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一尊还酹江月》 第一章罪己诏 北宋英宗治平三年八月 天降暴雨,数日不止,京师大水,军民淹死者上千人。英宗皇帝心急如焚,在垂拱殿内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韩相公到了没有?”英宗又一次催问值守太监。 “陛下,小的已差人去请了,兴许是路上过水严重,所以耽搁了。” “再派人去!” “慢着,你们几个也一齐过去,务必确保韩相公周全。”想着城外大水肆虐,英宗心里也忐忑起来,为防万一,连贴身的侍卫都派了出去。宰相韩琦是他的半边天,决不可出半点差池。 身边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一时间静的只剩下雨声,英宗望着殿外的漂泊大雨,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仁宗皇帝一世英名,但留给养子英宗的却是一副烂摊子。看似太平盛世,岁入颇丰,实则养兵养官的开销巨大,国库并不充裕;西北党项少主在位,虎视眈眈,绝非善类。英宗肩上的担子很重,可偏偏他又体弱多病,国内连年受灾,如此局面,他怎能不愁? 正在英宗沉思的时候,韩相公终于到了。 “陛下久等了!”韩琦在殿门口给英宗行礼。 “相公不必多礼,进殿说。” “去年水患严重,多地颗粒无收,如今再遭水患,京师周遭州县农田已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英宗急切盼望着韩琦的对策。 “老臣已命户部、工部判部事连夜赶赴受灾农田疏通淤水,开常平仓振恤灾民。”看到韩琦已及时作出部署,英宗可算松了口气。 “受灾州县的赋租也免了吧。往常灾年,枢密院都会征饥民入伍,如今国库空虚,军费开销不宜过大,两害相权取其轻,免了赋租,但愿饥民能少些吧。” “老臣遵旨。” “时辰不早了,韩相公请回吧,朕实在有些乏了,明日早朝再议。”英宗脸色忽然惨白,虚汗直流,不得不在太监的搀扶下靠在龙榻上歇息。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老臣告退。”韩琦见英宗此状,也不忍再打扰。 翌日一早,紫宸殿,百官上朝。 “近年来天灾不断,想来是上天以此戒朕不德,今日特起草了一份罪己诏。”英宗皇帝神色伤感,示意传旨太监宣读诏书。 一时间百官惶恐,慌作一团。 “陛下何至于此?水旱乃天下常事,尧舜之时也不可避免,陛下即位以来,广开言路,勤政爱民,无需罪己!”参知政事(副宰相)欧阳修第一个站出来阻止。欧阳修也是英宗颇为依仗的臣子,作为仁宗朝老臣和文坛领袖,他的话是很有分量的。 “臣等身居宰执高位,德才不修,理当替陛下罪己。”枢密使文彦博跪地哭诉。 “诸公罪己,朕也要罪己,这也是先帝乃至太宗皇帝的惯例,此事毋须多言,宣诏!” 太监宣诏:“水患汹汹,朕夙夜心忧,雨灾专以戒朕不德,未能躬亲乞言,慈和俭恭,特颁此诏,殷告万民!” 百官齐跪,感动涕零。 “众卿平身吧···这段时间朕的身体每况愈下,中书递上来的状子又越来越多,有时难免应接不暇,以后中书门下的状子,若是诸位相公已经商议成熟,可直接交付有司去做。”英宗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如此决定或许并非出于本愿,但他深知自己已经无力再做这些了。 “臣等遵旨。”韩琦、欧阳修、文彦博、富弼等中枢重臣齐声应答。 朝堂君臣为水患忙的不可开交,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宁,有个人却如置身事外一般。 只见远处徐徐走来一头粉黑毛驴,穿行于山间地头,背上驮着一位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目不转睛的读着一本当朝文坛新贵司马光所著的《注太玄经》,不时发出连连赞叹:“君实兄好学识啊,好学识···”此人就是当时大名鼎鼎的王安石。 “主君,咱们这是要去哪啊?”前头牵驴的小厮一头雾水,王安石却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听到。 “主君?” “嗯?怎么了?”沉迷于书中的王安石这才反应过来。 “咱们这是去哪啊,都出来半晌了。” “跟着它走就是了。”王安石接着看书。 “跟着驴走?主君您开玩笑呢吧。” “没和你开玩笑,你来我后边,让他自己走。” “这···这能行吗···”小厮完全蒙圈了,只能跟在后边走。 走到一处农田,小驴贪吃路边的秧苗,于是停了下来。 “哎!?!你别吃!!!那边田里还有人呢!”小厮急忙上前拉住驴头,“哎··哎哎····”驴背上的王安石差点没摔下来。 不过既然小驴停在了这里,田里还有人家,王安石也就“借坡下驴”,走进田里和正在劳作的农民交谈了。 “老人家,秧苗长势不错啊。”王安石笑容随和,完全没有架子。 “··是啊·你是哪个村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啊?”这位长者甚至把他当做了附近村子的村民,完全想不到眼前这位是做过知州的人,不过也难怪,不贪图享受的王安石出门从不坐轿,衣服也跟普通百姓没两样。 “我是从江宁来的,老人家,听说仁宗朝嘉佑年间这里大旱,颗粒无收?” “是啊,老叟这么大把年纪,从没见过那么严重的旱灾,几个月不下雨啊。”提起灾情,老人家至今记忆尤深。 “那时候府衙开常平仓放粮了吧。” “常平仓的粮哪里够用,口粮都不够,来年的种子还是找李家庄园借的。” “李家庄园的贷息很高吧?” “可不是,粮种的双倍啊!”听罢,王安石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骑马的小厮在田外大喊:“主君,快回家,朝廷来旨意了!”王安石骑上马就往家里赶。 江宁在当时也是北宋在南方的主要城市之一,街头相当繁华,一眼望去尽是酒肆茶楼。巷子深处,王安石的家中倒安静许多,虽历任群牧司判官、知州、知制诰等要职,但王荆公不事铺张、不贪享受,家院规模也不大,吴夫人、长子王雱、次子王旁和两个女儿之外,就只有几个丫鬟几个小厮而已。 王安石快马赶回家,传旨太监已经在院内等候多时了。 “失礼失礼,让公公久等了。” “无碍,相公守丧赋闲在家,看上去也是忙碌的很呐。” “惭愧惭愧。” “话不多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和中书门下的大相公们思忖再三,认定王公才学俱佳,正是朝廷所需之才,宜复任知制诰一职,诏书在此,王公不日启程赴京师上任吧。” “劳烦公公了···公公慢走···” 王安石刚进屋,吴夫人和长子王雱就围了过来。 “官人这次打算进京吗?”吴夫人的话并不奇怪,在过去几十年的宦海生涯里,他的夫君拒绝过太多次朝廷的任命,坚持来到地方做官,此番朝廷再次下旨,吴夫人也猜不透夫君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我这就写辞呈给官家。”王安石面无表情,写辞呈这件事对他而言似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父亲为何不接受?如今三年丧期已满,也该是重返朝廷的时候了。”一旁的王雱有些不解。 “当下还不是入京的最好时机,有些问题在京师是解决不了的。” “这····”母子二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王安石心里怎么想的。 视线来到北宋的西北边境。 自宋真宗时期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两国间再无战事,西北方向的党项成为北宋最大的外患,其首领在太宗年间叛宋自立,仁宗年间李元昊建国称帝,几番恶战后西夏虽同意对宋称臣,但宋朝也要每年给予其几十万的岁币作为交换。 宋英宗治平三年九月,在两国边境沉寂多年之后,西夏撕毁条约大举入侵,党项人野蛮成性,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宋朝边境火光冲天,惨叫不绝,三个村落瞬时间化为灰烬。 此时的北宋皇宫还没得到消息,英宗皇帝正在赶往皇后居所福宁宫的路上。 “雨灾刚过,告知各宫,这段时间就不要开乐宴了。”英宗对太监吩咐道。 “小的记下了。” “陛下万安。”高皇后向英宗行礼。 “皇后不必多礼,朕这次来是有事要与皇后商议。” “陛下请讲。”英宗的八个子女皆为高皇后所生,帝后二人素来恩爱,相互扶持,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朕继位之初,国库紧张,入不敷出,如今几年过去,仍无太大改观,朕自知无力扭转局面,又不可坐以待毙,只能从缩减宫用开支入手,各宫宫女再放些人出去吧,就从朕的垂拱殿开始。” “臣妾遵旨,陛下勤于朝政,朝廷又有诸多贤才,臣妾相信,国库充盈只是时间问题。”皇后如此温柔体贴,英宗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 “朕还有些奏章要看,皇后稍歇,朕先过去了。”英宗坐下没几分钟就要走,没想到刚一起身,高皇后突然跪倒在地。 “陛下,求陛下万万保重龙体!”高皇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如此情真意切的恳求,或许只是出于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爱。 “皇后这是何意?快起来快起来···”英宗上前搀扶,皇后抓着龙袍诉说心扉。 “陛下的气色已大不如前,旁人不知道,臣妾却知道,国事固然重要,可陛下的龙体就不重要了吗?”皇后望着英宗皇帝,眼泪撒了一地。英宗的眼眶也湿润了,过了许久终于搀起了皇后,擦拭着爱妻眼角的泪水。 “朕何尝不知皇后的心意,只是身为一国之君,哪能处处想着自己,朕是天下人的皇帝···先帝励精图治四十余年,好不容易开创的大宋盛世,倘若因为朕体弱多病不理朝政而荒废了祖宗基业,朕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好了别哭了,别哭了。”英宗语重心长的对皇后说着心里话,连一旁的宫女太监都不禁落下眼泪。 “可是···”皇后还想说什么。 “好了,朕要去垂拱殿了···” 第二章喋血西北 到了垂拱殿刚坐下不久,就听得外面一阵喊声。 “陛下···陛下···”六十二岁的枢密副使富弼一路小跑、踉踉跄跄的奔往垂拱殿,见到英宗后一头跪倒在地。 “陛下,边疆急报,党项人焚毁了庆州的三座村落,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朝大顺城和柔远寨的方向去了!” “什么?先帝时宋夏两国早已达成合约,互不侵犯,如今怎么出尔反尔?”英宗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血色上涌。 “陛下,党项人野蛮无理,狡诈成性,不讲信义,眼下需及早做出部署啊!”富弼的声音有些沙哑,又略带哭腔,对于他这样一位亲身经历过仁宗朝宋夏战争的老臣而言,深知西北战场之残酷,战端一起,恐再无宁日。 “无耻!强盗!强盗!”英宗皇帝大喊党项无耻,一怒之下晕倒在当场,太监们赶紧扶住英宗,传唤太医,富弼也爬起来上前关心皇帝的状况。 隐约中耳畔传来熟悉的哭声,英宗猛然睁开眼,原来是皇后在自己的榻前伤心哭泣,再一看,韩琦、文彦博等老臣都在底下候着了,原来皇帝已经昏迷了一天。 见英宗清醒,宰执们连忙靠到御榻前,汇报应对西夏的策略。 “皇后先下去吧。”英宗屏蔽了左右。 “朕昏迷之时,相公们可否已经有了对策?” “老臣已命环庆经略安抚使蔡挺和大名府副都总管张玉率重兵赶往大顺和柔远寨,蔡将军曾是范文正公信赖之人,张将军也曾在狄公麾下效力,陛下大可放心。”文彦博给皇帝吃了颗定心丸,但究竟能否把夏军击退,还要看前线将士以及蔡张二公的作为。就在此时,韩琦说话了。 “陛下,此番是夏国违约在先,我朝理应止其岁赐。”韩琦的话一出,文彦博惊了一下。 “如果这样的话,恐怕事情就闹大了,韩相公难道忘了先帝时期的教训了吗?”文彦博显然是被西夏打怕了。 “文公怎么能这么说,如今我朝的西北防务远盛于先帝时期,何况当下夏国国主是初出茅庐的顽童,怕他做什么?只要蔡张两位将军打退夏军,我们再断其财源,谅祚小儿必然俯首称臣。”文彦博还没来得及反驳,英宗已然点了头。 “就依韩相公的意思办。” 西北边塞秋风瑟瑟,天际的大雁伴着哀鸣飞向南方,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大顺城孤零零的矗立在宋夏边境,守城将士目光坚毅,一丝不苟地望着远方。盔甲在斜阳照耀下闪闪发光,城墙之上虽有千人,却寂静无比,除了风声,就是旌旗被风拍打撕扯的声音。 城墙正中央,以剑拄地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虽已过天命之年,却依旧精神抖擞,此人就是蔡挺。所有人都知道,此番是夏国国主谅祚亲率数万大军而来,大顺城注定面临一场恶战,但因为有此老将坐镇,将士们毫不慌乱,面无惧色。 “将军,此地干旱少雨,护城河水位很低,戎人骑兵能趟水过河,强弩队列于城外恐有风险。”副将提醒过后,蔡挺沉吟良久,说道:“强弩队城内待命,差人在河底铺满铁蒺藜。” “末将领命。” 夜幕降临,天边突然出现零星火光,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逐渐连成一片,布满了整个地平线,瞭望塔的宋军哨兵急忙吹响号角,城内士兵高呼“戎人来了”,纷纷整装待命。 蔡挺登上城楼一望,说道:“他们在安营扎寨,保持警戒!防止戎人趁夜进攻!”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下了城楼。 “是!”守城将士嘹亮的应答声响彻黑夜。 回到营帐后,蔡挺叮嘱副将林广,“多派出几队人马,四面都要侦查。” “将军放心,四面的侦查骑兵都已经放出去了。” “蕃官赵明到了没有?” “到了,赵明所部已经驻扎在城外。” “宣他来见!” 赵明是当地吐蕃部落首领,该部落世代为宋廷效力,忠心耿耿,被赐“赵”姓。吐蕃素来强悍善战,在战场上以不惧死而闻名,赵明手下的这支“蕃军”也成为北宋在西北防线的重要力量,每战必随。 “末将参见蔡将军。”赵明大踏步走入军帐,向蔡挺施礼。虽深受汉化,精通汉语,也世受汉禄,但赵明每次作战还是身着传统的吐蕃战袍。 “毋须多礼,将军麾下铁骑乃我军之精锐,此战还要多多仰仗将军。” “将军客气了,吐蕃世受皇恩,与党项更有累世积怨,必当拼死助将军克敌制胜!” “好!快给将军赐座!”见有如此猛将相助,一向严肃的蔡挺居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大顺城乃范文正公亲自督建而成,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此番谅祚小儿虽亲率大军前来,但只要我等抱定必死之心,坚守三日没有问题,三日过后戎人必定倾其全力、越战越乏,到那时,我等冲出城外,一战可成!”蔡挺向在座诸将道出了自己的战略设想。 “将军高见!”林广、赵明等连连称是。 “赵将军,你麾下五千精骑万不可轻易出动,须隐蔽城外,待三日过后,汇合城内官兵一鼓作气,击溃夏兵!” “末将遵命!” 次日拂晓,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守城将士困意正浓之时,夏军倾巢而出,迅速涌向大顺城,上万骑兵冲在最前,大批步卒跟在其后,黑压压一片,大地发出隆隆巨响,惊醒了宋军哨兵,号角声随即响彻城池,蔡挺林广闻讯登上了城楼。 夏军骑兵行至护城河,毫不犹豫的涉水而过,却被宋军事先放在水中的铁蒺藜扰乱了阵脚,不少战马倒地,士兵落水。然而上万骑兵怎会被一条窄河而阻挡,渡水成功的夏军气势不减,企图一口气冲到城下,用强弓硬弩为身后的步兵攻城做掩护。 蔡挺眼看着夏军骑兵逼近,等到距离城池一千米,也就是到宋军床子弩的射程范围之内时,他佩剑一挥,命令士兵放床子弩。床子弩的箭身长数米,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拉得开,威力巨大,一排排弩箭射出去,夏军人马俱碎,损失惨重。 仍有部分夏军骑兵侥幸冲至城下,他们射术精湛,不少守城将士中箭跌落,此时夏军步兵也已及时跟进。林广站在城墙上指挥城内的宋军弓弩手放箭,一时间箭矢纷飞,繁如雨注。 远处,夏军推来了抛石机和冲撞车;近处,夏军步卒已经扛着云梯准备攻城了。 冲车有高有低,高的可达十几米,与城墙相当,分为数层,既能用于冲撞城墙,又能承载大量士兵,低的则主要用于冲撞城门。 蔡挺指着冲车,对士兵大喊“放火箭!”,林广则指挥士兵用撞竿撞碎夏军的云梯。 滚木礌石,开水热油,浓烟四起,杀声不绝。有夏军士兵冲上了城墙,蔡挺林广挥剑率众与夏人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不知从何时起,秋雨从天而降,雨水化作血水,慢慢汇入了护城河,河水水位达到了许久未见的高度。 第三章死士 漫长的三天终于过去,大顺城坚若磐石,城下夏兵的尸体堆积如山。 第四日凌晨寅时,按照计划,蔡挺准备趁夜率军出城,与赵明的吐蕃骑兵汇合。 “林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戎人已恼羞成怒,想必天亮后谅祚会亲自上前督战,这恰恰是我等的好机会。”蔡挺擦拭着满是鲜血的宝剑,虽然发丝凌乱,眼神中却透露出猎手般的兴奋。 “将军放心,人在城在。”看了眼林广赤红的盔甲,蔡挺转身命强弩队束马衔枚,从侧门出城了。 果然天刚蒙蒙亮,谅祚就迫不及待地挥动大军再攻,而且派出了麾下的全部兵力,谅祚本人更是亲自阵前督战,夏军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怒吼着想要与宋军进行最后的决战。然而就当他们破釜沉舟付出一切攻击城池的时候,一阵吐蕃军号突然在后方响起,伴随着天边的朝阳,蔡挺的强弩队和赵明的五千精骑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蔡挺令旗一挥,八列虎蹲弩万箭齐发,夏军首尾难顾,乱作一团。 “赵将军,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赵明拔出战刀,一马当先,率领五千铁骑叫嚣着冲向了夏军,砍瓜切菜一般肆意践踏。林广也在此时率军从城内冲了出来,两军夹击将夏人杀得惨败。谅祚知晓大势已去,匆忙之中率部撤离,不料林广早就盯住了他,一箭射穿了谅祚的铠甲,中箭的谅祚大呼“快撤”,拼死逃了出去,总算捡到一条命。 “将军,谅祚往柔远寨方向去了,要不要追过去?”林广请示蔡挺。 “不必了,大顺城乃重中之重,切不可分兵他处,戎人狡诈多变,反复无常,谅祚是否有援军也未可知,须提防他们卷土重来。”蔡挺说完,调转马头准备返回。 “可是柔远寨那边能行吗?他们可没有蕃官相助。”林广还有些迟疑。 “柔远寨有张玉将军防守,张将军当年可是“面涅将军”手下的强将,素来以勇武著称,有他在,你就放心吧!”蔡挺早就听过张玉的名号,对他是一百个放心。 西北前线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而遥远的东京城内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街头熙熙攘攘,宝马雕车争驰于道路;管弦乐调遍布勾栏瓦舍、茶楼酒肆;街边铺面多种多样,货品琳琅满目,仅是吃的就有上百种之多,四海八荒的奇珍异宝都汇聚于此,甚至连狗粮猫粮都能买得到。 在朱雀门外不远的街巷里,有当朝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的宅邸。 “小兰?”只见堂中一位举止优雅的妇人正在招呼一位丫头,这位妇人就是司马光的妻子张氏。 “哎,娘子有何吩咐?” “听说东街北边潘楼的百味羹和群仙羹不错,你去趟潘楼,让他们晚上各送一份过来。” “我这就去。” 傍晚,在朝堂忙碌了一天的司马光回到了家中,温柔贤惠的张夫人先帮他换了件外衣。夫妻二人虽结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因此餐桌上一直只有两副碗筷。 “官人尝尝这个,这是潘楼刚送来的,听说是新出的菜品,口碑很好。” “娘子何必如此破费,咱们平时的菜品就挺好。”司马光向来节约,从不奢侈。 “官人尝尝,就这一次,以后咱们自己做。”张夫人又把两道羹往司马光的身边推了推,司马相公这才拿起了汤勺。 “听说官家又给王相公下了诏书让他回京?” “对,不过以介甫的脾气,我猜这次他还是会辞掉这份恩典。”司马光和王安石是老相识了,两人在仁宗时期曾一起在京城共事,同时担任群牧司判官,在包拯的手下做事。 “想当年,我俩还为了躲避修起居注的任命在花园里碰上了·····”司马光面带微笑,回忆起了当年他和王安石的一桩趣事。 当时宋仁宗同时任命王安石和司马光担任“修起居注”的职位,也就是负责跟在皇帝身边,记录皇帝的日常点滴,但同时遭到了两人的拒绝,传旨太监拿着任命诏书强行传旨,两人居然拔腿就跑,他们在前边跑,太监在后边追,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两人还在一个花园里相遇了。 “你跑什么?” “你跑什么?”气喘吁吁的两人几乎撞到了一块。 “陛下让我修起居注,我能不跑吗?”王安石边向后看边解释。 “这么巧?我也是,陛下也任命我修起居注了。” “什么?先别说了,找个地方躲躲·····那边,厕所!”鬼点子更多的王安石带着司马光躲到了厕所里,太监走后,两人相视而笑。 “你们俩啊,是真像。”张夫人打心眼里觉得夫君的性格和王安石很像。 司马光看了看张夫人,既没同意,也未反驳。 这边夫妻俩悠哉地吃着晚饭,而柔远寨的张玉可是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谅祚在大顺城兵败受伤后,一心想要洗刷耻辱,于是他又调集了西夏国内的部分人马,联合自己手下的败军,企图拿下张玉所在的柔远寨。 得知谅祚率军赶来的消息后,张玉首先命人打探清楚了夏人安营扎寨的地点,随后他左思右想,决定实行一个大胆的计划:主动出击,趁夜劫营,杀夏人一个措手不及。 张玉在军中招募死士,而且制定了明确的选择标准,父子同在军中的,儿子不能入选,兄弟同在军中的,未婚的不能入选,结果最后张玉拿到死士队伍的名单后发现,仍有许多父子兄弟同时入选的情况。 三千死士集结完毕准备出发,火把的烈焰照亮了黑夜,将士们的脸庞清晰可见,此时张玉阵前讲话。 “王忠王成,李伍李林出列!”张玉看着手中的名单,将一对兄弟和一对父子叫了出来,打算做最后的筛选。 “你等可知死士意味着什么?” “将军,我等早年追随狄公出生入死,是何等威风,如今狄公仙逝,我等岂能给他丢脸?将军,就让我们去吧!”年纪最大的李伍慷慨激昂。 “是啊将军,让我们去吧,我们不怕死···”其他人异口同声,求战心切。 “将军,我们兄弟二人就是本地人士,戎人屡次犯边烧杀抢掠,我们与戎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就让我们同去吧!”王忠说完,兄弟二人单膝跪地,情绪难抑,几乎落泪。 张玉感动不已,良久不语,上前扶起了兄弟二人。 “归队吧。”他眼含热泪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戎人逼我国家,残我黎庶,如今再次来犯,今晚,让我们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父老乡亲,守卫大宋河山!”张玉嘶吼着,恍惚之间宛若狄青再世。 “出发!” 张玉率众悄悄接近夏军的营帐,明炬一挥,三千死士果断杀入。夏军哨兵连忙呼喊求救,谅祚仓促应战,为首的宋军死士手持长刀大斧,勇不可当,斩杀无数,夏军营寨火光四起,血流成河。 此战心高气傲的谅祚再次败北,仓皇出逃,这也意味着宋夏两军的此番交手以宋朝的全胜而告终。 第四章含泪立太子 西北捷报传来,病床上的英宗看着战报龙心大悦,连连称好,他挣扎着坐起来亲笔手书,褒奖蔡挺等诸将,皇后在一旁亲自研墨,英宗颤抖着写完最后一个字,嘱咐身边的内侍:“快,飞马传召,朕要重赏。” 此时韩琦入内,“恭贺陛下,边疆大捷!” “韩相公也得到消息了。”英宗在皇后的搀扶下靠在御榻上,不时干咳几声。 “陛下,如今我军虽已取胜,但谅祚是否诚服还未可知,应派使者前往诘问,历数其罪状,晓以利害,显我国威。” “刚才鄜延经略安抚使陆诜也上书提及此事,相公心中可有使者的人选啊,谁能担此重任?” “西京左藏库副使何次公可往。” “何次公?这个人朕听说过,有些勇敢,就让他去吧。” 皇后把刚才没喝完的汤药又端了过来,“陛下,再不喝就凉了。” 皇帝正喝着汤药,司马光在殿外求见。 “陛下,司马学士殿外求见。”太监进门通报。 “快请进来。” “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拜见陛下。”司马光此时官阶还不高,须叩头行礼。 “司马学士请起,朕近来读了你的《通志》,写的很好,正想宣你呢,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臣谢陛下厚爱,自当尽心竭力,尽快完成其余的部分。” “这是个利在千秋的大事,让你一个人编撰也是难为你了,这样吧,朕为你设立一个书局,由你掌管,助手随你挑,如何?”英宗也是博览群书,他意识到司马光的这本书将是震古烁今的一部名著,因此予以大力支持。 “臣叩谢陛下隆恩!”司马光感激涕零,跪地叩谢。 “哎?怎么又跪下了,快起来。” 结果司马光这次跪地不起,英宗一头雾水,“司马学士这是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站在一旁的韩琦朝司马光使了个眼色,司马光直起身子说道:“陛下卧床多日,时有不豫,内外忧慌,当及早立太子,以安民心。”司马光一口气说完,面不改色心不跳,虽然英宗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但其实这只是一个虚衔,平日里司马光是在谏院工作的,他打心底里认为这是一名谏官应该做的事。 突如其来的“立太子”话题让英宗皇帝沉默不语,而且司马光说话向来直白,“卧床多日、时有不豫”这样的话简直不给英宗一点面子,英宗还没表态,坐在床榻上的皇后已经忍不住了。 “相公此言何意?陛下春秋正盛,如今虽顽疾未愈,但不出几日定能康复,立太子的事有那么急吗?”皇后语气逼人,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皇后的话让司马光哑口无言,英宗闭口不语,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承认是自己“鲁莽”,草草告退。 韩琦也跟着告退,两人在殿外边走边说。 “唉,如若真如皇后所说,陛下不日即可康复,那自然是好,可万一·····”司马光话说了一半不敢再说了。 “相公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了。”韩琦心中早有打算,之所以让司马光开口也是想先试试皇帝的态度,毕竟他是群臣之首,是建议立储的最后一张牌,他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出马。 这天皇长子颍王赵顼在床边伺候,韩琦、文彦博、欧阳修等一干辅臣都来问候英宗起居,正赶上出使夏国的使者何次公回朝,英宗便当着辅臣的面召见了。 “谅祚可服罪?”英宗身体前倾,坐直身子问何次公。 何次公答道:“陛下,谅祚态度恭顺,他有一封进表呈现给陛下,陛下一看便知。” 英宗拿着谅祚的进表看到一半就气地拍了御榻,直接把进表扔了出去,“什么态度恭顺,他把责任都推到了边吏身上,自己倒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欧阳修赶紧捡起进表,韩琦和文彦博也凑上去观看。 “何副使,你可对谅祚言明了利害?”欧阳修问何次公。 “谅祚对臣礼遇有加,臣以为他已知罪,就·····”没等何次公支支吾吾说完,韩琦就怒斥道:“就什么?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你,就是让你去历数夏国的罪状,倘若谅祚诚心知错,立誓不再犯边劫掠,不再侵扰归附我朝的其他部落,接受册封世代向我大宋称臣,那宋夏两国可以和好如初,如若不然不仅岁赐没有,蔡张两位将军还会挥师讨伐,打到他认错为止!这才是你应该说的!”韩琦说地面红耳赤,文彦博也看着何次公直摇头。 “臣有罪,臣辜负陛下圣恩,臣有罪····”何次公连称有罪。 “行了,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文相公,枢密院和翰林院合力起草一份诏书,这次要对谅祚晓以利害,让他遣使来朝,奉表谢罪,如若不然,后果·····后果自知。”英宗说完,咳个不停,皇长子赵顼连忙命太监拿水。 “是。”众辅臣告退。 “父皇,父皇一定要保重龙体啊······”赵顼小心翼翼地喂父亲喝水,不料英宗越咳越严重,喝进去的水全部吐了出来,赵顼有些惊慌失措,大喊“传太医!” 韩琦等三人刚走出殿外不远,眼看着内侍太监飞奔出去请太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又回到了殿外等候太医。 太医王唯一帮英宗针灸治疗,暂时止了咳,但把过脉的他面色凝重,深知大事不好,走出殿外时,他对韩琦摇了摇头,只是叹息一声就匆匆回太医局取药了。 此时皇次子东阳郡王赵颢、皇三子乐安郡王赵頵、皇后和几个嫔妃听到英宗病重的消息后也一路小跑赶来垂拱殿。 次子和三子跑进了殿内,而长子赵顼则焦急地追到了殿外,他本想向太医询问病情,但看到韩琦在门口,于是问道:“韩相公,这可怎么办?” 韩琦回道:“愿大王朝夕陪伴在陛下身边,勿离左右。” 赵顼想都没想就直接说道:“这是自然,这是为人子应该做的事情。” 韩琦见颍王没听懂什么意思,干脆靠上前又细声说了一句:“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韩琦的神情,惊慌之中的赵顼这才领悟过来,快步走回了殿内。 傍晚,待众人离开后,韩琦单独前来面见英宗皇帝,此时的英宗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韩琦进殿后罕见地跪在地上,看着如此信任自己的英宗病入膏肓,59岁的韩琦留下了热泪。英宗无力地望着他,抬手示意韩琦起身,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如此微弱。 韩琦双膝挪动到英宗的床前,哽咽地说道:“陛下·····陛下不要说了,省些力气,让老臣一个人说吧。” “陛下,时至今日,该是立太子的时候了,不然恐生变故啊。” 英宗皇帝点了点头。韩琦拿来了纸和笔,请英宗亲笔写下太子的人选。 英宗颤颤巍巍地写下了“立大王为皇太子”几个字;韩琦看后觉得不妥,又说道:“劳烦陛下写明皇长子名讳。”于是英宗又加上了“颍王顼”三个字,韩琦这才放心。 “老臣恳请陛下应允今晚就拟定立太子的诏书。” 英宗眼角闪烁着泪花,又点了点头。 韩琦叮嘱内侍照顾好英宗,起身找翰林学士起草诏书去了。 第五章父皇的嘱托 翰林学士张方平连夜起草了册封皇太子的诏书,第二天一早,内侍就前往皇长子赵顼的殿宇宣读了诏书。 如此突然的皇太子任命让赵顼有些惶恐,他推辞了许久才勉强接过诏书,然后直奔英宗的寝殿而去。 “父皇··父皇···孩儿才疏学浅,怎能担此大任!”气喘吁吁的赵顼跪在英宗的床前。 英宗慢慢睁开双眼说:“你来了···” 赵顼虽未能听清父皇的意思,但看到父皇嘴唇微动,于是迅速爬了过去,坐在床榻上俯耳细听。 “父皇您说什么?” “朕要把江山托付于你了·····” “不····不···父皇,您的病定能痊愈,孩儿不想做皇太子。”赵顼从小心性纯良,此时的推脱虽有定式成分,但真情实感占了多半,他打心底希望父皇能痊愈。 “你是朕的长子,理当担负起一切。先皇缔造千古盛世,万不可在你我手中走向衰败,朕因天命所限,没有足够的时间施展抱负,只能仰仗你了。” “孩儿···孩儿···”既然父皇已经这么说,赵顼也不好再做推辞了。 “你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当下国库空虚,党项犯边,税务杂乱,你能应对好这些吗?啊?”英宗睁大眼睛看着儿子。 “孩儿···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顼儿,你前边的路不好走,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轻言放弃····” “孩儿记住了。”赵顼的眼泪不断滴落在父亲的衣袖上,而此时的英宗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 眼下正值寒冬,北风呼啸,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到处白茫茫一片。韩琦匆匆走在前往英宗所在的福宁殿的路上,斑白的头发胡子上沾满了雪花。 韩琦请殿外值守的内侍王中正通传,王中正告知正在殿内伺候英宗的皇后,皇后应允,和进殿的韩琦打了个照面后主动回避。 韩琦走到英宗床前,轻声告知英宗:“陛下,何次公回来了,此次谅祚也派来一个使者,代他向陛下请罪。” “好····”英宗只说了一个字。 韩琦又靠近小声问道:“陛下,那往常的岁赐是不是也恢复了?” 英宗微微点了点头,病重的他已无力再去改变什么,只能无奈地留下眼角的泪水。 治平四年正月八日,英宗行将驾鹤,皇后和几位嫔妃围在床边伤心哭泣,韩琦拉着礼部尚书曾公亮一路小跑踉踉跄跄地赶到了福宁殿。韩琦发现皇太子还未到场,于是急忙命李宪去召,以准备继位事宜。可就在此时,英宗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曾公亮吓了一跳,赶紧告诉韩琦说:“再等等吧。”韩琦说:“这种时候怎么能等?就算出现奇迹,陛下也可以做太上皇啊。”于是急忙把皇太子赵顼召到了福宁殿。 正是在这一日,年仅36岁、在位四年饱经风雨的英宗皇帝驾崩。20岁的皇太子赵顼继位,也就是后来的宋神宗。 一段新的篇章即将开启。 第六章百年之积,惟存空簿 神宗皇帝素以尊敬师长、谦逊有礼而著称,而且善于听取他人的意见。在他刚刚被封为颍王的治平元年,手下人给他做了一双好看的鞋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当时只有17岁的赵顼对这双鞋子爱不释手,拿过来看了又看,没想到一旁的太子右庶子韩维说道:“难道亲王也需要漂亮的舞靴吗?”赵顼听到这话,满脸通红地把鞋子扔掉了。 这就是赵顼。 赵顼继位后,为了表示自己的谦卑,在一干辅臣数次上书劝谏后,才肯在临时宫殿中接见百官,处理政事。他尊奉皇太后曹氏为太皇太后,自己的母亲高氏为皇太后,另外任命宰相韩琦为山陵使,处理大行皇帝的丧葬事宜。 治平四年二月初六,神宗皇帝首次在紫宸殿接受群臣的朝拜,但接见完毕后,为表对先皇的尊重,仍然退到延和殿和紫宸殿与群臣议事。 北宋有一个惯例,就是新皇登基后要对大臣们进行赏赐,有时赏赐的财物能价值上千万贯。此次神宗想效法旧制,于是命三司使韩绛准备赏赐物品清单,没想到韩绛当着众臣的面,毫不客气地道明了朝廷眼下艰难的财政状况。 “启奏陛下,自康定、庆历年间以来,朝廷诸事繁杂,耗费颇巨,百年之积,惟存空簿,此时如仍仿照嘉祐八年的样子发放赏赐,臣恐国家财力难以支持。” 韩绛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大惊失色,纷纷嘀咕起来,“怎么会这样···?”好像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大宋的财政已经岌岌可危到了如此程度。 “什么?惟存空簿?”神宗皇帝一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跟随神宗多年的韩维眼看这种情况,赶紧出主意:“陛下,臣听说,过去也有将大行皇帝遗物赏赐给臣子的事情,既然财政难以维持,那不妨从内府各库取出一些器具或者衣物作为赏赐。” “那就依卿所言。先帝在位只有四年,府内留下的财物难以与仁宗皇帝相比,但也不能不做表示,只能削减大半,还望诸位相公体谅。” 这样一来,赏赐的事情算是过去了。 这天,神宗正在垂拱殿内端详一张疆域图,眼光久久盯着宋夏边境。 “先帝临终前最挂念的事情就是国朝的西北方向,党项人反复无常得寸进尺,近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次以下犯上,违约犯边,实乃大宋之耻辱!只有主动出击将其剿灭,才能永绝后患!”年轻的神宗对身边的韩维诉说着自己的志向。 “可是陛下,当前财政状况捉襟见肘,恐怕现在不是出兵的时机·····”打仗是需要烧钱的,韩维一语中的。 “这也正是朕头疼的地方·······你去给朕拟一道求贤诏,只要有办法解决朝廷眼下的问题,朕可以破格提拔!” “臣这就去办。” 求贤诏书发布后,群臣纷纷上书建言献策,司马光上书说,“治国的要点有三点: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必须挑选合适的人才做官。”神宗看后觉得司马光言之有理,但依然不知该从何处入手。于是他又让人去请三朝元老、前宰相富弼来宫里见他,好当面请教。 富弼早年曾跟随范仲淹施行庆历新政,有一定的改革经验,这也是神宗特意请他来的原因。可没想到的是,富弼的建议却是“二十年不言兵事”,给了想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神宗当头一棒,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几天下来,神宗阅遍了大臣们的上书,竟没有一个人能给出实质性建议,全是之乎者也的“废话”,这让满腔热情的神宗无比郁闷。 此时,吏部上书说,知制诰王安石的三年服丧期已满,可以重新启用了,神宗这才想到还有一个给仁宗进过“万言书”的王安石,于是立即下令调他回京任职,没想到这纸调令再次被王安石以身体欠佳为由拒绝了。 屡次碰壁的神宗有些恼了,他当着众位辅臣的面发起了牢骚,“王安石在先帝时期就多次拒绝朝廷的召用,这次又拒绝朕,他到底是真有病,还是故意和朕过不去?” 吏部尚书曾公亮见状赶紧打圆场:“陛下,王安石无论是文学才能还是政治才能,都应该被重用,他之所以拒绝任命,肯定是真的因为身体不好,他不敢欺骗陛下。” 参知政事吴奎不以为然,说道:“王安石之所以不来,是因为他此前得罪过韩相公,他是不敢来。臣曾和王安石同在群牧司当差,据臣的了解,王安石是一个刚愎自用,做事迂腐的庸才,不堪大用。” 虽然听吴奎这么说,但神宗打心底还是想见一下王安石这个人,不仅因为他当年进献“万言书”倡议改革的壮举,还因为他名声在外的文学才华。恰巧太子右庶子韩维和王安石是老朋友,于是等辅臣走后,神宗找来韩维询问王安石的事。 韩维说:“王安石守正律己,不为利动,此次之所以称病不朝,恐怕是因为他担心以前多次拒绝赴京,此番万一答应,会落下一个怠慢先帝要挟自重的名声,官家不如先许他一个地方官职,过段时间再召他入京,这样的话,他就没理由拒绝了。” 韩维当年与司马光、王安石和吕公著同在京城任职,此四人被称作“嘉佑四友”。他的这番话让神宗欣喜不已,考虑到王安石是江宁人,于是神宗下令任命王安石为江宁知府。 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安石会接受这份任命吗?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