候”着这千载一逢的时机。
他笑了:“我军加快脚程赶路,天黑前可到吉林崖,八旗军会合,正好上下夹杀杜松!”
大胜之后,士气更旺,于是,兼程奔驰——
杜松军行进的速度慢,和军士人马的疲乏以及路径不熟有关,而后,在萨尔浒山下战败的残余兵丁追了上来,诉说了全军覆没的消息,大大影响了军心士气,更有不少人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想伺机逃跑;杜松也就不得不调整了他一贯的“激进”的作法,放慢脚步,因而直到黄昏才到达吉林崖下。
但他却不让军士们在山下扎营:“萨尔浒的教训才在眼前——山下容易受到攻击,不如上山,在山上扎营过夜!”
他的信心早已动摇,想藉着山林来作掩护:“奴酋必然率众追来,不如上山,明日再战!”
基于这些考量,他仅让军士们稍作歇息就带队上山;天色很快的就黑了下来,一入山林,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雪中的山路又且崎岖难辨,湿滑难行,容易出事;于是,他下令:“每五人点一支火把照路!”
令出之后,不多时,全军点起了火把,半个吉林崖的山腰刹时间竟有如满天星斗一起坠落般的闪闪发光,亮得一片通明。
而这对带着两白旗军在山上埋伏的代善和皇太极来说却是个重要的讯号。
“来了……”
犹是少年心性的皇太极登时就兴奋了起来,拍着手欢呼:“父汗说,日闻鼓声,夜见火光,就可以出战了!”
已经在山上等了两天,委实让他觉得“闷得慌”,这下,可以大展身手了。
他忙不迭的和代善分执了一支白色小旗,指挥起两白旗的劲旅,一面笑着向代善说:“你看,杜松多蠢,点着火把,告诉我们他在哪里!活像兵书上说的史事,战国时代,庞涓与孙膑交战,夜里,庞涓点起火把去看一行字,孙膑便只须命人将箭往火光处射去,立时把庞涓射成了个刺猬!”
说着,他犹且摇头晃脑的补充说:“那行字是‘庞涓死于此处’!”
代善回他一句:“杜松是个不读书的人,不一定知道这个典故!”
但是,这话还没说完,皇太极已经翻身上马,不但不跟他说闲话了,还立刻开跑,一口气跑了好几步之后,高举手上的令旗,大喝了一声:“镶白旗弓箭手预备……”
他彷佛由庞涓之死得到了灵感,立刻发出了行动;而他这发号司令的举动,看在代善眼中,所引发的却是另外一个想头:“难怪旁人都说,他最有父汗之风,果然……”
而也就在这一思忖之间,耳畔传来了“哗”的一声巨响,这才让他意识到,镶白旗的弓箭手已经出动了——自己已经落后了。
于是,他也翻身上马,赶到皇太极身边,皇太极却抢先对他说:“放了箭,你左我右,分头冲下去吧!”
他点头应了好,于是,皇太极再次高举令旗,向前一指:“镶白旗出动!弓箭手先行,铁骑右路冲杀……”
指挥若定,自己更是身先士卒的策马开步,跑在最前线,逼近明军后,他挥旗指示:“弓箭手上——射!”
代善不敢再落后了,一样的指挥着正白旗的弓箭手放箭,目标一起集中在火光闪动处——
杜松的大军正在吃力的登山,既看不见黑暗的山林中所隐藏的危机,也没有深入的推想可能发生的情况,先是听到了轰轰的一些声响,却无法辨认究竟是什么声音,也就有人猜成是风声或雪声和树涛的齐响;但是,世上毕竟没有侥幸,片刻之后,无情的羽箭就飞射而来。
第一声在箭矢的穿刺下所发出的惨叫响起时,经历过多次战役的杜松才悚然心惊:“有埋伏……”
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人马中箭的惨呼嘶叫声几乎和羽箭一样的形成了密网,密得没有半点缝隙,不过片刻之间,全军已经死伤累累,秩序大乱。
赵梦麟和王宣不约而同的赶过来向杜松请求:“不能再上山了,大帅,请速下令后退吧!”
人在箭雨里,委实不能不低头——杜松虽然恨得咬牙切齿,红了双眼,但也只能勉强同意:“先退下去,避避这阵敌箭!”
却不料,话才说完,几名哨兵大口的喘着气,飞扑似的到他跟前来说:“奴酋亲率着人马杀来了……”
消息是雪上加霜——杜松竖耳仔细一听,果然,山下已经响动着杀声,在风雪的呼吼声中起伏,特别显得可怖,也像催命似的明白晓谕:“退不了了……”
他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厉喝:“索性拼了……”
两眼红得如同射出了血光,热气随着他的声音从口中呼出,形成一团白烟,他再次的扯开衣襟,露出虯结如盘蛇的伤疤和起伏鼓动的肌肉,舞起手中的大刀,长啸着奋勇上前;他全身>热血沸腾,意志和精神都被刺激成了异常的状态,因而发出了生命中全部的潜能,在身旁乃至大部分的将士都阵亡丧命的情形下,竟而不畏羽箭射中身体,刀枪砍中躯壳,整个人化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红光,仍然挺刀向前——直到皇太极手上闪着银花的枪尖准确的刺入他的咽喉。
第十七章 血战
“这一仗打得好……”努尔哈赤由衷的露出了笑容,称许着皇太极,“出击的时间把握得好,是致胜的最大原因!”
皇太极红了脸,回说:“我是按照父汗的指示,夜见火光便领兵杀敌!”
努尔哈赤越发笑得哈哈出声:“我原本的意思是,等我到了山下,打火光给你看见,一起动手!结果你所见的是杜松自己照路用的火光!”
但是,这话一说完,他就立刻转变话题,不但不再继续赞美皇太极,还明白的宣示:“下一仗,轮到阿敏和莽古尔泰表现了!”
下一场所要面对的战役,他也已有成竹在胸——明军由马林所率领的北路军正出了三岔口,在稗子谷宿营,天明 5c06." >将继续往赫图阿拉的方向而来——探子们依然每个时辰报告一次敌军的最新动态,他掌握得分毫不差。
夜里,他让军士们提早歇息,自己却不解甲,只在帐中静坐闭目养神,而依然每个时辰接见来报告消息的探子,听取情报,仔细思考研判;这个夜里,他听了三次报告,对敌军的动静了解得非常确实;天不亮,他就叫了“四大贝勒”——代善、皇太极、阿敏、莽古尔泰——进帐来,指示他们说:“马林的北路军于昨夜听说杜松兵败,闹哗了一下,逃跑了一些人马,剩余的,马林镇住了,听马林之命,在离萨尔浒山西北三十多里地富勒哈山的尚间崖安营;全军总共分作三股,布成‘牛头阵’;马林亲自率中军驻尚间崖,依山99lib?结成方阵,环营挖三层壕,壕外排列骑兵,骑兵外布火器,壕内布列精兵,列队三匝;此外,潘宗颜在飞芬山扎营,龚念遂在斡珲鄂漠结营;三营之间相距只有几里,形成犄角……”
阿敏听 4e86." >了之后立刻发问:“他分结三营,咱们也兵分三路去打?”99lib.
努尔哈赤摇摇头说:“不——马林之后,还有刘綎、李如柏两路军,咱们不宜分散军力——集中力量,才能速战速决,将他们各个歼灭!”
说着下令:“阿敏、莽古尔泰各率一万人马,主力进攻;代善、皇太极各率一千精骑,分别担任前锋与后援!”
第一个目标是龚念遂营。
龚念遂在得知了杜松惨败阵亡的消息后,采取的战术便以杜松的“前车之监”为依据,既和马林一致的“改攻为守”的结营御敌,也特别针对敌军的特点而布置——杜松军为箭矢所伤的占大半,他便特别摆开了坚楯来防御敌军的强弓强弩、箭风矢雨,外围再布列战车;这种种的布置,算得上是周全的了。
然而,他还是错了,错在他不知道,努尔哈赤的战术并非一成不变——
早已侦知他的防御战术的努尔哈赤,这一次既没有派出弓箭手、善射军来取胜,也没有采用包围的战术。
战车与楯牌失去了效用——皇太极仅率一千骑兵,到达斡珲鄂漠后,并不立刻进攻,而是文风不动的遥望观察;龚念遂既摸不清他的动向,也不敢出击,而只是坚守着;不料,皇太极在观察完毕之后,突然发出了旗令,并且一马当先的冲杀了过来,队伍只集中在一点,而非全面,进攻的方位正是防守最弱的一隅;很快的,龚念遂的阵营被冲破了一个缺口;而紧随在皇太极身后的阿敏所率的队伍则半是步兵,最利于短距离搏战,不多时就杀得明军少有活口,地上的白雪全被尸体覆盖、染红,阵营全数瓦解。
而斩获大丰的八旗大军并不休息,立刻奔驰赶扑尚间崖的马林本营。
马林才接到龚念遂全军被灭的消息,还来不及作出任何的应变措施,就已被迫应战。
这一仗,努尔哈赤改调代善为前锋;而?由于马林先到尚间崖,结营于半山,必须由下往上仰攻,他也立刻调整了战术:“下马步战……”
他指示阿敏和莽古尔泰:“不可强行登山,以步兵攻击——明军设有火器,火器利于远攻,但在山林中施展不开;步战可胜!”
于是,阿敏和莽古尔泰率领着两蓝旗的军士下马掩杀;不料,马林竟沉不住气,半晌不见八旗骑兵冲锋陷阵,以为有机可趁,下令改守为攻,率军冲下山来发动攻击;这么一来,担任前锋的代善立刻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一千精骑,怒马冲杀,纵横驰突;阿敏和莽古尔泰也立刻配合行动,指挥步兵应战。
两军形成短兵相接之势,酷烈的杀戮立时展开;马林麾下的士卒大都是辽东当地的卫所兵,而辽东兵打自李成梁失势之后就疏于训练,个人的武艺乃至于全军的战斗力都远逊于经过严格训练、经常上战场的八旗劲旅,人数也是悬殊之比,交战不久就呈“一面倒”的局面;半天之后,明军已经死伤殆尽,断折的旌旗、武器和血肉模糊的人马尸体一起横陈,现场是一幅宛似地狱的画面。
督战的马林从一开始就神魂不定,开战之后,亲眼目睹着战场上的残忍和血腥,更是心惊肉跳,惶怖不能自已,战争还只进行到一半,他便和几名亲信带着一小队人马逃跑了。
努尔哈赤亲眼看着他鼠窜而去,却根本没有派出人马追击——收兵之后,他从容不迫的指示代善等人:“马林便是逃得回开原,也要承担战败遁逃的罪刑,这种无用之辈,不值得去追——咱们且速整队,早早去解决了飞芬山的潘宗颜!”
潘宗颜的个人才能优于马林,但是,“牛头阵”的三营已破其二,一切都处于劣势,根本回天乏力——他奋勇迎战,全力杀敌,也不过是将战争的时间延长了些而已,并没有奇迹出现。
北路明军也全数被歼。
战争结束之后,探子们还补充着似的向努尔哈赤报告:“潘宗颜原本约了叶赫部助战,叶赫贝勒金台石、布扬古领兵五千上路,走到开原中固城,听说明军败得惨,忙忙的退回去了!”
而努尔哈赤听后的反应却只淡淡一笑:“叶赫的帐,改日再算;明天,咱们要全力将明方的东路军也来个赶尽杀绝!”
第十八章 上乘兵法
大雪依然倾倒般的暴降,依然如锁链般的击打着大地,也依然如白沫般的一层又一层的涂染着山林原野,不过半夜的时间,不但战场上所遗留的血肉残骸、折戟断旗全数为白雪所掩盖,一切的零乱破碎都了无痕迹,便连惨酷的气氛也消失了,大地间尽是银白的雪光,显现出来的竟是安详与宁静。
天亮以后,阳光射出的金线,映照着积了一夜白雪、被包裹成银芽的树枝,熠熠生光,而后,枝上白雪缓缓融成水,缓缓滴落,缓缓的还给树枝深褐的色泽,“树挂”的奇景,于美丽中犹且带着几分迷离虚幻,烘托着整座山林都像个不真实的幻境。
刘綎所率领的东路军于二月二十五日从宽奠出发,到达凉马佃后与由都元帅姜弘立、副元帅金景瑞所率领的一万三千名朝鲜军会师,再一起进攻赫图阿拉。
这一路所行进的路线是四路中最险阻难走的,既须越过陡峭的山岭,也得涉渡江河;而之所以被杨镐分配到率领这一军,刘綎个人的因素要占了极大的原因。
他是名父之子——父亲刘显功名极着,因而他从少年时代就廕袭了指挥使之职;刘显又蓄养了许多家将,部曲也多为能征惯战的勇士,因而在战场上常立大功,威名远播;但也因此之故,养成了他骄纵的习性,功勋虽高,人缘却不好,仕途也因而几度受挫。
他所参与的最大规模的战役,莫过援朝鲜及平播州两役,杀敌甚多,战功亦高,叙功升官;却也因为骄恣的本性不改,数度被弹劾,丢官归乡;这一次的起复,实是因为朝中已无可用之将,“不得已”而起用了他;但是,同僚中排挤他的占了半数以上,杨镐也对他存有反感,因而派给他的是一条行走最艰难的路,调拨给他的人马、器械也是四路中最差的,而且还要他与陌生的朝鲜军会师、一起行动;他当然心中有气,却怎奈,他所熟稔的、多次率领参加战事的 662f." >是蜀兵,而这次徵调了两万蜀兵赴辽东,却因为长途跋涉,误了师期,左等右等,总是不见踪影,直到出发之日逼近,杨镐且不停催战,再三逼迫他出发,他只得放弃等待蜀兵,率领着这么一支陌生而又极不理想的队伍上路。
偏偏,出发当天,天时更为不利——漫天刮起了大风雪,不但吹折了誓师时的军旗,又吹得兵士们无法张眼,还吹得山路尽为风雪遮蔽,咫尺之间无法辨物——
这么一来,天、地、人三方面所带给他的都是不利的劣势,令他倍感艰苦;二月二十七日,这队人马渡越横江和鸭儿河,吃尽了苦头才勉强通过,到得路上,全军已经疲惫不堪,所带的军粮也将用尽了。
而再接下去的路程走得又加倍辛苦——进入女真之界后,一路上尽是巨石大木阻路,木为新伐,显然是努尔哈赤特别派出人手砍下树木、推来石头作为路障的;一连三处,纵横涧谷,人马不得通行;他只得命士兵们合力推移木石,重新开路;好不容易打通了路,得以继续行军,到了牛毛寨,粮食却已毫无剩余了。
偏偏,牛毛寨一带原有的三十几户人家,都已为努尔哈赤所撤,房屋尽已焚毁,连半粒米粮都不剩。
他恨得咬牙切齿:“这奴酋,到哪里学得了这‘坚壁清野’之计?委实可恶……”
他空有一身武艺和骁勇善战的威名,而活活困处在荒无一粮的郊野,有力也使不出;军士们必须捕兽为食,行程也就一再的延误,整整三天的时间,队伍仅前进了六十里——三月二日,他才率军到达浑河。
而行程已然迟误,和其他几路军之间的联络也就中断了——他不但不知道杜松和马林战败的讯息,更不知道预定由南路出发的李如柏根本没有率军前进的消息——而且,一到浑河,他就遇上了战事。
那是一支约莫四、五百人的后金骑兵,像是担负着侦防的任务,沿着雪地缓行,并且走走停停的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他一得到报告,就眉开眼笑的对左右们说:“才四、五百人,岂不是来送死的吗?”
他立刻决定亲自出马邀击,搏个“旗开得胜”的好采头——他出身将门,武艺非凡,所用的镔铁刀,重达一百二十斤,马上轮转如飞,初见者都惊愕得无法言语,‘刘大刀’之名也就不胫而走;他自己也喜欢展现这一手无人能及的臂力和刀法,一上阵就先如表演似的亮了出来,每每看得敌军目瞪口呆,自知不敌的四下闪躲、窜逃。
这一回,他的兴头既起,当然也就“故技重施”起来,一马当先的上阵,舞起大刀来。
果然,这四、五百后金骑兵立刻望而生畏,没有几个人敢上来抵挡他的攻势,全军也支撑不了片刻便落荒而逃。
刘綎高兴极了,军士们更是凑趣的为他齐声高喊:“大帅旗开得胜——大破敌军!”
他越发的得意,立刻下令:“加紧行军,明日便进攻赫图阿拉!”
敌军如此的不堪一击,他必胜的信心更强了;心里唯一升起的隐忧却是:“我军已经迟到了几日——杜松和马林只怕早已在准备攻城了,敌军这么弱,极易得手,我得加快脚程,别让他们抢去了大功才好!”
于是越发催军前进,一口气赶到阿布达里冈;而后,他亲自驻扎阿布达里冈,坐镇大营,分一小部分人马和朝鲜兵一起在十里外的富察冈扎营。
阿布达里冈距离赫图阿拉只有七十里,怎奈到达时天色已黑,无法观察地势地形,又只得延后到天亮时进行。
他本是将门虎子,治军颇有一套,军纪和效率都高于他军,扎营等事的进行当然迅速、俐落;而他的军队还有一些特殊的布阵方式——行军时,每个人都带了鹿角,一停下来,将鹿角堆排起来,便成栅围,既可作为夜间的护拒,也可作为战阵上的屏堵;而且片刻之间就可完成,省去了军士树栅的劳苦。
这一夜,他便在鹿角栅围中歇息,让军士们养精蓄锐——不料,却在亥时将近之际,围起的鹿角栅打开了一个缺口,迎入了几名明军——他听人来报,说是杜松遣人来见,会商攻城事宜;他当然下令迎了这几名杜松麾下的军>士进帐。
“杜大帅命我等向刘大帅问好……”
军士中为首的一人口齿极其伶俐,话也说得十分中听,行了礼,自报姓名是“张彪”,而后接着说:“杜大帅方才得报,刘大帅的大军已经到了,要我等先来请安;杜大帅因须坐镇大营,不好擅离,只等明日一早会见……”
刘綎听得哈哈一笑:“杜大帅太客气了——明日一早,我也派人过营去拜望他吧!”
张彪道:“我军扎营于铁背山,距离赫图阿拉约五十里——杜大帅预定明日出兵进攻赫图阿拉,想请刘大帅同时出兵,一起攻下赫图阿拉;杜大帅说,两军合击,胜算更高,万请刘大帅成全!”
这么一说,刘綎越发高兴,也把曾与杜松吵架的不愉快的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连连的点头:“当然,当然——经略大人原本的命令也是各军分进合击!”
一面又问:“马大帅那边呢?”
张彪回道:“杜大帅派了别的人去往马大帅和李大帅营,此刻大约也到了!”
刘綎暗一忖:“这么听起来,他三军都还没有出动——想是不敢贸然开打,要等四路合击——可太好了,没让他们抢了先!”
于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明日一早发兵,卯时拔营,辰时进攻!”
说完,又忽然触及了个想头,问道:“杜大帅怎不发炮传报呢?”
张彪回答他:“杜大帅急着安排明日合击的事,令我等先来通报;黑夜之中,大营扎于山野,烽堠极为不便,须等天亮,才好传炮为报!”
这个理由,刘綎接受了:“明日一早,本帅便听炮声为号,配合杜大帅,合力进击吧!”
张彪也就行礼告辞:“小的告退——回去向杜大帅覆命!”
他迳回埋伏在阿布达里冈上的皇太极大营,详细的禀报了经过情形,并且加以说明:“原本,两军之间,三里传一炮,作为信号;刘綎等炮声为号……”
皇太极莞尔一笑:“这有何难?”
后金缴获的杜松、马林军中的火炮多的是,原本负责放炮的兵丁被俘虏的也大有人在:“挑几个来放几炮给‘刘大帅’听听吧!”
张彪原本也是杜松军的降卒,什么人原司火炮,他清楚得很——
天微亮的卯时,这一切便都准备好了。
刘綎的大军卯时拔营,卯时三刻,炮声在远远的东北方响起,一连三响;刘綎一听,心中暗叫:“杜松早我一刻出发了……”
于是亲自指挥,下令火速进军;他的养子刘招孙担任前锋,率一千精骑先行,他亲领大军紧随其后,都不到辰时就出发了。
但是,一开始上阿布达里冈,困难就跟着来了。
阿布达里冈山峦起伏,重嶂叠岭,高峻陡峭,山路更是狭小崎岖,险窄难行,马无法成列,人亦无法成队,而大军更因时间紧迫,不及详细侦察地形,探寻路径;刘綎只得因势就行,下令人马单列前进,登山越冈,于是,全军顿成一条细瘦的长蛇般的蜿蜒爬行。
走到辰时将尽,巳时将临之际,前队已进入山腰之中,后队刚要开始上山,又是一声炮声传来。
刘綎更急了:“约莫是杜松开始攻城了……”
哪里知道,全盘皆错了!
这炮声是后金军的讯号——炮声一起,早已埋伏在山岗里的八旗劲旅立刻杀了出来。
一刹时,风雪为之色变——
努尔哈赤所订下的战略是诱敌深入后,由代善率领左翼两旗军由冈隘口前旷野正面攻击,皇太极率领右翼两旗军由山上往下冲杀,阿敏和莽古尔泰率领蓝旗军埋伏在山岗南谷,等刘綎的大军通过一半时从中截击,阿敏攻其后半部,莽古尔泰攻其前半部——刘綎大军的这条长蛇遂成头、尾、胸、腹同时受击的局面,后金军密如洪水般的击卷了整座山岗,切断了所有的生路。
而刘綎个人的武艺确有超人般的英勇,他眼见大势已去,己方陷入了漫山满谷的后金刀枪箭雨中,杀不出血路脱逃了,还犹自奋战冲杀;他舞着手中的大刀,刀锋的银光和血光一起闪扑,口中嘶叫出杀声来,直欲穿越山林;左臂中箭了,他不肯停歇;右臂也受了伤,他依然舞刀杀敌——时间飞快流去,他支撑到天黑了下来的酉时,身边的亲信家将已所剩无几,一万多名兵丁更是死的死,降的降,再也无人上阵;他双目尽赤,厉喝一声,挥起大刀再战,几个回合之后,他的大刀扫倒了几名后金军,而脸上也中了一刀,削去半颊,全身染成了个血人,却依然挥刀歼敌,杀了几十个人之后才倒了下去。
几名仅余的家将奋力冲到他跟前,骁勇的刘招孙背起了他的尸体,挥刀夺路,却毕竟寡不敌众——
第二天,趁胜追击的后金军一鼓作气的进逼扎营于富察的朝鲜兵营;朝鲜兵不敢出战,打算施放火器,却因为不熟悉施放之术,又正逢大风,飞沙走石中,火器反入己营,更经不起后金兵的冲杀,不多时就全数投降了。
第十九章 旺衰之别
战争完全结束了,前后仅历时五天,南路的李如柏不战而退,东、西、北三军全数败于后金之手。
这一战,后金大获全胜,不但歼敌四万五千多人,掳获的战利品马、骡、驼二万八千多匹及甲仗火炮车辆无数,而且声威大震,使得辽东地区原本就已经呈现的微妙情势和走向统一的趋势更加明朗。
尤其重要的是,一个观念、一道信心、一股希望深深的植入了每一个后金子民的心中:“明军不堪一击,明朝是只大而老掉了牙的纸老虎,不中用了——我后金国才是天命所归!”
衰老而腐朽的王朝终究要为新兴的力量所取代——
后金早已是辽东地区实质上的领袖、真主,消灭仅余的叶赫部已是迟早的事;而第一次对明朝用兵,就大败明朝的十万征辽军,诛杀杜松、刘綎两名曾身经百战,功?勋卓着、素负威名的勇将,更是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确立了后金立国的威望,也越发的吸引了远近地区的游离人口、小部落前来归附,人人都愿为后金的子民,以谋求更美好的远景。
这一天,努尔哈赤举行了大规模的祭天仪,感谢上天庇佑后金的大胜;随后是犒赏有功将士的酒宴,盛宴延续了三昼夜,欢腾的声浪直达天际;而他不但亲自主持祭天大典,三昼夜的庆功宴也亲自主持,全程参与,亲口嘉奖战士,亲手颁赠奖赏,兴起时更是亲自弹起琵琶助兴,将宴会的气氛带上鼎沸的高点;这一年,他虽已是六十一岁的高龄,发辫须眉中都已掺入了几许白丝,但是,健硕的体魄依然显得威武雄壮,脸颊红润发光,双目炯炯有神,整个人英姿勃发,气概干云,有如正迎接着一轮缓缓上升的旭日,照耀着他所开创出来的崭新的世代。
相对的,万历皇帝在病中接到了征辽的明军大败的消息,情绪一激动,胸腹中逆气上涌,一口痰翻上来,哽到了咽喉中,噎得他喘不过气来;几名太监们上来,死命的用力为他揉胸拍背,也只让他勉强发出“吼吼吼”的呼喘声来;等到太医赶到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由惨白而微现青紫,四肢开始抽搐;他肥胖臃肿、肌肉松弛无力的身体有如中了巨毒,半睁半闭的眼睛有如垂死,微微张开的口中流出涎来,却无法说话。
太医们当然看得出来,这病情,实在非同小可,十几名太医会诊,却是谁都没有治愈的把握;没奈何,只能开些顺气降火、培元固本的药方,先稳住病情,再徐图改善。
而这么一来,内阁首辅方从哲便得不到任何的指示来进行辽东战败的善后工作,他又不敢擅自作主,事情便悬着、拖着,乃至于连战败的罪魁祸首杨镐、畏战不前的李如柏都无法议罪论刑、给予处罚。
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向宫中的太监们打听万历皇帝的健康状况,然后,耐心的等着;每隔两天,再命师爷写道请安疏,送进宫里——
当然,这样的度日方式,于他个人来说,其实是有利无弊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他的首辅位子也就一天一天的坐,无事可办,也就无错会出;万历皇帝只要病着一天,不理事一天,他的这一天便是“太平天”,既无须有“伴君如伴虎”的心理压力,也无须绞尽脑汁的奏事、请示,或者案牍劳形;已经位极人臣,而又无下台之虞,岂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只是,他的国家也和万历皇帝一样,已被斲伤得将近油尽灯枯了,是处在他这种心态下的人所不会去触及的隐忧。
第二十章 忧心
大明朝中心忧天下的有识之士当然不是没有——已成为士林典范、舆论领袖的“东林”的成员便是最重要的一群人——
当萨尔浒之役战败的消息在民间传递开来的时候,所引起的恐慌和震惊,乃至于大大影响民心的负作用,对大明朝的杀伤力竟远过于战争本身。
未曾亲临战场的人们,对于战争的情况都是“道听涂说”,经过一再传播,加油添醋的成份便为真相的一倍以上;而即便是根据朝廷中所直接得来的讯息,也不尽确实——光是军队的人数,就因为层层虚报,而大幅的膨胀,一般人咸信杨镐所倡言的“调集大军五十七万”,因而使得街头巷尾的议论更雪上加霜:“我军有五十七万之众,竟会败给建夷那种三、五之众的小部?”
“努尔哈赤不过是我朝的看边小夷,作起乱来,竟能杀光我天朝五十七万大军?难道竟有鬼神之助?”
几番言语,一传扬开来,匹夫匹妇们听了,既心中惶惶,也四处奔告,加速了传播,于是造成恶性的循环;朝野中少数懂得军事和辽东问题的专才,认真苦思下析论的朝中用人失当、杨镐的战略错误、将领们的草率用兵以及未能配合天时、熟悉地理、调和人事等几项实际的战败的原因,反而被这些无妄之言所掩盖;充斥于民间的,尽是不实的、夸诞的99lib.、浮泛而动摇人心的话,甚至有人问说:“难道建夷都有三头六臂?能以六万夷兵杀光五十七万天朝大军?”
这话一出,影响又更大了,几天后,便开始化出“建夷都有三头六臂”的传闻,形成了更严重的“妖言惑众”——
而当这一波波的传闻、耳语,传播到无锡,传进高攀龙的耳中时,他紧紧的皱起了眉头,连着好几天都一言不发。
但是,他的沉默仅只于表面——心中的声音澎湃奔腾冲击如海啸,震得他几乎不能自已。
他当然知道,世上没有三头六臂的人,“建夷”打败了明朝的大军,更非得到了鬼神之助——
博览群籍的他当然熟悉历史,当然懂得以史为监,也当然有深思熟虑后的想法:“边患向为中原各朝存亡续绝之关键,亡于北虏之手的朝代历历可数——三百年前,女真、蒙古相继兴起,金、元建国,不久便南下灭宋……”
“我朝以逐元而建国,开国以来,频年对蒙古用兵;英宗遭逢土木堡之变,嘉靖时俺答入侵,京师戒严;都历经许多凶厄艰难,幸得化险为夷;如今,蒙古已平静多年,却又逢女真兴起;而我朝中乱象时起,衰象百出,天子已三十年不临朝,朝中非庸即佞,政事败坏;现在又逢大军被歼,惨败敌手——唉!难道我朝气数已尽,将要步上宋朝的后尘了吗?
而后,他也想到了处身在这样一个时代中的自己——
离开充满了是非的官场,回到家乡来专心读书、研究学问、讲学,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付出极大心力所恢复的东林书院已经蔚然有成,不但集合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时常聚会、讲学、批评时政,成为在野的舆论重镇;也培养了不少优秀的年轻人,第二代的东林成员们不少已经中试任官,使得东林的精神重返朝中,比起早些年纯粹在野的情况来,力量又大了几分。
而他自己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七年前,他视之如师,一手挑起建立东林重责大任的顾宪成病逝,他很自然而然的继承了遗志,承担顾宪成所来不及完成的理想和使命;于是,有形的“东林书院山长”的职务和无形的“东林领导人”的责任全部交到了他的手里;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在顾宪成的丧礼上,手拈清香时,心中除了哀痛之外,更有一分莫名的惶恐。
他自知,自己的个性、能力和顾宪成大不相同——顾宪成活动力、组织力、群众魅力都高人一等,学问和道德受到世人尊崇,博得了极高的声望,和朝中诸多要人也都有深厚的交情;因而再集合了这些条件创办东林,便能在当代形成重大的影响;而自己却是个单纯的学者,最大的才能、最适合的发展是苦心钻研学问,而不是在社会上奔走,推动政治改革;因此,他对于要接下“东林”的棒子,心中不是全然的充满信心——
几年下来,他屡次检讨自己,总觉得,自己勉力的做到了“守成”,而没有法子将“东林”推动得更上一层楼,也没法子完成顾宪成念兹在兹的理想和使命——顾宪成临终前,执他之手,再三反覆呢喃:“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值此衰世,须奋力挽救世道人心……”
当时,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几年后,他再三检讨时,依然热泪盈眶,但是,胸怀中除了感动外竟是惭愧,因而竟使身体微带着颤栗。
“这些年下来,我没能使‘东林’发挥什么作用——舆论的力量越来越小,时局越来越坏,读书、讲学,都已无挽救世道人心之力,而只是书房中的事了——现今,惟有把希望寄托在已中试任官的第二代弟子上……”
他的心中存在着无力感,而唯一能掩去这无力感的便是寄托希望于下一代——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几个优秀的东林成员,中试任官以后,开始有了建树,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们能把“东林”的精神发展到极致吧!
“已呈衰乱的当世,确是需要大力挽救啊——世道人心、政治、军 4e8b." >事……”
他重重的叹着气,眼光定定的注视着顾宪成留下来的对联——那是他最熟悉的两句话: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重新再读上一遍,沉重的心情也就更加沉重,应对之道却还是一样的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除了寄托希望以外,他根本没有具体的想法。
然而,辽东的问题却根本不容他所等待的第二代成长后来改善——不过短短的三个月后,努尔哈赤又展开了新的行动。
第二十一章 挽救辽东
万历皇帝的病还不见起色,萨尔浒之役大败后的辽东政策还没有拟定,努尔哈赤的大军已经连下开原和铁岭,渖阳、辽阳的屏蔽尽失——
一路南下,进据全辽,这本是努尔哈赤既定的策略,而萨尔浒之役大捷,他的军心士气都处在高昂勃发的状态,当然要“打铁趁热”的继续用兵。
时在六月,山峦与原野都被草木染成苍碧与翠绿,间杂着随风摇曳的山花的刹紫嫣红,景色美极了。
六月十日,他率军出发——在这之前,他早已收集了完整的情报,对开原城中的一切情形都已了如指掌,因而,所订出的战略高明得无任何缺失。
大军出发的同时,他派皇太极率领几百骑兵,迳向渖阳而去,沿途尽量的虚张声势,诱使明朝误以为他的目标在渖阳;而他自己所亲率的主力部队四万精兵却悄然直抵靖安堡,于六月十六日突袭开原城。
开原城的守军力量薄弱,总兵官马林二月里才自尚间崖大败逃回,惊魂未定,而又仓促应战,先就气虚胆颤,居了下风;后金的精兵既一面围攻,一面以精锐进击明军在东门外的设防,把明军杀得大败,争先恐后的逃回城中,在东门的门口挤成一片,于是后金军越发的有机可趁——一声令下,展开的便是一场夺门战——后金军虽然多是骑兵,但是下马步战,肉搏的战力一样惊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杀得东门上的明军横尸遍野,门也就破了;这一路人马便一涌而入,助攻西、南、北三门,里应外合的夹击,不多时便攻下了这三门,尽歼明军。
而马林早先派了人马去四处求援,结果仅有铁岭派了兵马来援,但是走到半路遇上截击,不敢战就退回去了;渖阳原本驻有大军,却因为皇太极的率队虚张声势,使渖阳方面不敢支援,而眼睁睁的坐视开原陷落——
后金军在开原停留了三天,将财物、布匹、粮食、牲畜、降兵降民等仔细整理,装载,分批运回;而努尔哈赤却没有率领大军返回赫图阿拉——他藉口天热,带着队伍进驻铁背山上的界凡城,俟秋凉再返,以避免炎暑;其实,他却是在界凡城中让士卒休息一阵后重新进行他对明朝用兵的计划。
下一个目标是铁岭。
铁岭位在开原城南六十里——他当然不必徒然浪费力气的往返赫图阿拉一趟。
而这一次的进攻,他也配合了“智取”的方法,先以金银财物买通一部分城中的守将,令他们里应外合,一举下城。
七月二十五日,他率领大军包围铁岭。
铁岭本由四月间才上任的辽东总兵李如桢屯驻——朝中实无将才了,好不容易才想起了李成梁的第三子李如桢在朝,于是重用了他;到任后,杨镐因为铁岭是李氏祖地,便命他守铁岭。
然而,李如桢根本不成材;他由父廕为指挥使,官至右都督,并在锦衣卫,曾掌南、北镇抚司;但是,从未经历过战阵,根本不知兵;受 4efb." >任总兵之后,倚恃着父兄的权势,又以锦衣近臣自居,傲慢骄纵,多行不法;而且不知职责之重,只知享受,来到铁岭一看,没什繁华热闹可供逸乐,便待不住了,索性跟杨镐商量了,改驻渖阳。
铁岭的守军便只便只由参将丁碧率领,而丁碧早已接受了后金的收买;因此,即便他麾下的游击喻成名、史凤鸣、李克泰等奋勇抵抗,苦苦支撑,也难逃战死城陷的命运。
战争进行不到一个时辰,丁碧就已悄悄的开了城门,让后金兵进城——
艳阳高照下,后金的八旗军旗虎虎生风,闪闪发光,八旗勇士们高声欢呼,努尔哈赤的声威再增加一成,而明朝在辽东的国土已丧失大半了。
事态实在太严重了,内阁首辅方从哲不得不率着兵部的官员们,“冒死”跪在皇宫门口,叩请万历皇帝关注辽东的问题,给堆积如山的奏疏一点裁示——
“辽东不保,胡骑将长驱直入,犯我京师……”他仔细的向太监们剖陈利害,请太监们转呈万历皇帝,并且拿出袖藏的地图指给太监们看,以示他不是“危言耸听”,而且详加解说:“各位请看,开原、铁岭已陷,渖阳已失去屏蔽,如渖阳再失,建夷便可直下山海关;而由山海关奔北京,只有两天的路程——后果实在不堪想像!”
甚至,他加重语气,半带威胁半是哀求的说给太监们听:“我朝开国以来,已有几次京师戒严的事发生,有许多人身家性命不保——这一次,万万不可再出这种事了,各位公公,万请尽力!”
太监们倒也不是些麻木不仁的人,晓得“兹事体大”了,爽快的答应他:“咱家们一定尽力!”
为首的司礼太监也更具体的答覆他:“咱家们一定全日全夜的候着,只要万岁爷一有精神的时候,就立刻替老公祖禀奏;也一定再三催着万岁爷给句话,下个诏!”
而且,他也果然说到做到——
几天后,太监们的努力有了成果:
万历皇帝总算在病情已稍微减轻,略可强撑起精神说几句话的当儿,裁示了大臣们的请求。
首先,他对萨尔浒之役大败的事,表示了意见:“从重惩处失职者……”
而对于兵部请求加重辽东地区的兵备,以及所提出的新的辽东经略的人选,他也说了声:“准奏……”
于是,“皇恩浩荡”了,所有的人全都如释重负的遥向皇宫叩首谢恩,然后忙忙的进行自己被批准的事情。
兵部和刑部会商后拟了旨,逮杨镐和李如柏回京下狱定罪,而新任命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也可以准备上路就任了。
熊廷弼乃是朝臣中少数熟悉辽东事务的人——他曾在万历三十六年十一月至三十九年六月的两年七个月间,担任辽东巡按一职;任事当时,官声极好,对辽东也颇有建树——再怎么千挑百选,也没有更适当的人选了。
他是湖北武昌人,字飞白,号芝冈;小时家境极为贫苦,几度濒临饿毙的困境,却也因此而磨练了他的心志,形成他坚毅刚烈的个性;而家境虽穷,他的天赋却异常聪颖,虽无力上学,但是,一面放牛协助家中生计,一面自修读书,成绩竟比乡中他人要好得多。
万历二十五年,他高中乡试第一名举人,次年他即以三十之龄而一举考中进士。
步入宦途后,他先被授为保定推官,不久擢任御史;万历三十六年,他再升任辽东巡按;在职期间,时任辽东总兵的李成梁与巡抚赵楫有诸多不法的事,他逐一查明,上疏弹劾,怎奈,这两人在朝中的党羽甚多,一力回护,他的弹劾非但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根本到不了万历皇帝的跟前,弄得他心灰意懒;但是,这两年七个月间,他杜馈遗、核军实,按劾将吏,不事姑息,风纪大振,却是有目共睹的政绩。
万历三十九年,他调任南直隶提学御史,在任内,他采雷厉风行的态度整顿早已流于浮弊的教育,也因此而有“严明”之声;却不料,他于藏书网杖责诸生时发生了意外,芮永缙因此而死,他便蒙上了“杀人”的罪名,罢官回籍听勘;这年为万历四十一年,此后整整七年,他始终没有机会起复。
这一次,他被廷议“破例”以“熟边事”起用,原本打算赋他以“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宣慰辽东”的官职,却在他到达京师前就改成了“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官位提高了,所赋予的权限也增大了,更且因为辽东情势危急,特别赏赐了尚方宝剑,以加重他个人的威望和权力——
而对于明朝重用了这么一个能人来到辽东,努尔哈赤一样的先尽量的收集有关于他的一切资料作为依据,再拟定应对之道;但是对于自己既定的对明朝用兵、统有全辽的计划是绝对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这一天,他主动的向代善、皇太极等几个儿子提起熊廷弼其人来,要儿子们注意他到达辽东的时间,一面却笑眯眯的说:“听说此人左右手都能射箭,武艺想必不错——不容易啊,明朝的文官里头学过武的,怕只有他一个人了;改天若能与他在战场上较量较量,会是件过瘾的事!”
他确有此意——出兵的新计划已经盘在脑海里了,遇上熊廷弼对阵,不是没有机会的——虽然他打算在最近征伐的对象还不是明朝——
第二十二章 灭叶赫
熊廷弼于八月三日入辽东首府辽阳城,正式就任经略,努尔哈赤则已作好了周全的战前准备,几天后,后金的八旗劲旅四万人马便大举出动。
但是,两人并未相遇、交锋——这一次,后金作战的目的是消灭扈伦四部中最后残余的叶赫部。
大军出发前,努尔哈赤召集了从征的诸贝勒、将领来谈话;他先是感慨万千似的说了一句意在言外的话:“咱们跟叶赫部纠纠葛葛的牵扯了这么多年,现在,也该扯出个结果来了!”
他的心中当然保有着许许多多的往事,恩怨情仇,牵丝绊葛,前后已近四十年的时光,而一切的一切感触,他已经不想打从嘴里说出来了,惟有化为行动。
“这一次征叶赫,如不能彻底消灭叶赫,我誓不返回!”
这话其实是坚定确实的宣誓,接下来,他便不说话了,一如发动其他战争时的前奏,他命人打开了绘制详实的地图。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对于叶赫部,都是熟得不能再熟,没有任何事不清楚的——
叶赫总寨分东、西两城,两城相距三里,东城由贝勒金台石居住,西城由贝勒布扬古居住;目前的实力东城优于西城——东城依山修筑,坚固险要,又称叶赫山城,本是纳林布禄的大本营,纳林布禄死后移交给亲弟弟金台石驻领。
金台石的能耐比起纳林布禄来差了许多,因此,叶赫山城在武力上已经不足为惧,比较要在意的是它的地势和建筑——
叶赫山城的主结构外大城主要以巨石堆叠建成,外围木栅,内又是木造城。城内外的大壕有三道,其中坚是一山特起,凿山阪,周回使峻绝,再于山上建石.城。城里又是木城,木城中有八角明楼,是指挥中心和居住、储财物的所在。如此上下内外,共有城四层,木栅一层。
而山城尽管险固,军队却不过万余人——叶赫打自万历十一年,贝勒清佳努和杨吉砮为李成梁设下的“市圈计”所杀,此后又遭几次剿扫,元气大伤;乃至万历十九年,发动“九部联军”进攻建州,再度惨败之后,实力、声威都大受损伤,逐渐由原先的第一强部而趋衰萎;等到纳林布禄一死,十年来,叶赫在实质上已是个不起眼的小部;目前,叶赫的军队不过万余人,甲胄不过上千;而且许久没有打过胜仗了。
努尔哈赤当然有必胜的信心——
“我后金军不但先前破哈达、收辉发、伐乌拉,扈伦四部已得其三;近日的萨尔浒之役、开原、铁岭等役都大胜明军——哪里还会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叶赫呢?”
实力此消彼长,当年,他赤手空拳,面对叶赫强部,是以小搏大;而今,后金建国,国力蒸蒸日上,比之逐日衰退的叶赫,乃是以大搏小——他自知,自己麾下八旗,只要派出任何一旗去征叶赫,都已经足够剿灭叶赫,凯旋而归了。
但是,他仍然没有掉以轻心,仍然一如往常,布下周密的战略。
他一样的亲率大军出征,自督中军,而将其他的人马分派各项任务:“额亦都责领前锋军;假扮蒙古兵的模样,迳驰叶赫山城……”
“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等各率本旗半数人马,伪称征讨蒙古,绕路潜行,直向叶赫贝勒布扬古所驻西城进攻……”
八月二十二日,两藏书网支队伍分别包围了叶赫的东、西两城。
兵力薄弱的西城贝勒布扬古原先得到的消息是后金将征蒙古,因此,注意力放在蒙古的战况上,没料到,自己才是真正被攻伐的对象;事到临头才知凶危,仓促间根本慌了手脚;而东城也已被后金军包围,根本无法前来支援;他先是与堂弟吴达哈一起领兵巡御四门,亲自上阵抵抗后金兵的攻势,苦苦支撑了一个多时辰,城寨还是被骁勇的后金军攻破了。
他退入自己所居住的大楼中,周围只余几十名亲兵护卫,情势危险极了。
但是,后金兵包围了他的木楼之后,却似乎有意放他一条生路似的,并没有发动攻势进逼于他;反而是大贝勒代善单人单骑的来与他见面,劝他投降。
他哪有犹豫、考虑的余地呢?开门出降,才是唯一的选择——
四大贝勒的任务很快的完成,而就在代善接受布扬古携全家投降的当儿,一名传令兵过来传递努尔哈赤新发出的命令:“大汗命大贝勒与二、三两位贝勒留驻西城,完成善后诸事后返回;单请四贝勒火速前来东城助战,无须另率人马,只须亲身前来!”
皇太极当然领命,于是单人单骑的和那名传令兵一起离开西城,直奔东城。
他向那名传令兵问了一声:“东城的战况如何?”
那名传令兵带着得意的笑容告诉他:“早就打下来了——那座叶赫山城虽然据天险,但在大汗手里算什么呢?”
然后,他详细的描述战况:
后金的八旗劲旅天一亮就整队出发,未交辰时,大军已然团团包围了叶赫山城。
金台石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他手下约有六、七千人马,聚合起来,顽强抵抗。
山城居高临下,最最适当的战略是据险设阻,并且由上往下的射矢镞、发巨石、推滚木、掷火器,使敌军无法登城而致胜。
但是,身经百战的后金军哪里会拿这些简单的防守战术没辙呢?
“打清河的时候,大汗不是想出来过抬木板挡箭挡火的吗?有什么难的呢?”
“父汗的战术当然高人一等……”
“叶赫山城外围树的是木栅,大汗命弟兄们过去,不必冲锋,从下掩进,把那些木栅下段砍断就行了;果然,不用打,木栅就全倒了;然后,凿空石城的城脚——要不了半天,再怎么坚固的城墙也倒了;兵士们怎么守呢?咱们的人马一冲过去,就死的死,降的降;第三围, 53c8." >又是木城,更不费事了,没多久就打下来了!”
他说的极其轻松,但皇太极还是忍不住的问:“我军死伤如何?”
那传令兵回答他:“不很严重——其实,就连叶赫兵的死伤也不怎么严重;叶赫整部都已经没有斗志了,士气低的很,投降的人非常多;大汗也不会为难降兵,连降兵中有伤的,也叫一起医治,反倒救了不少人呢!”
皇太极一听,心中油然兴起一阵感慨:“两军对垒,最重要的便是斗志与士气;叶赫部全无斗志,难怪‘一面倒’的使我方大胜……”
他经历过萨尔浒之役,登时觉得,这次的征叶赫,只是场小规模的小战役:“弟兄们一定杀得‘不过瘾’……”
但是,心里也不免嘀咕:“既已大获全胜,父汗怎说要我去‘助战’呢?山城都已倒陷,我还能助什么战呢?”
出口询问了那名传令兵,所得的答案却是:“大汗命我到西城传令时,正是金台石后退,逃往他所住的八角楼,我军一路前追的时刻;大汗命我传令,我便按照大汗的命令传送,却不知为什么……”
而到了东城之后,皇太极才恍有所悟——
叶赫山城的建筑已经倒的倒,塌的塌,天险也无法再据了,叶赫的军队已然全数瓦解;而正如那名传令兵所言,这场战争进行的并不激烈,投降的人多过死伤的人许多,因而现场的情况并不是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的惨酷画面;而且,重重包围了金台石的八角楼的后金兵也没有发动攻势——一如包围西城的布扬古一样,努尔哈赤是有意想放金台石一条生路——
皇太极的心中登时兴起了一股复杂的感受,勉强控制着不在脸上显露出来;然后,他策马趋前,去见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神情也是平静的——他在99lib?一把张开的大黄伞下坐着,目光遥遥的凝望着不远处的八角楼;他手中的八面令旗已经卷了起来,现场的一万名包围着八角楼的军士,虽然有部分张着弓弩,却没有人发射,也没有人喊杀喊冲;气氛相当和缓,和缓得不像个战场。
八月里艳阳高照,爽朗的气候平静无风,一切的惊心动魄都是隐藏的,潜伏在人的心中。
皇太极下马步到努尔哈赤跟前。
“父汗召唤,孩儿领命……”
努尔哈赤移过目光来看他,随即点点头说:“金台石就在前面的楼上,已无战力;他的大儿子德尔格勒已经投降了,小儿子和他的妻子跟他在楼上耗着;他方才嚷着要举火自焚,吼吼叫叫的……”
说着,语锋一转:“他是你的舅父,你去劝他投降吧!”
皇太极低着头,不敢抬眼正视他,只在嘴里大声的应出个:“是——孩儿领命……”
反身走了,一个人默默的步行到八角楼前去。
包围八角楼的后金兵自动的让出一道空隙来,让他走到楼台前。
他抬起头来,眼睛却被亮丽的阳光照得刺痛了起来,于是只好眯成一条线;然后,他高声的喊着:“舅父——舅父——请与我说句话好吗?”
八角楼上只剩下少数叶赫军士守台,张着弓,挺着枪,似是随时准备垂死一搏;但是,金台石听到了皇太极的喊声,手一挥,让军士将弓收了,自己从楼上伸出半身来与皇太极对话。
皇太极力持着和婉的口气向他说:“舅父,事已至此,您就主动下楼来,归附我父汗吧!”
然而,金台石的反应却是发出了悲凄的一笑:“我叶赫部几次与建州为敌,你父汗早就恨透了我部——你总不会忘记吧,你父汗多少次咬牙切齿的说,他跟叶赫部,跟纳林布禄是不共戴天的;如今,他强了,叶赫弱了,要我归附他,任他杀刮,我还不如死在自己家里呢!”
皇太极小心翼翼的对他说:“父汗恨的是纳林布禄舅舅,并不是您——您无须多心呀!”
金台石冷笑一声说:“我是纳林布禄的亲弟弟,他会不把帐算到我的头上才怪!”
皇太极说:“不会的——否则,父汗不会特意叫我从西城赶过来劝您!”
金台石嘿然道:“那是在做样子啊,让人家都看到了,他可是仁至义尽了,叫我的亲外甥来劝降!”
说着,他一挥手,不耐烦了似的向着皇太极说:“好了,不信你去问他,我若降了,他将怎么对待我?或者,你去跟他要一个承诺,让他对天立誓,会善待于我……”
这下,皇太极为难了,心里暗忖:“父汗绝不会对天立这种誓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金台石的妻子也从楼上伸出半身来,向皇太极说:“德尔格勒已经投降了,如你父子可以善待他,我的小儿子沙浑也一起投降!”
皇太极立刻像遇到了救星似的,连忙对她说:“舅母,情势比人强啊!你劝劝舅父吧!投降的话,可保家人!”
说着一面命人带了已投降的德尔格勒过来,让大家都看到他的安然无恙;然后再高喊:“舅母,舅母——德尔格勒和沙浑都是我的表弟呀!”
话声未歇,金台石的妻子一手牵着沙浑的小手,一手扶梯,款款的步下楼来了。
皇太极连忙?t>上前迎接,却不料,才接了沙浑母子出围,八角楼上突然冒起了大片的熊熊火光,他登时心中一惊,一凉,口中惶然出声:“糟了!舅父自焚了!”
第二十三章 攻与守
连着十几天马不停蹄的奔波,翻山越岭,涉水渡江,走遍水路两道,看遍大小关隘;熊廷弼彷佛欲把辽东的每一寸土地都烙上足印,都深入的探测个一清二楚;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别说是劳累,便是可能遇上敌军的危险他都置之不顾了,一心一意的仔细勘察地形地势,并且随手笔记,入夜以后更不休息,一面思考,一面督促着手下们绘制图表——这样,一趟路走下来,他自觉收获良多;而随行的人们的感受却是大大的相反,口里虽然不敢吭气,心里无不叫苦连天,暗暗的抱怨着:“你来做这大剌剌的‘经略’,要把命卖给皇帝老子,便只管自己卖去,何苦来瞎整我们,叫我们跟你上山下海?吃这等从来没见识过的苦头?”
怨毒一点的,甚至诅咒了起来:“什么经略,什么巡抚,都可是三天两头换人的——俺们吃了十几年的军粮,见过的文官儿都数不清啦!凭你再怎么卖命,只要朝里的权要、宫里的太监没打点好,就待不久——越是正派的人越做不了辽东的官!哼哈,瞧你这一本正经、二五八万的,两榜进士出身,满口的为国为民,就以为皇帝老子真疼你了?呸!上回的辽东巡按才做多久就回家吃老米饭去了?这回这个经略,瞧你能做多久!”
而这些话,当然并没有人会传到他的耳中去,他也就疏于注意到切身的这一点:辽东的军士打自李成梁老去、去职以来就日趋荒怠,少见操练,因而早已懒散得吃不得半点苦头,对于他这个刚上任就逼得所有的人立刻变勤变勇的经略,简直恨到骨子里了!
他的心中只放着一件事,那便是如何护卫辽东,如何挡住努尔哈赤的攻势。
偏偏,才刚一返回辽阳,一脚跨进官署,桌上堆积着厚厚一大叠的文书,所传递的又是一个大大不利于明朝的消息。
“大人,您可回来了……”
迎接他的师爷立刻为这叠文书的内容作了重点摘要,言简意赅的说明:“后金国汗亲率大军,剿灭了叶赫,叶赫贝勒,一个投降,一个自焚;叶赫部烟消云散了——和哈达、辉发、乌拉一样的烟消云散了!扈伦四部全数不复存在了!”
才进门,一身的尘泥,一脸的风沙都还没有洗去,人才刚坐下,干渴的喉中还不曾喝下半口水来润,耳中所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事,熊廷弼不由得双眉一扬,下意识的就从又乾又燥的喉中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喝:“什么……”
接着,藏书网他重重的一拳击在木桌上,将才刚端上来的茶盅击得簌簌乱颤:“这奴酋,才下我数城,又去吞了叶赫——更是日见猖狂了!”
他是个体格魁梧壮硕的人,容貌端肃,凤bbr>..目长髯,平时即带着一股威武之气,而这下情绪一激动,神情便分外可畏;幸好这师爷已追随他多年,不像其他人的一般,登时受到了惊吓,瞠目结舌,手足失措——等他的怒气稍歇的时候,继续向他请示:“大人,上奏朝廷吧?”
这请示当然是形式——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哪里能不奏报呢?
虽然,奏报了之后,不见得会获得万历皇帝的关注,但他还是竭尽全力。
“嗯……”他吩咐师爷:“详细说明全部的情形,越详细越好——语气重些,此事关系极大,务要引起万岁爷的重视!”
师爷去拟稿了,而他的心中却越发的百味杂陈;闷不吭声的坐了好久,出神了,一口茶水都忘了喝;许久之后,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这奴酋,委实是个不好对付的厉害角色!”
心中更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往事:
那是十一年前的万历三十六年,他受命巡按辽东,生平第一次踏上辽东的土地,尽管陌生,却立刻惊异的感受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象。
“有一道新生的力量在滋长……”
经过了一段时日的观察和思考之后,他很明确的告诉自己,这不寻常的气象中包含了蓬勃与旺盛,像春天里四处抽芽滋长蔓延的野草,一刹时就席卷原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而这个结论令他不安、忧惧,乃至整 591c." >夜不能入眠;因为,这股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的拥有者并不是己方这已历两百多年历史的明朝,而是表面上看起来还不怎么起眼的女真部,以努尔哈赤为首的建州!
因此,他一面竭尽全力的做好自己巡按辽东的工作,整饬吏治、军纪,兴文修武,一面分心注意努尔哈赤的动向、作为和整个建州的发展,也再三的上奏朝廷,提出预警似的建言:“今为患最大,独在建奴……”
职责所在,他务要提醒朝廷注意,早作防范;怎奈,说破了嘴、写烂了笔,也没有人将他的话放进心里,更没有人好好的思考,如他所建议般的早拟对策——
日子一过十年,他再次来到辽东,所面对的已是一个更难对付的情势,严重的程度也比他十年前所预估的超出了不知多少倍。
“建国称帝,败我大军,统一各部,日趋壮大——接下来的,可不就是逐鹿中原?”
他想得喟然长叹:“即便是十年前,我已看出他的为患,却还是将他低估了——短短的十年,竟让他创出了这样的局面!”
他不是杨镐那等无知无识之辈,面对着这样一个非凡的人物,他原本就不敢低估,不敢轻忽;现在,他更要加倍重视;甚至,他提醒自己,对手的杰出和强大已经远胜己方,以往的心态和辽东政策都需调整了,出京前所拟的收复开原之策更得放弃。
“他早非‘看边小夷’,而且,不宜草率用兵征剿,否则,必会重蹈萨尔浒大败之覆辙……”
而这一趟亲身驰赴各边隘口相度地形、察考形势之后,他心中的想法在逐日细思之后开始明确了起来,也推翻了自己原订的计划:“看来,收复开原以保辽之策绝不可行,进剿、用兵都已经不是良策了……”
连同他在出京赴辽的途中,一路苦思的辽东政策都得放弃了;考察了一趟之后,他因应现实,也因应努尔哈赤的统一了扈伦四部和强大的实力而拟出对策:“目下,当以‘守’为准——先固守辽阳,再徐图收复!”
这一趟的察考,他也找出了四处适于布兵的险要之地,可以扼阻努尔哈赤的铁骑进犯辽、渖;这四处分别为东路靉阳,南路清河,西路抚顺,北路为柴河与三岔儿之间——他估算过,萨尔浒大败之后,辽东兵力大损,兵员、马匹、武器、粮草都不足,无法作全面性的广布守军,惟有择这四处险要,驻以精兵;如若努尔哈赤率军进犯,还能发挥作用,否则,整个辽东沦陷,已近在眼前了。
“这已是唯一可行之道了……”
他紧皱着眉头,心里不时 957f." >长吁短叹:“职责所在,我务必要守住辽东仅余的这半边国土,否则,全辽一陷,八旗铁骑进逼山海关,而后下北京,后果根本无可想像——但如辽、渖能守住,拖过几年,情势或可能有所改变——唉!以后的事,只有听凭天意,眼前的防卫、坚守之策,才是当务之急……”
因此,心中又转念:“多想无益,我还是先拟出防守之策,上奏朝廷吧!”
但是,理智上尽管这样的想着,情绪仍不免收不回来,于是,依然连声叹气;甚至,待要潜心想好守策的完整计划,又不免心猿意马的岔出去想:“朝廷会许我改攻为守吗?万岁爷向来‘龙心难测’,朝中诸老对辽东的事务几无一个通晓的,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了解辽东的现况与情势,进而向万岁爷美言,准我之奏呢?”
这么一想,心绪当然越发的不宁,不确定感油然而生,而且越往深处想,越是忧虑不已:“朝廷命我巡按辽东,本意是接续杨镐之责,征剿努尔哈赤,只怕难以准我采‘守’之策——唉!届时,只怕不但不准奏,还将催我用兵……”
想来想去之后,他的叹息声便连续不断的延绵了一整夜——他原本是个刚强果断且能力超卓的人,从小因为家境贫苦而磨练得个性、意志都远胜常人,平日里更是少有叹气的时候,像这样的连番叹息,反覆思谋,根本是生平仅见的事;他原有的英雄气概和勇往直前的习性都被心中的隐忧掩盖了。
甚至,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脸上出现的是灰败之气——
而努尔哈赤的神色当然与他大不相同——
从叶赫班师返回的时候,他的心情虽然复杂,但是精神却非常好,脸上散发着一股勃发的红光,即使是在出神想心事的时候,也不是失魂落魄似的惘然。
他几次反覆的想着这几十年来与叶赫部的恩怨情仇交织的往事,更情不自禁的几次想起蒙古姐姐来;甚至,好几次想开口把皇太极叫了过来——这个举动虽然被他自己强力的忍住了,但是,心中的恍惚却难以驱逐。
直到队伍进了赫图阿拉城,他的心情仍旧在与叶赫部相浮沉,拖延了三天,才脱离这个氛围。
这一天,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派人去把皇太极叫了来;但是,等皇太极来到跟前的时候,他却绝口不提叶赫的事了,而是吩咐他:“你去试拟一个攻打渖阳的计划来!”
说完,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皇太极那兴奋、雀跃的眼神,就作了个手势,示意皇太极告辞退了出去。
而这一番的交付任务,他倒也不是做作,或者故弄玄虚——攻打渖阳早就是既定的策略,迟早都要拿下的;让皇太极拟战略,当然是给皇太极一个机会——精神上彻底摆开了叶赫的困扰之后,他倍加精神抖擞,也清楚的对自己说:“世上已无‘叶赫部’了,此后不用去想它了——现在要想的是明朝——要打败明朝,使明朝和叶赫部一样,不复存在——明朝在辽东,只剩下辽、渖等几座大城了,不难拿下……”
他还不确知熊廷弼防守的计划,但却想得神采奕奕,信心十足。
第二十四章 险要
熊廷弼的奏疏果然如他自己所料的,在朝廷引起了不少反对的声浪;这回,倒不是因为派系、人事或者为反对而反对的无谓的意气,而是确确实实的反对他的辽东政策。
对辽东的情势毫无所知的大臣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发出了咦然的责问:“怎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因为无知,所以反对采取守势,主张进剿——朝中绝大多数的人都说:“萨尔浒之败,实是奇耻大辱;朝廷以熊廷弼为能人,委以重任,乃是指望他勇往直前,一举歼灭奴酋,一洗萨尔浒之耻,重振我大明天威,怎可不进剿,不收复,而停兵于辽阳呢?”
更有人说:“清河、抚顺、开原、铁岭,都是要地,陷落之后,影响重大,他如不及早收复,将坐大贼势啊!”
“起用他时,万岁爷有旨:恢复开原乃御虏安边急务,而今,他不攻只守,岂非辜负了万岁爷的圣眷?”
这些话越说越多,越说越激烈,终至于沸腾了起来,也波及到了其他:
首先,被逮问入狱的杨镐,不得不拿出更多的钱财来打通关节,求请 4fdd." >保命;而在战场上裹足不前,也被拿问进京下狱的李如柏,却在衡量了自己父兄都已不在,家藏书网族势力已经式微,自己不战而退的罪名很难减轻的状况下,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其次,内阁首辅方从哲原本就因为儿子不争气,闹事闹得他焦头烂额而尽可能的告假,躲在家里韬光养晦,多日不出,却被这事逼出了大门。
他不得不回到朝班上,料理这件事;而事情委实棘手、难办,他头疼极了。
一连好几天,他都只能使个“拖”字诀,不直接面对问题,让朝臣的声浪降了些下去;然后硬起头皮去向万历皇帝禀奏。
他蓄意制造成一个气氛,那便是朝臣反对熊廷弼守策的意见不强烈——一面进行,他一面暗自祷告:“神明庇佑啊,让这事早点过去……”
当然,他希望万历皇帝采用熊廷弼的辽东政策,并不是真有多重视、支持熊廷弼所拟的计划,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想负责任——兴起辞官的念头已经有好几回了,只奈万历皇帝不批准,还不得“颐养天年”而已;他希望,万历皇帝能准了熊廷弼的奏,那么,无论熊廷弼“守”得如何,辽东的问题都还可以再拖上一阵子,而自己也可能在这段日子里辞成了官,那么,就无须再为辽东的事伤脑筋了。
这把“如意算盘”打得当然是万分无奈,但却是他在这复杂的政治环境中最好的自处之道了。
而万历皇帝虽然体会不到他的内阁首辅的基本心态并不是为国为民,自己也对远在关外的辽东情势没有太多的了解,但这一次,他却作出了令人大感意外的事——他竟亲自阅读了熊廷弼的奏疏。
这已是多年来的第一次,方从哲简直要惊异得发出一声狂喊来:“奇迹出现了……”
而接下来,万历皇帝的表现更令他喜出望外——万历皇帝亲自批准了熊廷弼的奏疏。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许久之后,他才为这意外的丰收找到了说明:“果然是天威难测啊!”
他不了解万历皇帝的心,不了解万历皇帝这生平仅见的一次“勤政”是怎么发生的,只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奇迹感到惊喜;熊廷弼亦然,接到圣旨,焚香叩首谢恩的时候,他除了欣喜以外,心中带着三分惊异。
万.99lib.历皇帝其实仍在病中,而且病情日渐加重,重得令他再一次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已萎缩、枯竭得仅剩一口气了;他多日不曾下床,太医生分班,日夜守候,一刻也不敢稍离;所进的饮食和药物更是采用了最最珍贵的材料,以维持他的生命;但是,他仍然觉得头晕、胸闷、足疼、气弱,偶有神智清醒的时候,他便默默的对自己说:“朕将要归天了……”
有时,他甚至在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气息犹存之际感到侥幸和意外,彷佛像捡回了自己的生命似的暗自惊喜;而在这样的时刻,他也偶或检讨起自己的一生来。
他并不是个资质低下的蠢人,果真潜心省思,当然会兴起荒诞的感觉来——
一生的光阴都虚度了,即位之初,天下人都期待的“万历之治”已成泡影——自己在历史上会落得个什么样的评价呢?
他不自觉的轻轻一颤。
而熊廷弼的奏疏赶得凑巧,在他发出颤栗之后的第二天送到。
太监们原本不敢指望他会亲自阅读奏疏,只因“兹事体大”,所以抓住他片刻清醒的时机向他禀奏,一听他要“御目亲览”,喜出望外之际,当然不会去关切他的心中正响起的一声叹息:“总不能让辽东在朕手里丢了吧……”
神虚气弱,他直挺挺的躺在富丽豪华的龙床上等待生命结束,这个想法彷佛是最后的觉醒;于是,生平所作的最后一次的努力思考出现了。
必须保住辽东——也就是说,必须想出保住辽东的办法,必须作出保住辽东的决定——否则,自己就成了个失却国土的昏君,丢了祖先留下的大好江山的败家子。
基于这个鞭策,他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来,专注的想了一下。
他想起了熊廷弼在出京前曾经提出过的三个要点:固守、进剿、收复,也仔细的看了看熊廷弼现在所上的奏疏。
辽东残破,兵力不足,缺粮缺饷缺马缺武器,非是短期内能改善的;而这些无法改善,就无法进剿、收复。
“现今惟有固守辽阳,增兵增饷,调派良将,操练兵马,则三、两年内可望剿灭奴酋……”
“目下不宜用兵,否则将重蹈萨尔浒大败之覆辙;而且,辽阳为辽东首府,一旦失守,后果将比前此战败严重十分……”
奏疏他看明白了,于是再看熊廷弼陈拟的新计划。
“于四处险要之地设兵坚守,可阻奴酋……”
四处险要的地名他是陌生的,他叫太监查了出来,找了地图来看了看,接下来便准了熊廷弼的奏。
“让他试试看吧,先守住辽阳吧!”
他叫了方从哲来,亲口“下旨”,在方从哲的惊愕中,他发出命令:“战无胜算,确实应改采守计——我朝多次用兵,率多耗费钱粮,折损战士;如今国库已空,兵将亦少,就依熊卿所奏,固守吧!”
而说完这些话,他的力气也几乎用尽了,精神全委,气息越来越微弱,终至于再也支撑不住了,眼皮阖了起来;太医们连忙赶上来,跪在龙床边为他把脉;方从哲当然只有连连的三叩首后退了出去。
辽东的事总算作了明确的决定,然而,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决定,却使他在病中耗尽了精神元气而更衰弱,方从哲退出后,长达十天的时间,他都委顿得连眼皮都睁不开,除了一息尚存之外,已十足的是个尸首。
直到两个多月以后,他的精神才略为恢复了两分,得以睁眼看看锦帐之外的光景,而世界已是另一番气象了。
首先,季节已成隆冬,天地一片银白;熊廷弼竭尽所有的努力,终于替他守住了辽东残余的国土,没有再丢失任何一块土地,一座城池。
第二十五章 两种岁月
新的一年很快的到了,在火花四射的鞭炮与欢庆的锣鼓喜乐声中,天命五年和万历四十八年同时揭开序幕。
元旦这一天,努尔哈赤特地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先是在赫图阿拉城郊搭起高大的木台,他亲自冒雪登台祭天;然后,接受万民的欢呼;紧接着又检阅了自成军以来战无不克的八旗铁骑,让雄壮的军容和鲜明的旗帜再一次震撼天地——
但是,万历皇帝却放弃了像这样的与臣民一同伫立于天地之间,一同展现雄图,一同祈福,一同欢庆的机会——一如长达二十年的恶例,他下令“免朝”。
“元旦朝贺仪”繁缛冗长,早在多年前就已令他深恶痛绝,无论多么能烘托出帝王的尊贵荣耀,他都不愿再捱忍了;尤其是到了这一年,他确确实实的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无法亲临大典,接受朝贺了。
元旦这一天,他倒是在辰时三刻就睡醒了,睁开眼睛眨了眨,慢慢的吸了几口气,再徐缓的发出了一声“嗯”。
守候着他的小太监立刻赶了上来伺候,但是,他却根本没有要起床的意思,让太监们喂他喝上几银匙蔘汤之后,又阖眼睡去了。
再醒来时已近正午,精神并不怎么坏,但还是不想起床;心念转到“今天是大年初一”时,也只是叫了太监来问问话。
太监们向他禀奏:“一大早,方阁老援例率文武百官在午门外行庆贺礼,遥叩万岁爷圣安,礼毕,又到仁德门外致礼……”
他听了只发出了个简单的“哦”声,就算功德圆满了。
太监们又说:“皇太子曾率皇太孙在乾清宫外行礼,叩请万岁爷圣安!”
他还是只以一声“哦”来应对。
但是,接下去,太监们对他说:“皇后娘娘派人来告罪,说她本该亲率六宫妃嫔来行礼,怎奈她自入冬以来便卧病不起,至今未愈,不能起身……”
这件事,听得他连“哦”的反应都没有了,眼睛转了几转之后,视线定定的停在锦帐顶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太监们还有话要补充:“郑娘娘……”
不料,这三个字才出口,却发现,万历皇帝早已闭起了眼睛,恍恍惚惚的入睡了。
太监们当然只有闭起了嘴巴。
直到两天后,万历皇帝才吩咐人:“派个人去坤宁宫说说,请皇后多保重……”
至少已经有十年没见面了,他的正宫皇后,结发之妻;他的吩咐声小得不能再小,口气更是平淡,似乎像急着掩盖一切的复杂,反而变得不自然似的;又像是不得不做做样子,以免被人当做寡情来说;却更像是多出来的一丝歉意,藉此传达了过去;而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根本不说,因而也就没有人知道。
但是,无论他的心中在想些什么都不要紧了——挨到四月里,王皇后就离开了人间,任何的语言对她来说已无任何的意义。
她将葬入定陵,这是最终的结局——生前长达十年不见,死后却因名分而同穴。
甚至,这件事,也引发了他触及另外一个想头:“还有一个人也会入葬定陵……”
他忍不住发出了喃喃语声,并且轻轻一颤。
心里想到的那个人是皇太子常洛的生母王恭妃——
“朕归天后,常洛继位,必然尊他的生母为‘皇太后’,依例可与朕同葬定陵……”
这两个姓王的女人,死后都将与他长相左右,连化为枯骨以后也将永远延续下去,千年万年都不会改变。
“活着的时候,一起住在宫里面,还可以避不见面,死后却得同在一室,想不见也不行,想换个人也不行……”
定陵的地宫陈设缓缓的浮现到了眼前,他看到的是一间巨大而豪华精致的房子,当中停放着三具棺椁,属于他置身的一具在正中,两旁各驻据着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他的心轻 8f7b." >轻的抽搐,而许许多多的回忆也就趁隙回到了心中,他想起了那年定陵初建时,他带着郑贵妃亲临查看,而许多精美讲究的陈设出自郑贵妃的构想——
他险些出口:“宣郑贵妃……”
而这时的郑贵妃则彷佛在一瞬间失去了魂魄,整个人有如一具僵尸般的直挺挺的坐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连眼珠子都没半丝眨动的意思——像是天外飞来了一道魔咒,将她镇住了。
向她报告消息的宫女被她的这个反应给吓坏了,惶恐的注视了她许久,悬着一颗心,鼓起勇气来,小声的唤着她:“娘娘!娘娘……”
然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名宫女急得险些失声哭了起来,只是怕惊吓了她,硬忍住了,继续的叫唤她;奈何她还是没有反应,只得伸出手来轻摇她的臂膀,一面低喊着:“娘娘,您怎么了?”
说着,双手不知不觉的加重了劲道,越摇越用力,最后竟成了大力的捏住了她的膀子,掐出了淤青来;这样才总算把郑贵妃的魂魄给叫了回来。
而神智一返,郑贵妃却像是同时发出了“哈”的笑声和“哇”的哭声,失控似的嘶声尖叫了起来。
但是,她的声音于常人而言,并不容易分辨,只觉得彷佛要刺破人的耳膜似的难听,那名宫女也就惊慌失措,下意识的尖叫了起来;顷刻间,整个承乾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听见了,一起赶了过来。
郑贵妃的身体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转起了圈子,衣袖和裙摆便全都飞旋了起来,扭成一团,脸却高高的仰起,宛如欲迎风飞去的模样,口中的叫声不停,依稀可以分辨出是笑声了,但是眼中却汩汩出泪,不多时就把整张脸都染湿了。
围上来的太监、宫女们无不骇然,暗自在心中胡乱思忖:“娘娘可是得了失心疯了?”
却怎知,这些念头还没有转完,.99lib.郑贵妃的双脚已经活了起来,几个圈子旋完,她竟像飞舞似的往宫门外飘了出去。
第一眼瞥见的宫女尖声叫了起来:“娘娘,您要上哪儿去?”
而郑贵妃却充耳不闻,全身像飞蛾般的欲往火光扑去。
她又哭又笑,迈开步子,什么都不顾了——
身后的太监、宫女们一面不时发出惊骇的尖叫,一面赶上来拦她;一名太监壮起胆来扶她,口里哄着劝她说:“娘娘,外头风大,出去不得……”
哪里知道,郑贵妃不但什么话都听不进耳朵里去,还像全部的潜能却被激发了出来似的,力气变得奇大,一把就挣脱了他的搀扶,兀自飘飘的往外奔去。
然而,她又因为这一使力,三寸金莲重心不稳,一举足便踉跄了起来。
紧随在后的太监一看机不可失,立刻伸手从背后将她拦腰抱住,再上来几个人,分别从左右两旁扶住她的双臂,一起将她半抱半拖的硬扶了回来,让她在榻上躺了下来。
大家犹怕她再起身飞奔,分出两个人守住她;其余几个人聚成一小圈,低声的商议着:“传太医来看看吧……”
但是,略为通晓郑贵妃心事的几个人也委婉的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心病还须心药为医啊!”
于是,双管齐下:
一面宣召了太医来诊视,一面派人去请郑国泰来。
“舅老爷最知道娘娘的心,必能说得娘娘好转来……”
郑国泰走进承乾宫的时候,郑贵妃已经服下了太医所开出的安神药,精神状态略为稳定了些,但是,模样还是非常的狼狈。
她全身汗湿,绉成一团的衣裳不曾换下,随着她蜷曲的身体一起瑟缩,看来更邋遢不堪;头上的钗环都掉了,鬓发零乱纠结披散,有如一堆乱麻,脸上的胭脂花粉俱已丝毫不存,一张浮肿的黄脸上凸着一对红眼,嘴唇灰白,额上隐约布着许多青筋。
郑国泰一看便暗自抽了口冷气,心里凉飕飕的偷想:“我那个高贵娇媚的姐姐,怎么像个丐婆了似的?”
但是,他既已从去找他入宫的太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简单原委,心里已经有了盘算,郑贵妃的模样虽然大出他的意料,但却不至于使他乱了方寸,束手无策——他悄悄的作了个深呼吸,摸了把胡子,走上前去,露出笑容来向郑贵妃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臣弟恭贺娘娘大喜!”
郑贵妃转过眼来,茫然的看着他,嘴唇掀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郑国泰弯下身子,伏在她耳畔,轻轻的补充了一句说:“姐姐等了几十年的日子,已经来到了眼前,只要一伸手就捏住了!”
一句话说到了让郑贵妃又哭又笑的要害上,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一颤。
郑国泰乘胜追击似的再加上一句:“我的好姐姐,臣弟早已经着人去采买了,拿上好的黄金,上等的珠宝,给姐姐打造凤冠,还有各色绫罗绸缎,裁制新衣——务要让姐姐受册那日,美得令天地失色呢!”
郑贵妃的眼珠子能转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来说:“真等这一天呢……”
说着却又哭了起来:“怎么就等了这好几十年——把人都等老了!”
而尽管她依然又哭又笑,俨如疯狂,却总算开口说话,也展现了她仍有清楚的思考,郑国泰和承乾宫的这一干太监、宫女们心里的一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郑国泰索性不间断的一路劝了下去:“姐姐,你可一点都不老哪——听臣弟的劝,打起精神来,换件衣裳,洗把脸——保管你登时又是三十年前的绝色模样啊!一会儿,让她们上碗银耳莲子粥来,进了饮食,精神更好了,去乾清宫看看万岁爷,好言好语的跟他商量个册新皇后的日子——这多年,没有白等呀,都已经等到了,当然要打扮成个天仙模样的去把皇后的大印给捧回来……”
郑贵妃果然给他说得心口松动了,情绪舒缓了,慢慢的竟能自己从榻上坐起上半身来了,也肯听他的劝,进了几口粥——
嫋嫋的坐回镜台前,宫女们连忙拥上来,拿热手巾擦脸、调整胭脂、梳顺长发——冗长的梳妆程序开始了,彷佛时间退回了许久以前。
她已有多年懒得这样耗上一两个时辰做出精细的妆扮,那是因为横竖不见君王面,哪里还有妆扮、修饰的兴致?这一回,也只为了听从郑国泰的劝,到乾清宫去走一趟!
情绪渐渐平静了,视线也就集中到了镜中的自己,而且,越看越专注,越像要找回多年前的自己似的——怎奈,越看也越从心中升起一声声的叹息来。
毕竟年华老去了——她发现,自己已经胖得有点走样了,脸颊微肿,下巴松弛,眼角还隐隐的浮着皱纹,发色更是没有以前油亮了!
一连几年不在容颜上多费心力,登时就立竿见影的显老了。
镜中的自己已不折不扣的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妇——她由不得喟然长叹,也细细的屈指计数:“万历四十八年……”
这是一个多么特别的纪年啊!对她来说,又是多么不寻常的一年!
她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日子,初进皇宫,初承恩泽,而后,岁月就在边受宠边想皇后宝座的美梦中度过——当初又怎能料想到,这个“等”,竟要等上三十多年!
王皇后带病延年,位居中宫,其实无异于在冷宫中度过三十多年的日子,生有何欢呢?多活一天多受一天冷清的折磨而已,却也害苦了她!
曾经宠冠后宫的欢乐的日子早已过去了,视如心肝宝贝的儿女们长大后也离宫远去了,用尽心机、使尽手段图谋的事一直不成——直到这万历四十八年,事情才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慨万千:“难道这是上天弄人?”
情绪已经不比初闻王皇后的死讯时的起伏激荡了,但是,平静下来的思绪却更复杂。
“现在再做上皇后,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心中兴起的是一种兴味索然的凄凉意,青春已然流逝,万历皇帝已不值得去爱,亲生的儿子已出京就藩,永远不会回到身边来,也没有机会当皇帝了;这苦苦争夺未遂,而现在自动降临的皇后宝座,能为她带来一些什么呢?
她忍不住把心事向唯一可以信任的亲弟弟说:“即使我做了皇后,也不可能改立太子了——常洛继位会是个改不了的事实,即便常洛也有了三长两短,龙椅也轮不到常洵来坐!常洛已有了儿子,帝系总是那一支的!”
她很勇敢的面对起事实来:“当时没抢到,就注定输了!”
说着,她索性倒抽起一口冷气来:“现在,怕不连上乾清宫都是多余的了!”
妆梳了一半,她忽然打起退堂鼓来了,幽幽的抬眼看着郑国泰,向他说:“我看,别去了!到了这个时候,皇后和皇贵妃已经没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知道,这一回,郑国泰的想法却与她大不相同——郑国泰所展现的,竟是一生中仅有的深谋远虑——他屏去为郑贵妃梳了一半妆的太监宫女们,只余亲姐弟两人,他才一句话切中要害的对郑贵妃说:“姐姐,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只想一层哪!”
然后,他详加分析情势:“以万岁爷目下的情况,做皇后、做皇贵妃确实没有什么两样了;但是,往后呢?做皇太后和皇太妃可是大不相同啊!尤其是在常洛的天下过日子——姐姐请想,常洛做了皇帝以后,难道会忘了以前的苦日子吗?要是他动手报复起姐姐来,日子可怎么过?有了皇太后的名分,他总还让着三分吧!好歹都能搬进慈宁宫里颐养天年,要是身分只是个太妃,就到冷宫里去了——姐姐请想想,常洛他亲生的娘,日子是怎么过完的?”
一席话果然说得郑贵妃全身汗湿,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
现实逼人,她再也不敢闹情绪了。
于是,重新叫了太监宫女们进来,继续为她梳妆打扮,准备上乾清宫。
她是不宣自来——理由当然充分:“请万岁爷的圣安!”
而且,走得进乾清宫的诀窍她早已使用了三十多年,无往不利的——准备大把的银子,太监宫女们每人一份,就绝不会有人阻拦她直接走到万历皇帝的龙床前了。
她头梳富丽的“丹凤朝阳”髻,插了金钗珠翠,身上穿着簇新的蔷薇色罗衫,连珠百褶裙,越发的像一朵蔷薇在老去、凋谢前不甘心似的挣扎着展露出最后的娇艳来;而为了掩去岁月的无情,她特地施用了加倍的胭脂与香粉,身上的香气也就浓得更加薰人,有如垂死前的回光返照般的分外郁烈。
然而,这些着力,竟致于完完全全的白费了,对万历皇帝没有起上半丝半毫的作用。
万历皇帝原本肥胖的身体已经消瘦得只剩一半,直挺挺的躺在龙床上,一动也不动,任凭全身香得醉人的她在龙床前等了好几个时辰,也依然沉沉的睡着,既不睁开眼来,也没闻着她的香,直到她实在等不住了离去时,他还在昏睡着。
第二天、第三天——郑贵妃几乎天天在郑国泰耐心的劝说和分析利害得失、晓以大义下迈步到乾清宫,等候万历皇帝醒来,发出册立她为皇后的旨意;怎奈,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万历皇帝根本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刻,更遑论于开口说出册立的话了。
她每天都在空等中度过,也眼睁睁的看着万历皇帝的身体一天天的瘦下去,生命一天比一天的微弱。
他每天都在昏睡着,依赖太监们一日数次的喂蔘汤维持生命,让心跳和呼吸一天天的延续着。
两个月后,她彻彻底底的放弃了希望,开始和郑国泰商量起其他的自保之道来。
时间很快的进入炎热的七月,而万历皇帝的生命仅只维持到万历四十八年的七月二十一日。
而使用“天命五年”纪年的后金国当然没有沾染到半丝大明朝国丧的气氛,正一本蓬勃兴旺的整体气象,仍然继续推动着时代前进。
努尔哈赤一面仔细留心熊廷弼的辽东政策,一面与蒙古的林丹汗互通往来,林丹汗骄恣,过程不愉快,但毕竟没有造成冲突;真正令他悲伤的是三月里,一向让他视为手足、对后金建国贡献良多的费英东病逝了,他难过得亲往祭吊,痛哭失声,直到半夜才返回。
而后,他选择了在八月里试探性的对渖阳用兵。
出发前,他也得到了大明国丧的消息,但是,原订的计划已经展开,他思考了一会之后就决定不予改变或扩大战争的规模;于是,依旧只派出少数的人马攻取了懿路、蒲河二城——
战争结束后,他向部属们说:“收兵扎营后,更不可稍有大意、轻忽;那熊廷弼不是庸才,明朝刚死了皇帝,情势会有变化,更得分外注意他的动向!”
原先熊廷弼所采的“固守”之策,有可能因新君登极而被逼得改成“进剿”——他不能不小心。
哪里知道,这一回,事实的发展竟和他的预估大相迳庭——到了九月里,熊廷弼这位令敌我皆敬的辽东经略竟然被免职了。
原因不在于他出了什么差错,而是明朝朝廷中发生了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意外大事,那便是常洛即位为帝后,才只一个月的时间就薨逝了。
第二十六章 泰昌皇帝
万历皇帝薨逝时,由于病情拖延了许久,朝臣早有心理准备,也得以从容的援例以“颁布遗诏”的方式来对一些弊政做改革。
令天下百姓怨痛已极的“矿税”便趁这个机会取消了,朝中一些空出已久而又极其重要的官职、因万历皇帝不临朝而无法递补官员,也得以开缺了;万历皇帝所不肯启用的内帑私房银子则先发出二百万两,分别犒劳九边和辽东的士卒——万历朝的弊政,开始有了新的契机。
希望重新回到了人们的心中。
常洛于八月一日举行了登极大典,定年号为泰昌,预定以明年为泰昌元年;几位以往风评不错、负有名望的人都升了官或被起用入朝;内阁大学士悬缺的名额由史继偕、沈潅、何宗彦、刘一璟、韩犷等人补足了;邹元标、王德完、孟养浩、姜应麟、钟羽正、冯从吾等四十八人都被起用为官,一时间,恍然制造出了“中兴气象”。..
然而,这新气象不过是表面——可怕的隐忧正在看不见的暗处悄悄的蔓延开来。
朝廷里尽管多人升了官,但却不是每个人都升了官,没有得到好处的人心里便产生了不平;新起用的知名之士多达四十八之数,但却也不是没漏了一个,未获起用的人当然又是另一种想头;新的斗争情势已隐隐成形了。
而这还是隐性的、尚须拖延一段时日才会显露的争斗,另外一股已发展到一触即发的事端,既已在皇宫中酝酿了许久,便早成为半公开的状态。
事端的进行与发动者当然是郑贵妃。
聪明的她一旦不闹情绪,便能冷静而理智的思考;对于她自己所处的整体环境和问题的重点,她都看清楚了,也和郑国泰商量出了对策。
长达几十年的争斗,自己算是输了,而今,为了自保,她必须尽力巴结已占上风的昔日大力打击的敌家——
她拿出了私房银子,让郑国泰在民间物色了能歌善舞的美女,加强训练之后,再挑选出其中长相最好、歌舞最佳的八名,偷偷的送进宫来,在常洛即位的当天夜里就以庆贺的名义送进乾清宫去,以博他的欢心。
同时,她也放下身段,极力的交结常洛的后宫佳丽。
常洛的后宫不多,日常最宠幸的佳丽有两名,身分都是“选侍”,而且都姓李,于是以所居方位区分,一称“东李”,一称“西李”;其中,西李的得宠又胜东李几分——这便是她选中的目标。
“选侍”的身分远低于她的“皇贵妃”,以往,她是不屑一顾的,而现在,情形不一样了。
她先是从自己的箱笼中挑出了几件精美贵重的首饰,命宫女送去给西李——她看准了,西李出身寒微,从小没有什么好穿戴的,进宫之初的身分是奴仆性质的宫女,谈不上讲究衣裳首饰,即便给常洛挑中了,做了选侍,得了宠,也因为常洛自己在万历皇帝面前不得宠,手头紧,不会有什么好东西赏赐给她的。
“像这样的人,眼皮子浅……”
没见过繁华世面,没受用过好东西的人,极容易收买!
果然,西李在收下几件珠宝之后,只花了一点点时间,略为整修了一下仪容之后,就急急忙忙的亲自赶到承乾宫来“谢恩”。
甚至,她一见到郑贵妃就双膝着地,磕着头说:“臣妾叩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这是大礼参拜,而郑贵妃则是笑盈盈的亲手扶了她起来,亲切万分的说:“这又不是在朝班上,行什么大礼!来,来,来,咱们娘儿俩好好的话话家常,什么礼都别拘——自家人嘛,礼多了,反而嫌生疏了!”
说着,又忙忙的命宫女们看座,上茶,一迭声的吩咐:“天热,拿凉的瓜果来!茶食只要清淡的!”
吩咐完了,犹嫌不足,补充着说:“各式吃食多备一分,一会儿,给李娘娘带回去!”
常洛宫中,向来没有什么精致美味的吃食,而且西李又是生平第一次被人称做“李娘娘”,话出自郑贵妃口中,听进她的耳里,险些令她感动得热泪滚滚——
于是,这原本有如陌路的“婆媳俩”的距离立刻拉近了,近得毫无距离。
而一项条件交换的约定也就在三天后就展开。
先提出的当然是郑贵妃——她先拿话打动了西李的心:“皇太子一旦继位为帝,就要册立皇后——好孩子,我怎么替你想想,就觉得心疼;这么好的人品,就差在还没生出皇孙来,到时候,跟生了皇孙的其他几个人比起来,就吃亏了……”
说着,她的眼眶竟然红了起来;随后,眼珠子转了几转之后,缓缓的落下了泪来。
西李不是没有生育,所生的是个公主——常洛已有了由校、由检等几个儿子,皇长孙由校已经十六岁了,朝臣们基于以往册立常洛的曲折过程,早有人未雨绸缪似的提出册立“皇太孙”的呼吁;总之,未来的皇位继承人绝非她所生,已是个铁的事实了。
因此,郑贵妃的话单刀直入的刺中了她内心深处的要害;而郑贵妃还一边抹泪一边不停的往下说去:“你可要提早打算打算,千万别走上我的老路呀——你看看我现在,表面上风风光光的,心里是空的呀!我还不是没生了皇子哪,只奈何,出京就藩了,这辈子,想再见一面都难!要不是还有你这么个好媳妇儿能说说话,可不是十足的一个孤老太婆吗?”
一席话说得西李也“兔死狐悲”的跟着辛酸落泪,心中的危机感更是骨碌碌的随着辛酸的感觉往上冒;于是,她向郑贵妃求请:“我该怎么办呢?娘娘教教我吧!”
郑贵妃故作沉吟状,好一会儿之后,才把早已想好的计谋说出来:“先想法子登上皇太子妃的位子……”
她为西李分析,这件事的成功率很高,因为太子妃郭氏早在几年前就病逝了,太子妃位一直悬缺,没有重新册立;目前,常洛身边的佳丽,有名号的只有“贵人”、“才人”、“选侍”,而其他的人都不如西李得宠。
但是,事情也不是一定能成:“这事,除了皇太子答应以外,还得万岁爷答应,大臣们也不反对……”
西李出身寒微,势单力孤,除了在常洛面前说得上话以外,别的方面都无法进行。
于是,两人的“互助”盟约成形了——
郑贵妃提议:“我助你成为皇太子妃,也劳你在皇太子跟前美言,设法让万岁爷立我为皇后!”
西李先问一句:“万岁爷病着,要怎么具体做才能让万岁爷立皇后呢?”
郑贵妃胸有成竹的说:“简单得很.,在遗诏中加上便是——向来,遗诏都是储君和储君的人马代拟的,只要皇太子肯,便什么也不难!”
说完,她坚定的许诺:“我若登上皇后之位,便有十分的把握,有权立你为皇太子妃;一等新君继位,我便是皇太后,你便是皇后!”
西李懂了,连进行的方法都有了——
就在万历皇帝崩逝的第二天,常洛亲口对大臣们传谕:“父皇遗言:‘尔母皇贵妃郑氏,侍朕有年,勤劳茂着,进封皇后。’卿等可传示礼部查例来行。”
但是,大臣们却不是人人如他这般智商不高、不善思考的愚庸之辈,这话所引起的当然是反对的声浪。
大臣们先是窃议:“皇太子可是疯了?忘了以往郑贵妃是怎么对待他的?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而后,大家异口同声的说:“此事绝不可行!”
第二十七章 祸起宫闱
等不及乾清宫重新粉刷就急急忙忙的搬了进去,倒也不完全是出自常洛个人的意思;身边的太监们,乃至于西李都异口同声的说:“乾清宫是天子寝宫,殿下既已继位为大明天子,当然越早进住乾清宫越好!”
西李甚至加上一句:“还等什么呢?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才有这一天哪!”
常洛根本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同意,让身边的人一起忙了起来,赶在三天之内就完成了迁移的一应事宜。
而就在这忙乱的过程中,不太聪明的他竟然出现了他生平唯一有过的灵敏——他如茅塞顿开般的想道:“啊,这样忙乱,就可以不处理立皇后的事了呀!”
连最热中鼓吹册立郑贵妃为皇后的西李也因为忙着张罗迁移到乾清宫的诸多琐事而无暇催逼他——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像捡到了逃避面对的理由似的窃喜:“至少这几天,她不会老叨念这事了——朝里的大臣的话,也可以应允他们了!”
朝臣的反对意见早已明白的叫嚷了出来,而且由礼部右侍郎孙如游出面,上的反对疏也已经送到他的跟前,以一句“臣详考累朝典故,并无此例”的话,断绝了商量的余地,表明了朝臣的态度——他从来没有跟大臣们打过交道,这即位前提出的第一件事,就碰了个软钉子,弄得他为难极了。
现在,总算可以对他们说:“此事暂缓吧!”
这样,君臣双方都有台阶可以下了——
八月一日,大明皇宫举行了盛大的典礼——依据大明仪制,皇帝即位所行的“登极仪”,再一次的进行一遍,重复一切的繁文缛节。
礼部的官员忙得不可开藏书网交的按照典籍上的记载进行——文字的记载是人人都背得出来的,但是,上一次的万历皇帝即位大典是四十八年前举行的,当时参与过的大臣都已不在人世,因而无人可以提供经验,无人可以谘询,只能依靠“背书”来作为依据:“——先期,司设监陈御座于奉天门,钦天监设定时鼓,尚宝司设宝案,教坊司设中和韶乐,设而不作。是日早,遣官告天地宗社,皇帝具孝服告几筵。至时,鸣钟鼓,设卤簿。皇帝衮冕,御奉天门。百官朝服,入午门。鸿胪寺导执事官行礼,请升御座。皇帝由中门出,升座,鸣鞭。百官上表,行礼,颁诏,俱如仪……”
因此,一切“照书行事”,行礼如仪。
而常洛本人则为了这次的典礼,紧张得好几天无法入睡,使得原本就瘦弱的身体更显骨立——他从小在畸形的环境中长大,既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缺乏学养与见识,也从来没有出席过大场面、主持过大典礼,一下子面临这“天下第一”的新君登极大典,他的心中所兴起的第一个感受不是兴奋,而是恐惧;接着,他全身发抖,手足发冷,心神慌茫。
从他一出生就为万历皇帝与郑贵妃所种下的恶因显现出了恶果——
簇新的龙袍穿上身后,他的感受是极度不自在,皇冠太重,第一次上头,压得他下意识的低头缩肩弯腰,几天来迅速消瘦的身体使得原本量身订做的鞋袜都嫌大了;一切都不合身,彷佛一切都是错误的制作。
八月初一当天,他从凌晨就开始准备,香汤沐浴,梳发修脸,整顿仪容;太监们在为他梳发的时候,惊见他的白发在短短几天中增加了许多,却不敢告诉他,而是藏进发丛中遮掩起来;但是,白发好藏,他的脸上的衰气却无法隐藏。
数夜未眠,他的眼眶一圈乌黑,像两个深陷的窟窿,脸颊上没有肉,没有血色,没有..光泽,只有皱纹,身体给重重的皇冠和龙袍压弯了腰,走路的脚步却是飘浮的——登上宝座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是尊贵的帝王,而像个幽灵。
大臣们向着他山呼万岁的时候,他的头一阵阵的晕眩,恶心,想吐,而脸上出现着痛苦的表情,只幸亏和大臣们隔着好一段距离,没有人看清楚,也没有人感受到这不祥之兆!
这样苦苦捱忍、支持了一天下来,回到乾清宫的时候,他已经虚脱得只剩一丝虚浮的余气了;太监们扶着他,像扶着一具僵尸,行过荒凉的大明皇宫。
但是,一脚跨进乾清宫,情况竟立刻为之一变。
先是紧随着太监们一声“万岁爷回宫”的吆喝之后,乾清宫中响起了一阵柔美宛转的丝竹乐声,悠然荡漾着,然后是女声的合唱:
花榭香红烟景迷,满庭芳草绿萋萋,金铺闲掩绣帘低。紫燕一双娇语碎,翠屏十二晚峰齐,梦魂消散醉空闺。
晚起红房醉欲消,绿鬟云散袅金翘,雪香花语不胜娇。好是向人柔弱处,玉纤时急绣裙腰,春心牵惹转无聊。
一只横钗坠髻丛,静眠珍簟起来慵,绣罗红嫩抹酥胸。羞敛细蛾魂暗断,困迷无语思犹浓,小屏香霭碧山重。
他从来不曾领略过音乐,也没有读过诗词,听不出来这些女声合唱的词曲是五代毛熙震所作的花间艳词,甚至,连《浣溪沙》的词牌都分不出来;但是,直觉的感到好听,感到心神荡漾——他原本恍惚的精神倍加的迷乱,而睁眼一看,歌舞中的八名美女竟个个赛过天仙,媚得消魂。
郑贵妃送的“厚礼”,登时发挥出了百倍以上的功效——
他连名字都来不及逐一的问上一遍,便命令太监们将她们全部留下,夜宿乾清宫。
连日来紧张、焦虑、劳累的感觉既彷佛在这一刹那间全部消失了,也彷佛藉着这八名美女所带给他的消魂蚀骨的感觉发泄了这些积压已久的 7d27." >紧张、焦虑和劳累;甚至,自出生以来就加诸在他身上的畸形的际遇所带给他的苦闷,也像是在这一夜的纵欲中,发散了出去。
他有如得到了解脱——
然而,为了这仅有的刹那解脱的感觉,他付出了天大的代价——第二天早上,他无法起床;到了正 5348." >午将近的时分,乾清宫的太监已经为他宣来了太医,满头大汗的为他诊治虚脱之症。
刹那间,大明王朝的朝廷上再一次的布满大臣们沸腾的声浪,嘈杂得有如万蜂千蝇一起哄叫,而且杂乱得也有如一片嗡嗡嗡轰轰轰,令人难以分辨其中的内容。
真正想要探知朝臣的议论的人,只有集中所有的力气,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才能约略从混乱中听出个几分头绪来——
一部分的人先是发出惊疑、惶惑,且带着不安和忧惧的诧问:“新君即位,大典之后,当夜病倒——这,这,这是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啊!”
个中甚至有压低了嗓子,隐约透出个恍如无有的声音来:“恐系不祥之兆呢!”
而另类的声音却是昂扬的:“这必是郑贵妃的阴谋所致……”
这几人的消息灵通,于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个明白:“郑贵妃献珠玉和美女给新君,表面上是道贺,实际上却是不怀好意——姑不论她是为了自保,为了图谋太后宝座,大力巴结新君的不当目的;就只看她所使的方法,嘿,八名千挑万选找来的美女,个个长于房中媚术——这不是害命毒计,还是什么?”
“新君一夜纳八女,焉能不病?”
“郑贵妃至今犹不死心,必欲为福王争取龙椅呢!出此龌龊的下策,将令人神共愤啊……”
这话一出,群情更是激愤了起来,胆子大的,甚至恨声谩骂了起来:“这个妖孽,先皇在日,已因她的蛊惑,时起纷争,时出乱事;如今,又来残害新君,图谋不轨;真是祸水,祸水!”
于是,又有人接腔:“我等绝不可坐视这妖孽再肆行不法下去——必须合力讨伐,以阻其恶!”
这话获得的共鸣更多,不少人开始攘臂挥拳,高声叫着:“对,对,对,务要阻其恶!”
说着,这些人便聚了起来,商量起对付郑贵妃的方法来;而这么一来,却使得朝班之上的秩序更显零乱,声音更加嘈杂,也因而掩盖了几许悄悄发自内心深处的叹息声和检讨声:“郑贵妃进献美女,固然是居心叵测之举;但是,纳与不纳,却在新君自己——唉!大典之后,不问国事,先纳美女,能不以‘荒淫’二字来论吗?”
“想当年,为‘立国本’,闹得君臣不合,僵持多年;又怎知,大家费尽力气,苦苦争来的‘泰昌皇帝’,竟是个荒淫之君——不但白辛苦了一场,还只怕,将大明江山弄得更坏呢!”
这些声音隐而不显,只悄悄的在人心中蔓延;比较起对郑贵妃的讨伐声来,差了许多。
但是,即使众人会整了意见,同意联名上疏,指陈郑贵妃的罪行,对于实际上阻止郑贵妃为恶来说也还是慢了一步——早在众人的奏疏送达皇宫之前,郑贵妃就已经进行了第二波的残害新君的计划。
她早作了安排,将自己的亲信太监崔文升派了出去,任司礼监秉笔兼掌御药房太监,到了这当儿,崔文升便大大发挥功能了——崔文升利用职务,向新君“进药”,而所进的赫然是通泻的大黄。
他所持的理由是“泻火”——新君因纵欲过度而得病,他认为是火气过旺,导致心脉壅塞,只须“一泻”清火,病即痊愈。
于是,身体已近虚脱的新君在他的“侍候”下服下了大黄,一昼夜间连泻三、四十次,支离于床褥间,顿成衰竭。
第二天的早朝当然更没有办法举行了,而新君病重的消息传到了朝廷,打听清楚个中情由及经过情形的大臣再也无法忍耐了。
“简直是谋弑……”几乎众口一声,人人高喊高呼,甚至有人激动得要立刻快步冲入皇宫去捉拿郑贵妃——
汹汹淘淘,漫天风浪——
大臣们很快的就展开了具体的行动——这一回,联名的奏疏完成得快了许多,几乎是在现场立即写就的;而除了联名指陈郑贵妃的恶行之外,也要求亲自晋谒病重的新君,并且立刻下崔文升狱,审问实情,查个水落石出。
这一回,大家总算同心协力了,而其中态度、言论最激烈,带头..t>进行得最积极的两人却是东林出身的杨涟和左光斗。
第二十八章 红丸
顾宪成生前所苦心经营的东林,宛如深深的在泥土中埋下一颗种子——第二代的弟子长成了,中试任官,成为大明朝廷中的一员,掀起新的风云来了。
杨涟字文孺,应山人,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中试之初,授常熟知县,在任上被举为廉吏第一,不久就擢为户科给事中,接着转任兵科给事中;他为人磊落负奇节,刚直敢言,因此,官虽不大却树立了很好的名声,俨然成为东林第二代中的佼佼者。
左光斗也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他颤栗着,用自己的双手遮住了眼睑。
过了许久,他的喉咙中才发出一个抖音来:“王安……”
王安侍候他多年,可以说是一手将他带大的人,小时候,不管出了什么事,他总是哭着叫王安,躲进王安的怀里,王安也总是尽心尽力的顾他护他——然而,这一回,却没有回应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万岁爷想是糊涂了!王安不是给升了官,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去了么?怎么这会子还叫王安?”
他分辨出来了,那是李选侍在说话,而紧接着,李选侍也用极其威权的口气发号施令说:“糊涂话不用理他,叫王安就让他叫去吧,真有什么使唤的时候,多几个人上去侍候也就是了!”
整座乾清宫中再也没有人多话了——他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丝怒意,忿忿的想着:“这是什么话?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气息虽弱,无力出声斥责李选侍的态度,但却不是激不起半丝火星——就在这刹那间,他被激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意志力:“朕绝不能死——就这么死了,朕太不甘心了——那许多年的苦白吃了,日子白等白熬了——朕,什么也没落着过呀!”
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求生意志如火焰般的自他心中燃起,促使他的精神又健旺了几分。
八月二十九日,他重新产生的信心使他再召见大臣谈话时,支撑的时间久了些,内容也具体了些。
来晋见的大臣由内阁首辅方从哲率领,其余诸辅韩犷、刘一璟及六部尚书等人紧随在后;叩安之后当然是君臣间的礼仪应对,接着话入正题,方从哲简明扼要的陈奏了这几天来所应处理的几件大事;然后略提了万历皇帝安葬定陵的事宜,以及礼部正在拟定的上已逝的万历王皇后、王恭妃尊諡,追封郭元妃、王才人为皇后的事。
郭元妃本系太子妃,王才人为皇长子由校生母,两人均逝于万历年间,现在都应援例追封皇后;这些,他都没有特别的意见,但是,他却像是身不由己似的又加上了一句话:“李选侍跟朕说过好多回了——卿等就便办理,封她个皇贵妃吧!”
却不料,他这句话还没有全部说完,置身在帷帏之后的李选侍竟突然掀开帷帏,沉声喝道:“请皇长子进来说话!”
皇长子由校原本侍立着陪见诸大臣,他年才十六岁,一样生得苍白瘦弱,胆小优柔,没有智慧,没有主见,更且因为生母早逝,他由西李抚育,早已养成“听话”的习惯——一经叫唤,他立刻乖乖的走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踱步出帏,直愣愣的说了句:“父皇,西娘娘交代,要封皇后!”
“什么?”
这下,君臣十几人全都瞠目结舌的顿住了,气氛立刻变得僵滞而恶劣,没有人想得出话头来化解。
而就在这时,一名太监的禀报声适时的传来,打破了沉闷:“鸿胪寺官李可灼来思善门进药——他自炼丹药,来献圣主!”
但是,方从哲等一干大臣却立刻加倍皱起了眉头,禀说:“此人早在七天前就号称要献药,但是,兹事体大,臣等以为不宜率尔纳之;更何况,李可灼称己所炼为仙丹,臣等更不敢信!”
然而,他的心里却因此兴起了一个新希望:“若果真是仙丹,朕就有救了!”
他不想死!好不容易才做上了皇帝,绝不甘心就此死去!
因此,即使只有一分希望,他也要牢牢的抓住!
大臣们不敢随便相信人间世有仙丹,但他却宁可相信李可灼将带给他神奇绝妙的仙丹!
于是,他奋起力气,连喊三声:“宣——宣——宣……”
太监们也就立刻传旨:“宣鸿胪寺丞李可灼见驾……”
李可灼来了,跪在他的面前,仔细的“望闻问切”一番,然后,仔细的说明了他的病源病情和医治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将号称“仙丹”的灵药讲了个一清二楚:“臣费数十年之心力,研炼此味配方,丹成之后,取名‘红丸’;其方由红铅、秋石、人乳、辰砂等炮制而成,功能滋补培元,养气壮肾……”
李可灼的口才极好,一席话说得深深的打动了他的心;因此,尽管所有在场的大臣们的态度都持慎重与怀疑,也阻止不了他的热切。
李可灼飞快的取来红丸进献——中午时分,他服下第一颗红丸;到了傍晚,再服下第二颗红丸。
没有人知道这两颗红丸进入他的身体里面之后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连服了两颗红丸之后,身心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太医还来不及诊断、研判,他自己更是来不及说出口——时间仅前进到第二天凌晨的五更天,他的生命就终止了。
第二十九章 一年三帝
杨涟急急忙忙的赶到内阁,一下马车,一眼看到比他早一步到达的左光斗正要举步上阶,于是连忙快步赶上去,追上了,两人并肩;可是,两人的心里都急得已经绞出了油来,根本没有心思作礼貌性的寒暄;甚至,连开口说话,交换个意见的念头都没有了;只互视了一眼,就不约而同的匆匆进门。
已经有好几位大臣先他两人到达了,而竟也像不约而同似的流露着一模一样的神情——每一个人都是紧皱着眉头,面色沉重,一言不发,低头默坐——连主动邀齐大臣们前来、身居主位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也不例外,黑着一张脸,眼睛黯淡得宛如没了天日。
气氛凝重得较诸万历皇帝殡天时坏上十倍、百倍——大臣们根本无须呼吸就能嗅得出当前的气象,体会得到时事的恶败和自己处境的艰难。
“稍有不慎,便致粉身碎骨——不只是个人,整个大明朝都处在极凶恶的关键上!”
这是每一个人的共识,大明朝所面临的是空前的危机——而一等方从哲所邀约议事的朝中重臣都到齐了之后,说明了议事的内容,大家才发现,具体的事实,竟然远比早先有的这份共识还要坏!
这空前的危机根本不只是泰昌皇帝即位只一月就驾崩的国丧——
方从bbr>哲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黯哑的:“各位想必都已收到了王安王司礼送出来的揭帖!”
他自己的手里也有一份,那是王安命心腹小太监送出的,上面盖有王安的钤记,内容除了告知泰昌皇帝的驾崩一事之外,还附加了一件勾了朱圈的要事:“选侍欲拥立皇长子而挟,仿前朝垂帘听政!”
文字虽只寥寥数语,但是所述事由却极其严重;大臣们几乎每个人都收到了;而方从哲还透露出了更严重的内幕:“老夫曾留下内监多谈了几句,才知,西李这番动作,乃是郑贵妃在背后指使的;而且,西李目下越礼窃住乾清宫,不肯迁出,并且执意要皇长子留居慈庆宫,亦不让皇长子赴乾清宫;是以王安着急了,深恐皇长子出事,他断然挺身而出,大送揭帖,其实是恐宫中有变,向外求援——他以为,目下惟有仰仗外臣之力才能收拾宫变了!”
说罢,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加重语气:“是以本阁请各位火速前来,商量对策!”
刘一璟立刻呼应他:“此事甚急,当须尽速!”
而杨涟的性子更急,登时间就已经站起身子来,大声?的说:“我等应现在立刻进宫,晋见皇长子;并立刻商定皇长子继位的一应事宜,面奏皇长子;同时催促西李移宫,由皇长子迁入乾清宫——事宜迅速,可防生变!”
皇长子由校,原本已准备择日册立为皇太子,奈何泰昌皇帝猝逝,还不及行册封仪,未具储君的身分;如今,须以直接继位的方式登上九五——这些,大家都赞成杨涟的意见;于是,一行人立刻起身,浩浩荡荡的前往皇宫,以为泰昌皇帝哭临的名义请入皇宫,并请晋见皇长子。
却不料,才一到宫门口,就被守门太监挡住了。
所持的理由是:“万岁爷驾崩了,宫里头乱糟糟的,外臣不宜擅入,各位大人请回,过几天再来吧!”
方从哲登时为之气结,怒道:“这是什么话!万岁爷乃一国之君,突然驾.崩,是国之大事,本阁率朝廷重臣入宫哭临,哪有返回之理?”
那守门太监却不与他说理,而是一味的拒阻:“方阁老还是改日再来吧——等宫里下谕旨宣阁老和诸大人进宫哭临的时候再来吧!”
话越说越不像样了,方从哲被气得发起抖来;而原本在后列的杨涟更是气得忍不住了,踏着大步赶上前来,朝着那守门太监怒喝道:“天子驾崩,大臣入临,乃是国礼——你是受何人指使,阻挡朝廷重臣进宫?你可知废礼之罪,及辱天子从官之罪?”
他的声色俱厉,正气凛然,喝得那名太监不敢仰面正视他;而左光斗也赶上一步,朝那名太监大声的质问:“天子驾崩,嗣主尚在稚龄,你带着几十名太监阻挡朝廷重臣入宫,究竟是何用心?敢是有所图谋?”
这么一来,那守门太监不敢再拦阻了,这行人才得顺利入宫。
到达乾清宫前,王安已经得报,赶来相会。
一见面,王安就哭诉:“本朝的国祚,将要毁于妇人之手了!”
接着,他仔细说明:“万岁爷崩于五更,西李先是企图秘不发丧,连皇长子也不知会;咱家一听,事情不对了,赶到慈庆宫去见皇长子;而西李也趁这当儿,找来郑贵妃,娘儿俩拿定了主意,挟住皇长子,一个要封太皇太后,一个要封皇太后,一起垂帘听政;咱家只有具帖,送交各位大人,请各位大人来给皇长子做做靠山,免得皇长子受制于这两个妇人!”
方从哲听后,急切的问:“那么,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
王安叹了口气说:“西李根本不把本朝的祖制放在眼里,霸住在乾清宫不肯迁走,这会还在闹着呢——依制,乾清宫是天子寝宫,妃嫔们只能奉召而来,不能久居;西李受了郑贵妃的教唆,随着万岁爷迁居乾清宫以后就赖着不走;唉!妖孽啊,霸住乾清宫,就是以天子自居了;她可不只想垂帘听政,根本是要跟武则天一样,当个女皇帝啊!”
这么一说,群情激愤了起来,异口同声的叫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哪里容得她胡来!”
而头脑冷静的刘一璟则更进一步的想到了事情的重心:“须防她挟皇长子而窃位——我等今日便完成拥立大典,诏告天下,新君即位,先断了她的想头,再设法让她移宫!”
这个意见大家当然赞成,于是,王安命随身的心腹太监:“去慈庆宫请皇长子前来!”
一面亲自陪着诸大臣进乾清宫,在泰昌皇帝的灵前跪哭行礼。
不料,变故又生——
礼罢,这干人在乾清宫中枯等了许久,竟不见皇长子到来,引颈企盼再三,总算有脚步声响起了,却是王安派去请皇长子的心腹太监慌慌忙忙的奔回,焦急的喘着气报告:“皇长子已行到暖阁,却被西李派的人拦阻了,不让过来!”
“什么?”
事情令人震惊,西李的嚣张更且令人震惊,王安登时骂声冲出口:“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选侍,连个妃位、嫔位都没够上的,竟然敢对储君无礼!这,可还有王法吗?”
说着,他下意识的挥起了衣袖:“咱家亲自走一趟!”
然后,他向大臣们一拱手:“列位大人,请稍候一会!咱家亲自去请皇长子上乾清宫来!”
方从哲等人晓得他是皇宫中地位最高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身分、权柄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长子被阻的事,也唯有他亲自出马能解决——于是,大家一起向他致意:“公公辛苦!”
而他也索性摆开排场——手一挥,原先侍立在远远的角落处的二十四名司礼监太监立刻整齐一致的跑着小步子来到他的跟前,排成两列,然后恭敬的将手搭在腰上,低头弯腰行礼,众口一声的说:“司礼公公吩咐!”
王安轻喝一声:“跟我去恭请皇长子入宫!”
二十四名太监又是众口一声的说:“是!”
然后,两列人整齐一致的跟在王安身后,举步出门,一面走又一面齐声高喊:“司礼监恭请皇长子入宫——司礼监恭请皇长子入宫——”
二十四个人齐声高喊,音量便非常大,越发显出了他的声势浩大。
而大臣们一听,先就放下了一半的心,人人都在心中暗忖:“王安在宫中的势力不见得会输给郑贵妃和西李,有了他,皇长子可保无虑!”
而事实也果如所料——王安去了不多时,隐隐的开始有声浪传了回来:“皇长子驾到——皇长子驾到——”
发出这齐声喊叫的当然还是跟随王安前去的司礼监太监,而听在大臣们耳中,当然精神一振,暗念:“和郑贵妃、西李的第一仗,可是打赢了!”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开始露出了神采,而且都下意识的挺..了挺胸,伸直了腰——
太监们的高喝声逼近了,皇长子朱由校随之现身;他瘦小单薄的身体和充满稚气的脸也因为有了王安的紧随扶持,原先发出的颤抖不特别明显了,原本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也在逐渐褪去,因为自己被这样威风的迎请,他竟而露出了喜色来。
而大臣们一见到他,立刻默契十足的一致行动——在方从哲的带领下,全部在场的大臣一起跪倒在地,口里齐声颂呼:“万岁万万岁——”
却没料到,这个场面竟使事先未经他人提示、毫无心理准备的朱由校大大的吓了一跳,一向反应迟钝的他竟而瞠目结舌的愣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是有所回应了。
一个原本是可以大大发挥的天赐良机,竟然顿成一片空白,场面尴尬极了。
王安只好靠近身去,悄悄的一捏朱由校的手臂,凑在他耳边低声的说:“说,平身!”
朱由校并没有回过神来,会过意来,但总算按照王安的示意,照本宣科似的吐出“平身”这两个字来。
气氛总算有所改善了,于是,方从哲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他恭敬的对朱由校说:“请到文华殿升座,容臣等行大礼!”
朱由校没听清楚他话中的含意,转头看看王安;王安小声的对他说:“出门,上轿去!”
这话懂了,于是,朱由校依言在前呼后拥中走出乾清宫,登上宫门左侧停着的轿子;不料,仓卒间,轿夫竟不在,急得王安吼叫道:“这些狗奴才,就晓得偷懒——快去给我找来!”
而大臣们既不防遇上这么个失误,心里越发急得中烧,几个年纪还不太大的人,如杨涟、左光斗、周嘉谟等几个,索性亲自抬起了轿子;王安忙来拦,改由司礼监太监们来抬,这样走了好几步,轿夫才赶了上来,总算顺利的把朱由校抬上前往文华殿的路。
不料,才走到半路上,竟然有一批郑贵妃、西李的太监们涌过来闹事——这些人,原本就已先聚集在屋子里等着,等到朱由校的轿子和大臣们经过时,一起开门冲了出来。
这群人七嘴八舌的喊:“皇长子,哪里去?”
“皇长子年纪小,一向怕见生人,别跟了这群人胡乱走!”
“皇长子,奴才们送你回宫去!”
而一边喊叫,一边涌到轿子前,有几个胆大的人甚至已经伸手往轿子里探去,一把抓住了朱由校的衣服,硬要把他拉出轿来。
朱由校给这场面弄得慌了,急切间,“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王安发出了愤怒的喝吼:“你们好大的胆子!”
说着下令自己麾下的司礼监太监:“将这群人拿下,治罪!”
杨涟则是气得两眼几欲冒火,看出了人群中为首的一个,上前去出其不意的挥手,“叭”的一声给了那人一个耳光,然后厉声的喝骂:“瞎了眼的狗奴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扯大明储君,还不俯首认罪?”
这样,总算将这批企图夺人的太监给镇住;王安靠近轿子去哄慰朱由校:“皇长子,没事了!坐稳了,要起轿了!”
但是,受了惊吓的朱由校却只自顾自的蒙着脸哭,对他的话有若未闻,迟迟都不肯止泪露脸。
这个情形,看得王安忍不住的打心底深处发出一个幽微而深刻的叹息:“这个孩子,简直和他的父皇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没有出息的呀——大明朝的国祚究竟有没有希望呀?老天爷怎么总是让大明朝生出这样的皇长子来当皇帝呢?”
但是,这话不能出口——不但得硬忍下去,不能说,他还得再耐着性子,好言好语的劝说着朱由校;费了好大的劲哄得朱由校不哭,才能继续上路,前往文华殿。
大臣们也在耐着性子等他哄妥朱由校,所有的叹息声当然也得和他一样的硬忍在心里;这样前前后后的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了文华殿。
升了殿,大臣们开始按照大明的仪制行礼——先向“皇长子”行叩慰礼;接着,“皇长子”进位为“皇太子”,再行五拜三叩礼;然后,朱由校以“储君”的身分与大臣商议眼前的大事,包括为“先皇”的发丧诸事和“新君”即位大典的一切事宜。
朱由校的主持当然只是形式,但是,他的身分就此确立,郑贵妃与西李的夺权计划在初步上算是失败了,一场将带来严重危机的风暴被扑灭了;对诸大臣而言,大明朝的国祚在大家的同心协力下保住了。
而这一次的议事也进行得特别顺利,大家意见一致,并且选定九月初六日为举行新君登极大典之日,定年号为天启,以明年为天启元年;而也因为“泰昌”的年号成为一个无法起用的名词,大臣们又作了一番商议,决定追溯自八月以后为泰昌元年,而八月以前依然为万历四十八年——权宜之计,一年分用两年号。
于是,这一年,大明朝出现了两个年号,换了三个皇帝,成为开国以来最荒谬的一年。
第三十章 风云
这一年,年六十二岁的努尔哈赤仍然有着健壮的体格和强旺的精神、敏捷、缜密的思考力;他每天忙着致力于后金国的发展,训练军队,广屯粮食,治理百姓,拟定伐明的计划;而他的侧妃也顺利的为他生下第十六个儿子,使得原本就容光焕发的他因为这喜事而更加显得意气飞扬,虎虎生风。
长子褚英,赐号洪巴图鲁。
次子代善,赐号古英巴图鲁,后称大贝勒;其后封礼亲王。
三子阿拜。
四子汤古代。
五子莽古尔泰,称三贝勒。
六子塔拜。
七子阿巴泰。
八子皇太极。后称四贝勒,其后继帝位,为清太宗。
九子巴布泰。
十子德格类。
十一子巴布海。
十二子阿济格,后封英亲王。
十三子赖慕布。
十四子多尔衮,后封睿亲王。
十五子多铎,后封豫亲王。
十六子费扬古。
长女东果,嫁何和礼。
次女嫩哲,嫁常书之子达尔汉。
三女莽古济,先嫁哈达贝勒孟格布禄之子吴尔古代,夫死再嫁蒙古敖汉部琐诺木杜棱。
四女穆库什,先嫁乌拉贝勒布占泰,后改嫁额亦都。
五女嫁额亦都之次子达启。
六女嫁叶赫那拉氏苏鼐。
七女嫁那拉氏鄂托伊。
八女嫁蒙古喀尔喀台吉古尔布什。
他为这新生的婴儿取名为费扬古,亲自抱在怀里给来道贺的王公大臣们看,一面笑得合不拢嘴来的对大家说道:“瞧这小子,一生下来就大手大脚的,长大了准也跟他的哥哥们一样,是员虎将,带着人马去给咱们后金国开疆拓土呢!”
而就在第二天,他接到了来自明朝的消息,得知了明朝在短短的一个月间死了两个皇帝;更令人咋舌的是,年轻的泰昌皇帝竟是因为纵欲伤身,服食大补的“红丸”而死,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消息是真——
“怎么会这样?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多纳几个妃子就一命呜呼了?”
他觉得匪夷所思。
“世上竟有这么衰弱的人,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是,无论他相不相信泰昌皇帝的死因,明朝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换了三个皇帝,却是个斩钉截铁般的事实,根本无须置疑,无须费心推想。
因此,有关明朝皇帝与女色的话,他只随便听了一听,随口谈问了几句,也就打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勃发的、积极的念头。
他思忖着:“明朝出了换皇帝的事,就不会有什么余力顾辽东了——换皇帝必然换大臣,要是连熊廷弼都给换回去了,可就太好了!”
因此,他一面派人加紧注意熊廷弼的动向,一面将一部分的计划先付诸具体行动。
他叫来阿敏和莽古尔泰,交付任务:“你们两人带五千役夫,去萨尔浒山上筑城,限在今年内完成;这项行动须隐密,不可声张;筑城的同时,你们须着意详加观察地形地势、周遭环境,并且各自试拟一份布兵计划、伐明路线图来!”
而且,他也想好了几个方法,让小股的人马分批出动,不停的骚扰明境、抢夺粮食——这种机动性的出没,让明军和百姓都疲于奔命,可收一事几得之效。
然后,他找来何和礼,交代他:“你亲自到朝鲜走一趟,多备厚礼,交结他朝中大臣,让他们心向我国!”
这层用意,他仔细的向何和礼说了个明白:“去年的萨尔浒之役,朝鲜出兵助明——这件事,我放在心上,极不高兴,本该出兵去伐朝鲜;但是,朝鲜军既未全力作战,战败后又全数投降,便不好破脸,而且,目下辽东全境还未全为我有,不好腹背皆敌,须等来日再惩罚朝鲜助明之罪;我最迟明年初又要出兵伐明,你此去的第一任务是能令朝鲜不再出兵助明,其次是买得人心,与我国暗通消息,则即便朝鲜再度出兵助明,动静也都在我掌握中!”
何和礼恭敬应了声“是”,但却为他提出了具体的参考意见:“臣以为,大汗宜早订伐朝鲜之计——至迟应于统有全辽之日——”
他所考虑的不只是军事上的问题,还包括了民生:“辽东今年苦旱,庄稼收成不佳,百姓乏食;若能责令朝鲜进贡,问题就解决了!”
努尔哈赤听了,微微一笑,说:“二十多年前,日本出兵攻打朝鲜,不也是为了这个?”
说着,他拍拍何和礼的肩头,“等拿下了全辽,咱们好好计议计议——东边朝鲜,西边蒙古,都是要费心思的地方!”
然后,他又对何和礼补充着说了一句:“你这趟去,以三个月为限——冬尽以前一定得回来!我估计,明朝一连换了三个皇帝,政局一定有变,朝廷中一变,辽东人事也 4f1a." >会跟着变;现在虽然还不确知,但是,再等也不会超过三个月——”
他需要何和礼在三个月内完成任务,返回国中为他办别的事——他是个敏锐的人,直觉的认为,不出三个月,辽东的情势必然有变:“无论换不换掉熊廷弼,都会有变动的!”
明朝的变动就是他的机会——他整个人所具备的是苍鹰般锐利的双眼,猛虎般骁勇的战力;他眈眈而视,蓄势待发!
而明朝的情况竟果然如他所料的一样,不久就有了变动,尤其是辽东的人事布置。
朝廷中,风波险恶、惊心动魄的九月初一日终于过去了,然而,亥时一过,子时来到,时间进入九月初二日以后,这群已经整整劳累忙碌了一整天的大臣们还在继续的商议事情。
除了年事已高的方从哲等少数几个人实在支撑不住了,就近在里屋歇息,其他的几个人不但了无睡意,不感疲倦,精神状态甚至加倍的勃发、昂扬,一路的聚首谈论了下去。
也许是因为所遇到的危机是开国两百多年来空前仅有的一次,大家的精神都被反激出潜力来;而且,白天与郑贵妃、西李的两度交手都“战胜”了,因而使得大家的情绪都处在高度的兴奋中,商议起后续的行动计划来更是特别起劲。
大家的共识是:“今天?,一定要逼使西李移宫——”
具体的作法是宫中、朝廷联手催逼——皇宫中,朱由校虽然稚弱无能,但王安却握有实力,大有可为;朝廷中,当然会同心协力的向西李进攻——里应外合,胜算是稳持的了。
于是议定大家联名上疏,直指西李应依祖制即日移居仁寿宫,腾出乾清宫来,备新君移入,奏疏上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尽量用重,以向西李施压——
奏疏早在天明前就完成了,而大家还是了无睡意,于是继续谈论;等到奏疏送出后,大家的精神更加奋亢,索性开始准备起入宫的事宜来。
天色一亮,大家就齐赴宫门外——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也将要开始了。
西李也是一夜未眠,但与大臣们不同的是,她的情绪坏透了,焦虑、烦躁、不安、气愤以及隐隐浮动的恐惧感一起纠结在心中,令她的心片刻也澄静不下来。
她不时的喃喃自语:“由校竟敢不听我的话,跟着外人跑到文华殿去!好几年,白养了他一场——外臣们都在使坏,容不得我,非叫他听我的不可——”
偶尔,她也怔怔的叨念两句:“要不是先皇两眼一翻,说走就走了,又何至于此啊!”
她当然万分不甘心——就因为泰昌皇帝突然驾崩,她的皇后宝座飞了——
“死人哪!临死都不替我说句话,写好封诰!”
她恨,恨得咒骂,骂得咬牙切齿,怨愤得掉出了眼泪;但是,心里偏又清明明的体认到:骂有什么用呢?只有面对现实,想出法子来控制住由校、对付了朝里的大臣,自己才有立足之地,否则,就只有和别的前朝妃嫔一样,住到养老的冷宫里去,孤零零的等死!
郑贵妃早就提醒过她:“什么宠妃都是一样的下场:竹篮打水一场空!除非生的儿子做了皇帝,当上了皇太后,否则,就是到冷宫去等死!即便是死了,也还不一定要在空屋子里闷上好几天,发臭了,才有人知道呢!”
她当时就听得直打冷颤,而今,体会得更深了——那样的惨事和自己的下场几乎只有一线之隔了。
郑贵妃固然不甘心,不肯罢休,自己更比郑贵妃还要不甘心——郑贵妃年逾半百,而自己不过二十出头,未来的日子远比郑贵妃要长得许多;如若果真被逼入冷宫,漫长的几十年的日子,可要怎么才捱忍得过呢?
非要拿到“皇太后”的尊号不可!
却偏偏,情势已经变得这么坏——她不自觉的心酸落泪:“王安加上外廷大臣,势力有多大呀!一起对付我一个人——”
在皇宫里,她其实是孤独的——以往,仗恃着得宠,她根本不把其他的选侍、才人放在眼里,甚至出手欺侮她们,因而根本没有朋友;泰昌皇帝一死,她?99lib?彻彻底底的成了“寡妇”!
唯一能推心置腹谈话的是郑贵妃,现在,更且同病相怜,利害与共——
她想连夜到慈宁宫去找郑贵妃商量,研究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挟制由校的方法来;奈何,她亲生的女儿还不满周岁,夜里啼哭,离身不得;再退一步想,郑贵妃也未必能有什么方法来让她当上皇太后。
“连她年轻的时候,万历爷在世,都没能让她当上皇后呢——此刻,她会有办法吗?”
而这么一想,心里登时就凉上了半截,身体不住的发颤,情绪也就加倍的恶劣——到了天明时分,她的精神已濒临崩溃,只剩一丝本能的、死里求生的意志力在支撑着她,拿定主意:“不管怎么样,我先占着这乾清宫;要由校拿皇太后的名位来换,否则绝不搬出去!”
冲突一触即发——
大臣们的联名上疏在天微亮的时候就被送到了慈庆宫,辰时三刻,朱由校把这份奏疏看了一遍,遇到艰深的字眼,看不懂,只得命太监给他讲解;这样,耗去了许多时间,到了巳时过半,才把奏疏看完。
但是,尽管艰难的字都让他弄明白了,看完后,他却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愣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于是立刻命人:“找王安来,来料理这事!”
王安其实正在与大臣们商量事情,一听召唤,立刻赶了过来,进门以后才知道是这么一件事,心里不免又是暗发一声长叹,但却也耐着性子教导朱由校:“大臣们请准令李选侍移居仁寿宫,请殿下早日入居乾清宫——殿下只须在奏疏后批个‘依卿等所奏’,或者吩咐秉笔太监代写,再发下去,就行了!”
朱由校笑了:“原来,挺简单的!”
当时就按照王安的教导写好了,王安出来后,向诸大臣说:“殿下准奏了,执事太监们会去知会西李的!”
不料,到了下午,乾清宫中毫无迁移的声息传出;王安派了小太监去看,却回报说:“乾清宫的门都关上了,只开了几扇小窗;守门的太监说:选侍午睡,谁都不能去打扰!”
大臣们一听,个个都气坏了,异口同声的骂:“简直目无王法!”
左光斗怒不可遏,抢先道:“我再上一疏!”
他立刻奋笔疾书,洋洋洒洒的满纸,而且索性出重话,直拿西李比武则天:“——今不早断决,将藉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氏之祸再见于今,将来有不忍言者!”
甚至,他蓄意让宫内传抄一份送到乾清宫去——
西李原本就粗通文墨,较之朱由校还好上几分,因此不须解说就看得懂——当下,她勃然大怒,一把将这抄本扯了个粉碎,骂道:“太过分了!拿我比武则天——这是句人话吗?”
盛怒之下,她命令太监:“这左光斗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胆了?传旨宣他入见,我来亲自问问他!”
哪里知道,她的人到了左光斗跟前,登时就吃了蹩——左光斗傲然挺立,以极其不屑的口气和高亢的声音凛然说道:“我是大明天子之臣,非天子召不赴,一个后宫妇人,凭什么宣召大臣?”
这话传回乾清宫,西李当然更加愤怒,她厉声的痛骂:“这是什么态度?大明朝怎藏书网的有这种大臣?”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请皇长子过宫来,我与他商议如何惩处左光斗!”
派遣完太监,她嘿然冷笑了:“由校可是你们要拥立的‘大明天子’哪,由他亲口来说,处死左光斗这个‘大明天子之臣’吧!”
哪里知道,事情更不能如她的愿——
她派去的太监在麟趾门上遇见了杨涟,这一次,杨涟的态度改变了——他和颜悦色,好言好语的对这几名太监提出劝告:“殿下目前是东宫太子,几天后就是皇帝;选侍身分低微,哪有宣召皇帝的资格呢?你们再退一步想,殿下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个小孩了,做了皇帝以后,更是什么都不一样了;你们若是老帮着李选侍欺凌殿下,日后殿下会不追究你们吗?”
一席话听得这几名太监冷汗直流,连声说是,退开后,当然不敢上慈庆宫去传话了。
有形的风暴总算给压下去了,然而,随着时间的前进,朱由校举行登极大典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无可免去的冲突如箭在弦上般的绷紧。
双方“决战”的日子到了——
西李硬赖到九月初五日,已是最后的关头。
大臣们破釜沉舟似的发出了宣言。
“明日便是大典之日——哪有皇帝即位之后,仍返太子宫居住之理呢?”
而几天来,王安也做了“釜底抽薪”的工作,那便是向原本忠于西李、为西李办事的太监宫女们晓以大义,让他们转变效忠的对象:“皇宫的主人终究是皇帝啊!”
新朝的新君和前朝的宠姬,份量谁轻谁重?打从杨涟在麟趾门向西李的太监们作了开导时就已经生出了作用,让大家开始在心中衡量起来;这番,再一经过王安的点破,作用更大了。
西李名下,最得力的一个太监名叫李进忠,一阵思忖后,当机立断的带着跟随自己的几个人悄悄的投效了王安;而这么一来,其他的人也纷纷跟进,不过短短的两三天时间,西李身边已经没剩几个可供使唤的人了。
到了这天,一早起床,乾清宫里只剩一名贴身宫女和抱着小公主的乳娘,连侍候梳洗、打来洗脸水的人手都不够了。
她又是气愤,又是伤心,满口的骂着:“这般没心肝——”
但是,只骂得一句,眼泪便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衬着一张未经梳洗的脸,看来分外的狼狈。
她的贴身宫女香儿只好柔声的安慰她:“娘娘,别伤心了!日子总有得过的!”
一面左顾右盼,然后面对现实:“娘娘且请稍待,我出去打水回来!”
说着,毅然决然的拿起水桶,开门走了出去;西李叫住她吩咐:“叫几个人回来侍候!”
香儿叹口气说:“算了吧!雀儿都往高枝爬呢!娘娘想开点,就容我一个人回来吧!”
西李怒道:“这些狗奴才!”
香儿回过头来劝她:“娘娘宽宽怀,别往气头上想!”
说着,她举步走了;西李还想叫住她,说几句话,不料,稚龄的小公主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她心头一紧,返身去看小孩,话便顿住了。
但是,耳中灌满了小孩的哭声,心里便更烦,一面本能的伸手过去,拍着乳娘怀中的小孩,帮着哄慰:“喔——乖——不哭哦——”
一面却皱着眉头问:“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乳娘小心翼翼的回答:“不知道呀——才吃过奶,不会饿的嘛!”
她摇头叹息:“一大早就这样哭——哭得人都烦死了!”
乳娘不敢应声,低着头仔细的轻拍小公主的背,避开她的目光。
她倒也没有继续计较小公主的哭,只是,懒得再帮乳娘哄了,自顾自的坐到镜台上去。
却不料,一抬眼看到的又是镜中的蓬头垢面的自己,脸色腊黄,眼皮浮肿,嘴唇发青——她不自觉的一愣,然后,一颗心开始往下沉。
“皇帝已经死了,哪里还有宠姬的世界呢?打不打扮,又有什么不一样?”
她索性直挺挺的看着那张连自己都嫌丑的容颜,一动也不动的坐着。
好一会儿之后,香儿回来了。
力气小,提回来的热水只有小半桶,但总够她净脸的了,只奈,她已连净脸、敷粉、施朱的欲望都没有了——香儿沾湿了手巾,她只让贴了一下脸就算了,吩咐香儿说:“给我梳梳头,随便挽个髻吧——别的,我都没兴致弄了!”
横竖大势已去了——
香儿拿起梳子给她梳发的时候,顺便告诉她:“我才遇见了几个人,告诉我说,朝里的大臣们,打天不亮的时候,就等在宫门外,这会子,全到了慈庆宫去晋见殿下,说要商议个要紧的事——”
她抿紧了嘴,一会儿之后,发出一声冷笑来:“什么要紧的事?还不是一起设想赶我搬出乾清宫的主意?”
说着,顿了一顿,再发出一声冷哼:“由校长大了,翅膀硬了,心里向着外人,再也不听我的话了——他的那班大臣,加上王安,多大的权势哪,联手对付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寡妇!”
然后,她问:“他们让我搬到哪儿去住?仁寿殿哕鸾宫?”
这个话,香儿不敢回答,只默默的低头为她梳发,按照她的吩咐,梳了一个简单的髻,髻上只插了一朵为泰昌皇帝戴孝的小白花。
完成后,香儿小声的对她说:“娘娘再请稍待一会,我去取碗清粥来!”
连早餐都没有人送进来了——
但是,她似乎已经接受现实,既没再为这凄凉的情景动怒,也没再伤心落泪,她像是累极了,不想再挣扎了,也像是放弃一切了——包括进餐,她都放弃了:“不用——我不饿!”
说着,她木然的坐着,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
身体一动也不动,久了,便僵了。
却是在巳时时分,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香儿下意识的喃喃自语:“咦?会有什么人来?”
她吩咐:“你去开门吧!”
一会儿之后,香儿喘着气,慌慌张张的跑回来:“是王司礼——他还带了好多司礼监太监——宫门外头,全给围满了!”
“哦——逼宫了!”
她的心沉到底了,头一阵晕眩,咬了咬牙,硬撑住了,吩咐香儿道:“你出去,好生对王安传话——单请他一个人进寝殿来说话吧!”
香儿应声“是”,小心翼翼的去了;过了一会儿,陪着王安单独走进来。
西李却已经站起了身子,背对着门口;她亲自抱着仍在啼哭着的小公主,抚拍着背,嘴里轻声的说话,像是在哄着她实际上却是意在言外:“儿啊!你别哭了!咱们孤儿寡妇,是给欺负定了!你哭也没有用的!除非咱们娘儿俩一起哭死了,到地下找你父皇做主去!”
九月初六日,朱由校顺利的在皇极殿即皇帝位,接受满朝文武官员的山呼万岁;典礼完成后,他在太监们的前呼后拥中返回后宫,直接的进到乾清宫。
从西李迁离乾清宫到大典完成之时,再怎么从宽计算也只有十二个时辰左右,但是,在王安的一声令下,上百名太监宫女们一起动手,洗的洗,擦的擦,换去所有的家具、陈设、用品——泰昌皇帝和西李居住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一套全新的床、柜、桌、椅、屏风架被抬了进来,配着全新的锦帐、被褥、绣枕、桌巾、椅帔、帘幄、地毯和陈设用的古玩、字画、花瓶、盆景,十足的衬托出新朝代、新皇帝的新气象来。
而王安自己却累坏了——由于这“变宫”须在限定的十二时辰内完成,他不放心,便亲自监督;而同时,皇极殿中正在进行为行登极大典的布置,他也不放心。要亲自监督;于是,一身顾两边,每个时辰交换一次,这样,一昼夜下来,体力和心力都过度的透支,等到事情一忙完,精神上一放松,一口鲜血便“哇”的一声从口中喷了出来,身体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他原本体格就不甚健壮,中年以后时常生病;这一次,打从泰昌皇帝服“红丸”驾崩开始,他的心情陷入极度的悲痛中,健康就已大受影响;接下来,为了对付郑贵妃与西李的企图垂帘听政和西李占住乾清宫所造成的危机,他强打起精神来,支撑着病体,咬着牙冲破困难与凶险,与大臣们并肩作战,终于击败了两个有野心的女人,逼使西李“移宫”;整个过程惊心动魄,他的情绪激烈的上下起伏,更是严重的摧残——终于,他支持不住了。
而大臣中,在“移宫”一事最尽心尽力、奋战不懈、力争到底的杨涟也在新君的登极大典完成后大病了一场——“移宫”的前后几天中,他不眠不休,在不知不觉中须发尽白;年纪还不到半百,已然满头银丝,而精神仍然昂扬,仍然竭智尽忠的为大典思谋;而后,大事一了,他在返家途中就晕眩于马车中。
反而是大家所奋力护持的主人翁朱由校,因为不懂事,既感受不到几天来的惊涛骇浪,体会不到其中的艰难凶险,便无身心交瘁的折磨;甚至,他像无关痛痒似的,没引起情绪上的起伏;更且,他的内心中是浑噩的,不但没有灵敏的感应力,没有细密的思考力,就连一般的、普通人皆有之的简单的属于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他的生母位仅选侍,无所谓聪明才智可言,因此,在先天上,和庸鲁的泰昌皇帝都无法给他优秀的禀赋;他生于万历三十三年,斯时,万历皇帝早已不上朝多年,大明王朝的生命所呈现出来的是一股衰朽之气,他所置身的大明皇宫中更是一幅末世的、畸形的景象;他生长的小圈圈——慈庆宫尤其不曾给予他正常的生活和教育。
当时为皇太子的父亲因为不得万历皇帝的欢心,在皇宫里虽贵为储君,其实生活上的供应都差,远不如民间的富家;因此,精神与物质两皆欠缺,更无理想与抱负可言;“梃击”案发生之后,甚且没有了安全感,胆小懦弱,退缩怕事,在精神上已非正常的人。
他的生母出身寒微,被选入皇宫,本是执贱役的宫女,怀孕后才得到“选侍”的名号;她生性老实木讷,生活在物质不丰的慈庆宫中本来就十分吃亏,而在西李得宠后且倍受排挤,甚至被凌辱、暴殴,没几年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当时他年幼,万历皇帝随口说了句话,指定他由西李抚育;这么一来,西李不敢太过分的虐待他,也不致缺衣乏食,但是在精神上却施以严厉的压制,管得他无话不听;他因而没有思考的习惯,没有主见,并且依恋自己的乳母客氏,以客氏为孺慕之思的发泄对象。
但是,无论是泰昌皇帝、西李或客氏,都没有人认真的去关注过他的教育问题;以致于他和泰昌皇帝小时一样,迟迟没有启蒙读书,到了十岁还是个文盲。
这个情形比泰昌皇帝小时还要严重——泰昌皇帝小时由于身分是皇长子,而且引起了立储的纷争,成为朝中大臣关切的对象,不时的有大臣上疏提出“出阁讲学”的要求;而他的身分是皇孙,他的存在不被大臣们注意,没有人为他上疏争取受教育的机会——他和小他五岁的弟弟朱由检,一起被耽误了。
到了十二岁那年,他才和七岁的弟弟一起启蒙读书;他的资质竟比弟弟还差,各方面的学习都落后,看得师保们都摇头叹息不已。
然而,等到经历了“红丸”、“移宫”的重大变故的时刻,他竟受用到了驽钝的好处——巧者劳,智者忧,他这愚庸者却无须劳也无所谓忧,得到了童騃般的幸福快乐。
大典完成后,他坐享其成的进入乾清宫——轿子抬到乾清宫的宫门前,两名太监上前将他半扶半抱的捧下轿来,托着他的手臂进门。
门里面的一应布置都已经打理妥当了,他的乳母客青凤率领着所有的太监宫女来到门前迎接,黑鸦鸦的跪了一地。
而他一见到客青凤,就把自己的身分和应有的礼仪给抛到九霄云外了,嘟起嘴撒娇说:“奶娘,快帮我把头上的东西拿下来,重死我了!”
皇冠用十足的赤金打造,重得他受不住了;而且,他这话一说完,立刻就要往客青凤的怀里钻去。
幸好客青凤毕竟年纪比他大了十多岁,懂事得多,也不敢当着所有乾清宫里服役的太监宫女们过分的显露她与这新即位的小皇帝间的特殊关系,于是,小声的哄劝着他说:“再忍忍,等回屋里再弄嘛!”
她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容颜姣美,说话的声音非常清柔,语气更是温和,听到人的耳朵里都觉得有如春风拂过,清泉流过,有说不出来的妥贴与舒服,从小由她哺乳的天启皇帝更是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软了半截,什么话都听她的了。
因此,他乖乖的再忍耐了一会儿,直到走入寝宫,四下里没人了,才一歪身赖倒在她的怀中。
不多时,全新的、绣着九条龙的锦帐中便传出了客青凤的咯咯轻笑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都做了皇帝了,还要吃奶!”
第三十一章 内斗
杨涟只休息了一天,服了几帖药,自己觉得精神体力都恢复了,第二天就取消了告假,回到朝班去。
他的心中有一股勃发之气在支持着他,使他的生命力变得超乎常人的健旺,很轻易的战胜了病魔;而紧接着,喜事也来了——他的官职升迁为兵科都给事中。
这是拥立新君的“功臣”中第一个升官的,他连连谦称不敢当,再三推辞,但毕竟诏命已出,哪有因他的谦辞就收回的呢?三辞之后,他便改成了叩首谢恩,庄严肃穆的接受了新职。
左光斗第一个来向他道贺,寒暄、致了贺意之后,左光斗立刻语重心长的向他说出内心深处的期盼:“年兄这番高升,是开了一个大好的头;接下来,新朝新政,还将陆续有一番人事上的变动——时机大好,我辈东林中人,好好的掌握住这波变动的机会,则又将有一番大作为了!”
杨涟对这话极有同感,立刻回应——他先是谦称了一句:“愚弟其实是‘抛砖引玉’啊!”
接着立刻畅言:“自叶阁老去职,东林之人久难左右政局,现在,果然有机会了!”
方从哲的无能早已令人不满,虽然在这次的拥立新主的事情上一反乡愿常态的出了许多力,但是,“形势比人强”,新君登极后展开新政,势必要撤换内阁首辅了。
继位者如系东林中人,甚或叶向高重新入阁,那么,“东林执政”的时代将要到来了;而能影响内阁首辅的人选的,目前,居第一份量的人就是杨涟!
杨涟虽因年轻、资历不足,自己还未达入阁的资格,但以“红丸”、“移宫”两案之后,声名大噪,天下皆知,成为朝中名臣——左光斗犹且分析:“先帝曾特召年兄进宫面圣,是有‘顾命’之实,于今上又为拥立第一功臣——如今,年兄在万岁爷跟前说话的份量早已经超过了内阁首辅——”
他甚至断言,杨涟这次的升迁,只是“先期”之举,接下来,势必还会有“连升三级”的情形;而杨涟在朝中的份量越重,对东林就越有利!
美好的希望,光明的远景,都已经来到眼前了!
于是,两人索性仔细的计划了起来,逐一的细数“应该”出任要职的东林人士:叶向高、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也开始遥想着,当这些正人君子们执掌大权之后,将如何的推动着政治改革,使已处在衰败状态的大明王朝得到新生——
而在内阁首辅的人事发生异动前,辽东的人事有如首当其冲般的率先发生了异动,而且目标集中——异动的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熊廷弼。
熊廷弼原本与东林有隙,双方的恩怨早在万历三十九年就结下了。
那年,熊廷弼任南直隶提学御史;江南向为文风鼎盛之地,文士最受礼遇,但也因地方过度重视文士而形成强悍的士风,受学的生员成为天之骄子,常以些微小事群起抗争,或包围官府,或焚烧缙绅房屋,不时有案例呈报朝廷;熊廷弼在上任之前,已对这种恶风有所耳闻,苦思改善之道,上任之后,采取他在辽东任官时的一贯的雷厉风行的方式压制江南文士,虽然减少了生员抗争的事情,却导致了多人的怨恨。
接着,他大力改革江南教育变迁的种种流弊,结果是结下了更多的仇怨。
原来,依制,提学官三年一任,任内要举行两种考试,一种是岁考,另一种是科考;岁考以六等试诸生优劣,科考亦按成绩的优劣分为六等,第一、二等受赏,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称为科举生员,置于末等者,则丧失参加乡试的资格,无疑与功名绝缘了;因此,全国的读书人既因前途操在“考试成绩”中,读书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考试,所读的书竟全系应试的八股范文;心怀理想的熊廷弼当然不认同这种世俗流弊,大力改革,以矫文风,每试必要求士子书写经论四篇,未交者不予列入一、二等;这么一来,又断送了许多人的前途。
而且,他为矫弊,打击地方恶势力,在任上大力提拔寒微之士,黜退乡绅津要子弟,尤其以东林子弟为多。
在他看来,东林子弟大都是仰仗父兄的庇荫,娇生惯养,沽名钓誉,而不潜心用功读书,甚至不受教、不虚心处世——他必须裁抑。
岁试的时候,他索性将东林领袖顾宪成的长子顾与渟置于末等,使顾与渟绝了科举之路。——这无异于公然向顾宪成挑战,后果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而今,东林得势了——
无须东林诸人暗示什么,朝廷中自然有人抢先一步出面弹劾熊廷弼,更何况,不赞成熊廷弼的辽东政策的,也确实大有人在。
先是与熊廷弼有夙怨的吏科给事中姚宗文一面在朝中毁谤,一面上疏弹劾,批评他只坚守不出击、进攻、收复失土的政策是“养敌”。
接着,兵部主事刘国缙因为原来主张募辽人为兵,募得一万七千多人,不久却逃亡过半而被熊廷弼奏报朝廷,也衔怨在心,开始报复;他本为姚宗文的座师,两人结合在一起,攻击熊廷弼的力量越发的大了。
而后,御史顾慥跟着弹劾熊廷弼出关踰年,毫无建树;冯三元则弹劾熊廷弼无谋者八,欺君者三,如不罢废,辽必不保;接着,张修德再弹劾他破坏辽阳;给事中魏应嘉也跟进——熊廷弼先是抗疏自辩,但是,不利于他的弹劾,一而再,再而三的涌到,他无力招架了,只得上疏自求罢斥,并且缴还尚方宝剑。
于是,朝廷改以袁应泰出任辽东经略。
而一听到这个消息,皇太极脱口就冲出一句话来:“父汗真是料事如神——”
他向代善说:“什么事,都逃不出父汗的掌握,别说是眼前看得见的、听得见的,父汗都一清二楚,就连远在明朝的事,父汗都能早个许多日子就料准了——”
他心生崇敬,于是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段话;而才因不久前发生的一桩变故,导致心中不自在的代善听了,并不接腔,而是淡淡的一笑带了过去;让原本神情中带着光芒,语气中带着兴奋的皇太极只好慢慢的收敛起兴头,换个话题来说了。
而这仅是表面上的情景,两人内心中的声音根本是另外一种——
代善的心里先是冷冷一哼:“父汗料事如神,明察秋毫——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吗?”
他才因努尔哈赤的“料事如神,明察秋毫”的超能力所发现的细微之事而获罪——那一天,努尔哈赤突然发出一个命令,说,大福晋富察·衮代窃藏金帛,勒令离弃。命令上只有这一桩事,而且丝毫没有提起他来,但是,他心里有数,又深恐努尔哈赤过些时日便将惩处他,因而寝食不安了许久,好长的一段日子都不敢设想自己的生死,每夜都在惶恐中忧惧,不知道天亮以后,努尔哈赤会不会断然下令处死自己。
那段日子里,他不断的想起自己的同母长兄褚英来,褚英死因成谜,人都道是为努尔哈赤亲自下令处死,而那时母亲已经亡故,他与身边的每一个人、乃至每一个兄弟姐妹都不敢开口问句为什么——
许多天过去后,他才开始稍稍放下心来——离弃了富察·衮代之后,努尔哈赤似乎有意要尽速淡化这件事似的,再也不曾开口说出过任何一个字,见到他时,眼光和态度也一如往常,彷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他暗叫一声险,项上的人头总算保住了。
又过了许多天之后,他才敢偷偷的派出心腹手下去打听事情的全部真相。
回报的消息却只限于表面:
早在三月间,努尔哈赤的庶妃德因泽就曾偷偷的检举富察·衮代的行为说:“大福晋两次备佳肴送给大贝勒,大贝勒受而食之。一次备佳肴送给四贝勒,四贝勒受而未食。大福晋曾一天两、三次派人去大贝勒处,大约商藏书网议要事——大福晋且曾有两、三次深夜出宫院!”
而努尔哈赤倒也没有立刻采信,他派出扈尔汉、额尔德尼、雅逊和莽阿图四名大臣详细调查;调查的报告为何,只有努尔哈赤本人和这四名大臣知道;而努尔哈赤在听完报告后,没有作出任何的表示。
但是,不久,新的告发又进入了努尔哈赤的耳中:“诸贝勒、王公大臣集会商议国事时,大福晋饰金佩珠、锦缎妆扮,藉口有事而来,竟公然倾视大贝勒——”
这次,努尔哈赤才作出了处置——
一份简单的说明,却听得代善混身直冒冷汗,一面仔细的寻思:“我对德因泽庶妃,一向客客气气的,从来没有过不愉快的事,她怎么会在父汗面前中伤我呢?即便她妒忌衮代,也无须牵连上我呀!更何况,妒忌衮代并无必要,衮代早已失宠,目前最受父汗宠爱的是阿巴亥,论妒忌,该去中伤阿巴亥才是啊!”
而他的心腹手下却似为他解疑似的提醒他:“会不会是有人指使庶妃,让她在大汗面前搬弄口舌?”
接着又一路的推论下去:“这个指使人,也许真正要对付的人是大贝勒您——目下,大汗年事已高,心中正在思谋传位人选;大贝勒您现为诸贝勒之长,又向以‘宽厚’得人心,是最有希望的继位人选,因而成为这人的眼中钉!”
于是,这个指使人也就呼之欲出:“这人也志在汗位,打击了您,他就能接掌汗位了!”
“放眼诸贝勒中,也惟有这人——”
名字没有说出口,但是,说话的人伸了一下手,手势屈了一指,伸开四指——
而代善越发的全身汗湿,他叹了口气说:“我自知少了份霸气,不是雄主之材,从来没有觊觎过汗位啊!皇太极又何必出手对付我呢?”
但是,他也立刻吩咐手下:“这个话,再也不要说了,否则,事情会变得更坏、更复杂,让父汗知道了,又将引起风波!”
而且,顿了一顿之后,他竟说:“何况,究竟是不是皇太极,亦未得知!”
他打定了主意,目下,对自己最好、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尽力掩盖,并且遗忘这件事——一如努尔哈赤的态度,当作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不免偶或情不自禁的扪心自问:“这事也得怪我自己,衮代送食时,还没有什么意思,至多是试探而已;皇太极说什么也不肯吃,我却忍不住去吃几口——唉!结果是一步错,步步错呀!”
如今,铁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已经与继承汗位绝缘了!
他的年龄已经不小了,见过的世面也不算少,处在这样的当口,他非常明白,自己必须接受事实,甚至,更聪明的做法是积极的协助皇太极登上汗位,这样,至少还可以得到个“拥立之功”!
因此,他尽力的调整自己的心态,“扮演最适合自己的角色,认真的执行这已确立的原则”——当然,他的人生修为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尽管在理智上已经想得通透了,却也不能完完全全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有时,见到皇太极的时候,心里还是免不了不自在——
而皇太极却体会不到他心中的这许多幽深曲折的想法,只当是他对“熊廷弼去职”的事不感兴趣,因而改口对他说:“咱们上战场立功的机会又来了——熊廷弼一走,父汗必然立刻准备进攻渖阳和辽阳!”
这一回,代善答话了:“是啊!你趁早好好准备,认真操练兵马,好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而这话却是句令皇太极无法继续下去的内容,弄得皇太极登时就在心里寻思了起来:“他这是怎么了?已经一连好几个月都这样阴阳怪气的——”
但是,话既不投机,他也不想多说了,索性掉头就走;出门以后,他本想策马到原野上奔驰一阵,才只走到半路,却看见去了朝鲜的何和礼回来了,人马刚入城,正与他迎面相对而来。
他一看,立刻把代善的阴阳怪气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脸笑容的催马快步赶上前去叫唤:“姐夫——你可回来了!”
何和礼虽然风尘仆仆,但是精神上毫无倦色,一双眼睛炯然发亮,看到他,高兴的回应,亲切的问:“要出城去!”
皇太极连忙摇头道:“不过是溜个马,这会子当然不去了!”
于是掉转马头,与何和礼并辔而行,陪着何和礼前进,一路上,他认真的询问着关于朝鲜的种种,何和礼也很详尽的告诉他,最后且说明了自己的观感:“朝鲜人将二十多年前,日本派军入侵的事称做‘壬辰倭祸’;但却没能将上次惨祸的教训牢牢记住,依然武备不修,文官内斗,百姓逸乐,委实可惜了一片谷粮满仓的大好河山!”
皇太极诧异的问道:“难道偌大的国中,会没有一个有见识、记得教训的人?”
何和礼微微一笑说:“当然不是连一个都没有——而且,不只一个——一部分的读书人忧心忡忡,着书讲学,告诉弟子们应当记取过往的教训;但是,作用不大,这些人既非国君,也非大官权要,于全国来说,又只是小数之众,再怎么说破嘴,也不管用!”
皇太极听了连点两下头,若有所思的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向何和礼叹出一口气来说:“我真想亲自到朝鲜去走一趟,仔细的看看他们国中情形——只可惜,这种差使,父汗总是派你去,不会考虑我的!”
他的意思不过是认为努尔哈赤总以他年轻,有待历练,不足以独当一面;尤其是去到外国,需完成多种任务的事,总是派遣老成者担任;但是,何和礼没细思,脱口就想说:“以往,父汗都是派费英东去的!”
但是,话到舌边,忽然想到,好读书、学问渊博的费英东已经不在人世了,心中蓦地一酸,眼睛也红了,但是,他无意在这个时候与皇太极谈起费英东来引发心中的悲伤,于是强自忍住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语气对皇太极说:“你别急,再过些时日,父汗也许会派你去攻打朝鲜呢!”
皇太极笑了,笑容中带着自信,也潜藏着三分自负的说:“但愿这一天早日来到——我绝不会令父汗失望的,一定一举攻下朝鲜!”
何和礼伸手竖了竖大拇指:“好兄弟!难怪你大姐总是跟我说,你最像父汗,心里一股子昂扬之气,什么难事都不怕,什么大事都想做!”
但是,皇太极一听这话,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认真的问:“大姐真的这么说吗?平常,她跟二哥最亲,最疼多铎,最——最不常跟我说话呢!”
他似乎意在言外——
而何和礼也突然警觉到了:“东果跟代善同母,长姐多疼幼弟,是人之常情;但是,皇太极怎么突然重视起东果对他的看法来了?以往,他不是这样的呀——啊,他毕竟已不是小孩子了,快三十岁的人,不会完全没有心眼的——难道,他是在试探什么吗?”
这么一想,他立刻决定“闭嘴”,以免有是非?幸好,路也走到了。
他决定不先回家,吩咐从人道:“你们先回府,跟格格禀报,我先去见大汗!”
而皇太极也不见外,陪着他迳自登堂入室,去到努尔哈赤的跟前;他的心里对朝鲜充满了特别的感觉,人走到了门口,还兀自对何和礼说:“父汗对朝鲜的情形,必然有他独特的看法和打算——我猜,此刻,他一定急着想听你此行的全部经过呢!”
哪里知道,这个推测竟>大出两人意料之外的发生了失误——努尔哈赤正专注的在思考另一件要事,眼见着何和礼和皇太极走进来,竟连“朝鲜”这两个字都没有提起来;而且,在何和礼行完了礼,准备开口向他报告朝鲜之行的当儿,却被他阻挡了回去。
他抢先说话,令何和礼没有机会开口:“明朝派了个叫袁应泰的人经略辽东——消息已经来了,你们来得正好,来看看这个人的情形,好好研究研究对策!”
于是,何和礼和皇太极入见的重心由朝鲜转移到了明朝,父子婿三人一起关注明朝新上任的辽东经略袁应泰其人。
袁应泰是凤翔人,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以往曾做过临漳知县的官,在任上非常认真做事,治水尤其有办法,很受百姓的爱戴。
后来,他升官任工部主事、兵部武选郎中等职,却在任淮徐兵备参议的时候,遭逢了事故。
那一年山东大饥,他想尽办法赈灾,设粥厂供流民就食,活人无数,因而赢得百姓的推崇尊敬;不料,他却因搜额外税及漕折马价银来赈灾而受到户部的弹劾,说他擅用公帑;当时他已升官副使,但也只得去职。
好些年后他才得到起复的机会,任河南右参政;接着又以按察使治兵永平,成为熊廷弼最重要的后勤部属;他负责练兵缮甲,修亭障,饰楼橹,关外所需要的物资,他都尽力调补周全,使熊廷弼无后顾之忧——
“此人官声不错,应不是泛泛之辈!”99lib?
这似乎是结论了,但是,努尔哈赤却说:“他既是我国必须对付的敌人,便须仔细了解他的长处,更得仔细找出他的短处——”
像是交付给了何和礼和皇太极一桩任务似的,彻底研究袁应泰的优点和缺点。
皇太极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极其慎重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以往所任的县官、工部官员等职,都无关于用兵作战;任职兵部,最著名的事是赈灾——此人从未亲临战场,也从未规画过战事;甚至,他以往的经历也从未担任方面大员,更不曾出关赴辽,突然来到辽东当经略,应是诸事都不熟悉的!”
努尔哈赤点头微笑道:“嗯!你挺细心的!”
接着却问何和礼:“你的看法呢?”
何和礼原本听了皇太极周密的分析,便有意让皇太极多表现,自己不想多说,不料被努尔哈赤问到了,还是只好说几句,但却蓄意的收敛,只谈一个重点:“我仅以他因赈灾而去职的事考虑:此人内心慈善,做事也很有担当,敢为救百姓而挪用公帑;但是,也可说是个‘有仁有勇而无谋’的人——赈灾的方法很多,为什么采用个会获罪的方法呢?仁而不知法,有担当而不择善策;此人的心性即是天大的短处!”
努尔哈赤仰天大笑了起来:“此人不足以成大事,更不是我后金国的对手!”
皇太极立刻追问:“父汗可是打算趁他刚上任,初到辽东,还没弄清楚辽东的情形时,就先下手,杀他个落花流水?”
但是,努尔哈赤却摇了摇头:“即便他新来乍到,诸事不熟,熊廷弼留下的各项建树却还坚稳,我方何必去打硬战?再过一段日子,熊廷弼的一切建树都败坏了,我方进攻,就无须费太大的力气了!”
而且,他还想等萨尔浒城筑成后再出兵——
“明年春天吧!”他思考了一会,很确实的说:“太过仁慈的人是不适合治兵,不适合用兵的;拖上几个月的时间,等袁应泰自己把辽、渖的兵备败坏掉大半再动手——”
第三十二章 宫朝之变
入冬没几天,北京城中就下起了鹅毛般的细雪,飘飘潇潇,嫋嫋娜娜,宛如天上飞下了千万个身着白衣,头披白纱的舞姬,轻旋柳腰,轻转裙摆,交叠足尖,幻成一幅绝美的诗境。
文人雅士为这美不胜收的幻境吸引得目不转睛,浑然忘我,回过神来之后才想到要赋诗歌咏;寻常百姓家则立刻联想到了“瑞雪兆丰年”的实际上的意义,开始高兴了起来;更有人当作是换了新皇帝的祥瑞吉兆,和心里对盛世丰年的向往结合了起来,于是燃起了新希望,也就越发的放纵孩童们兴高采烈的去打雪仗——
然而,这场雪对居住在大明皇宫里的王安来说却不是美事。
他的病原本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之后已经逐渐好转了,眼见得将要脱离汤药,不料天气一冷,虚弱的身子禁受不住,将愈未愈的病情立刻转坏,又得重新调养;而后,雪一下,情况更糟。
屋子里升着铜火盆,暖得有如春季;他在病中,当然不敢出门,尽量在屋子里将养;但是,侍候他的小太监们一旦进出,就带动一股冷风进来,他不由自主的就会咳起嗽来,一咳便又咳上十来天。
而身体越是无法康复,他的心中也就越是着急、烦躁——司礼监原本是十二监之首,位高权重,所掌管的事务也多,更何况,这一年换了三个皇帝,要处理的事情特别多,责任特别重,原本是一天都偷不得闲的,怎当得一病两三个月呢?
他命人将公事送到卧房里来看,奈何体力不支,一天看不完一半之数,遑论还有其他的事要办,以及天启皇帝得费心照顾,朝政得用心关注了。
司礼监中不是没有他的心腹——要人的话,一声令下,至少有几百太监会听命于他——但是,大部分都是平庸的人,忠心于他有余,才能不足,很难为他分忧解劳,办事担责任;唯一能够算是他得力助手的,只有一个魏朝,而自他病后,魏朝..一个人张罗一切,上下打点,忙得也已经快要病倒了。
这天,一大早魏朝来看他,两只眼睛是通红的,布满了血丝,脸上则尽是倦容,不用问他也知道:“事情多,没怎么睡——”
他忍不住对魏朝说:“你歇两天,天大的事都放下来,不然,大家一起病倒,情形更坏!”
说完话,他又咳了起来。
魏朝没敢接腔,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一旁侍候的小太监一个连忙送热蔘茶过来,一个轻轻的拍他的背、抚他的胸,总算让咳嗽暂时降了下去。
然后,他才又对魏朝说:“你看看我——这德性,还不知道要耗多久呢!”
说着,却是很诚恳的对魏朝说:“你尽量挑几个帮手吧!别挑剔了,只要能用就行了!”
魏朝嗫嚅了一下,最后鼓起勇气来向他报告:“我原认得个人,进宫十多年了,在惜薪司执役,这人很机灵,很懂事;可我就是打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重用他!”
王安问:“有什么顾虑呢?”
魏朝回答:“头一桩,他没有读过书,不识字,到司礼监来不大相宜;其次,他进宫以前的往事不太光采,听人说,他那时的人品很差——”
他说的这个人名叫魏忠贤,肃宁人;年轻的时候是个市井无赖,好赌博,钱输多了,给人逼债,走投无路之际自阉入宫,先是分在孙暹名下执粗使役,后来夤缘入甲字库,开始有了露脸的机会,有些表现也很受夸奖;不久,他做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那就是设法求请让自己去为并不得宠的王选侍典膳。
当时,人皆巴结得宠的西李,王选侍的门下冷清得可以罗雀,但他却像是看准了似的,一心一意的去服侍王选侍,因为,她是皇长孙的生母!
而多年后,果然证明了他的眼光独到——皇长孙顺利长成,做了皇帝,当然对他特别留有印象,在几千名低位阶的太监群中还记得他的名字来——
王安沉吟了,问道:“他进宫以后还赌钱吗?”
魏朝回答:“这倒不曾听人提起过!”
王安出神冥想片刻,对他说:“他不是幼年入宫的,和一般从小进宫来的人比起来便有点不一样;往好的想,他已经在外头历练过了,见过世面,懂事,懂人情世故,心眼也活,不比咱们自己养大、调教的小太监,一辈子就待在这么个大房子、小房子里,傻头傻脑的,有的还硬是不开窍,打死都不成材;但是,往坏的地方想的,见过世面的人心眼多,容易弄权——”
他是个精细的人,凡事都会仔细想上好几层;顿了一下之后,再问一句:“这些日子里,他帮你料理过什么事情没有?”
魏朝回答:“我这里没有,倒是给万岁爷办了一件事,逗得万岁爷很开心;昨天又交给他一件事儿,这会,他想必已经想妥当了!”
说着,他略为说明了一下:“前些日子万岁爷见了魏忠贤,不知怎的,竟想起他小的时候,魏忠贤不但做的小点心特别好吃,还会做木工,给他做过小桌小椅的,还有一个小木球,让他玩了好些天,玩得高兴极了;他要魏忠贤再做一个来玩,魏忠贤不但立刻就动手做,还一面跟万岁爷说,他入宫以前,认得个朋友,做木工的手艺比他好上千百倍;他只会做木球,他那个朋友却会做套球,球心还有球,能套六个呢;万岁爷一听,可乐了,一口一声的说要找这人进宫来,要魏忠贤立刻办;也算魏忠贤有本事,十几年不见、不通音讯的人竟然只费了几天的时间就给找着了;带到万岁爷跟前,当着万岁爷的面做了个套球,高兴得万岁爷又笑又跳的转圈子!”
王安听得叹了一口气:“万岁爷还是个小孩子!”
接着再问:“还有一桩呢?”
魏朝红了一下脸,小声的说:“万岁爷要封客青凤,不知道该封什么好,要魏忠贤帮着想主意!”
一听这话,王安露出了个特殊的笑容,半带调侃似的说:“客青凤是你的‘对食’啊,万岁爷怎么反而让魏忠贤去伤这个脑筋呢?应该由你来想的嘛!”
魏朝讪讪的说:“啊,我原该避嫌!”
王安却说:“你且先忙儿去吧!要不要重用这个人,过两天再决定好了;你得便的时候,也多留意留意他现在的言行!”于是,魏朝告退。
但是,等到两天以后,要不要重用魏忠贤的事,竟已不须再考虑了——王安与魏朝都已经失去了这事的决定权,因为,魏忠贤已经因为引进巧手木匠而博取了天启皇帝的欢心,更因为替客青凤想出了个得体且令她满意的封号,让客青凤高兴得对他另眼相看,为他向天启皇帝进言,已经成为乾清宫里的红人了。
几天后,天启皇帝正式下诏,封客青凤为“奉圣夫人”,魏忠贤则自惜薪司升迁为司礼太监。
不明白客青凤在乾清宫中的特殊身分的杨涟对于她被封为“奉圣夫人”的事感到99lib?大不以为然,私底下跟左光斗说:“本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新君即位,先封奶妈的——或许万岁爷年幼,顾念奶妈哺乳抱扶之情,但是,哺乳之情,厚与财物即可;如此这般的下诏册封,岂不令天下臣民暗自窃笑?”
他打算上疏劝谏,请天启皇帝取消这道封诰。
但是,左光斗却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建议他:“此事蹊跷,或许个中有什么你我均不知的情由——不如先与王司礼商议商议,弄清万岁爷的心思,再上疏也不迟!”
杨涟同意了,于是联络王安;王安却因在病中,不好出宫相见,派了两名心腹来见他;等问清了杨涟所要商议的事情之后,王安却急了,连忙硬撑起精神,亲笔写了信,差人分别送给杨涟和左光斗。
两封信的内容大致是相同的,两人接信后,见面一商量,倒是颇为赞成王安的意见。
左光斗率先说:“此事与朝政无涉,亦与社稷无涉,不如,就由他去吧!”
但是,实际上他却是悄悄的叹了一口气:“幼主登极,这是第一桩想做的事,不好泼盆冷水过去!”
杨涟默然,心里虽然有几分认同了王安和左光斗的想法,却也仍然存有着一丝上疏劝谏的想头,两片嘴唇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已全数翻白的长须跟着无风自动;屋外在下着大雪,他的心轻轻发颤,从心底升起几许寒意来。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半哑着喉咙向左光斗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此事形同儿戏啊!”
左光斗当然了解他心中的感受,于是索性把自己心中最诚挚的肺腑之言说了出来:“依愚弟看,赶紧忘了这件事吧!王司礼的信里像是话中有话:无关朝政,无关社稷——宫闱之中,讳莫之深,你我终究是外臣,?99lib.怎好干预呢?更何况,万岁爷即位后,对年兄可说是言听计从,年兄建言的内阁首辅及诸要职之人选,他全都一口答应了下来,实可谓‘皇恩浩荡’了;宫闱中如有无关朝政、社稷的事,还是给万岁爷留个面子吧!”
他的话也是持平之言——天启皇帝对杨涟的尊重和礼遇已经是少见的殊恩了。
几天前,杨涟上疏指陈,方从哲年已老迈,无法再有建树,建议更换内阁首辅,并且建议召前内阁首辅叶向高起复,再度出任内阁首辅——更换内阁首辅,本是朝廷中最重大的事,而天启皇帝竟不假思索的就点头同意了,并且立刻派人去叶向高的家乡传旨;接着,杨涟建议重用高攀龙、邹元标等东林人士,天启皇帝也照单全收,按照杨涟开列的名单用人。
甚至,被黜革、解职的官员名单也都按照杨涟的意思——
“是啊!该知足了!”
杨涟彻底放弃上疏劝谏了,他打心底里认同了给小皇帝留点颜面、不过问宫闱小事的做法,同时,他主动的对左光斗说:“确实如此,咱们把心思多用在朝政上吧!东林执政的日子快要到了,缔创一个‘天启之治’才是正事呢!”
希望已经到临,美好的远景就在眼前,些许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要计较了——两人取得了共识,不再讨论客青凤的封号问题。
然而,两人所关注的“大事”,也不过是东林的人即将出任的职位而已——两人都不是军事专家,注意力很自然的不会特别关注到辽东,就连因朝中人事纷争而造成职位变动的袁应泰的心情也毫不关心——
而出山海关赴辽东的路上正逢大雨,满地泥泞,车辆马匹都行走困难,越发把刚刚平步青云、做了辽东首席大员的袁应泰急得眼睛里冒出火花来,手心里搓出油汁来。
无论是多么雄伟的山势,险峻的地形,他都无心欣赏观看了,一路上,憋在喉咙里的唯一的声音也就是:“赶路,赶路,赶路——快快给我赶路!”
他急着想尽早赶到辽阳,除了因为辽东饱受后金的威胁,他责任心重,想早日上任以守卫河山的原因之外,还想赶在熊廷弼离开辽东以前,亲自见上一面。
于熊廷弼,他不但有深厚的私人情谊,更且因为熊廷弼是他心目中唯一真正懂得辽东的人,他想确确实实的向熊廷弼请教,广求熊廷弼的治辽经验,以作为自己的参考。
而且,在内心最幽微的深处,他还有一点特别的感触,想亲自一见熊廷弼。
熊廷弼这次的去职,固然造成了自己的升官,他悲己喜;但是,实际上,自己却替熊廷弼大感不平。
“廉洁自持,治事勤敏,勇毅敢当;以及熟知辽事,令敌生畏——这些,都是朝臣中无人能及的!”
而这次去职的真正原因,实为早先得罪了东林——这事的前因后果,他且更较一般人清楚内情。
熊廷弼本人出身寒微,既无父执兄长可以仰仗,更无余廕可以承袭,全凭自己刻苦力学求上进;因而既养成了他吃苦耐劳、脚踏实地的习性,也使他心中潜藏着异于常人的想法:特别讨厌有父祖余廕可承的世家子弟,总认为这些得天独厚的公子哥儿们,都是浮夸的纨裤,没有扎实的学问,却是社会上的特权份子;一有机会,就要出手重加贬抑。
那一年,他将并非纨裤子弟,却是名父之子的顾与渟置于岁考末等,根本不是因为顾与渟不认真读书作学问、考试成绩差,而是出于他的这种心态作祟,既先入为主的对顾与渟有恶感,而后又蓄意贬抑——这事虽使他自己当时心中痛快了好一阵子,却在多年后尝到了苦果。
东林的声势再度抬头,将在朝中形成庞大的政治集团与势力,熊廷弼这次丢官,想再起复,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
他感慨万千:“都是意气用事啊!结果是使我大明朝短折了可用的人才!”
断送了顾与渟的前途,是朝廷损失了一个人才;罢去了熊廷弼的官职,也是朝廷损失了一个人才!
“目今,敌国外患进逼;但是,我朝的可造之才和可用之才都因内斗而折损——”
他没有因为自己因两方内斗而“渔翁得利”的事窃喜,反而忧心忡忡——心中的思虑既多且复杂,偏偏旅途又不顺,令他的情绪坏上加坏!
隔着车窗看着哗啦啦的雨点如羽箭般的扑打,彷佛要直接打在他的脸上似的,他紧紧的皱着眉头,鬓边的斑白急速的延展。
而正准备离开辽东的熊廷弼,鬓边的斑白也正在急速的延展。
对于自己的去职,他心中当然远比袁应泰还要忿忿不平;而更因为对辽东的情势也远较袁应泰了解,因此,他纠结于心中的各种思绪、感触和忧虑,当然也远较袁应泰复杂。
动身前两天,他就无法入睡,独自一个人在灯下默坐,聆听自己心中的怒潮澎湃,来回冲击所掀起的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初抵辽东的时候,不辞劳苦的跋山涉水,亲自考察地形地势,而后,制定出“坚守四险要,坐镇辽渖,徐图收复”的策略;他觉得自己所定的策略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那是在整体的情势大不利于己方的状况下,根据现实环境所拟出来的最好、最可行、最能收实效的策略,先固守,不躁进,再俟机而动。
按照这个策略进行下去,他自觉可望在五年左右的时间里收复全辽——虽然,现实的环境中所能供给于他的资源实在少得可怜。
他希望有十八万的兵员可用——这是他在再三考量之下,所拟出的最低的员额——奈何,朝廷根本无法支应;辽东本身的驻军在经历过萨尔浒之役的惨败之后,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再减去老弱者,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仅有三万左右;而且,粮草、器械、马匹俱皆缺乏,已是彻底的“山穷水尽”了,他的希望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时,他不得不一面设法在辽东自行募兵,加紧操练;并且采行严申军纪,遏止逃风,严惩贪渎,破格用才等方法来充实战力;一面却只能以“虚张声势”的方法来对付努尔哈赤。
他不停的派人散播消息,说是明朝正在调集人马,将出动三、四十万大军前来辽东镇守,又说,朝鲜方面已答应派出三万大军,连同擅用火器的鸟铳手一万名,一起到辽东来助明守城——
思虑缜密的他当然知道,身经百战的努尔哈赤未必会受到这些传闻的影响而放弃继续吞并明朝的山河;他也不敢奢求做这些努力可以达到那样的效果,他只求能使努尔哈赤的攻势延缓,使他争取到一些能扩增战力的时间;其次,是希望能藉着这些传言,使己方的士气提升、信心增加,那便间接的提高了战力——辽东的文武官员、将士兵丁,全都畏努尔哈赤如虎,已是个不能不重视的问题,能够用这个方法来化解一、二,也是个大收获!
他犹记得自己一上任,先命佥事韩原善到渖阳抚视军民,韩原善竟因为渖阳是努尔哈赤下一个要攻击的目标,而害怕得不敢去;他只好改派也是任佥事之职的阎鸣泰前往,阎鸣泰只走到虎皮驿就恸哭着跑了回来;最后,他只有亲自前往——而即便是他亲自带着重要的部属前往,到了渖阳,他打算乘雪夜赶到抚顺,总兵官贺世贤还大力的劝阻,理由是:“太靠近后金据地了,万一遇上后金军,必然有死无生!”
一句话,听得他心中暗叹不已,只碍着新官上任,不好太厉声斥责官阶已至总兵的部属——他只平静的说了句:“冰雪满地,努尔哈赤料不到我会亲赴抚顺!”
说完话,一马当先而去,诸将才不得不紧随着跟上来;到了抚顺之后,他的心中又且增添了三分寒意——兵灾之后,原本繁荣之地,已成数百里杳无人迹的荒凉景象,活似一个鬼域!
他就在雪夜的鬼域中设奠祭吊阵亡的官兵将士,痛哭而回——这一回,他真正的体认到:“敌军并不是天兵天将,没什么可怕的!怕的是我军已丧失信心!”
而经过这事,将士们的信心稍稍恢复了,不少人认真的服从他的领导,稳住了军心,再开始积极的招募壮丁加入军伍。
但是,人与心的问题解决了之后,问题仍然存在:粮草、器械、马匹不足;而且城墙多处毁坏,需要修复,而修复又需费用!
他多次上疏,要求朝廷拨给钱粮马匹器械;怎奈,朝廷所予,往往只有所需的十分之一、二,甚且时时拖延数月才拨下,使他经常陷于罗掘俱穷的困境——
那一次,是万历四十八年的三、四月间,存粮已尽,而户部根本没有拨予的消息;他整日枯等,望穿秋水,竟无鸿鹄,眼见士兵即将沦为饿殍,他在万般无奈中与诸将环立,彼此不忍仰视,而终至于悲从中来的失声痛哭;最后,还是向民间百姓借粮,才度过了困厄——
“唉——”
种种的往事回想得他归结于一声长叹,既是无力、无奈的综合,也宣泄着心中的悲愤。
“完全不懂辽东的人,劾我不进攻后金,收复失土,只一味固守——满朝的文武,竟然都附合这种无知的说法,辽事还有什么可为呢?”
要人没人,要马没马,要粮没粮的地方,还能固守了一年多,没让努尔哈赤再出兵打下哪一座大城,已经是个奇迹了!
官是丢了,然而,这番丢官后的反省、检讨,却使他越发的认定自己毫无错误——他几乎想立刻动笔,写下书信,留给来接任经略之位的袁应泰:“我的辽东政策绝对没有错——目下的辽东,只能坚守,不能轻进!坚守五年,储备足够的战力,才可进兵后金,收复失土;现在率尔对后金用兵的话,必致全军覆没、全辽沦丧,后果不堪想像啊!”
甚至,他连这“不堪想像”的后果,他也想硬起头皮来向袁应泰明说:“辽东一陷,后金军必然集中全力进攻山海关,而后,长驱直入,中原便易主了!”
这是亡国的隐忧啊!
然而,果真蘸了墨,举起笔来的时候,他却顿住了,心里苦苦的挣扎着:“我怎好对他说这些呢?让他才刚上任,心中就立刻蒙上阴影吗?甚至,也立刻被言官弹劾,立刻去职?”
这是个是非混淆,黑白不分,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袁应泰即使个人愿意继续推行他的辽东政策,也未必能真正的实行;说了也只是徒然增加袁应泰的痛苦而已——
因此,他即便是在袁应泰赶在他离开前到达了辽阳,两人一起见了面,他也将这些话硬给忍在心中,没有说出口。
第三十三章 两种战争
时节进入天寒地冻的隆冬了,大雪如欲封冻了整个世界似的疾下不止,几个日夜下来,地上积雪厚达寸余,屋顶堆高,树木增胖,稍为陡峭的山路则因为路滑而无法通行了,人们畏寒,全都闭门不出,飞禽走兽更是早已绝迹了。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也下得特别大,彷佛是上天对大明朝一年间换了三个皇帝、两个年号的事特别注意,因而加重了寒冷的份量似的,不停的把白雪泼向人间——
但是,这封冻和酷寒的天候不但没有把大明朝廷里的气象给薰陶成一片冰冷,还反而促使大臣们的心更热络,情绪更勃发。
冬天已经过了一半了,春天当然已经在望了。
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希望,杨涟所提出的“共创‘天启之治’”的口号既得到了共鸣,也响彻了云霄,朝廷里已经比季节要提早一步的进入了春天,呈现着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
被视为不适任、昏庸老迈的方从哲解了职,出京返乡养老去了;内阁首辅的预定人选叶向高虽然还在推辞谦让、不肯赴京就任中,首辅一职暂由次辅刘一璟兼代,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叶向高的辞让是惯例,是形式——再下一旨,他就接受了!”
因此,这是件“指日可待”的事,丝毫不影响希望与远景。
其次,东林的“正人君子”们,全都获得了重用,登上了高位,执掌了实权:
昔年与邹元标、顾宪成并称海内“三君”的赵南星早在万历二十一年大计京官的事件中就下了野,二十多年来,他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但却始终未获起复;这一次,他本在泰昌皇帝即位后以太常少卿起复,旨下后立刻又改右通政,进太常卿;而等他自原籍走到京师后,皇帝已经又换成天启了;东林得势,他还没有就任就升官任工部右侍郎,不久拜左都御史——这个职位,更能让他一伸“以整齐天下为己任”的志向了。
打从上疏论张居正的“夺情”就名满天下的邹元标,也已下野了将近三十年;他里居讲学,从他受学的人越来越多,影响也越来越大,他的名望更是越来越高,只要一有人上疏举荐社会贤达,必然以他为首;泰昌皇帝即位的时候,召拜大理卿;他还没有到京师,官位已进为刑部右侍郎。
顾宪成的继承人、现任东林书院山长的高攀龙,虽然在万历朝中仅做过行人、添注典史等小官,却因为在学界的声望高以及东林中人杨涟、左光斗等人的力言,邹元标未就任即疏荐的缘由,也以光禄丞起复。
原本任吏科给事中,因为直言上疏,激怒了泰昌皇帝而被贬责的周朝瑞则官复原职。
袁化中升官御史。
孙慎行召拜礼部尚书。
魏大中升工科给事中。
周宗建擢御史。
其他如冯从吾、顾大章、叶茂才、刘宗周、丁元荐、雒于仁等等也都或升迁,或因举荐而得位——
满朝的官员中,东林占了过半;许多个重要地方的地方官,也是由东林中人出任——“东林执政”的梦想已经如旭日般的升起,一面走向日丽中天的境界,一面放出万道金色的光芒来。
当然,潜藏着的隐忧也在缓缓成形——盛极了的团体必然遭忌,这本是千古不易的定律——朝中的“非东林”成了势单力孤的少数人,不满之情,不平之心无可阻遏的升扬了起来。
浮现到表面来的第一桩是御史贾继春的上疏,藉着再论“移宫”一事来攻击杨涟。
贾继春利用西李的反扑力量来作文章——
西李自移宫之后,不但丧失了原来所享有的一切特权,连原来做过的一些昧心事也因为失去了掩盖的能力,而被接二连三的抖出来追论;这一次,是她昔日的心腹太监刘逊、刘朝、田诏等几个被揭露出曾盗宫中宝物,因而下狱,偏偏这几个太监的供词中又牵扯了她的父亲,说她父亲负责在宫外接应;这么一来,她蒙上了主谋之嫌。
她无计可以开脱自己了,只得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法来自卫;于是,她扬言要带着亲生女儿八公主一起自尽,“到九泉之下去侍奉先帝”。
不久,哕鸾宫也就开始往外传送“李选侍投缳,皇八妹入井”的谣言,希望藉这个谣言来转移大臣们的注意点。
而贾继春则抓住了这个话头,上疏议论“移宫”案;认为大臣们不该于新君一即位藏书网就劝他凌逼庶母,致使皇宫中生此人伦惨剧,也使先帝泉下不安。
这些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矛头却是对准了杨涟和左光斗。
但是,杨涟、左光斗,乃至于两人背后的东林势力,又岂是等闲?于是立刻展开还击,辩驳贾继春的话;接着,周朝瑞也加入战局,指责贾继春生事——
事情在由皇宫中降下天启皇帝的谕旨后才告终结,天启皇帝晓谕说现今李选侍与皇八妹都安然无恙,并且历陈李选侍的过往之恶,但自己仍顾念她曾侍奉先帝而厚养,要廷臣们放心。
前前后后,历经了好些日子,贾继春总算落得个“哑口无言”的下场,不再攻击东林;但是,这并不表示他心悦诚服的认输了——表面上的平静并不是真正的平静,他所引起的事端也不过只是个起头而已。
更何况,朝廷中还有其他的“非东林”——一些自认为无法跻身东林的、曾与东林敌对的、自知会被东林目为“小人”的,为了求自保,已经有人悄悄的结合起来,组成另类党派,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与东林对抗;其中更有少数政治触觉特别敏锐的人,已感觉到了,天启皇帝册封客青凤为“奉圣夫人”一事的特殊与微妙,开始在暗中打听事情的全委,并且设法结交客青凤——
春天到来的时候,万物复苏,虫蚁也将跟着活跃起来。
而在辽东春天将临的时候,后金国的八旗劲旅又有了新的任务。
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蛰伏,所有战前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特别赶制的钩梯、营车、武器和储备的粮草全都一如预期的周全;关于辽渖方面的情报也源源不绝的传送而来,敌情已经了如指掌——努尔哈赤对这一切都满意极了。
他有必胜的把握,击败明朝,拥有整片辽东的土地,成为全辽的君主、大汗——
而在大明皇宫中,却抢先在春天到来之前就进行了一场形式特殊的战争,而令已做了三个月皇帝的天启皇帝无法招架。
引起战争的是一桩无可避免的事——
由于天启皇帝即位后的第一个元旦即将到来,而这一天,也就是“天启”年号启用的第一天:“天启元年元月元日”;大臣们一致认为,当天的朝贺仪应当特别盛大、隆重,才显得出这一天的特别意义,因而要户部特别多筹费用,以使仪典办得尽善尽美。
而就在讨论元旦朝贺仪的过程中,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是否同一天册立皇后?或是赶在元旦前册立?”
这个建议引起的声浪非常大,大臣们立刻纷纷就“立皇后”这件事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而后,这个建议的两种作法衍生成三种——原本,有人赞成于元旦同日册立,也有人赞成提早几天,在元旦前册立;最后却又有人认为:“立后是大事,草率不得,宁缓不急,不如等开春之后!”
持此说的立论点是,天启皇帝即位前,未立妃嫔,未有预定的后妃人选,现今立后,还须先诏选天下淑女,不能没有宽裕些的时间!
这个说法言之成理,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于是,三方激战,争论了两个时辰还没有结论出来。
时间已近中午——整个早朝的时间一半耗在这上头了。
天启皇帝茫然看了看立在身边的魏朝,魏朝移近两步,轻声的建议他:“请大人们明日再议吧!”
小皇帝呆坐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甚至,想解手了!
于是,退朝。
然而,一回到乾清宫,迎面而来的又是桩难以解决的事——
一脚跨进宫门,他立刻觉得不对劲;眼前少了个重要的东西,心里便空茫茫的,像走进了一座荒原似的;他下意识的就问跪在地上迎接他的三十几名太监、宫女说:“奶娘呢?”
太监、宫女们齐声发出的“奴婢们恭迎万岁爷回宫”才刚响完,回声正款款推进,突然冒出的他的这句话便显得特别尖锐,彷佛他不自在的情绪直接反弹了出来。
平日里,他下朝的时候,等在宫门口迎接他的太监、宫女们,都是由客青凤率领,以客青凤为主——
他连声再问,然而,不但没有人回答,还不约而同的全都低下了头去,像逃躲似的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向无驭下之术,连如何问话都不懂,而心里的焦急与慌茫一起飞快的攀升,令他险些失声哭了出来。
“奶娘呢?”
再问了一声,不得回答之后,他索性三步并作两步的往里走去,直入寝宫;然而,寝宫中锦帐、被褥、双枕和一切陈设全都依旧,惟独不见客青凤的人影。
他怎么也忍不住了,失声哭了起来:“人呢?人呢?”
多年来依赖成性,忽然无缘无故的不见了踪影,他立刻觉得心里被掏空了,世界不一样了。
“她到哪里去了?”
叫嚷声中,他突然想到,来迎接他的太监、宫女们的神色全都不对,于是顿悟了:“他们全都知道的——只是不肯讲出来!”
想到这点,他生气了,开始对着全部的人吼叫:“说——全都给朕说清楚!”
然而,还是没有人开口;他又气又急,泪流满面,全身颤抖:“朕要治你们的罪!”
说着,一迭声的嚷:“叫魏朝!叫魏朝来!”
但是,魏朝下朝之后,先到司礼监看王安去了——
幸好,一会儿之后,魏忠贤赶到了他的跟前。
魏忠贤像是急忙奔跑而来似的,脸红气喘,额上还沁着汗珠;进门之后,立刻“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磕着头说:“奴婢来迟,万岁爷恕罪!”
然后放低了音量,小声而恭敬的说:“奉圣夫人现在奴婢那儿,奴婢费了许多工夫,才劝止了奉圣夫人出宫,因而来迟,求万岁爷免责!”
然而,一听这话的天启皇帝根本没有心思责备或宽恕他——天启皇帝立刻止泪,惊喜交加的说:“什么?在你那儿?快快让她回来呀!”
魏忠贤“咚咚咚”的连磕了三个头,小声的说:“万岁爷,这事急不得呀!”
接着,仔细的说明详情:“一个多时辰前,奉圣夫人心里不痛快,命奴婢去找她儿子和兄弟来,接她出宫去;奴婢哪敢私下出宫去替她办这事呢?只有耐着性子,好言的相劝;哪里知道,奉圣夫人着实的生气了,奴婢左劝右劝,都难以消减——直到这会儿,奴婢赶来见驾的时候,都还鼓着腮帮子呢!”
说着又连连磕头:“万岁爷恕罪,奴婢实在没有本事,能替万岁爷请奉圣夫人回宫来!”
天启皇帝咦然道:“是什么人得罪了奶娘?”
魏忠贤摇摇头说:“夫人没对奴婢说!”
天启皇帝再问:“她究竟为什么生气!”
魏忠贤嗫嚅着说:“奴婢——不知道!”
天启皇帝想了想,对他说:“不管为什么,她要怎么消气,朕都依她的——你去跟她说,先回来吧!”
说完话,立刻又追加了一句:“朕先赏她四样首饰,全由她自己挑——你先陪她到内库去挑,挑好了,立刻回乾清宫来!”
魏忠贤满口应“是”,再次磕头说:“奴婢立刻去办!”
天启皇帝也立刻应承:“办得好,回头重重有赏!”
于是,魏忠贤哈着腰退出乾清宫,回到自己的住屋去为天启皇帝挽回客青凤,心里暗自窃喜不已;而天启皇帝独自留在乾清宫中,时间却不好捱。
太监们几次来请示传膳,他却根本没有食欲,不觉得饿,也没有心思,几次随口指示:“等奶娘来了再传吧!”
偏偏,魏忠贤一去,过了许久还不见返回,他坐着乾等,心里且恍恍惚惚的起伏:“奶娘究竟为了什么事生气?她究竟肯不肯回来?”
这样越想心里越慌,等待的滋味也就更难受;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想到,拿出木匠给他做的套球来玩;这一玩,玩得兴起出神了,时间才变得好打发。
到了下午未时三刻,客青凤总算在魏忠贤的陪伴下,姗姗的回到了乾清宫。
她挑好的首饰装了四个锦盒,由四名小太监捧着,直接为她送到寝宫;而她自己也一言不发的直接走进寝宫,连看都不看天启皇帝一眼。
反倒是天启皇帝打从一见她回宫,就放下木球,起身来相迎;虽然不被她理会,也还陪着笑脸,一路跟她走进寝殿。
哪里知道,客青凤依旧在赌着气,眼见得天启皇帝跟在她身后只两步,她索性直直的走到龙床边,将鞋一脱,上床睡了。
天启皇帝伏在床边唤她:“奶娘!奶娘!”
她根本不应声,而且索性把锦被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天启皇帝无奈,只得亲自动手放下锦帐,自己脱了鞋,爬上床去。
一床正黄色绣着九龙翔舞的锦被如覆在海浪上似的起伏着,下面垫着的褥子全都乱了,丝线绣的花鸟蝴蝶都无法分辨了。
许久之后,才有客青凤的轻轻一哼,说:“你都要立皇后了,还要我这老太婆做什么!”
天启皇帝这才恍然大悟,这一天,她究竟为什么生气,本来还想着:“大臣们在朝廷上讲的话,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但是,他已全身汗湿,疲累得只想合眼而睡,只有满口的应承说:“好,好,好,你别生气,叫他们把事情往后头挪就是了!”
话出口了之后,他更不敢赖——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他便晓谕大臣们,立后的时间,尽量往后延吧,以避免客青凤再度与他冷战。
而努尔哈赤所预订的行事时间却完全没有更改。
“二月,下奉集堡与虎皮驿——”
“三月,集中全力进攻渖阳!”
所有的战前准备都已完成,新筑的萨尔浒城如期完工,成为他向明朝用兵的一个重要的中间据点,他也打算在攻下奉集堡与虎皮驿之后,在萨尔浒城犒赏役夫。
奉集堡和虎皮驿虽然不是著名的大城,但却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奉集堡位在渖阳东南四十里处,是渖阳的犄角,而且东北距抚顺、西南距辽阳各九十里,既是往来各地所必经的交通要道,也是咽喉要冲;虎皮驿则位在奉集堡西南,是奉集堡的犄角。
攻打奉集堡和虎皮驿,即是进兵渖阳、辽阳的前哨战。
二月十一日,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着大军出发;这一次,他点拨人马的时候也作了费心的安排,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有表现的机会;让年轻的一代有历练的机会,因此,何和礼、安费扬古、额亦都和扈尔汉全都被赋以留守赫图阿拉的任务,一向在战场上表现卓着的四大贝勒——代善、皇太极、阿敏、莽古尔泰——也退居二线;而以平日里较少独当一面的七子阿巴泰、十子德格类、十二子阿济格等人为先锋,负责第一波的攻击。
八旗劲旅每旗调拨两千出征,共一万六千,分八路进发。
相较之下,奉集堡的守备力就差得多了——由于地方小,全部的驻军还不到五千人马,总兵官李秉诚更非杰出的人物,战争还没有开始,胜负就已经可定了。
接获后金军来犯的消息时,李秉诚所决定的应战策略便是个天大的错误。
他既未向其他的地方发出紧急求援,也没有考虑集中兵力固守城池,而是率领着三千骑兵出城六里安营迎战。
不懂得用兵之道的他,心里存了个天真的想法:“我这三千精锐,如若一战而捷,敌军也就自动退回去了!”
而后,他接到报告,说是敌军逼近了,也犹且天真的发下命令:“先派两百骑兵为前探,其余人马备战候命!”
号令发下去后,他麾下的两百骑兵应命而出;却不料,才不过一个时辰,传进来的哨报竟然是:“我军与后金军左翼四旗相遇——已全数阵亡了!”
他这才大梦初醒,而紧随之来的是惊慌,是茫然;但是,哨报又传到了耳里:“后金军已直逼我营而来!”
一个“走”字在心里升起,他结结巴巴的下令:“速速——拔营——回城——”
行进到半途,才又想起,应向渖阳、辽阳等地求援,匆忙间,立命左右随侍去办;而一脚跨入奉集堡,还没来得及喘出几口大气,更紧急的哨报来了:“敌军追到了,即将包围全城!”
他慌了手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准备放炮——”
一面总算还记得自己的身分,强自撑持着精神,安抚着部属们说:“不碍事的,城上有炮,必能打退敌军!更何况,我已派人求援,只须撑过现在这一两个时辰,援军就到了!”
这话虽同时兼具自欺与欺人的作用,但却毫无实际的效果——城上发的炮固然打死了几名后金兵丁,但却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般的冲杀,甚至,稳不住自家的军心。
努尔哈赤亲自在城北的高岗上指挥,他的四个儿子阿巴泰、德格类、阿济格、巴布泰分别率领人马进攻四面的城门,色彩鲜明的旗子一挥,一万多人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将奉集堡的四门都围了个水泄不通;城上设置的大炮早已不管用了,甚至,负责发炮的士兵也跟其他的守军一样,弃战而逃了。
德格类率先攻破了北门,长驱直入;接着,东、西、南三门也冲入了后金军;但是,巷战没有发生,城中更没有人抵抗——守军都已逃光,百姓们都主动归顺了。
不到半天的时间,战争就结束了。
却在战争结束后,明朝的一支援军在总兵朱万良的率领下到达了奉集堡。
德格类和阿济格、巴布泰、阿巴泰四兄弟已经会师,正在清点人马,准备返回,向努尔哈赤覆命,一听报告说明朝援军来了,德格类笑说:“我去看看,有什么人是不怕死的,捉几个回赫图阿拉使唤!”
四兄弟中,阿济格的年纪最小,玩心犹重,立刻叫说:“十哥,我也去——方才,明军都跑了,我连筋骨都还没有松开就没仗打了,好憋呢!”
德格类笑呵呵的点头:“待会让你过过瘾便是!”
一面又对他说:“索性把岳托、硕托和萨哈璘也带去,让他们多点历练,二哥跟前好交代!”
岳托、硕托和萨哈璘都是代善的儿子,岳托是长子,年纪只比德格类小一岁,却比阿济格大了七岁;萨哈璘比岳托小六岁,也还比阿济格大一岁——两人吃亏在辈份,独当一面当主将的机会不多。
阿济格平常和萨哈璘玩得没大没小的,快忘了辈份,而如兄弟一般,这下当然鼓掌叫好:“我还要跟萨哈璘较量较量,谁射下的明军脑袋多!”
哪里知道,这个想法却落空了——
这几个兄弟叔侄们飞身上马,率了一千旗军出战;不料,来援的朱万良根本是个侬包,一见后金军冲杀的架势,既不敢应战抵挡,更不敢守御,索性转身就逃,所率的人马当然更是作鸟兽散了。
胜利来得太简单了,简单得让这几个一心想立战功的大孩子们毫无用武之地——来到努尔哈赤跟前缴令的时候,萨哈璘忍不住的向努尔哈赤求请:“玛法,这场战,没动上什么手,孙儿练了好久的武艺都没能派上用场;下一回,您派孙儿打个难一点的仗,好吗?”
努尔哈赤笑着答应了他,但却也提醒他:“不是每一个敌人都会不战而逃的!无论打什么样的仗,都不能小看敌手——下次,玛法让你显显身手,这几天,你好好准备一下!”
萨哈璘高兴了起来,手舞足蹈的转着圈子,笑着说:“玛法派我去打虎皮驿吧——”
第三十四章 易帜
天启元年的元旦庆典,果然按照大臣们的规画,举行得特别隆重、盛大;无论是朝廷所举行的朝贺仪,还是民间的各种热闹活动,都远比往年费心安排,规模远比往年扩大,气氛也远比往年欢腾,甚至,还带着往年所没有的、人心中都在期盼的祥瑞之气。
“东林执政”的梦想既已实现,盛世的脚步当然已经逼近了,千百年后在青史上熠熠发光的“天启之治”即将展开——在人们已经失落了“万历之治”、“泰昌之治”的期盼的同时,这股祥瑞之气的形成就特别重要了。
因此,这一年的喜庆活动也延续得特别久;往年只到元宵为止的欢腾热闹,今年一直延续到二月——彷佛是人心中隐隐的有一股想设法留住这股祥瑞之气的力量,而不肯让正月的欢庆离去似的,硬是要和时间撒赖。
册立皇后的时间则预定在四月,正好可以再将喜庆和祥瑞之气一并延续下去——
却不料,时间才进入二月,晴天霹雳般的恶耗就接二连三的传来。
奉集堡的失陷和虎皮驿失陷的消息都是以“八百里快传”送到京师,很快的到了朝廷;接着,辽东经略袁应泰的紧急奏陈也送到了,他很明确的指出:努尔哈赤下奉集与虎皮,乃是“拔角”,真正的目标是渖阳与辽阳;而且,动手的日子近了;他向朝廷告急,希望增兵援辽,并且早日拨给足够的粮饷、武器和马匹。
这几声霹雳,惊醒了方酣的好梦,对于甫出任要职的东林的书术君子们,更是严酷的考验。
面对着努尔哈赤的八旗铁骑,必须拿出一套实际的办法和足以抗衡的军事力量来对付,形而上的道德、心性、学问全都不管用的。
而“东林”自形成一个实质的团体以来,在朝者所标榜的自我期许是“正人君子”,在野者的立身方式是讲学、聚会、批评时局、痛斥小人;两者最常讨论的是君子与小人之辨,而都没有审慎的思考,并提出一套属于东林的政治主张来,如何治国平天下,如何安内攘外,各种具体的实施方法,似乎从来没有进入过东林的议题。
以往,“东林执政”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并没有人认真的思考过,当执政的机会降临的时候,应以什么方法来治理国家,挽救已经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更没有人逐一的针对现今大明朝所面临的国防、军事、财政、经济、吏治——等等问题,思索改善之策;但,经过“红丸”、“移宫”两案的强力催生后,执政的机会凭空而降,所有的问题也随之降临。
大家心目中的内阁首辅第一人选叶向高仍在家乡,主事的刘一璟召开了紧急的会议,商讨辽东的危机;重要的人全都到齐了,这才悚然惊觉,东林中人,没有一个懂得辽东问题,也没有一个懂得军事。
如何对抗努尔哈赤的侵略?
连以在“移宫”案中对李选侍占住乾清宫一事发出义正词严的指责,态度刚烈,不畏生死,厉声抗争而名噪一时的杨涟、左光斗也哑口无言了。
整整一天下来,没有商谈出任何一条方策来;袁应泰所请求拨给的粮草、器械、马匹都无法筹措支应,更遑论如何保卫渖阳、辽阳了。
这才有人悄悄的怀念起熊廷弼来,但,熊廷弼早已因得罪东林,遭到弹劾,罢职家居了好几个月了,又徒唤奈何呢?
同时,更可怕的隐忧还在陆续的浮现:取代熊廷弼出任辽东经略的袁应泰也和东林的正人君子一样,不懂军事,不会治兵,不擅用兵——
袁应泰也是个正人君子,对大明朝忠心耿耿,天日可表;他一受任辽东经略,就刑白马祀神,立誓以身委辽,竭尽心力守卫辽东;到任后,更是夙夜匪懈,全心用事,每天都在与幕僚商议、苦思固辽之策;而后,他接受幕僚们的建议,以熊廷弼的被弹劾为殷监,放弃熊廷弼所拟定的“坚守”政策,改以“进取”、“收复”,定出“三路伐后金”的进兵计划,而且择在近日内出兵,先取抚顺。
于是,他向天启皇帝上疏,详细的说明计划,也获得了嘉勉;然而,时间才只不过过了短短的一个月之后,他就感到力不从心,原定的计划无法实行了。
还没有发展到与敌军对垒的情势,他就招架不住了——他毕竟是个两榜进士出身、长期担任文官的“正人君子”,从来没有率领、指挥过军队,能力和个性也与熊廷弼大不相同,一个月的时间就立见真章。
熊廷弼的个性刚强负气,宁折不弯,治理军队以严峻着称,赏罚分明,一丝不苟;而且勤于操练,军纪肃然,自己且凡事身先士卒,甘苦与共,因而将辽东原本弛弱的军队整顿得大有起色;而他却秉持着“以宽和治下”的以往一贯的做官的原则来治军,不以严刑重罚来约束属下,军队的情形立刻急转直下。
军纪败坏了,士兵疏懒了,而且,根本不听他的号令——才只第一个月尾,他的心里已经烦忧不已:“我向朝廷奏陈,说明春出兵进取抚顺;如今,这一拨拨的人马都不听使唤,可怎么好?”
而当时,他根本想不到,他所预定要进攻后金、收复抚顺的时间,正好是努尔哈赤预定要夺下渖阳、辽阳的时间——
出发前,努尔哈赤逐一的视察各种战备,校阅人马;最后,他把皇太极单独叫到跟前,交付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李永芳交给你指挥——”
李永芳是在抚顺之役投降的明将,由于是第一个投降归顺的明将,努尔哈赤对他非常礼遇,比照明制,授他三等副将之职,还把七子阿巴泰的女儿嫁给他;李永芳也很尽心报效,攻清河、铁岭等役都从征,立了不少战功。
这一次,李永芳更将有大作用,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奉派去进行一桩与其他人大不相同的战前工作——
隆冬之际,耳目灵通的努尔哈赤获得了确实的消息:“蒙古诸部大饥,许多饥民入塞乞食,辽东几处富庶之地,每天都有成百成千的蒙古饥民涌入,挤满道路!”
这事有机可乘的,他想好了方法,便指派李永芳去执行:“渖阳和辽阳都是你熟悉的地方,如今,蒙古饥民涌入,秩序乱了;你去走一趟,一来,暗中联络这两城中心向我后金的人,二来,挑些可用的蒙古饥民,给他们吃食,令他们为我所用;第三,带些我国中原籍蒙古的人丁,扮成饥民,混入这两城中去——”
这三种,都是能发挥大作用的人;不料,李永芳去了没几天之后,回报的消息还更好:“袁应泰下令招降蒙古饥民,给予衣食,编为明军,居于辽、渖二城,我已相机行事——”
努尔哈赤一听就大笑了起来:“汉人说:‘妇人之仁。’这袁应泰绝对当之无愧!”
一面指示李永芳:“须先取信于袁应泰!”
他也知道,李永芳自己是不便出面的,诸事都得透过以往的老关系进行,因此,一面也提醒李永芳“小心谨慎”——
而今,万事齐备了——他明白的指示皇太极:“开战时,城中的内应非常重要,联络的事,要做得灵通、迅捷、准确;其次,李永芳独处敌后,万一被袁应泰发觉了,要全力救援!”
他交付给皇太极这带兵打仗之外的秘事,同时也在教导着善用间谍的作用与方法;甚至,他把李永芳这一组做内应的人马交给皇太极来领导,也有着另一层特殊的考量;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而只是交代:“你务要用心,尽力!”
皇太极当然恭敬的回应:“父汗放心!孩儿绝不负父汗重望!”
他不多说了,挥手命皇太极退了出去。
大军出发了——三月十日,一场重要的战役即将展开,这是风起云涌的日子。
他在黎明到来前就起床,穿戴了一身的戎装——
头盔和衣甲都已半旧,颜色不再是耀眼的鲜亮,而是呈现着穿戴日久的温润,彷佛是淬炼后的内敛与沉潜;他的须眉和发辫都已半白,耀眼的光芒也已经转变成深沉内敛。
这年他六十三岁,正拥有着人生的高峰。
“我将带领着全体女真人走向康庄大道——”
他犹且记得自己少年时代即已许下的宏愿,而回想起来,他既感欣慰,也多了一分莞尔。
如今,后金已成大国,他的子民根本不止于女真人——蒙古人、汉人、朝鲜人的数量几乎与女真人一样多!
甚至,他估计,统有全辽之后,后金国的子民人数最多的会是汉人,而且会是女真人的好几倍多!
他几乎要向自己开个玩笑:“该把当年的誓词改一改了——以后,向上天说,我将带领着所有居住在辽东的人们走向康庄大道!”
再接下来,入主中原以后,誓词再改一次——
他仰首向天,眯起了眼睛,悄声的说:“上天知我,这样的‘三心二意’,并非不敬啊!”
这样屡屡的变更誓词,其实是成长,是他的成长,也是后金国的成长!
他索性焚香向上天祝祷敬谢,同时,他也让所有从征的战士和他一起高声向上天祈佑:bbr>?“上天佑我后金大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几万大军齐声高喊,声浪当然响彻了云霄,连带的,士气也升高了十分——
这一次,他调派出征的八旗铁骑每旗七千人,共五万六千人马,由他亲自率领,国中只留下少数人马,由额亦都率领,镇守赫图阿拉——额亦都近来身体小恙,他蓄意让额亦都免去这一趟出征的劳苦——其余的人,全部从征。
无论是已经追随了他将近四十年的老伙伴安费扬古、何和礼、扈尔汉,还是新生代的子侄儿孙——他的子孙中,年满十六岁的就一概从征——他都分配了任务。
年轻的时候在渖阳住过不算短的一段日子,他对渖阳怀有一份特别的感受,除了“重视”之外,他的“举国出动”更且有带着所有的人马进驻渖阳的意思;甚至,他早在几天前就连续几次和身边的人说:“以后,咱们就迁到渖阳去住吧!这一趟,你们去了,先留心看看,哪里好盖宫殿!”
听到的人既有年长的何和礼、安费扬古,也有子侄辈的皇太极、阿敏,孙辈的岳托、萨哈璘;而每一个人听后的想法不尽相同,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猜到他复杂的心思,唯一共同的一点便是全力以赴——大家想着:“迁到渖阳,将是后金国建国以来的第一件大事呢!”
因此,这场战争又多了一分不寻常的意义——
跨身上马的时候,全体将士兵丁发出了震天撼地、巨雷似的欢呼声;然后,依从号令声一起上马,整齐划一的跟随着他出发。
三月里积雪已融,春风拂过的原野上蕴含着蓬勃的生气,嫩芽已在枝梢招展,小草如彩墨般迅速的盛开,瞬间铺满大地;旭日东升,整片无垠无涯的大草原上都闪耀着金光。
五万六千人马的队伍奔驰过原野,更使景观伟壮得有如开天辟地般的磅礡;又是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在一列鼓乐、仪卫前导下,率领着大军前进的努尔哈赤从马上仰首望天,迎着旭日,他全身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多年来暗藏的心愿即将完成了——无须屈指就了然有数,离开渖阳已经整整三十三个年头了;这番重回渖阳,他内心还有另外一种起伏的浪潮。
那年二十五岁,而今,最年长的孙子,褚英的长子杜度也已经二十五岁了。
当年显赫一时,威镇辽东的李成梁早已是泉下之鬼,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成材,下场也都不好;李如松在出征蒙古图门可汗时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李如柏于萨尔浒战役中不敢前进获罪,在狱中自尽;李如梅早已被言官劾罢,杨镐巡抚辽东的时候,想举荐他,却不被接受;李如桢曾守铁岭,铁岭失陷的时候,他人在渖阳,不敢救援,被言官弹劾后下狱,刚被判处死刑——
辽东至尊的“关外第一家”早已烟消云散了!
才不过短短的几十年间啊,李成梁一手创建、撑起的小王国整个的坍塌了。
但,他确知,李家的人虽然已不在了,那幢府第却仍然完好的矗立在渖阳城中——他派人仔细的调查过,一切完好,无一砖一瓦损坏!
那么,那深深庭院中的树木又长高些了吧!
往事没有随风而逝——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而接到紧急通报的渖阳城顿成鼎沸——
“奴酋倾巢而出,兵临城下!”
消息飞报到辽东首府辽阳,袁应泰一面十万火急的飞报朝廷,陈述渖阳当前所陷入的危机,请求调军支援;一面就渖阳和辽东现有的兵力作紧急的守卫部署。
渖阳城中现驻的两名总兵官尤世功与贺世贤,虽非不世出的名将,但也是小有战功、颇受重用的人。
两人都是榆林人,所不同的是,尤世功是乡试武举出身,历渖阳游击之职;当时,努尔哈赤攻抚顺,张承廕战败,他独自脱归,本坐革职;但经略杨镐上任后,力言他在战场上身负重伤,才堪策励,于是补武精营游击;萨尔浒战役发生,他被派在李如柏麾下,因而得免;战后缺乏人才,他升任副总兵守渖阳,用事认真,很受熊廷弼的器重;袁应泰上任后,计划三路出兵攻打后金,擢升他为总兵官,担任伐后金的主将。
贺世贤则本是被蓄养的家将,自行从军后,凭着在战场上杀敌的首功升迁到渖阳游击、义州参将等职;接着,又因为辽东多事,他从清河之役起因赴援而积功,升到了副总兵之职;萨尔浒之役,他也在李如柏麾下;战后,他升任总兵官;家将出身的他,个人武艺十分了得,使一柄铁鞭,在马上施展起来,有以一当十之勇,也为他赢得了威名——
两人升任总兵官都还不到半年的时间,但是,所有的名将都已在过往的战役中阵亡,他两人已是渖阳城和袁应泰唯一可以倚恃的人了。
而两人倒也不是无能之辈,尤世功尤其知晓兵法,立刻定出守卫之策。
渖阳城的建筑颇为坚固,利于固守;但,尤世功认为仍应加强;于是亲率兵丁一万名,在城墙外围掘堑浚壕,树大木为栅,列楯车火器木石,作为环护,并且调派兵丁列阵于环护之后,更加强城上的火炮军与弩箭手,多备土石等物,严阵以待。
努尔哈赤的大军则在出赫图阿拉之后,费时近半天,到达萨尔浒城,然后直扑渖阳。
原先,熊廷弼为护守渖阳、辽阳而设重兵屯驻的“四险要”,早已因人去政息而荒怠废置,大军所经,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连小规模的遭遇战都没有发生——守军早在听到风声之后就弃职逃走了。
到达渖阳城外二十里之后,全军开始停下脚步,择地扎营,然后,努尔哈赤亲自接见早从半年前就混入渖阳城中居住的死士,以及李永芳派来禀报消息的心腹。
不消半个时辰光景,他就对渖阳城内外最新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
然后,他命令皇太极:“明日攻城,用战车冲锋,马步继之,包围全城——你先作准备,调派妥当!”
接着却命阿敏:“趁天色未黑,你且派几十个人逼近城去,隔壕侦测,并诱明军出战!”
阿敏应声:“是!”
这是“战前战”,目的是测试、了解明军的实力与反应。
一个时辰后,阿敏前来回报:“明方总兵官尤世功亲率家将出城搏战,我军阵亡四人——其余人马已回营,明方也退回去了!”
说着又补充:“渖阳城周挖有沟堑,设置陷阱,井底插有尖桩,并覆盖秫秸,虚掩浮土;我军阵亡的四人中,有一人是落入堑中,一人身中羽箭,仅二人死于搏杀——”
各种情形都有助于研判敌情,决定明天的攻城方法——略一思考之后,努尔哈赤已成竹在胸,随即下令:“将军中所携木板、云梯随战车前进,遇到沟堑,架上木板为梁;如城中发射火炮、矢石,顶木板为罩!”
接着又命莽古尔泰:“调三千士兵,连夜挖土,装置车上,遇沟填土!”
而后,他指示诸将:“方才,我军以数十骑侦测,尤世功竟亲率家将出战;显示明军主将沉不住气,率尔亲战;明天,你等先诱他出战,诈败后退,等他轻进后再以精骑四面合围!”
这四面合围的任务他交给了年轻的儿孙们,让他们多所磨练,也多立战功:“阿巴泰、德格类、阿济格、巴布泰,带杜度、岳托、硕托、萨哈璘并肩作战——”
第二天,天犹未大亮,皇太极就来请命:“我军全部准备周全,何时出动,请父汗示下!”
他自领的军队是正、镶两白旗,因而身着内罩锁子甲的雪白战袍,头戴插双红翎的银盔,衬托着他满脸焕发的英武之气,分外夺目;也比立在他一步之遥的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要出色了几分。
但,努尔哈赤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根本不说一句关于个人的事,而且极严肃的命令他:“卯时三刻击鼓吹号,辰时正进攻!”
说着,自己立刻起身出帐,在左右侍卫们的簇拥下上马,带着不亲上战场的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到预定的高地上指挥作战。
皇太极和其他的贝勒、将领们则是按照自己已被分配好的任务各就各位——
出动的时间到了。
号角呜呜响起,努尔哈赤将手中的令旗一举,载运着土袋,负责填壕的战车从东北方出发;接着,负责挑战的阿巴泰从东方出发,亲自督率全军攻城的皇太极则身先士卒的站在第一线,往来督战;代善负责进攻西门,阿敏进攻南门,莽古尔泰进攻北门;先行的战车上减少一半士兵,改运架在壕上为梁的大木板;骑兵随后,再次是云梯车,一起冲向渖阳城。
合围的队伍前进至半的时候,皇太极举起手中的小白旗,在半空中一挥,顷刻,在阵后候命的弓箭手与弩箭手一起出列。
皇太极再一挥旗,大喝一声:“射——”
声犹未毕,万箭齐发——箭比车马快,用以掩护攻城的队伍;而箭矢去势强劲,挟带着风雷般的冲力,而又多如密雨,竟宛如凭空降下千万只巨鹰,一起张开翅膀,遮蔽了旭日东升的天光,也一起凶猛的扑向猎物,吞噬整座渖阳城。
守在城关上的明军胆战心惊的面对着:“天都黑了——”
胆小的人已经把持不住的发起抖来,不少新募的人,第一次上战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排山倒海,遮天断地的惊心动魄的场面,被吓得人都傻住了。
而即使是经历过多次战役,在刀林枪雨中搏过命的老将,也看得暗自心惊——尤世功曾经在抚顺之役中与后金的八旗劲旅交手作战,本来自许“知敌”的,此刻更忍不住暗叹一声:“后金军真是一日千里——攻抚顺时,还没有这样的规模呀——”
他的心里更没有把握能守住渖阳了:“我全军总数七万,但,一半以上新募——唉!究竟能挡后金几分呢?”
他也不得不诚实的向贺世贤透露:“敌军战力超强,我等须小心应战,否则,会步上抚顺等城的后尘!”
贺世贤皱起了眉头说:“唯有一举击败他们,令奴酋自动退去!”
说着,他索性命人取酒来,咕咚一声,一口将一坛酒喝尽,随后胆量也就升上来了,大喝一声:“家将们,随我出战!”
尤世功想要拦阻,但是这个念头并不强烈,而且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的退敌之策来,只好由他去了。
贺世贤行伍出身,所蓄怀有弓马武艺的家丁家将已逾千人,本是一支很能派上用场的队伍;一声令下,队伍齐集,簇拥着他举起铁鞭,翻身上马,出渖阳东城门来应战。
奔腾而出,正遇上前来挑战的阿巴泰。
阿巴泰自己不会说汉语,特意指派了一名原籍为汉,由降丁编入他麾下,而且嗓门大,口齿伶俐的军士上前骂阵:“贺世贤,你这懦夫!窝囊废!缩头乌龟!我后金大军在萨尔浒将尔等杀个屁滚尿流的时候,你那主子李如柏吓得转身而逃,你也跟着他夹着尾巴逃回,你是懦夫!没有用的王八,乌龟!窝囊废!”
贺世贤出身寒微,本性粗鲁,哪里禁得起这样的辱骂?
他暴跳如雷,大喝一声:“你才是王八乌龟——”
彷佛欲扑上去将那辱骂他的人一口咬死似的,他催马挥鞭,怒气冲天的杀了过来。
他身后的千余家将冲上来,一起喊杀,一起出手;刹时间,长枪短刀,斧钺锤戟齐上,如猛虎如怒狮般的张牙舞爪,狂啸而上。
阿巴泰连忙命部属们上前抵抗,大家七手八脚的应战;但,他自己既不上前,号令也不甚明确,队伍虽有几百人,却没能连结成阵,也不相援应;甚至,有人胆小怯战,没两个回合就落荒而逃,也有人仅只手脚受了皮肉之伤,就高喊投降,或者弃械回马;而阿巴泰本人更是机灵,一看己方居了下风,只观望了一会儿就后退遁逃了。
贺世贤得意了:“原来,后金军放起箭来吓人,真正搏杀起来,根本不济事!”
于是鞭梢一挥,指示家将们前进,自己更是一马当先的去追阿巴泰,一面在口里骂道:“你这侬包,也配当主将——看本官将你擒来,祭我大旗!”
一名家将赶上来向他报告:“那人是奴酋的儿子!”
贺世贤越发的神气活现:“擒住了他,正好逼奴酋退兵!”
追赶的脚步于焉更快——眼看将要追上了,阿巴泰却忽然变了一个人。
几名士兵牵着些披着甲的战马在等着,阿巴泰奔逃到战马前,勒住胯下的马匹,却不掉转马头,而是倏的飞身下马,而又立刻旋身骑上战马,不过转瞬间就换了一匹马,然后,长枪一抖,枪尖银光飞溅,他脸上的表情也完全变了,变得英气逼人,神光四射。
贺世贤看得先是一愣,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多次战争的老将,立时晓悟:“糟了!这是诱敌之计!”
而阿巴泰的号令声已经响起:“德格类、杜度攻左,巴布泰、岳托攻右,萨哈璘随我上——”
他听不懂女真语,不知道阿巴泰在叫唤些什么;但,知不知道都已经不重要了——
尤世功站在高耸的城关上,亲眼目睹着贺世贤的追敌和阿巴泰的回马,心里也暗自叫出一声“不妙”来;他想分兵去救,奈何眼前的情势根本不许可。
城墙的外周早已围满了后军的战车和云梯车——防护的沟壕半被土袋填平,另半被架上木板为梁,已经起不了作用——战车上的士兵都已下车,在以绳梯登城,而云梯车高与城齐,已经有不少辆逼近城墙,与守军搏战了起来;骑兵们则在城下冲杀,整座城已经陷入了十万火急之中,危机一步步的加重。
他曾多次下令放箭、开炮,但,阻挡敌兵的效用并不大;更坏的是,火炮使用的次数太多了,炮身太热,以致于一装药就喷,反而炸伤己方的军士,只好舍而不用。
唯一还能寄望的是,袁应泰曾给他消息,将派援军万余,自辽阳北上救援。
“如若援军赶到,里外夹击,尚有两分胜算——”
因此,眼看着贺世贤陷入被围的局面,心里一面干着急,一面竭力对付后金的攻城,精神上的压力大到了极致,甚至逼使他升起了索性自城楼上一跃而下,自尽了事的念头。
偏又在这时,一名亲兵赶过来向他报告:“西门警讯,请求支援!”
他暗叹一声,皱紧了眉头说:“已无人手可以支应了——”
但是,张眼向远处一望,贺世贤的人马也隐隐有向西移去的趋势,心里毕竟放不下,于是改口,下令:“三百家将随我赴西门,其余人员,固守此门,不得有误!”
说着,急急忙忙的下楼,上马,赶赴西门驰援。
进攻西门的主将是代善,所率的是正红旗军,军服一色通红,从城上一看,竟似一片血海,而这片血海正如怒涛奔腾般的翻涌而来,卷起一波波的杀气。
云梯上身着血红军服的后金正红旗军已经有百人以上跨过了城墙,扑进来肉搏;沿绳梯爬上来的人更多,在城上杀得一片腥风血雨——再往远一看,贺世贤和一小部分人马也已经移近,只不过是仍陷在后金军的包围中,且战且走。
他的情绪又增添了十分的激动,眼眶里几乎冒出火来,索性下令身边的士兵:“跟我去救援贺总兵!”
他命弓箭手掩护,开西侧门而出,直奔贺世贤所在的方位——
贺世贤身上已中了好几箭,正负伤而战;他从东门向西而来,非常艰苦的且战且走,好不容易逃出了阿巴泰、德格类和巴布泰的围攻,走了没几步,又遇上以逸待劳,等着他送上门来的阿济格,立刻又陷入苦战。
一千多名家丁家将已战得所剩无几,他力已竭,且又负伤,确实需要救援——然而,还等不到尤世功来到身边,他全身的力气已经全部用尽,鲜血从身上的十几处箭伤中汨汨而流,已然全部流光,他想奋力举鞭再战,却再也使不出力气来了;胯下的战马更是支持不住,带着重伤缓缓的跪倒,连同马背上的他一起倒在地上。
尤世功则根本赶不到他的面前来——一出西门,还没前进了几步,尤世功就遇上了代善的次子硕托。
硕托原来的任务是攻城,正在亲督士兵们抬着巨木撞开城门,一看有明将从侧门出来,根本不问是谁,就先策马来战。
他还不满二十岁,深具“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特性,根本无视于尤世功身后还跟着三百人马,仅凭自己单枪就冲了上去。
幸好战阵之上,后金骑兵甚多,有一人见了,立刻高喊:“来助小爷!”
于是,立刻聚拢来一队人马,一起攻向尤世功的队伍;几个冲刺之后,尤世功的人马少了大半,而独战尤世功的硕托也占了上风;半个时辰之后,尤世功授首,其他幸存的少数人,索性逃逸了藏书网。
不多时,贺世贤和尤世功两名总兵官的头颅被高挂在竹竿上,举向城楼——
城上的守军哪里还有战斗的心思呢?
明朝奉命支援渖阳的军队有两股人马,一是由总兵官童仲揆、陈策所率的川浙兵,由原驻地辽阳北上;一是由石硅女土官宣抚使秦良玉所率的援辽军,由四川的酉阳、石硅长途跋涉而来。
童仲揆也是武举出身,历任都指挥等职,掌四川都司,万历末升任副总兵,奉命督川兵援辽,与同官陈策并任援辽总兵官;袁应泰计划三路伐后金,用大将十人,各率兵万余出征,他二人也是被重用的主将;不料,努尔哈赤“先发制人”,进攻渖阳——两人的任务便如嘲讽似的由进攻敌方改为救援己方。
秦良玉则是著名的巾帼豪杰。
她是忠州人,嫁石硅宣抚使马千乘为妻;马千乘是石硅世袭土官,杨应龙谋反于播州的时候,他虽因弟弟马千驷娶杨应龙之女而为杨氏姻亲,但仍忠于朝廷,与酉阳宣抚使冉跃龙同征杨应龙,杨应龙败后,马千驷伏诛,而马千乘仍任宣抚使;而当马千乘率三千兵丁从征播州的时候,秦良玉别统精卒五百裹粮自随,连破贼众,立下无数战功;战后论功,秦良玉为南川路战功第一;但,她并不居功,封赏悉归马千乘。
直到马千乘为部民所讼,瘦死云阳狱中之后,她才代领其职,任石硅宣抚使。
她为人饶胆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而驭下严峻,每行军发令,戎伍肃然;所率部众号“白杆兵”,战力超强,已是威名长在,远近皆惮的队伍。
这一次,朝廷议“援辽”,因为国内已经抽调不出足够的人马来,只好把脑筋动到西南的土司上;于是下诏调酉阳兵四千,由宣抚使冉跃龙率领援辽;调石硅兵一万,由秦良玉率领援辽;永宁土司奢崇明自请率马步兵二万援辽,当然照准;于是,大队的人马由西南远赴辽东,支援明朝对抗努尔哈赤。
但,奢崇明久存异心,出兵援辽只是藉口,派了军队出发后,到了重庆就停步不前,并且在暗中进行起叛变的准备来;真正进发援辽的只有酉阳、石硅两土司的人马,而酉阳宣抚使冉跃龙因为年老,派了儿子冉天胤、弟弟冉见龙等人领兵,与石硅兵同路,于是以秦良玉为首。
由于路途遥远,步兵行军缓慢,而军情又异常紧急,于是秦良玉规画任务,调拨冉天胤、冉见龙率酉阳马军千名、自己的哥哥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率石硅马军千名,先行进发,日夜兼程,赶到辽东。
这支援军先到辽阳,与童仲揆、陈策军会师后,一起开拔,同赴渖阳。一路上,人人心中都焦急如焚,恨不能插翅而飞;童仲揆麾下的游击周敦吉更是屡次进言,反对在路上停驻休息,认为应尽速直奔渖阳:“我等应及早赶到,和城中守军内外夹击,才有胜算;否则,赶到也没有用了!”
但,可惜他为川兵出身,对努尔哈赤的八旗劲旅没有太多的认识,想像不到努尔哈赤用兵的神速。
渖阳城的陷落,快得令人不敢置信——援军们才到达浑河,还来不及派人联络,就已经迎面遇上了自渖阳城中逃出的残兵溃卒。
刹时间,人人瞠目结舌。
“支撑不到一昼夜?”
幸存的人也稍事说明情形:“尤、贺两位总兵官阵亡,而城中早已混入了后金的奸细,既在城中放火,也斩断吊桥,打开城门,迎后金军入城——我等实无法抵抗!”
劫后余生,这些人说起话来犹自不寒而栗。
童仲揆、陈策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眼前的困厄——救援已经彻底绝望了,自身也已陷入了极为不利的险境。
几个人研判的结果都一致:“后金军必然来击我军——”
援军总数只有一万多人马,而且正走到浑河边上,于实力、于地利都大逊于后金;苦思之下,勉强订出战略来:“我军全数渡河结营,恐怕来不及了;不如分兵为二,一半先渡河,在桥北结营,另半在桥南拒守,两者亦可互为援引!”
分配的结果,由周敦吉、秦邦屏、秦民屏、冉见龙、冉天胤率半数人马先渡河,童仲揆、陈策率副将戚金、参将张名世等守桥南。
然而,这几个人再次低估了后金八旗劲旅的行军速度——周敦吉等人刚过桥,根本来不及结营布阵,敌军已经逼近眼前了。
由四镶旗所组成的队伍,分别飘扬着黄、红、蓝、白镶边的旗帜,马上的骑兵各穿一色军服甲胄,鲜明夺目,宛似挟带着催命符般的奔驰而来。
第一眼望见的哨兵大惊失色的吹起了号角,周敦吉连忙下令各军应战——兼程赶路,饥疲不堪的军士们竟连喝水、进餐的时间都没有,匆匆的上马。
后金军的前锋由努尔哈赤的孙子们担任:杜度、岳托、硕托、萨哈璘;四个人全都锐气十足;勇不可挡,冲杀起来,人人争先,连带的使率领的军士越发士气如虹,发挥了两倍的战力。
石硅的白杆兵虽然向以骁勇着称,怎奈远路赶赴,未进饮食,且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不利的情势中,一交手就被打得大败。
秦邦屏和秦民屏兄弟两人的武艺都十分了得,也只施展得出三分来,偏偏又落入杜度、岳托这四人的夹攻中,应付得险象环生,几个回合下来,秦邦屏被杜度一枪刺中,险些落马,赖得秦民屏力救,冉天胤和冉见龙赶过来助他抵挡杜度,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不料喘息未定,后金的主力军也在皇太极的亲率下到达了战场,人马逾万,登时将战场围了好几匝。
而一见到皇太极的大军到达,几名小将的精神更倍加振奋,战得更勇。
不多时,周敦吉身受六处重创后落马,秦邦屏更无第二次的侥幸,也在围攻中阵亡,冉天胤和冉见龙在乱兵中被冲散,无法再并肩作战,分别死在刀剑之下,唯有秦民屏在几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逃出了后金的包围圈——
短短的一个时辰,战争就结束了;但,皇太极并不准备收兵,而是下令:“整队——立刻渡浑河,歼灭所有的明军!”
说罢又把四名小将叫来吩咐:“明军的援军中有一部分来自浙江,浙兵善用火器,你等不可大意!”
而且仔细的交代:“以往,我军常以顶大木板来挡火器;但这趟出击,没有带大木板来,也无法就地备办,临阵时,只能靠闪躲应变,俟他火器用完再全力抢攻;我估计,他等远道而来,不便多携重物,而且原来的任务是支援渖阳,因而,所带火器不会太多,不消三、五回合就会用尽的!”
四人中,萨哈璘的年纪最小,又最好搏战,他放心不下,特地吩咐萨哈璘:“你不可躁进,跟在你兄长后头!”
而就在这时,哨兵上前来报告:“另支明朝的援军由北而来,主将是秦集堡总兵李秉诚、武靖营总兵朱万良等,人马总数约五千——”
他思索了一下,下令:“杜度、岳托率五千人马,回头迎战李秉诚、朱万良,不可使他两军会合——”
于是,兵分两路,一起出发。
童仲揆和陈策则是因为后金军的这些过程而争取到了一些布置的时间,作了战前的准备;由桥北逃回的一小部分残兵也重新整队,给了新的任务。
两人将火器列在阵前,战车居次,配以弓箭手,最后一圈才是马、步两军。
敌踪一现,立刻发射火器——情况确实如皇太极所预料的,浙兵施展了专长。
后金军只能闪躲,或者以手中盾牌抵挡;但,战无不克的后金军早已养成了每战必胜的信念,即便一交手就造成了不少死伤,还是硬挺着向前冲杀;分兵以后,四小将以硕托为首,他奋力前冲,督军搏杀,几个回合后,他肩臂为火器所伤,还是不肯稍缓攻势,这样,总算被他冲入了敌营。
萨哈璘随后,率领着旗下骑兵冲锋;而明军的火器也只用得一时,火药罄尽后,便只有进行短兵相接的肉搏战;这一来,明军便不是对手,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便死伤累累,横尸遍野。
但,浙兵生性顽强,虽败也不肯投降,人人奋死殊战,陈策、童仲揆先后阵亡,下属的戚金、张名世,乃至于三千兵丁,全数战死。
收兵以后,皇太极先命人给硕托裹伤,再出发返归,在路上与击溃了朱万良、李秉诚的杜度、岳托会师——
第三十五章 败军
八百里快传到京,朝廷中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快到只有两天的时间,渖阳城陷,援军尽殁——朝廷里文武百官,没有人能对这事说出片言只字来,更没有一个人能拿得出对策来;唯一能做的事是一起跪在金銮殿上,向皇帝叩首,托、托、托的,用额头撞地毯,以表示愧疚与无能为力。
十七岁的天启皇帝则是茫然四顾,面无表情;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太遥远、太陌生了,辽东,后金,以及一连串阵亡的名字,他在此之前,毫无印象。
他还是个孩子,心智更且远较生理稚弱了一倍;生命中最熟悉、最亲近的是奶娘和太监,而不是国家大事——他的即位是因为父亲意外死亡,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做皇帝的愿望与准备,从来不知政事为何物,敌国为何物;即位后,他最直接的想法是重用杨涟等人所举荐的德高望重的君子来处理所有的事;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按照正人君子们所提出的“知人善任”的帝王法则,所重用的大有名望的博学之士,竟全数对辽东问题一筹莫展,一个个跪在他的脚下,念着阵亡将帅名单,而后老泪纵横。
“哭,哭,哭——”
整个早朝,只有一个内容,他只听到一种声音,而他自己也想放声大哭。
好不容易忍耐到下朝,返回乾清宫中以后,他才如愿以偿的趴进客青凤的怀中去哭了个够。
哭得情绪全部宣泄了之后,他才让客青凤给他净脸,换下衣襟全湿的衣服,吃起时新瓜果、精致小点来;然后,他把痛哭的原因向客青凤说明:“朕派到外头去打仗的人马打了个大败仗,都被杀死了!”
客青凤更不懂辽东问题,听得一头雾水,心中却为难——她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劝慰他几句;又怕没话安慰他,又让他大哭起来;勉强挤尽了脑汁,才想出一句话来说:“这事交给大臣们去办就行了,他们好歹会想出办法来的!”
天启皇帝叹了口气,嗫嚅着说:“他们也在哭,一个个的跪着,抱着膝盖哭!”
客青凤?忍不住要笑出来,使尽全力咬住牙,才总算憋住了,顺着话头再安慰他:“没关系的,等他们哭够了,就会去想办法的,而且很快就会想出来的!”
说着说着,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来——她有了让天启皇帝不再为了辽东的事而烦恼、而失声痛哭的办法了。
于是,她说:“大臣们都读过很多书,脑袋里装了很多学问,不管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们的——你先别急,这两天可有好玩的东西呢!魏忠贤找来的那个工匠说,他不只会做木球,还会做好多东西呢,只要是万岁爷想得到的,他都做得出来;这会子,他正在魏忠贤屋子里,给你做几个手脚、脑袋都会动的木人儿呢!”
果然,天启皇帝一听这话,注意力就全部转向了——他高兴的拍着手说:“那好极了!叫他快做!”
说着,立刻又接话:“啊,叫他移到乾清宫来做吧,朕才好亲眼看着——上回,他做的木球真好,朕可想学他的本事呢!”
客青凤当然立刻笑吟吟的说:“好,好,好,立刻派人去宣!”
天启皇帝补充着说:“连魏忠贤也一起叫来,好帮着解说做法!”
客青凤当然又是连着三声“好好好”,然后说:“万岁爷要叫他来,那可是皇恩浩荡哟,魏忠贤爬都爬来了!”
天启皇帝笑了:“叫他爬着给朕骑马!”
于是,辽东的问题彻底的丢到脑后去了,他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下午和晚上;第二天,他索性连早朝也不上了,只命太监传旨,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大臣们先商议出辽东的对策来,再行上疏;而后却又宣了魏忠贤和木匠进乾清宫侍候。
一整天下来,他玩得陶然忘我,当然也就更不会预料到,第二天,辽东遭到了更大的浩劫——
努尔哈赤在三月十八日宣布下一个军事行动:“这一次攻掠渖阳,是天佑我后金国,也是将士们齐心用命所缔创的佳绩;而今,敌兵大败,胆破心惊,我军应乘胜追击,直下辽阳!”
命令一下,全军欢呼——处在大捷大胜的气氛中的后金军,情绪高涨,士气沸腾,根本就巴不得一举而下全辽。
于是,他逐一发布任务——
攻克渖阳之后,他已在渖阳停驻了五天,料理善后,犒赏军士,也让自己多点从容思考的时间。
他仅让少数几名侍卫跟着,连同老臣安费扬古、何和礼和扈尔汉,以及特别指派的皇太极陪在身边,骑着马,走遍渖阳全城,作整体性的巡视,而后,思考规画未来的蓝图;他考察着渖阳全城的今昔之比,处处留心,处处思量;当然,他也到了李成梁的故居,他绕宅一周,思潮更是澎湃。
心里极想对身边的人说说当年的往事,但是,嘴上却忍住了——他知道那是不相宜的,处在今日的状况,以他的身分,有许多事必须忍耐,也有许多话必须忍耐着不说——他紫黑而发红的脸上,偶有些神情的变化,甚至,眼角微微泛光;但,因为一言不发,便形成一股子庄严肃穆之气,取代了因感怀而滋生的思旧之情。
于是,他只发出了一声宛如喃喃自语的感慨:“如今,渖阳城毕竟为我所有了!”
说着,他立刻吩咐:“咱们好生琢磨琢磨,怎么样迁到渖阳来——怎么样把渖阳建成后金的都城——”
少年时代的岁月虽然已经流逝,不会再回头,故梦已邈,伊人已逝,但是,历经多年努力的他,有了超乎预期的成就和能力,所实现的梦想也远比往昔的预期要恢宏、博大。
他对此深感满意,心里更是恨不得马上下令,立刻迁都渖阳,在渖阳城中树满后金的大旗——
而身边的老臣们,多少都体会得出他的心情,对他的吩咐,听归听,点头归点头,却没多说什么;惟有年轻的皇太极,不曾与闻他的过往,也体会不到他内心中幽深细微处的感怀,因而客观的就事论事——在经过一番仔细的观察和缜密的思考之后,皇太极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父汗,孩儿以为,渖阳城的规模虽大,但建城已久,房舍街路已嫌小嫌陈旧;这一次,我大军攻城,已坏多处城墙,而且经此一役,也足证渖阳城99lib?的防卫工事不足御敌;城中更无宫室——我赫图阿拉现有人丁数万,一旦迁来渖阳,百姓无房舍可居,军队无营地进驻;是以,应延缓些时日迁入,而应先扩建旧城,多盖房舍,容我子民居住,并建宫室,为父汗宫殿——”
一听这话,努尔哈赤先是一愣,随即沉默了下来;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展开了笑容,看着皇太极说:“很好!你想得很周到!”
接着却问他:“以你估计,重新营建渖阳城,需要多久的时间?”
皇太极回答:“从前.,父汗营建赫图阿拉城,费时逾年;重新营建渖阳城,规模更大,所费时日,恐须加倍!”
努尔哈赤先是眯起了眼睛,望向远方,继而却淡淡一笑,说:“四十年都快过去了,何妨再等两年呢?”
随即下令给皇太极:“俟我军班师返归后,你就开始筹画此事!”
皇太极很意外的得到了这个任务,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起了欣喜的笑容,恭敬的行礼:“孩儿遵命!”
而努尔哈赤自己也将心思关注的重点从渖阳城拉出来,重新回归于宏观全局的规画——他向安费扬古等几个人说道:“辽阳离此不远,我军无须徒费时日的凯旋班师、重新出发,而宜一路直下辽阳!”
这个想法,大家都是赞成的:“辽阳是明朝的辽东首府,攻下辽阳,便形同攻下辽东的十之八、九——”
他也早有必胜的把握:“自熊廷弼去后,明军日渐松疲;辽阳号称十万人马,其实能用者不过半数,战力在我军之下;何况,李永芳已联络辽阳富家,迎接我军——”
命令宣布的时候,其实已经万事俱备,于是,大军立刻开拔。
而辽阳告急的八百里快传火速送到京师之后,朝廷中的忧烦焦虑之气加重了一倍,而一筹莫展的情况也如故,以致原本属于“非东林”而被排挤的人们越发的认定,新的机会来了,而更加积极的运作,形成一股越来越浓的特殊的气氛。
在皇宫中亦然——
重病中的王安硬撑起一口气来,打着精神,叫魏朝来问话。
他先是暗示魏朝主动说明详情:“我好些日子不能出门,宫里、朝里的事,都只能仰仗你们来跟我说说了!”
而魏朝却似乎不敢开口说话,甚至不敢面对他似的避开了他的眼神,低下了头去。
王安等了许久没有回应,忍不住了,悠悠的叹出一口气来说:“我想,我一来是老了,二来,是病得太久了,没有用了,就连你也不肯跟我说说心里的话——唉!我是没用了,可也总当你是自己人哪!”
魏朝不等他把话全说完就“咕咚”一声的跪倒床前,连磕了好几下头,泪流满面的说:“您老人家就打我吧——骂我吧——”
然后,他一咬牙,挺起了脖颈,一字一顿的对王安说道:“万岁爷的心已经变了,已经好些天不上朝,也不理会我了,甚至,连您老人家的名字也没再提起!现在,他的心里只有两个人,客青凤和魏忠贤,别的都不在意了!”
这下,王安诧异了:“怎么会?”
他直觉的问:“客青凤是你的‘对食’,万岁爷既把客青凤放在心里,怎么不理会你?至不济,你让客青凤替你说一声,万岁爷总还会听听你的陈禀呀!”
魏朝握紧了拳头,绷紧了牙,好一会儿才挣扎出声音来:“客青凤已经改成是魏忠贤的‘对食’了——这是客青凤跟万岁爷求请,万岁爷亲口准许的!”
王安越发的不解:“怎么回事?你不是一向跟客青凤处的挺好?已是多年的‘对食’了吗?”
魏朝吞吐了一下,却在刹时间涨红了脸,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小声的说:“我弄不来魏忠贤的那些邪门玩意儿,讨不了客青凤的欢心!”
这下,王安恍然大悟了:“魏忠贤是成年以后才自阉入宫的,在外头见过世面,会玩的奇淫巧具多,把你给比下去了,客青凤也就变心了——客青凤一变心,万岁爷当然跟着变!”
他毕竟是皇宫中的资深太监,阅历既多,就很容易把事情想得通透——魏朝的话虽只说到了个人的事,但是一讲完,他立刻就想到了全盘大局:“你在万岁爷跟前说不上话了,朝里的大人们跟宫里也就断了线——如今,辽东正在闹事情,这可是个紧要关头呢,宫朝之间万不能离心——更不能由得万岁爷不上朝,否则,不但步上万历爷的老路,还只怕大权旁落呢!”
说着,他更明确的指示魏朝:“万历爷是厉害的,人尽管不上朝,大权却没旁落到别人手里,是以宫里没出过英庙的王振那般权阉,朝里也没出过世庙时的严嵩那般权相;但如今这天启小爷就不行了,连万历爷的两三分厉害都没有的!照你说的,魏..忠贤这个人,只怕不是个等闲的货色,你可得多留神,提防他弄权!”
魏朝先应了声“是”后又嗫嚅的说:“只怕难以提防了——他除了能弄淫具取悦客青凤以外,还找来了个木匠,给万岁爷作了好些木玩意儿,让万岁爷开心得不得了,天天都传他到乾清宫侍候;反而是我,到不了万岁爷跟前——”
王安长叹一声,而后闭目瞑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来,指示他说:“看来,只有联络外臣了——你去找杨涟杨大人、左光斗左大人,把宫里的情形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俟机上疏劝谏吧!”
说着又补充:“趁着辽东军情紧急的事由,要万岁爷天天上朝,一天都不能躲懒——上朝也会日久成习的,只要挨上一年天天上朝,也就能十年二十年的天天上下去了;但,一旦躲了懒,一天不上,两天不上,也就会弄得十年、二十年都不上朝了——千万要跟大人们说好,只要万岁爷有一天不上朝,就要劝谏,绝不能不上朝成习!”
而这一连串的长话说完,他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好在原则和方法他都已经教给魏朝,自己应当要休息了,于是,魏朝起身告辞;他却还有事梗在心,于是又追加一句:“杨大人、左大人都是正人君子,宫里的事,你须毫无隐瞒的去说个明白,也好让大人们帮着拿拿主意!”
魏朝已经转过身子举步了,听他再说话,便停步回头,然后连声的应“是”,一面又眼见王安已虚弱委顿不堪,心里更加的在复杂的滋味中增添三分难受,因此特别以坚定和肯定的口气,拍胸脯保证似的对王安说:“您老人家放心,这些,我一定做到!”
而他自己却反而不放心——不放心王安的身体——出了门后,一样的加重着语气,交代小太监们:“王司礼的病,拖了这许多时日,如今春暖花开,好生调养的话,很快就可以痊愈;你们可都要加倍仔细,好生侍候,让王司礼早日康复,大家才都有好日子过呢!”
他的心里雪亮,自己根本不是魏忠贤的对手,要想在乾清宫中重占原来的份量,除非王安病体痊愈,重新视事,压住魏忠贤;否则,即使联络了外臣,作用也不大:“万岁爷片刻也离不开的人是客青凤,不是杨大人、左大人那些个正人君子啊!”
当然,别的指望也不是没有——他也曾暗自设想过:“下个月就要册立皇后了,也许新后入宫以后,万岁爷自动疏远了客青凤,魏忠贤就少了十二分的助力——也许,才把风水再转到我头上来——”
这样,他想过来又想过去,心中冷热交替,情绪起伏不已;而一切的想头却全都是虚幻的,无法具体显现的,弄得他的心更着不到边际;直到两天后,他才遵照王安的嘱咐,亲自去找杨涟和左光斗商议宫里所起的种种微妙的变化。
可是,身为宫监的他,对朝廷里的一切都不是完全的熟悉,竟感受不到,朝廷中也跟皇宫里一样,正有一股新的势力在逐渐成形、发展、凝聚——“非东林”势力的具体成形,就如魏忠贤的崛起一样,正迅速的发展成蓬勃;甚至,即将与魏忠贤合流了。
“非东林”的主要组成势力是朝廷中原有的三党——浙党、齐党、宣党——在历经了多年的演变、与东林势力的此消彼长,而后由隐形发展得具体成形,更且化暗为明的与东林互斗,当然有其形成的背景和力量;而且无论魏朝感不感受得到,都已于事无补了。
三党已经重组成为浙党、齐党和楚党,不但合流之势渐渐形成,连主要的领导人也渐渐浮上台面;势无可免的政治斗争更是快步的走向一触即发的时刻。
第三十六章 辉煌战果
战争一触即发,三月十九日,双方决战。
努尔哈赤将手中的红旗向前一指,代善和阿济格率领着正、镶两红旗军一起从阵营中冲了出去;然后是阿敏和莽古尔泰率领着正、镶两蓝旗军冲了出去;一左一右,各一万人马,合成包抄之势,居中的是皇太极,率领着两白旗军冲锋,正面攻击;紧接着,一万名弓箭手列队排开,箭出如狂风暴雨,和马蹄扬起的尘沙组合成天罗地网,笼罩了四野。
杀声在战鼓与奔马的交响中更尖锐的拔起,轰然如巨雷四下,此起彼落,震裂原野——两军对垒后,立刻展开一场惨酷的杀戮。
这一次,后金军令出即行,除了留下少数人马留驻渖阳之外,全军五万,出虎皮驿,渡浑河,直扑辽阳。
乘胜再战的大军,士气高昂,军容壮盛,所经之处,旌旗蔽日,天地变色;身为最高统帅的努尔哈赤全身戎装的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全身散发出一股英武之气与灿然之光来,必胜的信念与光芒照耀着全军。
而袁应泰却在得报的一夜间愁白了满头的发,宛似忽然苍老了十年——他原本已为渖阳的陷落而忧急攻心,精神与肉体都处在勉强支撑的状态,一听到后金军来攻辽阳的消息,险些“哇”的一声从嘴里喷出鲜血来。
勉强的撑住了、忍住了,他发挥出生命中所有的意志力来面对眼前的险恶。
他其实是生平第一次面对真刀真枪的战争,第一次亲上战场;而也幸好他从无战争的经验,不知道战争的真相,精神上的负荷还不大,没有压迫得他成为疯狂。
辽阳城中原驻有两名总兵官,加上兵败逃来的三名,共有五人,分别是侯世禄、李秉诚、梁仲善、姜弼、朱万良,在他的召集下一起商议应敌之策。
“大敌当前,我等须同心协力,拼死守卫辽阳城——”
议事之初,他开宗明义的提出要点,接着便徵询诸将的意见;大家提出后,他也全部虚心接受。
侯世禄因为在辽阳久了,熟悉地形,特别提出一个做法:“引太子河水注壕,可以加重辽阳城本身的防卫力,助阻后金骑兵!”
朱万良则提出:“辽阳本城城池险固,应缘城布兵,全力固守;并派人马于城外五里处结阵抗敌,以形成藩篱——”
这个战略,是吸取了渖阳战败的经验:“敌军太锐,无城外阵营先行阻挡,使敌军直接攻城,便一举而下!”
于是,大家商议出了一个结果:“分兵五万,出城结阵,其余固守城池,并互为援引——”
既有结果,便立刻实行;出城的五万队伍,以骑兵为主,步军次之;守城的军士则以步军为主。
任务分配妥当之后,各军上路。
袁应泰自己的任务,则坚持亲自出城督战——他不顾劝阻,毅然而行。
出发前,他向天祷告:“天佑我大明,使我军旗开得胜,击退敌军!应泰守土有责,竭力尽忠,惟天日可表!望皇天后土垂怜!”
出城后,他更且发挥了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美德,连实际埋桩、扎营、列车、布拒的事,他也亲自陪着士卒们进行,一面出语嘉勉;入夜以后,他更是衣不解甲的亲自巡营——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丝毫不能减去半分后金军超强的攻击力——
明军所布的阵势原本为前后三层,紧密布防;在辽阳城外的广阔平野上形成三层铁幕;而骑兵冲刺的野战却正是长于骑射的后金军的拿手本领,三面包抄之术更是八旗劲旅最常演练的战技,一交手就占了上风。
负责中锋主攻的两白旗军,衣甲头盔旗帜皆为银白,在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叠映成一团灿烂夺目,令人无法逼视的白芒,马队前冲,宛如一支巨大的雪羽利箭,直射敌人的咽喉。
除了受伤的硕托之外,杜度、岳托、萨哈璘三名小将全数担任前锋,率领着精骑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担任最凶险的任务;皇太极甚至将自己年方十三岁的长子豪格也混编在前锋的骑兵队伍中,让豪格亲身历练战事,行前还特别训勉他:“这次打辽阳,是我后金统有全辽的关键,非常重要,你效命立功,同时学习战场上的一切事务!”
而同时也提醒他:“你年纪小,第一次上战场,须靠自己平日学得的武艺自保、杀敌;战场上绝无侥幸的事,想打胜仗,只有全力以赴!”
他蓄意磨练豪格,竟而没有特别多派亲兵保护,而任由豪格上马出阵;然后,他自己也在侍卫们的簇拥下上马,准备亲自出战。
开战以后,他全神贯注的直视前方,目光宏观全局,心中无一丝杂念。
整幅画面尽收眼底:
骑兵奔驰在平野上,起伏如浪潮;后金的白、红、蓝三军更且因色彩的醒目而特别容易辨认,主攻的两白旗军因为距离近,抢先冲到敌前,厮杀了起来。
抢在队伍最前面,不时挥舞盾牌,挡开迎面而来的羽箭,而后舞起长枪,直接与敌搏战的是萨哈璘;明军迎击的队伍,从旗帜上看,是李秉诚所率、原守虎皮驿的部队,马上的武士在战鼓声的催动下奋勇向前。
萨哈璘的长枪势如巨蟒,舞得杀气腾腾,而又灵活自如,不多时就刺死了一名明军,登时引来了一阵欢呼,前锋军的士气也就更加昂扬,搏命冲杀得更加骁勇;紧接着,红、蓝两军的前锋也到达了,分从两边拦腰冲入了敌营,将明军的阵脚冲得大乱。
明营中开始施放火器,发出奔雷般的巨响,但,火器不利于近距离,作用不大,只使得两军的搏杀陷入混乱的局面。
而就在这时,努尔哈赤的旗令发下——
皇太极紧随在代善、阿济格、阿敏、莽古尔泰冲出后,亲率主力出击;战鼓声越发的震天,马蹄声轰然,战车的巨轮旋转如飞。
血战更加的激烈,原本已冒出绿草的平野开始渗血入土,也开始为倒下的人马旗帜武器所覆盖;战争进行中,惨叫呼号声渐起,渐与战鼓声混合,渐成无法分辨——
萨哈璘在马上越战越勇,杀戮也越来越多;他没有负伤,但一身银白的衣甲沾满了敌军的鲜血,染成了通红,他便一身血衣的在战场上往来搏斗,杀得眼都红了,见到皇太极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先大喝一声:“八叔,我军大胜——”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了一阵雷霆万钧般的欢呼和喝采,挟带起连续的喊声:“贝勒英勇——贝勒英勇——”
皇太极笑说:“又杀了敌将了!”
萨哈璘更加兴奋,策马就要赶上去观看,但是,围成一团的后金军中却有几骑已经抢先来报喜;遥遥的一路高喝着过来:“贝勒英勇,杀了李秉诚——”
皇太极看那几骑是镶红旗军,推想是阿济格拿下了李秉诚的人头,立刻向萨哈璘说:“去向你十二叔道喜!”
自己也一起赶了过去,但是一面吩咐左右:“准备发令——敌将授首,必然会有人马窜逃,命镶白旗军追击;辽阳城中如有人马来援,分正红、正蓝两旗军截击!”
说着又命:“飞报大汗,我军旗开得胜,敌将授首!”
说完,继续策马前进,指挥将士诛杀残余的明军——
战场上的攻杀之势已经缓和下来了,大败的明军已经有一部分人马护卫着袁应泰退回辽阳城去了,而辽阳城西关则涌出了一队支援、接应的人马,正快速的赶来;留守在战场上的明军却bbr>99lib.因为没了主帅指挥,不但无所适从,也丧失了战斗的意志;不多时之后,悄悄的偷喘了一口气来的一队人马,果然趁乱逃了。
而这一切,根本都在皇太极的掌握中——
战争结束以后,他亲自向努尔哈赤报告详细的情况,逐一的说明:“我军在阵上杀敌两万余,德格类率镶白旗军追击明之败逃军,共杀敌五千,受降一千;巴布泰、杜度截击辽阳援军,杀三千——”
这战果当然很令努尔哈赤满意,而新的命令也随即发下:“明日卯时三刻大军集合,随即进攻辽阳城!”
因为有内应,辽阳城中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所使用的战略当然更是针对明军的守卫部署和实力强弱而定:“攻击的重点放在东门和小西门,以主力军进攻,其余几门,出发时虚张声势,用以掩护即可;此外,明军引太子河水注于城壕,须特别因应——调三千人手,一半负责堵塞城东入水口,另半负责挖开小西门闸口,引水出壕!”
同时,他又特别指示皇太极:“今夜务必派人与李永芳通消息,令他作好接应的准备!”
而当这一切都交代完毕之后,心中无事,他便带着十足的信心安然就寝,并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比起彻夜挑灯与部属们苦思退敌之计、派人连夜出城讨救兵的袁应泰来说,当然有天壤之别。
天亮后,这天壤之别延伸到了两方的军队——辽阳城的守军几乎都处在焦虑不安、惊慌惶恐的情绪中,明知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夜里却无法成眠;而既不得充分休息,便再有超强的意志力,也撑不起委顿的精神与困倦的肉体,比起后金八旗劲旅的好自安眠、醒来后精神抖擞的情况,恰成强烈对比,使得两军的战力在开战前就能由微知着——
辰时正,后金的八旗劲旅团团包围了辽阳城。
由极高、极远处下望,数万人马如蜂窝般密布,如蚁群般钻动,层层相叠,裹住了辽阳城。
在努尔哈赤的指挥下,八旗军分左右两翼合围,左翼红、黄两旗主攻西门,右翼蓝、白两旗主攻东门,而第一波攻势的目标却只是掩护——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抢全力破坏水壕的防御工事。
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任务完成了,东面的入水口被堵住,西门的闸口被打开。
皇太极亲自来向努尔哈赤报告:“已经开始泄水,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可以泄尽!”
努尔哈赤轻点了一下头,以肯定的口气说:“很好——准备在水泄尽后推楯车攻城!”
而得到同样的报告的袁应泰却是心头雪上加霜似的一片冰凉。
士卒们没日没夜赶着做出来的防御工事全完了!没有在对敌的时候派上任何用场!
站在城楼上,耳际里交响着城下传来的..已经混杂成一种震耳欲聋的、无可细辨的战争的巨响,眼前是撩乱的战争的画面,两相冲击,他几乎崩溃。
总兵官梁仲善和朱万良一起来向他请示:“敌军的攻势正逐渐加强,我军须列楯,施放火器抵御——”
这一切,他当然同意;一面也再三加重语气:“传令士卒,务要全力防守——”
而说完话,再往城下看一眼,忧急又再加十分:
努尔哈赤亲手挥起了正黄与镶黄两面令旗,刹时间,他亲统的两黄旗军率先发动了凌厉的攻势;能挡火器的楯车一辆辆的逼近城楼来,高大的云梯车上也架起了楯牌,挡住守军发射的火器,接着,藏身在楯牌后面的武士立刻跨足过来在城垛上与守军肉搏;防守东门的守军开始禁受不住这强劲的攻势,已经被攻破了一个缺口;紧接着,两红旗军也奋力前进,喊声震天;冒死从绳梯上爬进城垛中血战的人更已不计其数,城垛上顷刻间已杀成一片血海,而且死?.伤的人中守军且多过五倍以上——
他心里明白:“大势已去了——”
脑海里一片轰然,但,意识中仍有一股力量在涌起,促使他想大声的说话,训勉士卒们与城共存亡;不料,就在这当儿,一小队人冲到他跟前,喊道:“大人,快走!”
他还认得出为首喊叫的那人是总兵官侯世禄,分辨得出侯世禄大口的喘着气的不甚清晰的声音:“梁总兵阵亡了——敌军顷刻就杀到此处!”
这恶耗当然更是五雷轰顶,他全身僵硬,双脚瘫软,脸色死灰,魂魄都散了。
侯世禄当机立断的命令亲兵:“扶大人退回城中!”
两名亲兵上来,一左一右的扶起袁应泰的双臂,奈何他早已无法动弹,扶也扶不动;侯世禄只得使了个眼色,让两人架起袁应泰的胳膊,抬他下楼,上马退逃而去,直奔城内的官署。
努尔哈赤则是接到了捷报:“右翼四旗已登上东城!”
他当然高兴,抬头一看,果然,城楼上已经换上了后金的旗帜;虽然远看只是一个个的小点,但,颜色鲜明,随风招展,心中的快慰便随之升起;而再一看,天色已渐暗,时刻已近黄昏了,于是,他转头问说:“左翼四旗的战果呢?派人去看看!”
左翼四旗的主要任务是攻打小西门——
不多时回报说:“已夺下吊桥,正在攻城!”
这当然已经胜>..利在望,于是,他命左右们准备:“咱们起身过去吧!”
而举步不久,迎面奔来了阿敏、莽古尔泰派遣通报的飞骑:“西门快拿下了!天已黑,贝勒爷们准备举火把照明,连夜登城!”
这个壮举,努尔哈赤当然称许:“好——一鼓作气!”
他立刻下令:“备火把!”
于是,入夜以后,辽阳城外的战场上通明如白昼,巨细靡遗的照见酷烈的战况——
眼见东门已下,不甘落后的阿敏和莽古尔泰便更加紧的督军奋战!夺下吊桥后,士卒一起前冲;而城壕的水已流乾,人马涉壕便易如反掌;两人不但亲自在阵前督战,甚且亲自击鼓催进。
火光照耀下的后金军更加的勇猛,云梯、楯车、绳梯布满城墙外:冲入城垛、城楼中血战的勇士甚至一面丢下手中的火把,将城楼烧了起来。
明方的几个官员监司高出、牛维曜、胡嘉栋及督饷郎中傅国等人,趁乱逃出城去了,而总兵官朱万良、姜弼则陆续战死,又使守军的士气大落,原本已败的战局,越发无法支撑——
天色渐明,旭日再次东升的时候,火把尽灭,而战争已经结束。
后金军以最快的速度整队,排成一列列整齐划一、井然有序的队伍,八旗连结成壮盛的军容,迎接后金天命皇帝努尔哈赤进城——
夜里没有如袁应泰所预期的发生全城殊死抵抗的巷战——李永芳的内应工作做得非常成功,辽阳城中的诸多豪门巨族都已心向后金,被招降的蒙古饥民也在教唆下鼓动百姓归顺后金,因此,满城军民,竟有半数以上已做了开门设宴迎接后金大军的准备。
当后金军攻破小西门,登城而入的时候,李永芳派人在城中燃火为信号,原先已经混入辽阳城中负责接应的人也一起现身;于是里应外合,极少数还存着“守土有责”的将士尽管还拚命抵抗,却支撑不了太久就被全数歼灭了。
袁应泰原本在侯世禄的保护下退到了位在城东北角的镇远楼上,入夜以后,他自己定了定神,穿戴起全套官服,佩上官印与尚方宝剑,最后正了正乌纱帽,向天一拜后自缢殉难;他的仆从为他纵火焚楼全尸——
大明朝廷层层累积的愁云惨雾使得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都黯了,璀璨的琉璃瓦屋顶更彷佛被堆压成一片沉黑——大臣们在举国的震惊声中苦思对策,而率先被提出来的意见却是建议:“京师戒严,九门昼闭,以防奴骑直下——”
而这个最最消极的建议竟然被没有安全感的在上位者接受了,从六部、内阁而皇帝,飞快的批准了,并且采行;但,恶耗却没有因此而停止的依旧每日由快马送进京城来——城门虽然关闭,消息还是进得来的。
努尔哈赤在夺得了渖阳、辽阳之后,既下令原住的汉民剃发、梳辫,改着后金服饰,以示归顺;一面传檄令两地周遭的各城、堡、卫、营投降归顺,而羽檄所到之地,官民兵将无不自动自发的剃发降服,短短的几天之内,共七十多地归降,辽阳以北,辽河以东,已无半星之地属明朝所有!
失地的通报一日数起,令人怵目惊心;而稍有见识的人,心里更同时升起一股隐忧:“努尔哈赤是何许人?岂会拥有河东之后就心满意足了?河西危矣!”
春日里百花盛开,佳气薰人,但,大明朝所迎向的未来却不是充满了美好与希望——帝国的生命力已经老朽,早已失去了春天而被严冬的死寂紧紧的包围着,即将步入更封冻的季节,步向绝境,哪里是实际季节中的春气能够解救、使之重生的呢?
而新兴的后金国,却方自萌芽抽枝而逐步茁壮成林——经历了将近四十年的奋斗的努尔哈赤,站稳他立国的根本,生命结出了丰美的花苞,即将开展成满枝繁花。
这一天,他在辽阳城中举行盛大的庆典,先是接受了后金的王公大臣、贝勒将领、八旗军队,以及蒙古各部代表、新归顺的降官汉民们的道贺与欢呼,然后,他犒赏全军、奖励有功将士、抚勉归降军民——整整一天下来,辽阳城中张灯结彩,歌乐四起,处处呈现普天同庆,欢欣鼓舞之气。
他也同时宣布:“后金得到了辽阳,乃是天命所授——天命不可抗逆,我等应定居于辽阳!”
这也是他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所作的决定——辽阳本是明朝的辽东首府,富庶繁华;而且地当明朝与朝鲜、蒙古接壤的要冲,能控四方;后金既已得到辽阳,就不该放弃。
事先,他也与臣属们商量过:“辽阳城大,容得我军民;我等应暂时定都于辽阳,俟渖阳城修建完成后再迁渖阳!”
而臣属们也一致认同他的想法,甚至进一步的提出共识:“我军既已据有辽阳,就无须还师;一来,往返赫图阿拉,徒然费时;二来,可防明朝夺回辽阳;三来,大汗既受天命,宜在辽阳接受朝贺,而后继续用兵,直下辽东全境!”
意见一致,拍板定案——
接受欢呼的刹那,群情沸腾;他在三月的艳阳光中仰首向天,让阳光的万道金芒和他全身所散发出来的耀眼光华互相辉映成永恒的璀璨。
后记 河山终古是天涯
——明末的东林运动
《宋史·苏轼传》中一开头就记载了一段苏轼早在幼年时就立下的心志:
苏轼因为父亲苏洵游学四方,幼时由母亲程氏教他读书,每读到古今成败,程氏都为他详细的分析其中要义;一天,程氏教他读《后汉书》的《范滂传》,读着读着便忍不住慨然太息;十岁的苏轼便问她:“我如果效法范滂的志行,您会答应吗?”
程氏回答他说:“你如果能效法范滂,我难道不能效法范母吗?”
这短短的一段话固然记载了此后影响苏轼一生志行的因由,同时也明白的彰显了在这对母子的心目中,范滂和他母亲的志行是多么的崇高,多么的受到景仰!
范滂是东汉的“党锢之祸”中牺牲的清流之一——为了反对当时由宦官、外戚所把持的黑暗政治,一群耿介、正直、坚持理想和气节的读书人透过舆论评议时政、臧否人物、激浊扬清,形成了“清流”的力量,当?99lib.然也就成为当权者厌恶、迫害、陷杀的对象。范滂的个性刚直,嫉恶如仇,既痛感时政的黑暗,更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出任官职的时候,他的作为公正清明、一丝不苟;到了第一次党锢之祸发生的时候,他当然就被捕了;在狱中,他受尽苦刑,却仍然不屈不苟,愤慨激昂的在讯问时表现了大无畏的精神而得到了更多人的景仰,在他出狱的时候返回故乡汝阳时经过南阳,来迎接他的车舆就有数千之多。
而到了第二次党锢之祸的时候,他以三十三岁的英年,为自己所坚持的气节殉身,《后汉书》中关于这段史事的记载是:汝南督邮吴导奉命逮捕范滂,他到达范滂的家乡征羌县后,抱着诏书,在驿站里关起门来伏床痛哭。范滂知道了这件事后说:“这一定是为了我。”于是自动到县里投狱。
县令郭揖一向敬重范滂,看到他来投狱大为震惊,解下印绶要和范滂一起逃亡,说:“天下这么大,您何必在这里等着命丧奸人之手!”范滂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说:“我死,祸事就结束了,怎敢连累您,又使我的老母亲为我而陷入流藏书网离颠沛呢?”
到了就刑前,范滂的母亲前来与他诀别。范滂向母亲说:“弟弟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您老人家;我则到泉下去侍奉先父,存亡各得其所。请母亲割不忍之恩,不要哀伤!”
他的母亲深明大义,很平静的对他说:“你现在能与李膺、杜密这两位受人景仰的正人君子齐名,死又何恨呢?既得了美名,又何必想兼求长寿呢?”
范滂跪下敬受母教,再拜辞别——
这段史实读来令人由衷的感动,范滂刚正的人品令奉命来逮捕他的人放声痛哭,令地方官宁愿弃职陪他逃亡;而范滂却因为不愿连累他人而甘愿命丧奸人之手,尤其难得的是范滂的母亲,即使在忍痛亲见爱子受刑戮的时刻,她所训勉儿子的话仍然是一股大无畏的精神,轻生死,重气节,展现了一个坚强而伟大的心灵。
读到这段记载的苏轼母子油然的生出了景仰与效法的信念——其实,不只是苏轼母子受到了感动和影响,千百年来,传承了这种“轻生死、重气节”的精神的知识份子从来没有中断过,无论是汉、唐、宋、元、明——
越是黑暗的时代,越能磨练、淬励着人类的心志,从而使心灵与精神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明末的东林运动一如东汉的党锢之祸——党锢之祸的意义在史家笔下是:“在这个时代,知识份子秉承了前代论政的风气与先贤丰富的文化遗产,毅然挑起了澄清天下风教的重任,仅仅凭着读书人的一点骨气,与颟顸昏庸的当权派发生直接的磨擦。”而所获得的是“表现了知识份子忧国忧时的胸怀,形成维系政治文化于不坠的一股中心力量。”——尽管两者的过程不尽相同。
“东林”本来不是一个蓄意组织起来的集团,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有共同理念的知识份子自然而然的凝聚起来的一个团体——早在顾宪成被罢斥为民、于万历二十六年重修“东林书院”之前,甚至在他考中进士、出任官职之前,他的身边就已经聚合了不少一起谈学问、关心国事的人群,像是弟弟允成、学生高攀龙、老师薛方山的孙子薛敷教等等;而他在朝为官的时候,更与朝中的一批正人君子时相往来,无论长官或同事,全都因为彼此的内心中共同所存在的知识份子的感时忧国的情操而气味相投、而结合成一股力量;到了他罢官之后,他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和他一样的因人品的清贵和择善固执的理念而不容于现实的污浊的政治,逐一的步上了他的后尘,陆续的罢官还乡,史孟麟、于孔兼、安希范、薛敷教、钱一本、刘元珍——在短短的几年之内,纷纷的由在朝而在野;当然,无论他们的身分是官是民,在内心深处对国事的关怀都是一致的,即使已削职为民,大家还是时常的聚在一起,谈论学问、批评时局,并且发出强烈的改革的呼声,于是,“东林”这个团体也就逐渐的形成了。
东林书院原本是由宋代大儒杨时所创建的一所私人讲学所,位在常州府的无锡县,因为得地利之便——顾宪成、高攀龙等都是无锡人——使这群志同道合的朋党兴起了重修以做为讲学、聚会的地点;这个计划得到了常州知府欧阳东凤和无锡知县林宰的支持,很快的付诸实行,于万历三十二年重建完成。
落后成,大家约定了每月的九日、十日、十一日三天大会东林讲堂;顾宪成作会约,高攀龙作序,明白的确立东林书院“卫道救时”的使命,并由顾宪成出任山长——他是名符其实的东林书院和参与的众人的精神中心——每一次讲会的讲稿都印行、流通,使没能前来出席的人也能得知讲会的内容;同时,他和东林书院的其他学者们也常常赴邻近的其他书院巡回讲学,使影响更加的扩大;在这样多方面的传播下,没有多久的时间,东林书院的名声已经传播到了全国。
而正如顾宪成所手书的、悬于东林书院的依庸堂内的对联所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他和所有的东林学者们都不是躲在象牙塔内钻研学问的学究,他的学术观是在经世致用,他所认为的知识份子的第一要务是在于挽救世道人心;因此,他其实是一位以学术为基础的政论家;明史上记述着:“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
于是,“东林”这个团体,虽无“党”的名义与组织,却隐隐的形成了一个具有高度的政治影响力的实质上的“在野党”,像是反对矿税等行动,既具体且达到了一定的成效;而且好几度的运用这种透过舆论的影响力来干预朝中官员的任用与去留;像是大学士沈一贯的被迫辞官、王锡爵则婉辞再度入阁,及巡抚李三才的因为与顾宪成相善而大受舆论支持——无论就哪一件事看来,“东林”的介入政治的程度和政治实力都到达了相当的程度。
当然,这么一来,“东林”也就和朝廷中的某些既得利益者发生了严重的冲突;而且,“东林”发动舆论的基本标准是“严君子、小人之辨”的,对于心目中所认定的君子大力的拥戴、褒扬,对于心目中的小人则横加攻击,这么一来,又把所有的小人逼到团结起来,一起对付“东林”了。
这时的朝政已经纷乱如麻了,万历皇帝多年不上朝,明朝的衰败之象已生,朝廷之中原本也已经发生了“小人结党”的情事——隐隐形成的有三派,不同于“东林”的因志同道合而结合,这三个党派主要是以地理的区隔和同乡的关系而组合的;其一是浙党,主要成员是沈一贯和他的拥护者,沈一贯是浙江人,故名。其二是宣党,以汤宾尹为首,其三是崑党,以顾天骏为首。后来这三党重组,改成了浙、齐、楚三党,沈一贯又已去职,遂以汤宾尹为首。
这三党在朝廷中当然拥有着不小的实力与势力,为了争夺政治利益,很快的就与“东林”对起垒来。
双方第一次把原本只在暗中角力的斗争搬上台面,引发成公然的冲突的导火线是为了推举李三才进入内阁的事——内阁大学士的名额既因沈一贯的去职以及另两位大学士的或去职或去世而有了空缺,递补的人选也就成了各方明争暗抢的对象;拥戴李三才的人们所持的理由是以往内阁大学士多由词臣出任,不免常因对广大的全国各地的民情了解不够而影响施政成绩,因而认为增补的人选宜考虑由外官中遴选;李三才挥霍有大略,出任外官多年,每到一地都很得民心,政绩非常好,因此是最适当的人选。
但是李三才的政敌和有意入阁的其他人选和他们的拥护者也立刻展开了行动,收集了许多证据大力的攻击李三才,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表面上看起来,这场纷争只是支持或反对李三才出任内阁大学士而已,而实质上却是两个集团的大角力。
朝臣中支持“东林”的人当然很不少,内阁中仅存的几位大学士之一的叶向高、吏部尚书孙丕扬这两个实质的政治地位较高的人也在其中;于是,顾宪成亲自写信给他两人,极力的推许李三才的能力;御史吴亮一向与李三才交好,便把这两封信附在邸报中公开,却没想到这反而帮了倒忙——攻击李三才的人抓到了把柄,指出李三才与东林有密切的关系,这一次的政争风波即是由东林在幕后操纵的——朝臣结党是明朝政府所明令禁止的,以往朝中即使有小圈子乃至三党的存在,也只能秘密的私下形成,李三才与东林的关系已经犯了大忌,攻击他的人更索性使用了“东林党”这个名词来加深万历皇帝的恶感;在这样不利的情势下,李三才只有自动辞官了事。
这一仗,“东林”是打输了;但是,随即又藉着“京察”扳回一城——由于京察的主事者是吏部尚书,孙丕扬既是顾宪成昔日的长官,又一向对他赏识有加,当然很重视他的意见和建议;在万历三十九年的京察,大计京官中,孙丕扬雷厉风行的对不适任的官员提出了察劾黜落,三党中有许多人被劾,连两个领袖汤宾尹和顾天竣都不免;这一个回合的争斗,东林占了上风了。
接下来,孙丕扬的行动是向万历皇帝推举顾宪成、高攀龙等多人出任官职;可是这一回却没有成功,万历皇帝没有接受他的推荐,上的奏疏全给“留中”了;而这时的孙丕扬已经年近八十,意兴阑珊,去意顿生,再数度辞官不准的情况下,他于第二年的二月“拜疏迳归”了。
而这一年——万历四十年(西元一六一二年)——东林的损失更大:一向为实质领袖的顾宪成就在这一年因病去世了。
继承顾宪成主持东林书院、领导东林运动的是他的学生高攀龙(西元一五六二——一六二六年)。
高攀龙用功而博学,在学术上的成就很高,在宦途中却和其他的东林人物一样的不得意;他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却因嗣父之丧,直到万历二十年才到京师谒选,任职行人司行人,第二年就因为上疏痛责不适任的内阁大学士王锡爵而被贬到广东揭扬做添注典史的小官,七个月后,他因事返乡,却遭到了丧亲之痛,也就索性辞官居家了。
他在太湖边上盖了座“可楼”,住在里面读书,并以静坐来修心、思考;但,他却非隐居在此,不问世事——身为顾宪成的学生,他不但接受了顾宪成在学问上的指导,在精神的领域上所受到的影响更大;甚至,他的心志和使命都是与顾宪成相通的——身为知识份子,他同样的背负着“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
但是,万历四十年以后的时局,败坏的脚步一日快过了一日;在政治上固然有东林与三党的争斗,在经济与财政上则更加困窘,万历皇帝建造定陵的花费和前些年间平宁夏哱拜、援朝鲜及平西南杨应龙乱的军费,乃至于几位皇子、公主的婚费、诸王就藩的庄园等大笔的开支,不但早已耗尽了张居正当国十年所积贮的财富,还必须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百姓增加赋税,原本丰足的大明天下已然变成民生凋蔽、哀鸿遍地的惨酷荒原了;而这时据有辽东的努尔哈赤却已日渐茁壮——
到了万历四十三年,皇宫中发生了“梃击”案——一名叫张差的男子在受人的指使下,手持木棍,闯进皇宫,意欲打死已被立为皇太子的常洛——这当然是件令举国哄动的大事,但是,经过调查后,既发现这件事的背后主谋乃是万历皇帝所最宠爱的郑贵妃,一切也就只好“不了了之”了;但是,这个事件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上自万历皇帝、郑贵妃、皇太子常洛之间的心结、朝臣的反应,下自民间的舆论,在在都付出了重大的代价,而且连带的引起此后的“红丸”和“移宫”两案,对整个大明朝造成了无法估计的伤害。
而处在这么一个黑暗的时代,任何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知识份子内心中所共同存在的感受就是痛苦;幸而,“东林”所抱持的人生态度既是积极入世的,虽然在现实环境中屡屡遭受挫折和失败,也不放弃任何的努力;在高攀龙的率领下,东林诸人继续透过讲学来追寻一个理想中的未来世界,以维系人心中的希望,也继续透过各种努力来与为他们所目为“小人”的三党对抗;同时,他们也成功的培养出了下一代的优秀人才;高攀龙的学生杨涟、左光斗等都已在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年轻一辈参加东林书院讲会的也已有许多人开始崭露头角、中试任官,为“东林”带来了一股新的希望,也激励着东林诸人再接再厉的努力不懈——
万历四十八年(西元一六二零年)的七月,万历皇帝病逝,皇太子常洛继立,拟定“泰昌”二字作为第二年改元的年号,不料根本没有用上——他只做了二十多天的皇帝就因为吃下一颗“红丸”而暴毙了——大臣们只好把这一年的八月以后改为泰昌元年,泰昌皇帝也立刻有了“光宗”的庙号。
朝中只好再换皇帝——由常洛的长子,十六岁的由校接位,以第二年为天启元年。
而就在换皇帝的过程中,“移宫”案随之发生:原来郑贵妃为了怕常洛继位后与她计较前嫌,为了巴结常洛而大力拉拢常洛的选侍中最得宠的“西李”,两人在常洛暴毙后合谋揽权,西李且占住乾清宫不肯迁出,经过杨涟左光斗等大臣的据理力争,这才顺利的解决问题,新登基的天启皇帝得以迁入按惯例由皇帝居住的乾清宫。
“三大案”总算在表面上告一段落了,杨涟、左光斗等东林中人在“移宫”案中的作为也立刻在短期间收到了回报,东林的另一个后起之秀汪文言则很巧妙的联结了对天启皇帝很有影响力的大太监王安,有了这几重关系的运作,东林很快的在朝廷之中占尽了优势。
以往在政争中失位的东林人物开始重回政治的舞台,高攀龙从光禄寺丞的职位开始复官,不久就升为光禄少卿,邹元标、赵南星、叶向高等人也全都复官,而且深受重用;到了天启三年(西元一六二三年),东林诸人再一次的运用“京察”大计京官的机会,很成功的排除、整肃了他们的政敌,把他们目为“小人”的三党党人驱逐得所剩无几;朝中的重要职务则几乎全由东林人物来担任,像叶向高出任了内阁大学士,赵南星出任吏部尚书,高攀龙出任都御史,杨涟、左光斗、魏大中、李应升、周宗建、缪昌期、周起元、周顺昌、黄尊素——等人全都出任重要职务,一时间,东林的声势达到了鼎盛。
然而,正因为“东林”不是一个有形的组织,不是一个政党,而只是一群有学问的正人君子所自然而然的聚合在一起的无形的团体,他们每一个人都读了许多书,个性耿介正直,讲求气节操守,也满怀为国为民贡献自己的理想,但却没有实际上的政治理念及施政方针;因此,这一批正人君子虽然一一的出任了要职,却拿不出什么具体的方法可以挽救大明朝的颓势,解决丛生的百病——无论是国内的严重的民生凋敝,还是辽东的努尔哈赤兴兵攻陷大小城池的严重外患。
而且,东林诸人所讲求的学问既建立在对个人品德的要求上,以气节、操守做为一个人的绝对考核标准,稍有不逮便将之目为小人,且又严格的区分君子和小人,并将所有的小人都纳入排除之列,逼得所有的“小人”走投无路,只好团结起来,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尽办法来对东林施予反击——他们逐一的依附到一名在天启皇帝跟前颇吃得开的太监魏忠贤的羽翼下,以寻求政治实力上的后盾,以对抗东林的排挤。
相对于魏忠贤而言,有了这许多人的依附,实力当然就逐渐壮大了——就在东林势盛的时候,一个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就这样悄悄的形成了;而致力于讲求个人气节的东林诸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危机来临的脚步而采取防微杜渐的方法,终至于酿成了悲剧,发生了惨绝人寰的祸事——
魏忠贤本是个市井无赖,因为赌博输钱,无法偿还,索性自宫做太监,到皇宫里执役,混口饭吃;由于他成年入宫,又在市井中“混”过,比起一般自幼入宫的太监们来,当然更懂得人情世故,更善于讨人欢心,不久他就受到了大太监王安的赏识,也和天启皇帝的乳母客氏结成了假夫妇——宫中的名词称做“对食”,一般的宫女和太监虽然无法成真夫妇,但是“一起吃饭”,宛如夫妇,在明朝的宫中是被允许的,而且是普遍现象。
而客氏在天启皇帝的心目中占有非常大的份量——天启皇帝在心理上不是个正常人,他对奶妈有着异常的依恋;这个不正常的心理不只是他个人的因素,而是整个时代悲剧所造成的,而且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埋下了恶因。
他出生于万历三十三年,那时,他的父亲光宗朱常洛虽已被立为皇太子,却仍然不受万历皇帝的宠爱,也仍然活在郑贵妃的阴影下,一切的待遇都很差,日子并不好过,能给予儿子的照顾当然也就很有限了;他的生母王选侍又早死,稚弱的童年中就只有奶妈的怀抱是温暖的、安全的了。
“梃击”案发生的时候,他年方十一岁——就连父亲的安全都受到了威胁,对于这么一个无母的孩子幼小的心灵的打击也就可想而知的,因此,他更加的依恋奶妈;等到做了皇帝之后,虽然已无安全感上的威胁了,这份依恋却已在他的心中生根了。
因此,他对于奶妈在名义上的丈夫也“爱屋及乌”的给予特别的优待,使魏忠贤得到了许多接近他的机会——老于世故、善体人意的魏忠贤也就利用了这个机会,得到了他的宠信与重用。
由于幼年时所埋下的心理不正常的恶因,天启皇帝对于政事毫无兴趣,而只偏爱做木工;既然得到了心目中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可堪信赖的魏忠贤,他也就索性把大小事务都交给魏忠贤去处理,自己专心一致的在皇宫里钉钉敲敲的制作各种木器。
魏忠贤的权力于是越来越大,在他设计害死了王安之后,他成为皇宫中第一号要人,正如杨涟上疏弹劾他的内容所言:“致掖廷之中,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历史的脚步走到天启四年的时候,天启皇帝已是有名无实,而魏忠贤则是有实无名的皇帝了。
这种情况对东林当然是大大的不利——“阉党”的组成份子既然绝大多数都是原先被东林视为小人的三党成员,一旦实力、势力都有了,当然就开始准备对东林展开反击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个性刚介的杨涟做了一件失之急躁的事,成为酿成东林惨事的导火线——他看不惯魏忠贤的种种不法、弄权的事,激于义愤,他挺身而出,洋洋洒洒的写下一封长疏,弹劾魏忠贤所犯的二十四条大罪,并且不顾东林的其他人士的反对和劝阻,贸然的进呈天启皇帝。
也许,杨涟的本意是想拼着自己的一顶乌纱帽与一条命来唤醒天启皇帝的心;可是,事实的情况远比他想像中的要坏得太多了;不但这一道奏疏根本进不了天启皇帝的心中,祸事发生以后送命的更不只他一个人——
他自己在上疏的几天后便被“切责”,四个月以后削职罢官;接着,赵南星和高攀龙也在魏忠贤的矫旨下罢官;到了第二年天启五年的三月,魏忠贤硬把罗织在熊廷弼身上的罪名和东林诸人牵扯在一起,先逮捕了汪文言拷打,继而逮捕了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将他们在狱中用惨无人道的酷刑拷打致死;再接下来,矛头又指向了周起元、高攀龙、周顺昌、缪昌期、李应升、周宗建、黄bbr>尊素七人,这些人因为有的已罢官,有的出任外官,并不全在京中,他又派出“白靴校尉”四处捉拿,将这一群“黑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
这些人中只有高攀龙没有被捕——他是在魏忠贤所派遣的缇骑到达的前一天夜里在家中投池自尽。
他死后,东林书院也就在魏忠贤矫旨毁天下书院下,变成了一片瓦砾;东林其他在朝为官的人,即或免于被迫害致死的,也大多被迫罢官,满朝顿成阉党的天下;朝中善类为之一空,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经过这样重大的摧残,更加元气大伤,距离灭亡之日也就更近了。
但,魏忠贤的下场却早在明朝灭亡前就来临了——天启七年的八月,天启皇帝病逝,由于无子,帝位由皇弟朱由检接掌,第二年改元崇祯;崇祯皇帝的心性大不同于乃兄,更不甘于做个傀儡皇帝,当然也就容不得魏忠贤这个“九千岁”的张狂了;经过一段日子的准备后,他成功的诛除了魏忠贤、客氏,以及阉党中的主要人物,以往受到阉党迫害而罢官的人又一一复职,东林人物便再一次的抬头了。
于是,另一个政治斗争的循环又重新开始了——即使崇祯皇帝屡次明白的表示他对大臣结党的厌恶,并且三申五令的禁止着,但是,表面上平静的情况并不代表私底下没有暗潮的汹涌;也尽管在经历了上一回合的循环之后,东林与阉党的重量级人物已全数亡故,所剩下来的人都只是“第二级”的人物,却仍无法停止彼此之间的争斗,小者如钱谦益与温体仁、周延儒之间的争斗,大者如唯一能阻挡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南侵攻势的袁崇焕因阉党的谮害和崇祯皇帝的疑忌而遭极刑——终整个崇祯朝,乃至于南明的小朝廷,双方都在不停的争斗着,直到整个明朝覆亡,中国的历史走到了清朝,这两方的政争战士才因失去了战场而不得不停战;但是,换来这样的“和平”的代价却是惨痛的改朝换代——
从一份单纯的知识份子感时忧国、挽救世道人心的深心悲愿,发展到一个团体运用学术和舆论的力量来影响政治,乃至于以身相殉——史家们每把东汉的党锢之祸和明末的东林运动相提并论,并推许这一群知识份子在对抗黑暗的现实政治和腐败的强权时所做的极度努力及所展现的轻生死、重气节的道德勇气,充分的发挥了知识份子在精神层面的崇高与悲壮;即使他们的努力终归于失败,却在历史上留下了一道人的精神力量的光辉;Charles O.Hucker甚且提出了“光荣的失败”这个专有名词来做为东林运动的肯定性的评价。
的确,就做为一个知识份子内心中所怀抱的理想与坚持来看,无论是党锢中人还是东林中人,乃至于生在其他任何一个朝代的知识份子,他们所留在史书上的心志读来都是令人凛然生敬的;范滂母子的志行赢得了苏轼母子的尊崇,甚而萌生“效法”之心,东林诸人在狱中殉身之际,在一般知识份子的心目中所升起的是崇敬——
然而,朝代毕竟是灭亡了,后世的史家在研究兴亡的关键时不免要沉痛的指出,党祸之祸所造成的最直接的负面影响是善类与菁英为之一空,国家社会失去了大批有才德有理想的人,更失去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元气大伤,很快的就走向了灭亡的道路;明末的东林运动亦然。
毕竟,历史是人类整体的发展过程,而非少数个人的单一活动;党锢中人固然都是一时名士,东林诸人也个个都是学德兼备的学者,每一个个人都是优秀的,他们所追求和所坚持的理想也都是崇高的,但是结果却失败了;究其原因,外在的时代因素固然重要,这群知识份子内心的意识型态更值得探讨。
知识份子大都具有强烈的“完美主义”的倾向,内心所追寻的理想世界是完美得毫无瑕疵的;对人的要求也一样——尤其是对政治人物的衡量标准,不但要求在才能上完美,还要求要在学问、品德上达到零缺点——这个理想就势必要和现实发生严重的冲突了;这世上,有谁是完美的呢?
更何况,道德理想并不等于政治理想,政治理想也不等于现实政治——一旦将三者的要求重叠,悲剧的发生就是必然的了。
诚然,明朝的政治环境自张居正逝后已经腐败到了极致,东林的所大声疾呼的道德要求展现了知识份子的良心;但是,就政治而论,实际上的作为是远胜过口号的,而在这一点上来说,东林是相当失败的——即以他们对政治人物的道德要求来说,获得他们大力支持而企图推举入阁的李三才在廉洁方面就是很有问题的;况且,他们在野的时候固然大力评议朝政,但等他们中的多人纷纷官居要职的时候,却依然拿不出一套具体的措施来改善朝政;执政期间,他们最大的作为即是在排除被他们目为“小人”的政敌;而他们衡量人的标准是绝对的、严格的二分法,非善即恶,非君子即小人,只要是人品上稍为出现被他们目为瑕疵的人,就立刻被目为小人;其实,这世上哪有绝对的衡量人的标准呢?原本只是小奸小恶的魏忠贤在政治的大环境中逐渐演变成大奸大恶的魏忠贤,是不是还包含着许多值得探讨、深思的问题呢?
展读史书,我常从多方面、多角度、多层面的基点来思考;历史的本身就是一个广阔的视野,在研究一个朝代兴亡的过程中往往引发出许许多多的启示,从人性到政治,从精神领域到现实环境,广阔的思考空间中有着无穷尽的待挖掘的宝藏。
然而,我也不免时常的自内心深处发出声声的感慨以及悲叹;历史研究的终极目标在于监往知来,但是,历 53f2." >史上的许多悲剧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人们在读史之际,究竟能得到几分“监往”的省思呢?从东汉迄明,几乎每一个朝代都有党争和内斗的史事发生,“党锢之祸”的殷监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作用,同样的,东林运动亦然。
修复后的东林书院的遗迹至今犹在,屋瓦和石阶上的点点青苔是岁月的痕迹,书院里的陈设和苍翠的林木,悠悠的度过了几百年的时光;而历史却是无情的,它所作的是一个客观的检讨。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