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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之轮06·混沌之王》
读者热评精选
从第六卷起,每一卷《时光之轮》出版前夕,我们都会综合所有喜爱《时光之轮》的读者们在各处——网上书店、豆瓣、龙骑士城堡、时光之轮百度贴吧、博客、微博、QQ空间甚至其他相关的奇幻、科幻BBS上——留下的评论,精选出其中的20条,交给读者在时光之轮的百度贴吧上投票,然后将第一名录于腰封,前十名(因为有并列得票数的情况,所以可能不止十条)录于书后,以作纪念。
也许文字不是最精炼,也许词句不是最优美,但打动我们的,是其中的热情。
一个故事,两个世界,三位少年,书写着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史诗,承担着注定属于他们的命运;怯懦中强大,彷徨中坚定。奇迹依然在书写,为你,为每一位发现此书的人。
——强大的小度
我更愿意将这部气势恢宏的作品比作一座圣殿、一片森林、一条大河。圣殿里有无数活的柱子,森林里生息着无数鸟兽,巨大的河流裹挟着无数的小溪往前流动;而我,只是一个来自东方的行人,将我浮光掠影的感受写在这里。要想真正倾听“来自远方的悠长回音”,你得准备好,像我一样,到罗伯特·罗丹的森林里去旅行。
——海若
Jordan规划出了他的整个系列。只有他知道书的结局——他反复强调他知道,因此似乎他仔细地构划了每一书。象一个解迷大师,他仔细地安排了他的作品的每一个情节和片段,精巧得即使是最死硬的书迷们也要化上年把的时间去分析它。象一个16世纪的钟表匠,他可能从最微小的地方架构了每一个角色间的误会、每一场战斗,以及每个元素,以拼织成一副让人眼花缭乱的织锦,只有到系列的结尾人们才能完全看清楚。已经有许多这样的明藏书网显故意设计的情节点,给故事带来了重要的子情节。
——Abby Goldsmish
乔丹有能力精准地抓住整个故事的起伏节奏,即使故事情节再怎么复杂,读者都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作者依然游刃有余地掌握着整个情节的运作和进展。
——索斯爵士
他事无巨细的描绘,让这个世界越来越清晰,也让阅读者经常在情节中迷失,出神之后,再回来。
——因因缘而来
当你看到这句话时,你已然被编织于因缘之中。或有患难,或有欢喜,或有热血,或有柔情。当你翻开这一页时,你定会有心成为龙之人众。你会期待,你会兴奋,你会沉思,更会启发。当然,这一切,全凭汝之旨意。
——转生真龙99lib.
时轮是一场编织,把整幅人生画卷织入你我心中。
——水鳞l ida
时光之轮虽是奇幻小说,但结构严谨、气势宏大,文笔优美、描写生动,人物刻画更是丝丝入扣,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它使读者在沉醉于史诗般的梦幻奇境的同时,不知不觉被主人公的正义坚强、不屈不挠的精神所感染。是青少年开拓视野、树立宏伟世界观的首选!
——kathywei
大家不断地分分合合,故事似乎又重回起点,但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了,这就是经典长篇的魅力吧。
——lagusiter
从读第一开始感觉作者的文笔纯熟、风格特别。真正入迷从第二部开始,无论是构思还是描写、叙述全都让人拍案叫绝!这是我看二十多年科幻、奇幻类作品读到最好的一部书!用爱不释卷来形容我对时光系列的喜欢不为过。
——七只小羊
罗伯特·乔丹是我见过的最能放线和收线的作者,在每一部结尾处,当故事达到高潮,一系列冲突集中爆发的时候,都不由得给人回肠荡气,痛快淋漓之感。
——恕我疏离_三藏
各界赞誉
甫一出版即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排行榜冠军。《时光之轮》系列不仅在销售成绩上获得肯定,作者罗伯特·乔丹恢弘的笔触更让全球二千万读者为之疯狂。
《时光之轮》被誉为“正统奇幻”及“剑与魔法”的最佳典范,该系列每一部都是一段独特的冒险,又相互交织成宏大的故99lib?事情节,作者通过巧妙的构思,将带你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史诗世界。
“《时99lib.
“那些读奇幻的人可以欣喜若狂了,这是真正的艺术!”
——John Lee(奇幻作家)
主要人物表
兰德·亚瑟:来自两河流域伊蒙村的牧羊人,现在被宣称是99lib?转生真龙。
麦特·考索恩:来自两河流域伊蒙村,兰德的好友,具有难以置信的幸运。
佩林·艾巴亚:来自两河流域伊蒙村,兰德的好友,具有与狼沟通的能力。
艾雯·艾威尔:来自两河流域伊蒙村的女子,跟艾伊尔智者学习梦行能力,由白塔见习生直接升为沙力达玉座。
奈妮薇·爱米拉:来自两河流域伊蒙村,由见习生成为沙力达黄宗两仪师。
伊兰:摩格丝女王的女儿,安多的王女,由见习生成为沙力达绿宗两仪师。
柏姬泰:传说中能够应瓦力尔号角召唤而来的英雄之一,箭术超凡绝伦,后意外成为伊兰约缚的护法,也是第一位女性护法。
明:全名是伊尔明黛达,一名拥有判读人类周遭灵光能力的少女。
艾玲达:塔戴得艾伊尔苦漠氏族的枪姬众,目前正学习如何成为一位智者。
史汪·桑辰:前任玉座,后遭废黜与静断,现管理流亡两仪师的情报网。
莉安:前撰史者,遭到废黜与静断,现管理流亡两仪师的情报网。
爱莉达:前红宗两仪师,现升为玉座,曾任安多女王摩格丝的顾问。
魔格丁:一名弃光魔使,被奈妮薇用罪铐俘获。
洛根:一名被驯御的有导引能力的伪龙,后被奈妮薇治愈。
摩格丝:安多女王,后99lib?出逃,并被认为已经死亡,正积极策划抢回安多王座。
盖温:摩格丝女王的儿子,伊兰的哥哥。现带领一支青年军,为白塔效力。
罗亚尔:一名来自商台聚落的巨森灵,喜欢读书,酷爱树林。
汤姆·梅里林:一名走唱人,曾是安多女王摩格丝的宫廷吟游诗人。
泽凌·散达:提尔人,是一名捕贼人。
加雷斯·布伦:被摩格丝女王驱逐的大将,现为流亡的两仪师统领军队。
马泰恩·塔兰沃:摩格丝女王的卫兵副官。
马瑞姆·泰姆:一名伪龙,目前帮兰德训练一批能够导引的男九九藏书性。
达弗朗·巴歇尔:泰尔和辛多纳的领主,沙戴亚女王泰诺比的九九藏书元帅。
培卓·南奥:圣光之子最高领袖指挥官。
大事记
能够想象的巨大能力和奇迹,这些人被称作两仪师。他们成立了自己的组织,分为男性两仪师和女性两仪师。
两仪师中有些人因为追求永生和力量,成为暗帝撒丹的崇拜者,试图将暗帝从牢狱中拯救出来,他们和暗帝的其他追随者被称为暗黑之友。
?99lib.被彻底破坏,甚至还有些国家的疆域完全变得不宜人居。十国联盟也在兽魔人战争中被破坏,曼埃瑟兰就是在这场战争中灭亡的。
这段时间的历史都毁于战火,剩下的只有断简残篇。
灭纪1300—1308年,出现伪龙尤瑞安·石弓。
之时,遭到了沙马奥的至上力攻击。另一方面,试图逃走的麦特却遇到了提尔和凯瑞安人的部队,又莫名其妙地指挥起他们,最终杀死了轻敌的库莱丁。跟从库莱丁的四个艾伊尔部族投向兰德,兰德赢得了战斗的胜利。进入凯瑞安城的兰德迅速怀柔了提尔人和凯瑞安人,平衡双方的地位,赢得了他们的遵从。
到达博安达后,伊兰和奈妮薇接受了两仪师的询问,却发现她们携带的封印石已经碎裂。奈妮薇用使用珂芮宁·尼达梦戒的方法与史汪交换,研究静断与驯御。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奈妮薇再次与魔格丁相遇,乘其不备用罪铐将其束缚,随后从魔格丁口中得知雷威辛为兰德设置的陷阱,来到了梦境中的安多王宫。
兰德从沐瑞处得到爱莉达与奥瓦琳的信,知道白塔将派出十三名两仪师前来,同时从雷威辛被立为安多国王消息里错误地推测出摩格丝已死,决定复仇。兰飞儿因为兰德与艾玲达的关系而疯狂,沐瑞舍身将兰飞儿推入从鲁迪恩带来的门型特法器,两人消失在未知的世界中,岚的约缚随之转移,黯然离去。兰德率领艾伊尔人通过信道来?99lib.到安多王宫,遭到雷威辛的伏击,困境中兰德使出了禁忌的招数——烈火,将雷威辛彻底消灭,并与梦境中的奈妮薇相见。雷威辛在因缘中的轨迹被抹去,麦特等之前被他杀害的人的生命被夺回。 沙戴亚的元帅达弗朗·巴歇尔来到安多与兰德建立了盟约,亚斯莫丁被不知名的杀手杀死。此时,摩格丝正奔向远方…… 序言 第一个讯息 群狮啸吼,山丘震颤。 月出于昼,日出于夜。 女失其目,男失其耳, 蠢如寒鸦。 御万众者,混沌之王。 ——童谣 传自伟大的阿拉瓦隆 第四纪元 狄芒德踏上煞妖谷黑色的山坡。他背后的空穴,一个在真实空间中打开的通道立刻就消失了。在他的头顶上,翻腾的灰色云层遮蔽天空,如同一片倒转的海洋,灰白、迟缓的浪涛不停拍击着周围的高山,吞没了那些峰顶。在下面,诡异的光芒闪过荒凉的峡谷,惨淡的蓝色和红色被一片黑沉的影子覆盖,让人看不到它们来自何处。闪电在云层里留下一道道光痕,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沉闷的雷声。山坡上,蒸气和烟尘不时从一些孔穴中喷发出来,有的孔穴只有人的拳头那么大,有的则足足能吞下十个人。 他立刻放开至上力,甜美的感觉和对周围敏锐的知觉都消失了。阳极力的离开让他感觉到肉体的空虚,但在这个地方,只有傻瓜才会流露任何导引的痕迹,也只有傻瓜才会希望清楚地观察周围的状况。 在称为传说纪元的时代,这里曾经是清凉海面上一座田园诗般的小岛,一个乡村生活的乐园。现在,尽管有水蒸气不停从地底喷出,这里却非常寒冷。他下意识地拉紧天鹅绒披风上的皮毛领子,呼出的气息变成一缕缕白烟,很快又被干冷的空气吞没。再往北几百里,世界就会变成一块纯粹的寒冰,但萨坎鞑永远都像沙漠般干燥,永远都刮着刺骨的寒风。 不过这里也有水,一条墨黑小河在巉岩上缓缓地蠕动着,河岸边是一座灰色顶棚的锻造工厂,那里日夜不停地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所有的狭窄窗户都闪耀着火光。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绝望地蜷缩在锻造工厂粗粝的石墙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一名纤瘦的女孩将脸埋进那女子的裙里。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对边境国的袭击中虏获的囚徒。但人数这么少,魔达奥一定正恨恨地咬着牙了。尽管袭击的次数减少了许多,但它们的黑剑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损毁,必须重新打造。 一名锻造工人走出工厂,动作迟缓、粗壮,仿佛是从山岩中雕出来的一样。这些锻造工人没有真正的生命,如果它们离开煞妖谷,就会变成石块或灰尘。它们也不算是铁匠,它们锻造的唯一物品就是魔达奥的黑剑。这名工人用长柄钳夹着一根剑刃,那根剑刃经过了淬火,白亮如月光下的新雪。它小心翼翼地将发光的剑刃浸入黑色的溪流中——这种水可以终结任何形式的生命,即使对于已经不能算是生命的生命。剑刃被提出水面时,变成了死黑色。但黑剑的铸造还没完成,工人又拖着脚步走回工厂。突然间,一个男人绝望的尖叫声从工厂里传出来。 “不——不——不!”尖叫声渐渐低沉下去,但凄厉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仿佛发出声音的人正被拖往一个遥远而难以想象的地方。现在,那把剑才算完成。 又一名工人出现在工厂外,也许是原先那个,也许是另外一个。它抓住石墙边那名女子的双脚,要将她拖进工厂。女子只来得及将手中的婴孩放到女孩怀里,婴儿和女孩同时哭嚎起来,女子也同样泪如雨下。她拼命地踢蹬着、狠抓着那名工人。但岩石一般的工人对此毫无反应。一进工厂,女子的哭声就停止了。铁锤敲击的声音再次响起,吞没了孩子们的呜咽。 另一把黑剑的制造开始了,除此之外,还可以多制造两把。在狄芒德的记忆里,以前每次进行这种铸造时,作为贡品被献给至尊暗主的俘虏都不少于五十个。魔达奥们这次一定恨得要把牙给咬碎了。 “你在蒙召的时候都会这样四处闲逛吗?”传来的说话声如同腐烂皮革的碎裂声。 狄芒德缓缓地转过身。一名半人怎么敢用这样的腔调跟他说话?但所有的斥责都被他硬生生地压回喉咙里。让他这么做的不是那张苍白面孔上无眼的凝视——魔达奥的凝视会将恐惧刺入人的心中,但狄芒德在很早以前就让恐惧与自己彻底隔绝了。让他噤口不言的是这个黑色生物本身。魔达奥的躯体一般都精细地模仿男人的形状,它们的身高相当于一名高个儿的男人,而且外形完全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而这名魔达奥的肩膀却要比其他魔达奥的头顶更高。 “我会带你去暗主那里,”这名魔达奥说道,“我的名字是赛夷鞑·哈朗。”说完这句话,它就转身往山坡上走去,如同一条毒蛇蜿蜒爬行。它的黑色斗篷呈现不自然的静止状态,一丝颤动都没有。 狄芒德犹豫了一下才跟上去。半人的名字全都来自拗口的兽魔人语,但“赛夷鞑·哈朗”一词,是来自被现世的人们称作“古语”的语言,它的意思是“黑暗之手”。这是另一件让狄芒德吃惊的事情。狄芒德不喜欢吃惊,特别是在煞妖谷里。 入山的路应该也是被喷发的地热炸出的裂隙,只是它现在已经不再释放烟尘和蒸气。它的宽度足以让两个人并肩走进去,但那名魔达奥一直走在狄芒德前面。这条隧道几乎从一开始就是向下延伸的,隧道的地面已经被磨蚀得光滑平坦,仿佛经过打磨的地砖。狄芒德看着赛夷鞑·哈朗宽阔的后背,一直不停地向下走,感觉空气的温度正一点点升高。当然,他不会让这种变化触及自己。这里的岩石散发出一种暗淡的光,充满了隧道,让这里显得比外面那片永恒昏暗的天地还要更亮一些。利齿般的尖石从隧道顶上低垂下来,仿佛是噬人巨兽张开的大嘴。它们当然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这些至尊暗主的牙齿会撕碎任何贰臣和反叛者,无人可以逃脱。 狄芒德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每次他走进这里的时候,这些尖石都刚好擦到他的头顶,而现在,它们却距离那名魔达奥的头顶有两拳,甚至更远。这让狄芒德感到惊讶。让狄芒德惊讶的不是隧道的高度——高度并无改变,毕竟此处的一切不能以常理判断——而是暗主对这名魔达奥的宽纵。暗主通常对魔达奥会像对人类一样时刻给予警告。他应该好好记住赛夷鞑·哈朗头顶上这片被“宽纵”的空间。 隧道突然变为突出于峭壁外的一座宽阔平台,从平台上可以俯瞰一片熔岩湖泊,红色的湖水中夹杂着黑色的斑块,一人高的火焰不断地从湖面上腾起。向上望去,一个巨大的窟窿穿透山顶,一直通向天空。与这片天空相比,萨坎鞑的天空也没有任何怪异可言了。这里,条纹状的云层疯狂地流动着,仿佛正被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风驱赶。人们称呼这里为末日深渊,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是多么贴切。 即使三千年来,狄芒德已经多次蒙召来此,但他还是会由衷地感到敬畏。在这里,狄芒德能感觉到那个孔洞——那个钻透了从造物之始起,暗主就被封印其中的远古牢狱的孔洞。暗主的威仪让他无地自容。这个地方与孔洞的实际距离并不比与世界其他地方的更短,但在因缘中,这是一个极为靠近孔洞,甚至可以感觉到它的地方。 狄芒德竭尽所能做出微笑的表情——那些反抗暗主的人完全是一帮傻瓜。是的,孔洞仍然被封锁着,但与他从长眠中醒来、打破自己的封印时相比,它的封锁又薄弱了许多,仍被封锁着的孔洞比他醒来时又大了许多。而且孔洞仍在变大,虽然还不像至上力之战末期他们被掷入封印时那么大,但醒来之后,每次到这里,孔洞都会变得更宽一点。很快的,封印就会消失,暗主会重临大地,那就是回归之日。他将从那时起永远地统治世界,当然,是在暗主的威仪之下,也当然,是和幸存的使徒共同掌握权柄。 “你可以离开了,半人。”狄芒德不想让这东西在这里看到他被震慑心神的丑态,不想让它看见自己的痴迷和苦痛。 赛夷鞑·哈朗一动也不动。 狄芒德张开嘴——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爆响。 狄芒德。 在这个声音里,高山也不过是一颗卵石。狄芒德蜷缩在自己的颅骨里,心中充满狂热的欢喜。他跪倒在地。那名魔达奥仍然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但沐浴在暗主的声音中,狄芒德几乎已经完全注意不到它。 狄芒德,这个世界怎么样了? 狄芒德从来都无法确定暗主对这个世界有多少了解。暗主对世界的无知和无所不知,都曾经给过他巨大的惊骇。但他知道暗主想听到些什么。 “雷威辛死了,暗主,就在昨天。”他的声音中流露出痛苦,过于强大的欢喜很快就变成了痛苦,他的手臂和双腿抽搐着,皮肤渗出了汗水。“兰飞儿不知所终,亚斯莫丁也是一样。古兰黛说,魔格丁没有出现在她们约好的会面地点。这些都发生在昨天,暗主,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使徒的数量在缩减,狄芒德。弱小的遭到淘汰,背叛我的将注定身死而万劫不复。亚斯莫丁被他的软弱所扭曲,雷威辛则死得其所,他对我是忠心的,但即使是我也不能从烈火中拯救他,即使是我也不能走出时光之外。威严的声音在瞬间出现令人颤抖的愤怒,而且……那会是挫折感吗?但这些在转瞬间就消失了。那是我在远古的敌人造成的,被称作龙的那个。你会为了效忠我而释放烈火吗,狄芒德? 狄芒德犹豫了一下,一滴汗珠趴在他的脸颊上,他感觉度秒如年。在至上力战争爆发的第一年里,交战双方都在使用烈火,直到他们发现烈火会导致时间逻辑崩溃,于是在没有约定、没有协议(那场战争中没有任何协议,正如同那里没有任何仁慈)的情况下,双方都放弃了烈火。在那之前的一年里,整座城市被烈火摧毁,因缘中的几十万根丝线被烧毁。真实本身几乎被彻底拆散,世界万物都如同烟雾一般蒸发、消散。如果烈火再一次被无限制地使用,也许他就不再有世界可以统治了。 还有另一个事实在刺激着狄芒德。暗主已经知道雷威辛是怎么死的,而且他对亚斯莫丁的了解也比他更多。“如您所令,暗主,我将遵从您的指派。”他的肌肉也许在剧烈地抽搐,但他的声音却如同岩石一般稳定。他的膝盖被滚烫的岩石烫出了血泡,但他并不觉得这伤痛是属于他自己的。 你自当如此。 “暗主,真龙是可以被毁灭的。”死人就不会再使用烈火了。也许那样的话,暗主将不会继续要求他使用烈火。“现在他仍然无知而弱小,并且将注意力分散在十几个方向上。雷威辛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傻瓜,我——” 你想成为耐博力吗? 狄芒德的舌头冻在嘴里。耐博力——仅次于暗主的位阶,统治着所有暗影的造物。“我只想侍奉您,暗主,尽我所能。”耐博力。 那么就听我的命令,为我效力。听清楚谁必须死,谁可以活。 狄芒德尖叫着,忍耐这闯进他脑海的声音。欢喜的泪水从他脸上滚滚滑落。 那名魔达奥仍然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不要那么烦躁不安的,”奈妮薇试着把自己的长辫子甩到肩膀后面去,“如果你们像个浑身刺痒的小孩一样动来动去,这东西就没用了。” 在这张破桌子两边的女人看起来并不比奈妮薇大多少,但实际上,她们都比她年长二十多岁。而且事实上,她们也没什么特别烦躁不安的表现,只是奈妮薇几乎要被这种闷热给逼疯了。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好像根本就不存在空气。奈妮薇不停地在出汗,而她们两个却显得冰冷而干爽。莉安穿着一件轻薄的阿拉多曼蓝丝裙,她只是耸耸肩,这名古铜色皮肤的高个儿女子似乎有着无穷的耐心。史汪的皮肤比她白皙,个子比她矮小结实,同时也不具备她这样的耐心。 现在史汪正一边烦躁地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低声咕哝着。她平常都会穿上朴素而庄重的衣裙,但今天上午,她穿了一条黄色的细亚麻裙,在开得相当低的领口周围镶了一圈提尔风格的花纹。她的蓝眼睛冰冷如同深井中的水,不过,在这种疯狂的天气里,即使是深井中的水大概也无法有多冰冷了。史汪改变了衣着,但并没有改变她的眼睛。“无论怎样都不会有用的。”她严厉地说道。她说话的态度也和原来一样。“当整条船都燃烧起来的时候,你即使补上一块船板也没用。好吧,这是在浪费时间,但我已经答应你了,所以你就继续吧!不过请快一点,莉安和我还有事要做。”现在她们两个负责操纵沙力达两仪师的情报网,收集世界各地的眼线传回来的报告和谣言。 奈妮薇理了理身上的裙子,同时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她穿着一条素白色的羊毛裙,在裙边上镶着代表七个宗派的七色彩带——这是见习生的制服。这身衣服给她带来的苦恼远超过她的想象。她只想穿上那条被她收起来的绿丝裙,她承认自己喜欢精美的衣服(当然,她只会对自己承认),那条裙子又薄又轻,让她觉得很舒服。也当然,这与岚喜欢绿色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她只能在做梦时想想这件事。任何见习生如果穿上镶边白裙以外的衣服,都会立刻明白自己和两仪师之间的巨大差别……她用力地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她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苦恼那些艳俗的衣服。岚也喜欢蓝色。不! 她用微弱的至上力刺探面前这两个女人,先是史汪,然后是莉安。准确地说,她其实没有真正进行导引。除非是正在生气,否则她导引不出任何一点至上力,甚至无法感觉到真源。然而她现在做的事与导引大同小异。阴极力的细丝随着她的编织穿过两个女人的身体,但她们却没有任何反应。 奈妮薇在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没有任何嵌饰的细银手镯,不管怎样,手镯的成分大部分还是白银,只不过它的来源有些特殊,虽然这点无关紧要。这是奈妮薇除了巨蛇戒之外唯一佩戴的一件首饰。两仪师们从不认为见习生佩戴太多珠宝是一件好事。一条与奈妮薇的手镯相配的项链正紧紧地系在房间里第四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坐在一张凳子上,背靠着用粗木板拼成的墙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身褐色的粗羊毛衣服,脸也像农夫一样皮粗肉厚,满是皱纹,但那张脸上没有一滴汗水,肌肉也没有一丝颤动,只是用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在奈妮薇眼中,阴极力的光晕环绕着那个女人,但控制导引的人是自己。手镯和项链在她们之间建立了一种融合,和两仪师之间为了合并至上力而进行的融合很相似。根据伊兰的解释,两仪师的融合是一种“绝对一致的复合”。当然,伊兰愈解释,奈妮薇就愈不明白。实际上,奈妮薇觉得伊兰对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所谓的解释无非是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奈妮薇当然对这件事完全一无所知,她只是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人的每一点情绪,如同对自己的感觉。她将这些感觉塞进脑海中的一个角落里,她所在意的只是她能完全控制那个女人体内的阴极力。有时候,奈妮薇觉得如果这个坐在凳子上的女人死了,可能会更好一些,这样情况就会简单得多,也干净许多。 “有……某样东西断裂了,或者是被切断了。”奈妮薇喃喃地说道,一边不经意地抹去脸上的汗水。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奈妮薇差点就忽略了它。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在一片空虚之中感觉到了东西。不过,这可能只是她在拼命而又徒劳地搜索了许久之后所产生的想象。 “隔绝,”坐在凳子上的那个女人说,“现在你们管发生在女人身上的这种事叫静断,发生在男人身上的叫驯御。” 房里其余三人都将头转向她,三双瞪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史汪和莉安以前都是两仪师,但爱莉达在白塔发动了一场篡夺玉座权位的政变,对她们两个实行了静断。静断,这是一个让人颤栗的词汇,受刑者永远也无法导引,但却永远都会记得导引的甜美滋味,永远都会感受到这种缺失。受刑者仍然能感觉到真源,但同时也知道自己无法再碰触它。 这种伤害真的像死亡一样无法治疗吗? 反正,现在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奈妮薇坚信至上力可以治愈死亡之外的所有伤害。“如果你还能提供什么信息,玛丽甘,”奈.99lib.妮薇严厉地说道,“那就说出来。如果没有,就保持安静。” 玛丽甘缩回到靠墙的位置里,闪烁不定的眼睛仍然盯着奈妮薇,恐惧和忿恨的情绪顺着手镯滚滚涌来,但这和平常相比也没什么差异,只不过是程度强弱不同罢了。俘虏很少会喜欢俘虏他们的人,即使他们知道这样的下场,甚至更可怕的惩罚都是他们应得的,他们很可能反而会因此更加痛恨俘虏他们的人。但现在的问题是,就连玛丽甘也说隔绝(静断)是无法被治愈的。哦,先前玛丽甘一直自信满满地宣称,在传说纪元里,除了死亡以外的任何伤害都是可以被治愈的。那些黄宗两仪师们说现在的治疗术只不过相当于传说纪元里在战场上最粗浅的紧急救护。但奈妮薇一直无法从玛丽甘嘴里挖出任何详细的信息。实际上,玛丽甘对医疗的了解大概和奈妮薇对打铁的了解差不多——把铁块插进热煤里,然后用铁锤去敲打。奈妮薇肯定打不出一副马蹄铁;玛丽甘也没办法治好比擦伤更严重的伤口。 奈妮薇在椅子上转回身,端详着史汪和莉安。已经过了好几天,每次她都要费尽心力让她们放下手边的工作,坐下来接受她的诊视,但迄今为止,她还是一无所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转动手腕上的手镯,她讨厌和这个女人融合在一起,无论这为她带来多大的好处。只要一想到这种关系,她就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至少我能学到一些事情,她心想,而且这也不比我遇到的其他事情更糟糕。 奈妮薇小心地解开那只手镯——除非知道方法,否则想找到它的扣锁是不可能的——然后将那只手镯递给史汪。“戴上它。”失去至上力是痛苦的,但她必须如此。而没有了那些情绪的冲击,却让她觉得像是洗了个澡那般清爽。玛丽甘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只细小的银环,脸上露出恍惚的表情。 “为什么?”史汪问,“你说过,这东西只对——” “戴上它就对了,史汪。” 史汪顽固地看了她一眼——光明啊,这女人可真够倔的!——然后才将那只手镯合拢在手腕上。惊诧的表情立刻出现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望着玛丽甘。“她恨我们,我知道这一点。还有恐惧,和……惊讶。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分毫,但她心里极为震惊。我想,她跟我一样没料到我也能使用这个东西。” 玛丽甘不安地动着身体。原本只有两个知道她底细的人能使用这只手镯,而现在却变成了四个人,她以后肯定会受到更多拷问。表面上,她尽力与她们合作,但她实际上又隐瞒了多少?奈妮薇很肯定,她绝对能瞒多少就瞒多少。 史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我不能。我应该可以通过她碰触到真源的,对不对?嗯,我不能。如果我能做到,那么石鲈也能爬上树了。我已经被静断,就是这样。你怎么把它拿下来的?”她边说边摸索着手镯。“该死,你是怎么拿下它的?” 奈妮薇轻轻地按住史汪戴着手镯的手腕。“你不明白吗?这只手镯和那条项链对于不能导引的女人不会起任何作用。如果我将它们戴在那些厨师身上,她们只不过是多了一件漂亮的装饰品。” “不管什么厨师,”史汪冷冷地说,“我不能导引,我已经被静断了。” “但这是可以被治疗的,”奈妮薇坚持说道,“否则你就不会从手镯那里得到任何感觉。” 史汪猛地抬起手臂,将手腕伸到奈妮薇面前,“把它拿下来。” 奈妮薇摇了摇头,替史汪拿下了手镯。有时候史汪简直像男人一样顽固! 奈妮薇又将手镯递给莉安,这位阿拉多曼女人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腕。莉安一直像史汪一样,装作对静断毫不在意,但她始终都无法像史汪伪装得那么成功。理论上,在遭到静断之后能继续生存下去的办法,就是找到另一些事情填满自己的生活,填补人生中失去至上力之后出现的空洞。对于史汪和莉安,她们现在的工作是操纵情报网,以及更重要的——说服沙力达的两仪师承认兰德·亚瑟为转生真龙,并全力支持他(同时还不能让这些两仪师察觉到她们的意图)。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是否足以填满她们的生活?史汪脸上的苦痛,还有莉安在手镯合拢时表现出的欢乐,仿佛在说明,也许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事物足以弥补那份缺憾。 “哦,是的。”莉安用平常惯用的轻快语调说道。她只有在面对男人时才会改用甜腻的嗓音,毕竟她是阿拉多曼女人,她现在正尽全力补回在白塔里损失的光阴。“是的,她非常吃惊,对吧?但她现在已经在控制那种情绪了。”片刻之间,莉安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玛丽甘也警觉地盯着她。最后,莉安耸了耸肩。“我也没办法碰触真源。刚才我试着让她感觉到脚踝上有跳蚤在咬,如果起作用的话,她一定会有一些表现的。”戴这只手镯的人可以让戴项链的人产生肉体上的感觉,只是感觉而已,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只要奈妮薇想象一两下被鞭子狠抽的感觉,玛丽甘立刻就会明白,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或者她还可以选择在迅速地审判之后,立即被执行死刑。 虽然尝试没有成功,莉安还是仔细地看着奈妮薇解下手镯,将它戴回自己的手腕上。看起来,至少莉安还没彻底放弃能够重新导引的希望。 重新得回至上力的感觉真是好极了,虽然还不像自己汲取阴极力、让它充满全身的感觉那么好,但只要能通过另外那个女人碰触到真源,就仿佛有生命力灌进了她的血液,得到阴极力就如同在纯粹的欢乐中欢笑和舞蹈。奈妮薇相信,总有一天她会习惯这种感觉。正式的两仪师一定都很习惯这个。与这种喜悦相比,即使和玛丽甘融合在一起也是值得的。“现在,我们知道静断是有可能治愈的,”她说道,“我想——” 房门猛地被打开,奈妮薇下意识地站起身。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她没想到要使用至上力。有这种表现的不止她一个,但她几乎没注意到史汪和莉安也跳了起来。从手镯上奔涌而来的恐惧,似乎正是她自身情绪的反映。 站在门口的年轻女子又用力地将那扇破木门摔回门框里,似乎根本没看见她在这个房间里造成的混乱。在她绷直的身上穿着一套见习生的镶边白裙,太阳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个疯子。虽然她脸上全都是怒火和汗水,但看上去仍然是那么美丽,这是伊兰独有的特质。“你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她们要派使节团去……去凯姆林!但她们不让我去!雪瑞安禁止我再提出这件事,甚至禁止我说起它!” “你不知道要敲门吗,伊兰?”奈妮薇扶起椅子,重新坐了下去,她差不多是摔到椅子上的,刚才的紧张还让她的膝盖感到一阵阵虚软。“我还以为是雪瑞安。”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像奈妮薇预料的那样,伊兰立刻红着脸向她们道歉,但她在道歉后又说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紧张。柏姬泰还在门外,你知道,她会及时向你发出警告。奈妮薇,她们一定要让我走。” “她们绝不能这么做。”史汪粗暴地说。她和莉安也坐了回去,史汪像往常一样挺直了后背,但莉安则几乎瘫在椅子里,就像奈妮薇的膝盖那样虚软。玛丽甘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双眼紧闭,双手用力按在墙上,松弛和彻底的恐惧在手镯中猛烈地激荡着。 “但——” 史汪没容伊兰说出第二个字,“你认为雪瑞安,或者其他任何一名两仪师,会让安多王女落入转生真龙手里吗?在你的母亲已经死去——” “我不相信!”伊兰喊道。 “你不相信是兰德杀了她,”史汪毫无怜悯地说道,“这是另外一件事了。我也不相信。但如果摩格丝还活着,她一定会现身并承认他是转生真龙。或者,如果她不顾这么多证据,仍然相信兰德是伪龙的话,她自然会组织反抗军。但我的眼线没有得到任何与此有关的讯息。不止是在安多,即使在阿特拉和莫兰迪也没有任何关于摩格丝的讯息。” “确实是有反抗军,”伊兰不服气地说,“在西部。” “如果那个讯息是真的,那是反抗摩格丝的叛军。”史汪的声音如同木板一样生硬,“你的母亲死了,女孩,最好承认这一点,为她哭泣吧!” 伊兰扬起了下巴,这是她一个非常惹人厌的习惯。她这副样子显得冰冷又傲慢,但大多数男人似乎都认为她这种模样很有魅力。“你总是在说,要过多么长的时间才能和你所有的密探取得联系,”她说,“但我才不在乎你是否能得到那边完整的情报。不管我母亲是活着还是死了,现在我的位置是在凯姆林,我是王女。” 史汪响亮地哼了一声,让奈妮薇也吓了一跳,然后史汪继续说道:“你当见习生这么久,该学到些东西了。”伊兰强大的潜力在最近这一千年来都是极为罕见的,虽然她还不如能够导引时的奈妮薇那么强大,但已经足以让任何一名两仪师双眼一亮。伊兰皱了皱鼻子,她很清楚,即使自己已经登上了狮子王座,那些两仪师仍然会以进行训练为借口把她揪回来。她们可能会先提出要求,如果她拒绝,她们就会把她塞进桶子里提回来。她张开嘴,但史汪甚至没有减慢说话的速度:“没错,她们不会在意你早一点或晚一点得到王位,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过两仪师女王了,但她们会等到你成为正式两仪师时才会放开你。即使到了那个时候,因为你是王女,而且即将成为女王,她们也不会让你接近那个该死的99lib?转生真龙,直到她们知道他究竟有多值得信任。特别是在他颁布了那个……特赦令之后。”在说出这句话时,史汪的嘴抽搐了一下,莉安的面孔则出现了明显的扭曲。 奈妮薇也感觉到舌头一阵僵硬。从小时候起,大人们就不断地告诉她,任何能够导引的男人有多可怕,他们命中注定会陷入疯狂,暗影对真源男性那一半的污染会让他们恐怖地死去,同时让灾难落在他们周围的每一个人头上。但兰德是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是转生真龙,是命中注定要在最后战争中对决暗帝的战士,是人类唯一的希望,当然,也是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可怕的是,有情报说他正在召集其他像他一样的男人,虽然这样的男人不会太多。任何两仪师都会追猎这样的男人,这也是红宗两仪师唯一的职责。而根据记录,两仪师们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男性了。 伊兰并不打算放弃,这是她令人佩服的一个特质,即使被压在断头台上,斧头即将落下,她也不会放弃自己认定的事情。她依旧高扬下巴,直视着史汪的目光(奈妮薇经常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要去是因为两个很重要的原因:首先,无论我的母亲出了什么事,她现在失踪了,身为一名王女,我可以安抚人群的情绪,并让他们相信国家会保持安定;第二,我能与兰德交流,他信任我。对于这项任务,我会比评议会选出来的任何人更能胜任。” 沙力达的两仪师已经选出她们的白塔评议会——一个流亡评议会,她们的职责是确定新玉座的人选。这名合法的玉座将讨伐篡夺白塔权位的爱莉达,但奈妮薇却没看到她们在这件事上有过任何行动。 “孩子,你愿意如此牺牲自己,实在是很高尚。”莉安淡淡地说。伊兰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整张脸却变得通红。所有两仪师都不知道一件事——但奈妮薇毫不怀疑,伊兰到了凯姆林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兰德找个无人之处,来个深情的吻。莉安这时还在说话:“既然你的母亲已经……失踪了……如果兰德有了你和凯姆林,他就有了安多。评议会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们不会让他继续控制更多的地方。他已经将提尔和凯瑞安纳入囊中,似乎还有艾伊尔人,现在他又占领了安多。如果他握紧手指,那么莫兰迪和阿特拉,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同样会落入他的手里。他变得愈来愈强大,膨胀得太迅速,也许他会因此而认为他不需要我们。现在沐瑞死了,他身边已经没有人能让我们信任了。” 这番话让奈妮薇打了个哆嗦。正是两仪师沐瑞带着她和兰德离开两河,并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她、兰德、艾雯、麦特和佩林的命运。她曾经是那么渴望让沐瑞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现在失去了沐瑞,她觉得仿佛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沐瑞死在凯瑞安,和兰飞儿同归于尽,她迅速地成为沙力达两仪师的传奇。她是唯一杀死弃光魔使的两仪师,而且是杀死两名弃光魔使!奈妮薇从这件事中能找到的唯一好处(虽然从这种事情里找到好处,让奈妮薇感到很羞愧),就是岚终于从沐瑞的护法约缚中解脱了。如果她能找到岚就好了。 史汪紧接着莉安说道:“我们不能让那个男孩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肆意妄为,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要为他辩护,但我不想听。我正努力将一条活银梭子鱼在我的鼻子上放稳,女孩。我们不能让他在接受我们之前变得过于强大,但我们也不敢对他造成太多阻碍。我正在让雪瑞安等人相信她们应该支持他。现在评议会里有半数人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另外半数人则由衷地相信不管他是不是转生真龙,都应该被驯御。不论你要说什么,我建议你应该留意雪瑞安。你无法改变任何人的主意,而提亚娜底下的初阶生还不够多,所以她现在很无聊。” 伊兰的面孔因为气恼而绷紧。提亚娜·诺思勒,这名灰宗两仪师是沙力达的初阶生师尊,见习生只有在严重违规时才会被送到提亚娜那边去,而且被初阶生师尊教训的见习生,总会得到更多的羞辱和痛苦。提亚娜也许会对初阶生有一点怜悯,但她坚信见习生早该对自己的职责有清楚的了解,而且她会确认见习生也有这样的认知后,才能离开她那个狭小的书房。 奈妮薇一直在仔细观察史汪,她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想法。“那些……使节团的事,你全都一清二楚,对不对?你们两个一直都和雪瑞安那个小团体搅在一起。”在选出新的玉座之前,评议会在理论上拥有绝对的权威,但雪瑞安等几名最初到达沙力达的两仪师一直掌握着这里的实权。“她们要派出多少人,史汪?”伊兰猛吸一口气,她显然没想到这一点,这表示她心里现在肯定是一团乱麻了,以往都是她会注意到奈妮薇所忽略的事情。 史汪没有否定奈妮薇的疑问,自从被静断之后,她就能像羊毛商人一样随意说谎了,但当她决定坦诚待人的时候,她的话里不会有任何虚假。“九个人。‘足以荣耀转生真龙的身份’——鱼肚子!就算是被派去会见国王的使节团也极少会超过三个人!——‘但还不至于让他感到恐惧。’如果他了解得够多,就会知道为何该恐惧。” “你最好希望他已经了解了,”伊兰冷冷地说,“如果他还不了解,那九个人里也许有八个会是多余的。” 十三名两仪师是危险的人数。兰德很强大,也许是世界崩毁以来最强大的男人,但十三名融合在一起的两仪师可以在力量上压倒他,切断他和阳极力的联系,让他成为俘虏。每次驯御一名男子都会有十三名两仪师参与。虽然奈妮薇开始相信,驯御人数的安排只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情况需要。两仪师所做的很多事都是因为她们一直以来总是这样做的。 史汪的微笑里丝毫没有喜悦,“你以为别人就不会想到这点吗,女孩?考虑清楚再说话!雪瑞安和评议会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一开始只会有一名两仪师靠近他,直到他相信她们之后,其他人才会出现在他面前。而且他会预先知道这次去的是九个人,也绝对会有人告诉他,这是多么大的光荣。” “我明白了,”伊兰小声地说,“我应该知道你们会考虑这一点的,我很抱歉。”这是伊兰的另一个优点。她可以像骡子一样顽固,但当她相信自己错了的时候,她就会像所有的乡下姑娘一样,老实地认错。很少有贵族能做到这一点。 “明也会去,”莉安说,“她的……能力在兰德那里也许会有很大的用处。当然,两仪师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会严守她的秘密。”好像这有多重要似的。 “我明白了。”这次伊兰的语气变得低沉许多,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有力一点,却失败了。“嗯,我知道你们正忙着……忙着处置玛丽甘,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请不要被我打断了正事。”没等奈妮薇开口,她就走出了房间,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奈妮薇恼怒地转向莉安:“我本来以为史汪是你们两个里面比较恶劣的,但你这次也太坏了!” 答话的是史汪:“两个女人爱上同一个男人永远都意味着麻烦,而当这个男人是兰德·亚瑟……只有光明知道他还剩下多少理智,还有她们会让他做出什么事来。如果她们两个要撕扯对方的头发,抓破对方的脸,那还是让她们先在这里做完吧!” 奈妮薇想也没想,就抓住自己的辫子,用力拉了一下,“我应该……”问题是,她对此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我们继续我们的事情吧!但,史汪……如果你们再对她做出这种事,”或者是对我,她心想,“我会让你们后悔——你们要去哪里?”史汪这时已经推开椅子站起来。奈妮薇眼角一瞥,莉安也站起了身。 “我们还有工作。”史汪随口说着,迈步朝门口走去。 “你答应过要协助我的,史汪,雪瑞安也叮嘱过你了。”雪瑞安和史汪一样认为这只是在浪费时间,但奈妮薇和伊兰确实因为她们的功绩而获得了回报,拥有某种程度的特权。比如让玛丽甘成为她们的女仆,还获得更多时间进行见习生的学业。 已经走到门口的史汪带着幽默的神色回头看了她一眼:“也许你可以找雪瑞安去抱怨?然后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进行研究的?今晚我要见一下玛丽甘,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她。” 当史汪离开的时候,莉安伤心地说:“这样会好些的,奈妮薇,但我们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可以试试洛根。”然后,她也走了。 奈妮薇满脸怒容。与这两个女人相比,她在洛根身上更是一无所获,她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还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什么了。不管怎样,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治疗一名被驯御的男人。洛根总是让她感到紧张。 “你们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只知道互相乱咬。”玛丽甘说,“看起来,你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也许你应该考虑……其他的手段。” “闭上你的脏嘴!”奈妮薇瞪了她一眼,“闭上它,愿光明烧了你!”恐惧仍然从手镯里渗透出来,但也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几乎微弱到无法察觉的东西。一点希望的火星,也许。“光明烧了你。”奈妮薇还在咕哝着。 这个女人真正的名字并不是玛丽甘,而是魔格丁——弃光魔使之一。她因为过度的骄傲而被奈妮薇抓住,现在成了混迹于两仪师之中的一名囚徒。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五个女人知道这件事,这其中并没有两仪师,隐瞒魔格丁的秘密是必须的。这名弃光魔使的罪行绝对会让她被处死,这点就像日出日落一样肯定。史汪就这件事和她们达成了共识。但任何两仪师如果知道此事,都会立刻要求对魔格丁进行审判,那样的话,魔格丁就会带着她所有关于传说纪元的知识被送进一座无名的坟墓。那些关于至上力的知识是今日世人做梦也无法得知的。奈妮薇不知道这个女人对传说纪元的描述可信度有没有一半,但她能理解的肯定还不到一半。 想从魔格丁嘴里挖出信息来并不容易。有时候,这么做就像是治疗病患一样,让奈妮薇费尽了心力。魔格丁从不会对没有利益的事情感兴趣,而且这个女人极少会说出事实。奈妮薇甚至怀疑她在发誓将灵魂献给暗帝的时候,大概也没完全说实话。有时候,她和伊兰根本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魔格丁很少会主动提供信息,奈妮薇至少能肯定这一点。但即使如此,她们还是从她那里得到很多东西,还把其中的大多数信息转告给了两仪师。当然,她们把这些信息都说成是她们在身为见习生进行研究时得到的成果。为此,她们在两仪师那里得到了很高的威信。 如果可以的话,奈妮薇宁愿和伊兰彻底隐瞒住魔格丁的秘密,但柏姬泰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史汪和莉安则是两个必须知道这件事的人。史汪已经知道了太多的事情,足以让她对魔格丁的俘虏事件产生质疑,而她握有这个把柄也让奈妮薇不得不对她做出解释。奈妮薇和伊兰只了解史汪和莉安的一部分秘密,但史汪和莉安却好像知道她和伊兰的所有事情,只有柏姬泰的事例外。这当然是对史汪和莉安有利的。而且,魔格丁透露的关于暗黑之友等弃光魔使的阴谋,只有在被史汪和莉安伪装成来自情报网的线报之后,才能转达到两仪师那里。不过史汪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关于黑宗的信息,但她们在这方面仍然一无所获。暗黑之友只是让史汪感到厌恶,但一想到两仪师会发誓向暗帝效忠,史汪的脸上就会流露出阴森的怒容。魔格丁声称害怕靠近任何两仪师,这一点应该是可信的,恐惧是这个女人心中永远存在的一部分,她一直都隐身于暗影之中,所以才会被称为蜘蛛。总而言之,魔格丁是一座宝库,不该随便就扔给刽子手,但绝大多数两仪师都看不清这一点,她们会拒绝接触和相信任何来自魔格丁的东西。 内疚和厌恶感刺激着奈妮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难道只是因为一些信息就让弃光魔使逃脱审判吗?但现在交出魔格丁将意味着因为隐瞒这个秘密而遭受惩罚,甚至会是死刑的惩罚。不只是对奈妮薇一个人,伊兰、史汪和莉安也会牵扯进来。交出魔格丁就意味着柏姬泰的秘密也会被曝光,而所有那些知识都将得而复失。魔格丁也许真的对医疗一无所知,但她已经让奈妮薇得到了十几个提示,而且她的脑子里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有了这些知识的指引,谁又能知道奈妮薇最后能有什么样的发现? 奈妮薇想洗个澡,虽然这与炎热无关。“我们应该谈谈这个天气。”她忿忿地说。 “对于控制天气,你比我了解得更多。”魔格丁的声音很疲倦,手镯中也同样滑过来疲倦的感觉。奈妮薇早就问过她这个问题了。“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些是至尊……是暗帝做的事,”她边说边做出一个逢迎的微笑,“人类是没有能力改变这种状况的。” 奈妮薇费了很大的劲才没有让自己紧咬住牙齿。伊兰是沙力达最精通于控制天气的人,而她也自认为对这种天气无能为力,同时她也相信这是暗帝干的。除了傻瓜以外,这谁都知道。现在已经快到了要下雪的季节,天气却仍然这么炎热,没有雨水,溪流都干涸了。“那么我们就谈谈使用不同的编织,治疗不同的病痛。”这个女人说过,这样做会比现在通行的做法耗费更多的时间,但这样做的话,全部用于医疗的力量都将来自至上力,而不是来自病人和进行导引的女人。魔格丁还说过,男人在治疗某些病痛方面比女人更擅长,奈妮薇不打算相信这个。“你至少看见过别人这么做。” 奈妮薇打定主意要从残渣里淘一些黄金出来。一些知识值得她付出代价,她只希望自己不要感觉这是在垃圾堆中进行无望的挖掘。 伊兰走出房间,向柏姬泰挥了挥手,就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下去。柏姬泰的金发结成细密复杂的辫子,一张弓靠在她身边的墙上。她正一边和两个小男孩玩耍,一边监视着这条狭窄的巷子。或者说,她正在尝试和这两个男孩玩耍。佳瑞和塞弗只是盯着这名身穿古怪黄色宽松裤子和暗色短外衣的女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动静了。他们总是这样,从不会说什么话。他们原先被认为是那个“玛丽甘”的孩子,柏姬泰很喜欢跟他们玩,但难免又有点哀伤。她总是喜欢和孩子玩,特别是小男孩,而她在与他们玩耍的同时却总是带着哀伤的心情。伊兰明白柏姬泰的心情,正如同她明白自己的感受。 如果她曾经怀疑过魔格丁对这两个孩子动过什么手脚……但魔格丁说她在海丹捡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这样了。那时他们是两个在街上流浪的孤儿。黄宗两仪师说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他们在萨马拉的暴乱中看到太多的惨事。伊兰相信这样的说法,因为她当时就在萨马拉。黄宗两仪师说,时间和细心的呵护可以帮助他们恢复。伊兰希望能够如此,她希望自己没有成为此事的帮凶,没有协助必须为此负责的人逃避审判。 她现在不愿去想魔格丁。她的母亲,不,她也不愿去想她。明,还有兰德。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她没等柏姬泰向自己点头致意,就已经沿着小巷跑到沙力达的主街上,她的头顶上是一片无云酷热的正午天空。 沙力达已经荒废了许多岁月,直到在爱莉达发动的变乱中逃离白塔的两仪师聚集在此地。现在,这里的房屋都铺上新的干草屋顶,进行了整修。特别是那三座曾经是旅店的石砌高大建筑,现在已经有一些人称其中最高的一座叫小白塔了,那里是评议会的集会地点。不过现在的整修工作只是保障了人们最基本的居住条件,有许多窗户的玻璃还是破碎的,有的窗户或者根本没有玻璃。人们没有精力去装饰房间,因为还有许多更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泥土街道上挤满匆匆往来的行人——两仪师,穿镶边裙的见习生,穿着纯白色裙子、匆忙跑过的初阶生,迈着致命的步伐、或壮或瘦的护法,还有从白塔跟随两仪师们来到这里的仆人和一些仆人的孩子,以及加雷斯·布伦召集的士兵。 这里的评议会正在加强力量准备对抗爱莉达,现在所缺的就是一位真正的玉座。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中夹杂着从村外铸造作坊里传来的铁锤敲击声,马蹄铁、盔甲和武器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一名灰白色头发的方脸男子穿着浅黄色的外套和有凹痕的胸甲,正骑着马走过人群,他的身边跟随着一队肩扛长枪和长弓的男人。伊兰至今仍然对加雷斯·布伦被允许征集并统率沙力达评议会的军队感到非常奇怪,这一定与史汪和莉安有关,但伊兰想象不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加雷斯对待这两个女人都很粗鲁,特别是对史汪。而史汪和莉安好像是在履行对加雷斯立下的某种誓言,史汪总是抱怨要在完成其他工作之前,先为加雷斯整理房间、清洗衣服。虽然不停地抱怨,但她还是会老老实实地把这些事都做好,看来她一定立下了很重的誓言。 加雷斯的眼睛毫不停顿地扫过伊兰。伊兰到沙力达以来,加雷斯对待她的态度一直是礼貌而又疏远,虽然伊兰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加雷斯就已经认识了她。而且就在不到一年之前,他还是安多女王卫队的最高统帅,伊兰曾经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和母亲结婚。不,她不打算去想她的母亲!明,她必须找到明,和她好好谈一谈。 伊兰刚刚挤进泥土街道上的人群里,就有两位两仪师找上了她。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停住脚步,在不停涌动的人潮中向她们行屈膝礼。两位两仪师的表情显得很愉快,脸上没有一滴汗珠。伊兰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擦了擦脸,她真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学到这些两仪师避暑的方法。“您好,两仪师爱耐雅,两仪师珍雅。” “你好,孩子,你今天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们吗?”像往常一样,珍雅·佛仑德用飞快的速度说道,“你和奈妮薇在研究上取得了显著的成果,这对于见习生来说是非常特别的。奈妮薇在使用至上力方面还有那么多困难,我真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这些的,但必须承认,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与大多数只专心于书本和研究,对其他事都心不在焉的褐宗两仪师不同,两仪师珍雅的外表非常整洁,精心梳理的黑色短发映衬着她毫无瑕疵的两仪师面孔。她的身材相当苗条,然而一条朴素、结实的灰羊毛裙确实显示着她所属的宗派——褐宗两仪师都认为衣服只要足以蔽体就够了。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珍雅总是会微微蹙起眉,仿佛心不在焉,如果没有这种皱眉的表情,她会显得更漂亮。“那种用光包裹住自己,让自己完全隐形的办法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相信会有人找出阻止它发生波动的办法,那时你就能在隐身状态下行走了。奈妮薇发现的那种偷听的小把戏让卡伦娜非常兴奋,她竟然会想到那种把戏,实在是有些顽皮,但很有用。卡伦娜认为她可以将这个把戏发展成和他人进行远距离对话的方法。想一想,我们可以和一里外的人交谈!或者同时有三个人,甚至——”爱耐雅碰了碰她的手臂,珍雅闭上了嘴,对另一位两仪师眨了眨眼。 “你们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爱耐雅平静地说,这位相貌平庸的两仪师说话时永远都是平静的,“面如慈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种女人的,她通常给人舒适的感觉,虽然她拥有的是两仪师年岁莫辨的面容。她是和雪瑞安一同掌握沙力达实权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你们的成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期望,虽然我们对你们的期望实际上已经很高了。你是在世界崩毁后第一次制造出特法器的人,这很杰出,孩子,我希望你明白,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骄傲。” 伊兰盯着前方的地面。两个齐腰高的小男孩正跑跳着钻过人群,一边发出阵阵笑声。伊兰希望没有人会听到这两位两仪师说的话,过往的行人没有多看她们一眼。这么多两仪师聚集在一个村子里,就连初阶生也只是在被两仪师叫到的时候才会行屈膝礼了。每个人都在为昨天就应该做好的事而忙碌着。 伊兰根本无法为这些事感到骄傲,她们的这些“发现”全都来自于魔格丁。她们从她身上获得不少知识,先是“反转”这个编织,让编织者以外的人都看不见它。但她们并没有把这些知识对两仪师全盘托出,比如隐藏自身的导引能力。如果不这样做,魔格丁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被两仪师发现——任何两仪师都能感觉到身边数尺之内其他有导引能力的女性。如果她们知道了这样的伪装,她们就有可能找到办法撕破这种伪装。还有易容编织,让玛丽甘拥有与魔格丁毫不相似的外表。 而魔格丁掌握的一些东西又过于邪恶,比如心灵压制——让人们屈从于导引者的意志。被这种方法控制心神的人,在依照导引者命令行事时,甚至不会记得是谁向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还有另一些更加邪恶、更加危险的,她们甚至不敢冒险去进行研究。奈妮薇说她们必须研究这些事情,这样才能对抗弃光魔使,但伊兰不想那么做。她们两个隐瞒了那么多秘密,对自己的朋友和同伴说了那么多谎,现在伊兰几乎想立刻就握住誓言之杖,立下三誓,而不必一定要等到成为两仪师的时候。这样她至少不必再承受说谎的压力了。 “我在特法器方面做得还不够好,两仪师爱耐雅。”至少这件事可以算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功劳。她做出的第一件特法器就是那副手镯和项链(当然,这又是一个她们隐瞒起来的秘密),但那只是一件肮脏物品的变形复制品——入侵这片大陆的霄辰人在法美镇被赶回到海里的时候,他们留下了罪铐。然后她又做了一个绿色的碟子,可以让力量不足以隐身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多)做到这件事,这才是她的第一项发明。她没有法器和超法器可以研究,所以也没办法做出它们。但即使在轻松地复制了霄辰人的罪铐之后,制作特法器仍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容易。特法器不能增强导引至上力的能力,它们只是利用至上力实现一些特殊的目的。有一些特法器可以被无法导引的人使用,甚至还可以被男人使用。它们的结构应该比法器和超法器简单,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可以轻易地被制造出来。 伊兰的谦逊引来珍雅的一顿教训:“胡说,孩子,完全是胡说。啊,我毫不怀疑,只要我们一回到白塔,我们就会对你进行测试,并将誓言之杖放在你的手上。你会得到披肩,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你正在实现我们在你身上预见到的一切潜力,并且还不仅于此,没有人能想到——”爱耐雅又碰了碰她的手臂。这动作似乎有特别的含意,因为珍雅又停下话,眨了眨眼。 “不需要过度褒扬这孩子,”爱耐雅说,“伊兰,我不想再看到你闹别扭,你早就不该有这种幼稚的行为了。”这位长辈平时虽然和蔼,但她在表现威严时也毫不含糊。“我不容许你因为一点小挫折就闷闷不乐,毕竟你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绩。”伊兰在制作那只石碟子时尝试了五次,两次没有任何效果,两次只是让使用者变得模糊,同时还会让使用者感到恶心。发挥正常效用的那一次是她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在伊兰的字典里,这不算是小挫折。“你和奈妮薇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精彩。” “谢谢您,”伊兰说,“谢谢您两位。我会试着不再闹别扭。”当两仪师指控你闹别扭时,你万万不可否认。“我现在可以离开一下吗?我知道前往凯姆林的使节团今天就要出发,我想去和明道别。” 两位两仪师立刻就放伊兰走了。不过,如果爱耐雅不在场,珍雅也许还会再教训伊兰半个小时。爱耐雅用锐利的目光瞥了伊兰一眼,她肯定知道伊兰和雪瑞安的对话,但她什么都没说。有时候,一位两仪师的沉默会比大声呵斥更令人紧张。 伊兰用拇指拨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几乎以奔跑的速度向前赶去。她的双眼一直盯着远方,以便可以宣称没看见想拦下她、向她道贺的人。也许这样会有用,但也许这样会让她去见提亚娜。即使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能得到的优待也是有限的。但在这个时刻,她宁愿去见提亚娜,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应付自己不应得的祝贺。 她手指上的金戒指镶着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巨蛇戒是两仪师的标志,不过见习生也可以佩戴。等到伊兰选择了宗派,披上了所属宗派颜色的披肩,她就能选择将巨蛇戒戴在任何一根手指上。她决定要选择绿宗,只有绿宗两仪师才能拥有超过一名的护法。她想拥有兰德,至少,尽可能拥有。现在的问题是,她已经约缚了柏姬泰——有史以来第一名女性护法。所以她能感觉到柏姬泰的感觉,知道今天早晨柏姬泰的手上划了一道伤口。现在只有奈妮薇知道她们之间的约缚。只有正式的两仪师才能拥有护法,违反这条法规的见习生绝不会得到任何纵容。但当时如果伊兰不这么做,柏姬泰就死定了,然而伊兰不觉得自己因此就有可能被饶恕。打破一条与至上力相关的规矩是极为严重的,这是两仪师们早就印在伊兰脑子里的概念。而且两仪师很少会因为任何理由而宽恕违反任何一条规矩的人。 当然,在沙力达隐藏着无数暗流,绝不仅仅是柏姬泰和魔格丁。三誓让两仪师无法说谎,但并没有阻止她们隐瞒事实。沐瑞原先就知道该如何编织一张隐形的护网,也许和她们从魔格丁那里学来的一样。奈妮薇曾经看见沐瑞这样做过,那时奈妮薇根本不知道至上力是什么。但沙力达的两仪师们却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手段,或者,至少没有两仪师承认她原先就知道。柏姬泰已经证实了伊兰所怀疑的一件事:大多数两仪师,也许是所有两仪师,都隐瞒了一部分她们的研究成果,都有自己秘密的技巧。如果有足够多的两仪师发现了同样的知识,那些知识就会成为初阶生和见习生的学习内容;而另外一些被发掘出来的知识又会随着发掘者的死亡重新被埋没。有两三次,当伊兰示范新的“发现”时,她瞥见了别人眼中异样的光芒。卡伦娜掌握偷听技巧的速度就快得令人怀疑。当然,见习生不能因为这个就对两仪师提出质疑。 伊兰并不能因为知道这些而喜欢自己的鬼祟行为,不过这至少可以让她有一些安慰。这么做是必须的。但如果她们能停止这种谬赞就好了。 她知道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明。埃达河就在沙力达西边不到三里之处,一条穿过丛林的小支流正好流经村子边缘。两仪师来到这里之后,村子里大多数的树木都被砍掉了。但在几幢房子后面,溪流边上的一片小树林,因为过于狭窄无法利用,而被保留下来。明说她最喜欢大城市,但她经常会去那个树林里坐一坐。明在那里至少能躲开两仪师和护法的环伺,现在这样的空暇时间对她来说几乎是必需的了。 当伊兰绕过一座石头房子,走到那条溪流旁边的时候,看见明正背靠着一棵树干坐着,望着汩汩流过石块的清亮溪水。现在这条小河水面的宽度还不到河床的三分之一,这片树林的枝桠上也看不到多少叶子了,周围的森林大多已经开始干枯,甚至连高大的橡树也难逃厄运。 一根干树枝在伊兰的软鞋下断裂,发出响声,明立刻跳起身。像往常一样,明穿了一件灰色的男式外衣,下身穿着长裤,但奇怪的是,她的领子和紧身裤管上绣着蓝色的小花。有件事一直让伊兰感到奇怪,明说抚养她长大的三位姑姑都是裁缝,但她似乎连针尖和针鼻都分不清。她盯着伊兰,脸上露出苦闷的神情,手指不停地摸着已经垂到肩头的黑发,过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你知道了。”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明又拨了一下头发,“史汪今天早晨才告诉了我,我从那时起就想鼓起勇气对你说,史汪想让我去刺探他。史汪还把她在凯姆林安插的密探告诉了我,让我通过他们把情报送回来。” “当然,你不会这样做的。”伊兰对此没有一丝怀疑。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明,为什么你会害怕来找我?我们是朋友。我们彼此给过承诺,不会让一个男人离间我们的友谊,即使我们两个都爱他。” 明的笑声显得颇富磁性,伊兰肯定有许多男人会喜欢这样的笑声。明很漂亮,给人一种狡黠灵动的感觉。她比自己要大一两岁,这是她的优势,还是劣势?“哦,伊兰,我们这样说的时候,他还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失去你就像失去一位姊妹一样,但如果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变了心呢?” 最好不要问她们之中的哪一个会变心。伊兰竭力不去想象用至上力绑住明,塞住她的嘴巴,然后将这些编织反转,再把明藏到地窖里去,直到使节团离开。“我们不会的。”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不,她不能这样对待明。她希望兰德能完全属于自己,但她不能伤害明。也许她能求求明等到她能离开的时候,两个人再一起离开,但她只是说道:“加雷斯答应解除你的誓言了?” 这一次,明的笑声变得难听许多。“不可能的,他说可以等到以后再让我履行誓言。史汪才是他真正想留住的人,只有光明知道这是为什么。”明脸上显露出轻微的紧张,伊兰觉得明可能是在加雷斯和史汪身上看到什么幻象,但伊兰并没有问明看到什么,明不会将自己看到的幻象告诉无关的人。 在沙力达,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明的这种能力——伊兰、奈妮薇、史汪和莉安,就连柏姬泰也不知道。而明也不知道柏姬泰和魔格丁到底是谁。这么多秘密,但明的秘密毕竟是属于她自己的。有时候,明会看见环绕在人们身体周围的灵光,有时她甚至会知道这些灵光预示着什么。如果她知道灵光的意义,那她所知道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如果她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会结婚,那么这两个人迟早都会在一起,即使他们现在可能互看对方都不顺眼。莉安称这种能力是“解读因缘”,这是一种与至上力无关的能力。大多数人的身边只是偶尔会出现灵光,但两仪师和护法总是被灵光环绕着。明离开这里也是为了躲开这么多灵光聚集在一起产生的压力。 “你能为我带封信给兰德吗?” “当然。”明立刻就答应了,她的脸上只有坦诚。伊兰的脸立刻红起来,如果角色互换,伊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明一样。她匆忙地说道:“明,你绝不能让他知道你在他身上看到的事情。我是说,关于我们的事情。”明曾在兰德身上看到有三个女子会陷入对他无望的爱,被永远地与他捆缚在一起;而那三个女子中的一个就是明,第二个应该就是伊兰。“如果他知道了那个幻象,他也许会认为这只是因缘的安排,或者是他身为时轴的力量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他会认为只有远离我们才是高尚的行为。” “也许吧!”明犹疑地说,“男人都很奇怪。更有可能的是,如果他知道只要勾勾手指我们就会跟着他跑,他便会多勾几次,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我见过别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下巴上长毛的人大概都会这么做。”看明的表情,伊兰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明似乎对男人很了解。明因为喜欢马,过去多半在马厩里工作,但明说过,她曾经做过酒馆女侍。“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告诉他的。你和我可以像分一张饼一样把他分开,如果第三个人出现了,我们大概可以给她一点渣渣。” “我们要怎么办,明?”伊兰不想这样说,更不想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她心里的一部分模糊地告诉她,她永远也不会为了一根勾起的手指而奔波忙碌,但她心里的另一部分却渴望着他立刻勾勾手指。她心里的一部分在大声叫喊着她不会与任何人分享兰德,即使是和一位朋友,她要把明看到的幻象扔进末日深渊去;而另一部分却想要甩兰德耳光,因为他对自己和明所做的这一切。这些想法都是那么孩子气,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但它们已经让她心绪纷乱,难以镇定。她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抢在明说话之前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聊聊天。”她找了一片落叶堆积较厚的地方坐了下去,将背靠在一棵树干上。“不要再说兰德了,我会想念你的,明。能有一个我信任的朋友,感觉真好。” 明盘腿坐到她身边,懒洋洋地捡起小石子,又将它们扔进溪水里。“奈妮薇是你的朋友,你信任她。柏姬泰应该也是你的朋友,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和奈妮薇在一起的时间多。”她微微皱起眉,额头上出现了几条纹路。“她真的相信自己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柏姬泰?我是说,那张弓和辫子——每个传说里都有它们,虽然那张弓并不是白银的——我不相信那是她的本名。” “那确实是她的本名。”伊兰小心地说。从某种角度来看,伊兰说的是真的,但伊兰觉得最好转移话题。“奈妮薇仍然无法决定我是她的朋友,还是某个她必须靠恫吓与命令来驱使的人。她在很多时间里都记得我是她的女王的女儿,比我还严重。我想,她有时候会因此而排斥我,但你却不会。” “也许我没有这种印象,”明笑了笑,但她随后的语气又显得很严肃,“我出生在迷雾山脉那里的矿区,伊兰,你母亲的手指伸不到那么遥远的西方。”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抱歉,伊兰。” 伊兰强自压抑住一阵怒意——明应该像奈妮薇一样,也是狮子王座的子民!——她仰头靠在树干上,“让我们谈些高兴的事情吧!”熔金般的太阳正高挂在树梢上,湛蓝的天空无比干净,一直到远方的地平线都看不见一丝云彩。伊兰忽然一阵冲动,向阴极力打开了自己,仿佛这样便能让血管中的每一滴血液都变成快乐的生命精华。只要她能制造出一丝云彩,就表示所有事情都能变好——她的母亲还活着、兰德会爱她、魔格丁……可以得到妥善的处置。她用风之力和水之力编织了一张铺满天空的细网,仔细寻找着任何一点水气。只要她能伸展得够远……甜美的感觉很快就浓烈到近乎痛苦,这是危险的迹象。如果她导引了过量的至上力,她就会将自己静断。只要一点云就好。 “高兴?”明说,“嗯,我知道你不想谈论兰德,但除了你我之外,他现在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是最高兴的人。弃光魔使一个个死在他手中,诸国纷纷向他低头,这里的两仪师准备支持他……我知道她们会支持兰德的,伊兰,她们别无选择。啊,下一步,爱莉达就会把白塔交给他。最后战争对他来说将只是一次狩猎,他正逐步获得胜利,伊兰,我们正在获得胜利。” 伊兰放开真源,颓然向后坐倒,盯着空旷的天空。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像这片天空一样空虚了。不必拥有导引能力,就能看见暗帝正在改变这个世界。如果这就是他的威能,如果他终将现身于世……“正在胜利?”伊兰说道,但她的声音太轻,明并没有听到。 领主官邸尚未完成,大厅里的木制嵌板还没有油漆过,但菲儿·尼·巴歇尔·德·艾巴亚每天下午都要在这里进行庭议,履行领主夫人的职责。她的座椅是一张厚重的高背椅,上面雕刻着猎鹰的图案,在她背后是一座未经装饰的石砌壁炉,另一座壁炉在远处面对着她的墙壁上。她身边的空椅子雕刻着狼的图案,在椅背最高点雕着一只大狼头,那是她丈夫的座位——佩林·德·巴歇尔·艾巴亚,金眼佩林,两河的领主。 当然,这座官邸只不过是一座放大的农庄,大厅的纵深还不到五十尺。而佩林在她坚持指定厅堂的大小时,甚至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佩林仍然习惯把自己当成一名铁匠,或者甚至是一名铁匠学徒。菲儿的家族给她的名字是萨琳,而不是菲儿。这并不重要。萨琳这个名字只适合懒洋洋地对着一本诗集无病呻吟的女人。菲儿,这是她立誓成为瓦力尔号角狩猎者时选择的名字,它在古语中是“猎鹰”之意。只要看到她高耸的鼻子、细俏的脸颊,和在发怒时会变得锐利如剑的黑色凤眼,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什么样的名字才最适合她。她也意志坚定,而且重视正确与合理。 这时她的眼睛正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不是因为佩林的顽固,也和这种不明原因的炎热无关,徒劳地挥动着雉鸡羽扇,忍受着滑下脸颊的汗水,并不能帮她平息火气。 现在时间已近黄昏,前来找她排解纠纷的人大多已经回去了。实际上,他们是来这里找佩林的,但一想到要对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们进行裁决,佩林就被吓坏了。每天接见领民的时候,如果菲儿没有紧紧地拉住他,他就会像雾中的狼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幸好人们并不介意由菲儿女士代替佩林大人听取他们的申诉,即使有人介意这点,也都会把这种情绪隐藏起来。 “你们要说的这件事。”菲儿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站在她前面的两个女人不安地在双脚之间来回移动着重心,眼睛只是盯着抛光的地板。 古铜色皮肤的莎麦德·泽法尔用一件高领、却几近透明的阿拉多曼裙装掩映着自己丰满的曲线,这条裙装的裙边和袖口上装饰着淡金丝的镶边,沾染在上面的旅途风尘还没得到清洁,但丝绸毕竟是丝绸。在这里,这种衣服是非常少见的。进入迷雾山脉搜索夏季兽魔人侵略军残余的巡逻队只发现了少数兽魔人——感谢光明,它们之中没有魔达奥,但巡逻队几乎每天都会找到一些难民。他们往往是几个、几十个地聚在一起,其中大多数来自阿摩斯平原,也有许多来自塔拉朋,还有一些像莎麦德一样,来自阿拉多曼。他们的家园都已经毁于内战,菲儿不愿去想在山那边到底死了多少人。缺乏路径的迷雾山脉即使在最好的时节,也不是个适宜行路的地方,而现在肯定不是什么好时节。这些活着走过迷雾山脉的人,不仅带来可怕的讯息,也带来了以前两河人从未见过的技艺。他们的到来补充了因为兽魔人的侵掠而减少的人口,让战争中被闲置的农庄不至于被彻底荒废。 蕾阿·亚芬不是难民,尽管她穿着一件仿塔拉朋样式的羊毛裙,柔软的灰色毛料被加工出细腻的皱褶花纹,论大胆,丝毫不亚于莎麦德的纤薄丝裙。她是一名漂亮的圆脸女子,出生在距离这座官邸不到两里远之处。她的黑发被编成一根手腕粗细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在两河,女孩要一直到被妇议团认可能够结婚的年纪才会将辫子编起来。那可能是十五岁,也可能是三十岁。不过极少会有女孩超过二十岁还没结辫子。实际上,蕾阿要比菲儿年长五岁以上,她在四年前就结起辫子了,但她看上去还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已经在为自己异想天开的愚蠢主意后悔了。莎麦德看上去比蕾阿还要窘迫,因为她比蕾阿大一两岁;因为她身为一名阿拉多曼女子,发现在这个时候必须显得谦卑一些。菲儿想各甩这两个女人一耳光,把她们打成斗鸡眼——当然,一位领主夫人不能这么做。 “一个男人,”她尽量保持声音的冷静,“不是一匹马,或一片农田,你们两个都不能拥有他,或者是要我确认你们之中哪一个对他有所有权……”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是维尔·亚兴引诱了你们两个,也许我会对这件事有所评判。”维尔对这两个女人都有意思,她们也对他很有好感,但维尔从没做出过任何承诺。莎麦德一副羞愧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毕竟,阿拉多曼女人素来以玩弄男人著称,反过来被男人玩弄的可不多。“我对此事的判决是,你们去乡贤那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丝毫不差地告诉她,她会处理这件事。我希望在日落之前知道她已经见过你们了。” 两个女人哆嗦了一下。现在伊蒙村的乡贤是黛斯·康加。她绝不会容忍这种胡闹的。她除了不能容忍之外,还会采取严厉的手段制止这种胡闹。但她们还是行了个屈膝礼,绝望地嘟囔着:“是的,女士。”她们大概很快就会因为浪费了黛斯的时间而后悔不已了。 还有因为浪费了我的时间,菲儿坚定地想着。所有人都知道,佩林很少会坐在这里接受人们的拜见,否则他们绝不敢把这些愚蠢的“案件”闹上这儿来。如果佩林确实履行职责,人们会选择悄悄溜走,而不是把“案件”推到他面前。菲儿希望黛斯因为炎热而变得更加火爆,只可惜她无法把佩林送去给乡贤管教。 森布还没等那两个拖着脚步的女人走开,就取代了她们的位置。尽管要倚着一根几乎像他一样粗糙多瘤的拐杖,他才能迈开步子,但他还是正式地向菲儿鞠了个躬,但他弯下腰的时候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拨了拨稀疏到没剩几根的头发,结果就把这个礼节完全破坏掉了。像往常一样,他褐色的粗布外衣满是皱褶,仿佛他是穿着这件衣服睡觉的。“光明照耀你,菲儿女士,还有你光荣的丈夫,佩林大人。”这段赞颂的辞句用他模糊沙哑的嗓音说出来,显得有些古怪。“村议会的那帮人大概已经祝福过你了,我也祝你能一直快乐下去,你的智慧和美貌让我的人生也亮了起来,还有你公正的判决。” 菲儿用手指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次变成花言巧语的恭维,不是阴沉着脸的抱怨了。菲儿提醒自己,森布是伊蒙村村议会的成员,是一个有影响力、备受尊敬的男人。这名茅屋匠手里的拐杖只是他博取同情的一个花招,实际上,他的身手可以和年龄小他一半的人同样敏捷。他一定是想要些什么。“今天你有什么事,森布先生?” 森布直起身体,忘记这么做的时候要用拐杖把身子撑起来,同时他也忘记了不能让自己说话的语气显得过于有力和激烈,“都是那些涌进来的外地人,他们带来各种各样我们不想要的东西。”他似乎忘记菲儿也是外地人,大多数两河人都忘了这一点。“奇怪的处事方法、不像样的衣服……我的女士,你真该听听我们的女人如何评论那些阿拉多曼女人的下贱衣服。你已经听到过了吧?”菲儿确实听过了,但她看见了森布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于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答应那些女人的请愿,森布一定会非常失望的。森布这时接着说道:“陌生人从我们嘴里偷走食物,抢走我们的生意。例如,那个塔拉朋傻瓜就在这里搞什么瓦片制造,他的那双手本该去做些真正有用的工作。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两河人,啊,他……” 菲儿摇着扇子,没有再去听森布说些什么,却依旧装出一副在认真倾听的模样。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一个技巧,为的就是应付这种状况。当然,如果有胡沃先生给屋顶铺上瓦片,可能就不会有人去求森布铺茅草屋顶了。 并非所有人都像森布一样对外地人抱着排斥的态度,伊蒙村的铁匠哈兰·卢汉已经和一名阿拉多曼的刀匠,以及一名来自阿摩斯平原的锡镴匠合伙工作了。艾戴尔先生雇用了三男两女五个人,他们懂得制造家具、雕刻和镀金的手艺,只是这里并没有黄金。菲儿和佩林的椅子就是他们的作品,这些家具跟菲儿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工艺品一样精致。其实森布现在雇用的几名帮手也不完全是两河人。当兽魔人来袭的时候,许多屋顶都被烧毁了,而且现在还有许多新房在兴建中。佩林没有权利让她一个人听这些胡说八道。 两河人在佩林的率领下战胜了兽魔人,他们已经宣称佩林是他们的领主。佩林徒劳地阻止他们向自己鞠躬,称他为佩林大人,虽然他心里可能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改变人们的这个愿望,但他还是想尽各种方法不让领主的重担落在自己肩上,逃避领民们对领主应有态度的期待,更糟的是,逃避身为一名领主应尽的职责。菲儿很清楚身为领主该知道的一切,毕竟,她是达弗朗·德·加林恩·巴歇尔活下来的孩子中最年长的。她的父亲是巴歇尔,泰尔和辛多纳的领主,妖境边界卫士,心地守卫者,沙戴亚女王泰诺比的元帅。实际上,她是在逃离家之后才成为号角狩猎者的,然后她又为了丈夫而抛弃了狩猎圣号角的生涯(这一点至今都让她感到吃惊)。但她依然记得父亲对自己的教诲。佩林会倾听她的解释,甚至会在他认为正确的地方点头,但让佩林自己去处理这类事情,就像要一匹马跳撒莎拉舞那么难。 森布终于停止了他的胡言乱语。说了这么久,他竟然都还记得要把骂人的脏话吞回肚子里。 “佩林和我选择茅草屋顶。”菲儿平静地说。当森布还在满意地点头时,她又说道:“不过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我们的屋顶。”森布愣了一下。“你接下的工作量似乎已经超过你的能力了,森布先生,如果我们的屋顶还要这样拖延下去,恐怕我们就只能去求胡沃先生为我们做一些瓦片了。”森布的嘴唇剧烈地蠕动了半天,如果菲儿让这幢官邸有了瓦片屋顶,那么其他人也都会竞相效仿了。“很高兴听到你的言论,森布先生,不过我相信,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闲谈,你会更愿意先完成我的屋顶。当然,我很高兴听你说话。” 森布瘪着嘴瞪了脚趾前的地面一会儿,然后草草地鞠了个躬,嘴里嘟囔了一些令人费解的字句,便转过身,用拐杖戳着赤裸的木地板离开了。菲儿只听见他在最后用近似被勒住喉咙的声音说着“我的女士”。佩林应该和她分担这些浪费时间的琐事,哪怕绑住佩林的手脚,也一定要让他坐在这里。 幸好剩下的申诉并不那么让人恼火。一名曾经身材丰满的女子,一条有着补丁的绣花裙子几乎像麻袋一样挂在她身上。她来自托门首,那个地方距离这里比阿摩斯平原还要远,她说她会采集药草和治疗疾病。笨重的乔·艾玲不停地揉搓着他的秃头;削瘦的塞得·托芬拧着衣领,他们为了田地边界的纠纷一直吵到菲儿这里来。两名皮肤黝黑的阿拉多曼男人穿着长皮背心,留着整齐的胡子,他们自称是矿工,并且说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在靠近山脉的地方发现了金矿和银矿的痕迹;另外还有铁矿,不过他们对铁矿没什么兴趣。最后是一名身材细瘦的塔拉朋人,她的窄脸上戴着一块透明的面纱,浅色的头发被编成许多细辫子。她说她是一名地毯编织师傅,并且知道如何制造地毯的编织机。 菲儿将那名对药草有兴趣的女人推荐给当地的妇议团。如果爱帕拉·索玛真的拥有她所说的那些知识,那么妇议团会指派她成为某个村子的乡贤助手。穿过迷雾山脉的人都有一段很糟的经历,所以现在两河的乡贤们全都配备了不止一两名学徒,而且还在寻找更多的助手。也许爱帕拉并不想只当一名助手,但她必须从这个位置上开始做起。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菲儿就知道塞得和乔其实早就忘了他们田地的边界在哪里,显然他们在菲儿出生前就在为这个问题而争吵了。只是村议会一直没有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结论,所以这个问题就一直拖到现在。菲儿命令他们商量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授予那两名矿工开发他们寻找到的矿藏的权利。他们并不真的需要这种许可,但最好让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地方的权威所在。同时菲儿还为他们提供足够的银钱以购买装备、补给。菲儿让两名阿拉多曼人同意将他们所发掘出来的矿藏的十分之一提供给佩林,作为对于许可和赞助金的交换,同时要确定那处铁矿的具体位置。佩林不会喜欢这样的,两河没有过税收,但一位领主却需要钱来做各种事情和提供各种东西。那些铁矿会像黄金一样有用。至于丽埃勒·莫莱拉,如果这名塔拉朋人并不像她声称的那样技艺精湛,她的事业就不会持续太久,但如果她真的能够……已经有三名织布者向菲儿确保明年从巴尔伦来的商人们,将发现两河绝不只是出产未经加工的羊毛。漂亮的地毯也会是另外一项能带来更多利润的贸易品。丽埃勒承诺会把她的第一批,也是最好的一批作品呈献给这座官邸。菲儿以优雅的姿态点头接受了这份礼物。等到地毯织出来的时候,她自然会给予丽埃勒更多的报酬。官邸的地板确实需要装饰一下。最后,所有人看上去都相当满意,甚至是乔和塞得。 当那名塔拉朋女子一边行着屈膝礼,一边向后退去的时候,菲儿站起身,心里为一天工作的结束而感到高兴。但她立刻又停在原地——四名女子从房间对面的门口走了进来,她们全都穿着厚实的两河羊毛裙,满脸是汗——黛斯·康加,像大多数男人一样高大魁梧,比其他三位乡贤都高出一个头,同时也因为她的村子正是官邸所在地,所以她自然就走在其余乡贤前面。艾戴勒·盖林是望山的乡贤。她身材苗条,辫子已经变成了灰色。她的表情显得非常僵硬,显然她认为,更加年长、担任乡贤的时间也更久的她,才应该处在黛斯的位置上。艾芬恩·塔隆是戴文骑的乡贤,她是四个人之中身材最矮小的,甚至在她强迫别人去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时,她的脸上也会带着母亲一般的慈祥微笑。最后是来自塔伦渡口的米拉·亚阿札。她也是她们之中最年轻的,年轻到甚至可以当艾戴勒的女儿了,面对周围的人,她总是会显出不安的神情。 菲儿仍然保持着站姿,缓缓地摇动着扇子,现在她真的开始希望佩林会在她身边了,非常非常地希望。这些女人在她们的村子里拥有和村长一样的权威;有时候,在某些方面,她们的权威甚至还超过村长。对待她们要相当地谨慎,要给予她们足够的重视与尊敬,这当然会让菲儿感到头痛。她们围绕着佩林的时候就变成了傻笑的女孩,一心只想讨好佩林,而面对菲儿的时候……这些两河人已经有几世纪没和贵族打过交道了。他们七代以前的祖先才见过来自凯姆林的女王使者。现在这里的每个人——包括这四个人——都还在确认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一位领主和他的夫人。有时候,她们会忘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菲儿女士,只把她当成是一个刚刚在几个月之前由黛斯主持过婚礼的年轻女孩。她们会一边行屈膝礼,嘴里说着“是的,当然,女士”,一边却在教训她对于某件事该怎么做,完全不在意这样子看上去有多么不协调。你不能再把这些全都扔给我一个人了,佩林。 现在这四名乡贤正以不同的姿势向她行着屈膝礼。“光明照耀你,女士。”四个声音此起彼落地传入菲儿耳中。 黛斯的脸上没有任何愉快的表情,她还没完全直起身就说道:“又有三个男孩跑掉了,女士。”她的声音里一半是尊敬,另一半却像是对年轻女子的训诫,“戴维·艾玲、伊文·芬佳、伊莱姆·多提,他们听了佩林大人的故事之后,就决定去外面看看这个世界。” 菲儿惊讶地眨眨眼。他们三个几乎已经不能算是男孩了,戴维和伊莱姆差不多跟佩林一样大,而伊文的年纪和菲儿是一样的。佩林很少也极不愿意讲述他的故事,而且他的故事现在也绝非两河人唯一的外界传闻来源。“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可以要佩林来和你们说话。” 四名乡贤出现了一些骚动。黛斯显露出期盼的神情;艾戴勒和米拉下意识地抚平了裙子;艾芬恩同样心不在焉地将辫子拉到肩膀前面,小心地将它摆好。她们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便立刻僵在原地,既不敢看其他乡贤,也不敢去看菲儿。菲儿的一个优势就在于知道她的丈夫对这些乡贤的影响力。有许多次,菲儿看见她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在与佩林会面之后,强硬地责令自己绝不能再次重复在佩林面前的丑态;而菲儿也有许多次看见她们又在佩林面前将这样的决心扔出了窗外。这些乡贤们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是更愿意与菲儿争论这个问题,还是与菲儿的丈夫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 “这没必要,”过了一会儿,艾戴勒说道,“跑掉的男孩们是让人烦恼,但这也只不过是个烦恼而已。”随后她说出“女士”的时候,语调比黛斯的更加走样。 身材丰满的艾芬恩带着母亲照看女儿时的微笑,对菲儿说道:“既然我们来找你,亲爱的,我们也许还应该说些别的事情。水,要知道,已经有人开始为此而担忧了。” “已经有几个月没下雨了。”艾戴勒说。黛斯点点头。 这一次,菲儿眨了眨眼。她们很聪明,应该能想得到佩林对此也无能为力。“泉水都还在流淌,佩林也已经命令开挖更多的井了。”实际上,佩林只是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但幸运的是,这和命令并没有什么不同。“在种植季节到来之前,通往水林的灌溉渠道就可以完成了。”这是她下令做的。沙戴亚半数的田地都需要人工灌溉,但这里的人似乎从没听过这种事。“不管怎样,雨总是会落下来的,渠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黛斯又慢慢地点点头,艾芬恩和艾戴勒也跟着她做同样的动作,虽然她们像她一样清楚这些事。 “我们说的不是雨,”米拉嘟囔着,“并不完全是,这种天气不正常。要知道,我们都没有听风解语的能力。”其他乡贤立刻皱起眉头,米拉则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她显然是说得太多,泄露了她们的秘密。所有的乡贤应该都能够借助听风来预测天气,至少乡贤们都是这样宣称的。但米拉还是顽固地说道:“是的,我们不行!我们的办法是观察云层、鸟类的行为,还有蚂蚁、毛虫,和……”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但仍然躲避着其他乡贤的目光。菲儿想知道米拉是如何主导塔伦渡口妇议团的,更别说是村议会了。当然,米拉的妇议团成员几乎都像米拉一样年轻,那个村子在兽魔人的袭击中,失去了全部的人口,现在那里的人都是新移民。“这不正常,女士,一个星期前初雪就应该到来了,但现在的天气却仿佛还是盛夏。我们不是担心,女士,我们是害怕!即使别人不承认,但我得承认,我在大多数夜晚都无法入眠。已经有一个月了,我不曾好好睡过,而且……”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双颊泛起了红晕,她意识到自己也许说得太多了,一位乡贤应该时刻保持冷静,她自己也不曾这样公开宣泄过自己的恐惧。 其他人将目光转向菲儿。她们什么话都没说,没有表情的面孔几乎和两仪师的完全一样。 现在菲儿明白了。米拉只是说出简单的事实。天气并不正常,而且绝非自然界应有的不正常。菲儿经常整夜清醒,祈祷雨水或雪花从天而降,同时竭力不去思考是什么潜伏在这种干旱和燥热之后。乡贤有责任安抚其他人,但当她们需要安抚的时候,又该去找谁? 这些女人也许还不知道她们正在做什么,但她们找到了正确的地方。菲儿从出生时就被灌输一种观念——贵族和平民之间契约的一部分,就是贵族需要为平民提供保护和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的内容之一,就是提醒人们可怕的日子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今天很糟糕,那么明天就会好一些;如果不是明天,那就会是后天。菲儿希望自己能有信心,而且她所接受的教育也在命令她,即使没有这样的信心,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抚慰别人,要深藏自己的恐惧,不能让自己成为传播恐惧的源头。 “佩林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就对我说过他的同胞,”菲儿说道,佩林不是一个吹牛的人,但菲儿必须找到一个契机,“当冰雹打坏你们的庄稼,当冬天杀死你们半数的羊只,你们会勒紧裤带,继续前行;当兽魔人摧毁两河的时候,你们奋力反击;当兽魔人被赶跑的时候,你们一步不停地开始重建家园。”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菲儿也不会相信这些。这不是南方人能做到的事情,沙戴亚的人们拥有这样的素质,但在那里,兽魔人的袭击如同家常便饭,至少在北部是如此。“我不能告诉你们,明天的天气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我只能告诉你们,佩林和我会竭尽全力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无须我多言,你们会认真面对每一天,无论在那一天里需要面对的是什么。这就是两河人的血脉,是你们所拥有的力量。” 乡贤们是聪明的,如果她们刚才没有承认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们现在已经承认了。如果她们不够聪明,她们就会因为菲儿的这番话感到不悦。但是这些她们自己常常用来教训村民的话,现在由别人口中说出来,也颇有效果,当然,她们还是会感到尴尬。现在她们都盯着地面,双颊通红,似乎是宁愿自己没有来过这里。 “嗯,当然,”黛斯说着,将结实的拳头叉在腰上,她瞪着其他乡贤,不容她们反对她,“我也说过的,不是吗?这个女孩说的话很有道理。她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这样说过了。我说过,这个女孩是有头脑的。” 艾戴勒哼了一声:“有谁说过她没头脑吗,黛斯?我可没听到过。她做得很好。”然后她又向菲儿点点头:“你确实做得很好。” 米拉行了个屈膝礼:“谢谢你,菲儿女士。我知道,我已经对五十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但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黛斯重重地哼了一声,打断米拉的话。米拉又说多了,她的脸也变得更红。 “你的衣服很漂亮,女士。”艾芬恩向前靠过来,指着菲儿偏爱的开叉裙装说,“不过,戴文骑来了一名塔拉朋女裁缝,她能为你做出更好的衣服。恕我冒昧,我已经训诫过她了,现在她除了为已婚女子置装之外,只做端庄的衣服。”母亲般的微笑又出现在她脸上,里面既有纵容,又有威严。“或者是帮恋爱中的人置装,她能做出美丽的衣服。啊,如果能让她来装扮你,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还没等艾芬恩说完,黛斯已经露出自得的微笑:“目前人在伊蒙村的瑟芮勒·玛萨已经为菲儿女士做了几件衣服——真是最美丽的礼服。”艾芬恩向前迈了一步,艾戴勒咬住了嘴唇,就连米拉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菲儿看来,这次会见应该已经结束了。对于那位阿拉多曼裁缝瑟芮勒,菲儿需要经常性的监视和严格告诫,才能避免她将自己的礼服做成班达艾班的宫廷样式。缝制这些礼服是黛斯的主意,本来她是想给菲儿一个惊喜。但即使裁缝给菲儿缝制的是沙戴亚风格的礼服,而不是阿拉多曼风格,菲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场合适合穿这些衣服,两河大概还要很长时间才会有舞会和游行活动。现在这些乡贤们却已经准备比赛哪个村庄可以为她做衣服了。 菲儿为她们沏了茶,同时不经意地说起她们应该讨论一下,该如何在天气的问题上让人们振作起来。这几乎正中乡贤们的痛处,只过了几分钟,她们就一边为不能在这里久留而抱歉,一边匆忙地履行她们的职责去了。她们的步履是如此匆忙,以至于差点将自己绊倒在地上。 菲儿若有所思地看着乡贤离去,米拉像往常一样走在最后,如同一个跟在姐姐后面的小妹。也许菲儿可以私下和塔伦渡口妇议团的一些成员说几句话。每个村子都需要强有力的村长和乡贤,为村民争取利益。说这些话需要隐密而谨慎。当塔伦渡口选举村长时,她就曾找那里的男人们谈过话——如果一个男人有足够的智慧和坚毅,符合她和佩林的要求,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参与选举的男人们知道她和佩林属意于谁?但她的这个行动被佩林发现了……佩林是一个温和的人,不轻易发火,但为了自身的安全,她在那时不得不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直到佩林冷静下来。而为了让佩林冷静,她不得不承诺不再“干涉”任何村长的选举,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瞒着他的。最后这一点是最不公平的,也最让菲儿感到棘手。但菲儿当时并没有提到过妇议团的选举。好吧,最好是不要让他知道,这对他、对塔伦渡口都比较好。 想到佩林,让菲儿回想起自己许下的承诺,羽扇挥动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了许多。今天那些人无聊的诉求并不算很糟糕,甚至那些乡贤也还可以忍受——至少今天没有人问到佩林大人的继承人,光明保佑!也许是这种无法忍受的酷热将她的怒气激到了顶点。佩林应该担负起他的责任,否则…… 雷声在官邸上方滚滚而来,闪电照亮了窗户。她的心中刹时又充满了希望。如果能够下雨…… 穿着软鞋的双脚在她跑动时并没有发出声音,她要找到佩林,她想和他分享这场雨。不过她还是有些话要对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会是一场长谈。 佩林就在她所预期的地方。她全力跑上三楼,在直接与屋顶相接的走廊里,这个满头卷发的男人穿着一件朴素的棕色外套,他有着粗壮的肩膀和手臂,宽大的背正朝向菲儿。他的身子靠在走廊墙壁的一根圆柱上,眼睛盯着楼下的地面,而不是天空。菲儿停在走廊门口。 雷声再次震响,蓝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焦热的闪电在没有云彩的天上翻滚,这不是雨水的预兆。没有熄灭热气的雨,也不会有随之而来的雪。菲儿的脸上渗出汗水,但她的身体却在颤抖。 “会见结束了?”佩林说道。菲儿吓了一跳。佩林没有抬头,菲儿并不一直都记得佩林的耳朵有多么灵敏,或者他是闻到了她的气味。菲儿希望那会是香水的味道,而不是汗味。 “我还以为你会和格维尔或哈尔在一起。”这是佩林最严重的错误之一。菲儿尽力训练仆人,但那些仆人对佩林来说,却是可以一同欢笑饮酒的朋友。不过,佩林至少眼睛不会乱瞟(这是许多男人共通的毛病),他从没发觉到卡勒·科普林要在这幢官邸里当仆人,是因为她希望能做一些为佩林大人整理床铺以外的事。佩林甚至没注意到是菲儿用火把将卡勒赶出了官邸。 菲儿走到佩林身边,看见佩林所看的情景。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在下面挥舞着两把练习木剑——谭姆·阿瑟是一名筋骨结实的灰发汉子,亚蓝更加苗条,也更年轻。亚蓝学得很快,非常快。谭姆曾经是一名士兵,一位剑技大师,但现在亚蓝正在对他展开猛烈的攻势。 菲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西林的方向。在那边半里之外,一片被石栏围绕的田地里,簇拥着一片帐篷,在战火中活下来的匠民都居住在那里。在那片营地旁边围绕着匠民们制造了一半的房车。当然,自从亚蓝拿起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认为亚蓝是他们的一员了。不管怎么样,图亚桑从来不会使用暴力。菲儿想知道,当那些马车做好之后,他们是不是会像他们计划的那样上路。在聚集起躲进树林中的匠民之后,他们仍然有一百余人。也许他们最后会将亚蓝留给他自己的选择。她没听说过任何图亚桑会长久居住在一个地方。 但在兽魔人的灾祸之后,即使是喜欢宣称他们从不曾有过改变的两河人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就在这座官邸以南百多步的伊蒙村,已经比她刚到这里时扩大了许多,所有被烧毁的房屋都得到了重建,更多的新房舍正拔地而起。一些房屋使用了瓦顶,还有一些是用砖砌的,这是另一种新风貌。新来的移民仍然不停地定居于此,很快的,这幢官邸就会成为伊蒙村的一部分了。人们在讨论是否要搭建围墙,以免兽魔人再次来犯。 改变。村里的街道上,几个孩子正跟在罗亚尔高大的身躯后面,就在几个月以前,罗亚尔毛茸茸的耳朵、几乎和脸一样宽的鼻子和他超过普通人半个身躯的身高,还让村里的每个孩子在看见他时都会吃惊地张大嘴巴,孩子们的母亲则会害怕地竭力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现在,母亲们都会送孩子到罗亚尔那里,让罗亚尔读书给他们听。身穿奇异服饰的外地人在伊蒙村各处都能看见。在两河人中,他们几乎像罗亚尔一样与众不同,但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人会继续在意村里的那三名艾伊尔人,对他们穿着灰褐色衣服的修长身材有什么议论。就在几个星期以前,这里还有两位两仪师,人们只是会对她们报以尊敬的鞠躬和屈膝礼。 改变。草地上,距离酒泉并不远的两根旗杆远高过了所有屋顶,其中一根旗杆上红色镶边的旗帜中央绘着一只红狼头,那已经成为佩林的徽记;另外一面旗上飞翔的红鹰是曼埃瑟兰的标志。两千年以前,曼埃瑟兰在兽魔人战争中被毁,但这片土地是曼埃瑟兰的一部分。飘扬的红鹰旗得到了两河人无数的欢呼。一切都在改变。他们不知道这是多么大、多么不可遏制的改变。但佩林会看清这些,有她的帮助,佩林会看清的。 “我经常会跟格维尔一起去捉兔子,”佩林说,“他只比我大一两岁,他也常常会带我一起去狩猎。” 菲儿过了一段时间才想起他在说什么。“格维尔正在学习当一名仆人,你让他在马厩里和你一起抽烟、谈论马匹,并不能对他有任何帮助。”她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这并不容易。“你对这些人负有责任,佩林,无论有多么困难,无论你是多么不愿意,你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我知道,”佩林轻声说,“我能感觉到他在牵扯着我。” 佩林的嗓音显得非常奇怪,菲儿伸手抓住他的短须,让他看着自己。对菲儿来说,他金色的眼睛仍然像以往一样怪异而神秘,可现在那双眼睛里隐含着哀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你是想对格维尔好一点,但他——” “我说的是兰德,菲儿,他需要我。” 菲儿心中那个被她竭力否认的结勒得更紧了。她曾经让自己相信,危险已经随两仪师一起离开。这个想法真愚蠢。她嫁给了一个时轴,一个命中注定会扭曲因缘丝线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是和另外两个时轴一起长大的,其中一个正是转生真龙。她必须与他分担这一切,虽然她不喜欢这样,但她无法逃避。“你要怎么做?” “去找他。”佩林移开目光,但菲儿的眼睛追了上去。在墙边靠着一把沉重的铁锤和一把斧头,斧柄大约有三尺长,半月形的斧刃光看就会让人心生寒意。“我没……”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今晚就要走,当所有人都入睡的时候。没多少时间了,我却有很长的路要赶。如果你需要帮手的话,谭姆和亚贝会帮你对付那些村长的,我跟他们提过了。”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更轻一些,那种努力的样子真是让人觉得心疼。“乡贤们不会对你造成麻烦的。真有趣,当我还是男孩的时候,乡贤总是那么可怕,但只要你足够强硬,她们就会变得容易相处了。” 菲儿咬紧了嘴唇。那么他已经告诉了谭姆·阿瑟和亚贝·考索恩他要离开,却没有告诉她?他现在还有心思说那些乡贤!她真该让佩林当一天的她试试,让佩林看看乡贤们是多么好相处。“我们不能这么快就离开,我们需要时间组织扈从队伍。” 佩林眯起了眼睛:“我们?你不能离开!那太——”他咳嗽着,降低了语调,“我们之中最好有一个人留下来。如果领主离开了,领主夫人应该继续照料这里才好。每天都会有更多的难民来到这里。所有的争执都需要调解,如果你也走了,这里的状况就会比被兽魔人包围时更糟。” 佩林怎么能以为她不会注意到自己丈夫笨拙的掩饰?他一定是想告诉她,这次的旅途会很危险。菲儿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但同时她也觉得非常恼火。“就依你所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做吧!”她不愠不火地说。佩林抓抓胡子,怀疑地眨了眨眼,然后才点了一下头。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佩林看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至少佩林没有直接说出来她不能走。一旦佩林打定主意,菲儿想要撼动他,就像空手举起一座谷仓那么难了。但只要菲儿够小心,这种情况是可以避免的,应该是可以避免的。 菲儿忽然伸手抱住了佩林,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佩林强壮的双手轻轻抚过菲儿的头发,他也许以为菲儿是因为他即将离去而担忧。是的,她是在担忧,但并不是为了他会将她留下,单独离开。他还不知道,拥有一名沙戴亚妻子意味着什么。菲儿担忧的是,他们已经离开兰德·亚瑟这么久,为什么转生真龙现在会如此迫切地需要佩林,以至于佩林甚至能跨越千百里远的距离,感觉到这种需要?为什么会如此紧急?为什么?佩林的衬衫贴在他满是汗水的胸口。不正常的高热让更多汗水流过菲儿的脸颊,但菲儿还是在发抖。 一只手放在剑柄上,盖温·传坎将一颗小石子在手掌上抛掷着,又扫视了他的部下一圈,检查他们围绕这座被树木覆盖的山丘所分布的位置。一阵干热的风带着灰尘掠过不住翻滚的褐色草原,扬起他背后的绿色斗篷。除了枯草和点缀其间的灌木与矮树外,什么都看不见。这里的战线太长,他的人并不足以守御。他命令剑士五人一组在山下列阵,弓箭手则被部署在五十步后的山坡上。还有五十名装备着骑枪和马匹的人等在山顶的营地附近,作为应付紧急时刻的预备队。他希望今天可以不必使用这些骑兵。 一开始,他的青年军并不多,但他们的声誉吸引来新的兵员。这些新兵成为他有用的主力,但任何新兵若达不到标准,就不会被允许离开塔瓦隆。和别人一样,盖温并不认为今天会爆发战斗,但战斗从来不会在人们预料中的时刻爆发。两仪师们会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告诉一个男人今天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好吗?”他说着,停在一组剑士旁边。尽管天气酷热难耐,但还是有人披着胸口绣有白色冲锋野猪的绿斗篷——白野猪是盖温的徽记。 吉索·哈默拉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他在咧嘴露出笑容时还像是个男孩子,但他是这五个人里唯一在领子上缀有小银塔的人。这是他参与过白塔作战的标志。他回答道:“一切正常,大人。” 青年军这个名字可谓名符其实。盖温自己才二十来岁,但已经算是这支军队里最老一辈的人了。这支军队有条规矩,不接收任何曾经在其他军队服役,或是当过贵族扈兵,甚至是当过商人保镖的人。第一批青年军全部由在白塔里接受护法训练的男孩和青年组成。护法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剑手、最好的战士,他们至少继承了护法的部分传统,但现在护法已经不再训练他们了。年轻没有坏处,他们在一个星期前才刚为第一名留出胡子的人举行了一个小型典礼。班奇·达尔弗终于从下巴上剃下了真正能算是胡子的东西,他的脸在白塔的战斗中留下了一道伤疤。两仪师们在史汪被废黜后的日子里,一直忙着治疗伤员。如果不是青年军在白塔的走廊里对上了自己的老师,并战胜了他们,也许史汪现在还是玉座。 “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大人?”哈尔·穆尔问道。他比吉索大两岁,和许多没有佩戴银塔徽章的人一样,他很遗憾没能参加那次战斗。他会学到教训的。“连个艾伊尔的影子都没有。” “你认为没有?”没有任何预兆,盖温突然将手里的石块全力掷向他们附近唯一的一丛灌木。一阵凌乱的声音响起,干枯的树叶纷纷落下,但那丛灌木抖动得似乎厉害了点,仿佛有个藏在后面的人被打中身上某个柔软的部位。新兵们发出一阵惊叹,而吉索只是调整了一下佩剑的位置。“一名艾伊尔可以蜷成一团潜伏在地上,你在走路时甚至会绊倒在他身上,哈尔。”盖温对于艾伊尔的知识全都来自于书籍,他读过白塔图书馆里每一本和艾伊尔进行过战斗的人写的书。男人必须为未来做好准备,而这个世界的未来应该只有战争。“但如果光明垂怜,今天应该不会有战斗。” “大人!”喊声从山上瞭望兵那儿传来。盖温很快也发现了瞭望兵指示的目标:三个女人从西边一两百步远的一片灌木丛里走出来,正朝山丘这边靠近。西方,这是盖温没想到的,艾伊尔总是会有出其不意的行动。 盖温在书上读到过,艾伊尔女人会与男人们并肩战斗,但这些穿着暗色宽松裙子和白衬衫的女人绝对不是战士。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她们仍然将披肩挂在手臂上。但她们是如何在完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走进那丛灌木的?“睁大你们的眼睛,但不是盯着她们。”盖温说完,就违反自己的命令,将目光转向那三位智者。他对她们很有兴趣,在这个地方,她们只可能是沙度艾伊尔的使者。 她们迈着庄重的步伐向这里走来,仿佛站在她们面前的并不是一大群全副武装的男人。她们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用一块方巾束在脑后(盖温读到的书里说,艾伊尔女人也会把头发削得很短)。她们身上佩戴着许多金、银和象牙的手镯与长项链,盖温甚至觉得在一里之外的人都能看见那些首饰的闪光。 三名女子挺直了背,带着傲慢的神情走过那些剑士。对于身边和山上的士兵,她们没有多看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有一头金发,宽松的上衣没系衣带,露出了乳沟。另外两个人发色灰白,满面皱纹。领头的这个女人年纪一定还不到后面两个人的一半。 “我倒想和前面的这个跳跳舞。”当三个女人走过的时候,一名青年军艳羡地说。他比那个金发女人至少要小十岁。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想,阿维恩,”盖温冷冷地说,“也许你的邀请会引起她的误会。”那些书告诉盖温,艾伊尔人称呼战争为“舞蹈”。“那时她大概会用你的肝脏当晚餐。”盖温看见那个女人淡绿色的眼睛微微一闪,他从没见过更加凶狠的眼睛。 盖温看着那些智者们爬上山坡,一直走到六名两仪师和她们的护法那里,那些两仪师之中有两名属于红宗,红宗两仪师是没有护法的。当那些女人消失在山顶白色高帐篷后面的时候,五名护法便站立在周围进行警戒。盖温则继续在山下巡视。 艾伊尔人到来的讯息传开之后,青年军才提高了警戒,这让盖温很不高兴。他们刚才就应该保持这样的警戒,即使是那些没有佩戴银塔徽章的人,至少也应见过塔瓦隆周围的战斗。白袍众的指挥官艾阿蒙·瓦达在一个多月前向西撤离了塔瓦隆,几乎所有白袍众都跟着他走了。但剩下的那几名白袍众仍然想继续统率艾阿蒙所聚拢的土匪和打手。至少,青年军驱散了他们——白塔一直让自己的军力远离这些冲突,虽然白袍众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要伤害白塔。盖温希望自己能相信是青年军赶走了艾阿蒙,但他怀疑艾阿蒙的离开另有原因。很可能是培卓·南奥向这里的白袍众下达了命令。盖温很想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命令。光明啊,他痛恨信息的匮乏,这就好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盖温承认,他在生气。不仅是因为艾伊尔人,也不仅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这一次的会面。甚至直到他和青年军被两仪师柯尔伦带到这里之前,他完全不知道今天要去什么地方。这名灰宗两仪师是今天这支两仪师队伍的首领。爱莉达在凯姆林当他母亲的顾问时,就是一名专横而沉默寡言的人。自从成为玉座后,原先那个爱莉达和现在的她相比,也显得开朗而温和了。毫无疑问,爱莉达催他组成这支卫队,有很大的原因是想让他离开塔瓦隆。 青年军在那场战斗中站在爱莉达这一边——前任玉座被评议会剥夺了令牌和圣巾,为了释放她而爆发的叛乱是非法的,这点简单而清晰。但盖温在对史汪的指控宣读之前很久,就对所有的两仪师都有了怀疑。两仪师挑动各种丝线,让诸国的王座依照她们的意思起舞,这种说法盖温已经听过太多,根本懒得去注意了。但那时他亲眼见到了丝线被挑动,至少,他看见两仪师这种行为的结果。他的妹妹伊兰一直在两仪师的手指间舞蹈,舞出了他的视野,彻底跳出他所知晓的范围。因为伊兰,还因为另一个人。他为了囚禁史汪而战斗,随即又纵容史汪逃走。如果爱莉达发现这一点,就算是他母亲的王冠,也无法保住他的性命。 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盖温仍然选择留在塔瓦隆,因为他的母亲一直都支持白塔,因为他的妹妹想成为两仪师。还因为另一名女子——艾雯·艾威尔。他甚至没权利想到她,但放弃白塔就意味着放弃她。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原因,一个男人选择了他的命运。但这并不能让盖温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瞪了在热风中翻滚的枯草一眼,继续向前走去。因此他在这里,心中希望艾伊尔人不会发动攻击。也许那些沙度智者们与两仪师的会谈不会有结果,也许这次会谈反而会促使艾伊尔下定决心挑起战争。他怀疑,即使他们这一方有两仪师,埋伏在周围的艾伊尔人还是会将他们淹没。实际上,他正在前往凯瑞安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看待这一点。柯尔伦命令他发誓对这次任务保密,那名两仪师仿佛是在害怕她说到的某件事,这种反应很正常。仔细推敲两仪师所说的话是有必要的——她们不能说谎,但她们可以把事实说得扑朔迷离。但这次,她们的言词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陷阱。这六名两仪师的任务是要求转生真龙随同她们前往白塔,安多女王之子所统率的青年军,将成为他光荣的卫队。唯一有可能让柯尔伦感到害怕的是她略微提到的一件事,这件事也让盖温震惊不已——爱莉达打算向世界宣称,白塔将支持转生真龙。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爱莉达在成为玉座之前属于红宗,红宗痛恨能够导引的男人,同样也不会对普通男人有什么好感。但不可征服的提尔之岩陷落,确实与预言相符合,这证明了兰德·亚瑟是转生真龙。即使是爱莉达也承认最后战争即将到来。盖温很难把那个一头栽进凯姆林王宫、被吓坏的乡下男孩,和传闻中正溯着艾瑞尼河而上,前来塔瓦隆的男人想成同一人。据说,他吊死了提尔的大君们,纵容艾伊尔人洗劫了提尔之岩。他确实率领艾伊尔人跨越了世界之脊,这种事情在世界崩毁后只出现过两次。现在他们正在蹂躏凯瑞安。盖温觉得自己也许是有些疯了——他相当喜欢兰德·亚瑟。对于兰德·亚瑟现在的身份,他只能感到深深的遗憾。 等盖温转回到吉索那一队时,他看见又有人从西边向这里走来。那是一名戴着邋遢帽子的卖货郎,那个人牵着一头驮满货物的骡子,径直朝这座山丘走来。他一定已经看见这些人了。 吉索动了一下,盖温碰碰他的手臂,他立刻又停止了动作。盖温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但如果艾伊尔人决定杀死他们这些人,他们也没办法阻止。如果他挑起了和艾伊尔人的战争,正在和他们会面的柯尔伦一定也不会高兴的。 那名卖货郎满不在乎地走过刚才被盖温丢石子的树丛,停在众人面前,那头骡子开始随意地咬嚼着地上的枯草。卖货郎摘下帽子,向面前的众人鞠了个躬,然后开始用肮脏的领巾擦抹他灰色的面孔。“光明照耀你们,大人们。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在这个危险的时刻,你们的旅行装备一定非常齐全。但如果你们还需要什么小东西,也许还不算老的米尔·德森能在他的货品里为你们找出来。方圆十里之内,再没有人比我的价格更公道了,大人们。” 盖温怀疑方圆十里之内连一片农田都不会有。“现在确实不太平,米尔先生,你不害怕艾伊尔人吗?” “艾伊尔,大人?他们全都在凯瑞安。老米尔能嗅到艾伊尔,他能的。实际上,他倒是希望这里会有些艾伊尔,跟艾伊尔做买卖能赚不少钱。他们从凯瑞安得到了许多金子,而且他们不讨厌卖货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 盖温忍住了质问他的冲动,如果凯瑞安的艾伊尔人是那么好的贸易对象,这家伙就不必跑到北边来了。“有什么讯息吗,米尔先生?我们从北方来,也许你知道南方出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事。” “哦,南方出大事了,大人。你听说凯瑞安那个自称为真龙的人吗?”看到盖温点点头,他继续说道:“嗯,现在他占领了安多,至少是安多的大部分。安多女王死了。有人说他会占领全世界,而且要赶在——”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变成一阵窒息的喘气,盖温这才意识到,他抓住了那个男人的衣领。 “摩格丝女王死了?快说,快一点!” 米尔向四处转动着眼珠寻求协助,但他也同时飞快地说道:“这都是他们说的,大人,老米尔不知道,只是他觉得他们说的不是瞎话。所有人都这么说,大人,所有人都说是真龙干的,大人。老米尔的脖子,大人!大人!” 盖温突然松开双手,仿佛被火烫到一样,他感觉到内心燃起的烈火,现在他希望抓在手里的是另一个人的脖子。“王女,”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有王女伊兰的讯息吗?” 米尔一被放开就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老米尔不知道,大人,有人说她也死了。有人说是他杀了她,但老米尔不清楚。” 盖温缓慢地点点头,思绪似乎正在从井底飘上来。我的血在她之前而流;我的生命在她之前牺牲。“谢谢你,米尔先生,我……”我的血在她之前而流……这是他刚刚长高到可以看见摇篮中的伊兰时,就立下的誓言。“你可以和……我的手下进行贸易……”加雷斯·布伦跟他解释过这段誓言的意思,从那时起,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中无论辜负了什么,只有这个誓言是他一定要坚守的。吉索等人都担心地看着他。“照顾这名卖货郎。”他随口说了一句就转身离开了。 他的母亲死了,还有伊兰。这只是谣言,但得到所有人认同的谣言有时就会变成事实。他向两仪师的营帐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手在痛。他低头去看,发现两只手都紧抓在剑柄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手松开。柯尔伦率领的两仪师使节团要将兰德·亚瑟带往塔瓦隆,但如果他的母亲死了……还有伊兰,如果她们死了,他就要看看转生真龙被刺穿心脏之后,是不是还能活下去! 嘉德琳·亚鲁玎整了整红色流苏的披肩,与帐篷里的其他女人一同从软垫上站起来。听到虚胖的柯尔伦拖着长声说:“既然双方都已经同意,那就这样吧!”她差点哼出了声。这是一次和野蛮人的会面,她们得到的也绝不是白塔与统治者之间达成的协议。 那些艾伊尔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和表情,如同她们刚刚到来时一样,这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诸国的王者在面对两三位两仪师时,都无法让自己的心神平静,更别说是六名了。这些野兽般的野蛮人早就该在她们面前颤抖了,但她们却几乎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或许这也是恐惧的表现。她们的领头者,那个名叫瑟瓦娜,又带着一堆“各氏族”、“沙度”和“智者”之类名衔的女人说道:“只要我看到他的脸,协议即可达成。”她的口气显得相当阴沉。她那个专门为吸引男人眼神而敞开的领口,看上去也很不顺眼。艾伊尔人竟然会选择这样的人当他们的领袖,也显示出他们是多么的低劣。“当他被击败的时候,我想看见他,也让他见到我。唯有如此,你们白塔才能和沙度结盟。” 瑟瓦娜声音中的渴望让嘉德琳压抑住了自己的微笑。智者?这个瑟瓦娜是个十足的傻瓜。白塔没有同盟者,只有自愿侍奉白塔的,和心不甘情不愿侍奉白塔的,没有其他。 柯尔伦抿紧的嘴角泄露了她的恼怒。这名灰宗两仪师是一名优秀的谈判者,但她不喜欢这样的谈判结果,她要求每一步都确切地落在计划中的位置。“毫无疑问,你的服务可以让你得到你所要求的。” 一名灰发的艾伊尔人(她的名字似乎叫特瓦)眯起了眼睛,但瑟瓦娜点了点头。她听到了柯尔伦想让她听到的内容。 柯尔伦率领绿宗的布莲安和褐宗的耐苏恩,连同五名护法,一直护送这些艾伊尔女人到山脚。嘉德琳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看着她们离去。这些艾伊尔人被允许单独进入营地,这符合她们请愿者的身份,但现在她们被给予了全部的荣宠,让她们相信她们真的是白塔的朋友和盟军。嘉德琳怀疑她们的文明是否能让她们懂得这种变化的微妙之处。 盖温正在山脚下,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远方的草原。如果这个年轻人知道了他和他那些年轻人们会在这里,只是因为要将他们遣离塔瓦隆,他会怎么想?爱莉达和评议会都不喜欢在身边养一群拒绝套上索具的小狼。也许沙度能解决这个问题。爱莉达已经对此有所暗示,不能让他的死亡成为他母亲敌视白塔的原因。 “如果你再这样盯着那个年轻人,嘉德琳,我就要以为你应该是一名绿宗了。” 嘉德琳迅速压灭了胸中愤怒的火花,恭谨地低下头:“我只是在推测他的想法,两仪师盖琳娜。” 在如此公众的场合,这样的恭谨有些过头了。盖琳娜·卡斯班看上去比嘉德琳的实际年纪要小,但她的岁数是嘉德琳实际年龄的两倍。这名圆脸的女人身为红宗领袖已经有十八年了,当然,这种事情是不为其他宗派所知的,这是红宗自己的安排。盖琳娜甚至不是红宗在白塔评议会中的宗派守护者,嘉德琳怀疑大多数其他宗派的领袖也不在评议会里。爱莉达本来想任命盖琳娜为这次使节团的首领,而不是妄自尊大的柯尔伦。但盖琳娜指出一名红宗两仪师也许会让兰德·亚瑟产生疑虑。玉座属于所有宗派,又不属于任何一个宗派,成为玉座之人必须断绝她旧有的从属。但如果爱莉达还有可能服从谁的话,她会服从盖琳娜。 “他会像柯尔伦所预测的,自愿前来吗?”嘉德琳问。 “也许,”盖琳娜不动声色地说,“这支使节团所给予他的荣誉,足够让一名国王扛着他的王座走到塔瓦隆了。” 嘉德琳连头都懒得点一下:“只要一有机会,那个叫瑟瓦娜的女人就会杀掉他。” “那么就绝不能给她机会。”盖琳娜的声音很冷,她抿起丰满的嘴唇,“玉座不会喜欢计划被干扰。如果出了那种事,你和我会在黑暗中连续尖叫几天后才得以一死解脱。” 嘉德琳下意识地将披肩扯上肩头,但还是打了个哆嗦,空气中全都是尘埃,她应该披上她的轻斗篷。爱莉达的怒火无法杀死她们,不过那确实会是个很大的麻烦。嘉德琳成为两仪师已经有十七年,但直到她们离开塔瓦隆的那天早晨,她才知道自己和盖琳娜所共事的宗派并非只是红宗。她投入黑宗已经有十二年,却从来不知道盖琳娜同属黑宗,而且服侍暗主的时间比她更久。黑宗两仪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甚至不能暴露给其他黑宗两仪师知道。在她们极少进行的聚会中,参与聚会的成员也要遮住面孔,扭曲声音。在盖琳娜之前,嘉德琳只知道另外两名黑宗两仪师。授予她的命令或者放在她的枕头上,或者放在她斗篷的口袋里。如果有除她之外的任何人碰到那张纸,那些墨水会立刻消失。她有一个秘密的地点,可以把同样经过处理的情报和命令传给其他人。对于这些命令,她从不曾违背过。在一天之后跟上来的两仪师之中,可能也有黑宗的成员,但她不知道那会是谁。 “为什么?”她问道。命令她们保护转生真龙很不合常理,即使是为了把他交到爱莉达手中。 “对于立下誓言,奉上无限忠心的人,质问是危险的。” 嘉德琳又打了个哆嗦,膝盖差点就撞到地面。“是的,两仪师盖琳娜。”但她还是不禁思忖,为什么? “她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尊重和荣誉,”赛莱维怒气冲冲地说道,“她们允许我们走进她们的营地,仿佛我们是没有牙齿的狗;然后她们又看押我们走出来,仿佛是在看押可疑的盗贼。” 瑟瓦娜没有向周围看,在重新走进树林之前,她不会这么做。两仪师正在盯着她,想从她身上找到紧张的痕迹。“她们同意了我们的要求,赛莱维,现在这已经足够了。”现在这是足够了,但总有一天,这些土地将成为沙度的战利品,包括白塔在内。 “想到这些就让人觉得很糟糕。”第三名女人用绷紧的声音说,“智者要避开两仪师,一直都是这样。也许这对你来说是足够了,瑟瓦娜——身为库莱丁的寡妇,还有苏拉迪克的寡妇,在我们另派一个男人去鲁迪恩之前,你拥有部族首领的权力——但我们这些人不该参与这样的事。” 瑟瓦娜几乎无法再强迫自己镇定地走下去。迪赛恩在她被选为智者时就曾出言反对她,说她既没当过智者的学徒,也没去过鲁迪恩;而且宣称她既然已经得到部族首领的权力,就不能再成为智者。另外,她不仅是一名,而是两名部族首领的寡妇,也许她的身边伴随着厄运。幸运的是,有足够的沙度智者站在瑟瓦娜这一边;但不幸的是,也有许多人听从迪赛恩,所以没办法将迪赛恩安全地除去。智者们不该与暴力有染——她们甚至还和那些在凯瑞安的叛徒与傻瓜们自由来往——但瑟瓦娜迟早会找到办法除掉她。 迪赛恩的疑虑似乎也影响了赛莱维,她开始低声嘟囔着什么,瑟瓦娜只能听到其中的只言片语,“对抗两仪师是不应该的。我们在世界崩毁之前侍奉她们,却又失信于她们,所以我们被放逐到三绝之地。如果我们再次失信于她们,我们将只有毁灭一途。” 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这是古老传说的一部分,几乎已经成了艾伊尔人的习俗,瑟瓦娜对此却不认同。那些两仪师在她眼里显得虚弱而愚蠢。她们只有一支几百人的护卫队,而真正的艾伊尔人,沙度艾伊尔可以用十倍于他们的数量将他们淹没。“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她用严厉的声音重复着她在智者们面前的演讲,“我们已不再被三绝之地所捆缚,任何人都能看见这种改变。我们一定要改变,否则我们就会彻底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当然,她从没告诉过智者们她要进行多大的改变,按照她的想法,沙度的智者们永远也不会再派男人去鲁迪恩了。 “无论时代新旧,”迪赛恩嘟囔着,“如果我们真的从两仪师那里带走了兰德·亚瑟,我们该拿他怎么办?还不如在她们护送他前往北方时,用一把刀子插进他的肋骨,这样会更好,也更容易。” 瑟瓦娜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她得到了那个所谓的卡亚肯,那个艾伊尔首领的首领,将他像恶狗一样拴在自己的帐篷门口,那么这片土地就真正属于沙度、属于她了。她很早就清楚这一点,甚至不必等到那个奇怪的湿地人在被称作弑亲者之匕的山峰中找到她的时候。那个男人给了她一个用某种坚硬岩石制成的小盒子,上面雕刻着奇怪而复杂的图案,他告诉她这个盒子的用法。只要有能够导引的智者帮助,她就能让兰德逃不出她的手心。她一直都将那个盒子放在腰间的口袋里,现在她还没决定该怎么处理这个盒子,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只是高昂着头,大步走在秋日那个酷烈的太阳下。 宫殿的花园里如果还能剩下一棵树,也许会有一点阴凉的假相,但现在那里最高的也只是一些经过修剪的灌木丛了,它们被修剪成奔马、杂耍熊等形状。只穿着衬衫的园丁正在毒辣的烈日下提着水桶来回奔忙着,竭尽全力想挽救他们的作品。他们已经放弃了花朵,被排列成各种图案的花床都已经清理干净,只剩下干枯的草坪。 “这种炎热真是糟糕。”埃尔隆说着,从黄色丝绸外衣的蕾丝镶边袖里抽出蕾丝手绢,轻轻拍了拍脸,然后将手绢扔到一旁。一名穿着金红色制服的仆人立刻将它从砾石走道上捡起来,又迅速退开,另一名仆人将一条新的手绢放在国王的手中。当然,埃尔隆不会注意到这些事。“这些家伙通常总是能让所有东西一直活到春天,但我在这个冬天可能要失去一点了。不过我们好像不会有任何冬天的样子。寒冷对它们来说应该比干旱更好一些。你不觉得它们很不错吗,亲爱的?” 埃尔隆,光明涂膏者,阿玛迪西亚之王和守卫者,南门的守护人。他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么英俊,但话说回来,摩格丝在多年前第一次与他相见时,就已经觉得那些传闻的源头也许正是他自己。他波浪状的黑发还算浓密,只是前额的发际线明显地后退了,他的鼻子显得太长了点,耳朵太大了点,整张脸给人一种松弛的感觉。摩格丝很想问,那道“南门”是通往哪里的? 她打开手中的象牙扇,看着一个园丁的……作品,那看上去就像是三名被放大的裸体女子,正绝望地和许多巨型毒蛇搏斗着。“真是令人难忘。”她说道。身为乞丐,有些话是必须要说的。 “是的,是的,难道不是吗?啊,好像有国家事务要等我去处理了。恐怕是一些紧急的事情。”十几名男子身上的衣服,就好像那些曾经有过的鲜花一样鲜艳,他们出现在走道远处的大理石矮阶梯上,他们面前还有十几根没有支撑任何东西的凹槽圆柱。“等到今晚,亲爱的,我们会继续讨论你那些糟糕的问题,还有我可以做些什么。” 他握住摩格丝的手,鞠了个躬,差点就吻在摩格丝的手背上。摩格丝微微行了个屈膝礼,低声说了些应酬的话。然后他就转身走开了,身后跟着那些无时无刻不跟着他和摩格丝的仆人。只有一名仆人留在摩格丝身边。 埃尔隆离去之后,摩格丝开始狠狠地挥动手中的扇子,毕竟他在场时,这种举动是不恰当的。她转身朝她的房间走去——那个男人假装完全不受这种炎热的影响,但汗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脸。她同样也在忍耐这种高热,身上这条淡蓝色的礼服是埃尔隆送她的礼物,尽管天气炎热,但她坚持只要高领的裙装。低领对她来说具有某些含意。 她的身后紧随着埃尔隆留给她的那个仆人,当然,还有塔兰沃。塔兰沃仍然坚持穿着旅途中那件绿色粗布外衣,佩剑还挂在腰间,仿佛他认为在瑟兰达宫中也会遭遇攻击。这座行宫距离阿玛多还不到两里。摩格丝竭力想忽略掉这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但和往常一样,他是无法被忽略的。 “我们应该去海丹,摩格丝,去杰罕那。” 她对他实在已经过于纵容了,摩格丝猛地转过身,瞪着塔兰沃的双眼中闪耀着火花:“在路上的时候,保持一定谨慎是有必要的,但现在这些人知道我是谁。你也要记住这一点,并对你的女王表现出适当的尊敬。跪下!” 让摩格丝感到震惊的是,塔兰沃并没有动作。“你是我的女王,摩格丝?”至少他压低了声音,那名仆人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再把他们的话传出去。但塔兰沃的眼睛……在那种赤裸裸的渴望和愤怒面前,摩格丝几乎倒退了一步。“我至死也不会放弃你,摩格丝,但你在将安多放弃给加贝瑞的时候已经放弃了太多。当你重新找回那些的时候,我会跪在你的脚下。那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敲掉我的头,但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去海丹。” 现在安多已经没有任何贵族愿意支持摩格丝,但这个年轻的傻瓜会为她一直战斗到死。自从摩格丝决定自己唯一的选择,是寻求外国的帮助之后,他开始变得愈来愈傲慢且不顺从。摩格丝可以要求埃尔隆砍下他的脑袋,埃尔隆一定会欣然从命,但摩格丝不确定这样做会让埃尔隆对她产生怎样的想法。她在这里只是一名乞丐,绝不能随意对主人提出要求。而且,如果没有塔兰沃,她就无法来到这里。她会成为加贝瑞大人的囚徒,比其他任何囚徒都更可怜的囚徒。只是因为这些,塔兰沃才能保全他的头颅。 摩格丝的军队守卫着通往她房间的那两扇雕刻精致的门板——贝瑟·吉尔是个粉红脸颊的男人,他所剩不多的灰色头发被努力地梳到后面,想遮住已经变秃的头顶。他的皮马甲缀着许多钢片,紧紧地裹住了他的肚子。他也带着佩剑,但在追随摩格丝之前,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碰过这把剑了。蓝格威的身体看上去魁梧而坚硬,但他厚重的眼皮让他看上去总像是昏昏欲睡。他同样佩着一把剑,他脸上的伤疤和断了不止一次的鼻梁,却说明了他更喜欢使用拳头和棍棒。他们一个是旅店老板,另一个则是街头流氓。他们再加上塔兰沃,这就是摩格丝的军队,是她从加贝瑞手中夺回安多王座的力量。 看到摩格丝走过来,贝瑟和蓝格威都笨拙地鞠了个躬。但摩格丝快步走过他们,进房之后,她用力摔上门,将塔兰沃关在门外。然后她大声说道:“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男人的话,一定会好得多。” “那肯定要变得空虚许多。”摩格丝的老保姆坐在前厅里,一扇有天鹅绒窗帘的窗户旁边,正低头专心地刺绣。她的身材像芦苇般削瘦,但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虚弱。“埃尔隆今天不会再来了吧?或者是因为塔兰沃,孩子?你一定要学会别让男人将你激怒,愤怒让你的脸色很难看。”莉妮仍然不会承认她已经不是摩格丝的保姆,尽管她早已经成了摩格丝女儿的保姆。 “埃尔隆很吸引人。”摩格丝谨慎地说。房里的第三个女人正跪在地上,从一口箱子里拿出叠好的床单。这时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摩格丝努力让自己不去瞪她。布琳是蓝格威的……同伴,这个皮肤被太阳晒黑的矮小女子总是跟在蓝格威身边,但她是凯瑞安人,一开始她就明白地说过,摩格丝不是她的女王。“再过一两天,”摩格丝继续说道,“我想我就能从他那里得到承诺。今天他终于同意我需要军队从外面攻占凯姆林了,只要将加贝瑞赶出凯姆林,那些贵族就会再一次聚集到我身边。”至少摩格丝是这么希望的。现在她身处阿玛迪西亚,是因为她受到了加贝瑞的蒙蔽,因而恶待了自己在各贵族中的一切朋友。 “‘脚慢的马不总是能跑完全程的。’”莉妮继续着手中的刺绣,引用了一句谚语。这位老保姆很喜欢引用古老的谚语,摩格丝甚至怀疑其中有一些是她临时编出来的。 “这一匹会的。”摩格丝坚持着说。根据埃尔隆的说法,塔兰沃所说的海丹将是一个错误的选择,那个国家已经因为转生真龙的先知而陷入濒临崩溃的状态,瑟兰达宫中的仆人们也都在悄悄议论着那名到处宣讲真龙已经转生的先知。“我需要一杯调味酒,布琳。”但布琳只是看着她,直到她又说了一句“谢谢”。即使是这样,布琳在给她倒酒时仍然阴沉着一张脸。 混合了果汁的葡萄酒经过了冰冻,让摩格丝在炎热的天气中感觉到精神一振。喝过一口之后,她将银制高脚杯贴到额头上。马车队正源源不绝地将迷雾山脉高处的冰雪送进埃尔隆的宫殿里。 莉妮也要了一杯。“至于塔兰沃——”说完这半句话,她抿了一口酒。 “省点力气吧,莉妮!”摩格丝喊道。 “他比你年轻。”布琳说。她同样为自己倒了一杯。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即使她曾经是凯瑞安贵族,但她现在也只不过是一名仆人。“如果你想要他,那就把他握进手里。蓝格威告诉我,塔兰沃向你发过誓,我也见过他看你的眼神。”布琳说到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不会拒绝的。”凯瑞安人令人厌恶,但至少他们大多知道要隐藏自己的放荡风情。 摩格丝刚要命令布琳离开房间,却听到一阵敲门声。没等摩格丝允许,一名身材精瘦结实的白发男人已经走进房间,他雪白色的斗篷在胸口上用金线绣着阳光普照的图案。摩格丝本来希望能避开白袍众,直到埃尔隆在她的协议书上盖好印章。葡萄酒的寒意突然一直渗进她的骨髓。塔兰沃他们在哪里?怎么会就这样让他走进来? 白发男人用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摩格丝,以最小的幅度鞠了个躬。他的面孔显得相当苍老,皮肤在骨骼上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把坚硬的铁锤。“安多的摩格丝?”他用坚定而沉厚的声音说道,“我是培卓·南奥。”这次来的是圣光之子的最高领袖指挥官本人。“不必害怕,我并不是来逮捕你的。” 摩格丝挺直了腰:“逮捕我?以什么样的罪名?我可不能导引。”刚刚说完这段话,她立刻恼怒地咬住自己的舌头。她不该提到导引,她摆出这种防御姿态只会说明她的慌乱。她说的不是假话。在每五十次尝试感觉真源的努力中,她只能成功一次;即使她找到了真源,她在每二十次向真源敞开自己的行动中,只有一次能抓住一点至上力的泡沫。一位名叫维林的褐宗两仪师告诉过她,当她能安全地控制住自己那一点微小的能力时,就没必要继续留在白塔了。当然,后来白塔也确实送走她了。但即使是这么一点导引的能力,在阿玛迪西亚也是非法的,她完全可以被处以死刑。她那使埃尔隆痴迷不已的纤葱玉指上,仍然戴着那枚巨蛇戒,但它现在却仿佛已经红热得发出光来。 “在白塔接受训练,”培卓喃喃地说道,“这也是被禁止的。但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来不是为了逮捕你,而是要帮助你。让其他人出去,我们好好谈一谈。”他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伸手拉过一把厚垫扶手椅,又一挥手将斗篷甩到椅背后面。“在她们离开之前,也给我倒一杯喝的吧!”让摩格丝不悦的是,布琳立刻就向培卓送上一只高脚杯。奉酒时,她双眼望着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摩格丝费了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们会留下来,培九九藏书卓先生。”即使在称谓上,她也不会让这个男人得意。不过这点似乎并未让培卓的情绪受到影响。“我留在门外的人出了什么事?如果他们受到伤害,我不会和你善罢甘休的。而且为什么你认为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你的人并没有受伤,”培卓一边喝酒,一边不屑地说,“你以为埃尔隆会遂你所愿?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摩格丝,埃尔隆很喜欢金发的女人,他每天都会朝你寻求的目标更靠近一点,却从不会真正地达到那个目标,除非你决定……付出一定的牺牲,也许那时他会做出口头承诺。但无论你付出什么,他绝不会把你真正想要的给你。那个伪先知所召集的暴民已经蹂躏了阿玛迪西亚北部,塔拉朋西部陷入了混乱的内战,强盗们向自称为转生真龙的人宣誓效忠。关于两仪师和伪龙的谣言早已经吓坏了埃尔隆,给你军队?如果要他从手下挑出十个武装士兵给你,甚至是两个,他一定更愿意把他的灵魂给你。但我能派遣五千名圣光之子,在你的率领下直奔凯姆林。只要你向我提出要求。” 摩格丝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维持着庄重的姿态,走到培卓对面的一张椅子前,在双腿彻底失去力量前坐了上去。“为什么你想帮我赶走加贝瑞?”她问道。很显然培卓知道她的一切,埃尔隆的仆人中一定有他的奸细。“我在安多的时候从没有给过白袍众为所欲为的机会。” 这一次,培卓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圣光之子们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加贝瑞?你的爱人已经死了,摩格丝,那个名叫兰德·亚瑟的伪龙将凯姆林变成了他的战利品。”莉妮轻轻地叫了一声,仿佛针尖刺到了她的手指,但培卓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摩格丝。 摩格丝用力握住椅子扶手,才没让自己将双手按在胸前。如果不是她已经将高脚杯放到扶手上,她一定会将葡萄酒洒在地毯上。加贝瑞死了?那个欺骗她,让她变成一名淫妇,篡夺她的权威,以她的名义压迫安多,最后还自立为安多国王的人死了?而她现在怎么会有一种淡淡的遗憾,怎么还是会回忆起他双手的抚摸?这太疯狂了,如果不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一定会以为加贝瑞对她使用了至上力。 而兰德·亚瑟占据了凯姆林?这会让一切状况都发生改变。她曾经见过兰德·亚瑟,那是一个被吓坏的年轻农夫。他来自安多西部,在那次会面的全部时间里,他都竭尽全力向他的女王表现出应有的尊敬。但他携带着一把代表剑技大师身份的苍鹭徽剑,而且爱莉达曾经对他相当警觉。“为什么你会称他为伪龙,培卓?”如果培卓打算直呼她的名字,那么他就连那个称呼平民的“先生”也得不到了。“提尔之岩已经陷落,正如真龙预言中记述的那样,提尔的大君们早已拥戴他为转生真龙了。” 培卓的微笑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无论他在什么地方出现,他的身边都会跟着两仪师。在我看来,他所进行的导引都是她们动的手脚,他不过是白塔的傀儡。我在许多地方都有朋友。”当然,他所说的是他的间谍,“他们告诉我,有证据显示是白塔扶植了洛根——在时间上距离我们最近的伪龙。也许是因为洛根变得过于高傲自大,所以她们不得不了结他。” “没有证据能证实这一点。”摩格丝很高兴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定。她听到关于洛根正在前来阿玛多的谣言,但那些只是谣言而已。 培卓耸耸肩:“随你怎么想吧!但我更喜欢事实,而不是愚蠢的幻想。转生真龙会做出他所做的那些事吗?你说提尔大君们拥戴他,那么在活下来的提尔大君向他鞠躬之前,他已经吊死了多少大君?他纵容艾伊尔人掠夺了提尔之岩,以及凯瑞安全境。他说凯瑞安将有一位新的统治者,他会任命这样一个人,但凯瑞安的实权完全掌握在他手里。他说凯姆林也要有一位新的统治者,你已经死了,你知道这件事吗?我相信,戴玲女士会得到提名。而他本人已经坐上了狮子王座,在那之上行使权力。不过我想那个王座对他来说可能有些小,毕竟那是为女人订作的王座。他已经将它当成了一件战利品,用自己的王座代替了它,就在你的王宫大厅内。当然,他并非事事顺心,一些安多贵族认为是他杀了你。因为你死了,所以人们也就对你产生了同情。但他用铁腕统治着安多,他的手下是由一伙艾伊尔人和一支由边境国的流氓组成的军队,毫无疑问,那是白塔为他雇用的。但如果你以为他会欢迎你返回凯姆林,将你的王座交还给你……” 培卓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话,如同冰雹般击打着摩格丝的神经。如果伊兰死了,戴玲才有权利继承安多王位。哦,光明啊,伊兰!她在白塔还安全吗?她会对两仪师如此反感,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们曾经一度让伊兰失踪了。没有人敢向白塔提出任何要求,但她要求白塔将伊兰送回凯姆林。然而,现在她却希望白塔能将她的女儿紧抓在手中。她记得伊兰在去塔瓦隆之后,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伊兰后来还给她写过信吗?在成为加贝瑞的奴隶之后,那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了。伊兰一定要安全。她也应该为盖温感到担忧,还有加拉德——天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里——但伊兰是她的继承人,安多的和平依赖于王位顺利地继承。 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信息,以及巧妙夹杂在其中的谎言,她必须仔细思考。这个男人是个玩弄谎言的大师,而她需要的是事实。安多人认为她已经死亡并不奇怪,当时她只能悄悄溜出她的国家,好躲开加贝瑞和那些可能将她出卖给加贝瑞的人,以及那些因为加贝瑞的苛政而向她实施报复的人。如果人们对她报以同情,那么她就能在死而复生时利用这样的同情心。“我需要时间思考。”她对培卓说。 “当然,”培卓动作利落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摩格丝也应该站起身,以避免培卓俯视她,但她不确定自己的双腿是否能支撑住身体。“我会在一两天内再次造访,在此期间,我希望能确保你的安全。埃尔隆只关心他自己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有谁会潜入这座宫殿,意图伤害你。我已经获得在这里安排一些圣光之子卫兵的权力,埃尔隆同意了我的要求。” 摩格丝一直都听说,白袍众才是拥有阿玛迪西亚实权的人。她相信培卓所说的只是在证明这点。 培卓在离开时显得正式了些,向摩格丝鞠躬的幅度也稍微大了点,像是对待同等身份的人。毕竟,培卓已经让摩格丝明白,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刚刚离开,摩格丝就站起身,但布琳用比她更快的速度跑向门口。不过没等她们迈出第三步,房门猛然被撞开,塔兰沃、贝瑟和蓝格威冲了进来。 “摩格丝!”塔兰沃气喘吁吁地说着,仿佛是想把摩格丝吞到自己的眼睛里,“我怕——” “怕?”摩格丝轻蔑地说道。他大概还没学会什么是害怕。“这就是你对我的保护?一个男孩都能比你做得好!但话说回来,你确实只是个男孩。” 塔兰沃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又瞪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推开贝瑟和蓝格威,走掉了。 旅店老板站在那里,不停地扭动着双手。“他们至少有三十人,女王。塔兰沃努力地战斗过了,他想要叫喊,想要警告您,但他们用剑柄打他。那个老家伙说他们不会伤害您,但他们除了您之外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如果他们必须将我们杀死……”他的眼睛转向了莉妮和布琳。布琳正仔细地上下端详着蓝格威,确定他没有受伤,蓝格威也对布琳显示出同样的关心。“女王,如果当时我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抱歉,我让您失望了。” “‘良药苦口。’”莉妮低声地嘀咕着,“特别是对于一个只知道发脾气的孩子。”至少这次她没有让整个房间的人听到她的话。 莉妮是对的,摩格丝清楚这一点。当然,她并不是在乱发脾气。贝瑟可怜的样子似乎是在说,即使接受砍头的刑罚他也愿意。“你没让我失望,贝瑟先生。也许有一天我会求你为我而死,但那必须是为了值得的事情。培卓只是想和我谈一谈。”贝瑟立刻振作起精神,但摩格丝能感觉到莉妮正在望着她,眼神非常苦涩。“你能不能叫塔兰沃来见我,我……我想为我鲁莽的言辞向他道歉。” “向男人道歉最好的办法,”布琳说,“就是在花园中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推倒他。” 摩格丝的心中有一样东西被折断了,还没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将手里的高脚杯扔向了布琳,调味酒洒了一地。“出去!”她尖声叫道,“你们全都出去!你可以将我的道歉转达给塔兰沃,贝瑟先生。” 布琳平静地从裙子上抹去酒汁,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到蓝格威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贝瑟仿佛是恨不得立刻将他们从房里赶出去。 让摩格丝感到惊讶的是,莉妮也走了。这不是莉妮的作风,莉妮应该留在房里,用老谚语教训她,仿佛她还只是十岁一样。摩格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容忍这一切,然而,她差点就要开口叫莉妮留下来。但他们还是都离开了,房门也重新被关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没时间去担心莉妮的心情是否受到了伤害。 她来来回回在地毯上踱步,竭力想理清自己的思绪。埃尔隆会要求安多在贸易上让步——也许还有培卓所谓的“牺牲”——作为他提供支持的代价。摩格丝愿意给予他贸易的让步,但她担心培卓的话是对的,埃尔隆根本拨不出军队。从某种角度来说,培卓向她提出的要求也许更容易实现。他大概会要求白袍众可以随意进入安多,可以轻率指控民众为暗黑之友,可以鼓动暴徒去侵害孤立无援的妇女,指控她们是两仪师,也可能会有真正的两仪师被他们杀死。培卓甚至有可能要求她立法禁止导引,禁止所有女性前往白塔。 在重新稳定自己的统治之后,再将白袍众赶走是有可能的,虽然过程会困难且充满血腥。但有必要将他们引入安多吗?无论培卓怎么说,她确信兰德·亚瑟是转生真龙,她几乎能确信这一点,但据她所知,预言中并没有真龙会统治诸国的记载。无论是转生真龙还是伪龙,都不能占据安多。但她又怎么能知道兰德是不是真龙?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她猛地转过身,厉声说道:“进来。” 房门缓缓地打开了,站在门外的是一名面带笑容、身穿金红色制服的年轻男子,他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瓶新的冰镇调味酒,白银酒壶上已经缀满了水珠。摩格丝本来有些期待敲门的会是塔兰沃,但她只看见蓝格威一个人守在门口,那名大汉正无聊地靠在走廊的墙上,仿佛一名酒馆里的保镖。摩格丝挥手示意那名年轻人将托盘放到桌上。 她重新开始踱步,只是这次她的步履间充满了恼怒——塔兰沃应该来的,他应该来的!贝瑟和蓝格威也许听到了临近村庄里传来的谣言,但那毕竟只是谣言,也许正是由培卓散布的。仆人们之间的谈论同样有可能是培卓的安排。 “女王,我能说几句话吗,女王?” 摩格丝困惑地转过身,传进她耳中的是纯正的安多口音,那名年轻人跪倒在地上,微笑的面容在犹豫和骄傲之间来回闪动。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鼻梁曾经折断过,而且没有经过妥善的照料,他的相貌应该是非常英俊的。和蓝格威那种狰狞的样子不同,这个小伙子仿佛是曾经一头栽倒,鼻梁正好撞在地上。 “你是谁?”摩格丝问,“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名叫培德·康恩,女王,来自社兰场。”仿佛是害怕摩格丝不知道一样,他又加了一句,“那里是安多的属地。”摩格丝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我跟着我的叔叔简一起来到阿玛多,他是四王镇的一名商人,他认为也许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塔拉朋染料。因为塔拉朋的混乱状况,所以它们已经变得非常昂贵了,所以他以为它们在这里也许会便宜——”摩格丝绷紧了嘴唇,那名男子立刻加快说话的速度:“我们听说您在这座宫殿里,您曾经在白塔接受过训练,依照阿玛迪西亚的法律……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帮助您……”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帮助您逃走。” “你们准备帮助我……逃走?”这不是最好的计划,但她可以向北方赶往海丹,这样塔兰沃就心满意足了。不,他不会满意的,而且这样只会使状况变得更糟糕。 但培德可怜地摇了摇头:“简叔叔本来拟了一个计划,但现在这座宫殿里到处都是白袍众了。我不知道除了来找您之外还能做些什么,是他叫我来找您的。简叔叔会想出办法来的,女王,他很聪明。” “我相信这一点。”摩格丝喃喃地说道,海丹又在她的脑海中闪动了一下。“你们已经离开安多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看到培德点头,摩格丝叹了口气,“那你们不知道凯姆林现在的情况了。” 年轻人舔舔嘴唇:“我……我们在阿玛多有一名商人同伴,他有鸽子,所以他能从许多地方得到讯息,其中也包括凯姆林。但我听到的全都是坏消息,女王。也许还要再等一两天的时间,但我的叔叔很快就能想出别的办法。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援军就在您身边。” 那么,她还有可能拿回主动权,这是培卓·南奥和培德那个简叔叔之间的竞争。摩格丝希望自己并不是那么清楚培卓·南奥占有多大的优势。“现在你还可以告诉我,凯姆林都传来什么样的坏讯息。” “女王,我的任务只是让您知道援军的存在。如果我停留太长的时间,我叔叔会生气——” “我是你的女王,培德,”摩格丝坚定地说,“也是你叔叔的女王,他不会介意你回答我的问题。” 培德露出一副想逃掉的样子,但摩格丝稳稳地坐进椅子里,开始一点一滴地从他口中挖出事实。 培卓·南奥在圣光城堡的主广场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名马夫。现在他的感觉很不错,摩格丝已经被他握在手中,而且这次他不必说谎。他并不喜欢谎言。虽然他在事件的阐述中加进了一些自己的解释,但他相信那都是事实。兰德·亚瑟是伪龙,是白塔的工具。这个世界充满了没有思考能力的傻瓜。最后战争绝不会只是暗帝和转生真龙——一名区区凡人的搏斗。造物主早已抛弃了人类。不,最后战争的爆发一定会像是两千年前的兽魔人战争一样,只是程度会更加激烈。当成群的兽魔人和其他暗影生物涌出妖境,撕裂边境国,让全人类陷入血海的时候,他所领导的圣光之子绝不会让人类仍旧以分裂和无准备的状态面对这场危机。 他走进城堡的石砌走廊,一路上的圣光之子纷纷向他鞠躬,直到他走进自己的私人觐见室。在觐见室的前厅,他满脸皱纹的秘书塞班·巴尔沃立刻跳起身,送上一堆等待最高领袖指挥官签署的文件。但培卓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名正从靠墙的一张椅子里轻松站起的高个儿男人身上。在他斗篷的金色阳光下绣着一根红色的牧羊人钩形手杖,下面有三个代表其位阶的金结。 贾西姆·卡林丁,圣光之手的裁判者。他看上去像往常一样强硬,但培卓在他的额角上看到更多的灰发。他深陷眼眶中的黑眸里隐藏着忧虑,这是理所当然的,最近他接受的两个任务都以灾难告终,这对一个热衷于成为最高裁判长,甚至是最高领袖指挥官的人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培卓将斗篷扔给塞班,又示意贾西姆跟他走进觐见室的正厅。在正厅暗色的墙壁上,挂满了在战场上夺取的敌人旗帜,地面上用金箔铺成的巨型阳光普照图案,足以让大多数世人瞠目结舌。除了这些之外,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营房——完全体现了培卓的个人品味。培卓坐到一张厚重、精致,却没有任何装饰的高背椅里。房间两端的两座壁炉已经冰冷了将近一年,依照季节,现在它们早该燃起熊熊的火焰了,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最后战争临近了。贾西姆深深鞠了个躬,跪倒在阳光普照的图案上,那片地面几百年来已经被无数的脚底和膝盖磨擦得平滑如镜。 “你想到我为什么会叫你来了吗,贾西姆?”经过阿摩斯平原和法美镇之后,经过坦其克之后,贾西姆很有可能会认为这次是要逮捕他。但即使他有这样的怀疑,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分毫显露,像往常一样,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要表现出他比别人知道得更多,更多过他应该知道的。 “有许多两仪师在阿特拉,最高领袖指挥官,就在我们的家门口,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一举除去半数的塔瓦隆女巫。”这种说法实在夸张了,沙力达的两仪师数量,绝不会超过总数的三分之一。 “你对朋友们说过这些吗?”培卓怀疑贾西姆是否会有朋友,但贾西姆确实会和人一起饮酒,最近还喝醉过。然而,这个男人颇有些手腕,一些很有用的技巧。 “不,最高领袖指挥官,我知道不该这样做。” “很好。”培卓说,“你不会靠近沙力达,任何光之子都不会。”他不能确定从贾西姆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不是放松的表情,如果是这样,这与贾西姆的个性并不相符,这个男人从没有过缺乏勇气的表现,他不该因此而松了一口气。 “但这实在是消灭她们的大好时机,有证据证明,那些谣言是真的,白塔已经分裂。我们可以毁掉这批两仪师,而另外一批绝不会伸手援助她们。白塔将遭到严重的削弱,甚至足以被毁灭。” “你是这么想的?”培卓冷冷地说。他将手指搭在自己的腹前,保持着声音的温和。裁判者们(那些圣光之手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但就连培卓·南奥也会使用这个名字)从来都是一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即使是白塔也不可能公开支持那个名叫兰德的伪龙。如果他变得像洛根一样,白塔该怎么办?然而,如果是一帮叛逆的乌合之众就不要紧了,白塔会支持他,但无论出了什么事,白塔的裙子仍然会是干净的白色。”培卓确信自己的推测,即使他的推测有误,他也可以利用白塔的一切失误削弱白塔,但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不管这个世界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我不会让他们看到一场单纯由圣光之子和白塔进行的战争。”他要等待,等待这个世界看清白塔的真面目——一伙暗黑之友,玩弄着人类不该碰触的力量,导致世界崩毁的力量。“这是一场世界对抗伪龙兰德的战争。” “那么如果我不去阿特拉,最高领袖指挥官,我将得到什么样的命令?” 培卓叹息一声,将头向后仰去。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那是他经历的全部岁月压在他肩上的重担,甚至不止如此。“哦,你会去阿特拉的,贾西姆。” 在法美镇的跨海侵略军被摧毁之后不久,培卓就知道了兰德·亚瑟的名字和面孔。这完全是两仪师的阴谋。那场战争断送了上千名圣光之子,伪龙的奴仆们也从那时起在塔拉朋和阿拉多曼四处扩散。他已经知道了兰德的身份,并且相信他可以让兰德变成一根鞭子,藉以将诸国驱赶在一起。一旦诸国在他的领导下成为一体,他们就能赶走兰德,并做好对抗兽魔人大军的准备。他已经派遣使者去见各国的统治者,向他们指出他们所面临的危险,但兰德行动之迅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他本想让一头狂乱的狮子在街头游荡,恐吓街上的每一个人,但这头狮子却茁壮成一头巨兽,行动快如闪电。 但他并没有全盘输掉——他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在一千多年以前,一名叫做桂尔·亚玛拉桑的伪龙征服的地方比兰德更多,他还有导引能力。但一位名叫亚图·潘恩崔的年轻国王起兵反抗他,最后并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培卓并没有将自己当成另一位亚图·鹰翼,但他是这个世界的支撑,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弃。 他已经开始反制兰德正在增长的力量,除了向各国派去使者之外,他还派遣人员前往塔拉朋和阿拉多曼。虽然那些人的数量不多,但他们能找到正确的听众,在暗中告诉他们,将所有的麻烦都归咎给那些伪龙奴仆,那些由白塔幕后主使、宣称效忠兰德的蠢货和暗黑之友。在塔拉朋,关于两仪师操纵内战的谣言已经四处流传,虽然是谣言,但它们可以帮助人们认清事实。现在是时候实行他新计划的下一步了,要让那些墙头草们知道该倒向哪一边。时间,他缺少的是时间,但他还是不禁露出了微笑。曾经有一些早已死掉的人说过:“当培卓微笑,就是他想舔血之时。” “阿特拉和莫兰迪,”他对贾西姆说,“将会受到伪龙奴仆的折磨。” 这个房间看上去应该是一座宫殿的起居室,拱形的天花板上装饰着石膏雕塑,白色的地板上铺着工艺精致的地毯,墙壁的嵌板上全都是细腻的浮雕。但这里与任何一座宫殿之间的距离都非常遥远,实际上,这里距离任何人类可以理解的地方都很遥远。麦煞那赤黄色的丝裙不停地发出窸窣的响声,她正绕着一张青金石的桌子来回走动,将象牙骨牌堆积成一座结构复杂、一层比一层巨大的高塔。对此她很感骄傲,不使用至上力,纯粹依靠她对受力和杠杆的知识,她已经将这座塔叠到了第九层。 实际上,她这么做除了取乐之外,更是想避免与同伴交谈。色墨海格正坐在一张铺着红色织锦的高背椅上,一针一线地做着女红,细长的手指灵巧地编织出迷宫般的图案,组成了一簇簇小花。麦煞那总是会对这个女人竟然喜欢如此……普通的事情感到惊讶。色墨海格黑色的裙子和她座椅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连狄芒德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评论说,她这么喜欢黑色的衣服是因为兰飞儿喜欢白色。 麦煞那已经不止一千次地尝试分析过,她为什么会因为色墨海格的存在而感到不舒服。麦煞那清楚自己的力量和弱点,无论是在至上力上,还是在其他方面。她在许多地方与色墨海格旗鼓相当,虽有些地方不如色墨海格,但有些地方她却强到足以弥补她败给色墨海格之处。可是这都不是原因所在。色墨海格以残忍为乐,她让别人痛苦往往纯粹只是为了获得快乐,但同样不是因为这个。如果有必要的话,麦煞那也可以变得极端残忍,她也不在乎色墨海格对其他人做了什么。一定有什么原因,只是麦煞那还没找到。 她焦躁地放上了另一块骨牌,高塔颓然倒下,象牙片撒得满地都是。麦煞那咬了一下舌头,转过身,将双臂抱在胸前。“狄芒德在什么地方?他去煞妖谷已经有十七天了,但他一直等到现在才给我们讯息,却又一直不出现。”她自己去过两次末日深渊,在拷问之路上行走,被那些石牙擦过头发,她在那里只看到一名非常高的魔达奥,却从没听它说过话。封印的孔穴就在那里,但暗主并未对她做出过回应。每一次她都没有停留很长的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了恐惧,至少一名半人的注视不该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但她两次前往煞妖谷,那名魔达奥无声又无眼的注视,都让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必须严格地控制住自己,才不会拔腿逃跑。如果在那里进行导引不会招致死亡的惩罚,她可能已经摧毁那名半人了,或是直接以神行的手段离开末日深渊。“他在哪里?” 色墨海格从手中的活计上抬起头,不眨一下的黑眸嵌在平滑黝黑的脸上。她以优雅的动作将针线放在一旁,站起身。“他该来时就会来。”她平静地说道。色墨海格的面容永远平静无波,一如她永远优雅的仪态。“如果你不想等下去,那就走吧!” 麦煞那在无意中踮起了一点脚尖,但她还是要抬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色墨海格比大多数男人都要高,但她的身材极其匀称,以至于人们往往会忽略了她的身高,直到她睥睨自己的那一刻。“走?我会走的,他可以——” 毫无预兆,当然,男人的导引从来都不会有预兆。一道耀眼的垂直细线凭空出现,然后向两旁扩张成一个通道,狄芒德从里面走出来,向房里的两位女士分别微微鞠了个躬。今天他穿着一身暗灰色衣服,只是在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的蕾丝,狄芒德在穿着上很喜欢追随时代的潮流。 狄芒德的鹰钩鼻从侧面看上去相当英俊,但是距离那种让女性怦然心动的程度,恐怕还差一点。从某种角度来说,狄芒德的人生充满了“几乎”和“差一点”,他不幸地比路斯·瑟林·特拉蒙晚一天出生,前者成为真龙,而当时还被称作巴瑞德·贝·梅达的他,在经年累月的努力之后,只是几乎达到了路斯·瑟林的造诣,却没办法像路斯·瑟林那样闻名遐迩。如果没有路斯·瑟林,他也许会成为那个纪元中最著名的人。他始终都认为那个男人的智力比他低下,只是一个胆小的傻瓜,经常是因为太好的运气才能获得成功。如果那时他取代了那个男人的位置,今天他还会站在这里吗?不过,现在再思考这些事情就显得太无聊了,虽然麦煞那曾经不止一次地思考过。不,现在的重点在于狄芒德轻视真龙,而真龙已经转生,狄芒德对他的蔑视也丝毫没有减弱。 “为什么——” 狄芒德抬起一只手:“再等等其他人,麦煞那,我不想重复我的话。” 麦煞那先是感觉到阴极力的编织,然后才看见闪耀的细线变成通道,古兰黛从中走出,但她这次并没有带着半裸身体的仆人。和狄芒德一样,她一出来,通道立刻就闭合了。古兰黛是一名肉感的女人,留着精致的金红色卷发,她穿着以斯台瑟布料缝制的高领裙装,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找到这种早已不存于世的布料。虽然裙装是高领的,但如同薄雾般透明的布料显示了裙子主人的喜好。有时候,麦煞那很想知道,除了情欲之乐外,古兰黛是否会真正注意到其他什么事情。 “我还在想,你们会不会真的在这里,”古兰黛轻快地说,“你们三个做什么事都是这样鬼鬼祟祟的。”她发出一阵放荡而又有些愚蠢的笑声。不,要是光凭古兰黛的这些表现就对她做出评价,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将她当作傻瓜的人都活不久,轻视她的人最终都会变成她的牺牲品。 “沙马奥会来吗?”狄芒德问。 古兰黛摇了摇一只戴满戒指的手:“哦,他不信任你们,我觉得他大概连自己也不信任了。”斯台瑟布料变暗了些,遮住了古兰黛的身体。“他正在伊利安整编军队,一边还在抱怨没有震撼矛可以武装他的士兵。另外,他还花了很多精力搜寻可以使用的法器和超法器。当然,他要增加他的力量。” 他们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麦煞那。麦煞那深吸一口气。为了能得到法器和超法器,他们都会付出任何……几乎是任何代价。他们比现在那些没经过正式训练,却自称为两仪师的幼童们强大许多,但足够多的幼童融合在一起,便足以将他们压倒。当然,前提是她们必须记得如何融合才行。只有超过十三名女性进行融合的时候,才需要有一名男性参与其中;而融合的人数超过二十七人的话,就需要第二名男性。其实,那些女孩(即使她们之中最年长的对她来说,也只是女孩而已。身体状况应该算是中年的她,实际上已经有三千多岁了,这还不包括她被封印的时间)并不构成真正的威胁,但这一点无损于他们对法器,甚至更强大的超法器的渴望。有了那些与他们属于同一时代的遗物,他们就能导引原本可以将他们烧成灰烬的至上力。为了得到那些宝物,只要不是必须的,他们都可以付出。那些宝物对他们来说还算不上是必需品,然而,这一点同样无损于他们的渴望。 麦煞那自动地让语气中流露出训诫的意味:“现在白塔已经分别在储藏室的内外都设置了卫兵与结界,再加上她们每天都要对每样东西清点四次。提尔之岩的大收藏也被设置了结界,那道结界很强大,如果我试图穿过或解开它,它就会牢牢地将我绑住。除了编织它的人之外,大概没有其他人能解开它。除了它的主人之外,它对于任何能够导引的女人,都是一个陷阱。” “我听说那只是一堆无用的垃圾,”狄芒德不屑地说,“提尔人什么都要,甚至只是谣传与至上力有关的东西。” 麦煞那怀疑狄芒德对那里并非漠不关心,要不是围绕着大收藏也有一个针对男性的陷阱结界,狄芒德早就能得到超法器,并向兰德发起攻击了。“毫无疑问,在凯瑞安和鲁迪恩也有一些,但即使兰德不在那里,那里也全都是能够导引的女人。” “都是些无知的女孩。”古兰黛哼了一声。 “如果一名厨娘将一把菜刀插进你的背里,”色墨海格冷冷地说,“那和你跌进高垩的一个沙劫度中又有什么区别?” 麦煞那点点头:“那么就只有去被埋没的古代遗迹中碰碰运气了。我不会去的,除非有人知道某个停滞匣的确切位置。”她最后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停滞匣应该不会遭到世界崩毁的破坏,但经过那样的剧变之后,它们很可能早已被海洋和高山所覆盖了,只是在传说中留下几个模糊的名字。 古兰黛的微笑显得很甜蜜:“我原来一直都认为你应该成为一位教师,哦,很抱歉,我都忘记了。” 麦煞那的脸阴沉了下去。她投向暗主的契机,是在珂蓝丹时他们否认了她的能力的那个年代,他们说她不适合进行研究,但她仍然可以从事教学工作。好吧,她确实成了一名教师,她给他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我还在等着听暗主的话。”色墨海格喃喃地说。 “没错,我们要杀死兰德吗?”麦煞那意识到自己抓紧了裙子,便急忙将双手放开。真奇怪,她从不曾让任何人这么干扰过她的心神。“如果一切顺利,在两个月,顶多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就会出现在我能安全地接近他的地方。在那里,他将孤立无援。” “你在什么地方能安全地接近他?”古兰黛带着嘲弄的意味挑起一侧眉弓,“你的巢穴?没关系,虽然显得有些赤裸裸的味道,但这是我近来听到的一个好计划。” 狄芒德仍然保持着平静,只是站在原地,用一双眼睛打量着她们。不,他没有看古兰黛,他只是看着色墨海格和麦煞那。这时狄芒德说话了,仿佛半是对他自己,半是对她们两个:“我始终不知道你们两个都盘踞在什么地方。暗主知道多少,已经知道了多久?有多少发生的事情是他早已安排好的?”没有人回答他。最后,他说道:“你们想知道暗主告诉我什么?很好,但这些信息绝不能外流。既然沙马奥选择置身局外,他就将对此一无所知。其他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也都不会知道。暗主的话第一部分很简单:‘御万众者,混沌之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麦煞那觉得那仿佛是他的微笑。然后他又说了暗主其余的吩咐。 麦煞那发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这样做应该能成功,应该能让他们得到一切,但这需要运气,而赌博总让她感到不舒服。狄芒德是赌徒,他在一件事上是正确的:路斯·瑟林获得的好运正如同铸币厂铸造钱币,源源不绝。在她看来,兰德·亚瑟迄今为止也有同样的好运。 除非……除非暗主在这个计划后面还隐藏了另一个计划,这是让她最感恐惧的可能。 有着镀金外框的镜子映照出房间里的情景——墙壁上令人目眩的镶嵌图案、镀金的家具和精致的地毯、另外一面镜子和装饰织锦。一座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的宫殿房间。这面镜子还映照出一名女子,她穿着血红色的礼服,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美丽的面孔上混合着愤怒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其中难以置信更多过愤怒。镜子也映照出他自己的面孔,他对这张面孔的兴趣要远超过那个女人。他已经碰触过他的鼻子、嘴和脸颊不下上百次,确定它们是真实的,却仍然不停地重复这种举动。这张脸不算年轻,但比他那次漫长的睡眠后第一次醒来时所用的脸要年轻,那场沉睡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噩梦。一张平凡的脸,他一直都痛恨平凡。他认出了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一阵幼稚的笑声,一阵咯咯声。他将那声音压了下去,他没有疯,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但他没有疯。 在他的第二次沉睡中(那是比第一次更加恐怖的沉睡),他被赐予了一个名字,然后,他就以这副面孔和躯体醒来了。奥森加——他认识这个声音,对这个声音,他从不敢有丝毫违逆。他原来的名字——那个被轻蔑地赐予、被骄傲地接受的名字已经永远地完结了,他主人的声音是这样告诉他的。那名女子的名字是亚兰加,过去的她也已经完结了。 这两个名字很有趣。奥森加和亚兰加是在一种决斗形式中,对左手匕首和右手匕首的称呼。在封印孔穴被打开,到至上力战争爆发的这段时间里,这种决斗形式曾经短暂地流行过一段时间。他的记忆中充满了空洞,在漫长与短暂的睡眠中,有太多东西已经遗失了,但他记得这件事。那种决斗流行的时间很短,因为决斗双方都无法逃避死亡,那些匕首都被涂上了慢性毒药。 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闪动了一下。他转过身,速度不是很快。他必须记住自己是谁,并确定其他人也会记住。仍然没有门,但一名魔达奥出现在房间里。在这座宫殿中,任何事情都不奇怪。但这名魔达奥比奥森加以前见到的都要高。 奥森加没有着急,就让那名半人等着吧!但没等他开口,亚兰加已经气急败坏地喊道:“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会被放进这副躯体里?为什么?”最后的那一声几乎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奥森加觉得那名魔达奥没有血色的嘴唇正扭曲成一丝微笑。当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在此处也一样。即使是兽魔人,也会在邪恶和暴力中感觉到一点幽默,但魔达奥绝不会。“赐给你们的都是能在边境国找到的最好的躯体。”它的声音如同毒蛇爬过干草,“这是一具好躯体,强壮而健康,比另外那种状态好。” 这话没错。这是一具好躯体,在原先的日子里,丹恩舞者的身体也不过如此。光滑的肌肤,绿色的眼睛嵌在象牙色的鹅蛋脸上,映衬着茂密闪耀的黑发。而且,任何一方面都比另外那种状态要好。 也许亚兰加另有看法,怒火扭曲了那张美丽的面孔,她大概会不计后果地做出一些事来,奥森加清楚这一点。在这种事情上总是会出现问题。兰飞儿与现在的她相比,也显得谨慎得多。奥森加开始向阳极力伸展,在这里进行导引是危险的,但总好过真让她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来。他向阳极力伸展。什么都没找到。他并没有被屏障。他能够感觉到屏障,如果屏障不是很强,而他又有充裕的时间,他知道该如何绕过它,或者是打破它,而现在的感觉却仿佛是他被隔绝了。惊骇,让他呆立在原地。 也许亚兰加发觉了同样的状况,但她却有着不同的表现,她发出猫一般的尖叫,伸出指甲,猛地扑向那名魔达奥。 当然,这种攻击是毫无意义的,魔达奥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伸手便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向上提起,直到她双脚离地,尖叫变成沉重的窒息声。亚兰加用双手抓住了半人的手腕。无眼者任由亚兰加吊在自己的手上,转头望向奥森加:“你们并没有被隔绝,但你们在得到允许之前不能导引。你们永远也不得攻击我,我是赛夷鞑·哈朗。” 奥森加竭力想咽下一口口水,但他的嘴里仿佛全都是干灰。他现在的状况肯定不是这只生物造成的,魔达奥拥有力量,但并不是在这方面,但这名魔达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从来都不喜欢半人。他参与过制造兽魔人,将人类和野兽的血脉融合在一起——对于这件事,对于应用在其中的技术,其中难题的克服,他感到骄傲——但这些在偶然中发生变异的作品总是让他感到不安。 赛夷鞑·哈朗将注意力转回抓在手中的女人上,她的面孔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双脚在半空中无力地踢蹬着。“你会适应的。肉体会屈从于灵魂,但思想会屈从于肉体,你已经适应了。很快你就会觉得你从不曾拥有其他躯体,或者你可以拒绝,那么就会有另一个人接替你的位置,你会被交给……我的兄弟们,而且你将一直被这样封锁着。”那双薄嘴唇再次扭曲了。“它们很想念它们在边境国的运动。” “她不能说话了,”奥森加说,“你正在杀死她!你不明白我们是什么身份吗?把她放下,半人!遵从我!”这种东西必须遵从使徒。 但魔达奥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亚兰加逐渐灰白的脸,过了许久,才让她的双足落在地毯上,放松掐住她脖子的手。“我遵从暗主,仅此无他。”亚兰加摇摇欲坠地站立着,咳嗽着,大口地喘着气。如果魔达奥彻底将手拿开,她一定会跌倒在地上。“你会服从暗主的意志吗?”这不是在询问,只是在用刺耳的声音说出一个形式上的问题。 “我……我会的。”亚兰加努力地发出嘶哑的声音。赛夷鞑·哈朗放开了她。 亚兰加仍然摇晃着,抚着自己的喉咙。奥森加急忙上去想要帮她,但她反而朝他挥舞着拳头,并用凶狠的眼光阻止他靠近。奥森加抬起双手,向后退去,他不需要树立这样的敌人。但这是一具不错的躯体,一个不错的玩笑。奥森加一直以自己的幽默感为傲,但这次尤其杰出。 “你们没有心怀感激吗?”魔达奥说,“你们死了,又复活过来。想想雷威辛,他的灵魂已经被抛弃在时光之外,无法挽救了。你们有机会再次侍奉暗主,挽回你们的错误。” 奥森加急忙向它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宣称自己一心只想侍奉主人,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赎罪。雷威辛死了?出了什么事?没关系,使徒少一个,就意味着在暗主自由时多一分得到权能的机会。向一名魔达奥卑躬屈膝让奥森加感到折磨,毕竟魔达奥和兽魔人一样,只是他创造出来的东西。但对于死亡,他记忆犹新,如果能避免那种可怕的遭遇,他宁肯向一条蛆虫下跪。他注意到,尽管双眼满是怒火,但亚兰加宣誓的速度绝不比他慢。她一定也清晰地记得那种感受。 “那么,现在就是你们再次进入世界,侍奉暗主的时候了。”赛夷鞑·哈朗说,“除了我和暗主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你们的复活。如果你们成功了,你们会获得永恒的生命,并凌驾于诸人之上。如果你们失败……但你们不会失败的,不是吗?”这次,这名半人确实是在微笑,那就像是看见死亡在微笑。 第一章 丘上狮 时光之轮旋转不息,岁月来去如风,世代更替只留下回忆;时间流淌,残留的回忆变为传说,传说又慢慢成为神话,而当同一纪元轮回再临时,连神话也早已烟消云散。在某个被称为第三纪元的时代,新的纪元尚未到来,而旧的纪元早已逝去。一阵风在末日山脉刮起。这阵风并非开始,时光之轮的旋转既无开始,也无结束。但这确实也是一个开始…… 风一直向西,吹过荒弃的村庄和农田——其中有许多只剩下了烧焦的木桩。内战、入侵和由此导致的混乱不停地让凯瑞安经受摧折。现在,即使在战火已经平息的范围内,回到家乡的人仍然屈指可数。风中没有一丝湿气,太阳正全力将泥土中残存的一点水分烤干。小镇玛尔隆与更大一些的亚林吉尔分别坐落在艾瑞尼河两岸。风从这里进入安多。两座城镇都充满了燠热,也许祈雨声在亚林吉尔响起得更多,但那只是因为来自凯瑞安的难民已经塞满了亚林吉尔,如同塞满桶子的死鱼。就连驻满玛尔隆周围的士兵也在不停地向造物主祈祷,有些祷辞充满了醉醺醺的酒气,有些则热切而又虔诚。冬季早该来临,应当落下初雪的时日已经过去许久。浑身汗水的人们畏惧着有什么隐藏在异常的气候里,但没有几个人敢说出这种畏惧。 风继续向西,干枯的叶片在风中颤抖,萎缩的溪流被吹起一阵阵波纹,溪水两侧是被晒得干硬的泥地。安多没有战火过后的废墟,但村民们都用紧张的眼神瞥着大大的太阳,农夫们竭力不去看没有作物的农田。风向西,一直吹到凯姆林。巨森灵建起的内城中心,王宫上飘扬着两面旗帜。一面旗帜如同鲜血一样红,上面绘着一个被蜿蜒曲线分成两半的圆形,一半是耀眼的白色,一半是深沉的黑色。另一面旗帜如同横过天际的一抹雪白,描绘在上面的图案仿佛是一条有黄金鬃毛的四腿大蛇,太阳色的眼睛,金红色的鳞片,在半空中飘舞的身姿似乎正在御风而行。人们不知道哪一面旗帜更令人畏惧,有时候,同样的心中会同时怀有恐惧和希望。对于救赎的希望和对于毁灭的恐惧——它们来自相同的源头。 有许多人说凯姆林是这个世界上第二美丽的城市,而安多人经常会说它是最美丽的,连塔瓦隆也比不上它。高耸的圆塔排列在高大的外城墙上,砌叠城墙的灰色岩石上点缀着银色与白色的条纹,内城墙的高度甚至超过了那些圆塔。白色和金色的圆顶在炽烈的阳光中闪耀着。这座城市建筑在一片丘陵上,它的中心——古老的内城地势比周围更高,环绕内城的城墙是纯粹闪亮的白色。内城中的紫色、白色、金色高塔与圆顶,以及装饰在上面的镶嵌瓷片全都散发着熠熠光彩。从这里可以俯瞰已经有两千年历史的新城。 内城不仅是凯姆林地理位置上的中心,也是它的核心,王宫则是内城的心脏。走唱人的故事里无数次地描述过这里雪白的尖塔、金色的圆顶、如同蕾丝般细腻华丽的石雕。现在这颗心脏正在那两面旗帜的阴影下跳动。 赤着上身,轻松地用前脚掌平衡着身体,此时此刻,兰德早已将外界的一切置之度外,包括宫中的这座白石院子和周围柱廊里的旁观者。汗水让他的头发和前额闪闪发亮,又滑落到他的胸膛上。肋侧半愈合的圆形伤疤让他感到火一般的疼痛,但他拒绝去注意那里。和绘制在那面白旗上完全一样的形象也缠绕在他的一双前臂上,闪耀着金、红两色的金属光泽。龙——艾伊尔人首先这样称谓它,其他人也认同了这个名字。兰德能够模糊地感觉到两只手掌上深深的苍鹭烙印,但这只是因为它们现在正紧贴在木制训练剑的长柄上。 他与剑融为了一体,以流畅的动作,不假思索地转换招式,双脚轻盈地掠过白石地面。丘上狮变成月弓,再变成晨星塔。不假思索。五名同样赤裸着胸膛、全身汗水的男人围绕着他,警戒地用训练剑挥舞出一个个招式。他们是他真正注意的目标。这些表情刚毅而自信的人是岚离开之后,他找到的最好的剑士。不假思索,这是岚教导他的;与剑融为一体,与这五个人融为一体。 他突然向前跑去,包围他的人迅速移动,要让他停留在包围圈的中心。就在这五名剑士中的两个人将要失去平衡时,他又突然停住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他们竭力做出反应,但已经太迟了。随着重重的一击,他用训练剑的剑刃劈在一名对手的剑脊上,让那把剑断成两截,同时他的右脚踹到了旁边灰发剑士的胃部,那人哼了一声,身体弯了下去。兰德封住袭来的剑刃,迫使一名断了鼻子的对手转过身,然后又踢了那名已经弯下腰的剑士一脚。灰发剑士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断鼻子的剑士倒退一步,想要抽回他的剑,兰德却趁势抢得了先机,盘旋的剑身舞出缠藤乱,击中了他的胸膛。大汉仰面摔倒在地上。 只是心跳几下的时间,另外三个人已经靠近兰德身边。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一个身手敏捷的小个儿男人,他本来想以断鼻子大汉的身体为掩护,再绕过断鼻子发动攻击。当断鼻子摔倒的时候,他不由得喊了一声。兰德的训练剑敲在他的小腿上,让他踉跄了一下;随后兰德反手砍中了他的后背,让他趴在石板地面上。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但他们两个是最强的——一名肢体灵动的瘦削剑士,手中的剑如同蛇信般迅疾;一名身材壮硕、剃秃了头顶的剑士,招式严谨,从不出一点错误。他们分别从左右两侧向兰德袭来。兰德没有停留在原地,他飞快地向那名瘦子靠过去,另外那名剑士要绕过倒下的人才能接近他,这让他得到了一点空隙。 这名瘦子动作迅捷,招式也同样灵巧。兰德出重金聘请最好的剑士,才延聘到了他们。就安多人而言,那名瘦子是个高个子,但兰德比他还要高上一拳。不过个子的高矮与剑术的强弱并没有关系,虽然有时力量会起一定的作用。兰德全力向他攻击,那名剑士不住后退,长脸绷得如同一块铁板。断山血牙突裂开分丝式和三娑霹雳,汹涌而至。训练剑重重地砍在那个人的颈侧,他发出一声窒息的闷哼,颓然倒在地上。 兰德立刻向右侧伏倒,以跪姿猛地挺起身,发动了烈焰曝狂澜。秃头剑士的速度并不快,但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兰德的行动,在兰德的剑砍过他胸口的时候,他也一剑劈在兰德的头上。 片刻之间,兰德摇晃着,眼冒金星。他甩了甩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景物。他用训练剑支撑自己站起来。秃头剑士粗重地喘息着,同时戒备地看着他。 “给他金子。”兰德说,疑虑的表情从那名秃头男人的脸上消失了。这完全是没必要的疑虑,兰德早已承诺,任何击中他的人都能得到额外一天的酬金,而能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击败他的人,则会得到三倍的酬金。这样是为了让人们不会因为他是转生真龙而有意退让。他从没问过他们的名字,如果那些人把这种疏忽当成一种冒犯,也许这样可以刺激他们更加努力地战斗。他只想要有对手来测试自己的能力,而不是结交朋友。他的朋友早晚有一天会诅咒和他相遇的那一刻,如果他们还没有这样诅咒的话。这时,其他剑士也都有了动作。在战斗中,被“杀死”的剑士都要留在他们摔倒的地方,像真正的尸体那样作为战场上的障碍。现在那名矮小的男子正在帮助灰发男人站起来,灰发男人没有别人帮忙的话,连站立都显得有些困难。身子瘦长的剑士试着转了转脖子,哆嗦了一下。今天不会再有练习了。“把钱都付给他们。” 凹槽细圆柱支撑的走廊中响起一阵掌声和赞叹声,那里站了许多男女贵族,他们全都穿着有华丽色彩与绣花装饰的丝绸衣裙。兰德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将训练剑扔到一旁。当这些人的君主——摩格丝女王,在她自己的王宫中成为囚徒时,他们只知道向加贝瑞大人逢迎谄媚。但兰德现在需要他们。抓住荆棘,总会被刺痛,他心想。至少他希望这是他自己的想法。 苏琳,这名满身筋骨的白发枪姬众,是兰德身边枪姬众护卫的首领,也是世界之脊这一侧所有枪姬众的首领。她从腰带上的荷包里掏出一枚塔瓦隆金币扔了出去。她脸上那道可怕的伤疤,因为紧皱眉头的动作而被扯动一下。枪姬众不喜欢兰德用剑,即使是一把训练剑,艾伊尔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剑。 秃头男子接下那枚金币,朝正用一双蓝眼睛瞪着他的苏琳,小心地鞠了个躬。所有人对待枪姬众都非常小心。这些女子穿着灰褐色的男式外衣、裤子和系带软靴,让她们可以完美地隐藏在荒漠晦暗的环境里。现在,为了适应这片被她们称作湿地的地方,她们之中有一些人已经在衣服上添加了绿色。虽然这里现在也已经干旱了很久,但与艾伊尔荒漠相比,却仍然是湿润的。在离开荒漠之前,几乎没有艾伊尔人见过无法被他们一步迈过的水面。往往是两三步宽的水塘,就可以引起部族间的世代仇杀。 和所有艾伊尔战士一样,和围绕在院子里其他二十名淡色眼睛的枪姬众一样,苏琳将头发剃得很短,只是在颈后留了一绺长发。她带着三根短矛,左手拿着一面牛皮小圆盾,腰间佩着一把重匕首。院子里所有的枪姬众,包括十六岁的、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的嘉兰妮都配备着这些武器。苏琳知道如何让这些武器发挥巨大的威力。至少龙墙这边的人都认为,随便一点挑衅就会让她使用这些武器。院子里的枪姬众们监视着除了苏琳之外的每一个人、每一扇有着镂空窗栏的窗户和白色的石雕阳台、每一片阴影。一些枪姬众的手里拿着扣上箭的短角弓,更多的箭插在她们腰间的箭袋里。她们是法达瑞斯麦——维护预言中卡亚肯荣誉的枪姬众,她们誓死也会保护兰德的安全。每想到此,兰德的胃就会翻滚许久。 苏琳仍然带着冷笑扔出金币——兰德很喜欢用塔瓦隆金币支付这些酬金——秃头男子又得到一枚金币,其他人也分别得到一枚金币。比起对剑,艾伊尔人对大多数湿地人的感觉也好不了多少,这包括了所有非艾伊尔人生、非艾伊尔人养的人。在大多数艾伊尔人的眼里,虽然兰德拥有艾伊尔血统,但他同样是湿地人。只是兰德的双臂上盘绕着龙纹,一条龙纹是部族首领的标志,只有冒着生命危险证明自己的精神力量的人能够得到;而两条龙纹则标志着卡亚肯——诸首领的首领,随黎明而来之人。而且,枪姬众有特别的理由支持兰德。 剑士们收集起训练剑、衬衫和外衣,然后向兰德鞠了个躬,便转身走开。“明天,”兰德朝他们的后背喊道,“早一点。”他们又回身更庄重地鞠躬,表明已经听到了兰德的命令。 没等那些赤着胸膛的剑士离开院子,那些安多贵族们已经从柱廊中涌了出来。兰德身边仿佛环绕了一圈丝绸的彩虹,这些贵族全都在用绣有花边的手绢拍着自己汗涔涔的面孔,他们让兰德的胆汁都涌到了胃里。利用你必须利用的,否则就让暗影覆盖大地,沐瑞曾经这么对他说过。他几乎偏爱这些人,与凯瑞安人和提尔人相比,他们差不多可以算是诚实的人了。说这些人是诚实的,这个念头几乎让他笑出了声。 “您实在太棒了!”亚瑞米拉边喘气边说着,将一只手放在兰德的手臂上,“您真是又敏捷又强壮。”她棕色的大眼睛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妩媚。她显然愚蠢得根本想不到兰德有什么样的品味:她的绿色长裙上覆盖着银线绣成的藤蔓,以安多标准来看,裙装的领口开得很低,
99lib?只是叉开双腿,双手抱胸,轻蔑地盯着马瑞姆,而塔麦德和卫兵们则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枪姬众依然毫无动静,兰德不知道枪姬众是怎样看待那二十几名回应他号召的男人,她们从不曾对此表示过任何看法。但那些沙戴亚人都还记得马瑞姆是怎样强大的一名伪龙,所以他们很难隐藏内心的不安。 “回答我,马瑞姆,如果你能做到我想要的,那就告诉我。如果不能——”这是令人恼怒的对话,他不能将这个人赶走,即使他每天都要和这个人有一番争斗,但马瑞姆似乎认为他会这样做。 “你说的两件事我都能做到。”马瑞姆快速地说道,“虽然我在这几年里并没有真正努力去寻找,但也已经找到了五个人,可是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有勇气在测试后进行导引学习。”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他在两年之后疯了,我不得不在他杀死我之前将他杀了。” 两年。“你坚持的时间比这个长得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也在为这个担心?”马瑞姆轻声问了一句
持着相当远的距离,他们的数量是提尔人和凯瑞安人的五倍,而且每天还有更多的艾伊尔人来到这里。这是一支可以将伊利安连根拔起的军队,一股可以将沿途的一切全部扫平的力量。
安奈拉率领的枪姬众前卫已经部署在帐篷外,她们放下了面纱,在她们身边还有十几名艾伊尔男人。这些艾伊尔男人一直守卫着这座帐篷,他们的衣着和武器与枪姬众们一样,他们的身高都不比兰德矮,甚至有人还高过他。如果枪姬众是豹,他们则是一群狮子。这些面孔坚毅、古铜色皮肤的男人们,有着蓝色、绿色或灰色的眼睛,都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今天守卫这里的是沙麦得康德——雷行众,由罗埃丹亲自率领,他是雷行众在龙墙这一侧的统领。枪姬众维护着卡亚肯的荣誉,但每个战士团都想要承担一份守卫责任。
这些男人的衣着与枪姬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们之中有一半的人在额头上系着一根红布带,并在额角处打了结。在这条布带前额处画着代表古代两仪师的黑白饼图案。这并不是艾伊尔人的习俗,只是在几个月之前,这种图案才出现在他们的额头上,系这种头带的人称自己为斯威峨门——这是古语,意思是“龙之枪矛”,或者更精确地说,是“龙所拥有的枪矛”。这些头带和它们所代表的意义,都让兰德感到不舒服,但他对此无能为力,因为这些男人甚至拒绝承认他们有这样的装束。他不知道为什么枪姬众没有佩戴这些标志,至少他没见她们佩戴过这些,她们几乎像艾伊尔男人一样不愿去谈论这种装束。
“我看见你了,兰德·亚瑟。”罗埃丹严肃地说。他黄色的头发大多已经变成了灰色,他的肩膀宽厚,脸上有不止一道横过脸颊和鼻子的伤疤,这张坚毅的面孔完全可以被铁匠当作铁锤和铁砧。但与他冰蓝色的眼眸相比之下,他的脸庞显得柔和多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避免去看兰德的剑,“愿你在今天找到阴凉。”当然,这句祝愿并不能改变熔金般的太阳和万里无云的天空,使用它的人们来自一个太阳永远在灼烤大地、树木极为罕见的地方。而现在使用它的罗埃丹几乎完全没有出汗的迹象。
兰德也答道:“我看见你了,罗埃丹,愿你在今天找到阴凉。维蓝芒大君呢?”
罗埃丹朝一座侧面装饰着红色条纹的红顶大帐篷点点头。环绕在那座帐篷周围的士兵披挂着磨光的胸甲,穿着提尔之岩守卫者的金黑色外衣,他们手中的长矛都倾斜成完全一致的角度。在那座帐篷上方挂着提尔的三新月旗——白色的新月浮在金红的底色上。还有一面光芒四射的初升朝阳旗帜,金色的太阳在蓝底色上,这是凯瑞安的标志。这两面旗帜分别插在兰德自己的红旗两侧。三面旗帜都在一阵仿佛烤箱中吹来的微风里缓缓摇曳着。
“湿地人全都在那里,”罗埃丹直视着兰德的眼睛,“布鲁安已经有三天没被邀请去那里了,兰德·亚瑟。”布鲁安是纳凯艾伊尔的部族首领,罗埃丹也属于这个部族,他们两个又同属于盐原氏族。“汤曼勒的汉和雷恩的戴雷克也没去过了,任何部族的首领都没有。”
“我会跟他们说。”兰德说道,“能不能告诉部族首领们我来了?”罗埃丹仍旧严肃地点点头。
安奈拉侧眼看着兰德和罗埃丹,走到嘉兰妮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被称为雷行众吗?因为即使是在他们静立不动的时候,你还是会不停地看着天空,担心有闪电会落下来。”虽然是压低了声音,但安奈拉清脆的嗓音在十步之外都能听到。枪姬众的队伍中传出了一阵笑声。
一名年轻的雷行众跳起在半空,穿着齐膝软靴的脚一下子踢到了兰德头顶的高度。他的相貌本来很是英俊,但一道白色伤疤贯穿他的一只眼睛,他用一条黑布裹住那只空眼窝。他就是戴着头带的人之一。“你知道为什么枪姬众会使用手语?”他在跳到最高点时喊了一声,然后落在地上,面孔迷惑地扭曲着。不过他并没去理睬枪姬众,而是对着他的同伴们说话:“因为甚至是在她们不能说话的时候,她们也控制不住要说话。”沙麦得康德们像刚才的枪姬众一样齐声大笑起来。
“只有雷行众会把看守一座空帐篷看成是荣誉,”安奈拉摇着头,悲哀地对嘉兰妮说,“下次他们要喝酒的时候,只要奉义徒给他们送去几个空杯子,他们就会比我们喝了澳丝楷更醉了。”
雷行众们显然认为安奈拉在言语上占了上风,那名独眼男子和几名同伴向安奈拉举起手中的皮盾,用矛杆在盾面上不断敲击。安奈拉只是听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点点头,和其他枪姬众一起跟上兰德。
兰德一边思考着艾伊尔人的幽默,一边审视着这片营地。食物的香气从数百个营火堆上传来,那是在煤堆上烤面包的气味、肉叉上的烤肉味,还有锅子里熬汤的味道。尽管战争造成食物短缺,但士兵们总是吃得很好,只要时间允许,进餐次数也很频繁。营火中有一种发甜的味道,在马瑞多平原,可以用来当成燃料的牛粪比木头要多得多。
营地各处都有弓箭手、十字弩手和长矛手来回走动,他们有些人身上穿着缀有钢片的皮马甲,有些人只是穿着填充了棉絮的外衣。但提尔和凯瑞安贵族都轻视步兵,欣赏骑兵,所以兰德看到最多的还是骑兵。提尔骑兵都戴着宽边有脊的头盔,身上披挂着胸甲和灯笼袖外衣,外衣袖子上绣着代表他们所属领主的彩色条纹。凯瑞安人则穿戴着暗色外衣和相对破旧的胸甲,以及完全包住头、只露出面孔的钟形头盔。一些人的背后插着短杆小旗,表明他们是凯瑞安的低阶贵族和贵族的幼子,或者只是凯瑞安军官。实际上,凯瑞安和提尔都很少有平民能得到军衔。这两个国家的军人虽然聚在一起,却仍然有着很深的隔阂。提尔人经常是懒洋洋地骑在马鞍上,不时向附近的凯瑞安人抛去一阵嘲笑。身材矮小的凯瑞安人则僵硬地骑在马背上,仿佛是尽量要让自己的身高能多出一寸。对于提尔人,他们完全视而不见,在兰德将他们聚集在一起之前,他们之间进行过不止一次战争。
衣着粗陋的灰发老者和一些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在帐篷周围来回疤交叉在他的脸上。他是这三个人里唯一非贵族出身的,一辈子都是一名士兵。
“我们觉得应该赌马。”拿勒辛一边摇晃着手中的锡镴杯一边说。他是名壮实的男人,比两名凯瑞安人都要高,他统领着红手队另外一半的骑兵。麦特总是觉得很奇怪,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他为什么还要留着他那茂密的黑胡子,他每天早晨都会将胡子梳理一番,让它保持整齐的尖形。代瑞德和塔曼尼身上的灰色外衣都敞开着;拿勒辛则将条纹灯笼袖、金缎子袖口的绿丝绸外衣一直系紧到领口,他的脸上闪烁着汗水的光亮,但他似乎不以为意。“烧了我的灵魂吧!但你的运气确实从来也不会从战场和牌局中逃走,还有骰子。”他说这句话时,朝代瑞德做了个苦脸,“但在赛马上,依靠的只能是马匹。”
麦特微笑着,将手肘支在桌上,“为你们自己找一匹好马吧,让我们看看谁能赢。”他的运气也许不会影响到赛马(除了骰子和牌之类的东西外,他还没办法确定他的运气能有什么样的作用),但他从小就看着他父亲做马匹交易,他看马的眼光是相当厉害的。
“你是不是想要斟酒?如果我够不着你的杯子,是没办法往里头倒酒的。”
麦特回头瞥了一眼,一名女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只抛光的锡镴酒壶。她的身材矮小苗条,有一双黑色的眼睛,还有白皙的皮肤,黑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看上去很漂亮,那种精致的、音乐般的凯瑞安声调,让她说话时仿佛是一串风铃随风发出悦耳的韵律。麦特知道这名女子叫贝特丝·修文,麦特从走进黄金牡鹿的第一天开始就注意到她了,但这还是麦特第一次有机会和她说话。麦特总是有许多立刻要办的事情和更多昨天就应该处理好的事情。这时其他人已经重新把脸埋在酒杯里,只剩下麦特和那名女子。他们倒是很有礼貌,甚至那两名贵族也不例外。
麦特咧开嘴笑了笑,一条腿跨过长椅,将酒杯举到女子面前,“谢谢你,贝特丝。”女子微微一屈膝。不过,当麦特邀请她给自己也倒一杯酒,和他一起坐一会儿的时候,贝特丝将酒壶放到桌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侧过头,上下打量着麦特。
“我想,黛芬夫人大概不会喜欢这样的,噢,不,她肯定会不高兴的。你是一位贵族吗?他们好像都是你的手下,但又没有人喊你一声‘大人’。那些平民看见你也没鞠过躬。”
麦特扬起了眼眉。“不,”他的口气比他预期的还要粗鲁,“我不是贵族。”兰德可以让人们在他身边来回乱转,称呼他“真龙大人”之类的,但这不是麦特·考索恩的风格,完全不是。麦特深吸一口气,让微笑又回到脸上。有些女人喜欢以退为进,但是麦特太熟悉这种把戏了:“叫我麦特就好了,贝特丝,我相信如果你只是和我坐一坐,黛芬夫人不会介意的。”
“哦,她会介意的,但我想,我们能聊一会儿。你一定有和贵族差不多的身九九藏书距离摆放整齐的阿特拉漆匣。墙边的一根纯白色立柱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玫瑰,花的数量和颜色每一次都会有所变化,但永远都会保持着极为整齐、统一的样式。在这个季节、这样的气候里,竟然会有玫瑰!至上力都被浪费在培育这些花朵上了。爱莉达在当伊兰母亲的顾问时也做过同样的事。
在壁炉上方有一幅挂上并不算久的画,长方形的画布上描绘着两个男人在云端战斗,互相投掷闪电。其中一个男人有着火焰的面孔,另一个则是兰德。伊兰当时就在法美镇,她知道这幅画离事实并不远。画布上兰德的面孔有一处被撕裂,仿佛有某样沉重的东西被扔到那上头,不过那处撕裂已经被修补得几乎看不见了。很显然,爱莉达要不断地提醒自己,真龙已经转生,而同样明显的是,她不喜欢看到这幅画。
“请原谅,”没等两仪师们满足的点头动作结束,莉安已经在说道,“我必须确认一下我的人是不是收到了我的传讯。”除了白宗之外,所有宗派都有分散在各国的情报网,有许多两仪师还有独立的情报网。但莉安的状况非常特殊,也许是独一无二的。身为撰史者,她在塔瓦隆内部创建了一个情报网。她话一出口,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她不该一个人在这里乱走,”雪瑞安生气地说,“奈妮薇,找到她,然后留在她身边。”
奈妮薇揪了一下辫子:“我认为——”
“你经常会有自己的主见,”麦瑞勒打断了她的话,“这次就听从命令吧!你要接受命令,见习生。”
奈妮薇和伊兰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神后,点点头,明显地压下一声叹息,然后才消失不见。伊兰并不怎么同情奈妮薇,如果不是奈妮薇在沙力达时那么肆无忌惮地发泄脾气,现在她们至少有机会向两仪师解释,莉安可能出现在塔瓦隆的任何地方,所以想要找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莉安冒险单独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已经不止一个星期了。
“现在看看我们能了解到什么吧!”摩芙玲说。但还没等任何人有机会移动,爱莉达已经出现在写字台后面,两只眼睛直盯着这些人。她是一个面容坚毅不屈的女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在她的脸上,男性的英挺更胜过女性的美丽。她穿着一身血红色的裙装,肩头披着玉座的彩纹圣巾。“正如我所预言的那样,”她用庄重的声音说道,“白塔会重新在我的手中统一,在我的手中!”她用力地指了一下地板。“跪下,为你们的罪行乞求宽恕!”随后,她就消失了。
伊兰长吁了一口气,同时有些欣慰地发现这样做的不止她一个人。
“一个预言?”波恩宁的额头出现了代表她正在思考的皱纹。她的声音里没有流露出忧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有这种心情。爱莉达确实有预言的能力,虽然它只是偶尔才能发挥效用。但是当一名女子通过预言异能得知一件事将要发生的时候,那件事就会发生。
“一个梦。”伊兰说。她稳定的声音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爱莉达正在睡觉和做梦,她会梦到她所喜欢的事,这一点不足为奇。”光明垂怜,让事实真的只是这样吧!
“你们注意到那条圣巾了吗?”爱耐雅询问,但她的问题并没有针对任何人,“那上面没有蓝色条纹。”玉座的圣巾应该有代表七个宗派的七色条纹。
“一个梦。”雪瑞安平静地说。她的声音里没有畏惧,但她又披上了蓝色流苏披巾,并紧紧地抓着它。爱耐雅也一样。
“不管有没有,”摩芙玲平静地说,“我们最好开始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让摩芙玲害怕。
这名褐宗两仪师突然的插话,让众人想到了自己的任务,于是摩芙玲、卡琳亚和爱耐雅飞快地走进前厅,那里是撰史者的办公桌所在之处。爱莉达手下的撰史者是奥瓦琳·弗瑞罕,一名白宗两仪师——这点显得很奇怪,因为撰史者一直都应该和玉座出于同一个宗派。
史汪用焦躁的眼神盯着那三位两仪师的背影。她早就告诉过她们,从奥瓦琳的文件中获取的信息,往往会多过爱莉达的文件,有些时候奥瓦琳似乎比她名义上应该效忠的人知道得更多。史汪曾经两次找到明显的证据,说明奥瓦琳取消了爱莉达的命令,而且显然没有遭到爱莉达的反对。她没有告诉伊兰和奈妮薇那是什么样的命令,史汪所谓的情报共享是很有限的。
雪瑞安、波恩宁和麦瑞勒走到爱莉达的桌边,打开一只漆匣,开始翻检里面的文件,爱莉达一直将最新收到的信件和报告放在这里。这只匣子上绘着蓝天白云之间金色的飞鹰在相互搏斗的场景。每次当两仪师松开匣盖,它就会立刻复原成关闭的样子。文件真的是转瞬即逝,两仪师们不停地发出气恼的啧口声和困扰的叹息声,但她们还是坚持着阅读下去。
“这里有一份来自黛妮勒的报告。”麦瑞勒一边说着,一边匆匆浏览着手中的纸张。史汪想要加入她们——黛妮勒是一名年轻的褐宗两仪师,也是罢黜她的反叛集团中的一员——但波恩宁向史汪严厉地一皱眉,让史汪一边嘟囔着一边退回到角落里。没等史汪退后几步,波恩宁又迅速地将注意力转回匣子和文件上,另外两位两仪师则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麦瑞勒还在说话:“黛妮勒报告说马汀·斯戴潘诺已经完全接受了;罗德蓝仍然在试图两面讨好;雅莲德和泰琳还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她们的回答。下面是爱莉达笔迹的批示:‘继续施加压力!’”当那份报告从她手中消失的时候,她生气地轻呼了一声。“上面没说是关于什么事,但只有两件事能够完全涉及到这四个人。”马汀·斯戴潘诺是伊利安国王,罗德蓝是莫兰迪国王,雅莲德是海丹女王,泰琳是阿特拉女王。麦瑞勒所指的两件事是兰德或反抗爱莉达的两仪师。
“至少我们知道了我们的使者并不比爱莉达缺乏机会。”雪瑞安说。当然,沙力达并没有派使者去见马汀·斯戴潘诺,伊利安真正的掌权者是九人议会中的布兰德大人——沙马奥。伊兰很想知道爱莉达有什么样的提议能让沙马奥愿意支持,或者至少是让马汀·斯戴潘诺宣称自己愿意接受。她相信这三位两仪师绝对也很想知道这个提议,但她们只是继续将一份份文件从匣子里拿出来。
“沐瑞的通缉令,仍然有效。”波恩宁说着,摇了摇头,而她手中那张纸也突然变成厚厚的一份卷宗。“她还不知道沐瑞已经死了。”望着新出现的卷宗,她的面孔扭曲了一下,任由那些纸片从她手中落下,像落叶一样四处翻飞,不等碰触地面就消失在空气里。“爱莉达还是要为自己建一座宫殿。”
“她会的。”雪瑞安冷冷地说。她的双手展开一张纸条,颤抖了一下:“夏茉琳逃走了,见习生夏茉琳。”
三位两仪师不约而同地瞥了伊兰一眼,然后才将注意力转回匣子上,并不得不再次掀开匣盖。没有人对雪瑞安的话做出反应。
伊兰几乎咬紧了牙。她和奈妮薇已经告诉过这些两仪师,爱莉达将黄宗两仪师夏茉琳降为见习生。当然,她们不会相信她的话,一位两仪师可以被勒令苦修、忏悔,可以被流放,可以被静断,但不能被降阶。爱莉达似乎并不在乎白塔的法律有什么样的规定,也许她已经重写了白塔的法律。
这些两仪师对于伊兰和奈妮薇告诉她们的许多事情都不相信。这么年轻的女孩,位阶还只是见习生,不可能真正有能力分辨是非。年轻人喜欢捕风捉影,容易受骗,她们还需要学习该如何去伪存真,如何才能不将自己绊倒。见习生必须接受两仪师给予她们的一切,并且不能对两仪师没有给予她们的事物提出质疑——比如道歉。伊兰只能保持面容的平和,将怒火藏在心里。
史汪却不会有这样的克制,至少在大多数时间里,她不会有。当两仪师没有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会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她们。当然,如果有一位两仪师向她瞥一眼,她的面容立刻会变得恭顺有加。她对这种事极为擅长。她曾经对伊兰说过,狮子以狮子的方式生存,老鼠以老鼠的方式生存。虽然史汪是一只可怜但并不情愿的老鼠。
伊兰觉得自己从史汪的眼里看到了担忧。自从史汪向两仪师们证明了她可以安全地使用那个戒指之后(也是在她和莉安秘密接受了奈妮薇和伊兰的训练之后),搜查爱莉达书房就一直是史汪的任务,也是她获得情报的一个主要来源。要和分散在诸国的眼线重新建立联系,以及让他们将情报从白塔转而提供给沙力达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所以至今情报网还没有很实际的价值。如果两仪师们要接手这个工作,史汪也许就没什么用处了。在白塔的历史上,控制情报网的只能是正式的两仪师。只因史汪熟知玉座的眼线,在成为玉座之前又是蓝宗情报网的管理者,她才能主管沙力达的情报网。波恩宁和卡琳亚公开表示她们不愿意依靠一名已经不属于她们一员的女人,其他两仪师也是如此。实际上,有一名遭受过静断的女人在她们身边,会让她们感到极不舒服。
这里也没有伊兰可做的事情。两仪师们也许会称这样的行动为课程,她们甚至有可能是这样认为的。但伊兰知道,根据过去的经验,如果两仪师没有提出要求,她是绝不能主动教授任何知识的。她的责任只是回答两仪师提出的任何问题。她开始想象一张凳子——一张腿上雕刻着蔓草花纹的凳子出现在眼前——她便坐了上去,等待着。一把椅子会更舒服一些,但这也许会遭到两仪师的批评,一名坐得太舒服的见习生会被认为是犯了无所事事的毛病。片刻之后,史汪给自己做了一张几乎完全一样的凳子,她僵硬地向伊兰笑了笑,又朝两仪师的后背瞪了一眼。
伊兰第一次来到特·雅兰·瑞奥德中的这个房间时,这里曾经有十几张这样的凳子,围绕那个沉重的写字台排列成一个半圆形。以后她每一次到这里都会看见凳子少了一两张,现在,这样的凳子一张也没有了。伊兰相信,这代表着某种讯息,但她想不出那会是什么。她相信史汪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史汪很有可能已经找出原因了,只是没告诉她和奈妮薇。
“夏纳和艾拉非的战争停止了,”雪瑞安有些像是喃喃自语地说道,“但它们爆发的原因却还不清楚。那只是一些小冲突,但边境国是不会彼此攻击的,他们要对付的是妖境。”雪瑞安是沙戴亚人,所以她也是一名边境国人。
“至少妖境还是平静的,”麦瑞勒说,“几乎有些太平静了,这不可能持续太久。爱莉达有足够的眼线分布在边境国各处,这倒是好事。”史汪似乎打了个哆嗦,但她同时又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两仪师。
伊兰觉得史汪应该是还没和边境国的任何眼线取得联系,边境国距离沙力达太遥远了。
“如果塔拉朋也能这样,我就会感觉好多了。”波恩宁手中的纸片变得更长、更宽了,她浏览着上面的文字,哼了一声,将它扔到一边。“塔拉朋的眼线,他们仍然悄无声息,所有塔拉朋的眼线都是这样。她得到的唯一关于塔拉朋的讯息是阿玛迪西亚放出的谣言,说两仪师已经参与了那里的战争。”一边说着,她又朝那份荒谬的报告摇了摇头。两仪师不会参与内战,至少绝不会公开到被别人察觉的地步。“看来,阿拉多曼的情报也只是一团混乱。”
“再过几个星期,我们自己就能知道塔拉朋的状况了。”雪瑞安用安慰的语气说。
这种搜检持续了几个小时。匣子里的文件是看不完的,有时候,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里面的文件反而会堆得更高。当然,每一份文件在阅读者的手里停留不了多久,就又会回到匣子里,而有时阅读过的文件又会重新出现。房间里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片寂静,偶尔有几份文件会引来两仪师的评论,只有极少的一些文件会让她们进行讨论。
史汪的两只手开始玩起了花绳游戏,而她却完全没注意到。伊兰希望自己也能有这种心情,或者最好是能读些东西——一本书出现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简·法斯崔德游记》,她急忙又让那本书消失了——史汪不是两仪师,比正在被训练成为两仪师的伊兰有更多的自由。但从那些两仪师的对话里,伊兰几乎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两仪师参与塔拉朋的战争并不是从爱莉达的文件匣里找到的唯一谣言。培卓·南奥召集白袍众的举动,引发了各种各样的谣言——他要夺取阿玛迪西亚王位(他显然没这个必要);他要镇压塔拉朋和阿拉多曼的战争与动乱;甚至是他打算支持兰德。如果要相信这种谣言,伊兰宁可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上来。有报告说,伊利安和凯瑞安发生了反常的事情。目击者声称,那里的村庄陷入了疯狂,梦魇在白昼四处横行,双头牛开口说话,暗影生物凭空出现。两仪师们并没有注意这些讯息。同样的故事已经从阿特拉、莫兰迪和河对岸的阿玛迪西亚传到了沙力达,她们认为这些都是人群在得知真龙已经转生后歇斯底里的表现。伊兰不像她们那样确定。虽然这些两仪师的年龄和阅历都远超过她,但她见识过她们没见过的东西。谣言中说她的母亲在安多西部聚集了一支军队,而那支军队用的竟然是古老的曼埃瑟兰旗帜!也有谣言说她成为兰德的俘虏,或者是逃到任何人们能想到的国家,包括边境国和阿玛迪西亚。尤其是最后这个逃亡地,完全是无法想象的,白塔显然也完全不相信这些。伊兰希望自己知道该相信什么。
当她听到雪瑞安叫出她的名字时,她停止了惦念母亲身在何处的烦恼。雪瑞安并不是在对她说话,只是匆匆地念着一张方形纸上的文字,那张纸很快就变成了长方形,在最底下出现了三道印章——伊兰·传坎必须被找到,并送回白塔,不惜一切代价,任何耽误这件事的人都会“羡慕伦蒂·麦克拉的下场”。这让伊兰打了个哆嗦,在她们前往沙力达的路上,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妇人差点将她和奈妮薇捆成一团送进了白塔。雪瑞安随后读到的内容里说,安多的统治家族是“关键”。这毫无意义,到底是什么的关键?
三位两仪师甚至没有向伊兰瞥过一眼,她们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继续查看其他文件了。也许她们已经忘记她在旁边,也许她们会有这种反应正是因为她们没有忘记她,两仪师的行为不是旁人能够理解的。她们可能会决定让她远离爱莉达,也可能会选择将她捆住手脚,交给爱莉达。“叉子插下去的时候不会等青蛙允许。”她记得莉妮是这样说的。
爱莉达对于兰德发布特赦令的反应,在那份报告上清晰地体现出来。伊兰几乎能看到爱莉达将那张纸在手中揉皱,差点将它撕碎,又冷冷地将它抚平,放回到匣子里的模样,爱莉达的愤怒几乎总是冰冷的。在那份文件上,她没有写下任何批示,而她在另一份文件上用潦草、凶狠的字迹,写下了白塔内两仪师的名单。这清楚地表明,她已经准备好公开宣布任何不遵从她的命令返回白塔的两仪师,都会被视为叛徒。雪瑞安和另外两位两仪师低声地讨论了一下这种可能。无论有多少两仪师打算遵守这个命令,她们之中肯定有些人需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回到白塔。甚至有些两仪师可能至今还没收到这样的命令。不管怎样,这样的声明只会向世界证实,白塔已经分裂。爱莉达一定是神经错乱、失去理智,才会想到这种方法。
一阵颤栗滑过伊兰的背脊,不是因为爱莉达的可怕或她的企图。二百九十四位两仪师在白塔支持爱莉达,这个数量接近于全部两仪师的三分之一,几乎像聚集在沙力达的两仪师一样多。能预期的最好的可能是,其余两仪师支持沙力达或白塔的比例为一半对一半。在最开始的大逃亡之后,进入沙力达的两仪师数量已经非常少了。也许进入白塔的两仪师也在减少,希望如此。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三位两仪师只是沉默不语地检查着文件,直到波恩宁突然喊道:“爱莉达已经派遣使者去见兰德·亚瑟了。”伊兰一下子跳了起来。如果不是史汪急忙向她打了个手势,她一定会叫出来,而史汪还没来得及消去勒住手指的花绳,因为打这个手势差点让身子失去平衡。
雪瑞安向那张纸伸过手去,但那张纸已经变成一份三页纸的文件。“那些使者的目的地是哪里?”麦瑞勒也同时问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塔瓦隆的?”距离两仪师的情绪失控只差毫厘。
“目的地是凯瑞安。”最后波恩宁说,“我没看到她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但她们在发现他已经去了安多之后,一定会立刻转往凯姆林了。”
这个情报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从凯瑞安前往凯姆林大概需要一个月或更多时间,沙力达使节团肯定会抢在她们之前见到兰德。伊兰在沙力达她的床垫下藏了一张粗糙的地图,每天她都会依照她的推测在那上面标出使节团距离凯姆林还有多远。那名灰宗两仪师还在说着:“看来,爱莉达是要支持他了,而且还要将他护送到白塔。”雪瑞安挑起了眼眉。
“这太荒谬了,”麦瑞勒橄榄色的脸颊变暗了许多,“爱莉达是红宗的。”玉座理论上既属于所有宗派,也不属于任何宗派,但没有人能彻底摆脱她的本源。
“那个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雪瑞安说,“兰德也许真的会被白塔的支持所吸引。”
“也许我们能通过那些艾伊尔女人送信给艾雯?”麦瑞勒的语气中带着犹豫。
史汪响亮地假咳了两声,伊兰还是差点就栽倒在地上。当然,警告艾雯是必须的——爱莉达的人如果发现她在凯瑞安,肯定会将她拖回白塔,不管艾雯是否愿意——但这些两仪师的推测……“你们怎么能认为兰德会听爱莉达的话?你们以为他不知道爱莉达属于红宗吗?他不知道红宗所代表的意义吗?她们不会支持他的,你们清楚这一点。我们一定要警告他!”伊兰知道,自己的话是有矛盾的,但忧虑已经钳住了她的舌头。如果兰德出了什么事,她宁可死掉。
“你有什么建议,见习生?”雪瑞安冷冷地问她。
伊兰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大张开嘴的样子一定像一条死鱼,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远处的一声尖叫救了她,随后又是一阵慌乱的叫喊从前厅传来。伊兰距离房门最近,所以她第一个冲进了前厅。前厅里摆放着撰史者的桌子,桌面上堆放着许多文件、卷轴和卷宗。靠墙有一排椅子,前来觐见爱莉达的两仪师等待时就坐在那些椅子上。除了这些之外,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爱耐雅、摩芙玲和卡琳亚不见踪影,但通往外面的门正缓缓关上,一阵女子狂乱的尖叫从逐渐关上的门缝中传了进来。雪瑞安、麦瑞勒和波恩宁在朝走廊冲过去的时候,几乎把伊兰撞倒在地。虽然看上去有些模糊,但她们还是有足够的分量。
“小心!”伊兰喊道。她别无他法,只能抓起裙子,和史汪一起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去。迈出前厅,她们踏进了一个真正的噩梦。
在她们右侧三十步远的地方,墙壁上挂满织锦的走廊,突然变成一个宽阔且看不见尽头的岩石巨洞,只有一些零星的红色火焰为洞里的黑暗提供了一点亮光。那里到处都是兽口鹰喙、獠牙利角的兽魔人,远处的兽魔人要比近处的模糊许多,似乎还没有完全成形,而距离她们最近的兽魔人足有人类的两倍高,甚至比真正的兽魔人还要巨大。它们全都穿着插满黑色长钉的皮甲,围绕在营地火堆上同样满是铁刺的大锅咆哮跳跃。
这真是一场噩梦,即使是艾雯和智者们也没有对伊兰说过如此庞大的噩梦。噩梦都是由不经意的念头而生的,这样的念头有时会飘进梦的世界,有时会固定在某一点上。艾伊尔梦行者们只要在梦的世界里找到这样的噩梦,就会随手将它们除去,但她们和艾雯都叮嘱过她,遇到这种情况最好远远地避开。不幸的是,卡琳亚显然没有认真领会伊兰和奈妮薇的教导。
这位白宗两仪师已经被紧紧地捆住,一根铁链绑在她的脚踝上,将她头向下吊了起来,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伊兰能看到至上力的光晕仍然围绕着卡琳亚,但卡琳亚拼命挣扎、尖叫着,身体却一点点往下坠,逐渐接近一口盛满了滚油的黑色大锅。
当伊兰奔进走廊时,爱耐雅和摩芙玲正好停在那个巨洞前。片刻之间,她们凝立不动,但她们模糊的影像仿佛突然被拉长了,就像是两股轻烟被吸进了那个黑洞。刚一碰到洞口边缘,她们就已经出现在里面了。摩芙玲叫喊着,两只兽魔人转动巨大的铁轮,将她的身体愈拉愈紧;爱耐雅被铁链拴住腰,悬挂在半空中。兽魔人围绕她舞蹈,用带铁钉的鞭子抽打她,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裂口。
“我们必须融合至上力。”雪瑞安说。围绕着她的光晕立刻与麦瑞勒和波恩宁的光晕融合在一起。即使是这样,光晕的亮度还是不及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清醒时进行导引的程度,毕竟她们现在置身于形体如雾的梦境。
“不!”伊兰急迫地喊道,“你们绝不能将眼前的情景当真,你们必须把这些当作——”她用力抓住雪瑞安的手臂。但三位两仪师编织的火之力,那道即使三人融合也如此微弱的火之力,已经碰到了那个噩梦的边缘。编织彻底消失了,如同被噩梦吸了进去,在同一瞬间,三位两仪师的身形也被吸起,向那个噩梦卷去。她们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消失在黑洞里。当她们重新出现的时候,雪瑞安的头从一个黑色的金属钟形容器中探了出来,兽魔人操纵着那个容器外面的把手和拉杆。雪瑞安拼命甩动她红色的头发,发出愈来愈凄厉的尖叫。伊兰看不见另外两位两仪师在哪里,但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远处传来凄惨的“不”的喊声,以及另一个令人颤栗的求救声。
“你还记得消除噩梦的方法吗?我们教过你的。”伊兰问。
史汪盯着面前的情景,点了点头:“否定它的存在,竭尽全力想象噩梦不存在时,万物的真实情景。”
这是雪瑞安的错,也许是那三位两仪师全体的错。想用至上力对抗噩梦,代表着她们已经在心中接受了这个梦境,这样一来,这种接受就会将她们拖进去,就像她们自己走进去一样。她们会软弱无助地陷在那里,除非她们记起已经忘记的真实情景,而现在这些两仪师显然是已经把这些“真实”彻底遗忘了,只剩下愈来愈凄厉的尖叫撕扯着伊兰的耳膜。
“走廊,”伊兰喃喃地说着,竭力在脑海里回想她上一次看到这里的情景,“回想你记得的走廊。”
“我正在努力,女孩,”史汪咆哮道,“但这样不管用。”
伊兰叹了口气。史汪是对的,这个噩梦没有丝毫动摇。雪瑞安的头在那个金属容器上面颤抖着,摩芙玲的哭嚎中开始出现了窒息的声音,伊兰几乎觉得自己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关节被拉开的断裂声。卡琳亚垂下去的头发几乎要碰到那锅滚油了。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这个噩梦太大了。“我们需要其他人。”伊兰说。
“莉安和奈妮薇?女孩,等我们找到她们的时候,雪瑞安她们已经死……”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两只眼睛紧盯着伊兰。“你说的不是莉安和奈妮薇,对不对?你说的是雪瑞安和……”伊兰只点了一下头,她已经害怕得不能说话了。“我不认为她们能从这里听到我们说话,或者是看见我们。那些兽魔人甚至没有朝我们瞥过一眼,所以我们必须进去。”伊兰又点点头。“女孩,”史汪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说,“你有狮子般的勇气,但你的理智比鱼鸥好不了多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她又说道:“但我也找不出别的办法了。”
除了对自己勇气的评价,伊兰同意史汪的每一句话。她知道,如果不是膝盖已经僵硬了,她一定会瘫倒在七色地板上。她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把剑——一根闪亮的大钢条。即使她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东西,这东西也绝对没有半点用处。她丢下那把剑,它在碰到地面之前就消失了。“等待不会有半点用处。”她咕哝了一句,如果再等下去,她聚集起来的那一小点勇气肯定会被蒸发掉。她和史汪并肩走向噩梦的边缘。
伊兰的脚刚一碰到分界线,她就感觉自己被吸了进去,如同液体被吸进吸管。
瞬间之前,她还站在走廊里,望着这副恐怖的景象。瞬间之后,她趴在粗糙的灰色石块上,手腕和脚踝被反绑在她瘦小的背上。所有的恐怖就围绕在她身边。巨大的洞窟变成了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白塔的走廊已经再也看不到了,一阵阵尖叫回荡在巉岩块垒和低垂的钟乳石之间。几步以外,咆哮的营火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黑铁锅,正向外喷出一股股蒸气。一只猪嘴獠牙的兽魔人将一块块树根般的东西扔进火里。那是一口煮菜锅,兽魔人什么都吃,包括人类。伊兰想象着自己的手脚是完全自由的,但粗硬的绳子仍然紧勒着她的皮肉,就连最后一点阴极力的的影子也从她体内消失了。她再也不能感觉到真源,一个真实的噩梦,她真真正正地陷入了其中。史汪的声音在这时压住了痛苦的呻吟。“雪瑞安,听我说!”只有光明知道史汪正处在怎样的险境中。伊兰完全看不见其他人,只能听到她们的声音。“这只是个梦!啊……啊啊啊!想想真实的情景!”
伊兰接着史汪的话说道:“雪瑞安、爱耐雅,你们每个人,听我说!你们必须想清楚这条走廊原本的样子!想象它真实的样子!你们必须相信这只是一条走廊!”她坚定地将这条走廊的样子印在脑海里——七色地砖按顺序排列,镀金的灯架和颜色绚烂的织锦壁挂。没有任何改变,充满她耳内的仍旧是绝望的尖叫声。
“你们一定要把走廊想出来!用力在脑子里呈现走廊的样子,它就会成真!你们能击败这个噩梦,只要你们努力!”那只兽魔人看了伊兰一眼,现在它的手里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雪瑞安、爱耐雅,你们必须集中精神!麦瑞勒、波恩宁,集中精神回想走廊的样子!”兽魔人翻过她的身体,让她侧身躺着。她竭力想要挪开身子,但一只沉重的膝盖毫不费力地压住了她,那把匕首开始割开她的衣服,如同一名猎人在给一头鹿剥皮,她只能竭尽全力地回想那条走廊的模样。“卡琳亚、摩芙玲,为了光明,集中精神!想走廊!走廊!你们所有的人!努力地想!”兽魔人咕哝着某种人类舌头无法承受的粗嘎语言,将她重新脸朝下按在地上,再次用膝盖压住她,沉重的膝盖几乎压断了她的手臂。“走廊!”她尖叫着。坚硬粗大的手指拉起她的头发,强迫她的头向上仰起。“走廊!想走廊!”兽魔人的刀刃碰到了她左耳下方紧绷的脖子。“走廊!走廊!”刀刃开始划了下去。
突然间,她的鼻子下面变成了彩色的地砖。她用双手捂住喉咙,又因为手脚获得自由而吃了一惊。她的手指有一种湿润的感觉,细看手指,那上面已经被血染红了,不过出血量并不大。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如果那个兽魔人真的割开了她的喉咙……至上力也无法治愈她。又打了个寒颤,她缓慢地爬起身。这里是白塔中玉座书房门口的走廊,没有兽魔人和岩洞。
史汪就在她身边,衣衫破烂,满身瘀伤。还有那些两仪师,她们模糊的身影几乎完全崩解掉了。卡琳亚是她们之中状况最好的,她站立着,大睁双眼,不停地发抖,手指拨着头发,现在那些深色头发都已经卷曲干枯,大概只剩一手长了。雪瑞安和爱耐雅不停地哭泣着,身上只剩下一堆染了血的破布。麦瑞勒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一丝不挂的身体上布满了长长的红色伤痕。摩芙玲稍微移动一下就会呻吟不止,而且她的动作很不自然,仿佛她的关节已经不能再正常工作了。波恩宁的衣服仿佛是被爪子撕成了碎片,她跪在地上,依靠墙壁支撑着身体,大藏书网口地喘息着,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伊兰突然意识到她自己的裙装和衬衣都已经被从前方整齐地割开了,松垂在肩膀上——一名割开鹿皮的猎人。她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甚至让她差点就摔倒在地上。修复这身衣服只需要简单地想想就可以,但她不知道自己要用多长的时间修复自己的记忆。
“我们必须回去了。”摩芙玲说道,她笨拙地跪在雪瑞安和爱耐雅之间,尽管她动作僵硬,不时会呻吟一声,但她的语气仍然像平时一样冷硬,“我们需要治疗,但我们在这里的能力不行。”
“是的,”卡琳亚又碰了碰自己残存的头发,“是的,我们最好返回沙力达。”她的声音和平时那种冰冷的语调相比,显得极不稳定。
“如果没人反对,我要再留一会儿。”史汪对她们说。她的语气更像是在谦卑地建议,只是声音仍显得不自然。她的衣服已经恢复了完整,但身上的瘀伤仍在。“我也许能再找到一些有用的讯息,我只是受到一些碰撞,我曾经在一条小船上有过更严重的摔伤。”
“你看上去更像是有人把一条小船砸到你身上,”摩芙玲对她说,“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也要留下,”伊兰说,“我能帮助史汪,而且我根本没有受伤。”每次她咽下口水,都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那道割伤。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史汪说。
与此同时,摩芙玲用更加坚定的声音说:“今晚你的脑子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孩子,现在不要让它变糊涂了。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伊兰愤懑地点了点头,争论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让她陷入水深火热。这种样子就仿佛这名褐宗两仪师是老师,而伊兰才是学生。她们也许以为伊兰犯了和她们相同的错误才进入了那个噩梦。“记住,你们能走出这个梦境,直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不必先回到沙力达。”伊兰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听了她的话。她点头的时候,摩芙玲已经转过身去了。
“放轻松,雪瑞安。”这名矮胖的两仪师用安慰的语气说,“我们再过一会儿就会回到沙力达了,放轻松,爱耐雅。”雪瑞安至少已经停止了哭泣,但她仍然在痛苦地呻吟着。“卡琳亚你能扶一下麦瑞勒吗?你准备好了吗,波恩宁?波恩宁?”灰宗两仪师抬起头,盯着摩芙玲。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点点头。
六位两仪师消失了。
伊兰最后瞥了史汪一眼,紧跟着两仪师们离开了走廊,但她并没有去沙力达。如果两仪师们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伤口,很可能会有人来为她治疗。但所有的人暂时都会聚集到那六位满身伤痛的两仪师身边去,伊兰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以利用,她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凯姆林,母亲宫殿里的正厅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耗费了许多力气。在一阵被抗拒的感觉过后,她才站到巨大穹顶下的红白两色地板上,身边是一排排巨大的白色圆柱,空间中又一次弥漫着暗淡的光线。高处的彩绘大窗户描绘着安多的白狮军、历代女王肖像,和安多每一次伟大的胜利。在窗外夜色的掩映下,这些图案都显得模糊不清。
她很快就发现这里为她造成障碍的变化。大厅尽头的王座台上,本来应该是狮子王座所在之处,摆放着另一把高大厚重的座椅。那把椅子上雕刻着许多蜿蜒盘旋的龙,金色和红色的龙鳞用黄金和珐琅做成,龙的双眼是一颗颗日长石。她母亲的王座并没有被移走,而是放在那个巨大座椅后面的另一个高台上。
伊兰缓缓地走过大厅,沿着白色的大理石台阶走上王座台,凝望着安多王座。王座的靠背上,用月长石拼成的安多白狮军昂首立在红宝石底色中,下面就是她母亲曾经安坐的地方。
“你在做什么,兰德·亚瑟?”她严厉地悄声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她真害怕没有自己的指引,兰德会从他正在行走的独木桥上摔下去。是的,兰德是好好地控制住了提尔,显然凯瑞安也是如此,但她的人民是不一样的。他们直率、坦诚,不喜欢被控制和欺骗。在提尔和凯瑞安通行无忌的手段,在这里会遭到当头痛击,像照明者的烟火一样爆炸。
只要她能在他身边就好了,只要她能警告他,绝不能轻信白塔的使者就好了。爱莉达一定隐藏着诡计和图谋,会在他最疏于防备的时候突然向他发起攻击。他能看穿那些阴谋吗?她也不知道那些沙力达使者会带来什么样的使命。尽管史汪那么努力,大多数沙力达的两仪师对于是否要支持兰德·亚瑟仍然举棋不定。他是转生真龙,预言中人类的拯救者,但他也是一名能够导引的男人,注定无法摆脱疯狂、死亡和破坏。
照顾好他,明,她想道。快点到他身边去,照顾好他。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嫉妒。明会去他身边,为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也许可以和明分享他,但他一定要有一部分完完全全地属于她。无论怎样,她都要约缚他,让他成为自己的护法。
“一定能做到。”她向狮子王座伸出一只手,像安多历代女王一样立下誓言。那个王座台对她来说有点太高了,但她的心意很坚定。“一定能做到。”
时间流逝得太快了,在沙力达很快就会有两仪师来叫醒她,为她治疗脖子上那个可怜的伤口。叹息一声,她走出了梦境。
狄芒德从圆柱后面走出来,望着两个王座前,那个女孩消失的地方。伊兰·传坎——不会错。从她模糊的身影看来,她使用的是一件低等级的特法器,一件接受训练的初级学生制作的特法器。狄芒德很想知道那个女孩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的言辞和表情都表达着很明确的含意——她完全不喜欢兰德的所做所为,而且要对此采取行动。他认为她是一名意志坚定的年轻女孩,不管怎样,这是乱网中的另一根线,无论它能拖动的力量是多么微弱。
“御万众者,混沌之王!”他对着两个王座说道(虽然他还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然后他打开通道,离开了特·雅兰·瑞奥德。
第八章 风暴将临
第二天早晨,第一缕曙光出现的时候,奈妮薇清醒过来,仍然能感觉到心中的怒意,同时还有一种恶劣天气即将来临的感觉。但窗外仍然灰色的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又是烤箱般的一天。她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湿透,因为翻来覆去而粘在身上。她曾经十分信任自己听风解语的能力,虽然这种能力在她离开两河之后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但并没有完全抛弃她。
等待着使用洗脸盆,以及听伊兰讲述在她离开爱莉达的书房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无法让她心情变好。她自己的夜晚全都浪费在塔瓦隆的大街小巷里,那里除了她之外,有的只是鸽子、老鼠和一堆堆垃圾。这让她吃了一惊,塔瓦隆一直都是一尘不染的,爱莉达一定已经把这座城市完全抛于脑后了。有一次,她透过南港附近一座酒馆的窗子瞥见了莉安,但当她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只剩下刚油漆过的蓝色桌子和长凳。她早就该放弃了,但麦瑞勒最近一直在为难她,她想不在良心上有任何亏欠地告诉那个女人,她确实是努力过了。奈妮薇从没见过或听说过有谁像麦瑞勒这样,对虚假的借口敏感而又严厉。当她昨晚走出特·雅兰·瑞奥德的时候,发现伊兰的戒指已经放回桌上,而伊兰正在熟睡。她白费的力气实在是够多的,而现在,听到那六名两仪师差点送掉了性命……就连正在柳条笼子里叽叽喳喳唱歌的小鸟,都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她们以为她们无所不知,”奈妮薇轻蔑地嘟囔着,“我跟她们提过噩梦的事,我警告过她们,而且昨晚还不是我第一次警告她们。”但六位两仪师并没有因为她的警告而免于接受治疗。这件事很可能会有一个更加可怕的结局——这全都是因为她们的刚愎自用。她用力揪了几下辫子,她已经因为这种动作过于频繁而延迟了编辫子的速度。罪铐的手镯有时候会勾住头发,不过她并没有将它摘下来的意思。今天应该是伊兰戴这只手镯了,只是她不想把它交给伊兰,正如同她不想把它挂在墙上。通过这只手镯,她能感觉到一阵阵担心和恐惧的情绪,但最为强烈的还是深深的挫败感。毫无疑问,“玛丽甘”正在准备早餐,被迫操持杂务显然比成为阶下囚更让她痛苦。“想一想,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有好处的,伊兰。为什么大费唇舌警告别人后,你自己反倒陷入那种窘境了?你没解释这一点。”
仍然在用毛巾擦脸的伊兰打个哆嗦:“想置身其外并不容易,毕竟那种规模的噩梦需要我们共同的力量才能压制下去。也许这次她们能学会要谦逊些,也许今晚和智者们的会面,不会那么糟了。”
奈妮薇暗自点点头,事情的确如她所料。不是指雪瑞安她们的事,她并不认为她们真的会变得谦逊,两仪师变谦逊时,连山羊也能拍打着翅膀飞舞了,而智者比她们更加骄傲自大。她指的是伊兰。这女孩八成是自愿踏入噩梦的,不过她绝不会承认这点。奈妮薇甚至怀疑,伊兰会以为承认自己的勇气是一种狂妄自大的行为,或者是伊兰从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勇敢。奈妮薇真羡慕伊兰的勇气,也真希望伊兰能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我想我看见兰德了。”这句话让伊兰的毛巾掉进了脸盆里。
“他是以肉体进去的吗?”智者们认为这种行动是非常危险的,它会让一个人失去某些他身为人的基本要素。“你要警告他别这样做。”
“他什么时候能听进一句好话?我只是瞥见他一眼。也许他是在梦中偶然擦过了特·雅兰·瑞奥德。”这不太可能。兰德为自己的梦设下了很强的防护结界,不可能会接触到梦的世界。他又不是梦行者,也没有特法器,所以他只可能是带着肉身进入那里。“也许另一个看上去有些像他的人。我说过,我只是瞥见他一眼,在白塔前的广场上。”
“我应该去那里找他的。”伊兰嘟囔着,将脸盆里的水倒进夜壶里,然后让出了盥洗架前的位置。“他需要我。”
“他需要很多东西。”奈妮薇恼怒地重新在脸盆里倒上水。她讨厌用放了一夜的水洗漱,这些水都不凉了,这里再也没有凉水这种东西。“应该有人每周抽他一记耳光,让他不要忘记最基本的道理,让他记得要走正道。”
“这不公平,”伊兰将一件干净的衬衣套过头顶,让自己的话音变得有些模糊,“我一直都在担心他。”她的脸从领口冒了出来,写在脸上的担忧远远超过了气恼。然后她从墙上拿下一件镶边白裙装:“我甚至在做梦的时候都在担心他!你觉得他会无时无刻地想念我吗?他肯定不会。”
奈妮薇又点点头,虽然她心里不是特别赞同伊兰。兰德知道伊兰安全地留在两仪师身边,虽然他不知道伊兰真正身处何方,而兰德自己何曾有过安全可言?她朝脸盆弯下腰,岚的戒指从衬衣里滑脱出来,悬挂在皮绳上。不,伊兰是对的,无论岚在做什么,无论他在哪里,他都不会像自己想念他那样想念自己,程度连一半都不到。光明啊,让他活下来吧,即使他已将我完全忘记。但一想到真的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奈妮薇又恨不得把辫子连根拔下来。幸好她的手已经被毛巾和肥皂塞满了。“你不能整天想着男人,”她有些生气地说,“即使你真的想成为绿宗两仪师。昨晚她们都找到了什么信息?”
说来话长,但大部分是废话。没多久,奈妮薇就坐到伊兰的床上,倾听伊兰的描述,向伊兰提问。但伊兰的回答也没能告诉她更多的信息,毕竟没有亲眼看见文件,只是听到两仪师们透露的一麟半爪。爱莉达终于知道了兰德发出的特赦令,她又会对此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关于白塔在和各国的统治者们取得联系的证据,也许实际上会是一个好消息,这样会在评议会的屁股下点上一把火,一定要让她们行动加快。爱莉达派遣使者去见兰德,这个讯息确实让人担心,但兰德不可能会愚蠢到听信爱莉达的话。他会吗?伊兰听到的毕竟是太有限了。而兰德将狮子王座放到高台上又是为什么?他是如何看待王座的?他也许是转生真龙,还有艾伊尔人嘴里的那个卡什么,但他逃不掉一件事——是奈妮薇把他从一个孩子拉扯大,揍他的屁股对奈妮薇来说,就像家常便饭。
伊兰把衣服全部穿好之后,丢下一句“剩下的我以后再告诉你”,就匆匆地跑出了门。
奈妮薇嘟囔了几句,开始不慌不忙地穿起了衣服。伊兰今天要第一次给初阶生上课了,奈妮薇还没被允许这样做。即使她还没接到这样的任务,她也还有魔格丁要对付。魔格丁很快就会做完早餐了。
但让奈妮薇感到麻烦的是,当她找到魔格丁的时候,这个女人双臂手肘以下的部分正浸在肥皂水里。罪铐的银项圈看上去十分抢眼。魔格丁不是独自一人,还有另外十几名妇人在卖力地用洗衣板搓洗着衣服。这里是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许多冒着蒸汽的煮水锅分散在院子各处。还有更多的人将洗净的衣物挂在一排排晾衣绳上,成堆的亚麻床单、内衣和各种纺织品在等待着被放进洗衣盆里。奈妮薇觉得魔格丁望向她的目光,仿佛是洒在她身上的一勺热油。憎恨、羞愧和愤怒的情绪透过罪铐滚滚而来,几乎淹没了其中的每一点恐惧。
负责管理这地方的是尼奥妲——一个瘦得像根棍子的灰发妇人。看见奈妮薇,她便挤开人群走过来。她以握持令牌的姿势拿着一根扁头短棒,暗色的羊毛裙系紧在膝盖上,以免沾到地上的泥巴。“早安,见习生,我想你是要找玛丽甘,对吧?”她平淡的声音里有一些尊敬的意思。但她知道,任何见习生都有可能被罚到这里洗上一天,或一个月的衣服,她对待这样的见习生绝不会比对待手下的洗衣妇更好。“嗯,我还不能让她走,我的人手缺得厉害。今天我的一个女孩结婚了,另一个逃走了,还有两个不能干粗活,因为她们怀孕了。两仪师麦瑞勒告诉我能用她。也许我只能放她离开一两个小时,也许。”
魔格丁抬起头,张开了嘴,但奈妮薇用一个凶狠的眼光(她同时也在手镯上加了些力气)让魔格丁又把嘴闭上,埋头去工作了。魔格丁只会说一堆不合时宜的话来——她应该是一名乡下妇女,但她的伪装总是会出各种各样的纰漏——这会让她被静断,然后被砍头。奈妮薇和伊兰的下场也不会比她好多少。当魔格丁一边悄声嘟囔着,一边重新趴到洗衣盆上的时候,奈妮薇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强烈的羞耻和愤怒几乎冲破了罪铐。
奈妮薇努力向尼奥妲挤出一丝微笑,嘟囔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然后大步走向一个公共厨房,去那里找早餐吃。又是麦瑞勒。她想知道,这名绿宗两仪师是否和她有什么私人恩怨。她也想知道,看管魔格丁的工作是不是要让她永远被坏脾气缠绕着。自从给这个女人戴上罪铐之后,她已经在像吃糖一样吃鹅薄荷了。
在陶土杯里倒满蜂蜜茶,从烤炉中拿出一个热的小圆面包,她边吃边离开了厨房。汗水不停地从她的脸上渗出来,即使还只是早晨,天气已经十分炎热和干燥了,正在升起的太阳在森林上方洒下了一片明亮的金光。
泥土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一般在天刚亮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两仪师以优雅的步伐踱过街道,完全无视灰尘和炎热,神秘的面孔后面隐藏着神秘的使命。护法跟在她们身后,冰冷的眼神从驯服的外表下流露出狼的杀意。到处都是士兵——成队列行进的步兵和成群的骑兵。奈妮薇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明明在树林里有自己的营地,却还被允许拥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孩子们也在街道上玩耍,他们经常用木棍当成刀枪,模仿士兵们的样子。穿白衣的初阶生小跑着穿过人群,去完成她们的差事。仆人们的动作比初阶生要慢一些。女仆们抱着从两仪师床上换下来的床单,或者是提着装满面包的篮子。男人们赶着装满木柴的牛车,提着箱子,或者是扛着整只绵羊送到厨房去。沙力达并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这个村子现在几乎已经要爆开来了。
奈妮薇一直在向前走着。见习生的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属于自己的,除非她在教导初阶生,或者是单独研究自己选择的题目,或是选择与两仪师共同研究某个项目。不过一名无所事事的见习生很容易被两仪师捉去做事情,她不打算把这一整天的时间都用来帮某位褐宗两仪师编纂书籍目录,或者是为一位灰宗两仪师抄写纪录簿。她痛恨抄写,只要她在纸上落下一滴墨点,就会招来一顿责备。即使一切平安,两仪师也会慨叹她的笔迹没有文书员的整洁。所以她装作匆忙的样子,不停地在人群中来回穿行,一边搜寻着史汪和莉安。她已经郁积了足够的怒气,即使没有魔格丁也能导引了。
每次她感觉到胸前那个沉重的金戒指时,她都会想,他一定要活着,即使他已经忘了我,光明啊,让他活着吧!当然,这个想法只会让她更加生气。如果亚岚·人龙真的忘记了她,她一定会让他清醒过来。他必须活下来。护法经常会死于为两仪师的复仇中——没有一个护法会让其他事情阻碍复仇,这几乎就像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确定——但现在岚并没有为沐瑞复仇的可能,就像沐瑞从马背上跌下来,摔断了脖子,岚也无法为她复仇一样。沐瑞最后是和兰飞儿同归于尽的,所以他只能活下来。但她为什么又会对沐瑞的死有罪恶感?没错,岚已经从沐瑞那里解脱了,但她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当她得知沐瑞已经死去的时候,无论有多么短暂,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为了岚的自由而欣喜若狂,而不是为沐瑞感到哀伤。她不能让自己摆脱这个羞耻,这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让她生气。
突然间,她看见麦瑞勒正朝她走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黄头发的柯利·曼金,她的三名护法之一。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但已经像石头一样坚硬了。这名两仪师的脸上表现出决绝的神态,完全看不出她昨晚有什么样的经历。奈妮薇不知道麦瑞勒是不是在找她,但她还是快步躲进了一栋高大的石砌建筑里面,这栋建筑曾经是沙力达的三座旅店之一。
宽敞的大厅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并且被布置成会客室。它的石膏墙壁和高天花板也都修补好,墙上也悬挂了一些颜色鲜亮的织锦。几块彩色的小地毯被分散地铺在地板上,地板已经被打磨平整过了,虽然还没有被打蜡抛光。在阳光下奔波许久之后,这个阴凉的大房间确实让人感觉到些许凉爽。
洛根傲慢地站在一个没有生火的高大壁炉前,身上的绣金红外衣被他拢在身后。蕾兰·艾卡辛正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洛根,她的蓝色流苏披肩让这个场合显得很正式。蕾兰是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平时总是显得十分威严,但有时她又会给予别人温暖的微笑。她是沙力达白塔评议会蓝宗的三位守护者之一。今天奈妮薇一走进这里,就注意到她锐利的眼神。
屋里还有另外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穿着华丽的刺绣丝衣,佩戴着黄金珠宝。这三个人的头发都已经变成了灰色。其中一个男人的头发几乎掉光了,下巴上被修得平整方正的胡须和上唇留得很长的胡子倒是很茂密。他们是掌握实权的阿特拉贵族,前天,他们在强大卫队的护送下来到这里。他们忌惮这支由两仪师在境内聚集起来的军队,而他们彼此之间也同样有着深深的猜忌。阿特拉人效忠的对象是他们的领主或城镇,却对这个被称作阿特拉的国家没什么忠心。没有多少贵族会向国家缴税,或者是留意居住在艾博达的女王有什么旨意,但他们会注意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的军队。只有光明知道,真龙信众流传的谣言在他们之中产生了什么影响。但在此时此刻,他们全都忘了对彼此的傲慢和要对两仪师摆出的威仪,三双眼睛全都紧盯着洛根,仿佛他们看见的是一条色彩鲜艳的巨型毒蛇。
屋里的最后一个人是古铜色皮肤的布尔·沙尔伦。他看上去就像是从一株老树根中雕出来的一样,但能在瞬间就敏捷地动武。蕾兰的这名护法是这里唯一警戒洛根的人(理论上,洛根在沙力达是拥有个人自由的),现在他的主要责任是保护这个男人不会被来访者用匕首刺穿心脏。
就洛根而言,他在这些人的注视下倒是很有精神。这个留着披肩卷发的高大男人皮肤黝黑,面容英俊而坚毅,看上去就像一只鹰一样骄傲、自信。但点燃他眼中光芒的,是一个对于复仇的承诺,即使他不能报复所有他想报复的人,至少他在这件事上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在我自称为转生真龙的前一年,六名红宗两仪师在柯杉墨勒找到了我。”奈妮薇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说话,“她们之中领头的人叫佳纹达,但一个叫贝拉辛的和我谈得最久。她们跟我提到了爱莉达,似乎是她知道她们的目的。她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找到了我,当她们屏障我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完了。”
“两仪师——”那名女贵族厉声说道。这名矮壮的女人有一双凶狠的眼睛,一道细长的疤痕横过她的脸颊(奈妮薇觉得女人脸上出现这样的疤痕,实在是很不协调),当然,阿特拉女人以性情暴烈著称,但在大多数时候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两仪师,怎么能确认他说的是实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确认,莎伦娜女士,”蕾兰平静地说,“但有一个不能说谎的人向我确认过,他说的是实话。”
莎伦娜的表情没改变,但双手在背后握成了拳头。她的同伴之一,那名高个子、面容憔悴、头上灰发多过黑发的男人将两只拇指都插进剑带里,竭力装出从容的样子,但他抓住剑带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洛根继续带着平静的微笑说道,“她们找到了我,让我选择当场死亡或者接受她们提供给我的一切。真是个奇怪的选择,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但我在那时没时间多想。她们没有说以前是否也这样做过,但我觉得她们对于这种事倒很熟悉。她们没告诉我理由,但现在看来,她们的理由是很清楚的。扶植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让他得到一点光荣,然后扳倒一名伪龙,但……”
奈妮薇皱起眉。洛根的语气是如此随意,仿佛一个男人正在谈论一天的狩猎。他说的是自己的陨落,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爱莉达棺材上的一根钉子,也许是整个红宗的棺材。如果是红宗两仪师将洛根推上了转生真龙的宝座,难道她们不曾对高林·罗加德和马瑞姆·泰姆做同样的事?也许历史上所有的伪龙都是这样产生的?奈妮薇能看见这样的想法出现在阿特拉人的脑海里,如同推动石磨的齿轮,先是吃力而缓慢的,然后整个磨坊运转得愈来愈快。
“在一整年的时间里,她们帮我躲避其他两仪师,”洛根说,“只要有两仪师接近我,她们就会给我送信来,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多。在我正式宣布为转生真龙、开始聚集追随者之后,她们就送信告诉我国家军队所在的方位和数量,要不然你们以为我凭什么总是能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发动攻击?”他咧嘴一笑。其他的听众们此时动了一下身体,半是因为他的笑容,半是因为他的言词。
洛根痛恨两仪师,奈妮薇在勉强自己为他检查身体的几次机会中确认了这一点。自从明离开之后,奈妮薇还没能再找到这样的机会。而在以前的检查里,她也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她曾经以为研究洛根能让她从另一个角度观察静断(虽然她像不了解男人本身一样,不了解他们是如何使用至上力的),但实际上,对洛根的研究比盯着一个没有光的黑洞还糟糕。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洞都没有。待在洛根身边只会让她感到不安,洛根总是用明亮如炬的双眼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有想要发抖的感觉。尽管她知道,只要洛根错动一根手指,她就会用至上力立刻将他压倒。洛根的目光里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轻薄,而是一种纯粹的轻蔑,虽然这种轻蔑从不曾出现在洛根的表情里,这些都只会让奈妮薇感到更加恐惧。两仪师已经让洛根永远地失去了至上力,奈妮薇能够体会到,如果有人对她做了这种事,她会有什么感受。无论如何,他不能向所有的两仪师复仇,他能做的只有摧毁红宗,而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这是第一次三名贵族同时来到沙力达,迄今为止,每周大约都有一名阿特拉或莫兰迪的贵族来听洛根的故事。而每名贵族在离开的时候,似乎都被洛根压得透不过气来。比起洛根的故事,更让奈妮薇感到惊讶的是,两仪师们承认了黑宗的存在。不过,她们并不打算公开宣布这件事。差不多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她们并没有大肆宣扬洛根的故事。也许红宗做过这样的事,但她们毕竟是两仪师。大多数人是分不清两仪师宗派的。不管怎样,只有很少的人有机会来听洛根的故事——一些强大家族的家主。这些家族可以支持沙力达的两仪师,即使不是公开的;不管情况再糟,至少他们不会支持爱莉达。
“当更多两仪师来对付我的时候,佳纹达送信给我,”洛根说,“告诉我谁在猎捕我、她们在什么地方,这样我就能在她们发觉之前攻击她们。”蕾兰静美无瑕的面孔片刻之间严肃了许多。布尔握住了剑柄。在洛根被捕之前,有不止一位两仪师牺牲了。但洛根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红宗从不曾给过我虚假的情报,直到她们最后出卖我的时候。”
留胡子的贵族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洛根,显然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两仪师,他的追随者们该怎么办?他在白塔的时候也许是安全的,但他就是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捉的。”
“这些追随者或者被杀,或者被捉,”面容憔悴的贵族插嘴道,“大多数都逃走了,一哄而散。我知道这些,两仪师。罗林·灭暗者的追随者在他们的主人被抓后妄想要攻击白塔,桂尔·亚玛拉桑的也是一样。我们记得很清楚,洛根的军队曾经穿越我们的土地,想要把他救出来。”
“你们不需要害怕这件事,”蕾兰向洛根抛去一个笑容,仿佛是一名女子在安抚被绳索拴住的狗,“他对荣耀已经失去了兴趣,现在只想为他过去造成的伤害做一些补偿。而且,我怀疑即使他发出召唤,他过去的追随者有多少会回到他身边?毕竟他曾经被装在笼子里送去塔瓦隆,并在那里遭到了驯御。”两仪师轻松的笑声得到了阿特拉人的应和,但两声干笑之后,他们又沉闷下来。洛根的面孔则如同铁铸的面具。
蕾兰突然扬起了眼眉,她注意到奈妮薇正站在门口。她和奈妮薇有过不止一次愉快的谈话,也赞扬过奈妮薇和伊兰所谓的新发现,但她会像任何两仪师一样责罚出错的见习生。
奈妮薇行了个屈膝礼,又指了指已经空掉的陶土杯:“请原谅,两仪师蕾兰,我必须把这个送回厨房去。”还没等两仪师说话,她已经跑过房间,从后门溜出去了。
奈妮薇的运气不错,现在她已经看不见麦瑞勒了,她不打算让另一位两仪师教训她一顿关于义务、克制和诸如此类的愚蠢东西。而奈妮薇的好运还不止于此,史汪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她站在街道中央,加雷斯·布伦站在她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从他们两个背后挤过去。像麦瑞勒一样,史汪没有任何伊兰所说的那种被殴打的痕迹。如果她们没有就这么简单地走出梦的世界,由两仪师治愈她们的伤口,也许她们会对特·雅兰·瑞奥德有更多的尊敬。奈妮薇又向他们靠近了一些。
“你到底怎么了,女人?”加雷斯带着抱怨的口气对史汪说道。一头灰发的他叉开双腿,两只拳头叉在腰间,俯视着这名外表青春秀丽的女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大石头,汗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但他却仿佛丝毫不觉。“我只是赞美你把我的衬衫洗得很柔软,你却像是要把我的脑袋咬下来。我是说你看上去气色很好,不是想和你开战。我是在赞美你,女人,虽然我没有送你玫瑰花。”
“赞美?”史汪恶狠狠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我不想让你赞美我!我不得不给你烫衬衫,你就高兴了?你是个比我想象中还小气的男人,加雷斯·布伦。难道你以为当军队开拔的时候,我会像营妓一样跟着你,希望得到你的赞美?还有,你不能对我喊什么‘女人’!那听起来就像是在喊‘狗儿,过来’!”
加雷斯的额角冒出几条青筋:“我高兴的是你信守承诺,史汪。而如果军队离开这里,我想你应该继续跟在我身边。我从没要求你立下这样的誓言,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那时只是想找机会开溜,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履行这个誓言,对不对?说到军队开拔,你在亲吻那些两仪师的脚时有没有听到什么讯息?”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史汪的情绪已从极度的愤怒变成冰冷的镇静:“这不在我的誓言范围内。”她的姿态像极了年轻的两仪师,挺直后背的身姿充满了冷静、傲慢与蔑视,只是面容没有那种长期接触至上力后的圆润无瑕。“我不是你的间谍。你效忠的是白塔评议会,加雷斯·布伦,为此你也立下了誓言。评议会将决定你的军队何时启程,听她们的命令,好好遵守吧!”
加雷斯的改变也如同闪电一样快。“你是个值得让我拔出剑的敌人,”他赞赏地笑了笑,“你会是一个更好的……”笑声突然变回一阵怒吼——“评议会,是吗?呸!你告诉雪瑞安,她最好不要再躲着我了。在这里能做的事情我已经都做了,告诉她,一头猎犬在笼子里被关久了,当真正有狼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头猪了。我将这些人召集起来不是为了把他们拉到市场上去卖的。”加雷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便转头走进了人群。史汪盯着他的背影,紧皱双眉。
“你们都在说什么?”奈妮薇问。史汪愣了一下。
“与你无关。”史汪恨恨地说着,伸手抚平裙子,从她的反应看来,好像奈妮薇是故意在探听的。这个女人本来就不会和别人分享任何事情。
“别太在意。”奈妮薇有些僵硬地说,她关心的不是这个,“我还要继续对你进行研究。”她今天一定要有收获,哪怕这会要了她的命。史汪张开嘴,向周围看了看。“不,我没有带玛丽甘,而且现在我不需要她。自从我在你身上找到某种有可能治愈的线索后,你只让我接近了你两次!两次!今天我要研究你,如果不行,我就会告诉雪瑞安,你在违抗她的命令,你没有充分合作。我发誓我会的!”
片刻之间,奈妮薇以为对面的这名女子是要杀了她,但史汪只是恶狠狠地说:“今天下午。上午我很忙,除非你认为你想做的事比帮助你的两河朋友更重要!”
奈妮薇向史汪逼进了一步,街上的行人根本没注意她们,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她们对他有什么计划?你一直都说,她们还没决定该怎么做,但这次她们一定是有什么结论了。”如果她们真的有了结论,史汪会知道的,不管那些两仪师是否想让她知道。
莉安突然出现在她们身边,奈妮薇只能闭上嘴。史汪和莉安彼此瞪视着,挺起后背,仿佛是被关在同一个小房间里的两只陌生的猫。
“怎么样?”史汪紧绷着下巴低声说。
莉安哼了一声,她的卷发随着她甩头的动作飘舞起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但说出的内容与她的表情和语气却完全不相称。“我竭力劝说她们不要那么做,”她呸了一声,动作很轻,“但她们对这件事甚至都没有考虑过。今晚你没办法见到那些智者了。”
“鱼肠子!”史汪咆哮了一声,转身就走。她迈着大步,速度并不比朝反方向走去的莉安更快。
奈妮薇几乎是颓丧地摊开了双手。她们两个只自顾自地说话,根本不在意她,仿佛她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这种忽视让人非常生气。史汪最好今天下午能如约出现,否则奈妮薇一定会想办法把她身子里的水分都拧出来,然后挂到太阳底下晒干!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奈妮薇吓了一跳。
“应该把这两个家伙送到提亚娜那里去,让她们好好挨一顿鞭子。”蕾兰从奈妮薇背后走过来,先是看着史汪,然后又看了莉安一眼。她竟然这样到处偷偷摸摸听人谈话!洛根、布尔和那些阿特拉贵族都不在她身边。这位蓝宗两仪师整了整披肩:“当然,她们已经没有过去的身份了,但我以为她们至少可以保留一点端庄。如果她们真的在大街上互揪头发,这点体面也荡然无存了。”
“有些人就是合不来。”奈妮薇说。史汪和莉安那么竭尽全力地维持着她们彼此忿恨的样子,奈妮薇最起码也要帮她们一下。她真是痛恨别人悄悄溜到她背后。
蕾兰看了奈妮薇抓住辫子的手一眼,奈妮薇急忙将手放开,有太多人知道她这个习惯了,她也很努力地想改掉这个习惯。不过两仪师只是说了一句:“只要不会损害两仪师的尊严就好,孩子。侍奉两仪师的女人无论在私人事务上多么愚蠢,她们在公众场合也应有所保留。”奈妮薇当然不能对这种话给予任何评论,反正她说什么都可能祸从口出。“为什么你刚才会在我展示洛根的时候走进去?”
“我以为那里没人,两仪师,”奈妮薇急忙说道,“很抱歉,我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她当然不能回答说她是为了躲避麦瑞勒。蓝宗两仪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你认为兰德·亚瑟会怎么做,孩子?”
奈妮薇困惑地眨眨眼:“两仪师,我已经有半年没看见他了,我知道的只是我听说的一些讯息。评议会……两仪师,评议会对他做出了什么决定?”
蕾兰仔细端详着奈妮薇的脸,咬住了下唇,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能看进奈妮薇的脑子里去,只是其中充满了不确定:“真是个引人注目的巧合。你和转生真龙,以及那个名叫艾雯·艾威尔的女孩来自同一个村庄。她在成为见习生的时候,我们就对她寄予莫大的期望。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没等奈妮薇回答,她继续说道:“还有另外那两个男孩,佩林·艾巴亚和麦特·考索恩。我知道,他们两个同样是时轴,真是引人瞩目。还有你,尽管你还有许多不足,但你已经有了一些非同凡响的发现。无论艾雯在哪里,她也会做出我们无法企及的突破吗?你可以想象一下,你们在两仪师之中引起了多少讨论。”
“我希望她们都能说一些好话。”奈妮薇慢慢地说道。自从来到沙力达之后,特别是自从前往凯姆林的使节团被派出之后,她总是会被问到许多关于兰德的问题——一些两仪师只要一向她开口,就会提到这种事——但蕾兰的这一席话似乎和其他两仪师有所不同。这就是和两仪师交谈的困难之处,有半数时间,奈妮薇不知道她们真正的意思,或者她们有什么目的。
“你仍然希望能治愈史汪和莉安,孩子?”蕾兰说完之后点点头,仿佛奈妮薇已经回答了,然后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麦瑞勒是对的,我们对你过于纵容了。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发现,我们也许应该让瑟德琳管束你,直到你意识上的导引封锁被打破。想想你在这两个月的成绩。如果你打破了封锁,又会取得怎样的成绩。”奈妮薇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辫子,她很想插句话,很想小心地做出一些反驳。但蕾兰没有在意她的任何举动,也许这是最好的。“你帮不了史汪和莉安的,孩子,让她们忘记自己过去是什么人,满足于现在的自己吧!从她们的行为判断,现在唯一还让她们无法彻底忘记过去的就是你,还有你想要治疗她们的愚蠢尝试。她们不再是两仪师了,为什么还要抱着这种虚幻的希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以及一点轻蔑。毕竟,不是两仪师的人不能和两仪师相比,史汪和莉安在她们眼中已经算是下等人了。而且,沙力达有不少人将白塔的灾祸归罪于史汪,认为是史汪身为玉座时的种种失误,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她们很可能认为史汪受到的惩罚是应该的,甚至还不够。
而过去的历史也增加了奈妮薇的困难。静断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在史汪和莉安之前,已经有一百四十年时间没有女性接受过静断了。毁断的事故也至少有十几年时间没再发生过。被静断的女人总是会尽量远离两仪师。毫无疑问,如果蕾兰被静断了,她会尽可能忘记自己曾经是两仪师。她现在就很想忘记史汪和莉安曾经是两仪师,以及在她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果她们可以被当成两个从来都不曾与导引和两仪师有关的普通女人,一定有许多两仪师感到更加舒服。
“两仪师雪瑞安已经许可我进行尝试了。”奈妮薇鼓起最大的勇气,坚定地说道。蕾兰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低下头去。只有满脑子羊毛的见习生才会想和两仪师彼此对视。
“我们都会有犯傻的时候,孩子,但一个明智的女人通常会知道自己的限度。看样子你已经结束了你的早餐,我建议你在放回那只杯子后去找些事做,以免给自己惹上麻烦。你有没有想过把头发剪短一点?算了,你走吧!”
奈妮薇行了个屈膝礼,两仪师不等她的身子低下去就已经转身离开了。确认蕾兰没有再看她之后,她才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女人竟然要剪她的头发!她举起辫子,向逐渐远去的两仪师摇晃了两下。她知道,如果自己胆敢当着两仪师的面发泄怒火,下场只会是和魔格丁一起去洗衣服,之前还得去一趟提亚娜那里。她已经在沙力达滞留了几个月,虽然她和伊兰从魔格丁的嘴里挖出了一些东西,但在实际行动上仍然一事无成。这些两仪师只会空谈和等待,任由世界一步步崩坏。而蕾兰却在想剪她的头发!她追捕过黑宗两仪师,而且已经捉住了其中两个,甚至还逮住一名弃光魔使(当然,两仪师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还帮助塔拉朋的帕那克夺回她的宝座(虽然只是很短暂的)。而现在,她只是闲待在这里,靠着从魔格丁身上榨取信息来为自己赢得声誉。剪她的头发?她也许最好是剃一个大光头!
她看见达达拉·芬奇从人群中大步走过来,她的肩膀和街上的这些男人一样宽阔,而且她比大多数男人都来得高。这位圆脸的黄宗两仪师也让奈妮薇很生气。奈妮薇留在沙力达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想要跟从黄宗两仪师学习医疗技术,黄宗两仪师掌握的医疗技术多过所有其他的两仪师,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这些两仪师却都不愿将她们独有的技巧跟一名见习生分享。黄宗两仪师本该鼓励她治疗任何病患,甚至是静断的热情,但她们给她的却只有激烈的反对。如果不是雪瑞安干涉,达达拉会让她从日出到日落一直不停地擦地板,直到她放弃“愚蠢的念头和浪费时间的行为”。妮索·达晨——一位身材娇小、严厉的目光几乎能穿透木头的黄宗两仪师,甚至拒绝和奈妮薇说话,因为奈妮薇坚持要“改变因缘已经注定的编织”。
但现在最让她关心的是她对天候的感觉仍然在告诉她,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和赤灼的太阳,却仿佛是在嘲笑她。
奈妮薇低声嘟囔了几句,将陶土杯塞进一辆经过的木材车里,然后挤进人群。在魔格丁自由之前,她除了来回走动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而魔格丁还要等多久才能自由,只有光明才知道。整整一个早晨都浪费了,在浪费了这么多天之后。
许多两仪师都向她点头微笑,她每次都会回给她们一个歉意的微笑,然后加快脚步,仿佛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去做一样。如果她停下来,一定又会有一堆问题砸到她头上,询问她是否又有什么新发现。以她现在的心情,也许真的会把所想的事情认真地告诉她们。这当然是一件极端愚蠢的事。这些人什么都不做,只知道问她兰德有什么打算,要她去剪头发。呸!
当然,两仪师对奈妮薇也不全都是微笑。对她完全不理不睬的并不止妮索一个人,当这个小女人朝奈妮薇走过来的时候,奈妮薇不得不敏捷地躲到一旁,才没让她撞到自己。一名神态傲慢、长下巴、浅色头发的两仪师,骑着一匹高大的花斑阉马从人群中走过。经过奈妮薇身边时,她朝奈妮薇皱了皱眉,一双蓝眼睛犀利得吓人。奈妮薇没有认出她。这名女子穿着一身整洁的淡灰色丝绸骑装,一件轻亚麻的防尘斗篷折叠在她的马鞍前,说明她刚刚来到此地。一名穿绿色外衣的瘦高护法,骑着一匹高大的灰色战马跟在她身后,表情有些不安。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护法有不安的表情,不过奈妮薇觉得加入一场针对白塔的叛乱,也许可以算是例外。光明啊,就连新来的人都打算整治她了!
随后她又遇到了疤脸的乌诺。乌诺按照夏纳战士的风格剃光了头发,只留下一个顶髻,他的那只空眼窝盖着一块皮革,皮革上画了一只怒视前方的凶恶的红眼睛。他正在为一匹战马卸马具,马的主人是一名穿戴盔甲的年轻人,牵着马缰,表情显得十分窘迫,他的骑枪还拴在马鞍上。乌诺朝奈妮薇抛来一个热情的笑容,嗯,如果不看他的眼罩,这个笑容还满温暖的。奈妮薇扭了扭面孔。乌诺眨眨眼,又匆忙去为士兵卸铠甲了。让奈妮薇胃里发酸的不是乌诺和他的眼罩,严格来说不是。乌诺曾经陪伴她和伊兰一路来到沙力达,又曾经答应过奈妮薇,如果她和伊兰要离开沙力达,他会为她们偷马(他管这个叫“借”)。当然,现在她们完全没机会离开。乌诺破旧的黑色外衣上的袖口处,多了一段金线的镶边。他现在是一名军官,负责为加雷斯·布伦训练重骑兵,所以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精力来打扰奈妮薇了。不,话也不能这么说,如果奈妮薇说想走,乌诺会在几个小时里为她准备好马匹。那时她就能在一队夏纳战士的护送下离开这里。这些夏纳人都是忠于兰德的,他们留在沙力达只是因为她和伊兰将他们带来这里。只是,她必须承认留在这里的决定是错误的;必须向乌诺承认,她以前说的那些留在这里很快乐的话是谎言。但她做不到这点。乌诺留下来的主要原因是照看奈妮薇和伊兰。她什么都不会向乌诺承认!
离开沙力达——这个想法因为乌诺而在她心中升起,并且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要是汤姆和泽凌没有去阿玛迪西亚就好了,当然,他们不是为了好玩才去那里的。在之前的一些日子里,这里的两仪师确实摆出了一副要有所作为的样子,那时他们自告奋勇要去侦察河对岸的情况。他们已经出发超过一个月,因为要尽量渗透到阿玛迪西亚内部,所以几天之内应该是不可能回来的。当然,他们并不是唯一的探子,为了获取外界的信息,甚至连两仪师和护法都被派遣出去。但大多数探子的目标都是更遥远的西方——塔拉朋。等待他们回来,看看他们能带回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倒是劝说自己暂时留下的好理由。奈妮薇希望当时她没让他们离开,只要她不答应,他们绝对不会走的。
汤姆是一名年老的走唱人,只是他的技艺远远超过一名走唱人的水平。泽凌是来自提尔的一名捉贼人。他们两人都有很强的能力,能够在许多特殊的场合中来去自如,以各种手段完成任务,他们也一直陪伴着她和伊兰来到沙力达。如果对他们说她想离开,他们绝对不会多问一个字。毫无疑问,他们会在她背后说一堆闲话,但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说。不过,乌诺会的。
她真的需要他们,承认这点也让奈妮薇很感烦恼,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偷匹马出来。不管怎样,一名见习生在马匹旁边晃荡别人一定会注意到,无论马厩或兵营马桩都一样。如果她不穿这身白衣,还没等到接近马匹就会被发现,并被报告给两仪师。即使她真的偷到了马匹,也一定会遭到追缉。逃走的见习生和逃走的初阶生一样,肯定会被抓回去,遭受惩罚,直到脑子里抹去一切再逃走的念头。当一个人开始被训练成两仪师而尚未成为两仪师时,她只能任凭两仪师们摆布。
当然,阻止她的并不是惩罚。被抽上一两顿鞭子怎么能与黑宗和弃光魔使相比?关键是,她是不是真的想离开。她要去哪里?去凯姆林找兰德?去凯瑞安找艾雯?伊兰会和她一起走吗?当然,如果她们的目标是凯姆林的话。她要离开是因为渴望做些事情,还是害怕魔格丁会被发现?如果魔格丁被发现,逃跑所受到的惩罚就完全不值一提了!奈妮薇满心烦乱地转过街角,发现面前就是伊兰的初阶生班,学生们聚集在两座茅草屋顶的石头房屋中间的空地上,这里本来是第三座石头房屋的废墟,不过已经被清理光了。
超过二十名穿白色裙装的女子坐在矮凳上,围成了一个半圆,看着伊兰指导她们之中的两个进行练习。阴极力的光晕包围了这三名女子。塔比娅是一名绿眼睛、雀斑脸的女孩,年纪大约有十六岁;妮可拉是一名年身材苗条的黑发女子,年纪和奈妮薇差不多。她们两个正摇摇晃晃地让一小团火苗前后移动。火苗不停地跳动着,如果一个人没有及时从对方那里接过火苗,并维持住它,火苗还会熄灭一会儿。因为怒火中烧的关系,奈妮薇能清晰地看见她们编织的能流。
当雪瑞安等两仪师逃出白塔的时候,有十八名初阶生随同她们一起逃了出来,塔比娅就是其中一人。但这个初阶生班里的大多数人都像妮可拉一样,是两仪师聚集到沙戴亚之后重新召集的,妮可拉也不是她们之中唯一年纪超过正常初阶生的人,这里有半数初阶生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在奈妮薇和伊兰前往白塔的时候,两仪师极少会测试年纪超过塔比娅的女孩(奈妮薇的年纪和她野人的身份同样显得很与众不同)。但也许是出于绝望的心情,这里的两仪师们将测试范围扩大到甚至比奈妮薇还要年长一两岁的女性身上。这样做的结果是,沙力达现在的初阶生比白塔原先的初阶生还多。显著的成果让两仪师们纷纷前往阿特拉,逐村寻找有潜质的女孩。
“你想带这样的初阶生班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奈妮薇心头一颤。一个上午就遇到两次,奈妮薇真希望自己的口袋里能有一些鹅薄荷。如果总是这样被惊吓,还不如去为褐宗两仪师整理书卷。
当然,这位苹果色脸颊的阿拉多曼女子并不是两仪师。如果是在白塔,瑟德琳已经会披上披肩了,但在这里她只是被晋升到一个超过见习生的位阶,还不如正式的两仪师。她将巨蛇戒戴在右手,而不是左手上,一件绿色的裙装很配她的古铜色皮肤,但她还不能选择宗派和披肩。
“比起教导一帮蠢笨的初阶生,我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
瑟德琳只是向奈妮薇尖酸的话语报以微笑。“笨见习生才会教笨初阶生,”通常来说,她的心肠都很好,“嗯,等到你可以心平气和地导引,不会去乱敲她们的脑袋时,你也会教导初阶生的。如果你很快就得到晋升,我不会惊讶,你已经有过那么多的发现了。知道吗,你还从不曾告诉过我你有什么样的把戏呢!”野人几乎全都有些自学的小伎俩,也就是她们导引能力初次展露的形式。而另一个大多数野人都有的,是对至上力的封锁。她们在思想中建立这种封锁,让所有人,甚至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导引能力。
奈妮薇很努力地维持住平和的面容。随心所欲地导引,成为两仪师,这些对于魔格丁的问题都无济于事。但那时她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进行自己的研究,再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个或那个是不能治疗的。“在我面前,人们在不可能康复的时候康复。如果有人要死了,我就会着急得几乎疯掉。那时我的草药知识总是没办法……”她耸耸肩,“于是他们就好了。”
“比我好多了。”瑟德琳叹了口气,“我能让男孩想亲吻我,或者是让他们不想接近我。我的封锁是男人,不是愤怒。”奈妮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瑟德琳笑了:“嗯,也可以说是情绪。如果有一个男人出现,我非常喜欢他或者非常讨厌他,我就能导引了。如果我感觉不到这种情绪,或者根本没有男人,对于阴极力,我和一棵树也没什么两样。”
“那你是怎么打破封锁的?”奈妮薇好奇地问。伊兰现在已经让所有的初阶生两人一组,让她们试着来回移动火苗。
瑟德琳的笑意更深了,脸颊上出现了两团红晕:“白塔马厩里有个叫查尔的年轻人,他总是很在意地看我,那时我十五岁。他有最灿烂的微笑。在我上课的时候,两仪师让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我就能导引了。当时我还不知道,一开始就是雪瑞安安排他和我相见的。”她的脸颊更红了,“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查尔有一位双胞胎妹妹,坐在角落里的查尔实际上是梅尔。几天后,当梅尔在我的课程中脱下外衣和衬衫的时候,我吃惊得晕倒了。但从那之后,我就能随意导引了。”
看着瑟德琳紫红色的脸颊,奈妮薇不禁笑出了声:“我希望我也能这么容易,瑟德琳。”
“不管容不容易,”瑟德琳的笑意逐渐退去,“我们一定会打破你的封锁。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我要研究史汪。”奈妮薇急忙说道。瑟德琳绷紧了嘴唇。
“你一直在躲着我,奈妮薇。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你和我只进行了三次课程,我能接受你努力后的失败,但我不能接受你对努力的畏惧。”
“我没有畏惧。”奈妮薇生气地说。一个微小的声音却在问她,她是不是对自己隐瞒了事实。但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尝试、再尝试……最后总是失败,这太让人气馁了。
瑟德琳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既然今天你已经有约,那就算了,”她温和地说,“明天我要见到你,还有这以后的每一天,否则我就要被迫采取其他手段了。我不想这么做,你也不希望我这么做的,但我要打破你的封锁。麦瑞勒已经要求我在这件事上多花些力气,我发誓我会的。”
奈妮薇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这和她对史汪说的话太像了,这还是瑟德琳第一次用自己的权威逼压她。如果她在今天的运气一直是这样的话,那她和史汪最后只能肩并肩地等着提亚娜来教训她们。
瑟德琳没等奈妮薇回答,只是点点头,仿佛奈妮薇已经同意了。随后她就转身朝街上走去,奈妮薇似乎能看见流苏披肩已经盖住瑟德琳的肩头。今天上午实在是糟透了。又是麦瑞勒!奈妮薇真想放声尖叫。
在那些初阶生中间,伊兰向她投来一个骄傲的微笑,但奈妮薇只是摇摇头,就转过了身,打算回房去。今天真是多事的一天。没等她走多远,达达拉·芬奇冲了过来,将她撞倒在地上。两仪师竟然在奔跑!这身材高大的女人并没有停下来,也没说一声“对不起”,一头又钻进了人群。
奈妮薇爬起身,掸掉衣服上的泥土,忍着疼痛走回房里,一把摔上了房门。房间里闷热而又狭小,床铺还等着魔格丁来收拾。而最糟糕的是,奈妮薇直觉到,现在就会有一场冰雹落在沙力达了。但她现在对任何事都不会吃惊,也不想再受任何人的蹂躏了。
倒在满是皱褶的床单上,她抚弄着手腕上的银手镯,时而想到今天能从魔格丁身上榨出什么样的信息,时而想到下午史汪会不会出现。她又想到了岚,想到自己是不是还要留在沙力达。即使她离开也绝不算是逃走。她也许会去凯姆林,去找兰德,兰德需要有人照顾他,让他的头脑不至于膨胀得太厉害。而且伊兰肯定喜欢这样。奈妮薇想要离开(不是逃走!),听过瑟德琳的决心之后,她就更想离开了。
她以为当魔格丁结束工作,必须来找她(她在生气的时候经常会躲起来)的时候,从罪铐上传来的情绪应该出现相对的一些变化。但通过罪铐涌来的耻辱和愤怒一直都没减弱过,所以当房门突然被撞开时,她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你在这儿。”魔格丁咬着牙说,“你看看!”她伸出双手。“全都毁了!”在奈妮薇看来,这两只手和任何做久了洗涤工作的手没有差别——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白色皱皮,但这是可以恢复的。“我必须住在那个肮脏的匣子里还不够,还要像仆人一样被呼来唤去。现在,我又要像个劳工——”
奈妮薇用一个念头打断了魔格丁的话——她想象了一下被鞭子抽击的感觉。魔格丁立刻瞪大了黑眼睛,紧紧地咬住嘴唇。奈妮薇没有打得太狠,她只是要提醒一下这个女人。
“关上门,然后坐下,”奈妮薇说,“你可以等一会儿再铺床,我们先上一课。”
“我以前活得比这个好多了,”魔格丁用模糊的声音抱怨着,“托加的夜工也比我活得好!”
“除非我猜错了,”奈妮薇严厉地说道,“任何地方的夜工都不会得到一纸绞刑的判决。我们随时都可以告诉雪瑞安,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纯粹是在吓唬魔格丁,每次想到这个秘密可能被揭穿,奈妮薇都觉得自己的胃仿佛被放在一颗火球上。一股令人颤栗的恐惧洪流从魔格丁身上涌了过来。这个女人竟然还能保持如此平静的面容,奈妮薇几乎要羡慕她了,如果换成是自己,她一定会尖叫着用牙齿啃咬地面。
“你想要我给你表演什么?”魔格丁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问。每次都要奈妮薇或伊兰先进行询问,她才会给予解答。魔格丁从不会主动说什么,除非她们在罪铐上施加的压力让奈妮薇觉得已经到了刑讯拷问的程度。
“我们要试一试你教得并不怎么成功的一件事——探察男人的导引。”至今为止,这是唯一一项她和伊兰无法很快掌握的技能。如果她决定前往凯姆林的话,这种技能就非常有用了。
“这不容易,特别是没有男人可以实际练习。你不能治愈洛根,这实在太可惜了。”魔格丁的语气和表情里都没有任何嘲讽的成分,但她瞥了奈妮薇一眼,急忙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不过,我们可以再试一试。”
这次课程确实不容易。每一次课程都不是容易的,即使魔格丁传授的是奈妮薇只要看见编织就能学会的技能。没有奈妮薇的允许,魔格丁不能导引,实际上,这允许意味着奈妮薇要引领魔格丁。但对于奈妮薇完全不知道的技能,只能由魔格丁来控制能流的走向,于是就造成了许多混乱。正因为如此,奈妮薇和伊兰才没有办法每天都学到十几项新技能。在侦测男性的导引上,奈妮薇已经了解了其中一些能流的编织方式,但这个技能需要对五行之力进行复杂绵密的编织,而且这种编织一直都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变幻着,与之相比,医疗也显得简单许多。魔格丁说,它之所以没有被频繁地使用,就是因为它的复杂,如果将这种编织持续得太久,导引者免不了感觉头痛难忍。
奈妮薇躺回床上,竭尽全力想要掌握这种编织。如果她真的要去找兰德,就需要这个,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发。她完全在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导引,只要偶尔想到岚或瑟德琳,就能有足够的怒火让她抱紧真源。魔格丁迟早要接受审判,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如果习惯了使用这个女人的力量,那到时候奈妮薇又该怎么办?她必须解决自己的局限。瑟德琳能找到办法打破她的封锁吗?岚必须活着,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他。头痛变成一把钻挖她额角的锥子。魔格丁眼睛周围的肌肤开始绷紧,她有时会揉一揉头部,但在罪铐传来的恐惧之下,还有着一种几乎是满意的情绪。奈妮薇猜想,即使魔格丁不想传授她知识,当她有良好的表现时,魔格丁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某种满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魔格丁这种普通人的反应。
奈妮薇不知道这次课程持续了多久,魔格丁只是不停地嘟囔着“差不多了”、“还不行”。但当房门突然被撞开的时候,她几乎是挺直身子从床上跳起来。魔格丁强烈的恐惧和对面女子的叫喊声,几乎给她带来了同样巨大的震撼。
“你听说了吗,奈妮薇?”伊兰的一只手仍然按着门板,“白塔派来了使者,爱莉达的使者。”
奈妮薇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她几乎没听到自己在喊什么,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头痛:“使者?你确定?”
“当然确定,奈妮薇,你以为我跑过来是为了闲聊吗!整个村子都乱了。”
“为什么要这样大惊小怪的,我们告诉过她们,爱莉达知道沙力达的事。”奈妮薇没好气地说。疼痛又回到她的脑袋里,即使草药袋里所有的鹅薄荷也不能冷却她烧灼的胃。这个女孩从没有学过要敲门吗?魔格丁将双手按在胃部,似乎也想要吃点鹅薄荷的样子。
“也许她们相信我们,”伊兰说着,一屁股坐到奈妮薇的床上,“也许她们不相信,但这次不由得她们不信了。爱莉达知道我们的位置,很可能她也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这里的任何一名仆人都有可能是她的眼线,也许甚至这里的两仪师之中也有她的人。我看见那名使者了,奈妮薇,她的头发是浅黄色的,一双蓝眼睛几乎能冻住太阳。她是红宗两仪师,名字叫塔娜·弗尔,是芙芮恩告诉我的,她由一名负责站哨的护法护卫进村。她看你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奈妮薇看着魔格丁:“课程先结束,一个小时以后回来铺床。”魔格丁咬着嘴唇,双拳紧紧地抓住裙摆。奈妮薇一直等到魔格丁离开,才转身对伊兰说:“她带来了什么……讯息?”
“她们没告诉我,奈妮薇,我见到的所有两仪师都想知道这件事。我听说,当塔娜被告知她已经被白塔评议会迎接时,她笑了,不过那好像不是愉快的笑。你认为……”伊兰咬了咬下唇,“你想她们不会真的决定……”
“回去?”奈妮薇难以置信地说,“爱莉达会让她们用膝盖走完最后的十里路,爬着走完最后一里!即使她不这样下令,即使红宗说:‘回家吧,一切罪行都会被饶恕,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难道你以为她们会那么容易放过洛根的事?”
“奈妮薇,两仪师会不计一切代价让白塔恢复统一,不计一切代价。你不明白她们,但我明白,从我出生起,宫廷里就有两仪师。现在的问题是,塔娜对评议会说了什么?她们又对她说了什么?”
奈妮薇焦躁地揉搓着手臂,她没有答案,只有希望。她的感觉告诉她,那场并不存在的冰雹正在轰击着沙力达的屋顶,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第九章 计划
“你将这些照明者带到阿玛多来了?”培卓·南奥坐在他朴素的高背座椅里,他冰冷的声音会让许多人瑟缩不止,但站在培卓面前的这个男人显然不属于其中之一。他站在金箔铺成的阳光普照图案上,如同自信与能力的化身。培卓继续说着:“我派遣两千名圣光之子守御塔拉朋边界是有原因的,埃布尔玳,塔拉朋必须被隔离,没有人能从那里跨越边界。如果我有办法,一只麻雀也不能过来。”
埃布尔玳完全是一名圣光之子军官所应有的形象——高大、威严,一张无畏的面孔,强有力的下巴,额角有几缕白丝。他的黑眸似乎在最恐怖的战场上,也不会流露出丝毫气馁,而事实也正是这样。此时此刻,他的黑眸又显现出深思熟虑的神情,代表着圣光之涂膏者、军队指挥官的金白色战袍非常适合他。“最高领袖指挥官阁下,他们希望在这里建立一座礼堂,”他的声音醇厚舒畅,和他的形象很相称,“照明者到处旅行,在他们之中插入密探是很容易的事,所有城市、贵族庄园和统治者的宫殿都欢迎照明者。请您考虑一下!”在表面上,埃布尔玳·奥墨那是光眷会议中位阶较低的一名成员,实际上,他可以说是圣光之子的间谍首脑。
但培卓考虑的是,照明者行会全都是由塔拉朋人组成的,而他不能让塔拉朋的混乱和疯狂渗透进阿玛迪西亚。即使他现在不能疗救塔拉朋的传染病,至少可以先将它隔离。“对他们的处置和所有潜入阿玛迪西亚的人一样,埃布尔玳,将他们看管起来,不允许他们和别人说话,立刻把他们护送出阿玛迪西亚。”
“请考虑我的意见,最高领袖指挥官阁下,他们十分有用,即使他们会传出一些闲话,也是值得的。而且他们很少与外人来往,都是一些深居简出的人。除了利用他们作为我的密探之外,照明者礼堂也会为阿玛多带来极高的声誉,这将是唯一的照明者礼堂,凯瑞安的礼堂已经被荒废,塔拉朋的肯定也无法再坚持很久了。”
声誉!培卓揉了揉左眼,想缓解一下不觉间出现的痉挛。惹怒埃布尔玳是没好处的,但克制也需要花费力气。上午的热气缓慢地烧灼着他的额角。“他们确实是不与外人来往,居住和外出都要与人群隔绝,很少与外人交谈。你是想让你的间谍和照明者结婚吗?照明者极少与他们行会以外的人结婚,而除了生为一名照明者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成为照明者。”
“嗯,我确信可以找到一个办法。”没有任何事能减损他的自信和强硬。
“这件事要照我说的去做,埃布尔玳。”这个男人居然还敢开口,但培卓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带着烦躁的神情打断了他的话:“照我说的做,埃布尔玳!我不会再听什么意见了!现在,告诉我你今天得到了什么讯息?有什么有用的情报?这才是你的职责,而不是为埃尔隆表演烟火。”
埃布尔玳犹豫了一下,很显然,他仍想为他宝贝的照明者再提出什么请求,但最后,他只是自负地说道:“有报告说,阿特拉出现真龙信众的讯息并非仅是谣传,看起来……在莫兰迪也有真龙信众了,他们在那些地方的规模还很小,但一定会有所成长的。现在只要来一次大规模的扫荡,就能同时剿灭他们以及沙力达的两仪师——”
“你要现在背诵圣光之子的条规吗?你只要收集情报就可以了,判断由我来做。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这个男人对于发言被打断的反应只是默默地鞠了个躬,埃布尔玳善于保持平静,这也许是他最擅长的事:“我有好消息。马汀·斯戴潘诺准备加入您,他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公开宣告,但我在伊利安的人向我报告,他很快就要采取行动了,他迫不及待。”
“这非常好。”培卓冷冷地说。这确实非比寻常。在这个房间的墙壁上,马汀·斯戴潘诺在黑底色上绘着三头银豹的旗子,悬挂在黄金流苏的伊利安王室旗帜旁边——绿色丝绸旗面上绣着九只金蜂。伊利安国王终于站到这场纠纷的前台来了,他至少要推行一个条约,以确保阿玛迪西亚和阿特拉之间原来的疆界。但培卓怀疑马汀大概不会忘记他在索瑞曼一战里虽然占有地形和人数的优势,却仍然兵败被俘的经历。如果不是伊利安同袍军掩护其余的部队逃出培卓的陷阱,阿特拉现在已经是圣光之子的一片采邑了。很可能莫兰迪,甚至伊利安也都会落入培卓手中。更糟糕的是,马汀·斯戴潘诺延聘了一名塔瓦隆女巫作为他的顾问,虽然他竭力隐藏这个事实。培卓会派使者过去,因为他不想放弃任何机会,但马汀·斯戴潘诺会加入他,这确实是值得注意的事。“继续,话说得简短一些,今天我还有很多事情,我可以过些时候看你的书面报告。”
但埃布尔玳还是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汇报,他用清晰而确定的语气告诉培卓:兰德在安多几乎没有把他的力量拓展到凯姆林以外,而且他的闪电攻击也在最后时刻停滞下来。埃布尔玳小心地指出,他以前就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在近期内,边境国应该不会加入圣光之子对抗伪龙的行动。夏纳、埃拉非和坎多的贵族们,都趁着妖境平静的机会发动了叛乱。沙戴亚女王已经让她的国家隔绝了和其余边境国的往来,埃布尔玳认为这是因为她害怕沙戴亚出现同样的叛乱——但他的密探还是可以从那里送来情报。等那些小叛乱平息之后,边境国的统治者们因为局势所迫,只能依附于圣光之子。另一方面,莫兰迪、阿特拉和海丹的统治者们即将投向圣光之子,他们现在做出的种种假相只是为了迷惑塔瓦隆的女巫们。海丹的雅莲德知道自己的王位不稳,知道她需要圣光之子的支持,才能让自己避免像前任诸王一样突然垮台。阿特拉的泰琳和莫兰迪的罗德蓝都希望能借助圣光之子的力量,让自己不再做傀儡王者。很显然,埃布尔玳认为这些地区已经是培卓的囊中之物了。
依照埃布尔玳的观点,阿玛迪西亚国内的局势更加乐观,大量新兵涌向圣光之子的旗帜,超过了以往几年的总和。严格来说,这和埃布尔玳并没有关系,但他总是用能搜集到的任何好讯息装点他的报告。先知已经不会再侵扰这片土地了,目前他的乌合之众正在劫掠北方的村庄和贵族庄园。埃尔隆的军队只要再展开一波攻击,他们就会被轰回海丹去。监狱里几乎没剩下什么空间,因为逮捕暗黑之友和塔瓦隆奸细的速度,要比吊死他们的速度更快。迄今为止,塔瓦隆女巫只捉到了两名,但已经有超过一百名妇女受到拷问,从这点可以看出搜查者工作的细致。来自塔拉朋的流民已经日渐稀少,证明隔离工作十分有效,那些被捉住的流民都在第一时间被扔回了塔拉朋。最后这件事他说得很快,因为这会显出他在对待照明者问题上的愚蠢。
培卓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是在必要的地方点点头。埃布尔玳在战场上是一名称职的指挥官,只要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但在他现在的位置上,他的轻信和愚蠢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他在bbr>..报告里声称摩格丝已经死亡,她的尸体已经被发现,并且经过了确认——就在培卓将摩格丝本人引见给他的当天。他曾经嘲笑过关于提尔之岩陷落的“谣言”,确认讯息无误之后,他又坚持认为那座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绝不会被任何外来力量攻陷。他相信一定是提尔之岩发生了叛变,一名大君将那座城堡出卖给兰德·亚瑟和塔瓦隆。他一直以为法美镇的灾祸和塔拉朋与阿拉多曼的动乱是亚图·鹰翼的军队跨过爱瑞斯洋,返回这片大陆之后造成的。他认为史汪·桑辰根本没有被废黜,兰德只是个疯子,而且濒临死亡;是塔瓦隆谋杀了盖崔安国王,造成凯瑞安的内战。而这三个“事实”纠缠在一起,造成了那些荒谬的谣言在四处流传,让人们相信有人突然爆成火焰,或者是梦魇凭空出现,屠杀整个村庄之类的无稽之谈。他不知道这些谣言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但他宣称自己正在构筑一个宏大的理论,等到这个理论形成之日,只需依照它行事,一切女巫的阴谋都会被揭穿,塔瓦隆终将落入培卓手中。
这就是埃布尔玳的方式,他或者是为已经确定的事实杜撰各种令人费解的理由,或者是随意生吞活剥各种街谈巷议。他花费大量的时间听取人们的闲聊,从高官宅邸到深街窄巷都不放过,不止一个人看见他在酒馆里和号角狩猎者喝酒。人人都知道一个秘密——他花费巨款购买了至少三支以上所谓的瓦力尔号角,每一次他都会把新买来的号角偷偷带到乡下去,将它一连吹上几天,直到连自己也承认,并没有死去的传奇英雄从坟墓中冲出来。但一连串的失败似乎不能阻止他继续从巷子深处或酒馆的暗室里购买新的号角。
等到埃布尔玳终于住嘴的时候,培卓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报告,埃布尔玳,你做得很好。”面前的家伙立刻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身上的袍子。“现在退下吧!你出去的时候叫塞班进来,我有些信件要向他口述。”
“当然,最高领袖指挥官阁下,啊!”埃布尔玳鞠躬到一半的时候,伸手在白色上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根小骨管,递给培卓,“这是今天早晨鸽子带来的。”骨管上有三道红色的细线,说明这是要呈给培卓的。骨管的蜡封完整无损,然而,这家伙竟然差点就把它忘了。
埃布尔玳仍然站在原地,毫无疑问,他想知道骨管里装着什么情报,但培卓朝房门指了指。“不要忘记塞班。如果马汀·斯戴潘诺要加入我,我必须给他写封信,看看能不能对他施加一点压力,让他做出正确的决定。”埃布尔玳别无选择,只能再次鞠躬,离开房间。
直到房门在埃布尔玳背后关上的时候,培卓仍然只是用手指抚弄着这根骨管,这种罕见的情报通常不会带来好讯息。缓缓地直起身(最近他经常感觉到年岁在压迫自己的骨骼),他在一只朴素的银杯中倒满调味酒,却只是任由那只杯子立在桌上。然后他打开一卷用亚麻线系住的皮革,皮革里保存着一张厚重的画纸。纸张曾经被揉皱过,并有部分破损,上面由一名街头画师用彩色石灰粉画了两个男人在云端战斗的情景。其中一个男人的脸部是一团火焰,另一个有着深红色的头发——兰德·亚瑟。
他希望减缓这个伪龙征服的脚步,希望转移他的力量,但针对这个伪龙的计划全部受到了挫折。他是否等待得太久,让兰德膨胀得过于强大了?如果是这样,就只剩下一个快速解决兰德的办法了。黑暗中的一把匕首,从屋顶上射来的一支箭。他还敢再等多久?但他99lib?敢放弃等待吗?过于匆忙的行动只会像太久的耽搁一样带来灾祸。
“阁下,您找我?”
培卓看着那个悄无声息走进房间的人。单从外表来看,很难想象他平时走路时连一点窸窣声都没有,他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显得窄小皱瘪,褐色的外衣仿佛是悬挂在他多节的嶙峋瘦骨上,那两条腿看上去似乎随时会被他微不足道的体重压断。他迈步时好似非常卖力却又有些笨拙的小鸟。“你相信瓦力尔号角会召唤死去的英雄拯救我们吗,塞班?”
“也许,阁下,”塞班一边说,一边用有些夸张的动作将双手交叠在一起,“也许没这种事,这个我搞不清楚。”
培卓点点头:“你认为马汀·斯戴潘诺会加入我吗?”
“这个也是无法确定的,他应该不想死掉,或者是安心当一名傀儡。他唯一关心的只有保住他的月桂王冠,而聚集在提尔的军队一定已经让他出过不止一身冷汗了。”塞班冷漠地笑了笑,或者只是挤了挤嘴唇。“他已经公开说过,要接受阁下您的建议,但我也刚刚知道,他也和白塔有联系。很显然,他和白塔达成了某种协议,只是我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协议。”
全世界都知道埃布尔玳·奥墨那是圣光之子的间谍首脑,这样的职位当然应该是秘密,但马夫和乞丐也能在街上认出他来,对这个阿玛迪西亚最危险的男人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实际上,埃布尔玳只是个诱饵,一个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副面具的傻瓜。真正戴着这副面具的人一直躲在圣光城堡里,塞班·巴尔沃,培卓的秘书,古板、干瘪、整日只是阴沉着脸。没有人会怀疑他,或者想到他和间谍有什么关系。
能够让埃布尔玳相信的理由,绝不会让塞班相信,即使是暗黑之友和暗帝。能让塞班相信的只有人们在暗中的耳语,从阴影里挖掘的秘密。当然,他可以像侍奉培卓一样侍奉任何主人,但培卓需要他。塞班提供的信息从不会因为他本人的心态而受到任何扭曲。怀疑一切,只有这样才能挖出事实。
“反正我对伊利安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塞班,但即使是马汀也是可以被说服的。”他必须做到这一点,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边境国有什么新讯息吗?”
“还没有,阁下,但达弗朗·巴歇尔在凯姆林。我得到的情报说,他有三万轻骑兵,但我想他的实际军力应该不到这个的一半。无论妖境有多么平静,他不能将沙戴亚削弱得太厉害,即使这是泰诺比向他下达的命令。”
培卓哼了一声,左侧的眼角抖动了一下。他用手指抚过那张绘图——这应该是一张比较真实的兰德肖像。巴歇尔在凯姆林,所以泰诺比会回避他的使节。无论埃布尔玳是怎么认为的,边境国一直没有传来过好讯息。埃布尔玳报告的那些“小叛乱”确实很小,而且完全不是那个家伙所想象的叛乱,现在所有边境国人都在争论兰德到底是另一名伪龙,还是转生真龙。边境国人就是这样,有时候这种争论会变成小规模的冲突。最初的战斗开始于夏纳,差不多是在提尔之岩陷落的时候,这种时间的巧合就证明了幕后有女巫操纵。根据塞班的情报,所有这些是如何..部署的尚未查清楚。
兰德被限制在凯姆林是埃布尔玳少数没有出错的情报之一,但拥有了巴歇尔、艾伊尔人和女巫的兰德为什么会停滞不前?即使是塞班也无法回答这一点。不管怎样,应该为此而赞颂光明!先知的信徒们确实只是一心侵犯阿玛迪西亚北方,但他们在巩固他们已经占领的地方,他们杀死或驱逐任何拒绝宣称拥护真龙先知的人。埃尔隆的士兵只能停住撤退的脚步,因为那个被诅咒的先知停止了进犯。埃布尔玳相信会加入培卓的雅莲德等人,实际上只是一群墙头草,他们在找出各种无稽的理由敷衍圣光之子的使者。培卓相信,这些统治者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投向哪一方。
在表面上,整个局面似乎都在顺从着兰德发展,除了他被局限在凯姆林这个事实之外。但培卓知道,在敌人力量远超过自己、自己被逼入绝境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
如果谣言可以相信,那么贾西姆在阿特拉和莫兰迪的进展应该是不错,但还不像培卓希望的那么快。时间对培卓来说,是如同兰德和白塔一样的敌人。即使贾西姆只是在谣传中做得很好,这样也足够了。也许该是将“真龙信众”拓展进安多的时候了,也许还有伊利安。但如果聚集在提尔的军队仍不足以让马汀·斯戴潘诺决心归顺,烧掉几座农场和村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差别。这种规模的军队即使培卓也会感到畏惧,即使它的真实规模只有塞班情报中的一半,或者是四分之一,培卓仍然会畏惧。自从亚图·鹰翼的时代之后,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军力,那些人大概不会因为害怕兰德的力量而与培卓联合,反倒可能会跑到那面真龙旗下面去。如果能有一年或者半年时间,他就能向世人证明,兰德的军队只不过是一群傻瓜、恶棍和艾伊尔野蛮人。
当然,培卓还没有输掉全局,只要还活着,他就不算彻底失败。塔拉朋和阿拉多曼对于他或者兰德和那些女巫们都没什么用处,它们只是两个堆满了蝎子的深坑,只有傻瓜才会将手伸进去。聪明人会等着那些蝎子自相残杀到一只不剩。如果他对沙力达已经无能为力(他仍然不能承认这一点),至少夏纳、艾拉非和坎多仍然悬而未决,不过,这种暂时的平衡可能很快就会被打破。虽然马汀·斯戴潘诺想同时骑上两匹马(他总是喜欢这么做),他最终还是要选择正确的一匹。阿特拉和莫兰迪会被驱赶到正确的一边来,安多会落入他手里,无论他是否决定在那里用一下贾西姆的鞭子。在提尔,塞班的密探已经说服泰德山和爱丝坦达与达林连手,将挑衅的行动变成真正的战争,而且塞班相信在凯瑞安和安多也可以造成同样的效果。再过一两个月,艾阿蒙·瓦达就能从塔瓦隆赶回来,他对于培卓来说不是必须的力量,但那时绝大部分圣光之子的军力就会被聚集在一起,随时可以用在能取得最大战果的地方。
是的,他还有许多筹码,还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挽回的,但距离最终摊牌的时刻已经不远了。他需要的就是时间。
培卓发觉自己仍然捏着那根骨管,他用拇指的指甲将蜡封挑开,小心地抽出卷在里面的薄纸片。
塞班保持着沉默,但他的嘴唇又抿紧了,这次不是微笑。他可以容忍埃布尔玳,那个傻瓜给了他一片可以从容藏身的影子,但他不喜欢培卓避开他,从他不知道的人那里获取情报。
一些如同蜘蛛足印的细小文字组成了一段密码,除了培卓之外,能阅读它们的极少几个人都不在阿玛多。对于培卓,阅读这些文字就像看自己的双手一样轻松。纸片结尾的记号让他眨了一下眼,纸条的内容又让他眨了一下眼。
瓦拉丁曾经是培卓最好的私人密探,一名地毯商人,曾在纠纷期间发挥了很大作用。他在阿特拉、莫兰迪和伊利安各处贩卖他的商品,成为坦其克的一位富商。他的地毯和美酒定期供应给国王和帕那克的宫殿,以及那里的大多数贵族,他也借此获得了许多情报。培卓本以为他早已经死在那里的动乱中了,这是他隔了一年后第一次向培卓传来讯息。看着瓦拉丁写下的内容,培卓觉得他还是一年前死了可能会比较好,这些文字仿佛是一个濒临疯狂的人以痉挛的手写下来的。混乱的语言记述了骑着怪异野兽和巨大飞禽的人、被绳索系住的两仪师和海力奈,最后这个词来自古语,意思是先行者。但纸条的内容里完全没解释为什么瓦拉丁会害怕那些被他记录下来的东西,很显然,他已经因为看到自己的祖国分崩离析而精神崩溃了。
培卓烦闷地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到旁边。“我先是要忍耐埃布尔玳的白痴行径,然后又要看这种东西。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塞班?”巴歇尔,如果巴歇尔成为兰德军队的将军,情况就更加恶化了,这个人并非浪得虚名。需要为他准备一把匕首吗?
塞班望着培卓,眼睛眨也不眨,但培卓知道,地板上的那个小纸球最后一定会落在面前这个人的手里,除非自己把它烧掉。“有四件事是比较有趣的,阁下,我先从最不重要的说起。关于巨森灵聚落间会面的谣传是真实的,他们似乎有某件很紧急的事情。”当然,塞班没有说出这些会见的目的,让人类刺探巨森灵的事就像让巨森灵来刺探人类一样,是不可能的,也许让太阳在晚上升起还会比这个更容易些。“另外,在南方的港口出现了数量超常的海民船,那些船里没有装载货物,也没有要远航的样子。”
“难道说,他们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间,塞班绷紧了嘴唇,仿佛有一根线突然拉起了他的下颌。“我还不知道,阁下。”塞班从不愿承认有什么人类的秘密是无法刺探出来的,但想要探察亚桑米亚尔的内部信息,就如同想要知道照明者行会如何制作烟火一样徒劳无益。至少巨森灵还有可能公开他们会面的目的。
“继续。”
“更有趣一些的是……非常奇特,阁下,有可靠的讯息报告兰德出现在凯姆林、提尔和凯瑞安,有时他在同一天里就会出现在这三个地方。”
“可靠吗?应该是疯狂才对,那些女巫手里也许还有两三个看上去像是兰德的人,这足以愚弄不认识兰德的人的眼睛了。这可以解释许多问题。”
“也许,阁下,但,我的信息绝对是可靠的。”
培卓折起桌上的皮卷轴,盖住了兰德的脸。“最有趣的讯息呢?”
“我从阿特拉的两个来源得到讯息——可靠的来源,阁下——沙力达的女巫宣称是红宗扶植洛根成为了伪龙。她们将洛根带到了沙力达——或者是一个被她们宣称是洛根的男人——并将那个男人展示给被她们带到那里的贵族。我没有证据,但我认为她们在将那个故事传达给任何她们能接触到的统治者。”
培卓皱起眉,端详着墙壁上悬挂的旗帜。它们代表着来自几乎每一个国家的敌人,极少有人击败过他,没有人曾经击败过他两次。现在,这些旗帜都在岁月的侵蚀中逐渐失去了色彩,像他一样,但他还没到只能看着自己开创的事业最终结束的时候。每一面旗帜都是从血战中夺得的。超出视野之外的事情,没有人能看到,胜利和失败都只是暂时的。他经历过最糟糕的一场战役是在纠纷期间,在莫伊森附近,敌我双方在深夜时分纠缠在一起,只能用一团混乱形容当时的状况。与那时相比,现在他至少是在明亮的阳光下作战。
难道他错了?难道白塔真的分裂了?宗派之间出现了纷争?为了什么?兰德?如果女巫们发生了内斗,圣光之子内部肯定会有许多人支持贾西姆的解决办法,一举攻下沙力达,大肆屠杀。艾阿蒙就是这样的人,也许他没有回到阿玛多还要好一些。还有,裁判团的最高裁判长拉丹姆·埃桑瓦也是这种人。艾阿蒙总是想挥舞斧头,即使是在更适宜使用匕首的时候。拉丹姆只想把所有去过白塔的女人全部吊死,把每一本提及两仪师和至上力的书全部烧掉,将与此相关的词汇列为禁忌。这是拉丹姆唯一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会不惜任何代价。培卓付出了太大精力,冒了太多风险,他不能允许圣光之子和白塔在全世界的眼前混战成一团。
实际上,他是否错了并没有关系。如果他错了,他仍然很有可能从中获取利益,也许还会超过他的判断是正确时的状况。要是运气再好一点,他可以将白塔摧毁到无法修复,让女巫们成为地上的尘埃,那时兰德也会随之完蛋。当然,他也可以留下兰德,作为威胁别人的棍棒。他并没有远离事实,完全没有。
双眼仍然望着那些旗帜,培卓开口说道:“白塔的分裂是真实的,黑宗已经崛起。胜利者掌握了白塔,而失败者则被驱逐出去,在沙力达舔她们的伤口。”他望向塞班,几乎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是圣光之子,也许会反对,指出黑宗并不存在,或者所有女巫全都是暗黑之友,至少那些新兵们会这样说的。塞班只是看着他,仿佛他刚才并没有亵渎圣光之子存在的基础。“现在需要确定的就是黑宗是胜是败,我想她们应该是胜了。大多数人会以为任何控制白塔的人都是真正的两仪师,让他们把真正的两仪师和黑宗混淆在一起吧!兰德是白塔创造出来的、一名黑宗的附庸。”他从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这并不能帮助消解暑热。“也许我可以用这个来解释,为什么我还没有对沙力达有所动作。”通过他的使者,他用自己的这种引而不发证明了他预见到的兰德的威胁有多么可怕。他要注意的是伪龙的危险,所以暂时可以容忍那些聚集在阿玛迪西亚门口的女巫。“那些女人因为黑宗的树大根深而胆寒,对她们深陷于其中的邪恶嫉恨不已……”他的创意仿佛耗干了——她们全都是暗帝的仆人,有什么邪恶能让她们嫉恨的?——不过在片刻之后,塞班又有想法了。
“也许她们已经决定来乞求阁下的怜悯,她们甚至可能会寻求阁下的保护。她们是叛乱的失败者、敌人面前的弱者,她们害怕被粉碎,一个掉下悬崖的人甚至会向他最痛恨的敌人伸手求援。也许……”塞班若有所思地用干柴般的手指敲打着嘴唇,“也许她们准备好了忏悔罪行,不再当两仪师了?”
培卓盯着塞班,他怀疑塔瓦隆女巫的罪行是否也在塞班的不相信之列。“这种推测是荒谬的,”他冷冷地说,“如果埃布尔玳有这样的推测,我倒不会觉得奇怪。”
培卓的秘书仍然像往常一样面容古板,但他揉搓双手的样子显示出他认为自己遭到了侮辱。“阁下能够从埃布尔玳那里听到的,将是这个推测在街巷中和贵族们的酒杯间被重复无数遍之后,再由他转述给阁下的故事。荒谬的事情在那里不会惹人发笑,只会引人倾听。过于荒谬以至于无法让人相信的事,反而是可信的,因为不会有人说出这么荒谬的谎言。”
“那你怎么把谣言散布出去?我不会让人群中出现圣光之子正在和女巫进行交易的谣言。”
“只会是谣言而已,阁下,”培卓的目光变得严厉了,塞班则摊开了双手,“让我来解释。每一个讯息被重复的时候都会由讲述者进行修饰,所以一个简单的故事才最有可能保留原始的内容。我建议散布四个谣言,而不是一个。首先,白塔的分裂是由黑宗的崛起导致的;第二,黑宗胜利了,控制了白塔;第三,沙力达的两仪师们心中充满了厌恶和恐惧,要放弃两仪师的身份;第四,她们要来见您,寻求您的慈悲和保护。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每个谣言都是其他谣言的证据。”塞班整整衣领,露出一个表示满意的干瘪微笑。
“很好,塞班,就这样做吧!”培卓长饮了一口酒,这种炎热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年迈。他的骨骼似乎变得松脆了,但他还可以坚持到伪龙垮台、世界团结起来面对末日战争的时候。即使他不能活着指挥那场战争,光明肯定也能满足他的这些心愿。
“我想要找到伊兰·传坎和她的哥哥盖温,塞班,把他们带到阿玛多来,这件事一定要做到。现在,你可以走了。”
塞班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犹豫了一下:“阁下知道,我从没建议过您采取任何行动。”
“那么你现在是要提这样的建议了?是什么建议?”
“向摩格丝施加压力,阁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而她仍然在考虑您的提议,她……”
“够了,塞班。”培卓叹了口气。有时候,他希望塞班不是一名阿玛迪西亚人,而是一名从母乳中汲取权力游戏菁华的凯瑞安人。“不管摩格丝是怎样认为的,她每天都更接近我,我当然希望她能够立刻接受——我也希望今天就可以鼓动安多对抗兰德,然后让圣光之子进驻那里——但她接受我招待的每一天,都将更紧密地绑在我身上。最终她会发现,她已经成了我的联盟,因为全世界都相信她是,那时她将没办法从我这里逃开。没有人能说是我在强迫她,塞班,这很重要。如果全世界都相信你自愿组成联盟,你就很难摆脱它,而如果是被迫组成的,就不一样了。不计后果地匆忙行事只会导致失败,塞班。”
“依阁下吩咐。”
塞班鞠了个躬,退出了房间。摩格丝是个棘手的对手,如果逼得太紧,她会不计代价地予以反抗,但只要施以合适的压力,她就会努力和看得见的敌人作战,却注意不到脚边的陷阱。时间在催逼着培卓,他已经活了许多年,他至少还需要许多个月,但决不会让匆忙的行动毁掉他的计划。
向下俯冲的猎鹰击中了那只大鸭子,爆起一团羽毛后,又在瞬间分开。鸭子吃力地游向岸边。猎鹰在无云的天空中十分显眼,它转了一圈,再一次扑击,将鸭子抓起到半空。鸭子的重量让它显得很是费力,但它还是努力地飞向了等在下面的人们。
摩格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只猎鹰,过于骄傲,过于坚决,意识不到要争取的是一件自己的双翅无法承受的目标。她想让戴着手套的双手不要那么紧地抓着缰绳。她的宽边白帽和上面的白色羽毛稍微能挡住一部分炽烈的阳光,但汗水仍然在不停地从脸上滑落。她穿着一套绿色丝绸骑装,上面绣着金线,从外表看,她和囚犯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这片铺着棕色干草的草地上到处都是步行或骑马的人,一群乐师穿着绣着白色花纹的蓝色短披风,用长笛、筝和小鼓演奏着适合于在下午品啜冰酒时倾听的轻快音乐。十几名驯鹰人穿着蓬松的白衬衫和工艺精致的雕花皮马甲,每个人戴着皮手套的手臂上都站着一只双眼被头套遮住的猎鹰。有人抽着一种短烟斗,将一股股蓝色烟雾吹向他们的猎鹰。数量大约是驯鹰人两倍的仆人们穿着颜色鲜亮的制服,用金托盘端着斟满的黄金高脚杯和水果四处走动。一队披挂明亮盔甲的士兵环绕着这片草地,他们全都在为摩格丝和她的随员们服务,以保证他们在这次狩猎中平安无事。
至少摩格丝得到的解释是这样的。虽然先知的追随者们还在距离这里两百里外的北方,强盗们似乎也不愿意到如此接近阿玛多的地方来。现在摩格丝身边围绕着许多骑着母马或阉马的女子,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丝绸骑装,宽边帽上插着五彩缤纷的羽毛,长发都被烫卷了,这是阿玛迪西亚宫廷的流行款式。但她们并不是摩格丝的随员。真正能算摩格丝手下的人只有贝瑟·吉尔和培德·康恩。贝瑟笨拙地骑在马上,身子歪向一边,一件缀着金属片的皮革短上衣包裹着他的肚子,皮衣下面是一件红色丝绸外衣。贝瑟穿上这件衣服后总算是显得比那些仆人高等了些。培德甚至比贝瑟显得更加笨拙,他穿着青年侍从的红白色外衣,脸上的紧张表情自从摩格丝将他选为随员后就再没有消退过。这些女人们都是埃尔隆宫廷的贵妇,“自愿”成为摩格丝的伴游。可怜的贝瑟将手指按在剑柄上,不停地用愁闷的眼光看着那些白袍众卫兵。每次摩格丝离开圣光城堡时,都会由他们进行护卫,不过他们并没有披上白斗篷。他们是卫兵,但如果摩格丝想要走远一些,或是停留时间长一点,他们的指挥官——一名叫作诺罗芬的年轻人(从他严厉的目光来看,他肯定是痛恨伪装成白袍众之外的任何身份)就会“建议”摩格丝返回阿玛多。毕竟炎热的天气不适合出游,而且城外难免会遭遇盗贼。和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争论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也有损于摩格丝的威仪。诺罗芬一开始甚至跋扈到想直接抢过摩格丝手中的缰绳,所以摩格丝从不让塔兰沃陪她进行这样的出游。那个年轻的傻瓜即使在面对一百名士兵的时候,也会坚决维护女王的尊严和权力。最近塔兰沃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练习剑技,就好像他要为摩格丝杀出一条自由之路一样。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一阵微风忽然吹过她的脸颊。她意识到是莱乌兰正从马背上倾过身来,用一把白绸扇为她扇风。莱乌兰是一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总是带着一种有些傻气的笑容,只是她的一双黑眼睛稍微有点斗鸡眼。“陛下如果知道您的儿子已经加入了圣光之子,一定会感到非常高兴吧!而且他晋升得很快。”
“这并不令人惊讶,”爱塔琳说道。她也拿着一把扇子,正在往自己的胖脸上扇风。“陛下的儿子当然会迅速晋升,这就和太阳一定会发光一样。”她这句愚蠢的双关语引来旁边几个人的低声赞叹,让她很享受。
摩格丝有些费力地保持着平静的面容。昨晚培卓在一次突然的拜访中让她知道了这件事,她着实为此大吃了一惊。加拉德竟然成了白袍众!但至少他还算平安——培卓是这么说的。只是因为圣光之子的职责所限,加拉德现在还没办法回阿玛多来见她。不过培卓已经向她保证,当她返回安多的时候,加拉德将率领一队圣光之子作为她的护送部队。
不,加拉德并不比伊兰和盖温更安全,也许反而还更危险。光明保佑,伊兰由白塔护卫着,也愿光明保佑盖温还活着。培卓声称不知道盖温在哪里,只是肯定不在塔瓦隆。加拉德简直就像是抵在她喉咙上的一把匕首。培卓绝不会粗暴到明说出这件事,但他只需要下一个简单的命令,加拉德就将被派遣到注定会要了他性命的地方。唯一能保护加拉德的就是,培卓也许认为她并不像在乎伊兰和盖温那样在乎加拉德。“如果这是他所追寻的目标,那我很高兴他能做出选择。”她不动声色地对那些女人说,“但他是塔林盖尔的儿子,不是我的。你们要明白,我关心他只是因为我和塔林盖尔有婚姻关系。真奇怪,可能是因为他死得太早了,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他的脸是什么样子。加拉德想做什么都可以,当伊兰继承我的王位时,盖温将是剑之第一王子。”她挥手遣退了一名捧上酒杯的仆人。“培卓至少可以给我们准备一些象样的葡萄酒吧!”一阵有些忧虑的低笑回应了她。她已经成功地将这些女人吸引到她身边。没有人敢如此轻率地冒犯培卓·南奥,这里的一言一行肯定都会被培卓知道,但摩格丝利用每一个机会在她们面前进行这样的表演,这可以让她们相信,她是勇敢的,这对于博取这些陪侍们的好感与忠心非常重要,即使只是脆弱的支持。在她的意识里,更重要的是这样至少可以维持一种假相——她并不是培卓的囚徒。
“我听说那个兰德·亚瑟正把狮子王座当成一件狩猎战利品来展示。”这次说话的是马兰黛,一名有着一张心形脸的漂亮女人,在这群女人中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一位。她是亚格蓝家族家主的妹妹,掌握着相当大的权力,她甚至能违逆埃尔隆的旨意,但不能是培卓·南奥的。其他人都勒马向一旁退去,好让她的枣红阉马能走在摩格丝身边。摩格丝知道,想要得到马兰黛的友谊和忠诚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也听说了,”摩格丝语音轻快地回答,“对猎人来说,狮子是危险的动物,狮子王座则更加危险。特别是对于一个男人,它总是会杀死想要得到它的男人。”
马兰黛露出一丝微笑:“我还听说,他对能够导引的男人赐予高官厚禄。”
这句话引起周围一阵不安的骚动。一名叫玛瑞芬的年轻女子大概比一般女孩也大不了多少,她在高鞍尾的马鞍上摇晃了几下,仿佛是要晕过去的样子。关于兰德赦免有导引能力的男人的讯息衍生出许多恐怖的故事——能够导引的男人聚集到凯姆林,在王宫中狂欢作乐,用恐怖的手段统治那座城市——摩格丝衷心地希望那些都只是谣言。光明保佑,但愿那些都是谣言吧!
“你知道不少信息,”摩格丝说,“你是全部时间都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吗?”
马兰黛的微笑更深了一些。她因为不能违抗的命令而成了摩格丝的陪侍,但她的权势让她可以无所畏惧地表现自己的不悦。她就像一根扎进摩格丝脚底的荆刺,无法拔去,让摩格丝每走一步都会感到一阵疼痛。“我的时间都用来侍奉陛下了,没时间去听什么讯息,但我确实是在尽量收集安多的讯息,这样我就能和陛下有话可说了。我听说那名伪龙每天都和安多贵族们厮混在一起,亚瑞米拉女士、娜埃安女士、结林大人和里尔大人,还有其他的贵族、贵族的朋友们。”
一名驯鹰人摘下了猎鹰的头套,将黑翼灰身的猎鹰举到摩格丝面前。当摩格丝碰到驯鹰人的手套时,她颤抖了一下,猎鹰脚带上的银铃发出叮当的响声。
“谢谢,但今天的放鹰已经够了。”摩格丝对驯鹰人说完,又提高了声音,“吉尔先生,让护卫集合,我要回城里去了。”
吉尔愣了一下,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任务只是紧跟着摩格丝的脚跟,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向白袍众们喊出了命令,仿佛他相信他们会遵从一样。摩格丝则飞快地掉转过胯下黑色母马的马头。当然,摩格丝并没有让这匹马迈开步子奔跑,每当她发现有逃跑的可能时,诺罗芬都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没等摩格丝的黑母马走出十步,没穿斗篷的白袍众们已经聚在一起,排成了护送队形。这时摩格丝连草地的边缘都还没走到,诺罗芬就已经跟在她身边,十二名士兵走在前面,其余的跟在摩格丝背后。仆人、乐手和驯鹰人都分别聚成一队,尽可能迅速地跟着他们。
吉尔和培德紧跟在摩格丝身后,他们后面是那些陪侍。马兰黛脸上仍然挂着那副笑容,仿佛那是胜利的徽章,但其他陪侍中有一些不赞成地皱起了眉头,悄悄地皱眉——即使马兰黛必须屈从于培卓·南奥,她在埃尔隆的宫廷依然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虽然是被迫的任务,但大多数贵族确实在努力展现良好的态度。事实上,她们大部分都很愿意陪伴摩格丝,让她们却步的是必须居住在圣光城堡内。
如果不是有马兰黛看着,摩格丝几乎就要笑出来了。在几个星期前,摩格丝之所以没有坚持要把马兰黛遣走,就是因为马兰黛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马兰黛想要刺痛摩格丝,让她知道安多已经不再由她掌握,但马兰黛选择的名字却为摩格丝带来了安慰。那些人在继承战争时就曾经反对过她,后来他们又向加贝瑞奴颜谄媚,她对他们没有什么期待。如果马兰黛说的是另外一些人的名字,也许结果就会有所不同——佩利瓦大人、埃布尔莱大人、鲁安大人、爱拉瑟勒女士、艾络琳女士、亚姆林女士,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从没被马兰黛提起过,这说明安多没有传来任何能让马兰黛想到他们的讯息。只要马兰黛没提起他们,就有可能意味着他们并没有跪倒在兰德面前。他们都是当初支持摩格丝登上王位的人,他们也许还会支持她,光明保佑。
几乎掉光了树叶的树林,为泥土大道让出了空间,他们沿着大路一直向南方的阿玛多前进。一段段树林之间偶尔会出现低矮的灌木、被石墙包围的田地、茅草屋顶的石砌房屋和远离大路的畜棚。路上有许多行人。扬起的尘土让摩格丝只好将一块丝绸手绢裹在脸上。但路人一看见这样一支部队,就立刻躲到路边上去,有些人甚至躲进树林,或者跳过篱笆,朝田地的另一边逃走。白袍众们完全不理会这些人。即便如此,也看不见有农夫出来斥责那些踩踏他们田地的人,有几座农庄已经荒弃,看不见任何鸡鸭和牲畜。
行人中不时会出现一辆牛车、几只绵羊,或是由年轻姑娘驱赶着的一群鹅,很明显他们都是本地人。有些人肩上扛着大包裹,或是背着沉重的旅行袋,但大多数人都两手空空,即使在走路,也仿佛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摩格丝每次离开阿玛多,都会看见更多的人这么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摩格丝瞥了诺罗芬一眼。他的年纪和身高都和塔兰沃差不多,但他和塔兰沃的相同之处也只有这么多了。在他光亮的圆锥形头盔下,一张红润的面孔已经被太阳晒伤脱了皮,他的相貌中真是没有半点英俊可言,瘦长身材和凸出的大鼻子让摩格丝想到了锄头。每次摩格丝离开圣光城堡,他都是“护卫队”的指挥官,而每次她都想和他多聊几句。不管是不是白袍众,摩格丝觉得他怎么看都像是看管自己的狱卒,能稍稍动摇他也算是个小小胜利。“这些人是那名先知造成的流民吗,诺罗芬?”他们不可能全都是逃避先知的难民,因为他们之中向北走的人并不比向南走的人少。
“不。”诺罗芬口气粗鲁,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瞥她一眼,只是审视着道路两侧,仿佛会有人突然从路边杀出来,将摩格丝救走。迄今为止,摩格丝都只能得到这样的响应,但她还是坚持着。“那他们是什么人?肯定不是塔拉朋人,你们把塔拉朋人全都赶走了,这个任务你们完成得很好。”摩格丝曾经看见过一队塔拉朋人,他们大约有五十个,其中既有男人,也有女人和小孩,全都肮脏不堪,几乎因为疲倦而无力迈步。骑马的白袍众把他们像一群牲口般赶向西方。看着那种她完全无能为力的痛苦,摩格丝当时连话也说不出来。“阿玛迪西亚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即使是这种干旱,也不会在几个月之内就把那么多人从他们的农场上赶走。”
诺罗芬的脸抽搐了一下。“不,”他终于说道,“他们是伪龙造成的难民。”
“怎么可能?他还在距离阿玛迪西亚几百里以外的地方啊!”
那名男子被太阳晒伤的脸上又显露出挣扎的神情,仿佛他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话,又该说些什么。“他们相信他是真的转生真龙。”最后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厌恶,“他们说,他已经打破了一切束缚,预言里就是这样说的。男人抛弃他们的领主,学徒抛弃他们的师傅,丈夫抛弃家庭,妻子抛弃丈夫。这是一场随风传播的瘟疫,而风就是从伪龙那儿吹来的。”
摩格丝的目光落在一对彼此环抱着手臂、看着队伍通过的年轻男女身上,汗水在他们脸上留下一道道泥痕,灰尘布满了朴素的衣衫。他们已经饱受饥饿的折磨——脸颊下陷,眼睛大得异常。安多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吗?兰德·亚瑟在安多也是这样做的吗?如果他是的,他就要付出代价。现在的问题是,疗救安多的结果会不会让它比现在染病的状况更加糟糕?即使是为了避免安多陷入这种困境,而把它交给白袍众……
她竭力想继续这次的谈话,但诺罗芬在说过那仅有的那几句话之后,又回复到以单字作答的状态。这没关系,只要能将诺罗芬的防线打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摩格丝在马鞍上转过身,想再看看那对年轻男女,但他们已经被白袍众完全遮住了。这也没关系,那些面孔会常留在她的记忆里,伴随着她的承诺。
第十章 边境国的谚语
片刻之间,兰德真希望能有那么一段日子,可以单独在这座宫殿的走廊中漫步。今天早晨陪伴他的是苏琳和二十名枪姬众;高辛艾伊尔的首领贝奥;六名沙汾奈——刀手众,他们来自杰海德氏族,任务是维护贝奥的荣誉;还有巴歇尔和另外六名像他一样有着鹰钩鼻的沙戴亚人。他们拥挤在挂满织锦的宽阔走廊里。身穿凯丁瑟的法达瑞斯麦和沙汾奈,紧盯着每一名匆匆鞠躬或行屈膝礼后立刻跑走的仆人。年轻的沙戴亚人都高傲地昂着头,穿着短外衣,松腿裤的裤脚被塞进了靴子里。即使在不见阳光的走廊中,空气仍然闷热不堪,充满了灰尘。一些仆人穿着摩格丝时代的红白制服,但大多数仆人的衣服都是新的,实际上就是他们来应聘工作时所穿的衣服——从农夫的粗布衣到商人的细羊毛衫,一应俱全。其中大多数都很深沉朴素,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亮色衣衫,甚至是有一点刺绣或蕾丝。
兰德特别叮嘱首席女仆哈芙尔大妈要找到足够的制服,这样新来的人就不会觉得需要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才能工作。毕竟宫廷制服比任何乡下的日常服装要好。现在的仆人数量比摩格丝时代要少,有许多穿红白色制服的人都已经头发花白,腰弯背驼了,这些人都来自退休者居住区。他们没有像别的仆人那样逃离王宫,对他们来说,即使要脱离退休生活,他们也不愿意看见王宫有任何颓败的迹象。
兰德还叮嘱哈芙尔大妈(首席女仆确实不算很吸引人的名衔,但这座宫殿中的日常事务完全是由莉恩耐·哈芙尔打理的),尽快多招收一些仆人进来,这些老人们就能重新享受他们的退休生活了。摩格丝死后,这些退休的人还能拿到津贴吗?他早该考虑到这件事的。哈文·诺瑞是这里的职员总管,应该知道这件事。兰德有一种要被羽毛压死的感觉,他想到的每一件事都会牵涉出更多的事来。不过,道的问题不是羽毛,他已经派遣士兵看守住凯姆林、提尔和凯瑞安附近的道门。但他不知道这些地区还有没有另外的道门分布。
是的,所有这些鞠躬和屈膝礼,这些荣誉卫兵,这些问题和负担,这些需要给予满足的人,他希望都抛掉,回到那种他要为了买一件外衣而担忧的日子。当然,在那种日子里,他是绝对不会被允许走进这些长廊的,即使他能走进来,也要在另一种卫兵的陪同下。那种卫兵的职责是看管他,以免他会从壁柜里偷走一只金或银的杯子,从镶嵌青金石的桌子上顺手拿走一件象牙雕刻。
至少路斯·瑟林的声音今天早晨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至少他似乎已经掌握了马瑞姆教给他的精神技巧。汗水从巴歇尔的脸上渗了出来,但现在这种炎热已经无法触及兰德了。他将身上这件刺绣银线的灰丝绸外衣的一直系到脖领,虽然感到了一点暖意,但到现在一滴汗都没出过。马瑞姆向他保证,再过一段时间,对于能让其他人失去活动力的高热和高寒他甚至也会感觉不到。这些都将变得很遥远,只要他将注意力完全内敛——有点像他准备拥抱阳极力时的样子。奇怪的是,这种行为理当让他与至上力极度靠近,但它却和至上力没有任何关系。两仪师也是这么做的吗?他从没见过一位两仪师出汗,不是吗?
兰德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他竟然在思考两仪师是否会出汗!也许他还没疯,但他确实是个羊毛脑袋的傻瓜。
“难道我说了什么很有趣的话吗?”巴歇尔用指节拨着胡子,冷冷地问。一些枪姬众也以期待的眼神望着他,她们在努力理解湿地人的幽默。
兰德不知道巴歇尔是怎么保持镇定的。今天早晨,一个谣言传进了宫里——边境国发生了战斗,是边境国之间的战斗。旅人的故事如同雨后的杂草,但这个讯息是从北方传来的,向人们讲述这件事的商人们至少去过塔瓦隆。谣言里没说到战斗发生在哪里、有谁参加,有可能战斗就爆发在沙戴亚。巴歇尔自从几个月前离开沙戴亚后,至今还没从家乡得到任何讯息。但是他不为所动,仿佛这些谣言只是在说边境国的芜菁价格上涨了。
当然,兰德也不知道两河出了什么事——也许这些日子里的传闻中,西方发生的一场起义涉及到他的家乡,或者那只是无意义的谣言——但两河之于他和沙戴亚之于巴歇尔是不一样的,他已经抛弃了两河。两仪师到处都有眼线,他也绝不会赌一个铜板说弃光魔使没有间谍。转生真龙对那个抚养兰德·亚瑟长大的小村子没兴趣,他的志向早已超出了那里。如果他不这样,伊蒙村就会变成敌人用来对付他的人质。反正,他不会再为那里忧心忡忡了,抛弃了就是抛弃了。
如果我能找到一条路逃避我的命运,我有资格走吗?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是路斯·瑟林的。
他突然感到肩部传来一阵模糊的疼痛,但他还是保持着轻快的语气:“请原谅,巴歇尔,我突然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不过我一直在听你说话。你是在说凯姆林已经人满为患了,虽然有人会因为害怕我是伪龙而逃走,但又有两倍的人因为相信我是转生真龙而涌进来。是吧?”
巴歇尔语焉不详地咕哝了一声。
“还有多少人是为了其他原因而来的,兰德·亚瑟?”贝奥是兰德见过的最高的人,他比兰德高出了一掌以上。他与巴歇尔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对比,巴歇尔比除了安奈拉之外的任何枪姬众都要矮。贝奥的深红色头发里已经出现了大片灰丝,但他的面孔瘦削而坚硬,一双蓝眼睛如同刀刃一般锋利。“在这里,你的敌人有成千上百,记住我说的,他们会再次袭击你。在他们之中甚至会有暗影跑者。”
“即使不考虑暗黑之友,”巴歇尔插话道,“各种麻烦都堆积在这座城市里,让这里变得像是已经煮开却仍然留在火上的茶壶。有许多人因为怀疑你不是转生真龙而受到严重的伤害,有个可怜的家伙被从酒馆拖进一座谷仓里,活活吊在屋梁上,只因为他嘲笑你的奇迹。”
“我的奇迹?”兰德难以置信地说。
一名满脸皱纹的白发男仆穿着有些太大的制服,手中拿着一只大花瓶,一边鞠躬一边为他们让出了路。向后退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坐倒在地上。那只淡绿色的花瓶是纸一样薄的海民瓷器,它从老仆人的手中飞出去,在暗红色的地砖上一路翻滚了一段路之后,最后立在地上,距离它飞出去的地方差不多有三十步远。老仆人爬起身,满脸惊愕地跑过去抓起了那只花瓶,一边难以置信地失声惊呼,一边用两只手在上面来回摸索,直到他确认上面没有半点裂纹和缺损,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其他仆人也都以同样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然后突然又都开始忙碌自己的工作了。他们都拼命地让自己的视线躲开兰德,甚至有几个人忘了鞠躬或行屈膝礼。
巴歇尔和贝奥交换了一个眼神,巴歇尔吹了一下自己浓密的胡子。
“奇怪的事情,”他说道,“一个孩子头朝下从四十尺高的窗口栽落到石板路面上,身上却连一块瘀伤都没有;或者一位老奶奶陷进了狂奔的惊慌马群中,但那些马完全没有碰到她,更不用说踢伤或踩伤了;有人将五枚硬币扔了二十二次,硬币都是直立在地上,有时扔骰子也会出类似的事。每天都会有这种故事流传开来,他们把这些全都归在你身上。他们倒真是有好运气。”
“据说,”贝奥又说道,“昨天有一篮屋瓦从屋顶上掉下来,完整无缺地散落在地上,排成了古代两仪师徽记的图案。”他瞥了那名大张着嘴的白发仆人一眼。当他们经过的时候,那名老仆人只是紧抱着花瓶,呆立在走廊边上。“我并不怀疑会有这种事。”
兰德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当然,他们没有提到另外一种事——一个男人绊了一下,脖子被套进挂在门把手的方巾里。从屋顶上被风刮下来的石片,穿过一扇敞开的窗户和一道门,杀死一名正和家人一起坐在桌边的女人。平时,这样的事情也确实会有可能发生,但肯定极为稀少,而这样的事情在他身边就不会少。坏事发生的频率和好事是一样多的。不管是好是坏,他扭曲了方圆几里范围内事物运行的轨迹。不,即使手臂上的龙纹和掌心的苍鹭烙印全部消失,他仍然无法摆脱自己的印记。边境国人有一句谚语:“责任重过高山,死亡轻如绒羽。”一旦将高山扛在肩上,就没办法放下它,也没有别人能扛起它,对此哀哭抱怨没有用。
他仍然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轻快:“吊死那个人的凶手,你们找到了吗?”巴歇尔摇了摇头。“那就找到他们,以谋杀罪逮捕他们,我想要阻止这种事。怀疑我,并不是罪行。”有谣言说,那名先知已经把怀疑转生真龙定为罪行,但现在他还没有精力处理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马希玛在哪里。马希玛现在应该是在海丹或阿玛迪西亚的某处,但也有可能已经流窜到别的地方。不过,还有另外一些原因,让兰德必须找到马希玛,并对他加以限制。
“无论对你的怀疑发展到什么程度都没关系?”巴歇尔说,“有人在悄悄议论,说你是伪龙,你在两仪师的帮助下杀死了摩格丝。人们打算发动起义反抗你,为他们的女王复仇。这样的人也许并不少,虽然我们对此还不清楚。”
兰德板起了脸。他能够容忍人们对他的怀疑与议论——他必须容忍这些,有太多变化是他无法掌控的,也是他无法抛诸脑后的——但他不会容忍挑起叛乱的行为。他不允许安多陷入战火,他会将这片土地完整无缺地留给伊兰,就如同安多落入他手中时一样。如果他能找到她的话。“找出是谁在挑起叛乱,”他用严苛的语气说,“将他们丢进监狱。”光明啊,该怎么找到这些悄声议论的源头呢?“如果他们想得到饶恕,他们可以向伊兰去乞求。”一名穿着棕色粗布裙的年轻女仆正在抹去一只蓝色玻璃丝碗上的灰尘,看见兰德的面孔,她手一颤,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兰德并非总是能带来奇迹。“有什么好讯息吗?我想听听。”
那名年轻女子有些颤抖地弯下身,将碎片捡起来,但苏琳瞥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她立刻向后跳去,瞪大了眼睛,紧靠在一幅描绘着狩猎豹子的织锦壁挂上。兰德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确实有些女人似乎对艾伊尔女人比对艾伊尔男人更加害怕。这个女孩看着贝奥,仿佛是希望贝奥会保护她,贝奥却仿佛完全没看见这个女孩。
“这要看你是怎么定义好讯息。”巴歇尔耸耸肩,“我听说塔梅恩家族的艾络琳和柯易蓝家族的佩利瓦在三天前进入了这座城市,可以说,他们是潜进来的。两个人应该都没靠近过内城。街上有人谈论说,塔拉文家族的戴玲就在靠近这座城市的乡下,他们都没有响应你的邀请。不过我还没听说他们和那些议论有什么关系。”他瞥了贝奥一眼,后者微微摇摇头。
“我们听到的讯息比你少,达弗朗·巴歇尔,湿地人在湿地人面前才会自由地说话。”
不管怎样,这算是个好讯息,兰德需要这些人。如果他们相信他是伪龙,他可以想办法向他们解释。如果他们相信是他杀死了摩格丝……嗯,如果他们真的还能如此忠诚于对她的记忆,这是好事情。他们同样也会忠诚于她的血脉。“再次邀请他们来见我,也包括戴玲,他们也许知道戴玲在哪里。”
“如果我送出这样的邀请,”巴歇尔犹疑地说,“也许这只会提醒他们,有一支沙戴亚军队正驻扎在安多。”
兰德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突然他笑了:“派亚瑞米拉女士去送邀请吧!我毫不怀疑她会充分利用这个机会炫耀和我的关系有多么紧密,但信要由你来写。”沐瑞关于贵族游戏的课程,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我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贝奥说,“但红盾众告诉我,有两名两仪师已经住进新城的客栈。”红盾众一直在帮助巴歇尔手下维护凯姆林的治安,而现在,这座城市的治安已经由他们单独负责了。贝奥朝满脸懊恼的巴歇尔微微笑了笑:“我们听到的不多,达弗朗·巴歇尔,但也许有时候我们会看到更多。”
“她们之中有我们那个爱猫的朋友吗?”兰德问。关于两仪师的故事在凯姆林一直到处流传,有时候故事里是两位两仪师,或者是三位两仪师,或者是整整一队两仪师。但巴歇尔和贝奥能搜集到的故事里,只是说一位两仪师治好了一些受伤的猫狗,那些故事永远都是从另一条街上传过来,是朋友的朋友在酒馆或市场上听来的。
贝奥摇摇头:“我不认为她们之中有那个人,红盾众说,她们应该是深夜到达的。”巴歇尔看上去很感兴趣——巴歇尔很少会错过任何让兰德相信他需要两仪师的机会——但贝奥微皱起眉头,大概只有艾伊尔人才会注意到他如此轻微的表情变化。艾伊尔人对待两仪师总是非常小心,甚至是有些不情愿。
贝奥的这几句话包含了许多兰德需要思考的信息——与他本身密切相关的信息。两位两仪师进入凯姆林一定有原因,因为其他两仪师都尽可能避开这座有他存在的城市,她们很可能是为他而来的。即使在太平的时候,也极少会有人连夜赶路,现在更不是什么太平的时候。两仪师在深夜住进客栈也许是为了避开别人的注意,而最可能要避开的,也正是他的注意。然而,她们也可能只是急着赶往什么地方,要为白塔完成某个紧急的任务。事实是,他想不出现在对于白塔有什么比他本身更加重要。或者她们只是要去加入那些艾雯坚称会支持他的两仪师。
无论事实是什么,他只想把它查清楚。只有光明知道两仪师的打算,不论是白塔一方,还是与伊兰一起躲藏的一方,但他必须把它们查清楚。两仪师危险而且数量众多,他没办法忽略她们。爱莉达知道他的特赦令时,白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两仪师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当他们到达走廊末端的门前时,兰德打算要贝奥去邀请一名两仪师进宫来见他。他有能力对付两名两仪师,只要她们没有对他发动突袭,但他不打算在将情况弄清楚之前让她们有机可乘。
骄傲充满了我,我对毁灭我的骄傲感到恶心!
兰德踏空了一步。这是今天第一次路斯·瑟林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且这句话太像是他自己对于两仪师想法的诠释,这让他很不舒服,但并不是路斯·瑟林的话让他僵立原地,失去了想要向贝奥下令的念头。
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所以门没关,门外是一座花园,只是花园里并没有花朵,里面的玫瑰和白星草都已经枯萎了,但遮荫的大树仍然耸立着,虽然上面已经没有多少叶片。花园中心的白色大理石喷泉旁边站立着一名女子,她穿着宽松的褐色羊毛裙和白色亚葛衬衫,一条灰色的披巾披在两只手臂上。她带着好奇的神情望着喷泉中喷涌出的水流,直到现在,清水仅仅被用来观赏这件事,仍然会让她感到惊异。兰德目不转睛地望着艾玲达的侧脸,波浪般的浅红色头发从她系在额头上的灰色头巾下绽放出来,一直垂到她的肩头。光明啊,她真是漂亮极了。她只是盯着水面,还没看见兰德。
他爱她吗?他不知道。她和伊兰和明,她们和他的梦在他的脑海里纠缠不休,但他知道自己的危险,他能给她们的只有痛苦。
伊琳娜,路斯·瑟林哭泣着,我杀了她!愿光明永远毁灭我!
“两位两仪师现身也许是很重要,”兰德平静地说,“我想我应该去一趟那家客栈,看看她们为什么会在那里。”其他人也全都随着他停下了脚步,只有安奈拉和嘉兰妮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走进花园。兰德将语气加强了一点:“这里的枪姬众都跟我去,任何想要穿上裙子、谈婚论嫁的人都可以留下。”
安奈拉和嘉兰妮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气愤地看着他。索麦莱今天没在这里确实值得庆幸,她也许会做出更加激烈的事来。苏琳舞动手指,飞快地打着枪姬众的手语,她的话让那两名枪姬众退去了脸上的怒火,换上一片窘迫的红晕。在不适合说话的场合里,艾伊尔人会用手势传达各种讯息。每个部族、每个战士团都有他们表达独特含意的手法,但只有枪姬众发展出一套完整的手语系统。
兰德没等苏琳的手语结束,就转过了身,那些两仪师也许会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去。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艾玲达仍然盯着水面,她没看见他。他加快了脚步。“巴歇尔,你能不能派人去南厩门准备好马匹?”那里是王宫通往女王广场的主要门户之一,挤满了想观看他一眼的民众,如果顺利的话,他到那里需要半个小时。
巴歇尔打了个手势,一名沙戴亚人立刻迈开惯于骑马的人那种起伏很大的步伐向前跑去。“男人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从一名女人面前撤退,”巴歇尔对着空气说道,“但一个聪明的男人会知道,有时候他必须停下来面对她。”
“年轻人,”贝奥带着纵容的意味说,“年轻人一心追逐影子,却要逃避月光,到最后,他们自己的矛尖会刺在他们自己的脚上。”一些艾伊尔人笑了起来,其中既有枪姬众也有刀手众,不过笑的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
兰德有些生气地回过头:“你们两个穿上裙子都不会好看的。”让他吃惊的是,枪姬众和刀手众们又笑了,而且这次的笑声更大。也许他真的开始掌握了一点艾伊尔人的幽默。
当他骑马走出南厩门,进入内城中一条曲折的街道时,如同他所料想的一样,杰丁欢快地小跑着,在石板路面上留下了一串蹄声,这匹花斑牡马最近很少被牵出马厩。街上的行人很多,但还比不上新城,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看到兰德一行人,有许多人都会对他们指指点点,并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这些人中有一部分也许是认出了巴歇尔——和兰德不一样,巴歇尔经常会去城里。但任何从王宫中走出来的人,尤其是还有艾伊尔人护卫的,肯定是大人物。这些指指点点一路跟随着他。
尽管对于这么多目光的注视感到有些不舒服,兰德还是尽量调整心情去欣赏这座由巨森灵建起的内城。他发现自己几乎没时间欣赏一些精美的事物。许多条街道从闪亮的白色王宫中蜿蜒散出,沿着丘陵的地势迂回转折,如同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到处都屹立着覆盖彩色瓷片的纤细高塔,映衬着金色、紫色或白色的圆顶,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在一些地方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公园中成片的树林,另一些地方则能越过整座城市以及高大的凯姆林银白城墙,鸟瞰起伏不定的丘陵平原和森林。内城的建筑风格就是为了取悦人们的视觉,巨森灵都认为只有塔瓦隆和传说中的曼埃瑟兰能够超越这座城市。而许多人类,尤其是安多人,都相信凯姆林丝毫不比那两座城市逊色。
内城纯白色的城墙之外就是环绕它的新城了,新城中也有许多圆顶和高塔,其中有许多高塔显然是要和内城的塔一较高下,但内城的塔都是建在更高的山丘上。这里的街道更加狭窄,其中有许多很人性化的布置,比如宽阔的大路中间也会种植树木。街道上充满了行人、牛车、马车,以及骑马和坐轿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喧嚣声,如同来自一个巨大的蜂房中一样。
虽然人群会主动让出路来,但在如此稠密的人群之中,兰德的行进速度还是明显减慢了。像凯姆林内城的那些人一样,他们不知道兰德是谁,只是没有人愿意打扰艾伊尔人。速..度迟缓单纯是因为人烟稠密。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人,穿着粗羊毛衣服的农夫和穿着精致衣裙的商人,为自己的营生而忙碌的工匠和用推车、托盘装载商品沿街叫卖的小贩。小贩的货品从针线丝带到水果烟火一应俱全,不过后两者现在已经相当昂贵了。一名穿百衲斗篷的走唱人和三名艾伊尔人擦肩而过,那三名艾伊尔正在端详着一个刀匠作坊前桌子上展示的刀剑。两名身材瘦削的男人将他们的黑发编成许多小辫子,背后带着长剑(兰德相信他们是号角狩猎者),他们站在街角,一边和几名沙戴亚人闲聊着,一边听着一男一女用手鼓和长笛演奏的音乐。身材矮小、皮肤白皙的凯瑞安人和肤色黝黑的提尔人在安多人之中都非常显眼。兰德也看见了穿长外衣的莫兰迪人、穿精致马甲的阿特拉人、留着分叉胡须的坎多人,甚至还有两名留细长胡子、戴耳环的阿拉多曼人。
还有另一种人也很显眼——那些衣衫肮脏破旧、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的人,他们呆愣的目光说明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该做些什么。这种人往往是从很远的地方到这里来寻找他们的心中的目标——他,转生真龙。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些人,但他们是他的责任,虽然并不是他要求他们抛弃原来的人生,丢掉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但他们是因为他才会这样做的。如果现在这些人知道他是谁,他们一定会踩过这些艾伊尔人的身体,为了想要碰一下他而把他撕成碎片。
他摸了摸外衣口袋里那个圆胖男人形状的小法器。他有可能会用至上力对付这些为了他而放弃一切的人,这真是一件讽刺的事情。正因为这些人,他才很少会走进这座城市,至少这是原因之一。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也没时间到城里来闲逛。
由贝奥领路,他来到这次行程的目的地。这家客栈位于城市的最西端,名字叫“库雷恩的猎犬”,它是一座三层的石头建筑,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客栈大门外是一条曲折偏僻的街道,兰德一行人停在那里的时候,街上的行人纷纷为他们让出了道路。兰德又碰了一下那件法器——两位两仪师,即使不使用它,他也能对付。他跳下马,走进了客栈。当然,三名枪姬众和两名刀手众已经抢在他的前面。他们在进入客栈时全都踮着脚尖,做好了立刻拉起面纱的准备,如果想让他们不要这样做,不如去教猫唱歌。留下两名沙戴亚人看管马匹之后,巴歇尔率领的沙戴亚人和贝奥一起跟随兰德走了进去。其余的艾伊尔人分成两队,一队随兰德进入客栈,一队守在外面。他们在客栈中看到的情景和兰德料想的并不一样。
客栈的大厅和凯姆林城内任何一百家客栈的大厅并没有什么不同。巨大的酒桶里装着淡啤酒和葡萄酒,排列在一堵朴素石灰墙边,上面放着装白兰地的小桶,一只灰斑猫正趴在酒桶的最顶端。两座石砌壁炉里空空如也。桌子和长凳间能看到三四名穿围裙的女侍。大厅中心留出了一片空地,能看见屋梁的天花板直接对着木地板铺成的地面。这家客栈的老板是一名有着三层下巴的圆脸男人,一条白围裙裹住了他的大肚子。他小跑着迎了过来,一边揉搓着双手,一边不时瞥一眼艾伊尔人,流露出一点紧张的情绪。凯姆林人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打算将这里劫掠一空,并将剩下的全部烧毁(要让艾伊尔人相信安多并不是一片被征服的土地,他们不能拿走这里全部财富的五分之一,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这名客栈老板显然不太能适应二十几名艾伊尔人同时出现在他的大厅。
客栈老板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在兰德和巴歇尔身上——主要是巴歇尔。从穿着就能知道,他们两个是这队人的领头,而巴歇尔比兰德年长许多,应该是更重要的人物。“欢迎,大人,大人们,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我有莫兰迪和安多的葡萄酒,我的白兰地是……”
兰德没有理他。这里和另外一百间大厅不同的是它的客人,在这个时间,兰德本以为至少能看到几名男性酒客,但大厅里一个男人都没有。大多数桌子旁边都坐满身穿朴素裙装的年轻女子,她们之中大部分甚至还只是女孩。这些人都在长凳上转过了身,手里拿着茶杯,有些发愣地看着刚走进大厅的这群人。她们之中不止一个人为贝奥的身高而惊愕不已。并非所有人都在盯着艾伊尔人,有将近十几个人都吃惊地看着兰德,她们也让兰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认识她们。他对她们并非全部都很熟识,但他确实认识她们,她们之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特别的注意。
“珀黛?”他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声。那个大眼睛的女孩也在盯着他——她是什么时候结起辫子的?珀黛芠·考索恩,麦特的妹妹。他还看见了圆润的希尔德·巴兰,她的身边坐着皮包骨的洁丽琳·亚卡,还有漂亮的玛莉萨·艾韩,她用双手轻拍着自己的脸颊,她在吃惊的时候总是这副样子。体态丰满的爱米·鲁文、爱莉·马文、黛芮·坎德文,还有……她们全都是伊蒙村或是伊蒙村附近的人。
再次将这些女孩仔细看了一眼,他相信即使是那些他不认识的女孩一定也是两河人,至少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也看见了一张应该是阿拉多曼人的面孔,以及另外一两名其他地方的人,所有的两河女孩们都穿着她们的日常衣服。“光明在上,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正在前往塔瓦隆的路上。”珀黛很快就从惊讶中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她身上唯一和麦特一样的地方,就是那种偶尔会从眼里流露出来的恶作剧神情,现在她的惊讶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融和着好奇和喜悦的灿烂微笑。“我们要成为两仪师,就像艾雯和奈妮薇那样。”
“我们也要问你这个问题啊!”腰肢柔细的蕾铃·艾玲插嘴说。她似乎是很随意地将她的粗辫子沿着肩膀垂到了胸前。她是这些伊蒙村女孩中最年长的,整整比兰德要小三岁,这些女孩里只有她和珀黛结了辫子。她是一个颇为自负的女孩,而且也有不止一个男孩向她证明了她的美丽。“佩林大人除了说你在外面冒险之外,没多说过一个字。我知道你穿的这身衣服是上等货。”
“麦特还好吗?”珀黛突然露出很焦急的神情,“他和你在一起吗?母亲很担心他,如果没人提醒他,他连换上干净袜子都不知道。”
“不,”兰德缓缓地说,“他不在这里,但他很好。”
“我们没想到能在凯姆林找到你。”简馨·托芬用她清亮的声音说道。她不可能超过十四岁,至少在伊蒙村的女孩里,她是最年轻的。“我打赌,两仪师维林和两仪师埃拉娜一定会很高兴,她们总是在追问我们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么,应该就是这两位两仪师了。他认识维林,他对这位褐宗两仪师还算认识颇深。现在维林出现在这里,他不知道应该对这件事有何看法。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些女孩都是他家乡的人。“两河一切都好吗?伊蒙村还好吗?佩林平安回家了?等等!佩林大人?”
兰德的问题立刻让他陷进了滔滔不绝的洪流里。其余的两河女孩都对艾伊尔人更感兴趣,她们偷偷地打量着那些艾伊尔人,特别是贝奥,偶尔她们也会瞥一眼沙戴亚人。但所有伊蒙村的女孩都聚到兰德身边,急着要把一切事情告诉他,同时又不停地问着关于他自己、麦特、艾雯和奈妮薇的问题。而那些问题中大部分都需要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回答清楚。
兽魔人袭击两河,但佩林大人将它们赶走了,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对他讲述那场伟大的战争,这让他没听清楚任何细节。当然,那时所有人都在全力奋战,但是佩林大人救了大家。只能说“佩林大人”,无论何时只要他说一声“佩林”,立刻就会有人纠正他的错误——绝不能用这种马虎的称谓称呼佩林大人,就像不能将“马车”叫做“马”。
即使得知兽魔人已经被击败,兰德仍然感到胸膛一阵发紧。他抛弃了他们,如果他回去,两河就绝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其中有那么多他所熟悉的名字。但如果他回去了,他就不会得到艾伊尔人的支持。凯瑞安将不会落入他的手中。雷威辛很可能率领安多的军队攻击他和两河。任何决定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的身份就意味着巨大的代价,但付出这种代价的将是其他人。他一直在提醒自己,如果没有了他,那些人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但这种提醒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安慰。
看到兰德脸上的哀伤,女孩们急忙将话题转到快乐的事情上。佩林和菲儿结婚了,兰德希望自己能为此而感到快乐,却又在担心佩林和菲儿的快乐能持续多久。女孩们都认为他们的婚礼既浪漫又精彩,只是有些遗憾他们没能举办盛大的婚宴。她们对菲儿感到很满意。她们很钦佩菲儿,也有一点妒忌她,甚至连蕾铃也是如此。
白袍众也去了两河,他们还带着帕登·范——那个曾经每年春天都会去伊蒙村的老卖货郎,女孩们不知道那些白袍众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但帕登的出现让兰德很清楚该如何看待那些白袍众,帕登是一名暗黑之友,甚至比暗黑之友更加可怕,他会不计一切代价地伤害兰德、麦特和佩林,特别是兰德。也许她们带给他最糟糕的讯息就是没有人知道帕登是不是死了。但白袍众毕竟是走了,兽魔人也没了,随后就是大批难民越过迷雾山脉涌进了两河。他们带来各种新鲜的东西,从风俗到贸易品,从植物、种籽到布料。除了两河本地女孩之外,她们之中还有一名阿拉多曼女孩、两名塔拉朋女孩和三名来自阿摩斯平原的女孩。
“蕾铃买了一件阿拉多曼裙装,”小简馨一边笑着说道,一边做了个鬼脸,“但她妈妈要她把那件衣服退给裁缝。”蕾铃抬起手,似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只是整了整辫子的位 7f6e." >置,然后哼了一声。简馨咯咯地笑了起来。
“有谁会在乎衣服怎么样?”苏莎·亚兴喊道,“兰德才不在乎衣服。”苏莎虽然身子很单薄,但总是显得活力十足,现在她也是一边跳着一边说话。“两仪师埃拉娜和两仪师维林测试了所有的人,嗯,差不多是所有人——”
“茜拉·库勒也想接受测试。”矮壮的麦丝·爱丁插话进来。兰德不太记得这名女孩,在他的记忆里,她仿佛从来都只是把鼻子埋在书本里,甚至走在街上的时候也是如此。“她一定要接受测试,结果她通过了,但她们告诉她,她的年纪已经太大了,不能当初阶生了。”
苏莎的声音压过了麦丝:“……我们全都通过……”
“自从到了白桥之后,我们就开始用整个白天赶路,整个晚上进行练习,”珀黛插话说,“能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会儿实在太好了。”
“你见过白桥吗,兰德?”简馨用超过珀黛的声音说,“那座白色的桥?”
“……我们要去塔瓦隆,成为两仪师!”苏莎被珀黛瞪了一眼,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麦丝、简馨和她一起喊道:“塔瓦隆!”
“我们还不能去塔瓦隆。”
从客栈正门传来的声音让所有女孩的注意力都从兰德身上移开了。正走进来的两位两仪师一摆手,压下了所有女孩想要提问的冲动,但她们的目光一直都没离开兰德。虽然拥有相同的光洁面容,但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人。维林个子矮,身材丰满,有一张方脸,发丝中能看到一点灰色;而维林身边应该就是埃拉娜了,她身材窈窕,皮肤黝黑,有一头波浪状的黑发,她是一名婀娜多姿的女人,但她眼里的光彩说明她的脾气并不小,而且她的眼睛周围稍有一点发红,似乎是刚刚哭过。兰德很难相信两仪师也会哭。埃拉娜的骑装是灰色丝料上装饰着绿色条纹,看上去就像是全新的;而维林的浅褐色骑装就显得有些皱了。虽然维林并不很在意自己的衣服,但她的黑眸里闪动着明察秋毫的光芒。她们的目光一直紧锁在兰德身上,仿佛是粘在岩石上的藤条。
两名穿暗绿色外衣的男人跟随她们走进大厅。其中一个身材矮壮,头发都已经变成了灰色;另一个瘦高如同一根黑色的鞭子。两个人的腰间都有佩剑。即使没有两仪师在身边,那种流畅的步伐也足以清楚地说明了他们护法的身份。他们完全没有理会兰德,而是将精神集中在艾伊尔人和沙戴亚人身上。凝滞不动的身体却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强有力的攻击。艾伊尔人没有任何动作,但他们似乎在瞬间就会戴上面纱,不论枪姬众和刀手众都是如此。年轻的沙戴亚人手指突然靠近了剑柄,只有贝奥和巴歇尔还保持着轻松自在的神态。女孩们则只是注意着两仪师。感觉到气氛不对的肥胖老板正用力地揉捏着双手,毫无疑问,他是在想象着自己的大厅,甚至是整座客栈被打烂的惨状。
“不会有事的。”兰德提高声音,平静地说道。他是在对客栈老板、在对艾伊尔人说,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听见他这句话。“不会有事的,除非你一定要闹出事来,维林。”几名女孩朝他瞪大了眼睛,惊讶他竟然会这样对两仪师说话。蕾铃响亮地哼了一声。
维林用她那双鸟一样黑亮的眼睛端详着他:“在你身边,我们要向谁闹事?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你变了很多。”
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想提及那段往事。“如果你已经决定不去塔瓦隆,那就是说,你已经知道白塔分裂了。”这句话在女孩之中引起了一片惊愕的议论。她们一定还没听说过这件事,两仪师们则没有任何反应。“那你知道反对爱莉达的两仪师在哪里吗?”
“我们需要单独谈谈,”埃拉娜平静地说,“笛海姆先生,我们需要用一下你的私人餐厅。”客栈老板忙不迭地向两仪师保证,房间立刻就会为她们准备好。
维林向一道侧门望去。“这边走,兰德。”埃拉娜看着他,带着疑问的神情挑起了眼眉。
兰德苦笑了一下。她们刚一进来就掌控了局面,但这对两仪师来说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两河女孩们现在都在看着他,对他报以不同程度的同情,毫无疑问,她们一定以为如果他说错了话或者是坐姿不对,两仪师就会立刻剥了他的皮。也许维林和埃拉娜真的会这么做。兰德一躬身,示意埃拉娜走在他前面。他改变了很多,是吗?她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改变了多少。
埃拉娜一点头,当作对他鞠躬的回应,然后她拉起裙子,走在维林身后。但这时出事了。两名护法似乎是打算要跟上两仪师,但还没等他们迈出一步,两名眼神冰冷的沙汾奈已经挡在他们前面。苏琳飞快地打着手语,安奈拉和另一名叫做黛珍妲的身材矮小的枪姬众立刻移向两仪师刚刚走进的门。沙戴亚人都望向巴歇尔,巴歇尔示意他们不要有动作,但他自己却向兰德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埃拉娜有些气恼地说道:“我们要单独和他谈话,伊万。”瘦高的护法皱起双眉,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维林回头瞥了一眼,看样子有些惊讶,仿佛刚刚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什么?哦,是的,当然,托马斯,请留在这里。”灰发护法显得有些犹疑。然后他用严厉的目光看了兰德一眼,才踱到正门旁边,靠在墙上,显出一副懒散的样子——如果绷紧的弹簧能够显示出懒散的话。
直到这时,刀手众才放松下来——那种艾伊尔人的放松。
“我想单独和她们谈话。”兰德看着苏琳说道。片刻之间,他觉得苏琳是想和他争辩。苏琳绷紧的下巴显示出顽固的棱线,但最后她只是又向安奈拉和索麦莱打了几个手语。她们移回原位,看着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苏琳的手指又晃动了几下,所有枪姬众都笑了。他很想学一点手语,但每次他向苏琳提起这件事,都会惹来苏琳的困窘,仿佛这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事。
兰德跟随两仪师离开时,看见两河女孩们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关上那道侧门的时候,又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骤然响起。这家客栈的私人餐厅是一个小房间,不过,抛光的椅子在这里代替了长凳,两张同样经过抛光的桌子上摆放着锡镴烛台,壁炉台上雕刻着藤蔓花纹。这里的两扇窗户都紧闭着,自然也没有人想要将它们打开。他想知道,这两位两仪师是不是注意到了他像她们一样没有受到炎热天气的困扰。
“你们要让她们也卷进反叛吗?”一进屋,他立刻就问道。
维林紧皱双眉理了理裙子。“你知道的要比我们多许多。”
“我们到了白桥之后才听说白塔出事了。”埃拉娜的声音冰冷,但她紧盯着兰德的眼里却燃烧着火焰。“你知道……反叛?”她似乎对这个词极为厌恶。
那么她们就是先在白桥听到了谣传,然后急忙赶到这里,一点情报也没泄露给那些女孩。依珀黛等人的反应来看,她们不去塔瓦隆是刚刚才做出的决定,似乎她们在今天早晨得到了关于白塔动乱的证实。“我不认为你们会告诉我你们在凯姆林的间谍是谁。”她们只是看着他。维林歪过头,仔细审视他。曾经,两仪师这种宁静、知性的目光只要落在他身上,就会引起他深深的不安,现在想来都让他觉得非常奇怪。现在,不管是有一位两仪师还是两位两仪师盯着他,都不会让他有心悸的感觉了。骄傲,路斯·瑟林疯狂地笑着。兰德狠狠地将他压下去。“有人告诉我发生了反叛。你们还没否认你们知道她们在哪里。我不会伤害她们,绝对不会,我有理由相信她们也许会支持我。”他隐瞒了想要知道那些两仪师身处何方的主要原因。也许巴歇尔是对的,也许他确实需要两仪师的支持,但他最希望的是见到伊兰。他需要伊兰恢复安多的和平,这是他要找到她的唯一原因,不再有其他原因了。他对于她是危险的,就像对于艾玲达那样。“为了光明之爱,如果你们知道,就告诉我吧!”
“即使我们知道,”埃拉娜说,“我们也没权力告诉任何人。如果她们决定支持你,她们自然会来找你。”
“这是她们要决定的,”维林说,“而不是你。”
他只能再次苦笑。他应该想到,自己能得到的只有这么多,甚至可能更少。沐瑞的建议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要信任任何活着的、戴着披肩的女人。
“麦特和你在一起吗?”埃拉娜问。她的语气仿佛是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件事。
“如果我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们?有来有往吧?”她们似乎并不认为这句话很有趣。
“像敌人一样对待我们是愚蠢的。”埃拉娜喃喃地说道。她向他靠近了一步,“你看上去很疲倦,你有足够的休息吗?”他在埃拉娜抬起的手掌前退了一步。埃拉娜停住了。“随你吧,兰德。我不是要伤害你,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绝不会让你受伤。”
既然埃拉娜这么直接地将这句话说出来,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了。他点点头,埃拉娜将手贴到他的前额,一阵微弱的刺麻感掠过他的皮肤——埃拉娜拥抱了阴极力,一阵熟悉的暖意涌过他的身体。这是埃拉娜在检查他的健康状况。
埃拉娜满意地点点头,突然间,暖意变成了热力,猛冲过他,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咆哮的熔炉之中。这种感觉在刹那间就消失了,而他又有了另外一种怪异的感觉——一种对自己从未有过的知觉,对于埃拉娜的知觉。他摇晃着,头脑空空的,肌肉松软,一阵困惑和不安的回声从路斯·瑟林那里传来。
“你做了什么?”他问道。他在怒火中抓住阳极力,让它的力量帮助自己站稳身体。“你做了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击打着他和真源之间的能流。她们想要屏障他!他编织出自己屏障,向她们掷去。从上次与维林见面以来,他确实已经变了很多,学到了很多。维林蹒跚着,一只手扶在桌子上,埃拉娜哼了一声,仿佛被他打了一拳。
“你做了什么?”即使是身处虚空的冰冷中,他的声音仍然凶恶可怕。“告诉我!我没有承诺过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告诉我——”
“她约缚了你,”维林飞快地说道,但她立刻又恢复了平和的神态,“她约缚了你,让你成为她的一名护法,就是这样。”
埃拉娜恢复得更快,虽然还是被屏障着,但她只是将双臂交叠在胸前,平静的面容里带着一点满足。她竟然会感到满足!“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我所做的完全不会伤害你。”
兰德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像一只小狗般轻易就走进了圈套,愤怒在虚空边缘爬行。冷静,他一定要冷静。她的一名护法,那么埃拉娜就是绿宗的了,但这并不会有什么差别。他对于护法了解得很少,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约缚,或者它是否可以被打破。兰德能够从路斯·瑟林那里感觉到的只有惊骇与震撼。兰德又一次想起岚,又一次希望岚没有在沐瑞死后立即就离开了他。
“你们说你们不会去塔瓦隆。既然你们似乎是不清楚你们自己是否知道那些反叛者在哪里,那么你们可以先留在凯姆林。”埃拉娜张开嘴,但兰德的声音立刻压过了她。“如果我决定松开屏障,而不是就这样把你们丢在这里,你们应该要感到庆幸!”这引起了她们的注意。维林绷紧嘴唇。从埃拉娜眼睛里冒出的火焰几乎可以和他刚才感觉到的热力相比。“但你们不能靠近我,除非我召唤你们,否则你们不能进入内城。如果想违抗这条规定,我就会屏障你们,并将你们扔进监狱。你们了解我的意思了吗?”
“完全了解。”尽管眼里仍然喷着怒火,埃拉娜的声音却如冰一样寒冷。维林只是点了点头。
兰德猛地推开门,又停住脚步,他忘记那些两河女孩了。现在有些女孩正在和枪姬众交谈,有些则打量着枪姬众们,同时用茶杯做掩饰悄悄地说着话。珀黛和几名伊蒙村的女孩正在向巴歇尔提问题。巴歇尔的手里拿着一只锡镴杯,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听他说话的女孩们看上去半是兴奋,半是惊骇。猛然被推开的门撞在墙壁上,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兰德,”珀黛喊道,“这个人正在说你的事情,真可怕。”
“他说你是转生真龙。”蕾铃着急地说着。屋子里其他地方的女孩们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们立刻都显出震惊的神情。
“我是。”兰德疲倦地说。
蕾铃哼了一声,将双臂抱在胸前:“我一看见你的这身衣服,我就知道你跟着两仪师跑掉后就脑袋发烧了,在你用那么傲慢的语气对两仪师埃拉娜和两仪师维林说话之前我就知道了。但我不知道你真的变成了一个瞎眼的傻子。”
在珀黛的笑声中,惊骇的成分比愉快更多:“即使是开玩笑,你也不该这么说,兰德,谭姆不会把你教成这样的。你是兰德·亚瑟,现在,不要再犯傻了。”
兰德·亚瑟,这是他的名字,但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谭姆·阿瑟抚养他长大,但他的父亲是一名艾伊尔首领,而且已经死去很久了。他的母亲是一名枪姬众,却不是艾伊尔人。这就是他对自己的了解。
阳极力仍然充满着他,他用风之力包裹住珀黛和蕾铃,将她们举起,直到她们的双脚离地一尺高的地方。“我是转生真龙。否认也无法改变这一点,希望也无法改变这一点。我不是你们在伊蒙村熟悉的那个人了。你们现在明白了吗?明白吗?”他意识到自己在高声喊叫,急忙用力闭上嘴。他的胃在搅动,他在颤抖。为什么埃拉娜对他这样做?这名两仪师美丽的面孔后面藏着什么样的阴谋?不要信任她们,沐瑞这样告诉过他。
一只手碰到他的手臂,他猛地转回头。
“请让她们下来吧!”埃拉娜说,“求求你。她们非常害怕。”
她们已经不止是害怕了。蕾铃的面孔似乎完全失去了血色,她的嘴张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似乎想要尖叫,却又忘了该怎么做。珀黛的身体不住地抖动,脸上全都是眼泪。有这种反应的女孩不仅仅是她们两个,其余的两河女孩都蜷缩到尽可能远离他的地方,她们之中大多数人也都在哭泣。女侍们也都缩成一团,控制不住地呜咽着。客栈老板跪倒在地上,双眼凸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兰德急忙将那两个女孩放回地上,然后放开了阳极力。“很抱歉,我不是要吓你们。”珀黛和蕾铃一站稳脚跟,立刻就逃进了其他女孩缩成的人堆里。“珀黛?蕾铃?我很抱歉,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保证。”她们没有看他,没有任何一个女孩看他。苏琳肯定是在看着他,其余的枪姬众也是,她们都阴沉着脸,眼睛里明显地流露出不赞许的神情。
“覆水难收,”巴歇尔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有谁知道什么是应该的?也许这么做就是最好的。”
兰德缓缓地点点头。也许是,最好她们能够远远地离开他,这对她们是最好的。他希望自己能和她们多聊一些家乡的事,能多一些时间在她们眼里只是兰德·亚瑟。他的膝盖仍然有些虚浮,一定是因为刚才的约缚。但当他迈开步伐的时候,他就没有再停下,直到骑在杰丁的背上。她们最好害怕他,他最好忘记两河。他想知道,这座高山什么时候能够稍微轻一下,至少,不要变得愈来愈重。
第十一章 课程和教师
兰德一走出门,维林立刻呼出那口她一直憋在胸中的气。她曾经告诉过史汪和沐瑞,他是多么危险,但她们两个都没听她的话。而现在,仅仅在一年之后,史汪遭到了静断,也许已经死了;至于沐瑞……街上到处都流传着谣言,说转生真龙就在王宫里,其中大多数都是不可信的,但在所有可信的描述中都不曾提及一位两仪师。沐瑞也许是决定让他经历一下自行其事的下场,但她是绝不会允许兰德远离她的,特别是现在兰德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承受着如此巨大风险的时候。难道说兰德对沐瑞有过比对她们更激烈的举动?比起兰德离开自己的时候,他变得更加成熟了,他的脸上留下了战斗的痕迹。只有光明知道他和沐瑞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而这其中是否也包括他和疯狂的战斗?
看来,沐瑞死了,史汪死了,白塔分裂,兰德可能正在疯狂的边缘。维林焦躁地啧了一声。冒险就意味着账单可能会在最料想不到的时候,以最想象不到的方式摆在自己面前。几乎在七十年的时间里,她辛勤而精心地完成着自己这部分的工作,而现在,一切似乎都要因为一个年轻人而毁于一旦。但她已经活得太久,经历过太多,让她无法允许自己惊惶失措。首先,要关注现在能做到的,而不是担心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这一课她是被强迫接受的,但她已经将这一课印在心里。
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这些年轻女子们安顿好。她们仍然像一群绵羊般瑟缩着,啜泣着,将脸藏在彼此的怀里。维林理解她们的感受,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更何况兰德是转生真龙。她忍住自己不断反胃的感觉,开始用温暖的言语安慰那些被吓坏的女孩们,轻拍她们的肩膀,抚摸她们的头发,让她们相信兰德已经走了——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劝她们睁开眼睛——逐渐平缓她们紧张的情绪。至少,哭泣声已经停息下来了,但简馨一直在拼命地要求有人来告诉她,兰德是在说谎,这只是一场捉弄人的恶作剧。珀黛芠一直尖叫着要她的母亲来救她——维林愿意付出一大笔钱,只要能知道麦特在哪里。蕾铃哭闹着说她们一定要立刻离开凯姆林,一分钟也不停留。
维林将一名女侍拉到一旁,这名长相普通的女子至少比这些两河女孩要大上二十岁。她大睁着眼睛,仍然在一边打着哆嗦,一边用围裙抹着眼泪。在问过她的名字之后,维林说:“给她们端上新茶来,爱泽芮,一定是要加了许多蜂蜜的热茶,在里面掺一点白兰地。”她端详了这名女子一会儿,然后又说道:“每一份茶的量都要很大。”
这应该能帮助女孩们平缓神经。“你和其他侍者也要喝一些。”爱泽芮抽着鼻子,眨着眼睛,不停地抹着脸,但还是行了个屈膝礼。让她忙碌点似乎能减少些眼泪,虽然不一定能让她不再害怕。
“把茶送到她们的房间去。”埃拉娜说,维林同意地点点头。睡眠可以达到非常好的效果。她们刚刚起床几个小时,但白兰地和一路的艰辛跋涉能帮助她们迅速入睡。
但两仪师的命令却导致了一场骚动。
“我们不能躲在这里,”蕾铃终于停止了抽噎,“我们必须离开!就是现在!他会杀死我们的!”
珀黛芠的脸颊上仍然闪动着泪光,但她的眼里已经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两河人的顽固让这些女孩变得非常棘手。“我们必须找到麦特,我们不能把他丢给……丢给一个男人……我们不能!即使那是兰德,我们也不能!”
“我想看看凯姆林!”简馨尖声说道,虽然她还在打着哆嗦。
其他女孩也都开始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其中有几个虽然在害怕地打着哆嗦,却还是赞成简馨的想法,但大多数人倾向立刻离开。一名来自望山名叫伊莉的漂亮女孩又开始大哭起来。
维林恨不得赏她们每人一巴掌。那些小女孩的失态还有情可原,但蕾铃、伊莉和其他已经结起辫子的应该已经算是女人了。她们并没有受到伤害,而且危险已经离开了。另一方面,兰德的来访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震撼,所以她们现在肯定已经因此而疲惫不堪,但她们很快就会有许多与此相似的遭遇了。想到这点,维林就忍住了要对她们发泄的火气。
埃拉娜却不像维林那么宽容,即使是在绿宗里,她也是以脾气暴躁而著称,而且最近她的脾气更糟了。“你们现在就回房去。”她神色冷峻地说。维林看着另一位两仪师用风之力和火之力编织出幻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房间里立刻充满了沉重的喘息声,已经睁大的眼睛更是向眼眶外凸了出来。其实不一定非要这么做不可,但埃拉娜的脸上已经堆满了阴云。而实际上,维林觉得伊莉的哭嚎能够停止下来实在是件令人感到宽慰的事,她自己的情绪也不见得比埃拉娜要好多少。这些没经过训练的女孩看不见能流,在她们眼中,埃拉娜只是变得更加高大,更有压迫感。她的语调没有改变,但声音的重量随着她外表的变化也在急遽增加。“你们是要成为初阶生的人,而初阶生的第一课就是必须遵从两仪师。马上回房去,不许有抱怨和争辩。”埃拉娜仍然站在大厅中央,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在维林眼里是这样——但她编织的幻象已经碰到屋梁了。“现在,动起来!我数到五的时候,任何没有在她房间里的人都会一直后悔到死的。一、二……”没等她数到三,女孩们已经蜂拥着挤到楼梯上。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人被踩着。
埃拉娜没再去数四,最后一名两河女孩已经消失在楼上。她放开阴极力,幻象立刻消失,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维林相信这些受骗的女孩们大概已经不敢再向房门外探一下头了。或许这样也好,以现在的状况,维林不想再有任何女孩为了想看凯姆林一眼而偷偷溜出去,让她不得不费力把她们找回来。
当然,埃拉娜的行为也造成另外的影响,维林不得不耐心地把躲在桌子底下的女侍们一一劝出来,再扶起那名瘫软在地上、正在向厨房爬过去的女侍。她们全都一言不发,只是像寒风中的树叶一样不停地瑟缩。维林不得不逐一提醒她们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去,又向爱泽芮重复了三遍关于白兰地茶的要求,才让她不再用那种呆愣的目光望着自己。那名客栈老板的下巴似乎一直都垂在他的胸前,他的眼睛也仿佛准备好从眼眶里掉出来。维林看了托马斯一眼,示意他去摇晃一下客栈老板。
托马斯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当维林要求他完成各种琐碎的清理工作时,他总是摆出这副臭脸,但他极少会质疑维林的命令。他用手臂揽住笛海姆师傅的肩膀,用轻快的嗓音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喝两杯客栈里最好的葡萄酒。托马斯是个好人,而且在一些方面很有令人惊奇的一套方法。伊万一直都背靠墙坐在凳子上,两只脚跷在桌上,他似乎能一只眼看着门外的街道,一只眼看着埃拉娜,而他看着埃拉娜的那只眼睛总是带着谨慎。自从埃拉娜的另一名护法奥文死在两河之后,伊万对她就有了一份超乎寻常的惦念与关怀。而伊万也很明智地小心着她的脾气,虽然埃拉娜通常都能控制住它,很少会出现今天这样反常的状况。埃拉娜本人则似乎没任何兴趣帮助清理她造成的这一片混乱,她站在大厅中央,交叠着双臂,两只眼睛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如果是两仪师以外的人看到她,大概会以为她是平静安宁的化身,但在维林眼里,埃拉娜是一名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女人。
维林碰了碰她的手臂。“我们必须谈谈。”埃拉娜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复杂难解的神情,然后,她一言不发地朝那间私人饭厅走去。
维林听到背后传来笛海姆师傅颤抖的声音:“你觉得我能请求转生真龙资助我的客栈吗?毕竟他确实是进来过的。”她不禁笑了一下。至少笛海姆师傅已经恢复过来了。当她关上房门,将她和埃拉娜封闭在这个小空间里的时候,她的微笑消失了。埃拉娜正在这个小房间里飞快地来回踱着步,她的裙裤骑装发出一阵阵仿佛剑刃滑出剑鞘的磨擦声。现在她的脸上再没有什么平静了。“该死的男人,该死!!竟然拘留我们!限制我们!”
维林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张开口。她用了十年时间才从巴林诺的死中恢复过来,约缚了托马斯。埃拉娜的情感因为奥文的死而受到伤害,而她将这种伤害埋藏得太久了,离开两河之后,她偶尔从眼角抹去的几滴泪水完全不足以让她得到解脱。
“我想,他会在内城的城门处设立卫兵阻止我们进去,但他不可能真正限制我们在凯姆林的活动。”
当然,这句话只能得到埃拉娜气恼的一瞥。她们想要离开这里不会很困难——无论兰德让自己学到了什么,他不太可能知道该怎样设立结界,但这就意味着她们要放弃那些两河女孩。维林不知道两仪师已经有多久没有找到过像两河那样的宝藏了,也许自从兽魔人战争之后就没有过了。她和埃拉娜将接纳培养对象的年龄限制在十八岁,因为超过这个年龄的人就比较难接受初阶生的严格约束,但只要她们将年龄限制提高五年,能够入选的人数就会超过现在的两倍。这些女孩中竟然有五个人天生就有至上力的火花,其中包括麦特的妹妹、伊莉和年轻的简馨。即使没有人教导她们,她们迟早也会拥有导引的能力,而且她们的导引能力将会非常强大。她和埃拉娜还留下了两名有这类潜质的培养对象。她们本来打算等到一年以后,那两个女孩年长到可以离开家时再去接走她们。即使天生有导引能力的女孩,99lib?如果没有接受过训练,在十五岁以前也极少会接触到至上力,所以暂时把她们留在家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即使是其余的女孩也都表现出相当强的能力。两河对两仪师来说简直就是个金矿。
既然已经吸引了埃拉娜的注意力,维林就改变话题。她当然不打算放弃这些女孩,也不打算离开兰德。“他说那是反叛,你认为他说得对吗?”
埃拉娜狠狠地抓了一下裙子。“我讨厌这种可能!难道我们真的要……”她的声音逐渐变弱了,听起来有些失落,她的肩膀沉了下去,泪水充盈在她的眼眶,差点就从她的脸颊滚落下去。不过她的火气算是平息了些,在她重新发火之前,维林还有问题要问她。“关于塔瓦隆的事,你的屠夫能再告诉你一些吗?如果你再逼她一下的话?”那个女人并非真的是埃拉娜的手下,她是绿宗的密探,因为埃拉娜注意到挂在她店铺外的代表紧急讯号的标记,才发现了她。当然,埃拉娜没有告诉维林那是什么样的标记,维林肯定也不会向外人泄露任何褐宗的标记。
“不,她已经把她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了,最后我已经逼得她语无伦次了。所有忠诚的两仪师都要回到白塔,一切罪行即可得到宽恕。”这就是她得到的所有信息了。埃拉娜的眼里重新燃起了怒火,但这次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谣言,我是不会让你知道她是谁的。”虽然她的情绪还很不稳定,但至少她已经不再踱步了。
“我知道,”维林说着,坐到一张桌子上,“我会尊重你对她的信赖。你必须承认,这条信息证明那些谣言都是真实的。白塔分裂了,很有可能在某个地方有反叛的两仪师存在。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做?”
埃拉娜看着维林,仿佛维林已经疯了。她会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白塔评议会一定是根据法律废黜了史汪,即使违抗白塔律法的提议也是无法想象的。不过,白塔会分裂本来就是无法想象的事。
“如果你现在没有答案,那就再考虑一下,仔细考虑一下,史汪·桑辰是最初找到年轻兰德的参与者之一。”埃拉娜张开嘴,她肯定是想问维林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维林自己是不是参与者之一,但维林没给她机会:“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这和她的垮台无关,如此巨大的巧合是不存在的。所以,想一想爱莉达对兰德抱有什么样的看法。记住,她属于红宗。在你考虑的时候,回答我,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约缚他?”
这个问题本来不该让埃拉娜感到惊讶的,但她确实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上去,整理好裙摆才回答道:“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他就站在我们面前,很久以前就应该有人这样做了。你不能,或者你不会这样做。”像大多数绿宗一样,其他宗派坚持一名两仪师只能约缚一名护法的想法会让她感到某种愉快,而拒绝约缚护法的红宗自然更会让绿宗两仪师觉得高兴。“他们全都应该被尽快约缚,他们太重要了,绝不能放任自流。而他是最重要的。”她的脸颊突然变得通红,她还没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是个好机会。
维林知道她是在为什么而脸红,埃拉娜曾经在无意中向她透露过,在她们测试两河女孩的几个星期里,佩林就待在她们眼前,但埃拉娜很快就放弃了约缚佩林的打算。原因很简单,菲儿私下给了埃拉娜一个决绝的承诺,如果她这样做了,她就绝对不会活着离开两河。如果菲儿对两仪师和盖丁之间的约缚有更多了解,这个威胁就不会成为事实,但正是她的无知阻止了埃拉娜。很可能正是因为那次挫败,再加上她不稳定的情绪,才让她对兰德做出这种事,不仅约缚了他,而且还是在没有得到他同意的情况下,这种事情已经有几百年没发生过了。
嗯,维林默然想道,我也打破过几条规矩。“理所当然?”她用微笑掩饰着言语中的芒刺,“听上去你很像是白宗的。嗯,现在你得到他了,你要拿他怎么办?想想他教你的那一课。我还记得小时候在火炉边听到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讲的是一个女人将马鞍放在狮子的背上,她发现骑在狮子背上的感觉好极了;但她很快又发现,自己永远也下不来,永远无法睡觉了。”
埃拉娜打了个哆嗦,揉搓着她的手臂。“我仍然不能相信他是那么强大,如果我们连结得快一点就好了,我试图……我失败了……他是那么强大!”
维林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冲动。她们不可能连结得更快了,除非埃拉娜在约缚他之前就与他进行连结,维林不确定那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不管怎样,那是一段极为糟糕的时间,从发现她们不能将他与真源隔开,到他如此轻易地就屏障了她们,一举割断她们与阴极力的联系,如同割断两根丝线。想要屏障他并维持住这种屏障最少需要多少两仪师的连结?最多的十三人?对于别的男性,十三人的连结只是出自于传统,而对于他也许确实是有必要的。不过这样的问题可以放到明天再去思考。“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他的特赦令了。”
埃拉娜睁大了眼睛:“你肯定不会相信那种事吧!所有伪龙都被人们传说过会召集有导引能力的男人,但这些传说全都是假的。他们贪婪权势,不会和其他男人分享权力的。”
“他不是伪龙,”维林平静地说,“这让他与众不同。如果一条谣言是真的,那么另一条也就可能是真的。从白桥开始,所有人都在谈论这道特赦令。”
“即使真的有特赦令,也许没有人会投向他,没有哪个男人想要导引。如果真的有几个男人跑去了,我们就每个星期都会有伪龙要对付了。”
“他是时轴,埃拉娜,他会将他所需要的吸引到他身边。”
埃拉娜的嘴唇动了动,她将握成拳头的双手放在桌上,手上的指节都已经泛白了。残存在她身上的每一点两仪师的冷静都消失了,她的身体在明显地发抖。“我们难道会允许……男人导引?允许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横行?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阻止它,必须阻止!”她又一次到了爆发的边缘,眼里再次燃烧起火焰。
“在我们能决定如何对待他们之前,”维林依然平静地说,“我们需要知道他把他们安置在哪里,看样子很可能是王宫,但想要查清这点也许很困难,毕竟他禁止我们进入内城。所以我的建议是……”埃拉娜专注地倾过了身子。
现在有许多事需要解决,不过其中大部分可以先搁置一下,有许多问题需要回答,但这些同样可以先放在一旁。比如沐瑞的死——如果她的确死了——她是怎么死的?真的有反叛两仪师存在吗?她和埃拉娜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与她们取得联系?她们是应该将兰德交给爱莉达,还是交给那些反叛者?她们在哪里(无论其他问题有着什么样的答案,这个信息都会是非常有用的)?她们该怎样利用埃拉娜套在兰德身上那脆弱的缰绳?她们两个是不是正在重蹈沐瑞的覆辙?看着埃拉娜因为失去奥文而受伤的心情浮出水面,维林第一次开始为她将这种伤害隐藏这么久而感到高兴,正因为这样,埃拉娜才会变得如此失控。陷入混乱的埃拉娜将更容易服从她,接受她的指引。这样维林知道了那些问题之中有几个该怎样回答。她相信那些答案中有一部分不会让埃拉娜喜欢,所以最好不要让埃拉娜知道,因为也许它们会发生改变。
兰德纵马向王宫疾驰而去,甚至在他身边飞跑的艾伊尔人也渐渐落后。他不去理会他们的喊声,也不理睬从杰丁前面跳开、挥舞着拳头向他叫骂的人们,以及轿子翻倒或大车相撞所造成的混乱。巴歇尔和沙戴亚人催赶着他们矮小一些的坐骑,刚好能跟在他身后。兰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急切,所有这些事情不该让他有这种急迫的心情。但是当震撼的感觉从他的四肢逐渐消退之后,他便愈发清楚——自己能察觉到埃拉娜。他能感受到她。就仿佛她爬进了他的脑海,盘踞在那里。如果他能感觉到她,那么她对他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吗?她还能对他做些什么?他必须远离她。
骄傲,路斯·瑟林高声笑着。这一次兰德没有将那个声音压下去。
他有另一个目的地,不是王宫,但穿行需要对起点的了解比对终点的了解更多。到了南厩门,他把缰绳抛给一名穿皮背心的马夫,向王宫跑去。在宫中的走廊里,他的长腿将沙戴亚人抛在后面。沿途的仆人们都张大了嘴看着他,甚至直到他跑过去都没来得及鞠躬或行屈膝礼。到了王宫大厅里,他抓住阳极力,打开孔洞,纵身冲了进去,双脚落在一片农场旁的空地上。然后他放开了真源。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膝跪倒在枯黄的叶片上,聚集在光秃树枝下的热气朝他扑面而来。他已经放开精神的内敛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仍然能感觉到她,但在这里这种感觉弱了一些——虽然他仍然能准确地判定感觉传来的方向。他闭上眼就能指出那个方向。片刻之间,他再次抓住阳极力,感受着炽烈冰寒的洪流和其中的黏稠腐臭。他手中出现了一把火焰长剑,微微弯曲的红色剑刃上铭刻着一只苍鹭,他不记得自己这样做的时候曾经思考过。这把剑是用火之力做成的,但它的长握柄让他觉得冰冷而坚固。虚空无能为力,至上力无能为力。埃拉娜仍然盘绕在他脑海的一角,注视着他。
苦笑了一下,他放开至上力,继续跪在地上。他曾经是那么有信心。只有两位两仪师,他当然应付得了她们,他曾经压倒过艾雯和伊兰的合力啊!她们怎么可能撼动他?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在笑,他似乎没办法停下来。是啊,这很有趣。他愚蠢的骄傲、过分的自信,他以前就因此而经历过危机,也让其他人受到伤害。他曾经是那么有信心地认为,他和百盟团能够一劳永逸地封住那个孔穴……
叶片发出一阵碎裂的声音,因为他踩着它们。他勉强站立起来。“那不是我!”他嗓音沙哑地说,“那不是我!离开我的脑子!你们全都给我离开我的脑子!”路斯·瑟林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模糊地嘟囔着。埃拉娜则在他的脑海深处,平静而耐心地等待着。而那个声音似乎也在害怕埃拉娜。
兰德命令自己掸去膝盖上的灰尘。他不会放弃。不要信任两仪师,从现在开始,他会记住这一点。没有信任的人还不如去死,路斯·瑟林冷笑着。他不会放弃。
农场上看不到丝毫变化,农舍、谷仓、鸡群和牛羊群依然如故,索拉·格莱迪正从一扇窗户里向他这儿望过来,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现在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了。其他所有的妻子和情人都带着她们没有通过马瑞姆测试的男人离开了这里。马瑞姆和他的学生们都在谷仓前一片有几丛野草的红色硬土地上,这些学生一共有七个人,除了索拉的丈夫朱尔之外,只有达莫·弗林、艾本·霍普维和费德文·穆尔通过了第一次测试。其他的都是新人。他们全都像费德文和艾本一样年轻。
除了白发的达莫之外,那些学生背对着兰德排成一条直线坐在地上。达莫站在他们面前,紧皱双眉,盯着三十步外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块。
“开始!”马瑞姆说道。兰德感觉达莫抓住了阳极力,接着看见他生疏地编织出火之力和地之力。
那块石头爆炸了,达莫和其他学生都趴在地上,躲避着飞溅的石片。马瑞姆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飞向他的碎石都被他在最后一瞬掷出的风之力护盾弹开了。达莫小心地抬起头,抹去左眼下方一处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兰德绷紧了嘴唇。只是因为运气好,所以没有一粒石屑击中他。他回头看了农舍一眼,索拉仍然在那里,显然没有受伤。她的眼睛还在盯着他。那些鸡仍然在土里刨挖着,它们似乎已经熟悉这种事了。
“下次也许你会记得我说的,”马瑞姆放开自己的编织,平静地说,“在你攻击的时候也要注意防护自己,否则你就会杀死自己。”他瞥了兰德一眼,仿佛他早就知道兰德已经来到这里。“继续!”他对学生们说了一声,就向兰德走来,他有着鹰钩鼻的面孔今天看上去似乎多了一层残酷的影子。
当达莫坐到那一排人中的时候,脸上还有疹斑的艾本站了起来,紧张地捏着自己的大耳朵,开始用风之力举起一块石头,把它移到另一边。他的能流在不停地摇晃,在他将石块放到指定位置之前,还让它掉落到地上一次。
“就这样让他们自己去做安全吗?”兰德问走过来的马瑞姆。
第二块石头像第一块一样爆炸了,不过这一次,所有的学生都编织了护盾。马瑞姆的护盾挡住了他和兰德。兰德一言不发地抓住阳极力,编织出自己的护盾,将马瑞姆的护盾挡在一边。马瑞姆脸上近乎微笑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你说过要给他们压力,真龙大人,我就给他们压力。我要求他们做任何事都必须使用至上力,包括日常杂务。他们之中最新的人昨晚才有第一顿热饭可吃,如果他们不能自己把饭弄热,他们就必须吃冷的。现在他们做大多数事情时所用的时间,还是要比只用双手时长两倍,但他们已经在用最快的速度学习导引了,相信我。当然,这里的人仍然不是做什么?当你被两仪师屏障的时候,如果你知道怎么用剑,如何徒手搏斗的话,也许你是有机会逃出来的。”
“我逃出来了,我就在这里。”
“我听说,是你的一些追随者让你重获自由,不然你就会像洛根一样被驯御,在塔瓦隆结束一生。”
马瑞姆动作流畅地鞠了个躬:“听从真龙大人的命令,真龙大人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吗?亨瑞和他的剑?”他的声音中仍然隐含着轻蔑,但兰德没有在意。
“凯姆林有两仪师,你和学生们不能再去城里了,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在半路上撞见两仪师,被两仪师认出来,只有光明知道会出什么事。”而这些学生肯定是能认出两仪师的。如果他们在慌乱中发动攻击或逃走,维林和埃拉娜会像对付小孩一样将他们制服。
马瑞姆耸耸肩:“对于他们,砍掉两仪师的头并不比砍掉这些牛头困难,只需要很简单的编织。”他回头看了一眼,抬高声音说道:“集中精神,亚德雷,集中精神。”那名瘦高的男子站在其他学生面前,正全力以赴地进行着导引。马瑞姆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失去了阳极力,他急忙又摸索着将阳极力找回来。当马瑞姆转过头的时候,另一块石头爆炸了。“而且,我可以亲自……除去……她们,如果你打算袖手旁观的话。”
“如果我想让她们死,我已经杀死她们了。”兰德认为自己会那么做的,如果她们试图杀死他,或者是驯御他。他希望自己能那样做。但在约缚他之后,她们还会伤害他吗?他不打算让马瑞姆知道自己被约缚了。即使没有路斯·瑟林的嘟囔,他也不会信任这个男人。光明啊,是怎样的莽撞让我任由埃拉娜对我做出那种事?“如果到了该杀死两仪师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但在那以前,除非两仪师要杀死你,否则你就算是骂两仪师一声也不行。你们都要尽量远离两仪师,我不想有意外发生,不能让她们成为我的敌人。”
“你以为她们还不是你的敌人?”马瑞姆喃喃地说道。兰德还是没有理会他,这一次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不想有任何人因为头脑发胀而死亡或遭到驯御,确实让他们都清楚这点,你要为他们负责。”
“如你所愿。”马瑞姆又耸了耸肩,“迟早有人会死,除非你要让他们永远地缩在这里。即使你真的这么做,还是有人会死,这不可避免,除非我放慢训练的进度。你本来不必为这样的事情费心的,只要你让我去寻找学生。”
进行演练的学生又换了一个。兰德向那里望去,一个满脸汗水、浅色头发、蓝眼睛的年轻人正艰难地将石块移动到位。再过几个小时,马车就会装载着昨天中午抵达的志愿者离开王宫了。这次是四个人,原先来的人只有三个或两个,但人数正在逐渐增加。自从七天前,他将马瑞姆带到这里以后,已经来了十八个人,但他们之中只有三个人能够学习导引。马瑞姆坚持说,能从可怜的几名志愿者中挑选出这么多学生,已经是非常惊人了。他也不止一次地指出,以这样的速度,他们在六年之内就能有可比拟于白塔的规模。但兰德不需要别人提醒他并没有六年的时间。他也不能让他们减缓训练速度。
“你打算怎么做?”
“用通道。”兰德示范给马瑞姆的一切技巧,马瑞姆都能很快就学会。“我一天能访问两到三个村庄。在最开始,村庄比小城镇容易处理,我会留下达莫负责训练——他是他们之中学得最快的,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朱尔、艾本和费德文的进展也很快。你还要为我们准备一些像样的马匹,那些拖大车的驽马都不中用。”
“你要干什么?骑马跑进村子,宣布你在寻找想要导引的男人?如果村民们没把你吊起来就是你的运气了。”
“我可以稍微谨慎一些。”马瑞姆冷冷地说,“我会说,我在招募想要追随转生真龙的人。”更谨慎些?看样子并没有多谨慎。“这样可以将人们先吓退一会儿,让我有时间召集到志愿者,也可以将还没准备好支持你的人剔除掉。我不认为你要训练那些在找机会反对你的人。”他带着疑问的神情挑起一侧眉弓,却没等待兰德不必要的回答。“一旦我带着他们安全地离开村子,我就能通过通道将他们带到这里,这也许会造成一些混乱,但应该不会太难控制。一旦他们同意追随一名能够导引的男人,他们就很难会拒绝我对他们进行测试了。那些没通过的,我会送他们去凯姆林,你也该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而不是倚靠他人了。巴歇尔可能改变想法,如果泰诺比女王要他改变,他会的。而有谁能知道那些所谓的艾伊尔人会干什么?”这次,他停了一下,但兰德没有说话。他考虑过自己的军队,如果不是艾伊尔人的话,但马瑞姆不需要知道这个。片刻之后,马瑞姆又换了一个话题,仿佛他从没提到过先前那个建议一样:“我和你打赌,你来定赌金,我进行招募的第一天能召集到的人就会和一个月内走进凯姆林的志愿者一样多。一旦达莫和另外一些学生能够从我这里独立了……”他伸开双手,“那时我的规模就能赶上白塔,而我所需要的时间不会比一年更久。那时这里的每一个男人都会是一件武器。”
兰德犹豫着,给予马瑞姆这样的自由是一种冒险,这个男人有太强的侵略性。如果他在征召途中遇到两仪师呢?也许他会服从命令,留下两仪师的性命,但如果是两仪师发现了他呢?如果两仪师要屏障、逮捕他,该怎么办?这是兰德不能承受的损失。他不可能在忙碌于其他事的时候训练学生。需要六年时间才能与白塔匹敌,还要确保这六年时间里两仪师不会找到这个地方,摧毁这里和还没有自卫能力的学生。或者是不到一年。最后,他点了点头。路斯·瑟林的声音已经遥远到渺不可闻。“你会得到你的马。”
第十二章 问题和答案
“怎么样?”奈妮薇以最大的耐心问。平静地坐在床上,让双手能够一直不离开膝盖确实费了她很大的力气,她压下一个哈欠。时间还早,到现在,她已经有三个晚上没能好好睡一觉了。那只柳条笼已经空了,歌雀被放归自然,她希望自己也能像那只小鸟一样自由。“怎么样?”
伊兰正跪在自己的床上,头和肩膀都从窗口探了出去。窗外是房子背后一条狭窄的小巷,从这里,她隐约能看见小白塔的后方。在那里,大多数宗派守护者正在会见白塔来的使节,即使是在这里,她也能看见那座客栈外面防止有人借助至上力偷听的结界。
片刻之后,伊兰坐回到自己的脚跟上,脸上堆满了挫败的神情。“什么也没有。你说过,可以不被察觉地绕过那些能流,我想我应该没有被注意到,但我肯定是什么都没听见。”
伊兰说话的对象是魔格丁,她正坐在角落里那张摇摇欲坠的凳子上。这个女人一滴汗水都没有的样子总是让奈妮薇非常生气,她说这种不受寒暑侵扰的特性,必须经过长期与至上力的接触才能获得。而两仪师们也只是含混地告诉她们,这种能力她们“最终一定会拥有的”。奈妮薇和伊兰在不停地出汗,魔格丁看上去却仿佛置身于早春的阳光中一样鲜活凉爽。这太让人生气了!
“我说过可以潜进去,”魔格丁的黑眸不停地向四下窥望,眼里闪烁着戒备的神色,但她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会盯着伊兰——她总是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戴着罪铐的人身上,“就是可以的。穿过结界的办法有几千种,有些结界需要用几天时间才能穿过。”
奈妮薇勉强能控制住自己的舌头。她们已经试过几天了,这是塔娜·弗尔到这里之后进行的第三次会谈,而评议会仍然没有公布爱莉达信使带来的讯息。当然,雪瑞安、麦瑞勒她们会知道(如果她们是更早于评议会知道的,奈妮薇也不会吃惊),但即使是史汪和莉安也被挡在这些日常会议之外。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奈妮薇意识到自己正在拉身上的裙子,便急忙让双手停了下来。无论用什么办法,她们必须查清楚爱莉达想要什么;还有更重要的——评议会的回答。她们必须查清楚。
“我必须走了,”伊兰叹息了一声,“我必须去为两仪师们示范特法器的制作方法。”沙力达的两仪师们极少有人能领会伊兰示范中的诀窍,但她们全都想学会这种技能。大多数两仪师都相信只要伊兰向她们示范够多,她们肯定就能学会。“你可以试一试,”她一边解下手镯一边说道,“我想在示范结束后试着做一些新的东西,然后我还要给初阶生上课。”听伊兰的语气,这两件事她都不愿意去做,她在最开始接到这些任务时那种兴奋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了。现在每一次课程结束之后,她都会装了一肚子火气回来,仿佛一只被惹怒的猫。那些小女孩们都迫不及待地要掌握那些她们还没有一点概念的技巧,经常是没有求得许可就莽撞尝试。年长些的初阶生虽然会更谨慎一点,但也更喜欢和她争论,或者干脆拒绝和这名比她们年轻六七岁的女子合作。伊兰现在已经像有十年资历的见习生一样,一张口就是“蠢初阶生”或“顽固白痴”。“或者你可以继续从她嘴里挖讯息出来,运气好的话,也许你能把侦测男性导引的办法弄得更清楚一些。”
奈妮薇摇摇头:“今天上午我要帮珍雅和黛兰娜整理笔记。”她的面孔也因气恼而扭曲了。黛兰娜是灰宗的守护者,珍雅是褐宗的守护者,但奈妮薇却没办法从她们那里刺探到任何信息。“而且瑟德琳还要给我上课。”又是一桩浪费时间的事情,沙力达的每个人都在浪费时间。看见伊兰要把手镯挂在墙上,她急忙对伊兰说:“戴上它。”金发女孩重重地叹了口气,但还是重新戴上了手镯。
奈妮薇觉得伊兰对这副罪铐过于信任了,实际上,只要那只项圈还留在魔格丁的脖子上,任何能够导引的女人都能借助这只手镯找到她,控制她。如果没有人戴上这只手镯,魔格丁只要走到距离它十几步处,就会呕吐着倒在地上。如果魔格丁想将这只手镯稍微移动几寸,或者想摘下脖子上的项圈,她也会落得同样下场。也许即使把手镯挂在墙上,魔格丁也无可奈何,但也许给一名弃光魔使足够的机会,她就能想办法解开这副罪铐。奈妮薇在坦其克时曾经将魔格丁封闭并固定住编织,但她还是逃脱了。再次捉住她之后,奈妮薇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她在坦其克时是怎么逃跑的。奈妮薇几乎拧断了她的脖子才问出一点答案。似乎一个固定住后被导引者放开的编织是很脆弱的,如果被屏障的女人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她就有办法打开编织。伊兰坚持说罪铐不是这样的——罪铐没有可以攻击的结点,而且如果没有得到允许,魔格丁甚至不能碰触阴极力。但奈妮薇不打算给魔格丁任何机会。
“抄写的时候别着急,”伊兰说,“我以前为黛兰娜做过抄写,她痛恨任何一点错误。如果有必要,她会为了得到一页干净的文本而让你抄写五十遍。”
奈妮薇气恼地瞪了伊兰一眼。她的笔迹也许不像伊兰那样整洁精雅,但她并不是个只知道该把钢笔的哪一端蘸进墨水瓶的傻瓜。伊兰并没有注意她的表情,只是又给了她一个微笑,就跑出门。也许伊兰真的是一番好意。如果两仪师知道奈妮薇这么痛恨抄写,她们说不定会将这个作为对她的惩罚方式。
“也许你们应该去兰德那里。”魔格丁突然说道。她的坐姿比刚才稍有一些不同——似乎腰更直了。她的黑眼睛注视着奈妮薇的眼睛。她这是怎么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奈妮薇问。
“你和伊兰应该去凯姆林,去兰德那里。她可以成为女王,而你……”魔格丁的微笑里没有半点愉悦,“迟早她们会对你们产生怀疑,并开始调查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发现,但同时你们在为她们做导引的时候又会像偷糖块时被抓住的女孩一样战战兢兢。”
“我没有……”她不打算向这个女人解释什么。为什么魔格丁突然会对她说这种话?“你只要记住,如果她们发现实情,不管我会出什么事,你的脑袋肯定会先被放到断头桩上。”
“而你会受更久的苦。色墨海格曾经让一名男子在五年之中全部清醒的时间里不曾停止地尖叫,她甚至让他无法失去理智,但到了最后,即使是色墨海格也无法让他的心脏继续跳动。我怀疑那些孩子能不能有色墨海格十分之一的能力,这点你倒是有机会体验一下。”
这个女人怎么会说到这个?她平时那种阿谀、焦虑的神态如同蛇蜕皮一般脱落了,她们仿佛是两个平等的人正在谈论某个随意的话题。不,比那个要糟。魔格丁的态度仿佛是在表明,这对她自己是一个随意的话题,但对奈妮薇却是一件可怕的事。奈妮薇希望那只手镯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样她会感到舒服一些,魔格丁的情绪不可能像她的表情和声音那样平静、冷漠。
奈妮薇的呼吸停滞了一下。那只手镯。原来是这样,那只手镯不在这个房间里,她觉得自己的胃里仿佛郁结了一块冰,汗水从她脸上滚落的速度似乎突然加快了。从逻辑上说,那只手镯是不是在这里并不重要,伊兰戴着它——光明护佑,千万别让伊兰把那只手镯拿下来!——而罪铐的另外一半正牢牢地固定在魔格丁的脖子上。但逻辑与此完全无关,奈妮薇从没有在手镯不在身边时和魔格丁独处过。而在魔格丁戴上罪铐之前,她们的交锋都差点导致了无可挽回的灾难。魔格丁是弃光魔使之一,她们再次单独相处,而这次奈妮薇仍然没办法控制她。她抓住了裙子,以免自己会抽出腰间的匕首。
魔格丁的笑容更深了,仿佛她看到奈妮薇的想法。“在这件事上,你可以相信我和你同样都很感兴趣,这个,”她的手绕着那只项圈转了一下,很小心地不要碰到它,“在凯姆林也一样能锁住我。在那里做奴隶也要比在这里死掉好。不要花太长的时间做决定,如果那些所谓的两仪师决定回归白塔,有什么比你更适合作为藏书网礼物献给那个新玉座的?一个关系与兰德·亚瑟如此紧密的女人,还有伊兰。如果兰德对她的感觉有她对他感觉的一半,那么抓住伊兰就是在他的脖子上系了一根他没办法割断的绳子。”
奈妮薇站起身,强迫自己挺直膝盖。“现在,你可以整理床铺、清扫房间了,我回来的时候不能看见一点尘埃。”
“你还要用多少时间?”魔格丁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说道,她的语气就像是在问是否水已经烧开,可以沏茶了。“在她们将答案送去白塔之前几天?几个小时?为了让她们珍爱的白塔恢复统一,对于兰德·亚瑟或者爱莉达的罪行,她们会如何取舍?”
“特别是那些壶罐,”奈妮薇在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身,“这次它们要全部被清洗干净。”
还没等魔格丁说完,她已经走出了房门,用力将门板在身后关上。
她靠在那块粗木门板上,在没有窗户的走廊里沉重地呼吸着。然后她将手探进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袋子,将两片萎皱的鹅薄荷叶塞进嘴里。鹅薄荷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平缓胃部的烧灼感,但她用最快的速度咀嚼、吞咽着,仿佛这样会让这些叶片快一点生效。在她离开房间之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魔格丁在她面前打碎了一个又一个希望,也仿佛是一拳又一拳地打在她的胃上。她不信任魔格丁,知道这个女人是在恐吓她。是假话,哦,光明啊,都是假话。但她曾经相信魔格丁对于伊兰和兰德之间的事情像两仪师一样毫无了解。哦,光明啊,是假话。而魔格丁会建议去他那里……她们在魔格丁面前时,说话实在是太随便了。她们还泄露了什么,魔格丁会怎样利用那些信息?
另一名见习生从这座小房子的前厅走进阴暗的走廊,奈妮薇直起身体,收起鹅薄荷,抚平裙子。除了前厅之外,这座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被当成宿舍,里面住满见习生和仆人,往往是每三或四个人才能住上一个不比奈妮薇和伊兰的宿舍大多少的房间,有时要两个人同睡一张床。对面那名见习生是个腰身纤细的女子,有双灰眼睛和甜美的面容,名字叫爱玛拉,是伊利安人。她不喜欢史汪和莉安,这点奈妮薇非常能够理解。她认为应该把那两个女人送走(以体面的方式,这也是她的看法),就像所有遭到静断的女人一样。除此之外,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甚至从没因为伊兰和奈妮薇的“大房间”和“玛丽甘”为她们两个收拾杂务而怨恨她们。在沙力达,这样的见习生实在是不多。
“我听说你要为珍雅和黛兰娜做抄写,”爱玛拉轻盈地走过自己的房间,一边用清亮的嗓音说道,“听我的话,尽量抄快一些,珍雅不在乎一点涂改,她要的是足够多的量。”
奈妮薇瞪了爱玛拉一眼。为黛兰娜要抄得慢,为珍雅要抄得快,真是些令人气恼的建议,但不管怎样,她现在没有心思为抄写而烦恼。魔格丁也被抛到了脑后。当然,如果有时间的话,她会和伊兰谈一下魔格丁。
她摇摇头,低声嘟囔了两句,然后向外走去。也许她一直都过于疏忽,随意说了太多东西,但现在她会好好提醒自己,停止这种错误。她知道她必须找到谁。在最近几天里,沙力达藏书网的声音里充满了绝不妥协的信心,我会打破你的封锁,只需要成功一次,一次你在没有愤怒的情况下导引,阴极力就是你的了。 但在这个时候,奈妮薇想要的只是一些食物。那个背芜菁的人早已经走过去了,但一股炖羊肉和烤猪肉的气味从厨房里飘出来,让她接连抽动了几下鼻子。但她的伙食只有两个可怜的苹果、一点山羊奶酪和一块面包,今天也不会比平时更好。 回到房里时,她发现伊兰正四肢摊开地躺在床上。这女孩瞥了她一眼,连头都没抬,就又翻起眼珠继续盯着破裂的天花板。“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天,奈妮薇。”她叹了口气,“爱卡拉还不够强,却坚持要学习制造特法器,瓦瑞琳倒是做出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加工的那块石头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团……嗯,那并不能说是火焰。如果不是达达拉,我想她是死定了,那里没有别人能为她治疗,而且我不认为当时还来得及从别的地方叫能治疗那种伤的人过来。那时我想到了玛丽甘。如果我们学不会如何探测男人的导引,也许我们能学会探测男人做过的事情,我似乎记得沐瑞暗示过,这是有可能的。我想我确实——不管怎样,就在我想到她的时候,有人碰了我的肩膀,我立刻大声尖叫起来,就好像我被针刺了。结果原来只是某个可怜的车夫想问我关于一个愚蠢的谣言,但我把他吓坏了,他差点就逃走了。” 伊兰终于喘了口气,奈妮薇打消了将最后一颗苹果核扔到她头上的念头,趁着她说话的空隙急忙问道:“玛丽甘在哪里?” “她已经整理过房间——她做得倒是不着急——我让她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还带着手镯,看见了吗?”她向上举了一下手臂,然后又任由它落回床垫上,但她说话的速度仍然没有减慢。“她还在用那种糟糕的方式抱怨我们应该立刻就到凯姆林去,我再也无法多忍受一分钟了,任何事情都比这个容易忍受些。我的初阶生班真是个灾难,那个可怕的琪特琳——就是鼻子长成那样的那个——一直在嘟囔着她在家乡时绝不会让一个女孩对她下命令。还有芙芮恩过来要求知道为什么我会让妮可拉在班里上课——我怎么会知道妮可拉是要去帮她跑腿的?——然后伊贝瑞拉决定想看看她能弄出多大的火焰,结果几乎把整个班都点着了。芙芮恩当着所有人的面责骂我没有将初阶生班管好,而妮可拉说她——” 奈妮薇放弃了想要插话的努力——也许她真的应该将那个苹果核扔到伊兰头上去——最后她大喊了一声:“我想魔格丁是对的!” 这个名字让伊兰立刻闭上嘴,坐起身,直盯着奈妮薇。虽然这其实是她们两个的私人房间,但奈妮薇还是不禁向周围扫视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在听她说话。 “这太愚蠢了,奈妮薇。” 奈妮薇不知道伊兰指的是她的意见,还是大声喊出魔格丁的名字,也不打算向伊兰查问。她坐到自己的床上,面朝伊兰,调整了一下裙子:“不,不是的,现在佳瑞和塞弗随时都有可能说出玛丽甘不是他们的母亲,也可能他们已经说出来了。你有没有准备好应付因此而产生的疑问?我没有。两仪师们随时都有可能开始调查我是怎么做出那么多发现的,毕竟我并没有从日出到日落一直都在发怒。几乎所有和我说话的两仪师都会提到这点,达达拉最近已经在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我了。而且,那些两仪师除了空坐在这里之外,什么也不干,或者她们就是在决定是否要回白塔去。我溜到小白塔旁边,听见塔娜和雪瑞安——” “你什么?” “我溜过去听她们说话。”奈妮薇冷冷地说,“她们送给爱莉达的讯息是她们需要更多时间考虑,这意味着她们至少考虑过要忘记红宗在洛根身上做的事情。她们怎么能这样,我不知道,但她们肯定是这么做了。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太长时间,我们也许就会成为送给爱莉达的礼物。至少如果我们现在走的话,我们还可以告诉兰德,不要指望两仪师会支持他。我们可以告诉他,不要信任任何两仪师。” 伊兰蹙起一双秀眉,歪着身子跪坐起来:“如果她们仍然在考虑,这就意味着她们还没决定,我想我们应该留下来,也许我们能帮助她们做出正确的决定。而且,除非你要连瑟德琳一起带走,否则你永远也没办法打破你的封锁。” 奈妮薇没理会这句话。瑟德琳倒是对她做了不少好事,成桶的凉水、今晚不能睡觉,下一个又会是什么?这女人曾经说过,她要尝试一切办法,直到找到有效的手段,但这一切都让奈妮薇觉得有些难以承受了。“帮她们做决定?她们不会听我们的,连史汪几乎都不听我们的,如果她还能揪住我们的脖子走,我们连她的脚趾都拉不动。”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留下来,至少等到评议会做出决定。那样的话,我们最差也能告诉兰德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猜测。” “我们该怎么查出来?别指望我第二次还能找到正确的窗户。如果我们等她们公开宣布,我们也许会被看管起来,至少是我。这里的两仪师全都知道我和兰德同是伊蒙村人。” “史汪会在任何事情公布之前告诉我们,”这个蠢女孩认真地说,“你不认为她和莉安会温顺地回到爱莉达那里去吧?” 确是如此,爱莉达会在史汪和莉安行屈膝礼之前砍掉她们的脑袋。“但这样还是没办法解决佳瑞和塞弗的问题。”奈妮薇坚持说。 “我们可以想想办法。不管怎样,这里有许多难民的孩子不是由亲人抚养的。”伊兰带着酒窝的笑容很能给人安慰,“我们就用脑袋赌一赌吧!至少我们应该等汤姆从阿玛迪西亚回来,我不能丢下他。” 奈妮薇摊开双手,如果真的是相貌反映性格,那么伊兰一定应该长得像是一头从岩石里雕出来的骡子。这个女孩已经让汤姆·梅里林取代了她从小就死去的父亲的位置,她有时甚至会以为如果没有她牵住汤姆的手,汤姆一定连晚餐的桌子都找不到。 突然,房门被风之力猛然撞开,塔娜·弗尔走进了房间。在此之前,奈妮薇得到的唯一警告只是阴极力正在附近被拥抱。奈妮薇和伊兰立刻跳起了身。两仪师就是两仪师,有许多人光是因为塔娜的一句话,就被罚去埋垃圾了。 这名黄头发的红宗两仪师审视着她们,傲慢的面孔如同冬日的大理石:“是了,安多女王和那个有残疾的野人。” “还不是,两仪师,”伊兰用冰冷而礼貌的语气答道,“我还没有在王座大厅加冕,我的母亲也没被证实死亡。” 塔娜的微笑能够冻住暴风雪:“当然,她们在竭力隐藏你,但这里毕竟是有谣言的。”她看了那两张窄床和破旧的凳子、挂在墙上的衣服和满是裂纹的石膏墙一眼。“我以为你们应该有更好的住处,毕竟你们做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如果你们是在白塔,就算我看见你们两个接受测试,得到披肩,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谢谢你。”奈妮薇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伊兰一样优雅有礼。塔娜看了她一眼,那双蓝眼睛比她脸上的任何地方都更加冰冷。“两仪师。”奈妮薇急忙又把敬称加上。 塔娜转回头看着伊兰:“玉座在心中有个特殊的位置是属于你、属于安多的,她为了寻找你而耗费的心力肯定超乎你的想象。我知道,如果你跟随我回到塔瓦隆,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我的位置在这里,两仪师,”伊兰的声音仍然显得很愉快,但她的下巴却扬得像塔娜一样高,“等其他人回白塔的时候,我也会返回白塔。” “我明白,”红宗两仪师冷冷地说,“很好,现在你出去一下,我要和这名野人单独谈谈。” 奈妮薇和伊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伊兰只能行个屈膝礼,然后走出房间。 当房门关上的时候,塔娜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她坐到伊兰的床边,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背靠着有缺损的床头板,双手交叠在肚子前面,她的表情中已经没有冰冷的感觉,甚至还露出了微笑。“你看起来很不安,别这样,我不会咬你的。”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的眼神也发生了改变,奈妮薇本来还会有点相信她的。她的微笑从没触及到那双眼睛,实际上正好相反,那双眼似乎比原先更严厉了十倍,更冰冷了百倍。这让奈妮薇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并没有不安。”奈妮薇僵硬地说着,暗自压住脚跟,以免两只脚会向门外迈去。 “啊,你对我有敌意,对不对?为什么?因为我说你是‘野人’?你要知道,我也是个‘野人’,盖琳娜·卡斯班亲自打破了我的封锁。她比我更早知道我会加入哪个宗派,而且对我很感兴趣。她总是特别关照那些她认为会选择红宗的人。”她摇了摇头,发出一阵笑声,眼睛却像是冰冻的匕首:“在我可以不用紧闭双眼就能找到阴极力之前,我连续嚎叫、哭泣了几个小时。如果你看不见能流,你就不能编织。我明白,瑟德琳正在使用温柔的手段处理你。” 奈妮薇尽管拼命克制,仍然移动了一下脚步。瑟德琳肯定不会对她那么做的,肯定不会!挺直膝盖并不能让她抽搐的胃好受一些。她不该这么有敌意,是吗?她是否也不愿意“有残疾”?“你要跟我说些什么,两仪师?” “玉座想确保伊兰的平安,但在很多方面,你和伊兰一样重要,也许更重要,你的脑子里关于兰德·亚瑟的信息也许更有价值。当然,还有艾雯·艾威尔,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奈妮薇想要抹去脸上的汗水,但她一直将双手固定在体侧。“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两仪师。”自从她们最后一次在特·雅兰·瑞奥德中见面后,确实已经过了几个月。“我能否问一下……”在沙力达,没有人称呼爱莉达为玉座,但她对这个女人还是应该保持敬意的,“……玉座打算怎样对待兰德?” “想知道,孩子?他是转生真龙,玉座知道这一点,她打算给予兰德·亚瑟应得的所有荣耀。”塔娜的语气稍微增强了一些,“想一想,孩子,当这些人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们自然会回到她们应有的位置上,但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至关重要的。白塔在三千年时间里一直在指引诸国的统治者,如果没有白塔,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更多的战争和更可怕的灾难。如果没有人指引兰德,这个世界将面临的必然是一场浩劫。但我们必须要了解他才能指引他,就像我原先必须要闭上眼睛才能导引一样。对他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你现在跟随我回到白塔,把你对他的了解告知玉座,而不是等到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之后。这对你也是最好的,你在这里也绝不能成为两仪师,誓言之杖还在白塔,只有在白塔才能进行这种测试。” 汗水刺激着奈妮薇的眼睛,但她拒绝眨眼。这个女人竟然认为可以向她行贿?“实际情况是,我在兰德身边的时间并不长,我是生活在那个村子里,但兰德却是生活在西林中的一座农场中,那里距离村子很远。我能记得的兰德只是个不愿听劝的男孩,就我所知,他也许已经改变了,大多数男人只是个子长高的男孩,但他可能真的是长大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塔娜只是用那种凛冽的目光盯着奈妮薇。“嗯,”她飞快地站起身,让奈妮薇差点要退一步,但在这个小房间里已经没有空间可以退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微笑仍然挂在塔娜的脸上,“这里聚集了一些如此古怪的人。虽然没看见,但我明白史汪·桑辰和莉安·沙瑞福一定也在沙力达,明智的女人当然不会和她们接近。也许还有其他怪人?你最好是跟我一起走。我明天早晨离开,今晚让我知道,我是否应该期待在路上和你相遇。” “我恐怕不——” “想一想,孩子,这也许是你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好好想一想。”塔娜抹去了亲切的面具,转身走出房间。 奈妮薇的膝盖软了下去,让她一屁股坐到床上。这女人竟然能将差异那么大的情绪塞进她的脑子里——不安和愤怒和愉悦纠缠在一起,奈妮薇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希望这名红宗两仪师能有办法与正在寻找兰德的白塔两仪师取得联系,然后她能变成一只苍蝇,趴在那名两仪师卧室的墙上,听听她们是怎么评估兰德的,她们要贿赂她,要恐吓她,而这第二件事她们做得相当成功。塔娜如此确定这里的两仪师会跪倒在爱莉达面前,认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她的暗示里是否还包括洛根?奈妮薇怀疑塔娜对于沙力达的了解要远超过评议会和雪瑞安的料想。也许爱莉达在这里确实有支持者。 奈妮薇一直等着伊兰回来,但过了半个多小时,她还没看见伊兰。奈妮薇出门去找她,先是在所有街道上转了一圈,然后又问了许多路人,不停地向一个又一个的人群中观望。太阳已经接近树梢时,她才一边嘟囔着,一边拖着脚步回到房间。一进门,她就看见伊兰正在房里。 “你去哪了?我以为塔娜把你绑走了!” “我从史汪那里得到了这些。”伊兰张开手,两个扭曲的石戒指出现在她的掌心。 “有那个真的吗?拿到它们是个好主意,但你应该尽量把那个真的拿过来。” “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奈妮薇,我仍然认为我们应该留下。” “塔娜——” “她只是在说服我。如果我们走了,雪瑞安和评议会就会选择白塔的统一,而不是兰德,我清楚这点。”她将双手放在奈妮薇的肩头,奈妮薇则任由她将自己压到床上。伊兰坐到对面的床上,倾过身子,专注地望着奈妮薇:“你应该还记得,你告诉过我依靠需要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寻找某样东西的办法!我们需要的就是找到办法劝说评议会不要投向爱莉达。” “怎么做?做什么?如果洛根还不够——” “我们会知道该做什么的,只要我们找到它。”伊兰坚定地说。 奈妮薇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抚着她手腕粗细的辫子。“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找到的话,你会同意离开吗?我不太喜欢在这里无所作为,直到她们决定将我们看管起来。” “那样我会同意离开的,如果你同意假如我们找到可行的办法,你就会留在这里。奈妮薇,我想见到他,但我们在这里会更有用。” 奈妮薇犹豫着,最后才嘟囔着说道:“好吧!”看来这个约定没什么问题。伊兰不知道她们该做些什么,也就无法想象她们到底要寻找什么。 如果这一天的时间在刚才还只是让人感到缓慢,那么现在它简直就是停在原地不动了。她们在一个厨房前排队拿到了盛有切片火腿、芜菁和豌豆的盘子。太阳似乎在树梢上停了几个小时。大多数沙力达人都会在日落后睡觉,但还是会有几扇窗口亮起灯光,特别是在小白塔里,评议会今晚在那里设宴招待塔娜,偶尔会有一段用竖琴演奏的音乐从那座原先是客栈的地方飘出来。两仪师们在士兵里找到了一个会弹竖琴的人,让他刮了胡子,把他塞进一套不知从哪里找到的侍从制服里。走过小白塔的人们都只是飞快地朝那里瞥一眼,然后就匆匆向前走去,或者是用力一甩头,根本就不看那里。加雷斯·布伦这次又是例外,他吃着晚饭,坐在街道中间的一只木箱上,那些评议会的成员们只要向窗外一探头就能看见他。虽然是以极慢的速度,但太阳还是滑落到树林后方。黑暗突兀地来临,完全没有黄昏后所应有的那种朦胧夜色,街道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竖琴手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加雷斯·布伦仍然坐在那只木箱上,从一个窗口里射出来的宴会灯光洒落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奈妮薇摇摇头,她不知道加雷斯是值得钦佩,还是一个傻瓜,她怀疑这两者都有一些。 直到她躺在床上,将斑点石戒指和岚沉重的金玺戒串在一起,看着蜡烛熄灭的时候,她才记起瑟德琳的命令。嗯,现在再想这个已经太迟了,不管怎样,瑟德琳不会知道她是不是睡了。岚在哪里? 伊兰的呼吸声逐渐缓慢下来。奈妮薇轻轻叹口气,将她的小枕头垫在头下,然后…… ……她站在她的空床旁边,看着模糊的伊兰站在特·雅兰·瑞奥德昏暗的夜色里。现在没有其他人看见她们。她们不想被雪瑞安和她的那个小圈子,还有史汪和莉安看见——她们有权进入梦的世界,只是她们不想让别人知道今晚的任务。伊兰显然是把这个看成了一次狩猎,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身上穿着和柏姬泰一样的衣服,只不过变成绿色外衣和白色裤子。她朝手里的银弓眨眨眼,它连同箭袋一起消失了。 奈妮薇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叹了口气。一件蓝色的舞会裙装,黄金花朵的刺绣环绕着低胸领,又形成缠绕纠结的花纹,一直延伸到裙摆上,她能感觉到脚上套着天鹅绒舞鞋。在特·雅兰·瑞奥德穿什么并没有关系,但她到底为什么会选择这身衣服?“你要知道,这样也许不会有用。”奈妮薇说着,将衣服改回成朴素的两河羊毛裙和坚固的鞋子。伊兰没有权力笑成那样。一张银弓,哈!“我们至少应该想想我们要找什么。” “一定要成功,奈妮薇。你说过,智者们认为需要愈强烈,就愈有可能找到目标。我们肯定是需要什么,否则我们答应过要给予兰德的帮助就全都会成为泡影,剩下的只有爱莉达愿意给他的。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奈妮薇,我不会的。” “把你的下巴放低下来。如果有什么事是我们可以做的,我也绝不会放弃。我们也许可以从这点开始。”她握住伊兰的手,闭上眼睛。需要,她希望自己的脑子里能大约知道她们到底需要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需要。突然间,一切似乎都从她身边滑走,她感觉到特·雅兰·瑞奥德在倾斜,在骤然下降。 她猛地睁开眼睛。依靠需要而前进的每一步都是盲目的,也是必要的,每一步都会让她更加靠近她所寻找的,但她有可能掉进毒蛇窝里,或者是打扰到一头正在捕猎的狮子。 这里没有狮子,但这里的情景仍然让她感到十分困扰。这里是明亮的正午时分,当然这不会让她吃惊,时间的流动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她和伊兰正牵着手,站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她们身边全都是砖石建筑,屋顶上都装饰着工艺精美的飞檐和中楣,纹饰华丽的圆顶点缀在瓦片屋顶之间,石砌或木制的拱桥横过街道,有时候足有三四层高。一堆堆垃圾、旧衣服和破烂的家具堆积在街角,周围有老鼠来回乱窜,有时候那些老鼠还会停下来,毫无畏惧地向她们发出挑战似的尖叫声。不时会有某个人的梦境擦过特·雅兰·瑞奥德进入这里,又立刻消失。一个男人尖叫着从一座桥上摔下来,在碰到鹅卵石地面前消失了。一名哭嚎着的女人穿着被撕烂的裙子,向她们跑了十几步,又在眨眼间消失了。突然发出,又突然终止的尖叫和喊声回荡在每一条街道上,有时候还会响起濒临狂乱边缘的粗嘎笑声。 “我不喜欢这样。”伊兰担忧地说。 在远处,一座骨白色的巨型圆柱傲然耸立在这座城市之上,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其他高塔。那些高塔中有许多借助桥梁和它连在一起。她们所在之处是塔瓦隆,上次进入梦的世界时,奈妮薇就是在这里瞥见了莉安。莉安那次并没有说她都做了什么,就像神秘的两仪师一样,她只是给了奈妮薇一个微笑。 “这没关系,”奈妮薇用刚硬的语气说,“在塔瓦隆,没有人知道梦的世界的事,我们也没遇到任何人。”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一名浑身是血的男人突然出现,蹒跚着向她们走来,在他应该长有双手的地方,只留下喷着鲜血的残肢。 “这不是我要找的。”伊兰嘟囔着。 “让我们继续搜寻吧!”奈妮薇闭起双眼。需要。 变化。 她们到了白塔里,身处于一条悬挂织锦的弯曲走廊中,一名穿着初阶生衣服的胖女孩突然凭空出现在距离她们不到三步的地方。当她看见她们的时候,她的大眼睛睁得更圆了。“求求你们,”她呜咽着说道,“求求你们?”然后她就消失了。 突然间,伊兰张大了嘴,“艾雯!” 奈妮薇急忙转过身,却只看见一条空旷的走廊。 “我看见她了,”伊兰坚持说,“我知道我看见她了。” “我想,她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在一个普通的梦中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奈妮薇说,“让我们继续我们的任务吧!”但她现在觉得更加不安了。她们再一次牵起手。需要。 变化。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储藏室。沿墙壁立着两排架子,上面整齐地排放着各种尺寸和形状的箱子,有些只是朴素的木箱,有些则有雕刻装饰或涂上了油漆。还有许多用布包裹住的东西,以及用金属、玻璃、水晶、石头或光滑的陶瓷做成的形态各异的小雕像。奈妮薇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一定是与至上力有关的物品,很可能是特法器,其中有一些甚至可能是法器和超法器。如此种类繁多、摆放严整的收藏,不可能是白塔里的其他地方。 “我想,至今为止,我们还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收获,”伊兰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从这里带走任何一样东西。” 奈妮薇快速地拉了一下辫子。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她们可以利用的(这里一定会有,除非是那些智者们说谎),那她们就要想办法在醒来的世界中到达这里。她在白塔的时候,这里对于法器的看管并不严格,监守它们的只是门锁和初阶生。这个房间只有一扇沉重的厚木门,门上有一把同样沉重的黑铁锁。毫无疑问,它是经过加固的,但奈妮薇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它被打开的样子,就将门推开了。 门外是一间守卫室,几张双层窄床排列在一侧墙边,另一侧墙上是放着长戟的武器架。屋子中间是一张沉重的旧桌子和几张凳子,对面是另一道箍铁的门,门板上有一个可以打开的小窗口。 当她转回身去看伊兰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那
藏书网有半点相似之处。身为下一个顺位的王位继承者,她至少应该是摩格丝的表亲。现在她微微向兰德皱了一下眉,似乎有种要摇头的冲动,但她只是说道:“我们也关心世界上的灾难,但我们更关心安多受到的影响。你要我们来这里是想要找办法解决安多的困难吗?” “如果你有办法当然最好,”兰德答道,“如果你没有,我就必须再从其他地方找一找。有许多人认为他们知道疗救安多的方法,如果我找不到我想要的,我会退而求其次,接受我认为可行的办法。”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巴歇尔有意地带他们穿过一个院子,亚瑞米拉、里尔和其他那些贵族都等在那里,他们肯定会显示出在这座宫廷里闲适从容的样子。“我相信你们想帮助安多重新团结成一体,你们知道我宣布的命令了吗?”他不必说出是哪一个命令。 “任何人报告与伊兰有关的讯息都能得到奖赏,”艾络琳不带表情地复述道,她的面容变得比刚才更加刚硬了,“摩格丝死后,伊兰将成为安多女王。” 戴玲点点头:“在我看来,这是件好事。” “我看不是!”艾络琳喊道,“摩格丝背叛了她的朋友,抛弃了她的支持者,我们要看到传坎家族在狮子王座上终结。”她似乎忘记了兰德,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兰德。 “戴玲,”鲁安说。戴玲摇了摇头,似乎是知道鲁安要说什么,但鲁安还是继续说道:“她是最有权力得到狮子王座的人,我提议由戴玲执掌安多王位。” “伊兰才是王女,”金发女子冷冷地对他们说,“我拥护伊兰。” “我们说拥护谁又有什么用?”埃布尔莱问道,“如果他杀死了摩格丝,他也会——”埃布尔莱突然用力闭上了嘴,扭曲着面孔望向兰德。他的表情算不上明显的挑战,但也清楚地向兰德表明,他不会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同时也不会害怕兰德的任何反应。 “你们真的是这么想的?”兰德悲伤地瞥了高台上的狮子王座一眼,“光明在上,为什么我要杀死摩格丝,只为了把那东西交给伊兰?” “没有人知道该相信什么。”艾络琳僵硬地说,她的脸颊上仍然有两片红晕,“人们会谈论许多事情,其中大部分是愚蠢的。” “比如?”兰德向艾络琳问道。但回答的是戴玲,她在说话时直视着兰德的眼睛:“你会在末日战争中战斗,杀死暗帝。你是伪龙,或者是两仪师的傀儡,或者两者都是。你是摩格丝的私生子,或者是一名提尔大君,或者是一名艾伊尔人。”她又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没有停止说话。“你是两仪师和暗帝的儿子,你是暗帝,或者是创世主在人间的化身。你会毁灭世界,拯救它,征服它,带来一个新的纪元。这几个月里,安多流传着无数这种议论,其中大多数都说是你杀死了摩格丝,还有许多人说你把伊兰也杀死了。他们说你宣布那个命令只是为了掩饰你的罪行。” 兰德叹了口气,这些议论中有一些比他听到的还要糟糕。“我不会问你们相信什么。”为什么戴玲要一直朝他皱眉?戴玲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鲁安也和她一样,而埃布尔莱和艾络琳不停地在瞥他,那种眼神完全像是亚瑞米拉那些人偷窥他时的样子。观望,观望。这是路斯·瑟林的声音,一阵沙哑的窃笑。我看见了你,谁看见我?“我只想问,你们会帮助我让安多重新成为一体吗?”我不想让安多成为另一个凯瑞安,或者更糟糕,成为塔拉朋和阿拉多曼。 “我知道《卡里雅松轮回》中的一些内容,”埃布尔莱说,“我相信你是转生真龙,但《卡里雅松轮回》里并没有说你会统治世界,那里只说你会在末日战争中与暗帝作战。” 兰德的手紧紧地握住高脚杯,直到暗色的酒浆表面开始不住颤抖。如果这四个人是四名提尔大君,或者凯瑞安贵族,对付他们就容易多了,但他们想的并不是如何为自己掠取更多的权势。他是在他们的杯子里倒进冰冷的酒浆,但他怀疑他们是否感受到了至上力的威胁。他们大概会要求我杀死他们,再诅咒我会因为这个罪行而被烧死吧! 被烧死。路斯·瑟林愤懑地回应着。 “我要说多少次?我不想统治安多。当伊兰坐上狮子王座的时候,我就会离开安多,永远不再回来,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说王座该属于谁,”艾络琳寸步不让地说,“那也应该属于戴玲。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就让她戴上王冠,然后离开这里,那时安多就能恢复统一了。而我毫不怀疑,安多士兵将跟随你参加末日战争,即使它真的是我们的末日。” “我拒绝!”戴玲用强硬的声音回答,然后她转身望着兰德,“我会等待并考虑你的话,真龙大人。当我看到伊兰活着,戴上王冠,你离开安多的时候,我会派遣我的士兵跟随你,无论安多的其他人是否会这么做。但如果时日耽搁,而你仍然在这里发号施令,或者如果你的艾伊尔野蛮人在这里做了我听说他们在凯瑞安和提尔做过的那些事,”她向枪姬众、红盾众,甚至是那些奉义徒们投去一个愤怒的目光,仿佛她看见他们在烧杀抢掠,“或者你让……那些被你赦免的男人在这里肆意妄为,那么我就会反抗你,无论安多的其他人是否会这么做。” “我会跟随你。”鲁安坚定地说。 “还有我。”艾络琳说。随后是埃布尔莱的回应。 兰德向后一扬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中半是高兴,半是挫败。光明啊!我本以为诚实正直的人会比想要偷袭我背后的人,和想要舔我脚趾的人更容易对付的! 他们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毫无疑问,他们认为这是他发疯的表现。也许真是这样,他自己也不确定。 “去考虑你们必须怎样做吧!”兰德站起身,示意会见已经结束,“我没有半点虚言,当然,这句话也由你们去考虑。末日战争已经临近,我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考虑。” 他们互相道别——安多人谨慎地不让自己低头的幅度比兰德更大,不过这已经算是比他们来时要客气了。但是当他们转身要离开时,兰德抓住了戴玲的袖子。“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安多人全都停下脚步,半转过脸看着他。“一个私人问题。”片刻之后,戴玲点点头。她的同伴们都向远处走了几步,虽然他们听不见兰德和戴玲的交谈,但全都专注地看着这两个人。“你看我的样子……很奇怪。”兰德说道。你和我在凯姆林遇到的所有贵族都是这样。至少所有安多贵族都是这样。“为什么?” 戴玲注视着他,最后微微点点头:“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兰德眨眨眼,“我母亲?”他的母亲是凯丽·阿瑟,他是这么认为的,当他还是婴儿时,那名女子养育他长大,直到去世。但他决定说出那个他在荒漠中知道的冰冷事实。“我的母亲名叫莎伊尔,她是一名枪姬众。我的父亲是姜钝,他是塔戴得艾伊尔的部族首领。”戴玲怀疑地挑起了眉弓。“对于这件事,我会以你选择的任何誓言发誓。这和你看我的眼神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早已经去世了。” 戴玲的脸上出现了放松的表情:“看来,只是个巧合而已,我并不是要说你不知道你的父母,但你有安多西部的口音。” “巧合?我在两河长大,但我并没有说错我父母的事。我到底像什么人,让你一直这样盯着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想,这应该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为什么你有艾伊尔人的父母,却在安多长大。二十五年前,安多的王女在某天夜里消失了,她的名字是提格兰,她丢下了她的丈夫塔林盖尔和儿子加拉德。我知道这只是巧合,但我似乎在你脸上看到提格兰的影子,这太令人感到惊讶了。” 兰德自己也感到一阵惊讶。他有一种冰冷的感觉,智者们所讲述的一些零星往事在他的脑海中旋转……一名金发的年轻湿地人,穿着丝绸衣衫……她钟爱的儿子,她不爱的丈夫……莎伊尔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从没说过自己有别的名字……你的容貌中有一些属于她的东西。“提格兰是怎么消失的?我对安多的历史很有兴趣。” “如果你不把它称为历史的话,我会感谢你,真龙大人。当那件事发生时,我还是个女孩,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时我经常会进宫来,那天早晨,宫里任何人都没看见提格兰,以后也没有人再看见她。有人说看见塔林盖尔在那时有异常的行为,但当时塔林盖尔已经因为悲痛而几乎半疯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见他的女儿成为安多女王,儿子成为凯瑞安国王。这场婚姻的目的就是结束安多与凯瑞安之间的战争,它确实达到了效果,但提格兰的失踪让凯瑞安人以为安多想要破坏和约,这让他们做出了新的决定,让傲慢的雷芒上台,你也知道由此而导致的后果。”她又用干涩的语音说,“我的父亲本来还说两仪师吉塔拉完全错了。” “吉塔拉?”兰德很惊讶自己怎么能如此流畅地说出这个名字,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这位两仪师的全名是吉塔拉·摩罗索,她有预言的能力,她宣称真龙已经在龙山的山麓上转生,沐瑞和史汪也因此才会进行长久的搜索。也是吉塔拉·摩罗索在多年前告诉“莎伊尔”,除非她不告诉任何人,只身前往荒漠,成为枪姬众,否则安多和全世界都将遭受巨大的灾祸。 戴玲有点不耐烦地点点头,“吉塔拉是摩黛伦女王的顾问,”她加快了语速,“但她总是用更多的时间陪着提格兰和她的兄弟路克,路克前往北方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吉塔拉让路克相信,他要在妖境中建立功勋和名誉,或者是他命中注定要去妖境。还有人说他要在那里找到转生真龙,或者他去那里是末日战争的关键。那大约是在提格兰消失前一年的事。我自己则怀疑吉塔拉对提格兰和路克的行动其实没有任何影响,她一直都是女王顾问,直到摩黛伦女王去世。人们都说,摩黛伦女王是因为失去了路克和提格兰才伤心而死的。当然,随后就引起了继承战争。”她向其他人瞥了一眼,他们都不耐烦地挪动着脚步,带着怀疑的神情皱起眉头。但她还是忍不住又说道:“如果没有这些波折,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安多。提格兰是女王,摩格丝只是传坎家族的家主,伊兰则根本不会出生,摩格丝在得到王座之后就嫁给了塔林盖尔。有谁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样的改变?” 兰德看着戴玲和其他人一同离开,想到了另外一件可能会发生改变的事情。他将不会在安多,他也许根本不会被生出来。无尽的轮回将每件事情都连系在一起。提格兰秘密进入荒漠,导致雷芒·达欧崔为了制作自己的王座而砍倒爱凡德拉狄拉——艾伊尔人赠送给凯瑞安的礼物,使得艾伊尔人跨越世界之脊来取他的性命。这是艾伊尔人唯一的目的。但诸国都称此一役为艾伊尔战争。在这场战争里,一位名叫莎伊尔的枪姬众死于难产。这么多人生被改变,这么多人生被终结,只是为了能让她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生出他,而她自己也要因此死亡。凯丽·阿瑟是他记忆中的母亲,虽然那些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但他也很想知道提格兰、莎伊尔,或者是用其他任何名字称呼自己的那位女子,即使只能和她见上一面,只要能见见她就好了。 但这是无用的梦想。她早已死去,一切都已结束。而这些往事为什么还要来烦扰他? 时光之轮,或是一个人命运的转轮,都没有任何怜悯和仁慈可言。路斯·瑟林喃喃地说。 你真的在吗?兰德心想。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声音和一点古老的回忆,回答我!你在吗?他得到的只有寂静。他可以听从沐瑞的建议,或者是其他某个人的。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正盯着王座大厅白色的大理石墙壁,盯着西北方,那是埃拉娜所在的方向。那位两仪师已经不在库雷恩的猎犬客栈了。不!烧了她吧!他不会让一名偷袭他的两仪师取代沐瑞的位置,他不能信任任何与白塔有关的人。除了她们三个——伊兰、奈妮薇和艾雯。他希望自己能信任她们,即使他的信心并不是那么强。 不知为什么,他抬头望向富丽堂皇的天花板,望向那些描绘着战争和女王肖像、中间用白狮图案隔开的彩绘玻璃窗。那些比真人更加巨大的女子肖像似乎都在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又似乎是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当然,这是他的想象,但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象?因为他知道了提格兰的事?想象,还是疯狂? “有人来了,我想你应该见一见他。”巴歇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兰德猛地从那些女子面前转过身,他真的也在瞪着她们吗?巴歇尔的身边还带着一名沙戴亚骑兵,他比矮个子巴歇尔要高一些,留着黑色的胡须与髭髯,有一双眼角上翘的绿眼睛。 “除了伊兰,我谁也不见,”兰德的语气比他想象的更严厉,“或者是能证明暗帝已经死亡的人,今天上午我要去凯瑞安。”在话音脱口而出之前,他甚至根本还没有这个打算。艾雯在那里,而且那里也没有这些女王肖像。“我已经有几星期没去过那里了,如果我不留意一下他们,大概就会有某位贵族或女士背着我占据太阳王座了。”巴歇尔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他解释得实在太多了。 “你说的没错,但你会想要先见见这个人的,他说是布兰德大人派他来的,我认为他说的是实话。”艾伊尔人全都立刻站了起来。他们知道是谁在使用这个名字。 兰德只是惊讶地盯着巴歇尔,他最预料不到的事情就是沙马奥会派使者来。“带他进来。” “哈麦德。”巴歇尔转过头说道。那名年轻的沙戴亚人立刻跑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哈麦德带着一队沙戴亚人,警觉地看守着一名中年男子走进大厅。看上去,这个人并不值得沙戴亚士兵们如此小心,他并没有携带武器,身上穿着一件立领的灰色长外衣,留着卷曲的胡子,但没有髭髯,这些全都是标准的伊利安风格。他有着短鼻子和一张正露出笑容的大嘴,但是当他走近时,兰德意识到他的嘴一直是这样咧开着的。这个男人整张面孔都被冻结在这种愉快的表情里,与此相反的是,他的黑眼睛从这张面具里望出来,眼里充满了恐惧。 当距离兰德还有十步的时候,巴歇尔抬起手,卫兵们停住了脚步。那名伊利安人却仍然盯着兰德,继续向前迈步。直到哈麦德用剑尖抵住他的胸口,才让他停下来。他只是瞥了那根微微弯曲的剑刃一眼,就继续带着笑脸?99lib.,用那双畏惧的眼睛看着兰德。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却不停地扭动着。 兰德本来要向他靠近一些,但苏琳和乌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并没有完全挡住他的路,但兰德还是必须推开他们才能走过去。 “我想知道,这个男人被怎么了?”苏琳一边说,一边端详着他。一些枪姬众和红盾众已经从圆柱中走了出来,其中有一些人甚至戴上了面纱。“如果他不是暗影生物,他一定也接触过暗影。” “这样的生物也许会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乌伦说,他是那些系了红头巾的人之一,“也许他有利用碰触来杀人的能力。向敌人派来这样一个信使是能产生很大作用的。” 苏琳和乌伦都没有看着兰德,但兰德点了点头。也许他们是对的。“你叫什么名字?”兰德问。苏琳和乌伦确认他会留在原地之后,就向旁边让出了一步。 “我是……是从沙马奥那里来的,”那个带着笑容的男人有些迟钝地说道,“我为……为转生真龙带来了讯息,为你。” 嗯,这算是够直接的了。他是一名暗黑之友,还是一个被沙马奥用可怕手段陷住的可怜灵魂?那肯定是比亚斯莫丁告诉过他的更加可怕的手段。“什么讯息?”兰德问。 那名伊利安人翕动着嘴唇,挣扎着,而从他的口中传出来的声音和他刚才的说话声完全不同,这个声音更加深沉,充满自信。“在暗主回归那天,我们会站在不同的两边,你和我。但为什么我们现在要彼此攻杀,却让狄芒德和古兰黛踩着我们的骨头,瓜分这个世界?”兰德认识这个声音,他的脑子里有路斯·瑟林关于这个声音的记忆残片。沙马奥的声音。路斯·瑟林发出没有言辞的咆哮。“你已经有太多东西要消化了,”那个伊利安人还张着嘴,发出沙马奥的声音,“为什么还要吃下更多?在你费力去咀嚼时,你不害怕色墨海格和亚斯莫丁从背后偷袭你吗?我建议我们之间暂时休战,直到回归之日。如果你不攻击我,我也不会攻击你,我保证向东不会越过马瑞多平原,向北不越藏书网过东边的卢加德和西边的杰罕那。你明白,我留给你的部分远比我自己的要大。我不能代表其他使徒,但至少你可以不必再害怕我和我控制的国家。我保证绝不帮助他们对抗你,也不会帮助他们抵御你的攻击。现在你已经除去不少使徒,我毫不怀疑你会继续干下去。如果你不必担心你的南翼,又知道他们得不到我的帮助,你一定会比以前做得更好。我怀疑等到回归之日时,只有你和我会留下,最后一定会是这样。”那个人的牙齿猛地咬在一起,脸上重新出现了那个冻结的笑容。从他的眼睛看,他几乎已经要发疯了。 兰德盯着那个男人。和沙马奥休战?即使沙马奥真的能遵守这个约定,即使这意味着他能暂时搁置一个危险,但这么做会让成千上万人要乞怜于沙马奥的仁慈——沙马奥绝不会有任何仁慈。兰德感觉到愤怒滑过虚空表面,才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阳极力,灼热的甜蜜和刺骨的污秽组成的洪流似乎在响应他的愤怒。路斯·瑟林的疯狂和他的怒火共鸣在一起,直到他无法将自己和他区分开来。 “带信给沙马奥,”他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他醒来之后造成的每一个死亡,我都要和他清算,要他偿还。他所进行和导致的每一场谋杀,我都要和他清算,要他偿还。他在罗恩米多,在诺凯曼,在索哈德逃脱了正义的惩罚……”更多路斯·瑟林的记忆涌现出来,那些记忆中的痛苦,路斯·瑟林的眼睛所看到的苦难在虚空中燃烧。“……但我现在要让他接受正义,告诉他,我不会和弃光魔使休战,不会和暗影休战。” 那名信使抬起一只痉挛的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不,不是汗水,他拿开手的时候,那上面全是红色,猩红的颜色从他的毛孔中渗透出来,他从头到脚都在打着哆嗦。哈麦德倒抽了口气,后退一步,他不是唯一这么做的,巴歇尔扭曲着面孔,用指节抚过胡子,连艾伊尔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全身都变成红色的伊利安人瘫倒在地上,从他身上溢出的鲜血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深色的浅潭,又被他来回抽动的四肢抹得到处都是。 兰德深埋在虚空中,看着他一点点死去,没有任何感觉。虚空摒除了情绪。而他对这个人做不了任何事,即使他掌握了医疗异能,他也不认为自己能阻止这个人的死亡。 “我想,”巴歇尔缓缓地说,“也许沙马奥不需要这个人回去就能知道你的答案。我听说过有人会杀死带回坏讯息的信使,却从没见过有人会当着对方的面杀死信使,以此表明自己不喜欢这个讯息。” 兰德点点头,这个死亡改变不了任何事,正如同他即使知道了提格兰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叫人把他埋了,为他祈祷一下不会有什么坏处,虽然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用。”为什么彩绘玻璃窗上的那些女王看上去仍然是在责备他?她们在一生中肯定见过同样可怕的事情,也许同样就是在这个大厅里。现在兰德仍然能指出埃拉娜的方向,感觉到她,虚空并不能阻挡这种感觉。他能信任艾雯吗?她也对他隐瞒着秘密。“也许我会在凯瑞安度过今晚。” “一个有奇怪结局的奇怪的男人。”艾玲达说着,绕过王座台阶走了出来。王座台阶后面有小门通向更衣室,从那里就有通向别处的走廊了。 兰德下意识地要挡住艾玲达,不让她看地上的那团血肉,但又停住了脚步。艾玲达好奇地瞥了那具尸体一眼,就没有再去看那里了。当她还是枪姬众时,她见过的死人肯定不比兰德见过的少。在她放手弃枪时,她杀死的人也许就和兰德在那之前见过的死人一样多了。艾玲达真正关心的是兰德,她上下打量了兰德许久,最后才确定他真的没受伤。一些枪姬众朝她笑了笑,然后她们为她让开一条通向兰德的路,同时也把红盾众都推到一旁。但艾玲达只是停在原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披巾,一边端详着兰德。无论枪姬众是怎么想的,这样就很好了,她会留在他身边,只因智者们命令她这么做,要她刺探他。而兰德却想立刻就把她抱进怀里,艾玲达不想让他拥抱她,这样很好。她手腕上的象牙手镯是他送她的,上面雕刻着荆刺中的玫瑰,很符合她的个性。除了脖子上的银项链之外,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首饰,那条项链错综复杂的花纹在坎多被称为“雪花”,兰德不知道那是谁送给她的。 光明啊!他厌烦地想着。艾玲达和伊兰,他都想要,而他知道他得不到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比麦特想要当的那种人还坏。即使是麦特也知道,如果他会伤害某一名女子,就一定要避开她。 “我也一定要去凯瑞安。”艾玲达说。 兰德的面孔抽搐了一下。凯瑞安夜晚的吸引力就是他不必和艾玲达同室而眠。 “这完全无关于……”艾玲达猛地咬了一下自己丰满的下唇,蓝绿色的眼睛闪耀着光芒。“我必须和智者们,和艾密斯谈一谈。” “当然,”兰德对她说,“你当然可以去谈一谈。”他还有机会能把她丢下。 巴歇尔碰了碰他的手臂。“今天下午你还要再次检阅我的骑兵。”他的口气显得很随意,但他上翘的眼睛流露出另一种含意。 这件事很重要,但兰德却只想离开凯姆林,离开安多。“明天,或者是后天。”他必须离开这些女王的眼睛。她们是不是在怀疑她们的后代(光明啊,那就是他!)会像撕裂许多其他国家一样撕裂她们的国家。他还要离开埃拉娜。即使只是一个晚上,他必须离开。 第十七章 命运的转轮 兰德用风之力拿到放在王座旁边的剑带和真龙令牌,就在台阶前面打开了通道。一道亮光飞速地旋转着,向外扩张,显露出通道对面一间有暗色嵌板的空房子,那里是距离凯姆林六百里的凯瑞安王宫——太阳大厅。为了能让兰德顺利开启通道,那里没有放置任何家具,只有抛光的深蓝色石地板和木板墙反射着通道的光芒。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但依然相当明亮,八盏镀金的灯台昼夜不息地亮着。镜子又将油灯的火光进一步放大,兰德停下脚步,将剑带扣在腰上,苏琳和乌伦这时打开通向走廊的房门,引领戴面纱的枪姬众和红盾众先走了出去。 兰德总是认为他们这种警戒有些可笑。外面的宽走廊是唯一能进入这个房间的通道,而那条走廊里会有三十名法阿达扎丁和二十几名贝丽兰的梅茵士兵守卫,那些梅茵士兵都披挂着漆成红色的胸甲和有护颈与边缘的罐形头盔。在凯瑞安,兰德甚至可以比在提尔更不需要枪姬众。当兰德走出房门时,一名鹰血众已经沿走廊大步向远处跑去。一名梅茵士兵笨拙地抓着长矛和短剑,跟在那名高大的艾伊尔人身后。实际上,那名法阿达扎丁身后几乎是跟了一支小部队——身穿各种制服的仆人、一名身穿磨光胸甲和金黑色外衣的提尔岩之守卫者、一名剃光前额的凯瑞安士兵(他的胸甲比提尔人的要多出许多凹痕)、两名穿着暗色厚裙子和白色宽松外衫的年轻艾伊尔女子——兰德认出她们是智者学徒。像以前每次一样,他到来的讯息很快就会传播开来。 至少埃拉娜距离他已经很远了,当然也有维林的关系,但埃拉娜是主要的。即使是隔了这么遥远的距离,他仍然能感觉到她。不过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她在西边的某个地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手捂在他的脖子上,和他的后颈之间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却没有碰到他的皮肤。有什么办法能摆脱她?他又抓住了阳极力,但这样不会有任何差别。 你永远也逃不掉这个你把自己卷进去的陷阱。路斯·瑟林嘟囔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烦恼。只有更大的力量能打破前一股力量,但那样你又会被陷住,永远地被陷住,连死都没办法。 兰德打了个哆嗦。有时候这声音真的像是在对他说话。如果这声音能保持一定的理智,让它留在自己的脑子里也会容易一些。 “你还活着,卡亚肯。”一名鹰血众说道。他的灰眸可以平视兰德的双眼,一道横过他鼻子的伤疤在他被太阳晒黑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白色。“我是高辛艾伊尔莫萨达氏族的柯曼,愿你今天能够找到阴凉。” 兰德还没来得及用正确的敬语回答柯曼,一名粉红色脸颊的梅茵军官已经挤了进来。实际上,以他瘦小的身躯,他应该是从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比他宽一半的艾伊尔人中钻到了兰德面前。他的手臂下夹着深红色的头盔,头盔上插着一根红色细羽毛。“真龙大人,我是海芬·努瑞勒,是翼卫队的领军长。”兰德这?99lib.时注意到他的头盔上雕刻着翅膀的图案,“我向梅茵之主,贝丽兰·苏·潘恩崔·贝隆效忠,也向您效忠。”柯曼饶有兴致地瞥了他一眼。 “你好,海芬·努瑞勒。”兰德严肃地说道。那个男孩眨了眨眼。男孩?想来他也许并不比自己更年轻。兰德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吃了一惊。“请你和柯曼带我……”突然间,他发现艾玲达不见了。他拼命想要躲开这个女人,这是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允许她靠近自己,而她却在他一转头的工夫就溜掉了!“请带我去见贝丽兰和鲁拉克。”他粗声地说道,“如果他们不在一起,就先带我去见比较近的那一个,然后再去见另一个。”毫无疑问,她是跑去向智者们报告他的一举一动了。他一定要在这里丢下这个女人。 你想要的是你得不到的,你得不到的是你想要的。路斯·瑟林发出癫狂的笑声。兰德已经不再为这个声音而感到困扰了,如果他必须要忍受这个声音,他就能做到。 柯曼和海芬开始讨论起谁距离这里更近。他们的人在他们身后形成有些壮观的队列,再加上枪姬众和红盾众,一下子有许多人簇拥在这条方形的走廊里。尽管走廊各处都亮着油灯,这里仍然给人一种阴暗、沉重的感觉,除了偶尔能见到的壁挂织锦外,走廊整体都显得缺乏色彩。即使是那些织锦中的图像,无论是花卉鸟雀、狩猎中的鹿和老虎,还是战斗中的贵族,也都经过严格齐整的排列。匆匆跑过的凯瑞安仆人们都只是在袖口、领口或袖子上有一段代表不同家族的彩色条纹,或者是在胸口绘有家族纹章,几乎没有人穿着全身彩色的衣裙,只有高阶仆人衣服上的色彩才会稍多一些。凯瑞安人喜欢秩序,不喜欢艳丽的色彩。墙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壁龛,里面放着金碗或者是海民花瓶,那些艺术品也都以直线条为主。稍有一点曲线的,都被尽量掩饰起来。有时走廊中会出现一段露天的方柱廊,柱廊外面的花园小径也都是平整的直线条。每个花圃都是同样大小,灌木丛和小树也被修剪成严整的形状,如果不是这种干旱的天气让所有植物都枯萎了,兰德相信这些花圃中开出的花朵一定也都是正方形的。 兰德希望戴玲能看看这些金碗和花瓶。在全凯瑞安境内,沙度艾伊尔带走他们能够搬走的一切,烧光所有他们拿不走的东西,这样的行为严重亵渎了节义。跟随兰德的艾伊尔拯救了这座城市,但根据艾伊尔的律法,他们只会拿走占领地的五分之一财富,除此之外,他们连一把勺子都不会多拿。贝奥甚至不情愿地同意了不从安多取走任何战利品。兰德相信,没有掌握太阳大厅物品清单的人,完全不会相信这里有什么物品被拿走了。 虽然一边讨论一边前进,柯曼和海芬最终既没找到鲁拉克,也没找到贝丽兰。最后还是他们两个找到了兰德。 兰德在一道柱廊中遇到这两个人,他遣退了所有跟随他的人,那些人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率领一支游行队伍。鲁拉克穿着凯丁瑟,暗红色的头发里有许多灰色的条纹,他的个子比贝丽兰高出许多。贝丽兰皮肤白皙,年轻貌美,穿着一件蓝白色裙装,领口开得极低,以至于在她行屈膝礼时,兰德不由得清了清喉咙。鲁拉克让束发巾松垂在脖子上,除了一把艾伊尔重匕首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贝丽兰戴着梅茵之主的王冠,上面有一只飞翔的金鹰,她波浪般的闪亮黑发,一直垂到赤裸的肩膀上。 也许艾玲达还是离开一下比较好,如果她认为有某个女子在兰德面前大献殷勤,她很可能会有相当粗暴的反应。 突然间,兰德发觉路斯·瑟林正发出一种不成调的哼声,那种声音里包含着某种困扰,但是什么?哼声,就像一个男人在欣赏一名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漂亮女子。 停下!兰德在脑子里喊道。不许再通过我的眼睛去看!他不知道路斯·瑟林是否听到了,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在听。不过哼声是停止了。 海芬单膝跪倒,贝丽兰则毫不在意地挥手示意他起身。“我相信真龙大人和安多应该都还不错,”她有那种会让男人驻足倾听的嗓音,“还有您的朋友们,麦特·考索恩和佩林·艾巴亚。” “都还好。”兰德对她说。她每次都要问候一声麦特和佩林,无论兰德告诉她多少次麦特已经去了提尔,而他在进入荒漠前就没见过佩林了。“那么你呢?” 贝丽兰瞥了兰德另一侧的鲁拉克一眼。这时他们走进了另一道走廊里。“就像您能预料的那样好,真龙大人。” “还可以,兰德·亚瑟。”鲁拉克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然,他的脸上一直都缺乏表情。 兰德知道,这两个人都明白为什么他要让贝丽兰管理这个地方。梅茵之主一开始就无条件地成为兰德的盟友。兰德能够信任她,因为她需要兰德,她需要依靠与兰德的联盟而让提尔不会将刀架在梅茵的脖子上。那些大君们总是想让梅茵变成提尔的一个省,而且,身为从南方数百里外的一个小国来到这里的一名外国人,贝丽兰没理由偏袒任何凯瑞安小集团,她也没有攫取权力的希望。而且她熟知管理国家的技巧。如果让鲁拉克管理凯瑞安,考虑到艾伊尔人和凯瑞安人对于彼此的看法,流血冲突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而凯瑞安已经流了太多的鲜血。 这种安排看上去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既然维蓝芒已经回提尔去了,又有赛玛拉迪共同执政,凯瑞安人也就接受了一名梅茵人作为统治者,因为她是由兰德任命的,也因为她不是艾伊尔人。贝丽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她至少会听取鲁拉克的建议,现在鲁拉克成为留在凯瑞安的部族首领们的代表。毫无疑问,贝丽兰必须对付那些智者(智者们对于日常事务倒不是太关心,在这点上她们和两仪师差不多),不过她至今都没向兰德提过这方面的问题。 “那么艾雯呢?”兰德问,“她好些了吗?” 贝丽兰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她不喜欢艾雯,艾雯同样也不喜欢她。兰德认为她们没道理会彼此厌恶,但事实就是这样。 鲁拉克摊开双手:“艾密斯告诉我,艾雯还需要休息、轻度的练习、充足的食物和新鲜空气。我想她已经在一天中凉爽些的时间里出来散步了。”艾密斯是他的妻子之一,鲁拉克有两位妻子,这是让兰德感到奇怪的那些艾伊尔习俗之一。贝丽兰白了鲁拉克一眼,她脸上的细小汗珠完全无损她的美丽。当然,鲁拉克完全没出汗。 “我真想见见她,如果智者允许的话。”兰德说道。智者们也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位两仪师一样,十分看重自己的特权,即使是氏族首领、部族首领,甚至卡亚肯也不能冒犯她们。“但首先,我们——” 一阵嘈杂的声音引起兰德的注意。这时他们所在的走廊有一侧墙壁被替换成立柱栏杆,栏杆外面传来一阵阵训练剑相互敲击的声音。兰德向外面随意扫了一眼,但下面石板庭院里的情景却让他咬住自己的舌头,停下了脚步。一名后背挺直的凯瑞安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外衣,十二名被汗水湿透的女子分成六组,正在互相拼斗。她们之中有些人穿着骑马的裙裤,有些穿着男人的外衣和裤子。她们之中大部分人虽然很卖力,动作却相当笨拙,还有一些在招式之间的转换还算流畅,只是挥舞训练剑时显得很是犹豫。她们的表情都十分严肃,但在做错动作时,又总是会露出懊悔的笑容。 那名凯瑞安男人拍了拍手。女人们都气喘吁吁地靠在训练剑上,有些人拿剑的手法表现出明显的生疏。兰德看见有许多仆人从远处向这里跑来,一边鞠躬、行屈膝礼,一边奉上了放在托盘上的水壶和杯子。而这些仆人穿的又不是凯瑞安仆人的制服,他们身上的外衣、裤子和裙子全都是纯白色的。 “那是什么?”兰德问。鲁拉克厌恶地哼了一声。 “枪姬众给一些凯瑞安女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贝丽兰微笑着说,“她们也想成为枪姬众。不过,我觉得她们比较喜欢用剑,而不是枪矛。”苏琳恼怒地哼了一声。枪姬众之间闪过一片手语,那些手势看上去都表达着愤怒的情绪。“她们都是贵族的女儿,”贝丽兰继续说道,“我让她们留在这里,因为她们的父母不会允许她们这么做。现在这座城市里有将近十来所学校会教导女子用剑。但有许多女子为了去那些学校,必须先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当然,受到影响的不仅是女人。年轻的凯瑞安人似乎都很痴迷于艾伊尔人,他们甚至开始奉行节义了。” “他们只是在破坏节义。”鲁拉克面色阴沉地说道,“有许多人询问我们的处世之道。本来愿意学习正道的人都应该得到教导,即使是毁树者。”他看上去仿佛是要吐口水的样子,“但他们把我们告诉他们的道理全都扭曲了。” “不该算是扭曲,”贝丽兰表示反对,“我想,只是继承。”鲁拉克挑起一点眼眉,贝丽兰叹息了一声。海芬看见自己的主人受到挑衅,脸上立刻露出遭受冒犯的表情,不过鲁拉克和贝丽兰都没注意到他,他们全都在看着兰德。兰德怀疑他们两个已经为这件事进行过不止一次的争论。 “他们改变了我们的道理,”鲁拉克加重语气重复道,“那些穿白衣服的蠢货被称为奉义徒,奉义徒!” 艾伊尔人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枪姬众们又打起手语。海芬看上去有点不安。“这些女孩发动过什么战争或袭击?她们亏欠了什么义?贝丽兰·贝隆,你在这座城市里贯彻了我不许争斗的禁令,但她们只要认为不会被发现,就会立刻展开决斗,斗败的人要穿上白衣。如果两个人都有武器时,一个人撞了另一个,被撞的就会要求决斗,拒绝的话也要穿上白衣。这与荣誉和责任又有什么关系?她们把一切都扭曲了,她们的行为甚至会让色拉曼感到脸红,这应该被禁止,兰德·亚瑟。” 贝丽兰顽固地扬起下巴,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裙子。“年轻人总是会争斗。”她严肃的语气甚至会让人忘记她有多么年轻。“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在这种决斗中死亡。一个都没有,只是因为这点就值得让她们继续下去了。而且,我已经说服了一些很有权势的父母,让他们不要把自己的女儿带回家去。我不会违背向这些女孩们做出的承诺。” “如果你愿意,就留下她们吧!”鲁拉克说,“让她们学习用剑,如果她们愿意的话,但不要让她们再炫耀什么节义了。不要再让她们穿上白衣,自称为奉义徒,她们这么做完全是种冒犯。”鲁拉克冰蓝色的眼睛直盯着贝丽兰,而贝丽兰黑色的大眼睛则一直望着兰德。 兰德只是犹豫了片刻。他觉得自己明白为什么节义会如此吸引这些年轻的凯瑞安人,他们在二十几年的时间里两次被艾伊尔人征服,他们一定想知道是否艾伊尔人的秘密就藏在节义之中,或者也许他们认为他们的失败表明了艾伊尔人的办法会更好。很显然的,艾伊尔人觉得这是对他们信仰的嘲笑,所以会为此感到不安。但实际上,一些被奉为节义的艾伊尔方式确实显得很奇怪。比如,和一名男子谈论他的岳父,或者和一名女子谈论她的婆婆(艾伊尔人称呼他们的方式是次父和次母)会被认为是充满敌意的行为,足以让谈话的人抽出武器,除非是谈话者先提起自己的岳父母。如果因此被冒犯的人在对方说完自己的岳父母之后空手碰触了他,根据节义的解释,这就和空手碰触一名带武器的人,却没有伤害他一样。这会为那个伸出手碰触对方的人赢得许多节,并获取很多义,但被碰到的人可以要求成为奉义徒,以此减少对方的荣誉和他们自己的责任。根据节义,适当的成为奉义徒的要求,是可以得到巨大荣誉的事,所以人们可以通过提及别人的岳父母而成为奉义徒。凯瑞安人很可能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因为这些,兰德也必须让贝丽兰管理凯瑞安,他必须支持贝丽兰。“鲁拉克,凯瑞安人会冒犯你们,只因为他们并非真正的艾伊尔人。不要再理他们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他们最终能够学会足够多的东西,让你们不会再恨他们。” 鲁拉克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贝丽兰露出微笑。让兰德惊讶的是,贝丽兰好像很想向艾伊尔人吐一下舌头,当然,这只是他的想象。贝丽兰只比兰德大几岁,但兰德在两河牧羊时,她就已经在统治梅茵了。 兰德命令柯曼和海芬回去担负起他们的职守,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鲁拉克和贝丽兰走在他两侧,其余的人跟在他们身后。真是一场游行,就差吹号打鼓了。 训练剑的敲击声又在他的身后响起。这是另一个契机,虽然只是很小的契机。即使是耗费了漫长时间研究真龙预言的沐瑞,也不知道预言中说他将再次打破世界是否意味着会带来一个新的纪元,但他肯定会带来变化,无论是什么样的变化。看起来,有许多变化会是他有意而为,也有许多变化会是偶然产生的。 当他们到达贝丽兰和鲁拉克分享的书房门口时,兰德停住了脚步(这个书房抛光的暗色木制嵌板上装饰着升起的太阳,表明这以前是王室成员使用的书房)。他转身看着苏琳和乌伦,如果他不能在这里摆脱他们,他就找不到地方摆脱他们了。“明天日出后大约一个小时我就要回凯姆林了,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去营地看看,找找你们的朋友,尽量不要挑起任何血仇。如果你们坚持,你们两个可以留在这里,帮我赶一赶老鼠。我不想在我回来时这里会有很多人。” 乌伦笑着点了点头,但他又看了凯瑞安人一眼,低声说道:“这里的老鼠可能会很大。” 片刻之间,兰德觉得苏琳想要和他争论,但苏琳只是盯着兰德看了一会儿,虽然她仍然抿紧了嘴唇,但也点了点头。兰德丝毫不怀疑,等到身边只剩下枪姬众时,他一定会听到一大堆唠叨的。 这个书房是个非常宽大的房间,房中的布置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在雕花石膏的高天花板上,直线条和尖角构成了繁复精巧的图案,周围的墙壁和宽阔的壁炉上覆盖着深蓝色的大理石。一张巨大的桌子被放在地板中央,上面覆盖着许多纸张和有各种分界线的地图。两扇狭窄的高窗位于壁炉的一旁,长窗台上放着几只陶土小盆,里面有一些开着红白色花朵的矮小植物。桌子一侧的墙壁上挂着海上行船的巨大绘画,一名男子正拉起装满脂鲤的鱼网,那是梅茵的财富之源。一只针线篮子放在一把高背椅上,里面有一件半完成的绣品,红色的丝线从那件绣品上垂挂下来。那把高背椅宽大得足以让贝丽兰蜷起身躺在上面了。地板上铺着一整张的地毯,上面绘制着金色、红色和蓝色的花卉图案。那把高背椅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放着用银托盘盛装的银制酒壶和高脚杯,上面还有一本用红色镶金皮革封皮的薄书,这就是贝丽兰的地盘了。 桌子另一侧的地板铺着许多块颜色鲜亮的小地毯,还有许多红色、蓝色和绿色的穗子软垫。一只烟草袋、一柄短烟斗、一个夹子,和一只有盖的黄铜碗,放在一只覆铜的小箱上。另一只稍大些的箍铁箱子上摆放着一只象牙雕刻的笨重兽类,兰德觉得那并不是实际存在的野兽。二十几本各种尺码的书整齐地靠墙排列着,其中既有能放在口袋里的小册子,也有即使是鲁拉克也必须用双手才能拿起的沉重典籍。艾伊尔人能够从荒漠中获得他们生活所需的一切,只有书籍除外,商贩们依靠书籍从艾伊尔人那里获得了相当的财富。 “那么,”当房门被关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之后,兰德说道,“真实的情况怎样?” “就像我说的,”贝丽兰回答,“一切都如同预料的一样,街上有了更多关于卡莱琳·达欧崔和托朗姆·瑞亚丁的议论,但大多数人都不想再有战争了。” “据说已经有一万名安多士兵加入了他们,”鲁拉克开始将他的烟斗装满,“谣言总是会把人数增加十倍或二十倍,但如果这是真的,也会是很麻烦的事。斥候说他们的数量不算大,但如果任由他们发展的话,也许他们会变成一个恼人的问题。黄蝇是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如果让它们的卵留在皮肤上,你就会在它们孵化之前失去一条手臂或是一条腿,或者连性命也没了。” 兰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达林在提尔的反叛并不是他唯一要解决的问题,瑞亚丁家族和达欧崔家族,这是两个最后把持着太阳王座的家族。在兰德出现以前,它们一直在苦斗不休;如果兰德现在消失,它们很可能立刻又会争斗起来。现在它们暂时把彼此之间的仇恨放到了一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而表面下的凯瑞安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像达林一样,托朗姆和卡莱琳开始在一个他们认为是安全的地方集结力量。他们挑中的是世界之脊的山脚——尽量远离城市,但仍然在凯瑞安境内。他们的军队也像达林一样杂驳混乱,主要是中阶贵族,加上一些难民、佣兵,也许还有一些原来的强盗。培卓·南奥的手也许同样伸到了那里,就像他向达林伸出了手。 世界之脊的山脚丘陵地带并不像哈登莫克那样难以进入,但兰德至今还无法顾到那里。他在太多地方有着太多敌人,如果他停下来拍打这里的黄蝇,他也许就会发现有一头老虎爬到了他的背上,他必须先将老虎处理掉。但他甚至还不知道所有的老虎都在哪里。 “沙度有什么动静?”他一边问,一边将真龙令牌放在一张半打开的地图上。这张地图绘制的地域是凯瑞安北部,上面的那座山被称为弑亲者之匕山脉。沙度艾伊尔也许不是一头像沙马奥那样巨大的老虎,但他们比达林大君和卡莱琳女士要庞大得多。贝丽兰递给他一只盛着葡萄酒的高脚杯,他向贝丽兰表示了谢意。“智者们有没有说过瑟瓦娜有什么企图?” 兰德觉得那些智者们去弑亲者之匕山脉的时候,至少应该能听到或看到一点蛛丝马迹。他打赌,那些沿柘林河而下的沙度智者们肯定带回许多情报,当然,他对此什么都没说过。沙度艾伊尔也许抛弃了节义,但鲁拉克对于间谍行为永远都会抱着传统艾伊尔的观点。智者们的观点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那根本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事。 “她们说,沙度正在构建聚居地。”鲁拉克停了一下,用夹子从放着沙子的铜碗里夹起一块热煤。把烟斗吹亮之后,他才继续说道:“他们不认为沙度还会回到三绝之地去,我也认为他们不会。” 兰德抓了抓头皮。卡莱琳和托朗姆可以先放在一边,让他们自己烂掉,沙度盘据在龙墙的这一侧,这才是远比达林更加危险的事。埃拉娜看不见的手指似乎总是要碰到他。“有什么好讯息吗?” “在舍姆莱发生了战斗。”鲁拉克叼着烟斗说道。 “哪里?”兰德问。 “舍姆莱,或者是沙塔。他们给他们的土地取了许多名字——库丹辛、托玛卡、奇盖利,还有其他的。那些人说谎时从不用思考,和他们交易就必须把他们的每一匹丝绢都彻底打开,否则你就会发现那些绢匹只有外面一层是真的。即使你下次在交易场上遇到了骗你的人,他也会矢口否认以前见过你,跟你做过生意。如果你坚持到底,他们会为了安抚你而杀了他,然后说只有他会出售假丝绸,然后再把水当葡萄酒卖给你。” “为什么沙塔的战斗算是好讯息?”兰德轻声问。他并不真的想听到答案。贝丽兰则感兴趣地听着。除了艾伊尔人和海民之外,没有人知道荒漠那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人们只知道所有的丝绸和象牙都来自那里。记述那片土地风情的《简·法斯崔德游记》显然充满了太多幻想,不值得采信,不过,兰德确实记得那本书里写过那里的人喜欢说谎,那片地方有许多名字。只是法斯崔德记录下的名字和鲁拉克所说的,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沙塔从没有过战争,兰德·亚瑟,据说兽魔人战争曾经波及到那里。”兽魔人也曾进入过艾伊尔荒漠,从那之后,兽魔人就将那片荒漠称作“死地”。“但我们在交易场里从不曾听说过那里有战争。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地方并不能听到太多来自外部的讯息。他们说,他们的世界永远都是统一的,永远都是和平的,和这里完全不同。当你成为卡亚肯从鲁迪恩出来的时候,关于你的讯息和你在湿地人中的名号就在向四处传播了。你是转生真龙,这个讯息沿着大裂隙和黎明崖壁一直传到交易场。”鲁拉克的眼神平静而稳定,这件事从不曾对他造成困扰。“现在有讯息从那里返回了三绝之地。在沙塔发生了战斗,交易场中的沙塔人都在问,转生真龙什么时候会打破世界。” 突然间,兰德觉得喝进嘴里的葡萄酒有一股酸味。另一片土地变得像塔拉朋和阿拉多曼一样,因为他的讯息而四分五裂。这种波澜会扩展到多远?会不会在他从不曾听说过的地方爆发了他不知道的战争,而原因却是由他而起? 死亡骑在我的肩膀上,路斯·瑟林嘟囔着。死亡随我的脚印而行,我就是死亡。 兰德打了个哆嗦,将高脚杯放在桌上。预言中那些隐晦琐碎的提示和模棱两可的韵文中,到底包含着多少信息?沙塔或者那片被称为别的什么名字的土地,也要像凯瑞安和其他地方一样成为他的负担吗?他要扛起全世界吗?当他连提尔和凯瑞安都无法完全掌握的时候,他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只用一个人一生的时间是做不到的。安多。即使他要丢掉其他所有地方,丢掉全世界,他也要为伊兰守护安多的和平。他一定要做到。 “沙塔,或者无论被称为什么的那个地方,距离这里还很遥远,问题要一个一个地解决,沙马奥是第一个。” “沙马奥。”鲁拉克表示同意。贝丽兰打了个哆嗦,一口气喝光杯中的酒。 然后他们谈论了一下仍然在向南方移动的艾伊尔。鲁拉克提醒兰德,在提尔凝聚的铁锤已经足以打碎沙马奥设置的任何障碍了。鲁拉克似乎对凯瑞安的防御还算满意,贝丽兰则一直抱怨说,凯瑞安需要保留更多的军力才能保证安全。直到最后鲁拉克向她嘘了一声,她还是嘟囔了几句兰德太顽固,只是按他自己的想法做事的话。然后她将话题转到了让流散的农民们重新安居的努力上,她认为到明年就不需要从提尔向这里运输谷物了,当然,前提是这场干旱要在那时结束,如果干旱继续下去,到时候就连提尔自身也会出现粮食匮乏,更不要说别的地方了。现bbr>?在凯瑞安已经重新出现了贸易的迹象,商人们正从安多、提尔、莫兰迪,甚至是边境国进入这里。就在今天早晨,一艘海民船停泊在城外的河道里,这让贝丽兰感到很奇怪——海民不会进入距离海洋如此遥远的内陆。不过她当然非常欢迎这艘船。 贝丽兰的面容显得专注认真,她的声音清晰干脆。她转过桌子,拿起一份文件,开始陈述凯瑞安需要购买的物品和有能力购买的物品,以及有什么是需要卖出的。计划书被划分成现在、六个月内和一年内三个阶段,当然,以后的贸易计划还需要根据天气情况进行调整。每次提起天气时她都一语带过,仿佛这并不是重要的事情。但她也会看兰德一眼,仿佛是在说,身为转生真龙,他有义务找到办法阻止这种炎热。兰德见识过她妖娆诱人的样子,见过她害怕、轻蔑,或是用傲慢自大掩饰自己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现在这种样子。她看上去完全变成另一个女人。鲁拉克坐在一个软垫上,抽着烟斗,显然是觉得兰德看贝丽兰的样子很有趣。 “……你的那座学校也许会发挥些作用。”她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头盯着一份长长的清单。那张清单上用清楚精确的字迹罗列出许多项目。“但他们先要停止考虑新的东西,才有足够的时间把他们已经设想的东西做出来。”她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嘴唇,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你说过,把他们要求的黄金给他们,但我希望你能让我在金钱的发放上有所保留,除非他们真的——” 嘉兰妮从门口探进她的圆脸蛋(艾伊尔人似乎并不懂得敲门),说道:“兰德·亚瑟,芒金要见你和鲁拉克。” “告诉他我很高兴稍后再和他谈话——”兰德的话刚说一半,一直保持沉默的鲁拉克开了口。 “你应该现在就见他,兰德·亚瑟。”部族首领的表情很严肃。贝丽兰将那张长长的清单放回桌上,盯着地面。 “好吧!”兰德缓缓地说。 嘉兰妮的脸消失了。芒金走进房间。芒金的个子比兰德要高。他是那些先前跨过龙墙,寻找随黎明而来之人的艾伊尔之一,也参加了攻占提尔之岩的战斗。“六天前,我杀死了一个男人。”芒金直接就说道,“一名毁树者,我必须知道我是否对你亏欠了义,兰德·亚瑟。” “对我?”兰德说,“你可以保护你自己,芒金。光明啊,你知道……”片刻之间,他的话音消失了。芒金的灰眸里只有冷静,没有丝毫恐惧。兰德有点好奇。鲁拉克的表情什么也没告诉他,贝丽兰仍然没有从地板上抬起她的目光。“他攻击你了,对不对?” 芒金微微摇摇头:“我认为他应该死,所以我杀了他。”他仿佛只是在和兰德谈一件事情,比如他看见排水沟需要清理,他就清理了它。“但你说过,我们不能杀死那些背誓者,除非是在战场上,或者是他们攻击我们的时候。现在我欠你的义了吗?” 兰德记得自己说过的……我就会吊死他。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阵发紧。“为什么他应该去死?” “他的身上出现不该有的东西。”芒金回答。 “什么?他有什么,芒金?” 回答的是鲁拉克,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臂。“这个。”他说的是盘绕在他手臂上的龙纹。部族首领并不会经常展示他们的龙纹,甚至很少提起它们,几乎所有围绕这个标记的事情都是神秘的,而部族首领们都满足于对此避而不谈。“当然,那是用针和墨水画出来的。” “他伪装成一名部族首领?”兰德意识到自己正在为芒金找理由……我会吊死他。芒金是第一批追随他的人。 “不,”芒金说,“他喝醉了,到处炫耀他不该有的东西。我看得懂你的眼神,兰德·亚瑟。”他突然笑了,“这是个难题。我杀死他是对的,但现在我对你亏欠了义。” “你杀死他是错的,你知道对于杀人的惩罚。” “一根绕过脖子的绳子,就像那些湿地人做的那样。”芒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告诉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会去那里。愿你今天找到水和阴凉,兰德·亚瑟。” “愿你找到水和阴凉,芒金。”兰德悲伤地对他说。 “我想,”当房门在芒金背后被关上时,贝丽兰说,“他真的会自己走到绞刑场去。哦,别那样看着我,鲁拉克,我不是要责难他或是艾伊尔的荣誉。” “六天!”兰德向贝丽兰咆哮了一声,“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见我。已经过去六天了,你们却把它丢给了我。杀人就是杀人,贝丽兰。” 贝丽兰摆出庄严的仪态,但她的口气却像是要保护自己。“我不知道如果有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说他犯了杀人罪时该怎么办。该死的节义,该死的艾伊尔和他们该死的荣誉。”粗话从她嘴里冒出来让人觉得很奇怪。 “你没理由对她生气,兰德·亚瑟。”鲁拉克插嘴说,“芒金的义是对你的,不是对她的,也不是对我的。” “他的义是对那个被他杀死的人的。”兰德冷冷地说。鲁拉克看上去非常震惊。“下次如果有人杀了人,不要再等我,你们要执行法律!”也许他没办法再向一个他认识并喜欢的人宣判死刑了。他知道,如果没有选择,他还会这样做,但这让他哀痛至深。他变成了什么? 一个人命运的转轮。路斯·瑟林喃喃地说着,没有仁慈,没有怜悯。 第十八章 孤独的味道 “还有什么问题你们想要我处理的吗?”兰德的声调明显地告诉他们,所有问题都要由他们自己去解决。鲁拉克微微摇摇头,贝丽兰的脸红了一下。“好。那么安排一下芒金行刑的日子……”这很痛苦吧!路斯·瑟林发出沙哑的笑声,那就去伤害别人,让他们代替你。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他挺起背脊,不让那座高山压倒他。“明天执行绞刑,告诉他,这是我说的。样对他说过,除非你要除掉某个人,让他垮台。 在这些老师之中,兰德认识金·陶维尔,他是一位制作透镜的师傅。他正站在一组各种尺寸的透镜旁,不停地用一块条纹手绢擦着自己光亮的头顶。“用它们能在一里之外数清一个男人的鼻毛。”他说道。他的一片透镜像他的脑袋一样大。他还画了一张十八尺长的望远镜结构图,这是用来观星象的。金总是想看到很遥远的东西。 当兰德仔细研究金画的结构图时,伊迪恩装出一副平静而又满意的神情,事实上她对于不切实际的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在沙度围攻凯瑞安时,她亲自制造出一张巨大的十字弩,上面装满了杠杆和滑轮,它能将小型长矛发射到一里外的地方,然后射穿一个人的身体。如果学校完全依照她的想法运作,就绝不应该有人把时间浪费在不切实际的东西上。 “制造它。”兰德对金说。也许它不像那张犁,没有实际的用处,但他喜欢金。伊迪恩摇摇头,叹了口气,金则立刻满面红光。“而且我会奖赏你一百金币,这东西看起来很有趣。”这句话引起人群的一阵骚动,而兰德一时也没能分辨出是谁的下巴掉得更厉害——是伊迪恩的,还是金的。 和大厅里的其他装置相比,金的装置也变得像那个筑路工程设计一样,还算是有道理的东西。一名圆脸男子用牛粪产生出一种气体,把它引到一根黄铜管的末端,并在那里点燃了蓝色的火焰,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能干什么。一名身材高瘦的年轻女子做出了一个纸壳,这个纸壳可以飘浮在一只点着火的小铜火盆上方,如果不是用绳子系住,它就飘走了。她嘟囔着一些关于飞行(兰德相信自己没听错)和鸟的弯曲翅膀之类的话,她还绘制了设计图,兰德觉得那是一只木制的大鸟,但她说起话来非常辞不达意,让转生真龙完全无法明白她在说什么,而伊迪恩也无法为她做出更详细的解释。 然后又是一名秃头男子,他向兰德展示了一大堆黄铜管、圆筒、杠杆和轮子。这些东西覆盖了一张沉重的大木桌,那张桌子上有许多沟槽和刮痕,其中一些沟槽深得几乎要穿透桌面了。不知为什么,这个人的半张脸和一只手都被裹上了绷带。兰德一走进大厅时,他就开始焦急地在他的一个圆筒下面点火。当兰德和伊迪恩站到他面前时,他挪动了一根拉杆,同时骄傲地露出微笑。 接着这套装置便开始颤抖,从它上面两三个地方嘶嘶地冒出蒸气。很快的,嘶嘶声就变成一阵阵尖鸣。而这东西抖动的幅度也变大了,发出不祥的呻吟声,尖鸣声又变成刺耳的长鸣。装置也因为抖动得太剧烈而开始在桌面上移动。那个秃顶男人扑到桌上,摸索着从最大的圆筒上拔掉一个塞子,蒸气猛地喷射出来,变成一团白雾,然后那东西就停下来。男人吮着被烫伤的手指,努力做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很精细的工艺。”兰德说完就跟着伊迪恩走开了,“那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伊迪恩。 伊迪恩耸耸肩:“穆尔芬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有时候,他的房间里会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甚至连其他房间的房门都会随之颤抖,而他至今为止已经被烫伤六次了。但他说,只要他完成自己的工作,一个新的纪元就会随之到来。”伊迪恩说到这里,不安地瞥了兰德一眼。 “如果穆尔芬能做到,我倒是很欢迎。”兰德冷冷地说。也许这东西是用来演奏音乐的?只要把那些尖鸣声改进一下?“我没看见荷瑞得,他忘记下来了吗?” 伊迪恩又叹了口气。荷瑞得·菲是一名安多人,他一直留在凯瑞安的王室图书馆里——他称自己为一名历史和哲学研究者,而这种知识显然不会引起伊迪恩的兴趣。“真龙大人,除了前往图书馆之外,他从来不会离开他的研究。” 兰德需要进行一次短暂的演讲才能离开这里,他在一张凳子上进行了这次演讲。他将真龙令牌抱在臂弯里,告诉他们,他们创造出来的物品都很精彩(就他所知,至少其中有一些还算挺有用的),然后他就能带着嘉兰妮和戴崔克溜走了,当然,还有路斯·瑟林和埃拉娜。兰德的演讲引来老师们一阵愉快的议论。而兰德想知道,除了伊迪恩外,他们之中是否还有人想到要制作一些武器出来。 荷瑞得·菲的书房在宫殿的上层,那里除了学校的灰瓦屋顶和一个方形广场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周围的风景全都被阶梯形的高塔挡住了。反正,荷瑞得说他从不会向窗外望一眼。 “你们在这里等着。”兰德在书房的窄门前说道(这座宫殿内部的房间都很狭窄),让他惊讶的是,嘉兰妮和戴崔克立刻就同意了。 兰德这时又想起一些小事情。在会见过鲁拉克和贝丽兰之后,嘉兰妮一直都没有用不赞成的眼光看过他的佩剑,这不像她平常会有的表现。她和戴崔克也没有在他骑上马背时,用不屑的眼神去看他的长腿——这同样是她平常会有的行为之一。 仿佛要进行确认一样,兰德朝房门转过身,这时嘉兰妮飞快地上下打量戴崔克一眼,速度确实很快,但嘉兰妮眼神中表现出明显的兴趣和笑意。戴崔克努力地不去看她,几乎是直着眼睛盯住前方。这就是艾伊尔人的方式,装作完全不懂,直到她彻底表白。如果是戴崔克从一开始看她,她也会这样做。 “祝你们有一段好时光。”兰德说完就走进房里,只留下两名满脸惊愕的艾伊尔人站在走廊上。 这个小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卷宗和一捆捆纸张,拥挤的书架完全挡住了墙壁,一直顶到了天花板,只空出门口和两扇敞开的窗户。书籍和纸张覆满了一张占据屋子大部分空间的桌子和多出的那张椅子,甚至还堆了很多在地板上。荷瑞得·菲是名矮个子男人,看上去,他今天早晨似乎忘记梳理自己稀疏的灰发。他咬在牙齿间的烟斗没有点燃,在他满是褶皱的棕色外衣前襟上还沾了不少烟灰。 他先是朝兰德眨眨眼,然后才说道:“啊,是了,当然,我这就……”他皱眉望向手中的书,然后又坐回桌子后面,用手指在面前一些散落的纸张中摸索着,不出声音地嘟囔着什么,又合起书,看着书的封面,抓了抓头。最后,他重新望向兰德,再次惊讶地眨眨眼:“哦,是了,你想谈什么?” 兰德清理了一下房里的第二把椅子,将上面的书册纸张放到地板上,再将真龙令牌靠在那堆书上,然后坐了下来。他已经试过和这里的其他人交谈——哲学家、史学家和学者,但这些交谈就像是在和两仪师们说话。他们都对自己所确定的事情非常确定,对于其他事,兰德觉得自己会被他们可能包含着各种意思的辞令活活淹死。如果兰德一定要逼问他们,他们或者会极为愤怒(他们似乎认为兰德在怀疑他们的学识,这当然是严重的罪行),或者会成倍地增加术语的用量,直到兰德完全不明白其所以然;或者他们会竭力试探出兰德想听什么,然后再把这种话告诉兰德。荷瑞得和那些人不同,他总是忘记兰德是转生真龙,这点让兰德感到很中意。“你对于两仪师和护法都知道些什么,荷瑞得?关于约缚呢?” “护法?约缚?我想,对于这些我和其他不是两仪师的人知道得一样多,这代表我对此并不了解。”荷瑞得吸了一口烟斗,却似乎没注意到烟斗已经熄灭了。“你想知道什么?” “它可以切断吗?” “切断?哦,不,我不这么想,除非你是指护法或两仪师死亡,我想,这可以将约缚终止。我记得曾听别人说过关于约缚的事,但我记不起……”他看见桌上的一份笔记,就把它挑出来,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他紧皱双眉,不停地摇着头。这份笔记似乎是他记录的,但他又好像完全不同意上面的内容。 兰德叹了口气,他觉得如果自己转头的速度够快,也许就能看见埃拉娜的手正放在他身上。“上次我问你的问题怎么样了?荷瑞得?荷瑞得?” 那名矮个子男人猛地抬起头:“哦,是的,啊,问题,上一次。最后战争。嗯,我不太记得了。我想,是兽魔人?惊怖领主?是的,惊怖领主。但我一直都在思考,那不可能真的是最后战争,我不认为会是那样。也许每个纪元都有最后战争,或者大多数纪元都有。”他忽然皱起眉看着咬在自己齿缝间的烟斗,然后开始在桌上到处翻找。“我把火绒匣放到哪里去了?” “你说不可能是最后战争是什么意思?”兰德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荷瑞得总是能说到事情的重点,但必须先把他赶向那里。 “什么?是,就是这样,那不可能是最后战争。即使转生真龙再次封印暗帝的牢狱,就像创世主所做的那样,当然,我不认为转生真龙能做得到。”他倾过身子,压低声音说:“要知道,他不是创世主。无论街上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但一定会有人重新封印那里。这是时光之轮的转动,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兰德的声音愈来愈小。 “是的,你明白,你进行过很好的研究。”荷瑞得从嘴里抽出烟斗,用它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时光之轮,纪元随着它的转动来而复往,这就是一切的答案。”突然间,他在那个想象的转轮上指住了一个点。“在这里,暗帝的牢狱是完整的。在这里,他们在那上面钻出一个洞,又将它封印。”然后他沿着那个圆的轮廓移动烟斗,“我们在这里,封印正在削弱,但这没关系,当然。”烟斗又将那个圆完整地画了一遍。“当轮回转到这里,回到他们最初钻孔的那一点时,暗帝的牢狱又会完整了。” “为什么?也许下次他们会钻穿那个补丁,也许他们上次也是这样做的,也许他们上次只是钻穿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补丁。” 荷瑞得摇着头,片刻之间,他只是盯着自己的烟斗,然后又一次发现它没有点燃。当兰德觉得也许又要把他从沉思中叫醒的时候,荷瑞得却眨眨眼,继续说道:“首先一定要有人去那样做,除非你认为是创世主在制造暗帝的牢狱时留了一个孔洞,然后又用补丁堵上它。”他的眼眉因为这个假设而抖动了两下。“不,它在开始时是完整的,我想当第三纪元再次来临时,它还会变完整的。嗯,他们会称它为第三纪元吗?”他匆匆地用钢笔蘸一下墨水,在那本打开的书的留白上写下一些文字。“嗯,现在没有关系,我不认为转生真龙会让牢狱恢复完整,不会是在这个纪元。但在第三纪元再次到来之前,它一定会恢复完整的,这其间还有很漫长的时间——至少一个纪元——那时就没有人还会记得暗帝和他的牢狱了,没有人记得了。嗯,我想……”他看着自己做的笔记,又抓了抓头,然后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握着钢笔,结果他的头发上留下了一片墨水的污渍。“任何封印被削弱的纪元一定都会记得暗帝,因为他们必须对抗他,努力将他重新封印回去。”他将烟斗重新插回到牙缝里,钢笔没有蘸墨水就开始做另一段笔记。 “除非暗帝获得了自由,”兰德平静地说,“打破时光之轮,以他的思想重新塑造时间和世界。” “就是这样。”荷瑞得耸耸肩,皱起眉看着手中的钢笔,最后,他想到了墨水瓶。“我不认为你和我能在这件事上有什么作为,为什么你不和我在这里一同做研究?我不认为最后战争明天就会开始,你最好利用你的时间——” “你能想到有什么原因必须打破那些封印吗?” 荷瑞得一下子扬起了眉毛:“打破封印?打破封印?为什么会有人想要这么做?难道他是疯子?它们是可以被打破的吗?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它们是无法被破坏的,只是我想不起来那个原因是什么,是什么让你想到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兰德叹了口气。在他的脑海深处,路斯·瑟林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打破那些封印,打破那些封印。结束它,让我永远地死去。 无聊地用披巾的一角为自己扇着风,艾雯在两条走廊交叉处来回望着,希望自己没有再迷路。她很怕自己会迷路,太阳大厅有好几里长的走廊,和外面的建筑一样,这里也没有什么色彩可言。她在这里没待过多少时间,所以其中大部分地方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这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枪姬众,比兰德平时带在身边的要多得多,而比起兰德不在时就更多了。她们似乎只是在到处闲逛,但在艾雯眼里,她们却显得有些——偷偷摸摸。艾雯认得其中一些人,她本来想和她们友善地打个招呼(枪姬众们都把艾雯当成是智者学徒,而不是两仪师,这让艾雯很高兴),但是当她们看见艾雯时,却显示出艾伊尔人程度的惊讶——用慢了一拍的速度向艾雯一点头,话也不说一句就跑走了,所以艾雯一直都没办法找人问路。 艾雯皱起眉,望向一名满脸汗水的仆人,他穿着蓝色薄外衣,袖口上绣着一道金线。艾雯觉得他有可能知道该怎样从这里走到她要去的地方,但问题是,艾雯并不能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是她想去的地方。更不幸的是,这个家伙已被如此众多的艾伊尔人搞得心神不宁了,看见一名艾伊尔女子正紧皱眉头盯着他(他们似乎从没去注意过艾雯的黑眼睛,艾伊尔人肯定不会有黑眼睛的),他的脑子里大概是充满了关于枪姬众的种种传说,所以转过身用最快的速度跑走了。 艾雯焦躁地哼了一声,她并不真的需要人指路,迟早她能找到一个认识的地方。从她过来的路往回走肯定行不通,那么剩下的三条路呢?她选择其中一条,坚定地迈开大步,甚至有一些枪姬众都为她让开了路。 她现在的脾气确实相当糟糕,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能够重新见到艾玲达是件很令人高兴的事,但那个女人却只是冷冷地向她点了一下头,就钻到艾密斯的帐篷里去了。艾雯跟进去的时候,却被告知那是私人会面。 你没有受到召唤,艾密斯严厉地说道,艾玲达盘腿坐在一只软垫上,沮丧地盯着面前的地毯。去和别人聊聊天,吃点东西,一个女人不该显得这么轻浮。 柏尔和麦兰都匆匆赶了过来,她们都受到了节义的召唤,只有艾雯被排除在外。这让艾雯看出智者们有所图谋,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毕竟,她是艾玲达的朋友,如果艾玲达遇到麻烦,她很想帮忙。 “你为什么在这里?”索瑞林的声音在艾雯背后响起。 艾雯对自己能保持镇静很感自豪,她平和地转过身望着这位深玳堡的智者。索瑞林属于查林艾伊尔加莱氏族,她有一头稀疏的白发,脸部的皮肤如同褶皱的皮革紧绷在颅骨上,全身仿佛只剩下筋腱和骨骼。虽然她能导引,但她的力量比艾雯见过的大多数初阶生还弱。实际上,艾雯从白塔出走之前,也只不过是个初阶生。当然,导引的能力并不受到智者们的重视,管理智者的是另一种神秘的规则。当索瑞林在场时,领导权总是属于她,艾雯觉得那应该是因为纯粹的精神力量。 像大多数艾伊尔女性一样,索瑞林比艾雯足足高了一个头。她用一双绿眼睛盯着艾雯,严厉的目光完全能把一头公牛击倒,但艾雯却感到一阵放松。索瑞林平常看任何人的时候都是这样,说夸张一点,被索瑞林看到的地方,石墙也会碎裂,壁挂也会燃烧起来。 “我是来看兰德的,”艾雯说,“而且离开营地走一走,进行一下轻度练习应该能帮助我恢复体力。”要是绕着城墙快步走上五六圈肯定会更好——这就是艾伊尔们通常认为的轻度练习。艾雯希望索瑞林不要再追问下去,她真的不喜欢对智者说谎。 索瑞林只是盯着她,仿佛嗅到了她在隐瞒着什么,然后她将披巾拉到瘦削的肩膀上,说道:“他不在这里,他去学校那里了,贝丽兰·贝隆建议不要跟着他,我同意她的看法。” 对艾雯来说,想要保持面容的平静实在是件很费力的事。智者们竟然会听从贝丽兰的话,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对于湿地人的权位,智者们向来丝毫不在意,但她们认为贝丽兰是有理智和值得尊敬的女子,而且这并不是因为兰德给予贝丽兰权力,这对艾雯来说实在是无稽之谈,简直太荒谬了。那个梅茵女人只会穿着暴露的衣服四处招摇,用各种不合礼仪的手段和男人们调情。艾雯相信,除了这些她什么都做不了。艾密斯根本不该总是对她报以如此温暖的微笑,仿佛是看见宠爱的女儿,索瑞林也绝不该说出这种话。 盖温突然不期而至地飘进她的脑海。那只是一个梦,是他的梦,当然不能把她在那里所做的事和贝丽兰相提并论。 “女孩的脸如果莫名其妙地变红了,”索瑞林说,“那么她的脑子里经常会有个男人。是哪个男人引起你的兴趣?我们很快就能看见你把新娘花冠放在他的脚边吗?” “两仪师很少会结婚。”艾雯冷冷地对她说。 满脸皱纹的智者响亮地哼了一声,如同布匹被撕裂。枪姬众和智者们,实际上是所有艾伊尔人也许都不认为她是两仪师,只要她还从师于智者们。但索瑞林的看法还不止于此,她似乎认为艾雯已经是艾伊尔人了,所以她觉得插手艾雯的事情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力和义务。“你会的,女孩,你不是那种会成为法达瑞斯麦、认为男人像狩猎一样只是种运动的女孩。你有个擅长生孩子的屁股,你会得到他们的。” “能告诉我可以在哪里等兰德吗?”艾雯问。如果继续听索瑞林说下去,她也许就要晕倒了。索瑞林不是梦行者,不能解释梦境,而且她肯定也没有预言的能力,但她的意志是如此坚定,她所说的话仿佛最终都会无可避免地成为事实。盖温的孩子,光明啊,她怎么可能会有盖温的孩子?实际上,两仪师几乎从不结婚,也没有男人想娶一位两仪师当妻子,拥有至上力的两仪师可以把男人当小孩一样玩耍。 “往这边走,”索瑞林说,“是杉督因吗?我昨天在艾密斯的帐篷旁见过的那名魁梧的真血众?那道疤让他脸上其余的部位看上去更英俊……” 索瑞林一边引领艾雯穿过宫殿,一边不停地叨念着一个个名字,同时从眼角观察着艾雯的反应。她还尽力罗列出每个男人的魅力所在,其中还包括一些人不穿衣服时的样子——艾伊尔男人和女人会在同一座出汗帐篷里洗浴。艾雯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了。 等她们走到兰德将要在这里过夜的房间
99lib?时,艾雯高兴地向索瑞林匆匆道别,就用力关上这个起居室的门。她的运气不错,这位智者看起来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否则她有可能会跟进房里继续唠叨。 深吸一口气,艾雯开始抚平裙子,调整披巾。她并不需要这么做,但艾雯觉得自己好像刚翻着跟斗从山坡上滚下来。这女人真喜欢当媒人,她一定会亲手为女孩们编出新娘花冠,然后把她们拉到她选中的男人面前,将花冠放在他脚下,再揪住男人的手臂,让他把花冠捡起来。也许没这么夸张,但实际上也差不多了,当然,索瑞林应该不会对艾雯这么做。不过想象这番情景时,艾雯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毕竟,索瑞林并不真的认为艾雯已经变成了艾伊尔人。她知道艾雯是两仪师,或者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不,她当然不必为此担心! 在整理包住头发的灰色头巾时,艾雯的双手突然僵住了,她听见寝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如果兰德能从凯姆林一下子跳到凯瑞安,也许他会直接跳回他的寝室。也许是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艾雯拥抱了阴极力,编织出几样可怕的东西,准备随时使用。一名女奉义徒走了出来,抱着一大堆床单被褥,看见艾雯,她愣了一下。艾雯放开阴极力,同时希望自己的脸已经不再那么红了。 妮爱拉长得非常像艾玲达,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把她们搞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比艾玲达要大上六七岁,而且皮肤颜色比艾玲达稍浅一点,也许还比艾玲达丰腴一些。她是艾玲达的姐姐,但从没当过枪姬众,只是一名织工。现在她一年又一天的奉义徒时间已经完成大半了。 艾雯没有向妮爱拉问好,因为这会让妮爱拉感到困窘。“兰德就快回来了吗?”她问妮爱拉。 “卡亚肯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妮爱拉谦恭地低垂着目光回答道。艾雯觉得这副情景很奇怪,艾玲达的面孔不该显得这么柔顺,即使她比艾玲达稍微要胖一点。“而我们要在他来之前做好准备。” “妮爱拉,你知不知道艾玲达要与艾密斯、柏尔和麦兰进行什么样的密谈?”这肯定与梦行无关,艾玲达在这方面的能力并不比索瑞林更强。 “她在这里?不,我不知道。”但妮爱拉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一些事,”艾雯坚持道,她也许能因为奉义徒的顺从而获得一些优势,“告诉我是什么,妮爱拉。” “我知道如果卡亚肯发现我站在这里闲聊,而他的床却还是一团乱,艾玲达一定会用鞭子抽我,直到我坐不起来。”妮爱拉可怜地说道。艾雯不知道这是否与节义有关——艾玲达总是以两倍于其他奉义徒的严格标准对待她姐姐。 妮爱拉匆匆向门口走去,长袍一直拖过花纹地毯。但艾雯抓住了她的衣袖说道:“等你的时间结束时,你会脱下这身白衣吗?” 这不是个正式的问题,妮爱拉脸上的柔顺消失了,换之以枪姬众的骄傲。“当然,否则就是对节义的嘲笑了。”妮爱拉强硬地说道。突然,她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而且,我的丈夫会来找我的,那样的话他可不会高兴。”柔顺的面具又回到她脸上,她垂下目光。“我能走了吗?即使艾玲达在这里,我也会尽量避开她,而且她肯定会来这个房间。” 艾雯放开她,她已经无权再问什么了,和一名奉义徒谈及她穿上白袍之前和之后的生活,都会让她感到羞耻。艾雯自己也觉得有一点羞愧,但她当然不会跟从于节义,这只是个礼貌问题。 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坐进一把雕刻精致的镀金扶手椅里。在长久地盘腿坐在垫子上和地上之后,她发现这样坐着竟然是如此舒服。将双腿交叠在身下,她又开始寻思艾玲达和艾密斯她们在谈论什么。兰德,肯定没错,他总是被智者们注意。智者们不在乎湿地人的真龙预言,但她们重视鲁迪恩预言,那个预言中说他会摧毁艾伊尔,又说艾伊尔因此能够存留下“残片的残片”。智者们全力要做到的就是让这个残片尽可能地大。 所以她们命令艾玲达留在兰德身边,甚至要和他接近到无法再保持礼仪的范围。如果艾雯现在走进兰德的寝室,一定会发现一个为艾玲达准备的地铺,但艾伊尔人却不这么看这个问题。智者们是要让艾玲达教导兰德艾伊尔的方式和习俗,随时提醒兰德,他的血液里流着艾伊尔人的血统。很显然,智者们认为只要兰德醒着,这种提醒就绝不该间断。考虑到智者们面对着怎样的问题,艾雯觉得不能完全误解她们,不过她似乎也不该完全赞同她们。让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毕竟是不合礼仪的事。 但艾雯对于艾玲达的问题无能为力,特别是..当艾玲达似乎并没发觉问题所在时。用臂肘撑住身子,艾雯开始思考该怎么和兰德进行这次谈话。她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是当兰德走进这个房间时,她还是没想到应该先跟他说什么。兰德在走廊里和两名艾伊尔说了些话,然后才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艾雯从椅子里跳起身:“兰德,你必须帮我和智者们说一说,她们会听你的话。”把这句话说完,她才急忙闭上了嘴,这根本不是她要说的事情。 “我也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兰德微笑着。他拿着那根霄辰枪,艾雯上次就看见那杆枪上雕刻出了龙纹,艾雯希望能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东西的,任何霄辰人的东西都会让艾雯头皮发麻。“我很好,谢谢你,艾雯,你呢?你看上去又变成你自己了,而且比以前更充满活力。”他看上去是如此疲倦,又如此刚硬,刚硬得连他的微笑都变得奇怪了。现在艾雯每次看见他,都觉得他变得更加刚硬一些。 “你不需要以为你的话很风趣。”艾雯没好气地说道。最好开始继续她已经开始的话题吧!这总比再去慌乱地寻找别的话题,让他有更多的理由嘲笑自己要好。“你会帮我吗?” “怎么帮?”他将那根带穗短枪扔在一张四条腿被雕刻成虎腿形状的小桌子上,脱下剑带和外衣。一切都仿佛是在他自己的家里一样——当然,这里确实是他的房间。不知为什么,他身上的汗水并不比艾伊尔人更多。“智者们听我的,但她们只会听到她们想听的话。我已经能看出来,当她们用那种不带表情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她们就是认为我在胡言乱语。她们不会这样对我说,因为这样我会感到困窘,她们也不会和我争辩,她们只会不予理睬。”他拖过来一把镀金椅子,面朝艾雯坐了下去,然后全身仰靠在椅子里,穿着靴子的脚直伸出去。即使以这样的姿态,他依旧显示出一副傲慢的样子,现在一定有许多人在向他鞠躬了。 “有些时候你还不会胡言乱语。”艾雯嘟囔着。不知为什么,艾雯没有心思去考虑自己的想法。仔细地调整了一下披巾,艾雯在他面前站稳了身体。“我知道你想听到伊兰的讯息。”为什么他的表情变得如此哀伤?而同时又像冬夜一样冰冷?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伊兰的讯息了吧!“我怀疑雪瑞安不会将伊兰写给你的信转交给智者们。”艾雯根本不知道曾有过这样的事,而且他现在很少来凯瑞安,也没什么机会收信。“伊兰会放心地把信给我,我可以把它们转交给你,只要你能说服艾密斯,我已经足够强壮,可以……可以重新开始我的工作。” 艾雯真希望自己的这段话能够毫无滞塞地说出来,但他已经知道太多关于梦行的事,虽然他可能还不知道特·雅兰·瑞奥德。除了梦行这个名字之外,与梦行相关的所有事情都是智者们严格保守的秘密,特别是对那些能够梦行的智者来说。她无权泄露太多她们的秘密。 “你能告诉我伊兰在那里吗?”他的口气就像是在讨一杯茶。 艾雯犹豫着,但她已经答应奈妮薇和伊兰——光明啊,她们达成这个协议已经有多久了?但协议是不能被破坏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与她一同长大的男孩了,他是个完全的男人,无论他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他那双坚定的眼睛正在向艾雯要求答案。如果两仪师和智者们之间的碰撞会激发出火星,那么两仪师和他之间的碰撞一定会引发巨大的爆炸。在这两者之间一定要有缓冲的力量,而能起缓冲作用的只有她们三个,这是她们的责任,但艾雯希望她们不会因此而被烧成灰烬。“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兰德。我没有权利,现在还不是应该告诉你的时候。”这是事实。所以,艾雯也不能告诉他沙力达就在阿特拉对面、埃达河岸边的某个地方。 兰德专注地向前倾过身子。“我知道她和两仪师在一起。你告诉过我,那些两仪师支持我,或者她们有可能会支持我。她们害怕我吗?我会立下誓言不去侵扰她们,只要她们不来干涉我。艾雯,我要把狮子王座和太阳王座交给伊兰,她有权得到这些,凯瑞安会像安多一样接受她。我需要她,艾雯。” 艾雯张开嘴,然后才发现自己差点要把关于沙力达的一切都告诉他。她急忙用力地咬紧牙,连下巴都因为牙齿的撞击而感到疼痛。然后她向阴极力张开了自己,生命的甜美感是如此强烈,其余一切都被它吞没。这帮助艾雯安定了自己的心神,渐渐地,想要说出一切的冲动消退了。 他叹息一声,坐回椅子里。艾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他是亚图·鹰翼之后最强大的时轴,但艾雯却开始注意到另外一些东西,这让艾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打着哆嗦抱住双肩。 “你不会告诉我的。”他说道。这不是一个问题,他隔着衬衫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前臂。这提醒了艾雯,自己还拥抱着阴极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有一种微弱的刺麻感。“你认为我会强迫你说出来?”他突然愤怒地喊道,“现在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让你必须用至上力来保护自己?” “在你身边,我不需要任何东西保护自己。”艾雯尽量平静地说道。她的胃仍然在缓缓地抽搐着。他是兰德,是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艾雯心中的一部分想要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和哭嚎,她为此而感到羞愧,但艾雯没办法让那种情绪消失。她带着一点不舍的心情放开阴极力,其实,即使艾雯不放开阴极力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他们之间在导引力量上的差距,就像他们在体力上的差距一样大。“兰德,很抱歉我不能帮你,我真的不能。不过我还是请你能帮我,你知道,这样也能帮助你自己。” 他的愤怒被一个疯狂的笑容所吞没,急速变化的表情把艾雯吓了一跳。“‘猫成了帽子,帽子成了猫。’”他说道。 但一无所有只能是一无所有,艾雯心想。艾雯在小时候听塔伦渡口的人们说过这句俗话,“你把你的猫塞进了你的帽子里,又把它们塞进你的裤子里,兰德·亚瑟。”她冷冷地对他说。走出房间时,她努力不让自己太用力甩上门,但也差不多了。 一边大步向前走着,艾雯一边寻思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必须说服智者们让她能够光明正大地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兰德迟早要和沙力达的两仪师们会面,而如果她在那之前能与伊兰和奈妮薇谈一谈,一定会对兰德有很大的帮助。让艾雯有些惊讶的是,沙力达两仪师至今还没见到兰德,是什么阻碍了雪瑞安她们的行动?艾雯对此无能为力,而伊兰和奈妮薇也许比她知道得更多一些。 她有一件事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伊兰——兰德需要她。兰德在这样说的时候仿佛是在对艾雯表明,这对他来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这应该能打消她对于兰德是否爱着伊兰的疑虑了。只有当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以这样的方式说出他需要她。 兰德盯着那扇在艾雯身后关上的门,和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女孩相比,她已经改变了这么多。穿着那身艾伊尔服装,她看上去十足像是个智者,只是个子有点矮——一位身材娇小的智者,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但即使这样,艾雯在做任何事时仍然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艾雯已经变得像两仪师一样冷静,在感觉受到威胁时就会抓住阴极力。这是他必须记住的。无论艾雯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她的愿望是成为一名两仪师,她会保守两仪师的秘密,即使他告诉她,他需要伊兰是想为两个国家重新带来和平。他必须将艾雯视为两仪师,这让他从内心感到悲伤。 他疲倦地站起身,再次穿上外衣。他还要去见那些凯瑞安贵族——克拉瓦尔、马林金、多布兰和其他人;还有那些提尔人,麦朗和亚拉康一伙人会因为他给凯瑞安人的时间稍微多一点而疑神疑鬼。那些智者们也一定会来见他,还有提摩兰和其他部族首领。为什么他要离开凯姆林?嗯,与荷瑞得的交谈是令人愉快的,虽然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但能够和一个意识不到他是转生真龙的人交谈,能带给他很好的感觉,而且他也得到了一点没有艾伊尔人簇拥的时间。他还希望能得到更多这样的时间。 他从一面镀金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至少你没让她看出你已经累了。”他对着镜中的身影说。这也是沐瑞对他提出的一个建议,绝不要让别人看出你的虚弱。他已经开始习惯将艾雯看成别人了。 用最省力的姿势蹲在兰德·亚瑟房间窗外的花园里,苏琳将一把小刀掷在地上,似乎正专心玩着这种掷刀游戏。一扇窗户里传出的岩枭叫声让她骂了一声,站起身,将小刀插回腰带上。兰德·亚瑟又离开房间了。用这种方法看护他不会有效的,如果有安奈拉或索麦莱在身边,她会让她们跟上他,她总是要在这些没有意义的活动中保护他,就像保护她的首兄弟一样。 快步向最近的一个门口跑去,她加入另外三名枪姬众之中(她们都不是跟她一起来的枪姬众),她们开始在这片交错复杂的走廊中来回搜寻,同时又竭力装作是在无事闲逛的样子。无论卡亚肯是怎么想的,绝不能让枪姬众们唯一回来的儿子遇到任何危险。 第十九章 义的问题 兰德觉得今晚他应该能睡个好觉,他已经疲惫到几乎忘记了埃拉娜的碰触。更重要的是,艾玲达去智者的帐篷那里并没有回来,他不必战战兢兢地脱衣上床,也不必被她的呼吸声干扰自己的休息了。但还有些事情让他感到不安,那就是他的梦,他总是会为自己的梦设下结界,以阻挡弃光魔使,还有那些智者们,但结界挡不住已经在里面的。梦变成了巨大的白色物体,仿佛是没有鸟的巨型鸟翼。它滑过天空,看见许多宏伟的城市,里面矗立着一座座高度无法想象的建筑,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它们的形状像倒伏的甲虫和水滴,沿街道排列。他以前在鲁迪恩的那座大型特法器里见过这些,他就是在那里得到了手臂上的龙纹。他知道这是传说纪元的影像,但这次完全不同了。一切都仿佛遭到了扭曲,那些颜色……都是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的视觉。梭翼颤抖着向下坠落,每一架上面都携带着数百个即将死亡的生命,建筑物如同玻璃般碎裂。一次又一次,他面对着一位美丽的金发女子,看见她的面容从爱意转变为恐惧。他的一部分认识她,他的一部分想要拯救她,从暗帝手中,从一切灾厄中,从他自己的所做所为中。他分成了那么多部分,思想裂开成闪烁的碎片,而所有碎片都在尖叫。 他在黑暗中醒来,满身汗水,颤抖不止。路斯·瑟林的梦。他以前从不曾梦到过那个人的梦。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他躺在床上,双眼盯着虚空,直到日出。他害怕闭上眼睛。他握持着阳极力,仿佛能够用它与那个死人战斗。但路斯·瑟林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当苍白的阳光终于出现在窗口时,一名奉义徒无声地走进房间,手里捧着一只盖着布的银托盘。看见兰德已经醒了,奉义徒并没有说话,只是鞠了个躬。因为至上力的关系,兰德能闻到香料酒和热面包、奶油和蜂蜜,还有麦片粥的气味,如同他的鼻子就在托盘上一样。放开真源,他穿好衣服,佩上剑。但他没有去碰那些被盖住的食物,他没什么食欲。将真龙令牌捧在臂弯里,他离开卧房。 枪姬众们跟随着苏琳站在宽阔的走廊里,还有乌伦率领的红盾众。人们簇拥在这些卫兵组成的防御线外面,他们里面则站着艾玲达和一bbr>?个智者们的代表团——艾密斯、柏尔、麦兰,当然,还有索瑞林。属于米雅各布马艾伊尔烟水氏族的凯尔林,在她深红色的头发上已经出现了灰丝。还有锡安德艾伊尔尼德氏族的伊达拉,她看上去并不比兰德年长,但她的蓝眼睛里已经有一种不可动摇的镇静,和不输于其他任何智者的强硬。 贝丽兰也和她们在一起,但所有的部族首领都不在。昨天兰德要对她们说的事情都已经说了,而且艾伊尔人不会拖延事情。那么,这些智者为什么又会在这里?为什么贝丽兰也在?她现在穿的白绿色裙装在胸口处露出很大一片赏心悦目的肌肤。 聚集在艾伊尔人防卫线外的全都是凯瑞安人。克拉瓦尔有着吸引人的俊俏面容,她刚近中年,黑发被卷成结构精细的塔状发髻,平行的彩色横纹从她的绣金高领一直延伸到裙摆的膝盖下,她是这群人之中彩色条纹最多的。身体坚实、方形脸的多布兰依照士兵的风格,将灰发的前额部分剃光了,他的上衣外面还用皮带拴着胸甲。马林金站得如同剑刃一般直,白发一直垂到肩膀,他没有剃光前额。他的黑色丝绸外衣像多布兰一样,彩色横纹铺到了接近膝盖处,这身衣服更适合出现在舞会中。另外还有二十几个人挤在他们后面,其中大多数都比较年轻,没有几个人的横纹能到达腰际的。他们一边纷乱地说着“仁慈眷顾真龙大人,仁慈因真龙大人而眷顾我们”,一边手捂胸口向他鞠躬,或是向他行屈膝礼。 提尔人也派来他们的使节团,他们全都由男女大君组成,没有普通贵族。其中男人戴着尖顶的天鹅绒帽,穿着镶缎条纹的灯笼袖丝绸外衣;女人穿着有缎带环领的亮色裙装,戴着用珍珠或宝石串成的小帽。他们向兰德说着:“光明照耀光明真龙。”当然,麦朗站在他们最前面,瘦削、严厉、面无表情,下巴上的尖胡子都已经变成灰色。在他身后,费欧妲强硬的表情和铁灰色的眼睛却无损于她的美丽,而腰肢绵软的安奈伊莱的假笑却让她的容貌逊色不少。在马拉孔的脸上则找不到任何形式的笑容,他有着一双在提尔人中非常罕见的蓝眼睛。秃顶的桂亚姆和亚拉康同样是一脸严肃,亚拉康足足要比魁梧的桂亚姆瘦一半,而他,甚至是麦朗都要比荷恩和西曼更胖一些。兰德昨天并没有提到荷恩和西曼,当然也没有提到他们的叛逆行为,但他相信这些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而他的沉默会在他们心中造成不同的想法。自从他们来到凯瑞安之后,他们就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事。现在他们看着兰德的眼神,仿佛是在等待兰德突然宣布逮捕这两个人。 实际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另外一些人。有许多双眼睛紧张地看着艾伊尔人,而在那些眼睛里也不同程度地掩饰着忿恨的情绪,还有一些人用同样专注的神情看着贝丽兰。让兰德感到惊讶的是,即使在那些提尔男人的脸上,思考的成分也多过了想入非非。但大多数人都在看着他。克拉瓦尔冰冷的目光一直在他和艾玲达之间来回移动着,那道目光中一直闪动着憎恨的火焰。但艾玲达似乎完全忘记了克拉瓦尔这个人,只是克拉瓦尔肯定不会忘记,当艾玲达发现她在兰德的房间里时对她的那一顿痛打,她当然也不会因为艾玲达和兰德众所周知的关系就原谅艾玲达。麦朗和马林金都尽量躲避着对方的视线,他们两个全都想得到凯瑞安的王座,也都认为对方是自己的首要竞争者。多布兰看着麦朗和马林金,只是他为什么会看着他们,在不同人的心中就会有不同的推测了。麦兰审视着兰德,而索瑞林却审视着她。艾玲达则紧皱眉头,盯着地板。凯瑞安人中间有一名大眼睛的年轻女子,她松垂的头发在肩膀被修齐,并没有盘成精巧的发髻。她穿着黑色的骑马裙,佩着一把剑,衣服上只有六道横纹。其他许多人在瞥向她的时候都毫不掩饰蔑视的微笑,但她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停地在枪姬众和兰德之间移动着,看枪姬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羡慕;而看兰德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变成了畏惧。兰德记得她,赛兰蒂,克拉瓦尔用来引诱转生真龙的众多女子之一。现在兰德总算是让克拉瓦尔相信,这招是没用的。不幸的是,这其中艾玲达未经兰德要求就帮了他很大的忙。兰德现在只希望克拉瓦尔能够足够惧怕他,忘记向艾玲达复仇。但他也希望能让赛兰蒂相信,完全不需要惧怕她。你不能让所有人都高兴,沐瑞这样对他说,你不能安慰所有人。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艾伊尔人们监视着除了智者之外的所有人,但贝丽兰不在他们的监视之列。他们总是会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湿地人,而贝丽兰似乎也被他们当成了一位智者。 “你们全都得到我的欢迎。”兰德希望自己的声音不会显得太过僵硬。他又要带上一支游行队伍了。他现在想知道艾雯在哪里,也许她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他只想找到艾雯,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不,如果艾雯执意不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她。时轴的作用在他最需要时却没发挥出来,这实在太糟糕了。“但很不幸,今天早晨我不能和你们进行更多的交谈,我要回凯姆林了。”安多现在还有他要处理的问题,安多,还有沙马奥。 “你的命令会得到执行,真龙大人。”贝丽兰说,“就在今天早晨,所以你可以作为见证人。” “我的命令?” “芒金,”她说道,“他被告知是在今天早晨。”大多数智者的脸上都戴上了冰冷的面具,而柏尔和索瑞林则直接表现出不赞成的神情。令兰德感到惊讶的是,这些智者们所针对的都是贝丽兰。 “我不打算见证每一个杀人犯被吊死。”兰德冷冷地说。实际上,他已经忘记这件事,或者至少是把它从自己的思考范畴内排除了。吊死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并不是谁都愿意去记得的,鲁拉克和其他首领甚至没有再向他提到过这件事。另一个问题是,他不能让这次绞刑变得特殊。艾伊尔人必须像任何其他人一样依照法律生活。凯瑞安人和提尔人必须看到这一点,知道他不会特别袒护艾伊尔人,当然更不会袒护他们。你要利用所有人,所有事,他心想。这让他感到恶心,但至少他希望自己是这么想的。他不想看见任何绞刑,特别是芒金的。 麦朗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汗水出现在亚拉康的额头,不过这也许是因为炎热的天气。克拉瓦尔的脸色变白了,仿佛这一生里第一次看见兰德。贝丽兰沮丧地向柏尔和索瑞林望了一眼,智者们点了点头。她们是否告诉过贝丽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看起来确实是有可能的。其他人的反应从惊讶到满意都有。兰德特别注意了一下赛兰蒂,那名女子大睁着眼睛,显然已经忘记了枪姬众。如果她刚才看兰德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还是畏惧,那么她现在的表情就是彻底的恐惧。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我马上就要去凯姆林了。”兰德对他们说。凯瑞安人和提尔人中间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将兰德送到他用于穿行的房间时,就不会再多走一步了,兰德对此丝毫不感到奇怪。只有贝丽兰除外。枪姬众和红盾众一直将湿地人挡在远离兰德的地方,他们尤其不喜欢让凯瑞安人靠近兰德,而今天他们把提尔人挡在远处也让兰德很高兴。有许多人对此怒目而视,但从没有人对他提过这件事,连贝丽兰也没有。她现在与智者们和艾玲达走在一起,紧跟在兰德身后。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地交谈着,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笑声。这让兰德脖子上的汗毛几乎都要竖起来,贝丽兰和艾玲达会一起聊天,竟然还有说有笑? 兰德在那个雕刻着方形花纹的房门前,认真地看着贝丽兰向他行深深的屈膝礼。“我会照料凯瑞安,没有畏惧,没有偏袒,直到你回来,真龙大人。”也许,尽管出了芒金这样的事,她今天早晨到这里来真的只是为了说这件事,也许她是要让那些贵族们听到他的判决。索瑞林给了她一个宽容的微笑。他需要查清楚她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不打算让智者们干涉贝丽兰。其余的智者将艾玲达拉到一边,她们似乎是在依次和她说话。智者们的样子显得很坚定,但兰德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等你下次见到佩林·艾巴亚,”贝丽兰又说道,“请替我向他转达最诚挚的祝福,还有麦特·考索恩。” “我们热切地期盼着真龙大人回来。”克拉瓦尔在说谎,但小心地保持着真诚的表情。 麦朗瞪了抢先说话的克拉瓦尔一眼,然后发表了一段热情洋溢的致词,他说出的实话并不比克拉瓦尔多。然后是马林金更加华丽的致词。费欧妲和安奈伊莱双双走出队列,颂扬真龙大人的伟大。兰德只是焦急地看着艾玲达,但智者们仍然在和她说话。多布兰说完“直到真龙大人回来的时候”以后,马拉孔、桂亚姆和亚拉康嘟囔了一些关于要提高警觉的话。 当兰德将房门关上,把那些人挡在外面的时候,确实松了一口气。让他惊讶的是,麦兰在艾玲达之前走到他面前,兰德疑惑地挑起了眉弓。 “我必须和贝奥商谈关于智者们的事情。”她郑重其事地对兰德说道,然后又立刻瞪了艾玲达一眼。艾玲达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让兰德相信她一定是在掩饰什么。艾玲达经常是坦然直率的样子,但她绝不会无缘无故表现出天真的模样。 “就依你。”兰德说道。他怀疑那些智者们一直在等机会派她去凯姆林。如果贝奥没有妻子管束,有谁能知道他会不会受到兰德错误的影响?贝奥就像鲁拉克一样,有两位妻子,兰德一直不知道这应该算是梦想还是噩梦。 当兰德打开前往凯姆林王座大厅的通道时,艾玲达一直在仔细地看着。她一直都会这样观察兰德的导引,但她看不见兰德的能流。她曾经自己打开过一个通道,那是在她极度混乱时做到的,之后她一直没能记起当时自己做出的编织。今天不知为什么,这道旋转的光芒显然是让她想起那时发生的事情,她茶褐色的脸颊立刻涨得通红,而且她突然就在兰德面前转过头去。因为被至上力充满,兰德能闻到她身上那种草药肥皂的香气,还有另一种芳香的气息,兰德不记得自己以前从她身上闻到过这种气息。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地想要摆脱阳极力。他是第一个走进空旷的王座大厅的,埃拉娜似乎立刻就冲进他的脑海。兰德觉得她仿佛正在面前看着自..己。她哭过了,兰德心想,因为自己离开了吗?嗯,就让她因为这个而哭泣吧!他必须摆脱她。当然,枪姬众和红盾众并不喜欢他第一个走出去。乌伦只是嘟囔着,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而苏琳却脸色惨白地踮起脚尖,差点让自己的鼻尖撞在兰德的鼻尖上。“伟大和强大的卡亚肯应该由法达瑞斯麦来维护他的荣誉,”她用压低的嘶声说道,“如果强大的卡亚肯在伏击中死掉了,法达瑞斯麦就不再有任何荣誉可言。如果征服一切的卡亚肯不在乎,也许安奈拉是对的——无所不能的卡亚肯只是个任性的男孩,应该好好抓住他的手臂,以免他闭着眼睛跑到悬崖外边去。” 兰德的下巴绷起一道道棱线。如果是私底下,他也就咬咬牙忍了,他对枪姬众是有所亏欠的,但即使是安奈拉和索麦莱也没有公开斥责过他。麦兰这时已经走进大厅很远了,她用手拉着裙子,几乎是一路向前小跑,她显然是等不及要去实行智者们对贝奥的影响了。兰德不知道乌伦是否听到了苏琳的话,但那个男人似乎正笨拙地全力指挥戴面纱的艾散多协同枪姬众对王座大厅进行检查,实际上这种行动根本不需要指挥。艾玲达将双臂交叠在胸前,皱起了双眉,但兰德确信她的表情中也混杂着赞同的成分。 “昨天就很平安。”兰德坚定地对苏琳说,“从现在开始,我认为两名卫兵就足够了。” 苏琳的眼睛几乎从眼眶中凸出来,而且她似乎是已经窒息得说不出话来了。现在是该让步的时候了,否则她一定会像照明者的烟火一样爆裂开来。“当然,我在宫外时就不一样了,那时你可以为我安排护卫。但在这里,或者是在太阳大厅和提尔之岩里,两个人就够了。”当苏琳还在无声地翕动嘴唇时,他就转过了身。 当兰德绕过放置着王座的台阶时,艾玲达走到他身边,他们并肩向王座后面的那些小门走去。兰德走到这里而不是直接回他自己的房间,目的就是为了能摆脱她。即使没有阳极力,他仍然能闻到她身体的气息,或者这只是他的回忆。不管怎样,他希望自己能因为感冒而失去嗅觉,他太喜欢这股气味了。 艾玲达用披巾紧紧地裹住身体,瞪着前方,仿佛是遇到什么极为困扰的事。甚至当兰德为她打开通往一个有狮子图案嵌板的房间时,也完全没注意到兰德的动作。通常兰德这么做的时候,总会招致艾玲达的一点恼怒,因为这对她来说就像是用嘲讽的口气问她哪只手断了。兰德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愣了一下。“没事,苏琳是对的,但……”突然间,她不情愿地笑了笑,“你看见她的表情了吗?没有人能让她这样惨白,即使是鲁拉克也不行。” “知道你站在我这边,让我感到有点惊讶。” 艾玲达用那双大眼睛盯着他。兰德觉得如果要确定这双眼睛到底是蓝色的还是绿色的,一定要用去他一整天的时间。不,他无权去想她的眼睛。她开出那个通道之后,她从他面前逃走,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会造成任何区别。他尤其无权去想那些。 “你让我如此困扰,兰德·亚瑟。”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光明啊,有时候我觉得创世主造你出来只是为了困扰我。” 兰德想告诉她,这是她自己的错。兰德曾经不止一次找机会送她回智者们那里去,虽然这样只会让智者们找别人来代替她的位置。但还没等兰德开口,嘉兰妮和莉艾已经跑了过来,还有两名红盾众紧跟在她们身后,其中一个人的头发已经开始变成灰色,脸上的伤疤比莉艾多三倍。兰德要求嘉兰妮和那名满脸伤疤的人回到大厅里去,这差点引起了一场争吵。那名红盾众只是瞥了自己的同伴一眼,耸耸肩就走了回去,但嘉兰妮却不屈不挠地朝兰德走了过来。 兰德指着通往大厅的门口:“卡亚肯希望法达瑞斯麦听从命令,去他所指的地方。” “你也许是湿地人的国王,兰德·亚瑟,但不是艾伊尔的,”一阵粗暴的怒意抹去嘉兰妮的镇定,让兰德记起她的年纪是多么小,“枪姬众永远不会在枪矛之舞中辜负你,但这不是舞蹈。”不过,在和莉艾交换了一连串复杂的手语之后,她还是离开了。 现在只有莉艾和另一名身材瘦削的红盾众留了下来。这名黄发男子名叫卡辛,他的个子比兰德还要高。兰德在他们的护卫下快步穿过宫殿,朝他的房间走去,当然,艾玲达也在他身边。如果他以为那条宽大的裙子会减慢艾玲达的脚步,那他就完全错了。莉艾和卡辛留在房间外面的走廊里。这卧房的起居室是个很大的房间,在高天花板下有着狮子纹样的大理石雕刻横梁,墙壁上的挂毯描绘着狩猎的场景和云雾缭绕的山峰。艾玲达紧跟着他走进了房间。 “你不是应该和麦兰在一起吗?”兰德问,“难道你不需要去处理那些智者们的事务?” “不,”艾玲达说道,“如果我现在打扰麦兰,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光明啊,他不该因为她没有离开而感到高兴的。将真龙令牌扔到四条腿雕刻着镀金藤蔓的桌子上,他解开剑带,又说道:“艾密斯她们有没有告诉你伊兰在哪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艾玲达只是站在蓝色地板的中央看着他。兰德看不懂她的表情。“她们不知道,”最后,她说道,“我问过了。”兰德相信她是问过的。在随兰德第一次来到凯姆林之前,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兰德,他是属于伊兰的,不过她已经有几个月没再提过这个了。这就是艾玲达的看法,无论在她打开的那个通道外面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都无法改变,而且那样的事也不会再发生了。她很清楚地向他表明过这一点,但他却还想再有那样的经历,所以他只能带着懊悔的心情骂自己比猪还要蠢。艾玲达没有看那些镀金椅子一眼,而是盘腿坐到地板上,用优雅的动作整理她的裙子。“但她们确实说到了你。” “为什么我不会因此而惊讶呢?”兰德冷冷地说。让他惊讶的是,艾玲达的脸颊变红了。艾玲达不是个容易脸红的女人,但今天她却接连脸红了两次。 “她们都做了一些梦,一些关于你的梦。”她的声音有点奇怪,然后她清了清喉咙,又用稳定、坚决的目光看着兰德。“麦兰和柏尔梦到你在一条小船上,”在湿地生活了这么多个月之后,她在说到“船”这个字时仍然显得很生涩,“你身边还有三个女人,但她们的相貌都没办法看清楚。小船在剧烈地左右摇晃。麦兰和艾密斯梦到一个男人站在你身边,用一把匕首刺向你的喉咙,但你却没看见他。柏尔和艾密斯梦到你用剑将湿地劈成两半。”她用轻蔑的眼神瞥了那把放在真龙令牌上面、插在鞘里的武器一眼,那种轻蔑里还带着一点愧疚感。那把剑是她给兰德的,它曾经是雷芒王的佩剑。她在将那把剑给兰德时,还小心地用毯子将它裹住,以免碰触到它。“她们不能解释这些梦,但她们认为你会知道。” 对于第一个梦,兰德只觉得像那些智者们一样迷茫,而第二个梦看起来就很明显。一个拿着匕首、看不见的男人一定是一名灰人,他们已经将灵魂献给了暗影,不止是抵押,而是彻底地抛弃了灵魂。这样的人即使是正眼看到时也很容易被忽略,所以他们可以从容溜过许多护卫的眼睛,而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行刺。为什么智者们不明白如此明显的事情?至于最后那个梦,他害怕那也是同样明显的。他已经让许多国家分裂了,塔拉朋和阿拉多曼成为了废墟,提尔和凯瑞安的反叛任何时候都可能不再 4ec5." >仅限于暗中的密谈。伊利安肯定也会感受到他的剑的重量。这还不包括那名先知,以及阿特拉和莫兰迪的真龙信众。 “我觉得后面那两个梦没有任何神秘可言,艾玲达。”但是当他解释的时候,艾玲达只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智者们不能解释的梦肯定也不是别人能解释的。兰德咕哝了几声,滑进艾玲达对面的一张椅子里:“她们还做了什么梦?” “还有一个我能告诉你,但它也许和你无关。”这么说意味着艾玲达有一些事是不会说的。兰德也感到奇怪,为什么智者会和她讨论梦的事呢,艾玲达并不是梦行者。 “三位智者都做了那个梦,这让它显得特别重要,那就是雨,”她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也显得很笨拙,“雨从一个碗里冒出来,围绕着那个碗有陷阱和深渊。如果正确的手拿起它,从那些陷阱和深渊中也许能找到如同那个碗一样巨大的财富;如果错误的手拿起它,世界就将毁灭。找到那个碗的关键在于找到那个已经‘不久的人’。” “‘不久的人’?”这点听起来比这个梦的其他部分更重要,“你是说某个就要死去的人吗?” 艾玲达深红色的头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抚过肩背:“她们只知道这些。”她忽然站起来,让兰德吃了一惊,她像所有其他女人一样,又在抚平自己的衣服。 “你……”兰德故意咳嗽了一声。你一定要离开吗?他是要这样说。光明啊,他肯定是想让她离开的,在她身边的每分钟都像是种刑罚,但离开她的每分钟同样是种刑罚。但他能做出对他自己是正确的、好的选择,这个选择对她则是最好的。“你想回智者们那里去吗,艾玲达?继续你的学习?你留在这里确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你教了我这么多,我已经和在艾伊尔人中长大没什么两样了。” 艾玲达哼了一声,这一声似乎代表很多含意,但她当然没有就此罢休:“你知道的比一个六岁的男孩还要少。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听从他的次母胜于他自己的母亲,一个女人会听从她的次父胜于她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一名女子可以嫁给一名男子,而不必制作新娘花冠?什么时候一位顶主妇必须遵从一名铁匠?如果你得到一名身为银匠的奉义徒,为什么你让她为你工作一天就必须让她为自己工作一天?为什么对织工就不必这样?”兰德挣扎着想找到答案,却不得不承认他完全不知道。艾玲达突然扯着自己的披巾,仿佛完全忘记了他。“有时候,节义会造成很大的笑话。如果我自己不是笑柄的话,我一定会因此而大笑一场的。”她的声音低弱成了耳语,“我会符合我的义。” 兰德觉得她是在自言自语,但还是小心地回答了她:“如果你指的是兰飞儿,不是我救了你,是沐瑞做的,她用她的生命拯救我们所有的人。”雷芒的剑已经让她偿清了对兰德欠下的其他的义,虽然兰德从来也不明白她欠自己什么义。对兰飞儿的那场战斗应该是艾玲达知道的唯一对他的亏欠了。他只能祈祷艾玲达永远也不会知道另一件事,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也会把它看成是对兰德的亏欠,但兰德并不这么认为。 艾玲达侧过头眯起眼睛看着他,唇边带着一点微笑,她已经恢复了能让索瑞林感到骄傲的冷静:“谢谢你,兰德·亚瑟。柏尔说,应该不时提醒自己,男人并不是什么事都知道。一定要让我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睡觉,我不会晚回来吵醒你的。” 艾玲达走后,兰德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门口。一名精通权力游戏的凯瑞安人也要比任何并非有意玩弄玄虚的女人更好理解。他也不明白自己对艾玲达到底有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那种感觉让一切都更加混乱不堪。 我爱的,我就会毁灭,路斯·瑟林大笑着。我所毁灭的,我都爱。 闭嘴!兰德凶狠地想。那个狂乱的笑声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爱谁,但他知道自己要拯救谁,他要拯救一切,但他更要拯救自己所爱的。 在走廊里,艾玲达颓然靠在门板上,悠长地呼吸着。不管怎样,她要平静下来,她的心脏仍然在竭力冲破她的肋骨。靠近兰德·亚瑟就如同在热煤上拉直她赤裸的躯体,直到她感觉自己的骨骼逐一断裂。他为她带来如此巨大的羞耻,而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巨大的玩笑,她这么告诉他,她心中的一部分确实非常想笑。她欠他义,但对伊兰就欠得更多。他只是救了她的性命,如果没有他,兰飞儿就会将她杀死,而且兰飞儿特别想杀死她,用最痛苦的手段杀死她。兰飞儿一定是知道什么。和欠伊兰的义相比,她欠兰德的就如同世界之脊脚下的一个白蚁巢。 卡辛几乎没有瞥她一眼。从他的衣服判断,艾玲达知道他是高辛的艾散多,但她认不出他属于哪个氏族。现在他正蹲在墙边,短矛横放在膝上。当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莉艾正在朝艾玲达微笑。即使和莉艾并不相识,艾玲达也知道那微笑里显然有着太多的鼓励,任何看到的人都会明白其中的意思。艾玲达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想莉艾(从她的衣服判断,艾玲达知道她属于查林部族)经常会溜出去鬼混的事,她从没想过枪姬众还会有法达瑞斯麦以外的生活。兰德·亚瑟切断了她的思绪,她的手指愤怒地晃动着。为什么你要微笑,女孩?你没有其他事情可以消磨时间了吗? 莉艾微微竖起了眼眉,仿佛她刚才微笑的事情变得十分有趣了。她晃动手指回答了艾玲达。你叫谁女孩,女孩?你还不是智者,但也不再是枪姬众了。我想你会把灵魂编进一只花圈里,然后把它放到一个男人的脚边。 艾玲达恼怒地向前迈出一步——在枪姬众之中没有比这个侮辱更甚的了——但她立刻又停在原地。如果是穿着凯丁瑟,她不认为莉艾能强过她,但现在她穿着裙子,她会被击败。更糟糕的是,莉艾也许会拒绝让她成为奉义徒。如果一名不是枪姬众,但还没成为智者的女人攻击莉艾,又被莉艾打败,莉艾就能让这个女人成为奉义徒,或者莉艾可以要求在所有能聚集起来的塔戴得艾伊尔面前鞭打艾玲达——这个羞耻没有被拒绝成为奉义徒大,但也绝不算小。更糟糕的是,无论艾玲达是否打赢,麦兰肯定会找一种手段让她记得她已经离开了枪矛,这种手段会让她宁愿让莉艾在所有部族面前鞭打十遍。在一位智者的手里,羞耻比刀子更锋利。莉艾连一根肌肉都没动,她像艾玲达一样清楚这些。 “你们终于只是盯着对方了,”卡辛懒懒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学会你们的手语。” 莉艾瞥了他一眼,发出清脆的笑声:“你穿上裙子一定很漂亮,红盾众,我等你来加入枪姬众。” 当莉艾转开视线时,艾玲达放松地吸了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首先移开目光还能维持自己的荣誉。她自然而然地开始晃动手指,这是所有枪姬众第一个学习的手语,也是新枪姬众使用得最多的手语——我亏欠你的义。 莉艾马上发出响应——很小的,枪之姐妹。 艾玲达露出感激的微笑。莉艾没有把小指勾起来——那是嘲笑的意思,它经常会被用在放弃枪矛却又想装作仍然拥有它们的女人身上。 一名湿地人的仆人沿走廊跑了过来,艾玲达努力保持着表情的平和,但心底仍然泛起了对于终生侍奉别人的厌恶。她向另外一条路走去,这样就不必和那名仆人擦身而过了。杀死兰德·亚瑟会实现一个义,杀死她自己会实现第二个bbr>,但这两个义都让彼此的解决手段无法实行。无论智者们说了什么,她一定要找出办法来实现这两个义。 第二十章 来自聚落 兰德才将烟草塞进他的短烟斗里,莉艾从门口探进头来。还没等她说话,一名穿着红白色制服,气喘吁吁的圆脸男人已经从她身边挤了进来,一下子跪在兰德面前,让莉艾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真龙大人,”那个男人仍然喘息着,用尖细的声音说道:“宫里来了巨森灵,足有三个!我们给他们奉上了美酒和其他招待,但他们只是要见转生真龙。” 兰德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他不想吓坏这个男人:“你在宫里有多久了?”这个人的制服很适合他,而且他早已不年轻了。“恐怕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跪在地上的男人圆瞪着双眼:“我的名字?巴锐,真龙大人,唔,到冬日告别夜就有二十二年了,真龙大人。真龙大人,那巨森灵呢?” 兰德曾经两次访问过一个巨森灵聚落,但他仍然不知道怎样才是接待巨森灵的正确礼仪。诸多伟大的城市都是巨森灵建造的,现在那些建造城市的巨森灵即使仍然健在,也是这个族群中最老的一辈了,而年轻的巨森灵会偶尔离开聚落,对这些城市进行修缮。兰德怀疑即使国王和两仪师来了,巴锐也不会如此兴奋。他将烟斗和烟草袋收回口袋里:“带我去见他们。” 巴锐立刻跳起了身。兰德觉得自己可能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当这个人听到真龙大人要去见巨森灵,而不是将巨森灵召到面前时,他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兰德没有带上佩剑和令牌,巨森灵不会喜欢这两样东西。当然,莉艾和卡辛也已经走了进来,显而易见,如果不是要跟随着兰德的步伐,巴锐一定会以同样快的速度跑回去。 巨森灵等在一个有喷泉的庭院里。喷泉池里铺满了百合花叶,水中游动着金红色的鱼。一位白发的男性巨森灵穿着衣襟一直垂到高筒靴上面的长外衣,高筒靴的靴筒在顶端向下反折。另外两位巨森灵是女性,其中一位比另一位要年轻许多。她们的裙子上绣着藤蔓和叶片,而长者裙子上的花纹要比年轻者的精细繁复。人类使用的金杯握在他们的手中显得小了许多。庭院里的几棵树上只剩下不多的叶片,提供阴凉的是宫殿本身。巨森灵并不是单独在等待,当兰德出现时,苏琳和三十多名枪姬众正围绕在他们身边,还有乌伦和五十多名艾伊尔男人。艾伊尔人在看见兰德的时候,全都恢复了平静。 那名巨森灵男子说道:“你的名声已经传进我的耳里,兰德·亚瑟。”他用闷雷般的声音自我介绍。他是哈曼,道欧之子,摩罗之孙。那名年老的女性巨森灵是科芙芮,伊拉之女,菘格之孙。年轻的是伊莉丝,伊娃之女,爱拉之孙。兰德记得自己见过伊莉丝,那是在曹福聚落,如果从凯瑞安城出发的话,需要快马疾驰两天才能到达。他想不出她为什么会来凯姆林。 和巨森灵相比,艾伊尔人全都变成了小个子,他们甚至让这个庭院都显得狭小许多。哈曼的身高超出兰德的一半,依照他的身高,他的身材算是匀称的。科芙芮比哈曼要矮一个头(巨森灵的头),连伊莉丝也足足比兰德高出一尺半。但这已经算是巨森灵和人类之间最小的差距了。哈曼的眼睛像茶杯一样又大又圆,宽大的鼻子几乎占满了脸颊,他的耳朵钻出头发,向上翘着,上面长了一丛丛白毛。他留着长长的白色髭髯和胡须,眼眉一直垂到脸侧。兰德不太能分辨科芙芮和伊莉丝的脸和哈曼的有什么不同,当然,她们没有胡须,而且她们的眼眉也没有那么长而浓密。仔细端详,她们的五官也比哈曼的更加纤细。科芙芮的面容更加坚定一些,兰德觉得她看上去有些面熟。伊莉丝显得很担忧,耳朵>藏书网都垂了下去。 “请原谅,你们是否——”兰德对艾伊尔人说。 苏琳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们只是来和树兄弟聊天的,兰德·亚瑟。” “你必须知道,艾伊尔一直都是树兄弟的水朋友,我们经常会去他们的聚落和他们进行贸易。” “没错。”哈曼喃喃地说。对于一位巨森灵,这确实只是低微的喃喃声而已,但兰德却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正发生着雪崩。 “我相信其他人是来聊天的。”兰德对苏琳说。他在这些人里找到了所有今天早晨离开他的枪姬众卫兵,嘉兰妮的脸都红透了。而另一方面,除了乌伦以外,今天早晨离开的红盾众在这里只能看见三四个。“我不会喜欢让安奈拉和索麦莱接替你的职责。”苏琳茶褐色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更深了,让她在追随兰德后脸上留下的那道伤疤变得更加明显。“我要和他们单独谈谈,单独。”兰德加重了语气,同时用眼睛看着莉艾和卡辛,“除非你们认为他们也会伤害我?”这句话让苏琳的脸色更加阴沉,她用手语让枪姬众快速地聚集在一起,任何艾伊尔人都认得她快速翻舞的手指表明了她气恼的情绪。一些艾伊尔男人在离开时偷偷地发出笑声,他们一定认为兰德是开了某种玩笑。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哈曼抚了抚自己的长胡子:“你知道,人类并非总是相信我们是无害的,嗯嗯。” 他沉思时发出的声音仿佛一大群飞行的黄蜂:“在古老的典籍里,非常古老的,现在只剩下一些残片了,那里记载着,当——” “哈曼长老,”科芙芮礼貌地说,“我们是否应该先说要紧的事?”这次大黄蜂的嗡嗡声变得清亮了些。 哈曼长老,兰德觉得以前听过这个名字。每个聚落都有它的理事会和长老。 哈曼重重地叹了口气:“很好,科芙芮,但你这种匆忙的表现是没必要的。我们来这里之前,你甚至没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整理洗漱。你这种躁动不安的样子就像是……”那双大眼睛看了兰德一眼,然后他用火腿般粗大的手臂遮住嘴,咳嗽了一下。巨森灵总是认为人类过于匆忙,今天就要把明天的事情做好,甚至要把明年的事情都做好,巨森灵总是用长远的眼光看待任何事。但巨森灵又认为告诉人类他们有多么紧张焦躁是对人类的冒犯。“那真是一场最艰难的行程,”哈曼向兰德继续说道,“当我们发现沙度艾伊尔围攻奥·凯尔·芮纳兰的时候,着实大吃了一惊,而更让我们吃惊的是,你竟然会在那里。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见到你,你就离开了。而且……我觉得我们有些过于鲁莽了,不,不,这是不对的,科芙芮。我是为了你才抛下我的研究和教学,跑到世界上的这个地方。现在我的学生们一定已经是一团混乱了。”兰德几乎咧嘴笑了起来。巨森灵总是这样对待一切。其实哈曼的学生们肯定要用半年时间才能确定老师真的离开了,然后要再用一年时间讨论该如何对待这件事。 “母亲是有权焦急的。”科芙芮说着,毛茸茸的耳朵开始颤抖。对于长老应有的尊敬和巨森灵最不该有的躁动,似乎正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但是看向兰德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平静,尖耳朵竖直起来,面容显得更加坚定。“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兰德吸了口气:“您儿子?” “罗亚尔!”她盯着兰德,仿佛盯着一个疯子。伊莉丝也在焦急地偷望着兰德,双手交握在胸前。“你告诉过曹福聚落最年长的长老,你会照顾他的。”科芙芮的语气愈来愈强烈,“他们告诉我你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你还没有管自己叫真龙,但那是你说的。对不对,伊莉丝?爱拉说的难道不是兰德·亚瑟吗?”她连点一下头的时间都没给那名年轻女子。随着她说话的速度逐渐加快,哈曼开始露出痛苦的神情。“我的罗亚尔还太年轻,不应该出去,更不应该在全世界乱跑,去做那些肯定是你指派他去做的那些事。爱拉长老把你告诉了我,我不和道我的罗亚尔和兽魔人还有瓦力尔号角有什么关系?现在就请你把他交给我,我要让他正式和伊莉丝结婚,伊莉丝会让他安顿下来的。” “他很英俊。”伊莉丝害羞地嘟囔着。她的耳朵因为困窘而剧烈地颤抖,甚至连上面的黑色茸毛都显得模糊了。“我认为他一定也非常勇敢。” 兰德花了一些时间才让自己的心神恢复平衡。如果巨森灵们在某件事上表现出执着,撼动他们就会像撼动山峰一样难,而一件让巨森灵执着到如此急迫的事情…… 在巨森灵眼中,刚过九十岁的罗亚尔还非常年轻,不该单独离开聚落——巨森灵的寿命十分漫长。兰德第一次见到罗亚尔的时候,他就充满了了解这个世界的渴望。而且罗亚尔一直在担心长老们会如何看待他的离家举动,他最害怕的就是母亲会带着一位新娘来找他。他告诉兰德,男性巨森灵在婚事上没有任何发言权,女性巨森灵也说不上多少话,决定婚事的权力完全掌握在双方的母亲手里。如果有一天,母亲向你介绍一位你从未见过的姑娘和她的母亲,说你已经和这位姑娘订婚,这就是你未来的新娘和岳母,那在巨森灵之中也绝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罗亚尔似乎认为婚姻对他来说就意味着一切的终结,尤其是对于他看看这个世界的愿望而言。不管罗亚尔的看法是否正确,兰德也不能让一位朋友自己去面对他所害怕的事情。兰德刚刚张开嘴,要说自己不知道罗亚尔在哪里,建议他们回聚落耐心等待时,一个问题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为自己差点就忘记了对罗亚尔如此重要的事情而感到羞惭:“他离开聚落有多久了?” “太久了。”哈曼的声音如同巨石滚下山坡,“那孩子从不想想什么对自己才是合适的,总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应该仔细研读书籍,那上面记载着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而这些事情是不可能这么快就会改变的。嗯,嗯,即使人类在不停地改变地图上的那些线,又会有什么真正的改变?大地仍然——” “他已经离开聚落太长时间了。”罗亚尔的母亲坚定地插话进来,如同一根硬木插进干燥的松土。哈曼皱起眉看着她,虽然她的耳朵有些困窘地颤抖着,但她仍然努力地和长老对望着。 “……现在已经超过五年了。”伊莉丝说。她的耳朵抽动了一下,然后倔强地挺直起来,那样子很像科芙芮。她继续说道:“我想让他成为我的丈夫,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不会让他死去,不会让他愚蠢地死去。” 兰德和罗亚尔谈论过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中的一件就是思乡之情,虽然罗亚尔从来都不喜欢谈论这个。当世界崩毁,人类为了能找到安全的庇护所而四处逃亡时,巨森灵也被赶出了聚落。在漫长的时间里,人类在世界上游荡着,渴求着安全与温饱;巨森灵也在四处漂泊,在面目全非的土地上寻找着聚落,那时,思乡之情入侵他们的心灵。离开聚落的巨森灵想要回家,而长99lib?期离开聚落的巨森灵必须回家,离开聚落太久的巨森灵就会死亡。 “他和我说过一位留在外面更久的巨森灵,”兰德平静地说,“我想,他跟我说的是十年。” 没等兰德说完,哈曼就摇了摇巨大的脑袋:“不可能。据我所知,在外面停留五年就必须回家,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有能停留更多时间的个案,我会知道的,如此疯狂的事情一定会被记录下来,告诫后辈。有五名巨森灵一年没回家,其中三个失去了生命,第四个在残废中度过余生,第五个也好不了多少,她需要用拐杖才能行走,虽然她还可以继续书写。嗯,嗯,达拉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是关于……”这次,当科芙芮张开嘴的时候,哈曼猛地转过头盯着她,眼眉也鼓了起来。科芙芮只得用力整了整自己的裙子,但也毫不避让地瞪着哈曼。“我知道,五年不是一段长久的时间,”哈曼一边对兰德说,一边还用眼角严厉地看着科芙芮,“但我们现在已经和聚落拴在一起了,我们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找到任何罗亚尔的痕迹。从人们看见我们的兴奋表情判断,他应该不在这里。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他在哪里,你就是为他做了一件非常大的好事。” “两河,”兰德说,挽救一位朋友的生命并不是背叛他,“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和很好的同伴一起出发去那里,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两河是一个平静的地方,在那里会很安全的。”兰德在心里又一次感谢了佩林。“就在一个月以前,他在那里还是很安全的。”珀黛告诉他家乡的近况时说了很多事情。 “两河,”哈曼喃喃地说道,“嗯,嗯。是了,我知道那是哪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巨森灵极少骑马,也几乎没什么牲口能负担他们的体重。他们更喜欢走路。 “我们必须立刻就出发。”伊莉丝雷鸣般的坚定声音响起。科芙芮和哈曼都惊讶地看着她,伊莉丝的耳朵立刻缩了起来,毕竟,她在哈曼长老和另一名女性长者面前只是个女孩。而且兰德相信这位女性长者在这件事上有很大的权力。伊莉丝也许还不到八十岁,也许只是个七十岁的小女孩。想到这个,兰德不禁微微笑了笑。“请接受这里的招待,也许休息几天会让你们的脚程更快。而且你们也许能帮助我,哈曼长老。”当然,罗亚尔总是提到他的老师——哈曼长老,在罗亚尔嘴里,哈曼长老是无所不知的。“我需要确定道门的位置,所有道门的位置。” 三位巨森灵同时脱口说道:“道门?”哈曼的耳朵和眼眉都竖了起来,“道门十分危险,极为危险。” “几天?”伊莉丝表示反对,“我的罗亚尔可能正在走向死亡。” “几天?”科芙芮的声音更高过了伊莉丝,“我的罗亚尔会——”她闭上嘴,盯着巨森灵女孩,抿紧了嘴唇,耳朵不停地颤抖。 哈曼皱起眉望着她们两个,不安地抚着自己的胡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让自己卷进这种事,我应该教导我的学生,在聚落会议上讲话。如果你不是一位如此值得尊敬的言者,科芙芮——”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你没和我的姐姐结婚,”科芙芮强硬地说,“薇奈已经告诉过你,要担负起你的责任来,哈曼。”哈曼的眉毛低垂下去,眉梢碰到了脸颊,他的耳朵似乎也软了下来。“我是说,她是这样请求你的。”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也没有丝毫犹豫,“以树与平静,我没有恶意,哈曼长老。” 哈曼重重地喷了一下鼻息——即使对巨森灵而言,这个声音也非常大了。然后向兰德转过头,抚了抚自己的外衣,仿佛那上面全是褶皱。 “暗影生物在使用道,”兰德抢在哈曼之前说道,“我已经在能找到的几座道门前设立了防卫。”也包括曹福聚落外面的那座道门。但从时间上判断,兰德在那里设置防卫时,他们一定已经离开了。“我只找到了屈指可数的几座。所有这些道门都需要防卫?,否则魔达奥和兽魔人就会从任意地方突然大批出现,无论那里距离妖境有多么遥远,而我还完全不知道那些道门在哪里。” 当然,他要担心的还不止是道门。有时候他会感到奇怪,为什么弃光魔使不会突然用通道把几千名兽魔人扔进这座宫殿,也许他们有能力运输一两万名兽魔人过来,那样他想要抵挡就会非常困难,如果他能够抵挡的话。即使是最好的情况,也会导致一场屠杀。他对于通道无可奈何,除非他当时就在那里,但他至少能对道门采取一些行动。 哈曼和科芙芮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退到一旁,悄声地说了些什么。让兰德惊讶的是,他们低沉的声音像是屋顶上的一群蜜蜂,他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言者,兰德以前听到过这个名衔。他想到了抓住阳极力,那样就能听到他们说话了,但他立刻厌恶地摒弃这个想法,他还没堕落到要窃听他们的地步。伊莉丝将注意力平均分给了兰德和她的长辈们,两只手不自觉地抚弄着裙子。 兰德希望他们不会探究自己为什么没有向曹福聚落的长老理事会询问道门的位置。爱拉是曹福聚落最年长的长老,也是一位非常固执的人。没有任何事会比将道门的控制权交给一个人类更奇怪——这是以前从没有人想过的事情。爱拉坚持这件事一定要由聚落会议来决定,现在聚落会议正在进行,而兰德的身份对于爱拉就像对于这三位巨森灵一样,毫无意义。 最后,哈曼紧皱双眉走了回来,他的手揉搓着外衣的翻领,科芙芮也皱着眉头。“这太匆忙了,太匆忙了。”哈曼用沙砾层滑下山坡般缓慢的声音说,“我希望我能讨论它……嗯,我不能。你说,暗影生物?嗯,嗯。很好,如果一定要匆忙的话,那就必须匆忙。绝不能让别人说巨森灵在有需要的时候却裹足不前。也许它们正在行动。你必须明白,任何聚落的长老理事会都会拒绝你,聚落会议也会拒绝你。” “地图!”兰德喊道,响亮的喊声让三位巨森灵都吓了一跳。“我需要地图!”兰德转身寻找总是会出现在他身边的仆人和奉义徒,无论是什么人都行。苏琳从一道门里向庭院中探进头,无论兰德是怎样对她说的,她总是会出现在兰德附近。“地图!”兰德对她吼道,“我要这座宫殿里的每一张地图,还有一支笔,还有墨水。立刻!快点!”苏琳几乎是带着轻蔑的态度看着兰德。艾伊尔人从不使用地图,也不相信真的会有人需要它们,但她还是立刻就转过了身。“快跑,法达瑞斯麦!”兰德还在高喊。苏琳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拔腿跑开了。兰德希望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这样他以后也可以回忆起这种表情来,并好好利用它。 看哈曼的样子,如果他不是在努力地保持长老的尊严的话,现在一定已经在为难地绞拧手指了。“实际上,我们有可能告诉你而你又不知道的信息应该不会很多,每个聚落外面只有一座道门。”道门不能建在聚落内部,因为聚落本身封锁了至上力的作用。即使是在巨森灵得到生长护符,能够自己让道生长,并建立新的道门时,所有这些道与道门仍然蕴含着至上力的作用。“你们的都市全都有巨森灵树林,这里的树林已经超过了原先的范围,但奥·凯尔·芮纳兰的……”他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将近三千年以前,曾经有一座巨森灵建造的城市被称作奥·凯尔·芮纳兰,今天,它的名字是凯瑞安。巨森灵建筑者为了思念树林而在那里种植的树林成为了巴萨恩家的官邸,现在又变成了兰德的学校。除了巨森灵和可能的一些两仪师之外,再没有人记得奥·凯尔·芮纳兰,即使是凯瑞安人自己也不记得了。无论哈曼是怎么想的,三千年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巨大的、由巨森灵建筑的城市已经不复存在,有些只剩下一个名字。不曾有巨森灵参与建筑的巨大城市拔地而起。沐瑞告诉过兰德,阿玛多就是在兽魔人战争之后才出现的,此外还有坎多的查辛、艾拉非的索比拉,还有夏纳的法莫兰。在阿拉多曼,班达艾班是在百年战争中被毁的废墟上重新建起的。沐瑞知道那座城市的三个名字,却又无法确定它真正的名字是哪一个,而这座城市也是建立在兽魔人战争中一座城市的废墟之上,最早的那座都市的名字早已失传。兰德知道夏纳有一座道门,就在一座中等城市附近的郊野中,这座中等城市的名字是一座古代巨城名字的一部分。那座巨城已经成为兽魔人的牺牲品。还有一座道门在妖境里,在被暗影谋杀的马吉尔。就像哈曼指出的那样,其他地方也都发生了变化。凯姆林的道门现在位于一座地窖里——一座受到严密监管的地窖。兰德知道在提尔也有道门,它在一片巨大的牧场上,提尔大君们在那里放养他们著名的马群。在迷雾山脉中应该有一座道门,位于曼埃瑟兰的故地,因为去过曹福聚落,兰德才知道该怎样再去那里。沐瑞在对他进行教导时,似乎不认为聚落和巨森灵是必须让他了解的重要内容。 “你不知道聚落在什么地方?”等兰德解释过之后,哈曼仍然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是艾伊尔人的幽默吗?我从来就不懂得艾伊尔人的幽默。” “对于巨森灵,”兰德温和地说,“从道建成到现在只是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但对于人类,这段时间却是无比漫长。” “但你甚至还记得玛法·戴达兰、安珂海玛、隆达伦·科,还有——” 科芙芮将一只手放在哈曼肩上,但她怜悯的眼神却是给兰德的。“他不记得的,”她轻声说,“他们的记忆都已经失去了。”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人类失去了能够想象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伊莉丝用手捂住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苏琳回来了,她故意一步步走回到兰德面前。她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奉义徒,他们的手臂上捧满了一卷卷各种尺寸的地图,其中有一些长得足以拖到庭院的铺石地面上。一名穿白袍的男子拿着一只象牙雕刻的书写匣。“我已经让奉义徒去找更多的地图了,”苏琳僵硬地说,“也让一些湿地人去找了。” “谢谢你。”兰德对她说。苏琳的表情和缓了一点。 兰德蹲下身,把地图直接在石板地面上摊开,将它们一一分类。其中有一定数量的凯姆林地图,也有许多安多各地区图。他很快就找到一张诸边境国全图,只有光明知道凯姆林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地图。有一些地图已经陈旧破烂了,上面绘制了不复存在的国境线和数百年前的地名。 依照不同的国界和地名就可以按年代对这些地图进行排列。在最古老的地图上,哈登与凯瑞安北部接壤。随后哈登消失了,凯瑞安的边境向北扩展,甚至连接至夏纳,随后又逐渐回缩,显示出太阳王座无法控制那么多的土地。马瑞多位于提尔和伊利安之间,随后马瑞多消失了,提尔和伊利安的边界在马瑞多平原相交,又像凯瑞安的边界一样缓缓地退了回去。卡拉兰消失了,然后是阿摩斯、摩撒拉和伊伦芬勒,以及其他国家。有时候它们是被邻国并吞,但大多数最终都成为无主的土地和荒野。这些地图讲述了一个自从鹰翼的帝国崩溃之后文明的萎缩史,人类放弃了一片又一片领土。第二张找出的边境国地图只显示了沙戴亚和一部分艾拉非,但它显示出现在的边境国界再往北五十里范围内的情况。人类在退缩,暗影在扩张。 一名骨瘦如柴的秃头男子穿着不合身的宫廷制服,怀里抱着又一堆地图跑进了庭院。兰德叹了口气,继续捡选并丢弃无用的地图。 哈曼满脸严肃地看着由奉义徒捧到他面前的书写匣,然后从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枝样式朴素的钢笔。这枝钢笔有经过抛光的木制笔杆,比兰德的大拇指还要粗,但与它的长度相比,它还是显得相当纤细,它在巨森灵粗大的手指间显得非常合适。哈曼手膝并用地趴在地上,一张张审视着兰德捡选过的地图,偶尔会将钢笔在奉义徒的墨水瓶里蘸一下,在地图上写下一些注释。也许你会认为那些文字显得太粗大,但把它们和巨森灵的身材相比,你才能知道哈曼已经尽量把它们写得小一点了。 这对兰德来说就像是上了一堂课。有七个聚落分散在边境国各处。兽魔人惧怕进入聚落,即使是魔达奥也必须在极重要的原因驱赶下才会进入那里。世界之脊中隐藏了十三个,包括弑亲者之匕山脉中的一个——从南方的商台聚落到齐京聚落,再到北方的仙县聚落,它们之间仅隔着几里距离。 “从世界崩毁到现在,这片土地真的改变了。”哈曼对兰德说道。他仍然继续快速地在地图上做出标记。“沧海桑田,高山平陆,咫尺天涯,但没有人能说齐京和仙县曾经有过些许远离。” “你忘记了开同。”科芙芮说着,示意另一位跑过来的穿制服的仆人放下捧在手臂中的地图。 哈曼看了她一眼,在埃拉河边写下了这个名字,那里距离哈登莫克北部不远。在龙墙西侧,从夏纳北部边界一直到风暴海岸边的范围内只有四个聚落,全都是巨森灵新找到的、最年轻的聚落。其中曹福聚落在六百年前已经有巨森灵居住,而另外三个在一千年之内还没有巨森灵居民。有些存在聚落的地域居然像边境国一样大,比如有六个聚落的迷雾山脉,还有阴影海岸。黑丘也有聚落,还有伊乌河北边的森林,达刚河北边的山地,以及阿拉多曼北部。 让人感到悲哀的是被放弃的聚落名单。那些聚落都衰败得太厉害了,世界之脊、迷雾山脉和阴影海岸中许多聚落都是这样。还有一个深入阿摩斯平原、靠近帕里斯沃大森林的聚落,一个位于托门首北部矮山中、面对爱瑞斯洋的聚落。也许最令人悲伤的是那个被标记在艾拉非方向上的、妖境内部的聚落。也许魔达奥不愿进入一个聚落,但随着妖境年复一年地向南扩张,一切都会被它吞噬。 哈曼停了一下,悲哀地说:“宣度聚落在一千八百四十三年前被妖境吞没,商达聚落是在九百六十八年前。” “愿它们的记忆留存,与光明并行。”科芙芮和伊莉丝一同喃喃道。 “我知道你们没有标出的一个。”兰德说。佩林告诉过他,曾经在那里受到庇护。他拉出一张安多地图,那里标示出亚林河东部地区。兰德用手指着从凯姆林通往白桥的道路北方的一点,那里距离凯姆林并不算远。 哈曼的脸上出现了几乎可以算是愤怒的表情:“那里应该是鹰翼的都城,那里有几个聚落,但我们不打算得到它们。我们要尽量远离人类的土地。”所有聚落的标记都在山里,在人类难以进入的地方,或者至少是远离任何人类居住的地方。比起其他聚落,曹福聚落所在的位置过于靠近人类。兰德知道,只要一天的行程就可以走到距离那里最近的村子。 “也许等到以后再讨论这件事会好一些,”科芙芮对兰德说道,但看她的眼神,这些话显然是说给哈曼听的,“我想在日落之前尽量向西多赶一些路。”哈曼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一定要在这里停留一会儿,”兰德表示反对,“从凯瑞安一直走到这里,你们一定筋疲力竭了。” “女人才不会精疲力竭,”哈曼说,“她们只会让别人精疲力竭。这是我们非常古老的一句俗语。” 科芙芮和伊莉丝同时哼了一声。哈曼自顾自地嘟囔着,继续在地图上画出标记,现在他开始标记出巨森灵建筑的城市,还有那些城市中树林的位置。每座树林中都有道门,巨森灵可以通过道门往返于城市和聚落之间,而不必穿越充满人类纷争的地方。 当然,凯姆林也被标记出来,还有塔瓦隆、提尔、伊利安、凯瑞安、马兰登和艾博达。这是所有仍然存在的城市,艾博达的名字被写成了巴莱斯塔,也许巴莱斯塔是属于另一个地方的名字。哈曼在那个名字旁边标出小点的地方顶多只可能是一个村子。玛法·戴达兰、安珂海玛、隆达伦·科,当然,还有曼埃瑟兰。亚伦玛多、爱瑞荷、沙峨姆、蒂兰贝、布雷姆、康达瑞斯、海伊克瑞门、伊曼……随着名单的加长,兰德开始在哈曼标记过的每一张地图上看见点状的水渍。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位巨森灵长者正在无声地哭泣,用泪水祭奠那些已经死亡并被遗忘的城市。也许他是在为那些逝去的生灵哭泣,也许他是在为消失的记忆哭泣。兰德能够确定的是,他不是在为那些城市本身、为那些失落的巨森灵造物而哭泣。对巨森灵而言,石匠技艺只是他们在放逐期得到的一项技能,被雕刻的岩石怎么能与神奇的树木相比? 哈曼标出的一个名字和它的位置牵扯着兰德的记忆。它在巴尔伦东边,白桥北方,亚林河边距离白桥几天路程的一个地方。“这里有树林?”兰德指着那个标记说。 “在爱瑞荷?”哈曼说,“是的,是的,那里有,那也是一件悲伤的往事。” 兰德没有抬起头。“在煞达罗苟斯,”他纠正说,“一件非常悲伤的往事,你……可不可以……指出那座道门?如果我带你去那里的话。” 第二十一章 前往煞达罗苟斯 “带我们去那里?”科芙芮朝兰德手中的地图紧皱眉头,“如果我没有把两河的位置记错,这会让我们绕很远的路。在找到罗亚尔之前,我不会浪费任何一天的。”伊莉丝坚定地点点头。 哈曼的脸颊上仍然沾着泪水。他朝两名匆忙行事的女子摇摇头,但他也说道:“我不能允许这样。爱瑞荷,或者是你们的煞达罗苟斯,不是像伊莉丝这样的女孩应该去的地方。实际上,那里不是任何人应该去的地方。” 兰德放开手中的地图,站起身。他了解煞达罗苟斯,虽然他自己并不想这样。“你们不会耽误时间的,实际上,你们会争取到时间。我会打开一个通道,用穿行带你们过去,今天你们就能走完从这里到两河的大部分路程。我们在那里不会停留很长时间,我知道你可以带我直接去道门那里。”巨森灵能感觉到道门,只要他们距离道门不是太远。 这让巨森灵在喷泉对面进行了另一次秘密讨论,伊莉丝也坚持要参加。兰德听到其中的只言片语。很显然,哈曼固执地摇着头,反对这个计划;而科芙芮的耳朵坚硬地挺着,完全绷直了身体,看上去正在用自己的每一点力量坚持这个计划。一开始,科芙芮在瞪着哈曼时也会皱起眉瞥伊莉丝一眼。无论巨森灵中婆..婆和儿媳之间的关系是怎样,她显然认为这名女孩不该参与这场对话。但她很快就改变了看法,巨森灵女孩不停地从侧面攻击哈曼,毫无顾忌地否定他的一切看法。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哈曼的声音仿佛遥远的雷声。 “……只要今天一天……”科芙芮的雷声要轻一些。 “……他已经出来太久……”伊莉丝的声音仿佛是巨大的银铃被敲响。 “……匆忙会导致失败……” “……我的罗亚尔……” “……我的罗亚尔……” “……那样魔煞达就会在我们脚下……” “……我的罗亚尔……” “……我的罗亚尔……” “……身为一名长老……” “……我的罗亚尔……” “……我的罗亚尔……” 哈曼一边拉着自己的外衣,一边走回到兰德身边,仿佛这件衣服刚才被这两个女人扯掉了,女人们则跟在他身后。科芙芮维持着平静的面容,伊莉丝强压住微笑的冲动,她们的耳朵全都竖直起来,表达着满意的心情。 “我们已经决定,”哈曼僵硬地说,“接受你的建议。让我们快点结束这次荒谬的旅程吧!这样我就能回到我的学生那里去了,还有聚落会议。嗯,嗯,关于你,我还有很多话要在聚落会议里说。” 兰德不在乎哈曼是否会告诉其他聚落长老他在仗势欺人。除非要维修古老的石雕作品,否则巨森灵绝不会与人类来往,也不会对人类造成任何影响。 “很好,”兰德说,“我会派人去客栈取你们的行李。” “我们的一切都在这里。”科芙芮走回喷泉后面,弯下腰,拿出两个包裹。它们之中的每一个对人类来说都过于沉重了。她将一只包裹递给伊莉丝,将另一只斜过胸前背在肩上。 “如果罗亚尔在这里,”伊莉丝一边背上包裹,一边向兰德解释,“我们就打算立刻返回曹福聚落。如果他不在,我们就会马上继续旅程,我们不会做任何耽搁。” “实际上,这里的床实是在太小了,”哈曼说着,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大约有人类孩童大小的尺寸,“曾经外面的每一家客栈都有两或三间巨森灵房间,但现在这样的客栈似乎很难找到了,真是难以理解。”他瞥了那些被做出标记的地图一眼,叹息一声:“真是难以理解。” 兰德等哈曼也背起包裹,就抓住阳极力,在喷泉旁边打开一个通道。信道对面显示出一条荒废的、长满杂草的街道,到处都是倾颓的建筑。 “兰德·亚瑟。”苏琳冲进庭院,站到一群捧着地图的仆人和奉义徒前。莉艾和卡辛也在她身边,他们都装成是偶然和她相遇的样子。“你还要更多地图。”苏琳瞥了通道一眼,就差直接责问兰德了。 “我在那里比你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兰德冷冷地对她说。他不想让自己的话语这么冰冷,但被包覆在虚空中,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冰冷和遥远。“那里没有任何能被你的枪矛制服的敌人,有些东西你完全无法对抗。” 苏琳仍然显得非常顽固:“我们有理由去那里。” 如果以这种方式对待非艾伊尔人可能是错的,但……“我不会争论这一点。”兰德说。如果他拒绝,苏琳就一定会紧跟着他。即使他在关闭通道时,也一定会有枪姬众朝缩小的通道里跳。“我希望你只叫来今天当班的卫兵,但所有人都必须紧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能碰,动作一定要快。我希望立刻集结完毕。”关于煞达罗苟斯的回忆并不让他感到愉快。 “我依照你坚持的将她们解散了,”苏琳气恼地说,“慢数到一百。” “十。” “五十。” 兰德点点头。苏琳晃动手指,嘉兰妮立刻飞奔进宫殿里。苏琳的手指再次晃动。三名奉义徒丢下怀里的地图,惊愕地看着她(艾伊尔人从不会有如此的表现),然后他们拢起长袍,朝另一个方向跑进了宫殿。虽然他们的动作非常快,但苏琳已经跑到他们前面。 当兰德数到二十时,艾伊尔开始纷纷冲进庭院,甚至从窗口和阳台跳进来,兰德差点就数错了。每一名艾伊尔都戴着面纱,而其中并非全都是枪姬众。当他们看见庭院里只有兰德和三位正好奇地向他们眨眼的巨森灵时,都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有些人放下面纱,而仆人们早已躲到旁边,缩成一堆。 直到苏琳回来的时候,人潮仍然不停地涌入庭院。苏琳没有戴面纱。当兰德数到五十的时候,她的一只脚刚好踏进庭院,这时庭院中已经挤满了艾伊尔。很快兰德就会知道了,苏琳散播出去的讯息是卡亚肯正在危险之中,这是她认为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唯一能召集到足够多艾伊尔的办法。艾伊尔男人们中间传出了一点不愉快的咕哝,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玩笑,有些人还笑着用矛杆敲起手中的圆盾,但没有人因此而离开。他们看着兰德打开的通道,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兰德因为至上力增强了听力,所以能听见一位叫南蒂拉的枪姬众(她的头发中灰色已经多过黄色,但她仍然显得强壮有力,且面容俊俏)对苏琳耳语说:“你像对法达瑞斯麦那样对奉义徒说话。” 苏琳的蓝眼睛注视着南蒂拉的绿眼睛:“是的,我们等今天兰德安全之后再处理这件事。” “等他安全之后。”南蒂拉表示同意。 苏琳很快就选出了二十名枪姬众,其中有些是今天早晨的卫兵,有些不是。但是当乌伦开始挑选红盾众时,其他战士团的人都坚持说他们也应该加入,通道对面的那座城市看上去很可能是个潜伏着敌人的地方,而卡亚肯必须受到保护。兰德相信,如果自己告诉他们那里不会有艾伊尔人所擅长的战斗的事实,这些艾伊尔人中愈是年轻的,就愈有可能想要从那里找一个可以作战的敌人来。当兰德说男人的数量不能超过枪姬众时,几乎又引发了一场争论——因为兰德已经将荣誉交给她们维护,这个决定将有损法达瑞斯麦的荣誉。但兰德是要带他们去一个战斗技能无法保护他们的地方,每多一个人,兰德就要多分一份心去看顾。但兰德并没有解释,他还不能确切地知道,如果自己解释,又会损害谁的荣誉。 “记住,”所有的卫兵都被选出来后,他对他们说道,“什么也不能碰,什么也不能拿,甚至是喝那里的一口水也不行。一定要留在我的视线里,绝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进入任何一幢房屋。”哈曼和科芙芮用力地点着头。而比起兰德的话,巨森灵的反应似乎给艾伊尔们留下更深的印象,如果他们的表情中真的有所表现的话。 他们开始走过通道,进入一座早已死亡的城市,一个不仅是死亡的城市。 一轮升到半空的金色太阳炙烤着这片宏伟的遗迹,不时还能看见一座巨大的穹顶立在浅色大理石宫殿上,但更多的穹顶都碎裂、塌陷了,只留下一些弧形的残片。长长的立柱走廊连接着那种凯瑞安人所梦想的巨型高塔,而那些塔都只剩下了犬牙嶙峋的残桩。到处都是没有屋顶或者完全塌倒的建筑,砖块和石头铺散在碎裂的石板地面上。每个十字路口都有毁坏的喷泉和纪念碑,碎石堆积成的大山丘上,矮小的树木在干旱中死亡,街道和建筑的缝隙中充塞着干枯的野草。没有任何活的东西,没有鸟,没有老鼠,甚至没有一丝风。寂静包裹着煞达罗苟斯,煞达罗苟斯——暗影等待之地。 兰德消去通道,所有艾伊尔人都戴着面纱。巨森灵不停地扫视着周围,面容紧绷,耳朵僵硬地贴在脑后。兰德仍然握持着阳极力,就像马瑞姆说的那样,这样可以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在自己还不能导引的时候,也许特别是在那个时候,他在这里一直想要提醒自己这一点。 爱瑞荷在兽魔人战争时期曾经是一座巨大的都市,是曼埃瑟兰的盟友,十国联盟之一。当兽魔人战争甚至百年战争都只像是一段短暂的时间,当暗影在所有地方取得胜利,而光明的每一个胜利都似乎只是在争取一段苟延的时间时,一个名叫魔德斯的人成为爱瑞荷的议员,他提出一个取得胜利、让国家得以生存的办法——爱瑞荷必须比暗影更加严厉,更加残忍,更加缺乏信任。慢慢的,爱瑞荷人将这个方法付诸实践,直到最后,爱瑞荷变得像暗影一样黑暗,甚至有可能比暗影更加黑暗。随着对抗兽魔人的战争日趋激烈,爱瑞荷抛弃了自己,让自己堕入黑暗,最终吞噬了自己。 但有些东西被留了下来,这些东西让一切生灵不能在这里存活,甚至这里的一颗石头都浸染着杀死爱瑞荷、只剩下煞达罗苟斯的恨意和猜疑。 留在这里的并不仅是这种随时间而浸透一切的污染,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绝不会向这里迈出半步。 兰德在他站立的地方缓缓地转过身,盯着空眼窝般的残破窗口。随着太阳的逐渐升高,他能感觉到看不见的监视者。当他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种感觉直到日落时才会变得如此强烈,那比这里的污染更可怕。一支在这里宿营的兽魔人军队曾经彻底被抹煞掉,只留下用血写在墙上的一些文字。它们在那些文字中向暗帝乞求拯救。夜晚是绝不能在煞达罗苟斯滞留的。 这个地方吓坏了我,路斯·瑟林在虚空外喃喃地说,你不害怕吗? 兰德的呼吸停滞了。难道他是受到这个声音的感染?是的,它让我害怕。 这里存在着黑暗,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如果暗帝要选择居住在人间,那么他就会住在这里。是的,他会的。我一定要杀死狄芒德。 兰德眨眨眼,狄芒德和煞达罗苟斯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终于杀死了伊煞梅尔。在那个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惊诧,仿佛路斯·瑟林刚有了什么新发现。他应该去死。兰飞儿也应该去死,但我很高兴她不是被我杀死的。那个声音对他说的这些话只是巧合吗?路斯·瑟林是否听到了他的问题?是否在回答他? 我怎么……是你杀死了伊煞梅尔?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死亡,我想要其余的死亡。但不是在这里,我不想死在这里。 兰德叹了口气。只是巧合,他也不想死在这里。他身边的一座宫殿前面的柱子都已经朽坏了,整座宫殿都朝街上倾斜,随时都有可能倒塌,将他们埋在下面。“带路吧!”他对哈曼说。然后他又对艾伊尔说道:“记住我所说的,什么也不要碰,什么也不要拿,留在我的视线里。” “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糟糕,”哈曼嘟囔着,“这里的黑暗几乎淹没了道门的感觉。”伊莉丝发出一声呻吟,科芙芮看上去也在极力压抑呻吟的冲动。巨森灵对环境非常敏感,过了一会儿,哈曼朝一个方向指了一下。他脸上的汗水和炎热并没有关系。“那边。” 破碎的铺路石板在兰德的靴子下面发出断裂的声音,仿佛兰德所踩的是一片枯骨。哈曼引领他们走过一条条街道,拐过一个个转角,经过一座又一座废墟,但他的方向始终都很确定。环绕他们的艾伊尔在行动时全都踮起了脚尖,在他们黑面纱上方的眼睛里所显示的不是准备迎接攻击的眼神,而是投入到已经开始的战斗中的光芒。 看不见的监视者和毁坏的建筑勾起兰德惟恐避之不及的回忆。麦特从这里开始了走向瓦力尔号角的道路,但也几乎在那条路上丧命。也许麦特同样是从这里开始走上了前往鲁迪恩,得到那件他从不想提起的特法器的道路。佩林在这里的逃亡中和兰德失散,当兰德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远离此处,并有了一双金色的眼睛,眼神悲伤。沐瑞从不曾将佩林的秘密告诉过兰德。 虽然煞达罗苟斯没有直接伤害兰德,但他也没能从这里安然脱身。帕登·范跟踪他们进入了这里。那时他们还在一起,他、麦特和佩林,沐瑞和岚,奈妮薇和艾雯。帕登·范——一位经常造访两河的卖货郎;帕登·范——一名隐秘的暗黑之友。沐瑞说,他已经不止是一名暗黑之友,他变得比一名暗黑之友更加可怕。那种转变也是在这里发生的,帕登已经不止是帕登,或者,他身上帕登的成分减少了许多,但那些仍然属于帕登的成分也在渴望着兰德的死亡。他威胁着一切兰德爱的人,只为了能让兰德落入他手中。然而兰德现在还没有去找他,现在对抗帕登、守护两河安全的是佩林。光明在上,两河到底遭受了多么大的伤害,帕登和白袍众都在那里做了什么?培卓·南奥是不是暗黑之友?如果两仪师会成为黑宗,那么圣光之子的最高领袖指挥官会投向暗影也是很自然的事。 “就是这里。”哈曼说。兰德愣了一下。煞达罗苟斯绝不是他可以走神的地方。 长老站立的地方曾经是一片广阔的方形广场,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长久腐蚀后的碎石堆。在广场中央应该有一座喷泉的地方却有着一圈工艺精致、依然闪烁着光泽的金属围栏。它有巨森灵那么高,上面看不见一点锈蚀,环绕着一座雕刻有藤蔓和叶片的高大石碑,那些雕刻是如此栩栩如生,观看它们的人甚至会吃惊于它们为什么不是绿色而是灰色。如果有风吹过,它们仿佛会随风摇动。这就是道门,虽然它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种门。 “巨森灵返回聚落后,他们立刻就砍伐了树林,”哈曼气愤地嘟囔着,眉毛低垂了下去,“不到二三十年后,整座城市就毁了。” 兰德用风之力碰了碰那道栅栏,心中思忖着该如何过去。那道栅栏却一下子就碎裂成二十几片,塌倒在地上。金属栏杆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巨森灵们吓了一跳。兰德摇摇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锈迹的金属当然是至上力做成的,也许甚至是传说纪元的遗存,但固定住它们的接口一定都被腐蚀掉了,它们所缺的只是一次撼动。 科芙芮将一只手放在兰德肩上:“我请求你不要打开它。罗亚尔肯定告诉过你该如何打开道门——他总是对这类东西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但道门是危险的。” “我能锁住它,”哈曼说,“这样如果没有生长护符,它就没办法被打开了,嗯,这很简单。”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很想这么做的神情,甚至一步也没有向那座道门靠近。 “它也许能被用来迅速传输某些东西。”兰德对他说。全部的道都可以有这种作用,无论它们有多么危险,如果他能纯净它们……那几乎就像他对马瑞姆吹嘘的要纯净阳极力一样宏大。 他开始在道门周围编织阳极力。他使用了全部的五行之力,甚至还将一部分围栏恢复原位。从他导引第一股能流开始,污染就在他体内跳动——一阵逐渐增强的颤抖。一定是煞达罗苟斯的邪恶和阳极力的污染形成共鸣,即使在虚空里,他仍然因为这种共鸣而感觉迷乱,仿佛这个世界正在他脚下随着它们的悸动而摇摆。他想吐出自己吃过的每一点食物,但他将这一切都压抑了下去,他不能派人在这里守卫。 他所编织然后反转的是一个凶恶的陷阱,很适合这个邪恶的地方。这是一个针对暗影污秽的结界,人类可以毫发无伤地通过它,或者连弃光魔使也可以安全通过..,而且即使是一名男性弃光魔使也无法侦测到它——他能编织或针对人类,或针对暗影生物的结界,但不能同时编织针对这两者的。如果任何种类的暗影生物通过,它们不会立刻死亡,甚至有可能活着走到这座城市的边缘,最后死在远离这里的地方,这就是这道结界凶恶的地方。这样下一个来到这里的魔达奥就不会因此而心生戒惧。一整支兽魔人军队现在仍然能活着从道门走出来,通过这里,但等待它们的是在别的地方死亡。这让他感到恶心,就如同阳极力中的污染一样。 固定住编织,放开阳极力,这让他感到一阵轻松。每次都会残留在体内的污染,仍然在一阵阵悸动着,那种感觉就像是地面刺穿了他的鞋底,他的牙齿和耳朵都在疼痛。他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 深吸一口气,他准备再次导引,打开一个通道——他突然停下来,皱起眉头。他迅速地清点了一遍人数,然后又用慢一点的速度重新数了一遍。“有人不在,是谁?” 艾伊尔人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莉艾。”苏琳在面纱后面说。 “她刚才就在我身后的。”这肯定是嘉兰妮的声音。 “也许她看见了什么。”兰德觉得这次说话的是黛索拉。 “我说过,所有人都要集中在一起!”愤怒冲过虚空,如同在巨石上打碎的波浪。一个人在这里走失了,而他们还保持着那种光明诅咒的艾伊尔人的冷静。一名枪姬众走失了,一名女子走失了,在煞达罗苟斯。“等我找到她的时候……”他一点一点地将怒火压了回去,不让它吞没自己的虚空。他想要对莉艾大声斥责到让她昏厥,然后把她送回到索瑞林那里去,让她在那位智者身边度过余生。但这股怒火中却混杂着白热的杀意。“每两人一组,四处察看,但不要为了任何原因而走进建筑物,不要走进阴影里,否则你们有可能在有所知觉前就全部丧命。如果你们看见她在一座建筑物里,即使她看上去平安无事,你们也一定要先来找我,如果她自己不主动走出来找你们的话。” “我们如果单独行动的话会找得更快。”乌伦说。苏琳点头表示同意,有许多人也都在点头。 “两人一组!”兰德努力将怒火压下去。该被光明烧的艾伊尔的顽固!“这样你们会有人照顾你们的背后。照我说的去做,我来过这里,知道一些这里的状况。” 艾伊尔人们又用几分钟时间讨论该在兰德身边留下多少人,然后二十对艾伊尔人分散开来。兰德觉得留下的人之中有嘉兰妮,但因为面纱的关系,他无法确定这点。这一次,她没有因为守卫在兰德身边而感到高兴,那双绿眸里流露出郁闷。 “我想我们也可以结成一组。”哈曼看着科芙芮说道。 科芙芮点点头:“伊莉丝可以留在这里。” “不!”兰德和伊莉丝几乎是同时说道。巨森灵长者们转过头,严肃的脸上充满了责备的神情。 伊莉丝的耳朵垂了下去,仿佛要掉下去的样子。 兰德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火气。那股怒火最初只是在虚空外某个遥远的地方,只不过是通过一根细线连接着他,但它现在却愈来愈强,仿佛是要吞掉他,也吞掉虚空。这也许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而且,除此之外…… “很抱歉,我不该向您叫喊,哈曼长老,还有您,科芙芮言者。”这样说正确吗?它是不是一个名衔?他们的表情没有给兰德任何答案。“如果你们留在我身边,我会非常高兴,我们可以一同寻找。” “虽然,”哈曼说,“我确实看不出我们在你身边能为你提供什么保护,但这应该听你的。”科芙芮和伊莉丝全都赞成地点点头。兰德不知道哈曼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现在似乎不是问这个的时候,而三位巨森灵似乎都做好了要保护他的准备。兰德放下心来,如果他们三个留在他身边,他就能保护好他们。 “只要你遵守自己的命令就可以了,兰德·亚瑟。”那名留下的枪姬众确实是嘉兰妮,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的心情。兰德真希望他能够让这些人对这个地方有更多一些的了解。 一开始,搜寻工作相当令人沮丧。他们走过一条条街道,有时还会爬上碎石堆,向四周高声叫喊“莉艾!莉艾!”,科芙芮的喊声让那些倾斜的墙壁发出轻微的骚动,哈曼的喊声则让那些墙壁发出不祥的呻吟。但他们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传来的只是其他搜寻小组的喊声和彼此嘲笑的声音。“莉艾!莉艾!” 当太阳几乎爬到天顶的时候,嘉兰妮说道:“我不认为她会走这么远,兰德·亚瑟,除非她故意要离开我们,但她不会这么做的。” 兰德这时正站在一道宽阔的台阶上,努力想透过面前那些圆柱的阴影,看清圆柱后大厅里的情形。但他觉得那座大厅里除了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一个脚印都看不见。那些看不见的监视者变弱了,即使是现在,它们也没有消失,但已经快察觉不到了。“我们要搜寻尽量大的范围,也许她……”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我不会把她丢在这里,嘉兰妮。” 太阳升到了更高的地方后,开始下沉。兰德正站在一座小丘上,这里应该曾是一座宫殿,或者是一幢完整的建筑。经过长久岁月的磨蚀,现在只剩下一堆瓦砾和几块从干燥土地中伸出的石雕。“莉艾!”兰德用双手捂在嘴边喊道,“莉艾!” “兰德·亚瑟!”一名枪姬众在下面的街道里喊他,放下了面纱。是苏琳,苏琳身边的另一名枪姬众还戴着面纱,她们正站在嘉兰妮和巨森灵身边。“下来。” 兰德从山丘上爬下来。因为跑得太快,他有两次还差点摔倒。“你们找到她了?” 苏琳摇摇头:“如果她还活着,我们就应该找到她了,她自己不可能走这么远。我想,也没有人能将她活着带走,她不是那种容易被捉住的人。如果她受了重伤,无法回应我们,我想她现在也应该是死了。”哈曼悲哀地叹息了一声,两位巨森灵女子的眼眉都垂到了脸颊上。不知为什么,他们的悲伤似乎是出于对兰德的怜悯。 “继续搜寻。”兰德说。 “我们能进入建筑物吗?这里有许多房间从外面是看不见的。” 兰德犹豫着。现在还不到下午,但他又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了,就像他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强,煞达罗苟斯的阴影里绝不是安全的地方。“不,但我们要继续搜寻。” 他不知道自己在一条条街道上又喊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伦和苏琳一起站在了他面前,都没有戴面纱。太阳落到西方的树尖上,变成了无云的天空中一个血红色的球体,阴影延伸过了一堆堆废墟。 “我会按照你的意愿进行搜寻,”乌伦说,“但叫喊和观望的作用毕竟有限,如果我们能搜索建筑物——” “不!”兰德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哑了。他清了清喉咙,光明啊,他真想喝口水。看不见的监视者充满了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门洞,数量成千上万,它们等待着,期盼着。阴影正在覆盖这座城市,在煞达罗苟斯,阴影是不安全的,黑暗则会带来死亡,魔煞达将会随着日落而升起。“苏琳,我……”他不能让自己说出就这样放弃,丢下生死不明的莉艾。也许莉艾只是昏迷在某个地方,在一堵墙后面,或者是被一堆倒塌的砖块压在下面,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 “我想,那些看着我们的东西正在等待日落。”苏琳说,“我往一扇窗子里看的时候,发觉那里有什么也正在看着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和看不见的东西进行枪矛之舞并不是容易的事。” 兰德意识到自己想要苏琳再说一遍莉艾已经死了,那样他们就可以离开。但莉艾可能只在某个地方受了伤。他碰了碰自己的外衣口袋,那个肥胖小男人形状的法器和他的剑、令牌都被放在凯姆林。他不确定自己在夜色降临时能否在这里保护每一个人。沐瑞认为倾尽白塔的力量也无法杀死魔煞达,如果那东西可以被认为是活着的。 哈曼清了清喉咙。“根据我对爱瑞荷的记忆,”他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头,“……对于煞达罗苟斯的记忆,如果太阳落下,我们也许会全部死亡。” “是的。”兰德不情愿地吐出这个字。莉艾也许还活着,但他还要为所有这些人负责。科芙芮和伊莉丝在一旁将脑袋凑在一起,兰德从她们的嘟囔中听到了一声“罗亚尔”。 责任重过高山,死亡轻如绒羽。 路斯·瑟林一定是从他这里知道这句话的(他们两个的记忆交流,看样子是双向的),但这句话直击到他心里。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了,”他对他们说,“无论莉艾是否还活着,我们……必须走了。”乌伦和苏琳只是点点头。伊莉丝走到他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能一下捏碎他的脑袋,但兰德却吃惊地发现它是如此轻柔,仿佛温暖的羽绒垫。 “请原谅我的打扰,”哈曼说,“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比我们预期的要长许多。”他指了指正在下沉的太阳。“如果你能用那种方法将我们带出这座城市,我们会非常感激你的。” 兰德还记得煞达罗苟斯外面的那座森林,这一次那里不会有魔达奥和兽魔人了,但那是一片浓密的野林,天知道从那里该怎样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我可以做得更好一些,”他说,“我能直接把你们带到两河去。” 两位年长的巨森灵严肃地点了点头:“愿光明和平静赐福于你的好心。”科芙芮又轻声嘟囔了一些什么,伊莉丝的耳朵激动地颤动着,也许离开煞达罗苟斯和见到罗亚尔同样让她感到期待。 兰德犹豫了一会儿。罗亚尔也许正在伊蒙村,但他不能把他们带到那里去,因为他的通道完全有可能将某个两河人切为两半。那么,藏书网他就要远离村庄,同时还要远离农场密集的地方。 耀眼的垂直光线出现并迅速加宽。污染又一次对他造成重击,比以前更加严重,地面似乎正在轰击他的脚底。 六名艾伊尔人先跳了过去,然后是三位巨森灵,他们匆忙的样子在现在的环境里显得很自然。兰德又回头看了这座死寂的城市一眼,他曾经答应过自己,可以让枪姬众为自己而死。 当最后一名艾伊尔人跳过通道时,苏琳发出一个从牙缝间倒吸一口气的嘶声。兰德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皮肉里,鲜血流淌出来。因为被包覆在虚空中,兰德只觉得那种痛苦是属于别人的。肉体的伤痛没有关系,它是可以被治愈的,但在他内心深处的伤口,没有人可以看见。每一名死去的枪姬众都会留下一道这样的伤口,他从没让它们愈合过。 “我们在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兰德说着,就穿过通道走进了两河。一到了通道的这一边,那种悸动就消失了。 兰德皱起眉,尽力想要恢复自己的方向感。将一个通道精确地放在一个自己从没到过的地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他确实挑选了一片他已不再认识的原野。这里应该是伊蒙村向南两个小时路程的一片杂草地,兰德记得没有人在这片草地里做过任何事情。但在黄昏的阳光中,他看见了不小的一群绵羊,一个拿着弯钩手杖,背上挂着一张弓的男孩。那名男孩正在一百步外的地方盯着他们,兰德不需要至上力就知道那男孩的眼睛一定瞪得又圆又大。然后那名男孩就丢掉手杖,朝一座农舍跑去,兰德完全不记得这里还有一座农舍,而且还是一幢瓦片屋顶的农舍。 片刻之间,兰德开始寻思自己是否真的到了两河。不,这片土地的感觉告诉他,这里就是两河,空气中的味道呼喊着家的感觉。珀黛和那些女孩告诉他家乡有了多么大的改变,但她们并不了解——两河没有任何改变。他应该让那些女孩回到这里来吗?你应该做的就是不要插手她们的人生。这真是个令人气恼的想法。 “伊蒙村就在那个方向,”他说道。伊蒙村,佩林,谭姆也许也在那里,在酒泉旅店,和艾雯的父母在一起。“罗亚尔应该在那里,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连夜赶路。你们也可以向那幢农舍的主人借宿一晚,我相信他们会给你们一个睡觉的地方。不要跟他们说我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个男孩已经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但一个男孩在看到巨森灵时,完全有可能编出各种故事。 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包袱,哈曼和科芙芮交换了一个眼神。科芙芮说:“我们不会说我们是怎么来的,让人们自己去想象吧!” 哈曼抚着胡子,清了清喉咙:“你可不能杀死你自己。” 即使还在虚空中,兰德仍然吃了一惊:“什么?” “你面前的道路,”哈曼用隆隆的声音说道,“漫长、黑暗,也许会充满血腥,而你恐怕会拉住我们,让我们全部走上那条路,但你一定要活着走到那条路的终点。” “我会的,”兰德简单地答道,“再见。”他竭力想让那个声音里有一些温度,一些感情,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了。 “再见。”哈曼说,两位女性巨森灵也向他道别,然后朝那幢农舍走去,即使是伊莉丝仿佛也相信哈曼长老说的是真的。 兰德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幢农舍里已经有人走出来,看着正在接近的巨森灵。兰德望向了西北方,不是伊蒙村的方向,而是他长大的那座农场。当他转过身,打开通往凯姆林的通道时,他觉得仿佛撕裂了自己的手臂。这种痛苦比一道抓伤更适合纪念莉艾。 第二十二章 向南前进 五颗石头在麦特手里抛接成一个稳定的环形,其中一颗红色,一颗蓝色,一颗是纯净的绿色,其他两颗上面有着有趣的彩色条纹。他骑在马上,用膝盖引导着果仁。黑杆长矛插在他的马鞍后面,鞍后的另一侧插着他没有挂弦的长弓。这些石头让他想到了汤姆·梅里林,他的杂耍技艺全都是汤姆教的,他有些想知道那个老家伙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兰德派他跟着伊兰和奈妮薇,要他照顾她们,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麦特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是否真的需要照顾,但他相信,没有任何女人比她们两个更适合杀死一个男人了——她们当然不会听从汤姆的任何劝告和建议。奈妮薇会在男人所做的、说的和想的任何事中找出错误,然后一边扯着她该死的辫子,一边朝那个男人大发雷霆。那个该死的王女伊兰像奈妮薇以前一样,只要把鼻子探进风里闻一闻就会告诉你该做什么。而且伊兰比奈妮薇更糟糕,因为如果摆凶相没有达到效果,她又会露出动人的微笑,还有迷人的酒窝——只因她长得漂亮。麦特希望汤姆能从那两个女人手中活下来,其实,他希望他们全都能平安无事,但如果那两个女人发现自己乱跑到了天知道什么地方,结果却一头栽进泡菜罐里,他倒不会很介意。让她们看看如果没有他麦特拉她们出来,她们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他拼死拼活地为她们这样做的时候,她们连个“谢”字都不会说。不过她们最好不要掉进一口油锅里去——只要能让她们希望麦特·考索恩还会像白痴一样再把她们救出来就好了。 “你觉得呢,麦特?”拿勒辛一边问,一边催马走到麦特旁边。“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样子就像护法一样?” 麦特几乎掉落了手中的石头。代瑞德和塔曼尼也在看着他,满脸汗水地等待着答案。太阳正滑向地平线,再不久他们就要宿营了。随着白天的缩短,黄昏持续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一些,但麦特想在日落前安安静静地抽上一口烟。而且在这样的地形里,一旦失去阳光,马匹就有断腿的可能,人也是一样。 红手队跟随他们一直向北前进,骑兵和步兵都在腾起的尘土中越过一座座零星分布着灌木丛的低矮丘陵,旗帜仍然飘扬,但鼓声已经息了。自从离开玛尔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天,他们已经走完了前往提尔路程的一半,也许还要更多一些。这支部队的行军速度比麦特希望的要快一些。他们只有一个整天是在马背上度过的。麦特确定自己并不急于接替维蓝芒的位置,但他总是禁不住会想,他们从日出到日落最远能前进多少路程,到现在为止,他们的最好成绩是四十五里,这差不多是现在军队行军的极限了。当然,他们后来又等了半夜,补给马车才追上来,而他的步兵在长途跋涉中能够一直跟上骑兵,为他们赢得了一分。 在他们东边靠后一些的地方,一支艾伊尔部队分为三股,正轻盈地向前奔跑,并逐渐拉近和他们的距离。很可能他们从日出一直跑到了现在,而且他们会一直跑到日落,甚至更晚。如果他们在仍然有阳光的时候跑过红手队身边,就会对红手队明天的行军给予鼓励。每次被艾伊尔人追过,红手队在第二天都会尽量再多走一两里。 再往前几里,灌木丛就会重新变成茂密的森林,他们有必要在到达那里之前靠近艾瑞尼河宿营。当他们登上一座山丘的时候,麦特能看见那条大河。他雇用的五艘河船上飘扬着红手旗,还有另外四艘河船现在已经回玛尔隆重新补给了,那些船上装的主要是马匹饲料。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从上游到下游都有行人,有很多人在看到这支队伍之后就转向逃开了。其中有一些人还能有大车,但经常是由他们自己拖着,极少能见到一辆马车。大多数人除了背在背上的东西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使是最愚蠢的强盗也知道,抢劫这些人毫无益处。麦特不知道他们要去那里,他们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但他们已经足以堵塞沿河的大路了。如果没有这一群群的行人,红手队的行进速度一定能更快。 “护法?”麦特将石头塞进鞍袋里。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这种石头,他喜欢它们的颜色。他还有一支鹰羽毛、一块被磨蚀的雪白石头,那上面也许曾经雕刻着旋涡状图案。他还找到过一块大石头,看上去像是一座雕像的头部,但如果要运送那块石头肯定要用一辆马车。“当然不,他们全都是傻瓜和笨蛋,任凭两仪师牵着鼻子转圈圈。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情?” 拿勒辛耸耸肩。他出了不少汗,但仍然穿着外衣(今天是镶红条纹的蓝色外衣),而且扣子一直扣到脖领。麦特的外衣敞开着,还觉得酷热难耐。“我想这全都是因为那里的两仪师,”这名提尔人说道,“烧了我的灵魂吧,那不可能不让你这么想。我是说,烧了我的灵魂吧,她们要干什么?”他所说的是艾瑞尼河对岸的两仪师,据传闻她们正朝上游快速行进,或者至少她们的速度比同样壅塞在那里的流浪者们要快。 “要我说,最好别去想她们。”麦特隔着衬衫碰了碰银狐狸头。即使有了它,麦特仍然很高兴两仪师只是在河对岸。每艘河船上都有他的一些士兵,虽然沿河的村庄并不多,但依照麦特的命令,那些士兵会坐小船去拜访河对岸的每座村庄,去看看能收集到什么样的讯息。至今为止,麦特还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讯息,而且经常都是令人不悦的。一群两仪师对他来说还不算是多糟糕的事。 “我们怎么能不想她们?”塔曼尼问,“你认为白塔真的曾经操纵过洛根?”这是他们新得到的讯息,传进他们耳里不过两天时间。 麦特拉下帽檐,遮住前额。夜晚时天气会变得凉爽一点,但他没有酒,没有女人,没有赌博。谁会选择当一名士兵?“我对两仪师没什么可说的。”他将一根手指探进包住脖子的围巾里,将它拉松一些。他倒是从没见过岚出汗。“不过关于这件事,塔曼尼,我倒是宁可先相信你是两仪师。你不是,对不对?” 代瑞德笑得在马鞍上俯下了身子,拿勒辛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塔曼尼先是绷起了脸,但很快也笑了,而且差点就笑出了声。这个男人没有太多幽默感。 但塔曼尼很快就恢复了严肃:“那么真龙信众呢?如果那是真的,麦特,那可是个麻烦。”其他人的笑声都像是被斧头砍过一样,突然中断了。 麦特的面孔扭曲了一下。这是他们最新得到的讯息或谣言,是在昨天传来的——一个莫兰迪的村子被烧毁。更可怕的是,那些真龙信众杀死了每一个不向转生真龙发誓效忠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如果那是真的,兰德会对付他们。两仪师、真龙信众,这些都是问题,但这些问题与我们无关,我们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 这番话并没有让任何人的表情显得轻松一些。他们已经见到太多被烧毁的村子,而且他们认为在到达提尔之后,很快就会见到更多被烧毁的村子。谁会成为一名士兵? 一名骑兵出现在前方的山丘上,并且飞速向他们奔来,即使在下坡时,那名骑兵遇到灌木丛也是让坐骑一跃而过,而不是从旁边绕过去。麦特示意队伍停下,同时又说道:“不要吹号。”命令被快速传向后方,但麦特只是看着那名骑兵。 满身汗水的车尔·万宁在麦特面前勒住他深褐色的阉马,他的头上已经没有多少头发,一身粗布灰外衣套在他身上,仿佛是一只麻袋,他坐在马鞍上的样子也像是一只麻袋。车尔是个胖子,即使是现在这种奔波的生活也没能让他瘦下来,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能骑任何马匹,甚至是野马,而且能将每匹马的能力都发挥到极致。 在他们还没到达玛尔隆的时候,拿勒辛、代瑞德和塔曼尼就因为麦特的一个命令而大吃一惊:搜寻队伍中最好的偷猎者和盗 9a6c." >马贼。那两名贵族尤其不想承认自己的部队里会有这种人,但在施加督促之后,他们还是交出了一张名单,上面记录着三名凯瑞安人、两名提尔人,让人惊讶的是,还有两名安多人。在此之前,麦特从没想过红手队里还会有安多人。 麦特将这七个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他需要斥候,而一名优秀的斥候所需的技能和偷猎者与盗马贼的非常相像。塔曼尼和拿勒辛都曾经雄辩滔滔地向麦特指出,他们曾经犯下怎样可耻的罪行(他们的雄辩中也加进不少粗话),麦特则完全不予理会。他饶恕了这七个人以前所有的偷盗行为,付给他们三倍的薪饷,免去他们的一切日常劳役,对他们的要求就是向他报告实情。如果他们说一个谎言就会被吊死——一名斥候的谎言会导致许多人的死亡。即使有这样的威胁,他们依旧是欣然从命,也许轻松的工作比起更多的金币更让他们感到高兴。 但七个人是不够的,麦特要求他们再推荐别人,同时叮嘱他们所举荐的人一定也要有他们的技能,因为能否活着拿到三倍薪饷完全要依靠这些能力。这导致许多人的咬牙切齿和侧目相向,但他们还是在队伍中又找出十一个人。无论是代瑞德、塔曼尼或拿勒辛都没怀疑过这十一个人,但他们没能逃出前面那七个人的眼光。麦特向这些人提出同样的条件,并要求他们也去寻找同样的人。等麦特再也得不到新的人选时,他已经有四十七名斥候。艰难的时世让许多人无法用自己的技艺生存,只能投身行伍。 最后一个人选同时被三个人找到,就是现在麦特面前的车尔·万宁,一名居住在玛尔隆的安多人,但他的活动范围却遍及艾瑞尼河两岸。车尔能不惊动雉鸡却偷走它正在孵育的蛋,然后再把那只雉鸡也塞进麻袋里。他能从一名贵族的眼皮底下偷走一匹马,而那名贵族很可能要几天后才会察觉,至少他的推荐者们是用郑重其事的语气说出这些的。而天真的圆脸蛋上总是露出一副缺牙微笑的车尔坚持说,他以前只是一名找不到工作的马夫和蹄铁匠,他要求得到四倍薪饷才会接受这份工作。至今为止,他发挥的作用要超出麦特付给他的酬劳。 而现在车尔看上去显得很不安。他知道麦特不喜欢被称作“大人”,尽管他对每个人都鞠了躬,却还是只对麦特用指节碰了一下额头,行了个粗略的军礼。“我想你应该自己去看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等在这里。”麦特对其他人说,然后他将头转向车尔,“带路。” 他们并没有走很远,只是走过了两座山丘,来到艾瑞尼河一条盘绕的小支流(河水两侧也有宽阔的干泥带)旁。麦特闻到一股气味。他知道车尔想让他看什么。这时,一只秃鹰蹒跚着飞向空中,还有许多秃鹰跳了几下,又重新落回地上,昂起没有毛的头,发出挑衅般的叫声。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始终没有从它们的大餐上抬起头来的秃鹰,它们挤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黑色的羽毛堆。 一辆翻倒的马车就像是一间有轮子的小屋,被油漆成鲜亮的绿色、蓝色和黄色。这是匠民的马车,但大多数车子都被烧毁了,到处都是尸体——男人、女人,还有小孩,颜色鲜艳的衣服被血染成黑色。麦特心中的一部分在进行冰冷的分析,而另一部分却想呕吐,想逃跑,但果仁仍然稳稳地站在原地。攻击是从西边开始的,大多数男人和大男孩的尸体都在那里。他们中间还有许多大狗,似乎是想组成一道障碍,用他们的身体挡住屠杀者,好让女人和孩子能有时间逃跑。一场徒劳的逃亡。堆积的尸体表明逃跑的人迎头撞上了第二波攻击。现在这里还活着的只剩下秃鹰了。 车尔从齿缝间吐了口痰:“你要在他们偷走太多东西之前就赶走他们。如果你不看紧一些,他们甚至连小孩都会偷走,再把小孩养成他们这样的人,也许你踢他们一下反而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这么做。这会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强盗吧!”所有马匹都不见了。但强盗们只注重偷抢,不注重杀戮。而即使偷光匠民的最后一分钱,再加上他们的外衣和靴子,他们也绝不会有任何反抗。麦特强迫自己的双手放开紧握的缰绳。无论他望向什么地方,都会看见死去的女子和儿童,做这件事的人不想留下任何活口。麦特缓缓地围着这片尸场绕了一圈,竭力不去看那些向他张开翅膀、发出恐吓声的秃鹰。地面因为过于干燥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麦特认为马匹是分几个方向被带走的。最后他回到车尔面前:“你可以告诉我的,我没必要亲自来看。”光明啊,我不想看到这些! “我是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什么清晰的痕迹,”车尔说着,掉转马头走下那条浅溪,“但也许你需要看看这个。” 火焰也许烧掉了这辆马车的一大部分,但马车底座保留了下来,还有红色轮辐的黄车轮。一名男子靠在这辆车旁,身上的外衣还能看见一点刺眼的蓝色,一只摊开的手完全被血染成了黑色,而他用颤抖的字迹写在马车上的血字,仿佛比他的手更黑。 告诉转生真龙—— 告诉他什么?麦特心想。有人杀死一整队的匠民?或者这个人没有把话写完就死了?这不是匠民第一次揭示出重要的讯息了。在某一段往事里,他很希望自己能活着写完这些潦草的字迹,那样的话,他这一方至少能获得胜利。嗯,无论这个讯息是什么,已经没有人能从这句话里推测出更多。 “你是对的,车尔。”麦特犹豫了一下。告诉转生真龙什么?没理由再传播任何谣言了。“在离开前将这辆马车彻底烧掉,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里有许多男人的尸体。”还有女人的,还有孩子的。 车尔点点头。“肮脏的野蛮人,”他嘟囔着,又从牙缝里吐了口痰,“我想,可能是他们自己干的。” 那队艾伊尔人已经追了上来,他们差不多有三四百人。现在他们已经跑下山坡,涉过溪流,距离这些马车不到五十步远了,其中一些人抬起手向麦特致意。麦特不认识他们,但有许多艾伊尔人都听说过这位兰德·亚瑟的朋友——那个戴着大帽子、逢赌必赢的家伙。那些人又跑上另一座山丘,转眼就消失在山丘背后。 该死的艾伊尔人,麦特心想。他知道艾伊尔人会刻意避开匠民,对他们视而不见。但这个……“我不这么想,”他说道,“把它烧了,车尔。” 塔曼尼和另外两个人还等在麦特刚才离开的地方。当麦特告诉他们前方发生的事情,并命令他们指派人手埋葬死者时,他们都面容严峻地点了点头。代瑞德怀疑地嘟囔了一声:“匠民?” “我们就在这里宿营。”麦特又说道。他相信会听到反对的意见——现在的阳光还可以让他们再走几里,而这三个人已经习惯于用红手队每天行进的里程打赌了。但只有拿勒辛说道:“我会派人去给那些船发讯号。” 也许他们感觉到了他的心情,至少他们从这里能看到那些盘旋在天空中的秃鹰。但即使只是死了一个人,麦特也不会因此而高兴。现在麦特觉得如果多看那些秃鹰一眼,他真的会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等到早晨的时候,那里就只会剩下坟墓,不会有任何东西继续刺激麦特的眼睛了。 但记忆不会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即使是在他的帐篷立在这座小丘顶上的时候(他们把麦特的帐篷立在这里,主要是因为这里至少能感觉到从河面上吹来的一丝微风),麦特的脑海中仍然不停地浮现出当时的场景——身体被凶手砍伤,又遭到秃鹰的蹂躏。这比沙度围攻凯瑞安的时候更加可怕。那时战场上死了许多枪姬众,但他并没有看见,而且那里更不会有 5b69." >孩子。匠民甚至不会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而战斗,没有人会杀死匠民。他拿起自己那一份牛肉和豆子,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帐篷。拿勒辛也不想说话,塔曼尼显得比平时更加严肃。 关于那场屠杀的讯息已经传遍营地,营地在今晚变得一片寂静。平时,黑暗中至少会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或是几段荒腔走板的歌声,直到旗手将最后几个不愿睡觉的人赶进他们的毯子里去。当他们发现一座只剩下死人的村庄,或是在路上发现一群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而被强盗杀光的难民时,夜晚的营地就会变得如此寂静。没有人会在发生这种事情之后仍然能放声谈笑。即使是那些真的还想说话的人也都得不到别人的响应,只会有人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麦特躺在帐篷里,抽着烟斗,但帐篷里的空间显得过于狭小。而记忆中那些死去的匠民,以及更为远久的记忆中那些逝去的人,都让他无法入睡。太多的战役,太多的死者。他用手指抚着长矛,感觉着黑色矛杆上古语的铭文: 因此我们的条约被写出,因此协议达成。 思想是时间之箭,记忆从不曾消退。 曾被要求的将被给予,代价将得到偿付。 他已在这场交易中得到最差的报偿。 又过了一段时间,麦特拿起一条毯子,然后又拿起这根长矛,穿着睡衣走出帐篷。银狐狸头垂挂在他赤裸的胸口,反射着月光。 将毯子铺在灌木丛中,麦特躺了上去。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也曾睡在星空下。现在这片无云的天空中,月亮发出的光芒淹没了大多数的星星,但麦特能看见的星星也够多了。他看见高悬在头顶的草战车座、五姐妹座,还有指向北方的三鹅座、射手座、农夫座、铁匠座、长蛇座。艾伊尔人称呼长蛇座为龙座。盾牌座,有些人称呼它为鹰翼盾。想到这里,他哆嗦了一下,在他的一些记忆里,他完全不喜欢亚图·潘恩崔·塔瑞奥。牡鹿座、公羊座、杯座。旅者座撑着它的手杖,显得十分显眼。 某种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但他无法确定那是什么声音。如果今晚不是如此寂静,那个微弱的声音也许根本不会被他听到,但那声音是确实存在的。有谁会溜进这里?他带着好奇用手肘支起身体——立刻僵在原地。 如同月影一样,许多身影正在他的帐篷周围移动。月光让他看清其中一张戴着面纱的脸。艾伊尔人?光明在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座帐篷,还在逐渐逼近。金属的光泽在夜色中闪耀,然后是布片被割开的刷刷声,然后他们就消失在帐篷里。但只是片刻之后,他们又从帐篷里蹿出来,开始向四周搜寻。麦特借助月光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麦特悄悄蹲起身,如果他不站起来,也许他能不被察觉地溜走。 “麦特?”塔曼尼在山腰处喊道,听起来他是喝醉了。 麦特一动也不敢动,也许塔曼尼会认为他已经睡着了,返身回去。所有的艾伊尔人似乎都凭空消失了,但麦特相信他们只是躲回他们刚才躲藏的地方。 塔曼尼的靴子声愈来愈近:“我有些白兰地,麦特,我想你应该会需要它,它能让你做个好梦,麦特,你不会记得他们的。” 麦特开始考虑,如果自己现在溜走,那些艾伊尔是不是会因为塔曼尼的关系而听不到他。他和睡觉的士兵之间最近的距离应该只有十尺——他们是骑兵第一旗队,是塔曼尼的雷霆队,今晚是他们拥有这样的荣誉。艾伊尔距离他的帐篷不到十尺。他们的速度更快,而他至少可以比他们先跑出一两步,如果他能先跑到那五十名士兵旁边,他们就没办法抓到他了。 “麦特?我不相信你睡了,麦特,我看见你的脸,你还是喝点不会做梦的东西吧!相信我,我知道。” 麦特蜷起身子,抓住他的长矛,深吸一口气。两步。 “麦特?”塔曼尼更近了。那个白痴随时都有可能一脚踩在艾伊尔人身上,他们会悄无声息地割断他的喉咙。 烧了你吧!麦特心想。我只需要迈出两步。“拔剑!”麦特高喊着,一跃而起,“营地里有艾伊尔!”他冲下山坡。“向旗帜集结!向红手旗集结!集结,你们这些骑狗的偷墓贼!”麦特就像是踏进石南丛的公牛一样大吼大叫,喊声惊醒了所有人。随后喊声朝每一个方向传去,号手们吹起了集合号,第一旗队的士兵们也吼叫着从毯子里跳起来,挥舞着刀剑朝红手旗跑了过来。 但事实是,艾伊尔人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士兵们和他之间的更短,而且清楚他们的目标。营地中的喧嚣已经让麦特的听觉彻底失去了作用,但也许是因为时轴的幸运,麦特下意识地转过身,看见第一个戴面纱的身影,似乎是凭空出现在他背后。没有时间思考,他用矛杆挡住对方刺来的矛尖。艾伊尔人用小盾挡住他的反击,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都压了出去。绝境激发了麦特的力量,让他撑住了身体,没有倒在地上。他拼命转过身,躲开刺向肋骨的矛尖,同时用自己的矛杆敲中那名艾伊尔人的小腿,又一矛刺穿了他的心脏。光明啊,他希望这是他自己干的。 麦特刚刚抽出长矛,就迎上艾伊尔的第二波攻击。该死,我有机会的时候应该自己跑掉就好了!他将长矛当成棍棒,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挥舞着,挡开一次又一次短矛的进攻,却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艾伊尔人太多了。我应该闭上该死的嘴,立刻就逃跑的!他终于又吸进一口气:“集结,你们这些鸽子肠的偷羊贼!你们都聋了吗?把耳朵挖干净,集结!” 麦特寻思着自己怎么还没死掉——他的运气不错,但光靠运气肯定没办法再撑下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一名皮包骨的凯瑞安人只穿着短裤倒在他身边,发出凄厉的嚎叫,立刻又有一名穿着衬衫的提尔人抡着剑补上他的空位。又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他们全都高喊着“麦崔大人胜利”、“红手队”,或者是“杀死黑眼歹徒”。 麦特退了下去,让士兵们去对付那些艾伊尔人。冲在最前线的将军只会是个傻瓜。这句话来自他那些古老的记忆,是一句不知流传自什么时候的谚语。再留在这里肯定没命。这是麦特·考索恩的话。 最后,麦特这方的人至少是从数量上彻底压倒了对方。十二名艾伊尔。而这边即使不是整支红手队,也有几百人冲上了山坡。最后一共死了十二名艾伊尔,十八名红手队,受伤人数是死者的两倍以上。即使麦特在战场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他的身上也还有十几处出血的地方,其中至少有三处他认为需要缝合。他将长矛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躺在地上的塔曼尼面前。代瑞德正用力压住塔曼尼的左腿,要给他止血。 塔曼尼的白衬衫被解开了,上面能看到两块血污。“看起来,”他喘息着说,“尼瑞姆又要在我身上试试裁缝手艺了,烧了那个拳头像火腿一样的公牛吧!”尼瑞姆是他的仆人,在为他的主人缝补衣服的同时,也经常会缝补他的主人。 “他有危险吗?”麦特低声问。 只穿着一条裤子的代瑞德耸耸肩。“我想他流的血比你少。”他抬头瞥了一眼,麦特才发现他脸上的伤疤又多了一道。“虽然你没去惹他们,麦特,但他们显然是主动来找你的。” “幸好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有到手,”塔曼尼哆嗦了一下,扶住代瑞德的肩膀,挣扎着站起来,“把红手队的运气藏书网丢在几个野蛮人的手里,实在是件耻辱的事。” 麦特清了清喉咙:“大概是吧!”艾伊尔人消失在他帐篷里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他全身颤抖了一下。光明在上,为什么艾伊尔人想杀他? 拿勒辛正在摆放艾伊尔人尸体的地方,即使是现在,他仍然穿着外衣,只是没有扣扣子。他一直皱紧眉看着衣领上的血污,那也许是他的血,也许不是。“烧了我的灵魂吧!我知道这些野蛮人迟早会找上我们的。我想,他们应该是昨天超过我们的那些人的。” “我怀疑不是,”麦特说,?“如果他们想要我的命,他们昨天在我和车尔单独去勘察那些匠民时,就可以取下我的头颅当晚餐了。”他瘸着腿走到那些艾伊尔人旁边,开始仔细查看他们。有人给他递来一盏油灯,让他不必只依靠模糊的月光。当确定所有艾伊尔人都是男性之后,放松的心情差点就让他跪倒在地上。麦特完全不认识这些人,不过,他认识的艾伊尔人并不多。“我想,是沙度艾伊尔。”说完这句话,他就提着油灯回到其他人身边。他们可能是沙度艾伊尔,也可能是暗黑之友。麦特很清楚,在艾伊尔人中是有暗黑之友的,而暗黑之友当然有理由置他于死地。 “明天,”代瑞德说,“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找河对岸的两仪师。塔曼尼大概要等到他身体里所有的白兰地都流光了才会没命,但另一些人就不像他那么幸运了。”拿勒辛什么也没说,但他轻蔑的神情已经表达了许多意思。毕竟,他是提尔人,他不会比麦特更喜欢两仪师。 麦特毫不犹豫就表示同意。他不会让任何两仪师对他导引(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他又一次胜利地躲开了两仪师),但他不能任由人们这样死去。然后,他告诉他们另一件他要做的事。 “壕沟?”塔曼尼用难以置信的语调说。 “环绕整座营地?”拿勒辛的尖胡子哆嗦了两下,“每天晚上?” “还要木栅栏?”代瑞德喊道。他向周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周围还有不少士兵,而他们已经因为他的喊声把视线转向了这边。“你会引发兵变的,麦特。” “不会的,”麦特说,“等到早晨,所有人都会知道艾伊尔人穿过整座营地,找到我的帐篷,那样营地中会有半数人再也睡不着觉,因为他们害怕会被艾伊尔人的矛枪刺穿肋骨。你们三个要让他们明白,栅栏也许能让艾伊尔人无法再溜进来。”至少他们的速度会因此而减缓。“现在,离开我,让我今晚能睡一会儿。”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麦特开始查看自己的帐篷。帐篷壁上有一道长长的切口不时被微风吹动,那里应该是艾伊尔人进入的地方。麦特叹了口气,回身向灌木丛中的那张毯子走去,但他又迟疑了一下。那个声音提醒了他。而艾伊尔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任何耳语。艾伊尔人发出的声音不会比影子更多。那个声音到底从哪里来的? 靠在长矛上,他瘸着腿绕帐篷走了一圈,检查着地面。他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艾伊尔人的软靴没有留下任何他能借助灯光辨别出来的痕迹。两根固定帐篷的绳子被割断了,但……他将油灯放在地上,用手指摸着那两根绳子。那声音可能是绷紧的绳子被割断时发出的声音,但艾伊尔人进入帐篷并不需要割断绳子。两根绳子是并排落在地上的,这引起他的注意。他拿起油灯,向周围望去。不远处一丛干枯的灌木有一面被整齐地切了下来,被切断的树枝末端非常平滑,仿佛被木匠打磨过一样。 麦特颈后的汗毛竖直了起来,这是兰德凭空打开过的那种洞。艾伊尔人想要杀他,而且派他们过来的人也能够打开这种……通道——兰德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光明啊,如果他在红手队中也逃不开弃光魔使的攻击,他还能躲到哪里去?他开始想象着以后在帐篷周围点起监望的营火,又开始考虑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入睡。还有卫兵,表明他身份的卫兵,这样的说法至少不会那么令人不安,他们要站在他的帐篷周围。下一次,冲进帐篷的也许会是一百个兽魔人,或者是一千个,而不止是几个艾伊尔人。但他真的重要到值得这么做吗?如果他们认为他非常重要,也许会有一名弃光魔使亲自来对付他。该死,他从不想成为时轴,也从不想和该死的转生真龙绑在一起。 “该死……” 土块在靴子下面碎裂的声音引起他的警觉。他转身举起长矛,又急忙停住。奥佛尔已经尖叫着躺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那根矛尖。 “该死的末日深渊,你在这里做什么?”麦特喊道。 “我……我……”男孩咽了口口水,“他们说有五十名艾伊尔人想要在您睡着的时候杀死您,麦特大人,但您却杀死了他们,我想看看您是不是有事。还有……艾德隆大人给我买了一双鞋,看。”他抬起一只穿着鞋的脚。 麦特咕哝了几声,将奥佛尔揪了起来:“这不是我的意思,你为什么不留在玛尔隆?艾德隆没有找到人照看你吗?” “她只想要艾德隆大人的钱,不是我,她自己已经有六个孩子了。巴丁师傅给了我很多吃的,我要做的就是给他的马喂饭喂水,并把它们刷洗干净。我喜欢这样,麦特大人,但他不让我骑它们。” 一阵清嗓子的声音传来:“是塔曼尼大人派我来的,大人。”瘦小的尼瑞姆即使在凯瑞安人中间也是个矮个子,这名灰发男子的一张长脸似乎总是在说——任何事都好不起来了,还不如就得过且过吧!“请大人原谅,大人能否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一下大人的伤口?”他的手臂下面还夹着他的针线盒。“你,孩子,取些水来,不许顶嘴,为大人取些水来,快去。”尼瑞姆一边鞠躬,一边拿起那盏油灯。“我们能进去吗,大人?夜晚的风对伤口不好。” 在几个简短的命令之后,麦特已经躺到床铺旁边(因为尼瑞姆对他说:“大人不会想弄脏自己的床单的。”),尼瑞姆洗去他身上的血渍,开始缝合他的伤口。塔曼尼是对的,做缝纫工作的时候,这家伙真是有一双火腿般的拳头。但因为奥佛尔在旁边,麦特别无选择,只有咬紧牙关忍耐着。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麦特指着奥佛尔肩膀上破旧的布袋,喘着气说:“那里头装的是什么?” 奥佛尔抓住那只破袋子,将它按在胸前。他肯定是比原先更干净了,虽然没有变得更漂亮。那双鞋显得很结实,他的羊毛衬衫和裤子也是新的。“它是我的。”他带着反抗的神情说,“我什么都没偷。”又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那只袋子,开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那里面有一条裤子、两件衬衫和几双袜子。但他的另一些东西引起麦特的兴趣。“这是我的红鹰羽毛,麦特大人。这块石头和太阳的颜色完全一样,你看。”他又拿出一个小荷包。“我已经有五枚铜板和一枚银角子了。”然后是用线绳系在一起的一个布卷和一只小木匣。“我的蛇与狐狸游戏,是我爸爸给我做的,他画了棋盘。”片刻之间,奥佛尔的脸皱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说道:“看,这块石头里面有一个鱼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我的海龟壳,一只蓝黑色的海龟,看到上面的条纹了吗?” 尼瑞姆用力的一针让麦特哆嗦了一下。麦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布卷。如果他不必用嘴吸气就好了。嵌在他真实记忆中的那些东西真奇怪,他能记起蛇与狐狸是怎么玩的,但他从没玩过这个游戏。“这真是个漂亮的海龟壳,奥佛尔,我以前也有过一个,是绿色的。”他伸手到另一边,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两枚凯瑞安金币。“把这个也放到你的荷包里吧,奥佛尔,一个男人需要在口袋里放点金子。” 奥佛尔僵硬地把东西一一塞回到自己的袋子里:“我不是乞丐,麦特大人,我能做工挣我的晚餐。我不是乞丐。” “我没说你是,”麦特急忙放弃了找理由让奥佛尔接受这两枚金币的想法,“我……我需要有人为我送信,我不能让红手队做这种事,他们都是忙碌的士兵。当然,你也必须照顾你的马,但我找不到任何人能为我做这件事。” 奥佛尔坐直了身子。“我能有自己的马吗?”他有些不相信地问。 “当然,这是必要的,我的名字是麦特,如果你再叫我一声麦特大人,我就把你的鼻子拴成一个结。”然后他又立刻大吼一声,猛地坐起身,“烧了你,尼瑞姆,这是一条腿,不是该死的牛肉肠!” “如大人所言,”尼瑞姆嘟囔着,“大人的腿并非牛肉肠。谢谢大人指点。” 奥佛尔犹豫地揉着鼻子,仿佛是在考虑那东西是否能打成一个结。 麦特压抑住一阵呻吟的冲动,现在他已经将一个男孩塞到自己的马鞍上,但这对这个男孩没有任何好处——他还不知道弃光魔使下一次刺杀时轴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如果兰德的计划成功,弃光魔使又会减少一个。而如果麦特能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他一定会躲开所有的麻烦和危险,直到弃光魔使一个不剩。 第二十三章 理解一个讯息 古兰黛努力不让自己在走进房间时显得眼神发直,但她的斯台瑟长裙却在不注意时变成死黑色,她急忙控制住自己,将它变回原来薄雾般的蓝色。沙马奥在这里做了许多布置,任何人都不会认为这房间是在伊利安的议会大厅里。如果除了沙马奥外还有人能看出这里其实是“布兰德”大人居室的一部分,她一定会感到惊讶。空气让人觉得很凉爽,在房间的一角放置着对流机的空圆筒。闪耀球明亮而稳定,以古怪的样式立在沉重的金烛台上,发挥着比蜡烛或油灯好得多的照明效果。一只小音乐匣被放在大理石壁炉台上,从里面传出三千年来不曾被演奏过的轻柔音乐。古兰黛认得墙上的几件艺术品,她停在色兰·托尔的《无限的节拍》前面,发现这是原作。“也许会有人以为你抢了一座博物馆,沙马奥。”她有些费力地掩饰着声音中的嫉妒。当她看见沙马奥微微翘起的嘴角时,她意识到她失败了。 沙马奥斟满两只雕银高脚杯,将其中一只递给古兰黛。“只是个停滞匣,我想人们在他们最后的日子里往往会竭力拯救一些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房里的每一样东西,微笑的表情扯动着脸上的伤疤。能看出来,他特别喜欢那副札拉棋,它的棋盘被摆放在显眼的地方,显示出上面依然清晰的框格。当然,一副札拉棋意味着他的停滞匣来自一个追随暗主的人。对于另一方的势力来说,拥有这种以活人为材料的玩具的人,至少也要被判处监禁的刑罚。他还找到了什么? 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古兰黛压抑住叹息的冲动,她一直希望能得到一件精致的赛塔尔或是那些美丽的珂摩莱中的一件。她用戴着戒指的手抚弄着自己的长裙。“我也找到了一个,但它已经不再停滞了,而且里面只有一堆糟糕而无用的垃圾。”毕竟,既然沙马奥会邀请她到这里来,给她看这些,他一定是对自己的收获有相当自信的。渺小的自信。 “真是为你感到可惜。”又是那种似有若无的微笑,他一定找到了一些不仅是玩具和摆设的东西。“另外,”他继续说道,“想一想,如果打开一个匣子,却唤醒了一个卡伐的巢、一只疽摩拉,或者是阿极罗其他的小造物,那又会有多糟糕。你知道还有疽摩拉分散在妖境吗?长大的疽摩拉,但它们现在再也不能变形了,那些人称它们为巨虫。”沙马奥笑得连身子都颤抖起来。 古兰黛的微笑比她的心思要温暖得多,也许她的衣服又变了颜色,但那种些微的变化是无法察觉的。阿极罗这样的创造品曾经给过她极为不悦的、几乎是致命的体验,那个家伙在他的那一方面才华出众,但他是个疯子,只有疯子才能做出古蓝来。“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为什么心情会不好?”沙马奥有些夸张地说,“我差不多已经将双手放在一个法器的宝藏藏书网上,难道我说错了吗?别露出惊讶的表情。当然,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背后窥看,希望我能引你到那里去,这对你没好处。是的,我会和你分享的,但那必须在它属于我之后,在我首先进行选择之后。”他坐进一把镀金的椅子里(那也许是一把纯金的椅子,这是沙马奥所喜欢的),将一只脚的脚跟搭在另一只脚的脚尖上,抚着自己的金胡子。“而且,我已经派一名信使去见兰德,他的答案让我感到很愉快。” 古兰黛杯中的酒几乎溅了出去:“是吗?我听说他杀了你的信使。” 古兰黛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对沙马奥内心是否造成了震撼。他只是继续微笑着。 “兰德没有杀死任何人,安迪斯就是要去死的。你以为我会在乎送信的人或鸽子?他的死亡方式告诉了我兰德的答案。” “什么答案?”古兰黛谨慎地说。 “我们之间的停战协议。” 冰冷的手指似乎挖进了古兰黛的头皮。这不可能是真的,但自从醒来之后,古兰黛还没见过如此气定神闲的沙马奥。“路斯·瑟林绝不会——” “路斯·瑟林早死了,古兰黛。”沙马奥的语气显得很愉快,甚至有些嘲讽意味,没有丝毫怒意。 古兰黛假装饮酒,偷偷深吸了一口气。这会是真的吗?“他的军队仍然在提尔集结,我已经见到了,那可不像是要停战的样子。” 沙马奥径自笑了起来:“改变一支军队的动向需要时间。相信我,那不是针对我而来的。” “你认为不是?我的一两个小朋友说他很想杀死你,因为你弄死了他的一些枪姬众宠物。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考虑找一个不是那么惹人注目的地方,一个他也许不会找到我的地方。”沙马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所有扯动他的丝线都断掉了。 “死了几个枪姬众又有什么关系?”他脸上确实地显示出不理解的表情,“这是一场战争,士兵们当然会死在战场上。兰德也许是个农夫,但他拥有几位能替他打仗,并向他解释局面的将军。我怀疑他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这点。” “你确实从没认真看过这些人,他们像这片土地一样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沙马奥。不止是艾伊尔,其余的有可能改变得更多。那些士兵是女人,而这对于兰德·亚瑟就不同了。” 沙马奥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古兰黛不让自己轻蔑的心情显示在脸上,也保持着斯台瑟稳定的薄雾状态。沙马奥从来都不明白,你必须理解别人,才能让他们按照你的意愿行事,心灵压制很有效,但心灵压制控制不了全世界。 古兰黛想知道,这只停滞匣是否就是来自沙马奥声称的他很快就会着手处理的隐秘地点。如果他能从那里得到法器……那么古兰黛一定可以查清楚,但在此之前,也许沙马奥就会把这些告诉她。“我想我们应该看看原来那个路斯·瑟林有没有变得更精明些。”古兰黛说完,让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却又疑惑地挑起眼眉。毫无反应?沙马奥是在哪里找到根缰绳勒住自己的脾气?以往,路斯·瑟林的名字每次都会让他控制不住脾气。“如果他没能把你像只爬上树的魁萨一样赶出伊利安,也许——” “那也许要等很长的时间,”沙马奥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对你来说,会有些太长了。” “这是个威胁吗,沙马奥?”她的长裙变成了浅玫瑰色,古兰黛就让它维持在那种颜色上,让沙马奥知道她发怒了。“我以为你早已经学会,威胁我是个错误。” “不是威胁,古兰黛。”沙马奥平静地回答。他的所有敏 611f." >感点似乎都麻木了,没有任何手段能让他脱离这种愉快的冷静。“只是事实。兰德不会攻击我,我不会攻击他。而当然,我同意不帮助任何其他弃光魔使。这与暗主的旨令非常符合,你说是吗?” “当然。”古兰黛维持着自己面容的平静,但斯台瑟的玫瑰色加深了,而且失去了一些朦胧感。它的一部分颜色仍然代表着恼怒,但现在已经不止这些了,而她又怎么知道其中还有什么? “这意味着,”沙马奥继续说道,“在回归之日,我很可能会是唯一面对兰德的人。” “我怀疑他真的能把我们全部杀死。”古兰黛不悦地说道,而胃酸已经在她的胃中翻涌。已经有太多使徒死亡了。沙马奥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袖手旁观,直到最后。这是唯一的解释。 “你认为他不会?即使他知道你们所在的地方?”微笑的表情加深了,“我相信我清楚狄芒德在计划什么,但他藏在哪里?色墨海格在哪里?麦煞那呢?亚斯莫丁和兰飞儿呢?魔格丁呢?” 那些冰冷的手指一根根弯下,在她的头颅中烙下那些名字。他的这些话不会只是闲聊,他不敢提出那个他已经提出的建议,除非……“亚斯莫丁和兰飞儿死了,我相信魔格丁一定也死了。”古兰黛惊讶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不稳定,葡萄酒似乎并不能润湿她的喉咙。 “那其他人呢?”这只是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强硬的成bbr>藏书网分。古兰黛为此打了个哆嗦。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告诉了你,沙马奥。” “这没关系,当我成为耐博力时,我会选择站在我脚下的人,那个人必须能够或接受暗主的碰触。” “你是在说你已经去了煞妖谷?暗帝向你承诺……” “时间到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但这之前,不行。不过我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古兰黛,现在就做好准备吧。他们在哪里?” 古兰黛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各种念头。沙马奥一定是得到了那样的承诺,他一定是。但为什么是他?不,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问题。暗主依照他的意愿进行选择,而沙马奥至少知道她在哪里。她可以逃离阿拉多曼,在别的地方重建势力,这并不困难。和受到兰德(或者是路斯·瑟林)的追击相比,丢弃那些小游戏,甚至是更大的游戏都只是微小的损失。她从没想过要直接对抗兰德,如果沙马奥和雷威辛败在他手中,她当然不会冒险耗费自己的力量。沙马奥一定得到了那个承诺。而如果他现在死掉……他肯定握持着阳极力,否则他这样说出这些事情就一定是疯了。而古兰黛在拥抱阴极力的瞬间会被沙马奥感觉到,她会是那个死掉的人。“我……不知道狄芒德和色墨海格在哪里,麦煞那……麦煞那在白塔,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我发誓。” 看到沙马奥点了点头,她胸口的一阵紧张才终于释去。“你要为我找到其他人。”这不是在提问,“他们所有人,古兰黛。如果你想让我相信他们之中有谁死了,就让我看到尸体。” 古兰黛希望自己敢把沙马奥变成一具尸体,她的裙装在抖动中变成刺 773c." >眼的红影,反映着她无法控制的愤怒、恐惧和羞愧。很好,就让沙马奥以为自己已经受到恐吓吧!如果沙马奥将麦煞那喂给兰德,如果他将他们全都喂给兰德,那也听任他吧!只要沙马奥不让兰德抓住她的喉咙。“我会试一试。” “不只要试一试,古兰黛,绝不能只是试一试。” 等到古兰黛离开之后,通往阿拉多曼宫殿的通道完全闭合。沙马奥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为了维持这种微笑,他的下巴已经酸痛不堪。古兰黛想得太多,她习惯让其他人跟着她走,却忘记自己也可能受到别人引诱。沙马奥想知道,如果古兰黛发现他是在操纵她,就像她精巧地操纵那么多傻瓜一样,她会说些什么。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打赌,古兰黛绝没看出他的真实目的。那么,麦煞那是在白塔,而古兰黛在阿拉多曼。如果古兰黛这时能看到沙马奥的脸,就会知道真正该恐惧些什么。无论出了什么事,沙马奥要成为能坚持到回归之日的那个人,bbr>要受封成为耐博力,并打败转生真龙。 第二十四章 使节团 街角的两名乐手,一个是正在吹着长笛、满脸汗水的女子,另一个是弹奏着一张九弦筝的红脸男子。艾雯从他们面前转过身,带着轻松的心情穿过人群。熔金般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灼热的石板地面隔着软靴底炙烤着她的双脚,汗水从她的鼻子上流下来,她觉得悬垂在臂肘的披巾仿佛是条沉重的毯子。街上飘扬的尘土让她觉得非得好好洗个澡才行。但她还是在微笑。一些人会偷偷地斜眼瞥她,这让她觉得很好笑,这就是他们看艾伊尔人的样子。人们总是带着自己的想法看待任何事物,他们看见一名女子穿着艾伊尔服装,却从没注意到她的眼睛和她的身高。 小贩和卖货郎叫卖着他们的货物,和屠夫、制烛匠比拼着谁的喊声更大,各种嘈杂的噪音来自银匠和制陶匠的店铺,以及没有涂油的车轴。满口粗话的马车夫和赶大车的人堵塞了道路,让黑漆轿椅和车门上镶着贵族家徽的马车无法通过。到处都有卖艺的乐师、杂技演员和变戏法的人。一小群皮肤白皙的女人穿着骑装,佩着剑,招摇过市,模仿着她们想象中男人的行为,用过于沙哑的声音大笑着,不停地推开路人。如果她们是男人,她们在一百步之内就会引起十几场斗殴。一名铁匠锤打着他的铁砧。各种细碎的喧嚣混杂在一起,充满每个角落。艾雯在艾伊尔人中住久了,几乎忘记了这种城市的声音,也许她甚至有些想念这种声音。 她确实是在笑,就在这拥挤的街道上,她第一次听到都市的喧哗时,差点惊讶得失去了神智。有时候,这个大眼睛的女孩甚至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先那个艾雯了。 一名女子驱赶着她枣红色的母马穿过人群拥挤的街道,经过艾雯身边时,转过头好奇地看着艾雯。那匹马在它的长鬃毛和尾巴上拴着小银铃,而那名女子垂到背后的黑发上系了更多的银铃。她很漂亮,看年纪不会比艾雯大多少,但面容中包含着一种刚硬,而且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她的腰带上插着不止六把匕首,其中一把几乎像艾伊尔的重匕首一样长大。毫无疑问,她是一名号角狩猎者。 一名高大英俊的男人穿着绿色的外衣,两把剑绑在背后,一双眼睛看着那名骑马而过的女子。他也许是另一名号角狩猎者,他们似乎到处都是。当那名女子隐没在人群之中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发现艾雯正在看他。微笑中露出突然而来的兴趣,他挺起宽阔的肩膀,向艾雯走了过来。 艾雯急忙换上最冰冷的面容,竭力模仿出索瑞林的严厉,又想象自己是披着圣巾的史汪·桑辰。 那名男子停下脚步,看上去显得很是惊讶,当他转过身的时候,艾雯依稀听到他抱怨着:“该死的艾伊尔。”艾雯不禁又笑了。尽管人声鼎沸,但那名男子一定听到了艾雯的笑声。他停住脚步,摇了摇头,但他并没有再回头。 艾雯有两个好心情的原因,其中一个是智者们终于同意让她在城市里走动,以锻炼她的体力。索瑞林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她想把时间花在那一群群湿地人中间,特别是在那一圈狭窄的城墙里。而更让她感到高兴的是,她们告诉她,既然她曾经让她们深感困惑的头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没办法向她们假装她已经好了),她很快就可以回到特·雅兰·瑞奥德之中了。她还不能参加三天后的下一次会面,但她能在再下一次会面之前进入梦的世界。这让艾雯在很多事情上都松了一口气。她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进入梦的世界;不必害怕智者们会逮住她,拒绝继续教导她;也不必继续劳累地自己去探察一切;更不必 7ee7." >继续说谎了。她没时间可以再浪费,有太多东西要学,而她不能相信自己有时间学到所有她想学的。这些她们永远也不会懂,她只能对她们说谎。 街上的人群中偶尔能看见艾伊尔人,他们或者穿着凯丁瑟,或者穿着奉义徒的白袍。奉义徒们因为有命令要完成而显得行色匆匆,而其他艾伊尔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一切,显然是第一次走进城市,很可能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走进城市。艾伊尔人似乎并不喜欢城市,有许多艾伊尔人都在六天前走进过这圈城墙,来看芒金被吊死,据说芒金是自己把绳圈套在脖子上的。有些艾伊尔人还开玩笑地讨论是绳子会勒断芒金的脖子,还是芒金的脖子会切断绳子。艾雯听见有几个艾伊尔人重复过这个笑话,但没有人评论那场绞刑,兰德喜欢芒金,艾雯相信这一点。贝丽兰将判决告诉了智者们,那种样子仿佛是在告诉她们,明天她们的洗浴已经准备好了,智者们也以同样的态度听取了贝丽兰的通知。艾雯不认为自己能够理解艾伊尔,她也非常害怕自己没办法再理解兰德了。至于贝丽兰,艾雯对她很清楚,那个女人只对活着的男人感兴趣。 因为心中出现了这些想法,艾雯又费了些力气才恢复好心情。这座城市肯定不比外面更凉爽。即使有城墙包围,街道上仍然飘扬着许多尘土。没有风的人群里,只会比外面更热,但至少她一路上不会只是看到首门的灰烬了。再过几天,她就能重新开始学习,真正的学习,这让微笑又回到她的脸上。 艾雯停在一名骨瘦如柴、满脸颓丧的照明者身边。艾雯很容易看出他的身份,或者只是他以前的身份。那个人浓密的胡子并不能被塔拉朋人经常会戴着的透明面纱遮住,他的裤子松垂在两条腿上,在裤腿部位有绣花,同样宽松的衬衫在胸口也有绣花,这些都显示出了他的身份。他正在贩卖关在粗糙笼子里的鸟雀,因为礼堂被沙度艾伊尔烧毁,有许多照明者都在竭力想办法回塔拉朋去。 “我是从最可靠的来源得到它的。”他正在和一名面容俊俏的灰发妇人说话。那名妇人穿着朴素的深蓝色衣裙,毫无疑问是名商人,想要在寻求好生活的凯瑞安人身上赚些金钱。“那些两仪师,”那名照明者靠在一只鸟笼旁,用低微但确定的声音说,“她们分裂了。两仪师之间爆发了战争,她们成了自己的敌人。”商人同意地点了点头。 艾雯停下脚步,假装观看一只绿头雀的样子,而她立刻又不得不跳到一旁,为一名圆脸的走唱人让开路。那名走唱人一边大步走着,一边将他的百衲斗篷挥舞出一个个花样。走唱人都知道,他们属于在荒漠受欢迎的极少数湿地人,艾伊尔人不会让他们感到害怕,至少这名走唱人假装是这样。 这个谣言让艾雯非常担心。她并不是担心白塔的分裂,这早已不能成为秘密了,但两仪师之间真的爆发战争了吗?对艾雯来说,知道两仪师对抗两仪师,就像知道她的一部分家人正在对抗另一部分家人。虽然知道各种理由,但艾雯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现实,而一想到这样的对抗正变得激烈……如果能有办法让白塔愈合,让她在不流血的状况下重新统一就好了。 在街上稍远处有一名满脸汗水的首门女子,如果她的脸不是那么脏,她应该是相当漂亮。她的胸前有一只靠挂在脖颈上的带子固定的大托盘,除了贩卖托盘里的缎带和针线之外,她还不断地向路人们传播着谣言。她穿着一条蓝色的丝裙,上面装饰着红色条纹,那条裙子显然是为个子更矮一些的女子制作的。裙摆下缘磨损的宽厚镶边,完全遮不住她结实的鞋子,而在袖子和胸衣上的小洞显示出被取掉绣花的痕迹。“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对那些在她的托盘中挑挑捡捡的女人们说,“这座城市周围有兽魔人出没。啊,是呀,这种绿色跟你眼睛的颜色很配。几百个兽魔人,还有……” 艾雯一步都没停。即使凯瑞安附近只有一个兽魔人,艾伊尔人也会在它成为街谈巷议之前很久就知道它的存在。艾雯希望智者们也能像这些人一样多说一些闲话,智者们有时候确实会说闲话,但她们只是会谈论其他艾伊尔,绝不会涉及这些湿地人所感兴趣的东西。不过,艾雯至少可以在特·雅兰·瑞奥德中钻进爱莉达的书房,阅读那个女人的信函,以此知道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艾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审视着街道上不同的角落,注意着每一个人的面孔。在凯瑞安有两仪师的眼线,这点就如同她正在出汗一样确定,爱莉达每天至少会收到一封鸽子从凯瑞安带去的信,甚至有可能更多。白塔的间谍,宗派的间谍,某一位两仪师的间谍。他们到处都是,经常会以你最想不到的身份,出现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为什么那两名杂耍艺人会站在那里?他们是在屏住呼吸看着她吗?他们马上又开始继续表演。其中一个人用双手倒立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一名黄宗的间谍曾经依照爱莉达的命令,想要把伊兰和奈妮薇绑到塔瓦隆去。艾雯不知道爱莉达是否也想要她,但只有傻瓜才会心存侥幸,艾雯不能相信爱莉达会原谅任何曾经与那个被她废黜的女人密切合作的人。 而沙力达两仪师也许在这里同样有眼线,如果她们知道了“绿宗两仪师艾雯”……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眼线。那个站在店铺门口的瘦女人像是在研究一捆深灰色的布匹。那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酒馆门边,用围裙为脸上扇着风。那个手推车上堆满馅饼的胖家伙,为什么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神会那么奇怪?艾雯头也不回地向距离她最近的城门快步走去。 那个胖家伙让艾雯停住了脚步,或者不如说是他突然想要用双手遮住馅饼的动作让艾雯停了下来。他会盯着艾雯是因为艾雯在盯着他,他也许是害怕一名艾伊尔“野蛮人”会不付钱就拿走他的商品。 艾雯虚弱地笑了笑。艾伊尔人,即使看清她长相的人也认为她是艾伊尔人,正在寻找她的白塔密探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现在艾雯感觉好多了,她又开始在街上漫步,倾听她能听到的一切话语。 现在的问题是,艾雯已经习惯了在许多事件发生几个星期,甚至是几天之后就知道它们,而且确定知道它们的真实情况。谣言传过一百里的时间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而谣言一天就会生十个女儿出来。今天艾雯知道了史汪已经被处以死刑,因为她发现了黑宗;或者是史汪属于黑宗,并且她还活着。是黑宗将不是黑宗的两仪师赶出了白塔。这些都不是新故事了,只是老故事的改编。不过有一个新故事正在像夏天草原上的野火一样四处传播——白塔是所有伪龙的幕后操纵者。这个故事让艾雯非常生气,每次听到别人这么说,她都会挺直后背,大步走开。艾雯又听说亚林吉尔的安多人已经拥戴某位女贵族成了新的安多女王——蒂琳、德琳,新女王的名字在每个人的嘴里都有所不同——那也许是真的。两仪师正在阿拉多曼各处做着非常诡异的事情——这就完全是不可能的。先知已经到了凯瑞安境内;先知已经加冕成为海丹的国王——不,是阿玛迪西亚的国王。转生真龙因为先知的亵渎而杀了他。艾伊尔人全都要离开;不,他们打算在这里定居下来。贝丽兰将要登上太阳王座。在一座酒馆外,一名皮包骨、目光闪烁的小个儿男人差点就被他的听众们狠狠打一顿了,因为他说兰德是一名弃光魔使。艾雯想也没想就走到那群人中间。 “你们没有荣誉吗?”她冷冷地问道。那四个已经抓住瘦小男人、满脸凶横的大汉都朝艾雯眨了眨眼。他们是凯瑞安人,个子比艾雯高不了多少,但身材都很粗壮,曾经折断的鼻梁和粗大的骨架说明他们都是打架的好手。但艾雯给了他们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而且现在街上还有其他艾伊尔人。他们不是傻瓜,更不会对一位艾伊尔女子动粗。“如果你们一定要因为某个人说的话而打他,那就一>.?个一个地和他对打,这才是有荣誉的。这不是战争。你们四个对一个是在让自己蒙羞。” 他们盯着艾雯,仿佛艾雯是个疯子。慢慢的,艾雯的脸变红了,她希望他们认为这是她在发怒。一对一地以强凌弱就是对的吗?她在用节义评价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奉行节义,也许她就不会说出这么一堆话来了。 四个男人中的一个半鞠躬似的低下了头,他的鼻子不仅是被打断了,鼻尖也没了。“唔……他已经走了……唔……小姐,我们也能走了吗?” 这话倒是不错,那名皮包骨的男人已经趁着艾雯打岔的时候消失了。艾雯心中升起蔑视的感觉,因为害怕要和四个人对打而逃走,他怎么能忍受这种羞耻?光明啊,她又来了。 艾雯张开嘴,想说他们当然可以离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三个人将艾雯的沉默当作是允许,或者也许是宽恕,匆匆地溜走了。而艾雯几乎没注意到他们的离开,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街上一队骑马前进的人。 她不认识那二十多名身穿绿色斗篷,在人群中开辟道路的士兵,但他们所护卫的人对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现在只能看见那些女人的一部分背影,但也已经足够了。她认为她们有五或六个人。那些女人穿着防尘轻斗篷,亚麻斗篷上已经出现了棕褐色的痕迹。艾雯发现自己盯着的是那些斗篷背后绣着的纯白色近似圆形的图案——白宗两仪师的斗篷必须靠针脚的轮廓才能将塔瓦隆之焰分辨出来。她还看见了绿色和红色的斗篷。红色!五或六位两仪师正骑着马向王宫前进。在王宫中的一座阶梯高塔上,飘扬着真龙旗的复制品和一面绣着古代两仪师徽记的猩红色旗帜,人们称它为“兰德旗”、“两仪师旗”,或者是其他十几个名字。 艾雯钻过人群,跟在她们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然后又停了下来。一位红宗两仪师——她至少看见了一位红宗两仪师,这就意味着她们是早在意料中的白塔使节团。爱莉达给她们的命令是护送兰德前往塔瓦隆。超过两个月以前,快马信使将爱莉达的一封信送到了凯瑞安,她们一定是在信使出发后不久就启程了。 她们在这里找不到兰德(除非兰德未经宣告地突然来到凯瑞安。艾雯相信那种被称作穿行的异能是被兰德重新发现的古老异能,但艾雯至今也没能对这种异能有丝毫了解),但不管她们是否会找到兰德,她们绝对不能找到艾雯。否则艾雯能期待的最好结果就是自己被轰出白塔,而这种结果的前提必须是爱莉达没有在捕猎她。不管怎样,她一定会先被抓回塔瓦隆去,任由爱莉达处置,而她绝不会幻想自己能够对抗五六位两仪师。 艾雯最后看了那些两仪师一眼,然后就拢起裙子,朝反方向跑去。她不停地在车辆间钻来钻去,在匆忙中躲避着行人,但有时候还是会免不了会撞到他们,气恼的喊声一直跟在她背后。她终于冲出一道高大的方形城门,感觉到热风直吹在脸上。没有了建筑物的阻碍,风中的一团团尘土让她不住地咳嗽,但她不停地向前奔跑,一直跑回智者们的矮帐篷那里。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一匹皮毛光亮的灰色母马正站在艾密斯的帐篷外面,它的身上配备着装饰黄金镶嵌与流苏的全副鞍具,有一名奉义徒在负责照顾它。除了偶尔会拍拍这匹姿容俊美的动物之外,那名奉义徒一直都低垂着目光。艾雯一头冲进了帐篷,看见那匹马的主人——贝丽兰,她正慵懒地躺在色彩鲜艳的穗子软垫上,与艾密斯、柏尔和索瑞林一同品尝着葡萄酒。一名叫作罗黛拉的女奉义徒跪在一旁,谦恭地为她们倒酒。 “有两仪师进了城,”艾雯一跑进帐篷就说道,“她们直接朝太阳大厅去了,那一定是爱莉达派来找兰德的使节团。” 贝丽兰以优雅的姿态站起身,即使不情愿,艾雯也必须承认,这名女子真的是非常优雅,她的骑装剪裁得非常合体,她并没有愚蠢到会穿着她平时的衣服在这样的太阳下骑马。智者们也随她一同站了起来。“看来,我必须回到宫殿去了。”贝丽兰叹了口气,“只有光明知道,如果她们没在那里找到人迎接她们,她们会有什么想法。艾密斯,如果你知道鲁拉克在哪里,能否派人送信给他,请他来见我?” 艾密斯点点头,但索瑞林说道:“你不能如此倚重鲁拉克,女孩。兰德·亚瑟是指派你照料凯瑞安,如果让男人随便染指你的事情,他们就会在你发觉之前把整只手伸进来;而如果让一名部族首领染指,他就会把整只手臂都伸进来。” “这是真的,”艾密斯喃喃地说,“鲁拉克是我心中的阴凉,但这话确实没错。” 贝丽兰从腰带上抽出纤小的骑马手套,将它们戴在手上。“他让我想起我的父亲,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像了。”一丝悲伤的神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但他能给我很好的建议,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施加压力,该施加多少压力。我想,即使是两仪师一定也会被鲁拉克的目光所影响。” 艾密斯闷闷地笑了两声:“他是个很有压迫感的人,我会让他去找你的。”她轻吻了贝丽兰的额头和两侧脸颊,艾雯吃了一惊,这是母亲给儿女的亲吻。贝丽兰和这些智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然,艾雯不能问这些,这种问题对她和智者们来说都是一种羞耻,对贝丽兰也是。但贝丽兰并不知道这一点。而艾雯也不会介意羞辱她,或者是看看她披头散发的样子。 当贝丽兰要离开帐篷的时候,艾雯用手按住那名女子的手臂:“一定要小心对付那些女人,她们不会对兰德表现什么友善,但错误的言辞或举动会让她们变成公开的敌人。”这是肯定的,但艾雯其实并没有必要说这些话,她宁可舌头被撕掉也不会接受贝丽兰任何的好意。 “以前我和两仪师打过交道,两仪师艾雯。”对面的女子冷冷地说。 艾雯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没有让自己深吸进一口气,她不要让这个女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无论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困难。“爱莉达不会对兰德有好心,就像黄鼠狼不会对鸡有好心。那些两仪师都是爱莉达的手下,如果她们知道有一名两仪师站在兰德这一边,而且她正在她们伸手可及的地方,那名两仪师也许很快就会失踪了。”看着贝丽兰没有表情的脸,艾雯没办法让自己再说些什么了。 过了许久,贝丽兰一抿嘴角,向艾雯露出微笑:“两仪师艾雯,为了兰德,我会全力以赴。”她的微笑和语调都……有些讽刺。 “女孩。”索瑞林严厉地说道。让艾雯惊讶的是,贝丽兰的脸颊上出现了两片红晕。 她没有看艾雯,而是用一种谨慎的中性语调说道:“如果你们不告诉鲁拉克,我会非常感激的。”实际上,贝丽兰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特别在忽视艾雯的存在。 “我们不会的,”艾密斯立刻就说道,而索瑞林刚刚张开嘴。“我们不会的。”艾密斯向索瑞林重复了一遍,又像是肯定,又像是询问。最后,最年长的智者点点头,虽然有些不情愿。贝丽兰终于轻松地叹了口气,才弯腰走出帐篷。 “那个孩子很有精神,”贝丽兰离开之后,索瑞林笑着说,她重新倒卧在垫子上,向艾雯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们应该为她找一个好丈夫,一个能配得上她的男人,不知道湿地人中有没有这样的人。” 艾雯用罗黛拉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心中还在思量着询问贝丽兰的事是否符合荣誉。她又接过一只绿色海民瓷器的茶杯,然后坐到智者们中间。如果其他智者响应了索瑞林刚才那句话,也许她就能问下去了。 “你确定那些两仪师会害卡亚肯吗?”但艾密斯却问道。 艾雯的脸红了一下,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要担心,而她却还在想那些琐碎的事情。“是的,”她快速地答道,然后她放慢了语速,“至少……确切来说,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要伤害他,她们可能不会有意地伤害他。”爱莉达的信中提到了要给兰德所有他应得的“荣誉和尊敬”。一名前红宗两仪师会认为能够导引的男人应该得到怎样的荣誉和尊敬?“但我不怀疑,她们一定意图要控制他,让他按照爱莉达的意愿行动,她们不是他的朋友。”沙力达两仪师会是他的朋友吗?光明啊,她需要与奈妮薇和伊兰谈谈。“她们绝不会在意他是不是卡亚肯。”索瑞林面色阴沉地哼了一声。 “你相信她们会想要伤害他?”柏尔问。艾雯点点头。 “如果她们发现我在这里……”艾雯竭力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颤抖。无论是为了控制兰德,还是为了处罚违规的两仪师,她们一定会把她抓回白塔去。“她们不会给我自由的,爱莉达会不惜一切让兰德只听从她的命令。”柏尔和艾密斯交换了一个严峻的眼光。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索瑞林的语气仿佛是已经做出最后的决定,“你要留在营地,她们才不会找到你。智者们要尽量避开两仪师。如果你在我们身边继续生活几年,我们会让你成为一名好智者。” 艾雯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您太看得起我了,”她小心地说,“但或早或晚,我都必须离开。” 看样子,索瑞林并不相信她的话。艾雯已经学会在艾密斯和柏尔面前保持自己的隐私,但在索瑞林面前…… “我想,不会很快,”柏尔对艾雯说道,同时用微笑掩饰住话中的锋芒,“你还有很多要学。” “是的,而且你迫不及待地要重新开始学习。”艾密斯说道。艾雯竭力不让自己脸红。这时,艾密斯皱起了眉,“你看上去很奇怪,你今天早晨用力过度了吗?我本来相信你已经恢复到——” “我已经恢复了,”艾雯急忙说道,“真的,我恢复了,我已经几天没头痛过了。是因为灰尘和一路跑回这里,我才会这样的,而且拥挤在城市里的人比我记得的还要多。当时我太兴奋了。我的早饭也没吃好。” 索瑞林点头示意罗黛拉:“如果还有蜂蜜面包,就拿些过来,还有奶酪,还有你能找到的水果。”她戳了戳艾雯的肋骨。“一个女人身上应该要有点肉才好。”虽然她自己身上的肉似乎都已经被太阳晒干了。 艾雯并不是不想吃东西,今天早晨她只是兴奋得没心思吃东西。但索瑞林要看着她吃下每一口食物,她的目光让艾雯觉得吞咽都有点困难了。智者们在艾雯吃饭时还在一直讨论该如何对付那些两仪师,这也分去了艾雯的许多心思。如果两仪师对兰德有敌意,那就一定要小心注意她们,并想办法保证兰德的安全。谈到智者们有可能必须要正面对抗两仪师的时候,即使是索瑞林也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并不是害怕,但这么做违背她们的习俗,让她们感到不安。但是,为了保护卡亚肯,就必须去做。 对艾雯而言,她担心智者们会将索瑞林让她留在营地的话当成命令执行,如果真是这样,以后的几天时间里,只要她走出自己的帐篷,可能就会有五十双眼睛在盯着她。兰德是怎样穿行的?智者们会采取所有她们认为有必要的行动,只要那不会触及到节义:不同的智者也许会对节义有不同的解释,但她们像任何艾伊尔一样,都严格坚守她们对节义的解释。光明啊,罗黛拉是沙度艾伊尔,是凯瑞安城下那一战中数千名被捉住的俘虏之一,但在艾雯眼中,智者们对待她和其他奉义徒并没有差别。罗黛拉的行为也和任何其他奉义徒没有丝毫差异。她们不会违背节义,无论她们有多么必要。 幸运的是,这次并没有出现这种问题;不幸的是,艾雯的健康问题依然存在。智者们不会医疗,也不会用至上力检查人体的健康状况。她们使用她们自己的方法进行检查,其中有些办法和艾雯从奈妮薇那里学到的乡贤医疗知识非常相似:观察病人的眼睛,用一根木管听病人的心跳。有些则是艾伊尔人独有的办法:艾雯要摸到自己的脚趾,直到头晕;在原地上下跳跃,直到她觉得眼珠立刻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绕着智者的帐篷奔跑,直到眼冒金星;然后有一名奉义徒从她的头顶向下倒水,她也要喝尽量多的水;再拢起裙子,跑上一段路。艾伊尔非常相信严酷的环境,如果艾雯跑慢一步,如果她在艾密斯说可以停之前蹒跚着停下来,智者们就会相信她的健康并没有完全恢复。 当索瑞林终于点点头说“你像一名枪姬众一样健康了,女孩”时,艾雯正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息着。她相信即使是一名枪姬众也做不了这些,但她觉得很骄傲,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软弱的女孩,可是她很清楚,如果自己没有过和艾伊尔人共同生活的经历,她在测试进行到一半时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再过一年,她心想,我就能跑得像法达瑞斯麦一样快了。 而另一方面,艾雯绝不能返回城里了。测试之后,她和智者们一同在出汗帐篷里洗浴。这一次,智者们没有再让她负责向热煤上浇水,负责这项工作的变成了罗黛拉。她沉溺在潮湿的热气里,放松肌肉,直到鲁拉克和另外两位部族首领——米雅各布马的提摩兰和柯代拉的英狄瑞安来加入她们。这些高大魁梧的灰发男人面容都像岩石一样冷静镇定。但艾雯立刻用披巾裹住身体,匆匆跑出了帐篷,她总以为自己这样做的时候身后会传来一阵笑声。但看样子,艾伊尔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有男人走进出汗帐篷,她就会匆忙地跑开。艾雯很高兴他们并没有把她的这种行为和艾伊尔幽默联系在一起。 从出汗帐篷外面叠放整齐的衣服中拿起自己的衣服,艾雯跑回自己的帐篷里。太阳现在已经快落下了,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餐之后,她准备好好睡一觉。她已经非常疲倦,甚至连特·雅兰·瑞奥德也不愿意想了。同样是因为疲倦的关系,她记不清自己做的大多数的梦——智者们告诉过她,疲惫会让人忘记自己的梦——但她记得每一个关于盖温的梦。 第二十五章 如同闪电暴雨 不知为什么,当柯温迪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唤醒她的时候,艾雯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仿佛已经准备好去看看能在城里找到些什么了。长长地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她站起身,一边嘟囔着,一边飞快地洗漱穿衣,几乎没来得及把头发梳好,因为索瑞林刻意过来带着她去艾密斯的帐篷里吃早餐。 “你不该那么快就离开出汗帐篷,”艾密斯一边对她说,一边从罗黛拉手上接下一碗麦片粥和一些干果。大约有二十几位智者聚集在艾密斯的帐篷里,罗黛拉、柯温迪和另一名来自沙度艾伊尔,名叫多埃蓝的男性奉义徒忙碌地侍奉着所有人。“鲁拉克说了许多关于你的姐妹的话,也许你能做一些补充的。” 经过几个月的伪装之后,艾雯不需多想就知道智者所说的“姐妹”指的是那个白塔使节团。“我会告诉您我能说的一切,鲁拉克都说了些什么?” 首先,使节团中有六名两仪师,其中两名是红宗两仪师,而不是一名——艾雯无法相信爱莉达的这种傲慢,或者是愚蠢——不过至少使节团的首领是一名灰宗两仪师。那些智者们大部分躺卧成一个环形,仿佛一个车轮的轮辐,还有一些在她们的空隙中站着或是跪坐着。两仪师的名单被念完之后,她们的目光全都转向了艾雯。 “恐怕我只认识其中两个人,”艾雯小心地说,“毕竟,白塔有许多两仪师,而我成为两仪师还不久,认识的人并不多。”智者们纷纷点点头,她们接受了这个说法。“耐苏恩·比哈莱的心思精细而清晰,她会在做出结论之前倾听各方的意见,而且她能找出别人话中最小的漏洞。凡是她见过的,都会记住,她朝一页纸看上一眼,就能一字不差地把那页纸上记录的内容全都默写下来,即使是一年前听过的话,她仍然可以清楚地记得。但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下意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鲁拉克说她对王室图书馆很感兴趣,”柏尔搅动着面前的麦片粥,看着艾雯,“他说听到她有时会嘟囔一些关于封印的话。”智者们之间传来一阵轻微的议论声。索瑞林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 艾雯往嘴里送了一勺麦片粥(她在粥里吃到一片干李子和某种甜浆果),仔细地思考着。如果爱莉达在处死史汪之前对她进行了刑讯,那么爱莉达就会知道已经有三道封印被打破。兰德藏起了两道封印——艾雯希望自己能知道他把封印藏在哪里,但他现在似乎不信任任何人了。奈妮薇和伊兰在坦其克找到了一道封印,并将它带到了沙力达,但爱莉达不可能知道这些。除非,也许,她在沙力达有间谍。不,这是可以放到以后再思索的问题,爱莉达一定在拼命找寻剩下的那道封印。派耐苏恩前往仅次于白塔图书馆的世界第二大图书馆是有用意的。她吞下干李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昨晚我就说过了,”索瑞林阴沉着脸,“亚爱隆、珂琳达、伊达拉,你们三个去图书馆,三名智者应该能在一名两仪师之前找到该找到的任何东西。”那三位智者都拉长了脸——王室图书馆非常巨大。但索瑞林就是索瑞林,虽然那三个女人都叹着气,不高兴地嘟囔着,但她们都放下粥碗,立刻离开了。“你说你认识两个人,”没等她们走出帐篷,索瑞林就继续问道,“其中一个是耐苏恩·比哈莱,另一个是谁?” “萨伦妮·耐姆达。”艾雯说,“您要知道,我对她们都不是很熟。萨伦妮就像大多数白宗两仪师一样,会依照严格的逻辑推测每一件事,会惊讶于人们竟然凭自己的心情采取行动。但她是个有火气的人,大多数时候,她都会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但只要和她打交道时出现错误,她就会……在你能眨一下眼之前咬掉你的鼻子。不过她能听取别人的意见,而且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只要不是在她发脾气的时候。” 将一勺浆果和麦片粥放进嘴里,艾雯竭力想看清智者们的表情,同时又拼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智者们似乎并没注意到她话中的迟疑,她刚才差点就说出“萨伦妮会在你能眨一下眼之前就让你去擦地板”,在智者们的概念里,艾雯也是白塔的“两仪师”,而不是擦地板的初阶生。耐苏恩是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有着鸟一样的眼睛,即使有人在她背后走了神,她也能立刻察觉,艾雯曾经上过她的课。对于萨伦妮,艾雯只听过她两次关于自然的真实的训话,但艾雯很难忘记她用那种绝对严肃的语气告诉她,美和丑是相同的两种性质——比如面孔具有这两种性质的女人都会让男人多看一眼。 “我希望你能记得更多一些。”柏尔说着,将身子靠在了臂肘上,“看起来,你是我们唯一的信息来源了。” 艾雯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把这句话想清楚。是的,当然,昨晚柏尔和艾密斯一定曾试图窥看那些两仪师的梦,但两仪师的梦都是有结界保护的。艾雯很遗憾自己在离开白塔之前没能学会这个技巧。“我是否能问一下,她们住在宫殿里的什么地方?”如果兰德下次来的时候她要见他,她最好小心不要经过她们居住的地方,被她们抓住。特别是不要遇到耐苏恩。萨伦妮也许不会记得她这个初阶生,但耐苏恩极有可能会记得她。也许还有哪位她不认识的两仪师,却认识她。艾雯·艾威尔在白塔里一定引起了许多话题。 “她们甚至拒绝了贝丽兰提供一晚阴凉的好意。”艾密斯皱起眉头。在艾伊尔人中间,款待对方的好意是一定要接受的,即使是双方有血仇,拒绝这种好意也是一种羞耻。“她们住在一个叫阿瑞琳的女人那里,她是一名毁树者的贵族。鲁拉克相信,那个柯尔伦·希尔丹以前就认识阿瑞琳。” “她应该是柯尔伦的一名间谍,”艾雯用确定的语气说,“或者是灰宗的间谍。” 几位智者恼怒地嘟囔着。索瑞林厌恶地重重哼了一声,艾密斯失望地长叹了一口气,其他智者也有不同的反应。珂芮娜的一双绿眼睛如同鹰眼般锐利,亚麻色头发大多已经变灰了,她现在怀疑地摇着头。提亚琳是一名瘦削的红发女子,有着很高的鼻子,她看着艾雯,眼里直接流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间谍是对节义的严重冒犯,但艾雯总是不明白,那梦行者们窥看别人的梦境又算什么?向智者们强调两仪师不奉行节义是没有用的。智者们知道这一点,她们只是难以真正相信或理解竟然有人不奉行节义,无论那是两仪师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管智者们是怎么想的,艾雯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打赌,自己是对的。盖崔安是凯瑞安最后一任国王,他在被刺杀前一直有一位两仪师顾问——妮安德·穆维恩,这位两仪师一直处于幕后状态。盖崔安死后,她也失踪了。不过艾雯知道一件事,妮安德偶尔会去拜访阿瑞琳女士的乡间庄园,她是一位灰宗两仪师。 “她们显然在那座宫殿里安排了一百名卫兵。”过了一会儿,柏尔说道。她的语气变得非常冷漠。“她们说,这座城市的治安仍然没有恢复,但我想,她们是害怕艾伊尔人。”有几位智者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这表情让艾雯感到不安。 “一百人!”艾雯喊道,“她们带来了一百人?” 艾密斯摇摇头:“超过五百人。提摩兰的斥候发现其余那些人的宿营地,在凯瑞安北方,距离城墙不到半天的路程。鲁拉克向她们提到了这件事,柯尔伦·希尔丹说那只是礼仪卫兵,但她们还是把大部士兵都留在了城外,以免引起我们的警戒。” “她们认为她们会护送卡亚肯去塔瓦隆。”索瑞林的声音几乎能压裂岩石,表情则比声音更加严厉。艾雯没有向她们隐瞒爱莉达写给兰德信件中的内容,智者们每次提到那封信都不会高兴。 “兰德不会愚蠢到听从爱莉达的命令。”艾雯说。但她现在的心思并不在这件事上。五百名士兵有可能只是礼仪卫兵,爱莉达也许认为转生真龙想要得到这样的排场,也许她还以为兰德会因此而受宠若惊。艾雯想到了一些建议,但她必须小心,如果言语有失,艾密斯、柏尔或索瑞林会向她下达无法拒绝的命令。这其中最可怕的就是索瑞林,艾雯觉得要躲开索瑞林就像是要爬出一片石南地。“我想,首领们正在注意着城外的那些士兵?”北方半天时间的路程(因为不是艾伊尔人,所以他们很可能得用上一天),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威胁,但多加小心从不会有害处。艾密斯点点头;索瑞林看着艾雯,仿佛她是在问太阳到正午时是不是会升上天顶。艾雯清了清喉咙:“是了。”首领们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嗯,我的建议是,如果那些两仪师中的任何人去了宫里,你们之中能够导引的人应该跟着她们,以确定她们没有留下任何陷阱。”智者们点点头。这些智者之中有三分之二能够使用至上力,其中有些人的能力并不比索瑞林更强。其他的则大致相当于艾密斯,不弱于艾雯见过的大多数两仪师。艾伊尔智者中有能力导引者的基本比例就是这样。她们的技能和两仪师们不一样——在一些方面要弱于两仪师,在不多的几个方面比两仪师强——但她们应该能够察觉出两仪师们留下的任何令人不悦的东西。“我们必须确认只有六名两仪师。” 艾雯必须向智者们解释。智者们都读过湿地人的书,但即使是能够导引的智者也并不真的知道两仪师对付能够导引的男性的方式。在艾伊尔人之中,发现自己有导引能力的男人会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他们会前往北方,进入妖境猎杀暗帝。当然,他们永远也回不来了。而艾雯也是在进入白塔之后才知道了两仪师们的方式,以前她听到的故事和事实完全大相径庭。 “兰德能同时对抗两名女性,”艾雯说,这是她亲身经历的事实,“他甚至有可能同时对抗六名女性。但如果两仪师的人数多于她们已经告知我们的,那这至少证明她们说了谎,虽然不是直接的说谎。”面对所有皱起眉的智者,艾雯几乎哆嗦了一下。说谎的人对任何听了他谎言的人都亏欠了义,但艾雯必须说出这些话。 在早餐剩余的时间里,智者们开始讨论今天应该由谁去宫殿里进行检查,以及可以让哪名部族首领派遣男人和枪姬众去寻找其他两仪师。不管怎样,还是有一些智者不愿意对抗两仪师。虽然那些智者没有把这种想法直接说出来,但她们阴郁的语气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其他智者们也许认为任何对于卡亚肯的威胁,哪怕是来自两仪师的威胁也要用枪矛去对付,少数几位智者甚至是有些激动地坚持着这个观点。索瑞林对于每一个迂回提出两仪师离开之后所有问题将迎刃而解的智者,都予以严厉地抨击,到最后,鲁拉克和曼德兰成为所有智者都能同意的两个人选。 “要确保他们不会派遣任何龙之枪矛。”艾雯说。那些人会为了任何一点细小的威胁而诉诸武力。但艾雯的这个提醒又惹来许多智者的目光,眼神从冰冷到讽刺,不一而足。智者们不是傻瓜,这次她们完全没提到一件事,一件艾伊尔人几乎每次提起两仪师时都要谈及的事:艾伊尔曾经辜负过两仪师,如果他们再次辜负两仪师,就将毁灭。 说完那句话之后,艾雯没有再参与讨论,只是忙着喝下第二碗放了干梨和干李子的麦片粥,这让索瑞林对她赞扬地点了点头。艾雯并不是为了得到赞扬,她只是饿了,而且更主要的是,她想让智者们忘记她在这里。看来,她的目的是达藏书网到了。 早餐和讨论结束之后,艾雯懒洋洋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她在弯腰进帐篷时,看见一小群智者向城里走去,领头的是艾密斯。当智者们消失在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门中之后,艾雯又从帐篷口退了出来。这里到处都是艾伊尔人,有奉义徒,也有战士,但智者们已经进城去了。如果她向城墙那边走,没有人会多瞥她一眼,只要她的脚步不是特别快。即使有人注意到她,他们也会认为她是在进行晨练。 进城后,艾雯第一个询问的人是一名身材瘦长的女子,她在以极高的价格贩卖着一辆大车上的皱苹果,并不知道阿瑞琳女士的宫殿在什么方向。然后艾雯走进一间裁缝铺,铺子里圆胖的女裁缝瞪大了眼看着这名艾伊尔人,最后也没告诉她任何有用的信息。艾雯向一名刀匠询问,那名刀匠却认为这名艾伊尔人只是对他的匕首感兴趣。最后,一名细眼睛的银匠一边小心地盯着走进自己店铺的艾雯,一边告诉了她想要的信息。挤过人群,艾雯摇摇头,她有时候真会忘记凯瑞安这样的都市到底有多大,即使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也没办法完全了解它。 就这样,在迷了三次路,又问了两次路之后,艾雯终于靠在一座马厩旁边。拐过街角的路对面有一堆黑色的石头建筑,由许多狭窄的窗户、方形阳台和阶梯高塔组成。作为一座宫殿而言,它显得太小了些,但肯定是一幢巨大的房屋。如果艾雯没记错,阿瑞琳在凯瑞安贵>.99lib?族中应该属于刚刚超过中等阶层的地位。穿着绿色外衣的士兵披挂着胸甲和头盔,守卫在宽阔的阶梯和艾雯能看见的每一个门口,甚至在阳台上都有。奇怪的是,他们看上去都很年轻。但艾雯并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座建筑物里有女人在导引,那肯定不是少量的阴极力。阴极力的量突然锐减下去,但依旧相当可观。 艾雯咬着下唇。她不知道那些两仪师在干什么,从这里她看不到能流,但两仪师们一定要看得见能流才能编织它们。即便艾雯看不见,但所有流出这座官邸的能流一定是指向南方的。那个方向背离太阳大厅,也背离城市的其他部分。她们在干什么? 一道大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一辆由六匹枣红马拉着的黑色马车,紧闭的马车门上漆着贵族徽记——有绿条纹的红底色上有两颗银星。马车穿过人群,向北驶去,穿制服的马车夫挥舞着长鞭,一边催促马匹,一边将路人赶到一旁。坐在马车里的是阿瑞琳女士,还是使节团的人? 嗯,她到这里来不是发呆的。艾雯向后退了一步,站到刚好能绕过街角看到那座建筑的地方,然后从腰带荷包里掏出一块小红石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导引。如果这时有一名两仪师向这个方向看过来,她就会看到艾雯编织的能流,只是看不到艾雯。这么做非常冒险。 她手里只是一块经过打磨抛光的红石头,但艾雯从沐瑞那里学到了这个技巧。沐瑞用一块石头当成焦点——她使用的是蓝宝石,但石头的材质并没有关系。她编织的大部分是风之力,再加上一点火之力。偷听——智者们会说这是间谍行为,但艾雯不在乎这个,只要她能知道白塔的两仪师们想干什么就行。 她谨慎地让编织碰触到一扇敞开的窗户,然后另一扇,再一扇,动作要无比精细。寂静。然后…… “……于是我对他说,”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如果你想让她们的床单整齐一些,你就不要再搔我的下巴了,亚尔芬·雷尔。”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咯咯地笑着说:“哦,你不会吧!” 艾雯皱了皱眉头。两名仆人。 一名身材结实的妇女扛着一篮面包从艾雯身旁经过,用困惑的眼神瞥着艾雯。她可能也听到那两个女孩的声音,却只看见艾雯站在这里,而且艾雯的嘴唇也没有动一下。艾雯用最快速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她狠狠地瞪了那名妇人一眼,那名妇人立刻就钻进人群,连肩头的面包都几乎要掉落了。 艾雯不情愿地降低了编织的强度,这让她也有可能听不见,但总比再吸引来旁观者要好。即使是这样,仍然有许多人会多瞥她一眼,一名靠在墙上的艾伊尔女子并不多见。但所有人都在瞥一眼之后就加快脚步离开了,没有人想惹上艾伊尔人的麻烦。艾雯很快就不再理会那些路人。一扇窗,又一扇窗,她移动着编织,汗流浃背——不仅仅是因为愈来愈热的天气。只要有一名两仪师瞥见她的能流,即使那名两仪师认不出这些能流的目的,她也会知道有人正在向她们导引,也一定会怀疑这个人的意图。艾雯又向后退了一点,只剩下稍稍能瞥到那座建筑的空间。 寂静。寂静。一阵窸窣的声音,有人在移动?是软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但没有说话的声音。寂静。一个男人嘟囔的声音,显然他是在清理房里的夜壶,而且非常不情愿。艾雯感到耳朵发热,急忙将编织转到下一扇窗户。寂静。寂静。寂静。 “……真的相信这是必要的?”即使听起来只是耳语,那个女人的声音仍然表现出许多情绪和压倒一切的高傲。 “我们必须为各种不可测的情况做好准备,柯尔伦。”另一个女人用铁一般的声音回答。“我听到一个引人注意的谣言……”重重的关门声打断了剩下的话语。 艾雯颓然靠在马厩的石墙上。她几乎要灰心地尖叫起来,那是率领使节团的那名灰宗两仪师,另一个人也一定是两仪师。艾雯不知道想从她们口中听到什么样的讯息,而她们现在肯定是离开了。什么引人注意的谣言?什么不可测的情况?她们要准备什么?官邸内的导引又改变了。阴极力的量在加大,她们要干什么?深吸一口气,她再次小心地探出至上力。 太阳逐渐升高,艾雯听到许多日常的噪音,不少仆人的调笑和闲聊。有个叫塞利的又要有孩子了;两仪师要艾琳蒂拿更多的葡萄酒来,无论她去哪里找酒,同时艾琳蒂还要把她们的午餐拿来。最有趣的讯息是阿瑞琳实际上正在那辆马车里,她是要去乡下看她的丈夫。仅此而已,一个上午就这样浪费了。 官邸的前门突然打开了,穿着制服的仆人开始鞠躬,那些士兵们神情也显得更加专注。耐苏恩·比哈莱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高个儿年轻男子,他的样子仿佛是从岩石中雕刻出来的一样。 艾雯急忙放开了编织和阴极力,又拼命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耐苏恩和她的护法商量了几句,然后这名黑发的褐宗两仪师向街道两端各望了一眼。很明显的,她是在寻找什么。 艾雯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心神,缓缓地后退着,以免被耐苏恩那双锐利的眼睛注意到。直到彻底离开了那个女人的视野,她立刻转过身,撩起裙子拔脚就跑。推开拥挤的行人,她刚跑了三步就仿佛撞到一堵石墙,坐倒在地,而灼热的铺路石板又让她向上跳了一下。 她头晕目眩地抬头望去,立刻又因为强烈的心跳而变得更加头晕目眩。那堵石墙是盖温,他正在盯着她,看起来和她一样震惊。他的眼睛是最灿烂的蓝色,那些金红色的发卷,艾雯想再次把它们握在指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火烧得发痛。绝不要有幻想,她坚定地想,那只是个梦! “我伤到你了吗?”盖温焦急地说着,跪到她身边。 艾雯爬起身,匆忙地掸掉裙子上的灰尘。如果现在能让她实现一个愿望,那就是她永远也不会再脸红。这时他们已经吸引了一圈旁观者。艾雯揽住盖温的一只手臂,拉着他沿街道向远处走去。她回头瞥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即使耐苏恩向这边走过来,她也什么都不会看到了,但艾雯并没有减缓脚步。人群为这名艾伊尔..女子让开路,她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很可能也是艾伊尔人,虽然他佩着一把剑。盖温走路的样子说明他知道该怎样使用这把剑,他的姿态就像一名护法。 走了十几步之后,艾雯不情愿地放开环绕盖温的手臂,但盖温立刻就抓住她的手,艾雯就让他这样一直牵着自己。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我想,”盖温又沉思了一下,“我不该理会你穿得像艾伊尔人,我最后听到你的讯息是你在伊利安。我想不应该评论你为什么会逃离一座住有六位两仪师的宫殿,这对一名见习生来说非常奇怪。” “我从没去过伊利安。”艾雯说着,又匆匆向周围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其他艾伊尔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有几名艾伊尔人向她这里瞥了几眼,但距离他们都相当远。突然间,盖温的话让她的心神一震。她仔细看了盖温身上的绿色外衣一眼,和那些士兵们穿的一模一样。“你跟她们在一起。那些白塔的两仪师。”光明啊,她真是个傻瓜,她应该在看见盖温时就意识到这一点的。 盖温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他的脸曾经在一瞬间变得非常严肃。“我指挥荣誉卫队,随两仪师来护送转生真龙去塔瓦隆。”他的声音里混合着嘲讽、愤怒和疲惫,听起来非常奇怪。“如果他选择去那里的话,如果他在这里,我明白他……有时会出现,有时不会出现。柯尔伦非常焦急。” 艾雯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我……我必须请你帮我一个忙,盖温。” “我不会伤害伊兰和安多,我不会成为真龙信众,除此之外,我能做到的一切,我都会为你去做。” 有一些人的视线转向了他们,是盖温提到真龙信众吸引了他们。四名肩头缠绕着马车夫皮鞭、面孔凶悍的男人不约而同地瞪了盖温一眼,同时将拳头握得喀喀作响。盖温只是看着他们。他们都是些壮汉,但在盖温的目光中,他们挑衅的神情都消失了。最后,他们之中有两个人朝着盖温挥了挥拳头,然后就全都溜进了人群里。但还是有许多人在看着他们两个,还有许多人装作没在听他们说话的样子。艾雯穿成这样,即使一个字都不说也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再加上一名超过一幅高,看上去很像护法的红发男子,这种组合自然会让人产生太多的联想。 “我需要和你私下谈谈。”艾雯说。如果已经有其他女人约缚了盖温,我……让艾雯奇怪的是,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脸红。 盖温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向附近的一家客栈走去,这家客栈的名字叫“长男”。盖温将一枚金币扔给客栈的老板娘,换来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和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墙壁上铺着暗色嵌板,中间摆了一套厚重的抛光桌椅,壁炉上的花瓶里插着干燥花。盖温关上门,和艾雯独处的时候,他突然变得笨拙了许多。光明啊,但他是如此灿烂耀眼,轻易就超过了加拉德,他耳边的发卷…… 盖温清了清嗓子:“天气似乎一天比一天热了。”他抽出一条手绢,擦了擦脸,然后把它递给艾雯,又突然意识到这条手绢已经用过了,连忙又清了清嗓子。“我想,我还有一条。” 艾雯在盖温搜检口袋时拿出自己的手绢:“盖温,你怎么会在爱莉达做出那种事之后效忠于她?” “青年军效忠白塔,”盖温僵硬地回答,但他又不安地摇了摇头,“我们会效忠白塔,只要……史汪·桑辰……”他的眼睛变成了两片寒冰,但那种样子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艾雯,我母亲总是说,‘即使是女王也必须遵守她制定的法律,否则就不会有法律可言。’”他又恼怒地摇摇头。“发现你在这里,我不该吃惊,我应该知道你会在兰德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你会恨他?”蕴含在盖温声音中的一定是恨意。“盖温,他真的是转生真龙,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在提尔发生的事,他——”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创世主的肉身,”盖温咬紧了牙,“兰德杀死了我的母亲!” 艾雯的眼睛几乎掉出了眼眶:“盖温,不!不是他干的!” “你能发誓吗?她死的时候,你在场吗?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转生真龙占领凯姆林,杀死了摩格丝,他也许还杀死了伊兰,我一直没有伊兰的讯息。”所有的怒气全都从盖温身上发泄出来,他仿佛突然塌了下去,低垂着头,紧握双拳,闭起眼睛。“我什么都找不到。”他低声说。 “伊兰毫发无伤。”艾雯说道。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盖温面前,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伸进盖温的发丝中,将他的头捧了起来。一切都恍若她的记忆。她猛地抽回双手,仿佛被火烧到一样,她相信,自己的双颊一定已经燃烧起来了,只是……盖温的脸颊上也出现了红晕。他也记得,但他会认为那只是他的梦。盖温的神情稳定了她的心情,甚至让她微笑起来。“伊兰是平安的,盖温,我可以发誓。” “她在哪里?”盖温的声音显得非常苦恼,“她去了哪里?现在她应该在凯姆林,嗯,不是凯姆林——兰德也许还在那里——但她应该在安多。她在哪里,艾雯?” “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盖温。” 盖温端详着她,脸上看不到表情,最后,他叹息一声:“每次我看见你,你都更像是两仪师了,”他仿佛是努力挤出了一些笑声,“你知道吗?我经常会想到成为你的护法,这是不是很愚蠢?” “你会成为我的护法。”没等艾雯意识到,这句话已经离开她的双唇,但艾雯知道,这句话是真的。那个梦。盖温跪在他面前,任由她捧着自己的头。这可能意味着很多,又可能毫无意义。但她知道。 盖温朝她笑了笑。这个白痴以为她在开玩笑!“肯定不是我,我想,应该是加拉德,但你在那之前一定要用根棍子把其他两仪师赶走。两仪师、侍女、女王、女仆、女商人、农妇……我看见她们全都在盯着他。不必不好意思,你一定认为他——” 制止这种胡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我不爱加拉德,我爱你。” 这个男人仍然想装作她只是说了一句俏皮话。他在她的手指后面微笑着:“我不能成为护法,我要成为伊兰的剑之第一王子。” “如果安多女王可以是一名两仪师,那么王子也能成为护法。‘你会是我的’,把这句话放进你的脑袋里。我是认真的,我爱你。”盖温盯着她,至少,这次他没有微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艾雯将手拿开。“怎么了?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当你将一个梦想在心底隐藏了那么久,”他缓缓地说,“突然间,毫无预兆地,它变成了真实,那就像是闪电和暴雨同时落在干旱已久的土地上。你会呆住,但你绝对没听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微笑着对他说,“够了吗?” 作为答案,他将她抱起,亲吻了她。一切就像梦中那样美好,是更好,是……当他终于将她放下的时候,她紧抱着他的手臂。她的膝盖似乎已经不管用了。“我的艾伊尔两仪师女士艾雯,”他说道,“我爱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约缚我。”收起一本正经的腔调,他用轻柔的声音说:“我爱你,艾雯·艾威尔,你说你想要我帮忙,帮什么?要月亮做链坠吗?我会让金匠在一个小时之内做好。要星星装饰你的头发吗?我会——” “不要告诉柯尔伦和其他人我在这里,绝对不要提到我。” 艾雯本来以为盖温会犹豫一下,但他只是说道:“她们绝不会从我这里知道你的任何讯息,如果我能做到,她们不会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你的讯息。”他停了一下,然后抓住艾雯的肩膀。“艾雯,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不,但你要听我说,我知道史汪让你陷进了她的阴谋里,我知道你忠于一个和你同村长大的男人,这没关系。你应该在白塔里进行学习。我记得她们都说你终有一天会成为强大的两仪师。你有没有什么计划,能让你回去,又不会受到……处罚?”艾雯无言地摇摇头,他立刻继续说道:“也许我能想到些办法,如果你还没有办法的话。我知道你没有选择,只能服从史汪,但我怀疑爱莉达不会因此而宽容你,现在即使在她身边提到史汪·桑辰这个名字也会被判处斩首。但我会找到办法的,我发誓。你也要答应我,在我找到办法之前,你不会……做任何傻事。”他的手将她的肩头抓得更紧,几乎弄痛了她。“答应我,你会小心照顾自己。” 光明啊,这实在是奇妙的讽刺。她不能告诉盖温,只要爱莉达还坐在玉座上,她就不打算回白塔去,而所谓的傻事肯定指的是所有和兰德有关的事。他看上去是那么担忧,为她而担忧。“我会小心的,盖温,我答应你。”尽可能地小心,她在心中道着歉。这只是一个小改变,但这让她后面必须说的话难以出口了。“我还要你帮我第二个忙,兰德没有杀你母亲。”她怎样才能让自己的话对他的伤害最小?“答应我,你不会反抗兰德,直到我能证明他没有杀死你母亲。” “我发誓。”同样是毫不犹豫,但盖温的声音变粗了一些。她肩头的双手更加用力地握了一下。她没有退缩,她已经对他造成了痛苦,这种轻微的痛苦是她偿还他的。 “只能这样,盖温,他没那么做,但证明这点需要时间。”光明在上,她该怎么证明?兰德的话并不够。所有这些事都纠缠在一起,她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那些两仪师要干什么? 盖温沙哑的吸气声吓了她一跳:“为了你,我会放弃一切,背叛一切,跟我走吧,艾雯。我们把一切都抛下。我在白桥以南有一座小庄园,还有一个属于我的村子和一个葡萄园,那里位于乡野深处,就连太阳升起的时间也比别的地方晚。在那里,这个世界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可以在路上结婚。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兰德、末日战争——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在一起。” 艾雯困惑地盯着他,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把最后一个想法大声地说了出来——那些两仪师要干什么?而那个词——背叛——滑进她的脑海。盖温以为她想要他监视两仪师,而他会这么做的,即使绝望地想要找个方法不这么做,但他还是会做的,只要她向他要求。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无论要他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艾雯对自己做了一个承诺,一个对他的承诺,但她不能将这个承诺大声地说出来。如果他恰巧有什么能被自己利用,艾雯会利用——她必须这样,但艾雯不会主动去寻找他身上可利用的东西,即使是一点点也不会。无论这要艾雯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萨伦妮·耐姆达永远也不会理解,但艾雯唯有这样做,才能对得起他。 “我不能,”她轻声说,“你绝对想象不到我有多么想这样,但我不能。”她忽然笑了,感觉泪水充盈在眼眶。“背叛?盖温,这个词适合你就像黑暗适合太阳。”没有说出的承诺她会坚守,但她不能把这件事丢下。她会利用盖温给她的,用这些去对抗盖温所相信的,但必须是盖温给她的。“我睡在帐篷里,但每天上午我都会来城里,日出后不久,我就会从龙墙门进来。” 当然,他明白,艾雯信任他,艾雯的自由就在他的口袋里。他握住她的双手,温柔地亲吻那双手心。“你交给我、要我守护的是一样宝贵的东西。如果我每天早晨都去龙墙门,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我也许不能每天早晨都有机会离开那里。但如果在大多数日子里,我突然出现在你身边,请不要惊讶。” 当艾雯终于走出那家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下午最热时的位置上。人群变得稀疏了点。和盖温的告别花费了远比她想象中更多的时间,亲吻盖温也许不是智者们想让她进行的那种练习,但她的心脏仍然跳得如同奔跑了很长的路程。 用力将他置于思绪之外——那几乎不是她能承受的力量——她回到马厩旁边那个有利的位置上。那座建筑里仍然有人在导引,也许不止是一个人,除非那个人在进行着非常大的编织。感觉起来,阴极力不像先前那么强大了,但还是有很大的强度。一名艾雯不认识的黑发女子正要走进那栋房子,但她那张没有瑕疵的强硬面容表明了她的身份。艾雯没有再尝试窃听,也没有逗留很长时间——如果她们总是这样进进出出,不管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都有太多机会被她们发现。但是当她匆匆离开的时候,一个念头仍然在撞击着她的神经——她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要护送他前往塔瓦隆。”嘉德琳·亚鲁玎说着,微微动了动身子。她一直都不知道,凯瑞安的椅子是像它们看上去那么不舒服,还是只因为它们看上去那么不舒服,才会让人有这种感觉。“只要他离开凯瑞安,前往塔瓦隆,这里就会出现一段……空白。” 克拉瓦尔女士不苟言笑地坐在她对面的镀金椅子上,稍微向前倾过了一点身子。“你引起我的兴趣,两仪师嘉德琳。下去。”她向那些仆人喊道。 嘉德琳露出了微笑。 “我们要护送他前往白塔。”耐苏恩说道,她感到心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尽管这个提尔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一直来回挪动的脚步表明了他在两仪师面前的焦躁。他也许在担心她会导引。只有阿玛迪西亚人的表现会比这个更糟。“只要他前往塔瓦隆,凯瑞安就需要其他力量的介入。” 麦朗大君舔了舔嘴唇:“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个?” 耐苏恩的微笑可能代表着任何意思。 当萨伦妮走进起居室的时候,只有柯尔伦和布莲安在房间里喝茶,还有侍立在旁的一名仆人。萨伦妮示意那名仆人出去,等房门关上后,她说道:“贝丽兰也许是个难以对付的人,我不知道对她最有效的是苹果还是鞭子。明天我想去见见亚拉康。他大概也不会让我有什么收获,但我认为对付贝丽兰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苹果或鞭子,”布莲安用紧张的声音说,“两者都是有必要的。”她的脸像大理石一样白,被乌鸦羽毛般的黑发围绕在中间。萨伦妮私下有个不良嗜好——诗歌,但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会对如此……情绪化的东西感兴趣。她曾经用一行行优美的句子描写过他的护法维特里恩,认为在所有优雅、强壮和危险的动物中,只有老虎能与他相比,但如果维特里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羞死的。 “镇静,布莲安,”像往常一样,柯尔伦的语气仿佛正在训话,“萨伦妮,让布莲安感到困扰的是盖琳娜听到的一个谣言。当年轻的兰德·亚瑟在提尔时,就有一名绿宗姐妹在他身边,而现在,她就在凯瑞安。”柯尔伦总是说“年轻的兰德·亚瑟”,仿佛在提醒她的听众们,他是年轻的,所以他没有什么经验。 “沐瑞和一名绿宗。”萨伦妮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这确实是个麻烦。爱莉达坚持认为光是沐瑞和史汪两个人的行动就让兰德失去了管束,如果还有另一名两仪师在兰德身边,这就意味着已经有其他两仪师和兰德建立了联系,也许这将改变一些,甚至是许多逃亡两仪师的趋向。“但这只是谣言而已。” “也许不是,”盖琳娜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你们没听说吗?今天早晨有人在对我们进行导引。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相信那与我的推测非常相近。” 萨伦妮摇头的时候,辫子上的小珠子发出一连串咯答的碰撞声。“这不能证明那是绿宗两仪师,盖琳娜,这甚至不能证明那是两仪师。我已经听说,一些艾伊尔女人同样可以导引——那些智者。或者那也许只是一些离开白塔的可怜家伙,一个没有通过见习生测试的人。” 盖琳娜,银色的牙齿映衬着夜一般的严厉眼眸。“我想那应该是沐瑞。我听说过,她会使用一种偷听的技巧。我不相信那个说她已经死亡的传闻,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也没有人能把当时的细节说清楚。”这同样让萨伦妮感到相当烦恼。一部分原因是她很喜欢沐瑞,她们在初阶生和见习生时期一直都是朋友,但沐瑞比她早一年成为两仪师,那之后,她们的友谊在长久年月的不多几次见面中一直都保持着;另外也因为这个讯息太模糊,太巧合了——沐瑞死了,消失了,刚好在她的通缉令发出后不久。在这种环境下,沐瑞很可能是在用死亡掩饰自己的行踪。“所以你相信我们要对付的是沐瑞和一名不知姓名的绿宗姐妹?但毕竟只是怀疑,盖琳娜。” 盖琳娜的微笑没有改变,但她的眼睛闪烁着光亮。她个性强硬,并不在乎事物的逻辑,无论事实如何,她只相信她所相信的。萨伦妮相信,盖琳娜内心深处一定咆哮着猛烈的火焰。“我相信,”盖琳娜说,“沐瑞就是那名所谓的绿宗。还有什么办法比假装死亡,然后以另一个宗派的身份出现更适合逃避通缉令?我甚至听说那名绿宗的个子不高,我们都知道沐瑞不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布莲安已经坐得笔直,她的棕色眼睛里蕴含着怒火,“当我们着手处理那名绿宗姐妹的时候,”盖琳娜对她说,“我建议在我们返回白塔的路程中由你来管理她。”布莲安猛力点了一下头,但那股怒火并没有从她的眼里退去。 萨伦妮感到震惊,沐瑞?她竟然会声称自己属于别的宗派?肯定不会。萨伦妮从没结过婚——认为两个人能和谐地度过一生完全是不合逻辑的,但她觉得沐瑞如果这样做,唯一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事只有和另一名女子的丈夫睡觉。不过,真正让萨伦妮感到惊讶的是盖琳娜错误的逻辑。她刚要向盖琳娜指出,世界上有许多矮小的女子,却听到柯尔伦用强势的声音说道:“萨伦妮,又该轮到你了。我们必须准备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喜欢这样,”布莲安坚定地说,“这就像是在准备失败一样。” “这只是逻辑,”萨伦妮对她说,“将时间分为一段段最小的可能区间,而要确定任何实际的变化发生在某一个区间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果我们去凯姆林寻找兰德·亚瑟时,有可能会发现他已经回到这里,我们不如就留在这里。他一定会回来的,虽然那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个月。在这种等待中,任何一个小时中可能发生的任何单一事件,或者是任何彼此关联的事件,让我们别无选择。因此,做好准备是符合逻辑的。” “很细致的解释。”布莲安冷冷地说。她根本没有逻辑头脑。有时候萨伦妮会认为漂亮的女人都没有逻辑头脑,虽然她看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我们有我们所需要的时间。”柯尔伦宣称。当她不在训话的时候,她就在发表宣言。“柏黛恩今天到了,她占了一个靠河的房间,但麦杨还要过两天才能到。我们必须注意,这让我们有了时间。” “我仍然不喜欢为失败做准备。”布莲安拿着茶杯,嘟囔着。 “我不会出错的,”盖琳娜说,“如果我们能够有机会让沐瑞伏法,我们就要等待这么久,不必太急着去处理兰德。” 萨伦妮叹息了一声。她们将要做的事情做得很好,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们简直全无逻辑可言。 走进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萨伦妮坐到黑冷的壁炉前面,开始导引。那个兰德·亚瑟真的知道了穿行的方法?这让人不安,但这是唯一的解释。他是什么样的人?等见到他的时候一切都会知道了,但在这之前不行。让自己体内充满阴极力,直到甜蜜的感觉几乎要变成痛苦的程度,萨伦妮开始重复各种初阶生的练习。能做做这些事也好,进行准备是符合逻辑的。 第二十六章 线的连接 雷声不停地滚过棕褐色矮草覆盖的丘陵,但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有燃烧的太阳在逐渐攀高。兰德等在一座小山顶上,手里抓着缰绳,真龙令牌横放在鞍头。雷声愈来愈大,他很难不让自己时常回头看南方一眼——埃拉娜所在的方向。今天早晨她撞伤了脚踝,又刮破了手,而且她的脾气也很差。兰德不知道这都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些。雷声就在他的耳边震响。那些沙戴亚骑兵出现在旁边的一座山丘顶上,他们三人一排,形成了一支长队,正飞速地跑下山坡,冲入两座山丘之间宽阔的谷地,九千人形成了一条相当壮观的巨蛇。跑到山脚下时,队伍分开了,中间的队伍奔上山来,其余两支向左右分开。队伍分了又分,直到数百路烟尘同时扬起。骑手们彼此超越,有些站在马鞍上,有些倒立在马鞍上,还有人从马鞍一侧坠下身去,直到手掌能碰到地面,然后又挺起身,从另一侧坠下去。有人离开马鞍,蜷缩在奔马的肚子上。或者是跳到地上,随着奔马跑上几步,然后再跳回马鞍上,然后又从另一侧跳下去,重复这种表演。 兰德扬起缰绳,两脚一踹杰丁。当他的花斑坐骑迈步时,艾伊尔人已经包围了他。今天早晨跟随他的是岳舞众——哈玛诺多,超过半数的艾伊尔人都系着龙之枪矛的头巾。头发半变成灰色、体魄坚韧的卡奥丁说服了兰德让他率领超过二十人,有这么多武装湿地人在周围,艾伊尔人已经完全无暇用蔑视的眼光去看兰德的剑了。南蒂拉用更多的时间监视着跟在他们后面的两百多名奇怪的骑马女子,她似乎认为那些沙戴亚的女贵族和军官妻子比士兵更具威胁。虽然已经和一些沙戴亚女子见过面,但兰德并不知道该怎样打消南蒂拉的这种疑虑。也许在这件事上,苏琳能帮他一些忙。兰德想起,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见苏琳了……自从离开煞达罗苟斯之后就没见过她,八天了,他想知道是否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冒犯了她。 现在不是担心苏琳或节义的时候。他绕过那座山谷,走到对面沙戴亚骑兵出现的山丘上。当第一组骑兵从山丘顶上驰过的时候,巴歇尔就在这里开始检阅了,他自己也站到马鞍上。 兰德抓住阳极力,瞬间之后又将它放开,当视力被至上力增强的时候,他毫不费力地看见山脚下间隔十二尺的两块白石头。昨晚巴歇尔一个人将它们放在那里。运气好的话,不会有人看到他这样做,或者不会有人在今天早晨问太多问题。下面的山谷里,现在有些人骑着两匹马,两只脚各站在一只马鞍上,而那两匹马仍然在全速奔驰。还有的骑手肩上站着或倒立着另一个人。 兰德听见有马匹向这里走来,转过头,看见黛拉·尼·德·加林恩·巴歇尔正穿过艾伊尔人的警戒线。她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身上只有一把插在银鞘里的小匕首,仿佛完全不相信艾伊尔人敢攻击她。她穿着一件灰丝骑装,在袖子和高领上绣着银丝。她的个子像许多枪姬众一样高,几乎比她的丈夫高出一个头,而且她是个高大的女子,身材不算壮硕,不算丰满,只是高大。她的黑发双鬓上已经有了白丝,眼角上翘的黑眼睛看着兰德,兰德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在这里让她变了脸,这位面色刚硬的女子应该是个美人。 “我丈夫……让你觉得高兴了吗?”她从没称呼过兰德任何名衔,也从没叫过他的名字。 兰德看了看其他沙戴亚女子,她们看着他,就像是一队准备冲锋的骑兵,面色冷峻、双眼如同寒冰,全都在等待着黛拉的命令。兰德很相信那些沙戴亚女子捡起丈夫掉落的剑,率领战士重新投入战斗的故事。看到兰德稍微有些惊愕的表情,巴歇尔只是耸耸肩,告诉兰德,他的妻子有时候是个很难相处的女人,但巴歇尔脸上的笑意只是表示着他的骄傲。 “请对巴歇尔大人说,我很高兴。”兰德说完,就转过杰丁的马头,朝凯姆林的方向走去。那位沙戴亚女子的目光似乎正盯着他的背。 路斯·瑟林正在窃笑,兰德只能用这个词去形容他。绝不要刺激一个女人,除非迫不得已。女人杀死你的速度会比男人快,而且需要的理由也比男人少,即使她在那之后会为你哭泣。 你真的在吗?兰德问,你只是一个声音吗?回答他的只有一阵阵低沉、疯狂的笑声。 兰德就这样忍受着路斯·瑟林,一路回到凯姆林。即使在他们经过由瓦顶房屋排成的市场长街进入新城时,那个笑声还是没有退去。兰德担心自己会陷入疯狂,担心自己无法完成自己必须去做的事,但他一直没察觉到自己有发疯的迹象。如果他的心智已经在崩碎,他会知道吗?他从没见过疯子。他只是要忍受路斯·瑟林在他脑海中的唠叨。所有男人在发疯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吗?他最后会不会变成那样?为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而狂笑痛苦?他知道自己有机会活下来,虽然那看上去是不可能的机会。你会活下去,你必须死。这是他知道的必属于真实的三件事之一,他从一件特法器里得到了这句话,在那里他得到的信息必然是事实,但答案全都不易理解。但如果是活得像……他不确定自己一定不愿意死。 新城中的行人们为四十多名艾伊尔让出道路,其中有些行人也认出了转生真龙。也许认识他的人不少,但只有寥寥几声“光明照耀转生真龙!”、“光明的荣耀属于转生真龙!”和“转正真龙,安多王!”从人群之中传来。兰德每次听到最后这个呼声都会哆嗦一下,而他不止一次听到了这个呼声。他必须找到伊兰。他能感觉到自己咬紧了牙齿。他不能去看街上的那些人,因为他想把他们打倒在地,朝他们吼叫——伊兰才是他们的女王。他也努力不去听他们在喊什么,而是观察着天空、屋顶,或者是除了人群之外的任何东西。所以他看见了那个穿着白斗篷的人从红瓦屋顶上站起,并举起一张十字弩。 一切都发生在心跳之间,兰德抓住阳极力,朝那支飞来的弩箭展开导引。弩箭击中了一片银蓝色的风之力,发出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一团火球从兰德的手中射出,在弩箭从风之力盾牌上弹落的同时击中了白袍人的胸口。火焰吞没了他,他尖叫着从屋顶上滚落下来。有人跳向兰德,把他从马鞍上推了下去。 兰德和那个人一起重重地跌在石板地面上,呼吸和阳极力一同离开了他。他挣扎着想要吸进一些空气,同时把身上那个人推下去,然后才发现自己抓着黛索拉的手臂。黛索拉向他露出了微笑,一个美丽的微笑,然后她的头垂到了身侧。一双蓝眼睛失去了焦距,从她肋骨间突出的箭头戳在兰德的腰上。为什么她以往总是要藏起这么美丽的微笑? 枪姬众和岳舞众抓住他,将他拉起来,拥到街边一家锡铁匠的店铺前面。戴着面纱的战士紧紧地包围住他,手中擎着角弓,眼睛搜寻着街道和屋顶。到处都传来喊声与尖叫声,但街上已经露出了一块五十多步的空地,人们拼命拥挤着向远处逃窜。空地上只留下几具尸体。除了黛索拉的,还有另外六人,其中三个是艾伊尔人,兰德觉得那里面有一个是枪姬众,但从远处看倒卧在地上的尸体很难判断。 兰德向前走去,他周围的艾伊尔人形成了一道更紧密的血肉墙壁。“这些地方就像是兔子窝,”南蒂拉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同时她的眼睛还在不住地向四周搜寻着,“在这里跳舞,在发觉危险前就有可能被从背后捅上一刀。” 卡奥丁点点头:“这让我想到了一次靠近西达割的时候,那是在……我们至少已经抓到一个了。”他的几名哈玛诺多从对街的一座酒馆里走了出来,一个手臂从臂肘以下被捆到身后的人被他们推在前面。那个人不停地抗争着,直到他们按着他跪在石板地上,并用矛刃抵住他的喉咙。“也许他会告诉我们谁是主谋。”卡奥丁的语气仿佛是他完全不怀疑这一点。 片刻之后,枪姬众从另一幢建筑中走出来,带来第二个被紧紧捆住的人,这个人瘸了一条腿,脸上也全都是血迹。不久之后,一共有四个人跪到了街上。直到此时,围住兰德的人墙才松了一些。 这四个人全都露出凶狠的神色,但那个脸上有血污的家伙不时用眼睛瞪着艾伊尔人;另外两个只是沉着脸,眼神中充满了挑衅;第四个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兰德的手抽搐了一下。“你们确定他们都参与了行刺?”他无法相信自己的声音会这么平静、稳定。烈火能够解决一切。不要烈火,路斯·瑟林喘息着喊道,永远也不要。“你们确定?” “是的,”一名枪姬众说道。因为面纱的关系,兰德看不到她是谁。“我们杀死的那些人全都戴着这个。”她从那个被绑住的受伤者背后拉起他的斗篷。一件破烂脏污的白斗篷,在胸口处有着阳光普照的黄金图案,另外三个人也都披着这样的斗篷。 “这些人是被指派来监视行刺的。”一名身材魁梧的岳舞众说,“如果刺杀失败,他们要向主使者报告。”他冷笑了一声,“派他们来的人不知道这种行动会有多么失败。” “这些人没有弩箭?”兰德问。烈火。不,路斯·瑟林在遥远的地方凄厉地叫喊着。艾伊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摇了摇戴着面纱的头。“吊死他们。”兰德说。那个脸上带血的人几乎瘫倒在地上,兰德用风之力抓住他,将他拖到自己脚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握持着阳极力。他欢迎这股要吞没他的洪流,他甚至欢迎这种污染——如同酸液腐蚀着他的骨骼。它们让他不再能感觉到他不愿记得的事,他不愿有的心情。“名字?” “迪……迪米尔,大人,迪……迪米尔·法劳。”他从血污后面瞪着兰德,眼睛几乎迸出了眼眶,“请……请不要吊……吊死我,……大人,我会行……行在光明中,我发……发誓!” “你是个很幸运的人,迪米尔·法劳。”兰德的声音如同他听到的路斯·瑟林的嚎叫一样遥远,“你要看着你的朋友们被吊死。”迪米尔开始抽泣。“然后你会得到一匹马,去告诉培卓·南奥,总有一天,我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把他也吊死。”当他放开风之力的时候,迪米尔瘫软成一堆,哭嚎着说他会一刻不停地回阿玛多去。而另外那三个要死的人都轻蔑地盯着泣不成声的迪米尔,其中一个向他吐了一口痰。 兰德没有再去想他们。培卓是他唯一要记住的,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他推开阳极力,连同抗拒被吞没、不愿失去它的挣扎,他不想让自己和自己的情绪之间留有屏障。 一名枪姬众放平了黛索拉的身体,为她戴上面纱。当兰德伸手要去揭下那块黑面纱时,她挡住了兰德,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兰德的脸,退了回去。 兰德揭去面纱,他记得黛索拉的脸,黛索拉看上去仿佛已经入睡,她属于雷恩艾伊尔的穆萨拉氏族。那么多名字,莉艾,查林艾伊尔柯赛达氏族;戴琳,塔戴得艾伊尔九谷氏族;蕾梅勒,米雅各布马艾伊尔烟水氏族……那么多。有时候,他会一个一个地记起这些名字。这一长串名字中,有一个不是他加上去的:伊琳娜·瑟林·摩尔勒。他不知道路斯·瑟林如何在他脑中放进了这个名字,但他不会将它抹去,即使他知道该怎样抹去。 从黛索拉面前转过身的时候,他同时感觉到吃力和轻松。当他看见自己以为是枪姬众的那位死者是一名男子时,他心中得到了巨大的安慰。他为因他而死的男人心痛,但对于男人,他会想起一句老话:“让死者得安息,让生者得照料。”这不容易,但可以让自己做到。而面对的如果是女性,他甚至没办法让自己想起这句话。 铺散在地面上的裙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死亡的不仅是艾伊尔人。 弩箭射在她的双肩正中央,几乎没有血从她的衣服里渗出来,死亡一定来得很快,算是一个小小的仁慈。兰德跪倒下去,尽量轻柔地将她翻转过来。箭尖立在她的胸口。这是一名中年女子,有一张方形的脸,头发里有一点灰丝。她的黑眼睛大睁着,里面露出惊讶的神情,兰德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会记住她的脸,她因为与兰德站在同一条街道上而死。 兰德抓住南蒂拉的手臂。南蒂拉将他的手挥开,因为她的手里还撑着角弓,但她还是将目光转向兰德。“找到这名妇人的家人,把他们需要的一切都给他们,黄金……”这并不够,他们需要的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他不能将这些给他们。“照顾好他们,查清楚她的名字。” 南蒂拉向他伸出一只手,又将手重新放在弓弦上。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枪姬众都看着他。哦,她们把这一切当成是很平常的事,只是确实有更多戴面纱的脸转向了他。苏琳知道他的感受,虽然她有可能不知道他心中的这一串名字。但他不知道苏琳是否将这些告诉了她们,也不知道如果她们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兰德走回他刚刚落马的地方,捡起真龙令牌,弯下腰的时候,他感觉到吃力,而那根短枪变得十分沉重。杰丁并没有走远,这匹马受过良好的训练,兰德爬上花斑马的背。“我在这里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他说。随便他们怎么想吧!然后他就踹了一下马的肋侧。 如果他不能离开自己的记忆,他可以离开艾伊尔,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在南蒂拉和卡奥丁追上他之前,他已经将杰丁的马缰交给宫里的一名马夫。三分之二的枪姬众和岳舞众都回来了,剩下的人要为死者处理后事。卡奥丁看上去很不高兴。从南蒂拉眼中的火气判断,兰德觉得她没戴上面纱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没等南蒂拉说话,哈芙尔大妈已经找到兰德,并向他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真龙大人,”她用厚重宏亮的声音说,“亚桑米亚尔凯特莱部族的波涛长呈上函书,请求您的接见。” 如果莉恩耐·哈芙尔剪裁优良的红白色裙子还不足以表明 8fd9." >这位“首席侍女”的权威,那么她的态度也足以说明一切了。她是一位身材有些丰满的妇人,下巴很长,头发半数变成了灰色。她稍稍仰起头,看着兰德的眼睛,神情中带着适度的恭顺,但绝对没有谄媚,而且她还有着一种大多数贵族女子所不具备的傲然冷漠。像哈文·诺瑞一样,当大多数仆人职员都逃走的时候,她留了下来,但兰德有些怀疑她留下来的原因是为了守护这座宫殿,不让它遭到入侵者的破坏。她会定期去兰德的房间里检查有没有宫中的贵重物品被隐藏起来,兰德对此完全不感惊讶。当她打算搜检艾伊尔人的时候,兰德同样没感到惊讶。 “海民?”兰德说,“他们想要什么?” 她充满耐心和宽容地看了兰德一眼:“函书上什么都没说,真龙大人。” 兰德不知道沐瑞对海民是否了解,她并没有将这个作为对兰德教育的一部分。但从莉恩耐的态度来看,兰德觉得这个女人应该是非常重要,而波涛长这个头衔听起来也很重要。他应该要在王座大厅见她,从凯瑞安返回之后,他就没有再去过那里,并不是他有意躲避那个地方,只是没有去那里的必要。“今天下午,”他缓缓地说,“告诉她,我会在今天下午的午中时分见她。你已经为她和她的随从安排好房间了吧?”有这种头衔的人当然不可能单独行动。 “她拒绝了,他们住在球与环旅店。”莉恩耐稍稍抿了抿嘴。显然,无论波涛长有多么高贵,她在莉恩耐·哈芙尔眼中也是不合礼仪的。“他们风尘仆仆、劳累不堪,几乎连站立都有困难了。他们是骑马来的,我相信他们并不习惯马匹。”她眨眨眼,仿佛是惊讶于自己竟然说了这么多话,然后她重新披上了冷漠的袍子。“另外还有人想见您,真龙大人,”她的语调也恢复了那种稍有疏远的感觉,“爱伦娜女士。” 兰德的脸几乎扭曲起了起来,毫无疑问,爱伦娜又准备好了一篇关于她有权力得到狮子王座的演讲。至今为止,兰德已经做到了爱伦娜说三个字的时候,他听见的只有不到一个字。拒绝她并不困难,只是兰德觉得自己确实有必要知道一些安多的历史,而爱伦娜·撒安德正是他最方便请教的人。“请让她去我的房间。” “你真的是要让王女得到王座吗?”莉恩耐的语调并不刺耳,但那其中的顺从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但兰德相信,如果自己回答错了,哈芙尔大妈一定会高喊着“为了伊兰和白狮”,然后用尽全力把他的脑袋打爆,不管他身边有没有艾伊尔人。 “是的,”兰德叹了口气,“狮子王座是伊兰的,以光明和我重生与救赎的希望起誓,是这样的。” 莉恩耐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展开裙子,又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我会让她来见您,真龙大人。”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脊背挺直着,但她一直都是这样。兰德不知道她是否相信了自己一个字。 “狡诈的敌人,”卡奥丁有些激动地对兰德说,“会安排一场你可以轻易打破的伏击,让你以为可以轻易消除他对你的威胁,那样你的防御就会松懈,而你也会遭遇到第二场更强的伏击。” 卡奥丁刚刚说完,南蒂拉就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年轻男人可以冲动,可以鲁莽,可以愚蠢,但卡亚肯不能让自己只是个年轻男人。” 兰德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向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回到宫里了,选出你们的两个人吧!”让兰德有点惊讶的是,南蒂拉和卡奥丁立刻选了他们自己,他们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在兰德卧房门口,兰德吩咐他们看到爱伦娜时就让她进来,然后就将他们留在走廊里。卧房里已经放好一只盛着李子酒的雕银酒罐,但兰德并没有去碰它,他只是盯着那只酒罐,计划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才惊讶地哼了一声。有什么需要计划的? 一阵敲门声之后,蜂蜜色头发的爱伦娜走进来,向兰德行了个屈膝礼。她穿着一套绣有金玫瑰的裙装,如果是其他女子,兰德会认为那些绣花是玫瑰,但对爱伦娜来说,那些一定代表着玫瑰王冠。“真龙大人的接见真让我受宠若惊。” “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安多历史的事情。”兰德说,“想喝些李子酒吗?” 爱伦娜欣喜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急忙将眼帘垂低。毫无疑问,她一直在计划如何通过这种方式将话题引向自己的诉求,这对她来说一定是非常拿手的。微笑的表情绽放在她狐狸般的脸上。 “我能有这样的荣耀,为真龙大人斟酒吗?”没等兰德表示同意,她已经将酒杯倒满了。她显得如此兴奋,兰德甚至认为她会立刻将自己压到椅子里,请求为他脱靴洗脚了。“我能为您讲述哪些历史?” “一位将军,他有些……”兰德皱起眉,这样她一定会先背出一长串祖先的名字功业的,“……苏蓝·马拉瓦尔是如何将他的妻子带到这里来的。他是凯姆林人吗?” “是爱莎拉将苏蓝带到这里的,真龙大人。”爱伦娜仿佛是对兰德的无知笑了笑,“爱莎拉的母亲是英达拉·卡赛兰,她是亚图·鹰翼指派在这里的地方官——那时这里的行省就叫安多——她是约奥·雷梅达,亚德沙末代国王的女儿。苏蓝只是……只是一位将军。”兰德打赌,她本来想说苏蓝只是一位平民。“当然,他是鹰翼最好的将军。英达拉顺从了他的安排,跪倒在爱莎拉女王面前。”兰德不相信当时发生的事情会如此简单。“当然,那时的情况非常恶劣,我相信,那像兽魔人战争时期一样恶劣。鹰翼死了,所有贵族都想成为至高王,但爱莎拉知道,没有人能掌握鹰翼的全部遗产。全世界有太多的势力派系,联盟的建立和瓦解一样轻易而快速。她说服苏蓝结束了对塔瓦隆的围困,让苏蓝能够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的军队和这片土地。” “是苏蓝·马拉瓦尔围困了塔瓦隆?”兰德惊讶地问。亚图·鹰翼曾经对塔瓦隆进行过二十年的围困,并对每一颗两仪师的头颅都标出了赏金。 “围攻的最后一年,”爱伦娜显得有点不耐烦,“几乎就像历史学家记述的那样。”很明显的,她对苏蓝没什么兴趣,认为那只不过是爱莎拉的丈夫而已。“爱莎拉是睿智的,她向两仪师承诺,她的长女会前往白塔学习,以此获得白塔的支持。一位名叫巴莱尔的两仪师成为她的顾问,她是第一位延聘两仪师顾问的统治者,当然,其他统治者也纷纷效仿她的行为,但他们仍然想要鹰翼的王座。”说到这里,她脸上显得生气勃勃。她忘记了高脚杯,而是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打着手势,不停口地说了下去,“等到这个野心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一代人。虽然娜拉希姆·布兰在百年战争的最后十年中几乎实现了这个野心,但仅仅又过了一年,他的头颅就被插到长矛上。在他之前三十年,爱玛莱·盖塔瑞也曾经占领相当巨大的领土,但她攻占安多的行动让她自己人生的最后二十年成为泰拉西恩女王的宾客。爱玛莱最后被刺而亡,但史籍中并没有记载为什么在泰拉西恩毁掉她的权力之后,仍然有人想让她死亡。爱莎拉之后的女王,从艾莉希德到琳德勒秉承了爱莎拉的一切政策,这不仅是派遣一名女儿前往白塔。爱莎拉先让苏蓝确保了凯姆林周围地区的安全,一开始,那只是几个村庄,然后她控制的土地逐渐拓展,她用了五年时间才让自己的领土到达艾瑞尼河。但安多女王的国土一直都是稳固安全的,而其他那些国王们只是对获取更多的土地感兴趣,却不知道要巩固他们已经拥有的疆域。”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兰德急忙插话进去。爱伦娜谈起这些人的时候,仿佛兰德都认识他们一样,但他的脑子已经快被这些他从没听过的名字弄晕了。“为什么没有马拉瓦尔家族?” “爱莎拉的儿子没有能活过二十岁的。”爱伦娜耸耸肩,抿了一口酒,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不过这毕竟给了她一个新话题。“在百年战争时期,安多经历了九位女王的统治,而她们的儿子没有能活过二十三岁的。战争一直在持续,安多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玛莱甘女王在位时期,有四名国王率领军队来攻打她,甚至后来在那片战场上兴起的一座城镇都以那场战役为名。那些国王是——” “但所有女王都是苏蓝和爱莎拉的后代?”兰德急忙又插话道。如果没人阻止,这个女人会整日整夜地向他讲述那些历史。兰德坐进椅子里,也伸手示意爱伦娜坐下。 “是的。”爱伦娜不情愿地说。她的不情愿也许是因为兰德提到了苏蓝,但她立刻又恢复了。“您要知道,爱莎拉的血脉延续了多么长久,有许多人都和她有千丝万缕的传承线,而我也——” “我不是很明白,比如说提格兰和摩格丝,摩格丝是提格兰的第一继承人,我想,这意味着她的血缘和提格兰最近?” “她们是表亲。”爱伦娜很努力地掩饰着自己被打断这么多次之后产生的恼怒,特别是现在,她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想狠狠咬上一口鸡肉的狐狸,而那只鸡却只是不停地从她的嘴边滑走。 “我明白了。”表亲。兰德啜了一大口酒,将杯中的酒汁喝光了一半。 “我们全都是表亲,所有的家族。”兰德的沉默似乎鼓舞了她,微笑又回到她的脸上。“经过一千年的姻亲关系,每个家族都拥有一份爱莎拉的血脉,但血脉的密切程度和有多少条传承线才是重要的,对于我——” 兰德眨眨眼:“你们全都是表亲?你们所有人?这似乎不可……”他专注地向前倾过身子。“爱伦娜,如果摩格丝和提格兰曾经是……商人,或者是农夫……她们的血脉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 “农夫?”爱伦娜叫了一声,睁大眼睛盯着兰德,“真龙大人,这是什么……”血色渐渐从她的脸上褪去。兰德就曾经是一名农夫。她润湿了一下嘴唇,她的舌头也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我想……我应该想到的。农夫。我想这意味着设想所有家族都是农夫。”她发出一阵紧张的笑声,又急忙用喝酒掩饰过去。“如果她们是农夫,我想没有人会认为她..们有什么血缘关系,所有的联系都需要追溯到太久以前。但他们不是,真龙大人……” 兰德坐进椅子里,没有再去注意爱伦娜说了些什么。没有血缘关系。 “……有三十一条传承线可以追溯到爱莎拉,戴玲只有三十条,而且……” 为什么他会突然觉得如此轻松?他绷紧的肌肉松弛了下来,而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它们曾经绷得那么紧。 “……请允许我说一句话,真龙大人。” “什么?请原谅,我走神了……关于,我没听到你刚才说的事。”但爱伦娜刚才的话里确实有一些扯动了一下他的耳朵。 爱伦娜的脸上堆满了谄媚逢迎的微笑,让她的表情显得很古怪。“我只是说,您的脸上有许多与提格兰相似的地方,您甚至有可能拥有爱莎拉的血脉。您的——”爱伦娜忽然尖叫了一声,兰德意识到自己正踩在她的脚上。 “我……觉得有点累了。”兰德竭力用正常的语调说道,但那听上去就像是他深陷在了虚空里。“请离开吧!” 兰德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爱伦娜一下子就跳出椅子,慌张地将酒杯放到桌上。她在发抖,如果刚才她的脸上是没有血色,那么现在它看上去已经变得像雪一样白。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仿佛是被发现正在偷吃东西的厨房女助手一样,她匆匆地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快,又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直到她拉开房门,接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软鞋奔跑的声音。南蒂拉将头探进来,检查了一下兰德的情形,然后才将房门关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兰德站在原地,茫然地盯着前方。毫无疑问,那些前代女王正在盯着他,她们知道他正在想什么,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自从知道自己母亲的真正名字之后,不安的蠕虫就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啮咬他。但提格兰和摩格丝并没有血缘关系,他的母亲不是伊兰母亲的血亲,他也就没有…… “你真是比纵欲者还要糟糕,”他大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你是个傻瓜,是个……”他希望路斯·瑟林能对他说些话,这样他至少可以和他说话,那个疯子。我是个疯子。那种感觉是来自那些正盯着他的安多统治者们,还是来自埃拉娜?他向门口走去,猛地将门拉开。南蒂拉和卡奥丁正蹲在一副描绘着许多飞鸟的织锦下面。“召集你们的人,”他对他们说,“我要去凯瑞安。请不要告诉艾玲达。” 第二十七章 礼物 从城里出来,向艾伊尔大营地走去,艾雯竭力想控制住自己。一团团灰尘被热风吹到她脸上,她咳嗽着,希望智者的衣装里也能有面纱这一项。即使用披巾裹住头脸,效果也及不上面纱,而且那种感觉就像是进了出汗帐篷。她不知道自己的双脚是不是踩在地上,她知道它们应该是,但她却只觉得自己踩在了空气上。她感觉到一阵阵头晕,但这些都不是因为天气的炎热。 一开始,她以为盖温不会来找她了,但当她穿过人群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他们在长男的那个私人房间里度过了一整个上午,握着彼此的双手,在两盏茶后倾心交谈。她是那样不知羞耻,房门刚一关上,她就吻了他,然后他才吻了她。她还坐到他的膝盖上,虽然这样的时间并不长。这让她想起了他的梦,想起那些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那完全不是正派的女子应该想到的!至少不是一名没有结婚的女子该想的。想到这些时,她像一只受惊的母鹿,从他怀里一下子跳了起来,也把他吓了一跳。 她匆匆向周围看了一圈。这里距离营地还有半里路程,她的身边没有一个活着的灵魂,没有人会看见她羞红的脸庞。这时她发现自己正像傻子一样用披巾紧紧地捂着脸,便急忙将它放了下去。光明啊,她必须控制住自己,忘记盖温强壮的手臂,记起他们为什么要在那家叫“长男”的客栈里用去那么长的时间。 那时她穿过一群群行人,不停地向四处张望,寻找着盖温,还要困难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毕竟,她不想让盖温认为她是如此渴望。突然间,一名男子向她靠过来,激动地向她耳语:“跟着我去长男。” 她吓了一跳,她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盖温。盖温穿着一件朴素的棕色衣服,一条防尘薄斗篷垂在他背后,斗篷的兜帽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他不是唯一穿着斗篷的人,除了艾伊尔人之外,所有要出城的人全都会披上一条斗篷,但并没有多少人会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仍然戴着兜帽。 当盖温要走到她前面的时候,她用力抓住他的袖子:“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跟你一起去一家客栈,盖温·传坎?”她眯起眼睛问道,但她也将声音压得很低,没必要让别人注意到他们的争吵。“我们只需要在大街上走走,你太自以为是了,不要以为我会——” 他紧皱着眉头,匆忙地对她耳语道:“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女人正在找一个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她们在我面前说得很少,但我偶尔还能听到她们的只言片语。现在,跟我来。”没有再回头瞥一眼,盖温大步向前走去。她只好满腹怨气地跟在后面。 这些回忆让艾雯的脚步稳定了一些。滚烫的地面像城里的石板路面一样炙烤着她的脚底,她在灰尘中跋涉着,脑子里的思考一刻也没有停止。比起第一次,盖温并没有得到太多的信息,他坚持说她们要找的那个人不可能是艾雯。艾雯只要尽量谨慎地导引,同时一定要躲开她们的视线就可以了。只是,如果盖温要以这种伪装来见她,那么他就是连自己也不相信,她们要找的人不是艾雯了。艾雯没有向他提到他的衣服。他非常担心如果两仪师找到艾雯,会让艾雯遭遇到灾难;担心?99lib.他会将两仪师引到艾雯面前。虽然他没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已经将这些全都告诉了艾雯。而他似乎也相信,艾雯需要以某种方式回到塔瓦隆,回到白塔,或者直接与柯尔伦她们和解,回到她们身边。光明啊,盖温竟然以为自己比艾雯更知道怎样对她来说才是好的。她真该对他发火,但这只是让艾雯直到现在还会不由自主地露出溺爱他的微笑。不知为什么,艾雯没办法用一般的理智去对待他,而他却仿佛爬进了艾雯的所有心思。 咬住嘴唇,艾雯将思绪集中在真正的问题上——白塔两仪师。只是问几个小问题不算是背叛盖温,如果她能问出口。她们的宗派,现在她们要去哪里,还有……不!她已经对自己许下了那样的承诺,打破承诺会让他遭受羞耻。她不会主动去问,只能听盖温自愿告诉她的。 从盖温的话里,艾雯听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认为她们正在寻找艾雯·艾威尔,但她也不情愿地承认,同样没有真正的理由认为她们不是在找她。他们所有的只是一些假设和希望。也许白塔的密探们认不出穿着艾伊尔服装的艾雯·艾威尔,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听过这个名字,甚至听说过绿宗的两仪师艾雯。艾雯打了个哆嗦,从现在开始,她在城里必须小心行事,非常非常小心。 这时她已经来到营地边缘,这片营地方圆足有几里,覆盖了城市东方的稀疏山丘,艾伊尔们在低矮的帐篷中间来回活动。但她只能看见屈指可数的几名奉义徒,而智者则一个都没看到。艾雯已经违背了一个对于她们的承诺,实际上,是对于艾密斯的,但也相当于对所有智者的。她必须这样做——这似乎变成了支持她所有行为的唯一一根芦苇,而且是愈来愈细的芦苇。 “到我们这里来吧,艾雯。”一名女子的声音传进艾雯耳里。即使用披巾蒙着头,艾雯也很容易被认出来,除非她是和一群没有长大的艾伊尔女孩在一起。苏兰妲是索瑞林的学徒,艾雯能看见她满头的暗金色头发,她正从一座帐篷里探出头来,向艾雯挥着手。“所有智者们正在会谈,她们将一整天的时间都交给我们支配,一整天。”这确实是一项奢侈的赠与,艾雯当然也很乐意接受这项赠与。 在帐篷里面,女人们躺在软垫上,其中一些在油灯旁阅读书籍。为了防尘,帐篷的帘子都紧闭着,所以要点起灯;另一些人在做缝纫、编织或各种刺绣;还有两个人在玩翻绳游戏,帐篷里充满了低微的交谈声。有几个人微笑着向艾雯问好。她们并不全都是学徒,有两位学徒的母亲和几名首姐妹也来拜访她们——两位年长的妇人身上像智者们一样佩戴着许多珠宝。所有人都半解开外衫的系带,将披巾围在腰际,不过炎热的天气似乎并没有对她们造成任何影响。一名奉义徒不停地倒满每个人身边的茶杯,他的步伐说明他是一名匠人,而不是持枪矛者。他的面容同样很刚硬,但相对而言要柔和一点,而且柔顺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更自然些,但是他系着一条代表龙之枪矛的头巾。虽然奉义徒是不该穿戴任何白色以外的衣饰,但帐篷里的女子们都不会向他多瞥一眼。 艾雯将披巾系在腰间,感激地接过递来的清水,将手和脸洗净,然后解开一点外衫的系带,靠在苏兰妲和爱丝塔之间的一个穗子红软垫上。红头发的爱丝塔是亚爱隆的学徒。“那些智者们在商谈什么?有谁知道吗?”艾雯的心思并没有在智者们那里,她完全不打算躲开那座城市。她已经答应盖温,每天上午去长男看看他在不在那里,但每次那位老板娘的笑容都会让艾雯脸颊发烫。光明知道那个女人在想什么!但她绝不能再偷听阿瑞琳女士的官邸了。离开盖温之后,她又去那里感觉了一下在那幢房屋中持续的导引,但她只是从街角瞥了那里一眼就离开了。即使只是站在那里,她也总是惴惴不安地觉得耐苏恩好像立刻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当然是在讨论你的姐妹们。”苏兰妲笑着说。她是一名俊俏的女子,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而笑容让她变得更加美丽了。她比艾雯大五岁左右,有导引的能力,而且她的导引能力像许多两仪师一样强大。她渴望着能够自主的那一天,不过现在当然是索瑞林要她蹦跳,她就会立刻蹦跳。“还有什么能让她们这样如坐针毡?” “我们应该让索瑞林去和她们对话。”艾雯说着,从奉义徒手中接下一只绿色条纹的茶杯。盖温告诉艾雯,他的青年军塞满了没有被两仪师占据的所有卧室,甚至还有些人睡在马厩里,同时他也在无意中说出那里已经连多一个女仆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了,还有两仪师们没有进行任何准备。这是个好讯息。“无论是多少两仪师,索瑞林都会让她们在板凳上坐直。” 苏兰妲仰起头,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爱丝塔的笑声有些微弱,而且其中搀杂着一些反感。这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有一双严肃的灰眼睛,她在任何时候都显得仿佛有一位智者正在看着她。艾雯总是觉得很奇怪,索瑞林会有一名如此开朗有趣的学徒,总是带着微笑,让人感到愉悦。而从不说一句厉害话的亚爱隆,竟然会有一名似乎在追逐着规则要遵守的学徒。“我相信她们应该是在讨论卡亚肯。”爱丝塔用最郑重的语气说。 “为什么?”艾雯不在意地问。她只是要躲开那座城市,但她当然要去见盖温,虽然承认这点会让她很不好意思。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不会放弃与盖温见面的机会,除非是耐苏恩正等在长男客栈。这就意味着无论有多么大的尘土,她还是要去进行绕城行走的练习,她也不打算让智者们有任何理由推迟她返回特·雅兰·瑞奥德的时间。今晚智者们会单独与沙力达两仪师见面,但只要再过七个晚上,她就能和智者们一起去了。“又出了什么事?” “你还没听说?”苏兰妲喊道。 再过两三天,她就能去找奈妮薇和伊兰,或者是在梦里和她们说话,或者是尽量和她们说话。毕竟,也许她们只会把她当成是一场梦。她们还不习惯这种联系方式,以前她只是这样对她们说过一次话。但不管怎样,能够去找她们的想法仍然让她感到一些模糊的不安。对于这件事,她有过一个模糊的噩梦,每次只要她们之中的一个说出一个字,她们就会跌倒在地上,或者是掉落一只杯子、一只盘子,或者打破一只花瓶,而那些东西总是会撞得粉碎。也许那个盖温成为她的护法的梦只是她一厢情愿,但她相信这个噩梦有它的含意,也许最好还是等到下次会面时再和她们说话。而且,她有可能再次被吸入盖温的梦。光是想到这个,她的脸颊就会变红。 “卡亚肯已经回来了。”爱丝塔说,“今天下午,他要会见你的姐妹们。” 所有关于盖温的梦的思虑都消失了,艾雯捧着茶杯皱起眉头。在十天里来了两次,这么高的频率是不正常的,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他是通过某种方法知道白塔的两仪师要来吗?像以前一样,兰德捉住她和伊兰的情景又让她有了那个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什么?”爱丝塔问。艾雯眨眨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把心中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 “他怎么这么容易就让我觉得不安?” 苏兰妲同情地摇摇头,但她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他是个男人,艾雯。” “他是卡亚肯。”爱丝塔用加重的语气说道,其中充满了敬意。如果爱丝塔的头上系了一根那种愚蠢的头巾,艾雯丝毫也不会感到惊讶。苏兰妲立刻用难为人的口气问爱丝塔将来该如何去对付一名堡首领,即使他是一名首领,但他仍然是男人。爱丝塔只是顽固地坚持说卡亚肯是不同的。一名年长的妇人梅拉(她来看她的女儿)向这边靠过来对她们说,对付任何首领,无论是堡首领、氏族首领、部族首领,还是卡亚肯,办法都是一样的,就像对付丈夫一样。这让帐篷里的另一位母亲巴尔玲立刻笑了起来。然后巴尔玲说这么做的话,很可能会召来顶主妇将一把匕首放在你脚边,宣布和你结下仇恨。巴尔玲在结婚前是一名枪姬众。艾伊尔人可以向任何人宣布结下仇恨,除了铁匠和智者。没等梅拉再说话,帐篷里除了奉义徒之外的所有人都参加了这场讨论,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可怜的爱丝塔——卡亚肯是首领的首领,仅此而已。大家的争论集中在是应该直接去对付首领好,还是通过顶主妇去对付他比较好。 艾雯没注意这场讨论。兰德一定不会做傻事的,他已经对爱莉达的信产生了怀疑,而且他听艾玲达的话,他对艾玲达简直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他认为在白塔里会有他的朋友,甚至是追随者,但艾玲达不这么想。不管有没有三誓,艾玲达相信爱莉达和奥瓦琳连手炮制出了第二封信,在那上面写下“跪倒在他的光辉中”之类的荒谬句子,要把兰德诱入白塔完全是她们的诡计。 懊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艾雯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还没等她的手彻底离开茶杯,奉义徒就将它拿了起来。 “我必须走了。”她对那两名学徒说,“我发现有些事情必须去做。”苏兰妲和爱丝塔都说要和她一起去——不止是说说而已,如果艾伊尔人说什么,他们就真的有这个意思——但她们已经完全被这场讨论吸引住了,所以当艾雯坚持要她们留下来的时候,她们也没有争论。艾雯再次用披巾包住头脸,将逐渐升高的争论声抛在身后——梅拉正用确定的声音对爱丝塔说,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成为智者,但在那之前,她就要听一位妇人的话,特别是这位妇人拥有一个丈夫,并且在没有姐妹妻子帮助的情况下,独力养育了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子——艾雯俯身走进了帐篷外的风沙中。 在城里,艾雯竭力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溜过街上的人群,一边尽量监视着所有方向,又装作只是看着她前进的方向。迎面撞上耐苏恩的机会并不大,但……在她前面,两名穿着素色裙子和整洁围裙的女子迎面碰上,她们想要绕开对方,却选择了同一个方向,结果差点将鼻子撞在一起。两名女子低声说着道歉的话,又向旁边让去,结果她们这次又选择了同一个方向,然后她们又说了一堆道歉的话。仿佛是跳舞一样,她们又在让路时走到了一起。当艾雯经过她们的时候,她们还在以完全的一致从一侧让到另一侧。她们的脸色开始发红,道歉的言语也被吞回紧紧抿住的嘴唇里。艾雯不知道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但这很容易让她想起兰德就在这座城市。光明啊,在兰德周围,如果她在路上恰巧遇那六名两仪师,又恰巧有一阵风将她的披巾吹开,三个人喊出她的名字,称她为两仪师,也绝不是不可思议的事。在兰德周围,即使她迎面遇上爱莉达也是有可能的。 艾雯快步向前走去,心中愈来愈害怕自己会陷在时轴搅起的漩涡中,眼神愈来愈激动。幸运的是,当看见一名眼神狂野又遮住面孔的艾伊尔人时(他们是否分得清披巾和面纱的差别?),人们都纷纷向旁边退去,这让艾雯能够以接近小跑的步伐快速前进,一直到她从一道供仆人们进出的后门溜进了太阳大厅,她才平缓地吁了一口气。 一股强烈的烹调气味飘荡在狭窄的走廊里,身穿制服的男女不停地来回奔忙着,而那些穿着衬衫或围裙的人则困惑地盯着推开门跑进来的艾雯。很可能这个地方经年累月进出的只有仆人,绝不会有艾伊尔人,他们看起来就好像以为艾雯会从裙子底下抽出一根长矛来。艾雯用手指着一个正在用手绢擦着脖子的小个儿圆胖男人:“你知道兰德·亚瑟在哪里吗?”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向其他人翻翻眼睛,那些人立刻都散去做他们的工作了,而他只能在原地挪动脚步,满心希望着能随他们一起去。“真龙大人,唔……小姐?他大概在寓所里吧?我想应该是。”他开始拖着脚步向旁边退去,一边还在鞠着躬。“请小姐……唔……请女士原谅,我必须回到我的……” “你带我去。”艾雯坚定地说。这次她不打算在那些走廊里转圈子了。 那个男人向他消失的朋友们最后转了一次眼珠,又飞快地压下自己的一声叹息,用害怕的眼神看了艾雯一眼,看自己有没有冒犯她,然后就跑去拿他的外衣了。看样子,他很熟悉这一堆复杂纷乱的走廊,他一路快步向前走着,每到要拐弯的地方都会鞠躬向艾雯示意,最后他一边鞠躬,一边指着一道高大的镀金房门。那道门的两扇门板上用镀金描绘出初升朝阳的图案,在门外有枪姬众和男性艾伊尔战士守卫着。艾雯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同时心中又对他产生了一种 9119." >鄙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毕竟这名仆人只是做了她所吩咐的事。 当艾雯走到门前时,艾伊尔人都站了起来。其中有一名身材很高的中年男人,有着公牛般的胸膛和肩膀,以及一双冰冷的灰色眼睛。艾雯不认识他,而他显然是要艾雯离开,幸运的是,艾雯认识门旁的枪姬众。 “让她过去,马锐。”索麦莱笑着说,“她是艾密斯的学徒,艾密斯、柏尔和麦兰的学徒,我知道的唯一一位侍奉三位智者的学徒。看她跑过来的样子,她们一定是有紧急事情派她来告诉兰德·亚瑟。” “跑过来?”马锐发出咯咯的笑声,但他的表情没有显出半点和缓,“看上去像是爬过来的。”说完他就回去守着走廊了。 艾雯没必要问马锐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从腰带的荷包里拿出手绢,匆匆地擦了擦脸,没有人会在一张满是灰尘的脸上看到郑重的神情,而兰德必须听她的话。“是重要的事情,索麦莱,我希望他是一个人,那些两仪师是不是还没来?”变成灰色的手绢随着一声叹息回到了她的荷包里。 索麦莱摇摇头:“还要再等好一段时间她们才会过来。你是来警告他要小心吗?我不是对你的姐妹不敬,但他在采取行动时是不会小心的,他是个很任性的人。” “我是要警告他。”艾雯不禁笑了起来。以前她听索麦莱这样说过——就仿佛是一位既生气又自豪的母亲在说自己四处乱闯的小儿子。会像索麦莱这样说兰德的枪姬众并不多,这一定是某种艾伊尔玩笑,即使艾雯不明白,她至少是很喜欢有些东西能让兰德的头脑不至于过度膨胀。“我也会叮嘱他把耳朵洗干净。”索麦莱用力点点头,才控制住自己。艾雯深吸一口气:“索麦莱,我的姐妹们绝不能在这里找到我。”马锐好奇地瞥了艾雯一眼,一边还在监视着每一名进入走廊的仆人。艾雯必须小心:“我们不能见面,索麦莱,实际上,你可以认为我们虽然是姐妹,但还是要尽量彼此远离。” “最可怕的嫌隙是首姐妹之间的嫌隙。”索麦莱点了点头,“进去吧!她们不会从我这里听到你的名字。如果马锐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会给他打个结的。”索麦莱的头顶还没有马锐的肩膀高,体重肯定也只有他的一半,而马锐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看索麦莱。 枪姬众们总是让艾雯自己进去,从不会帮她通报一声,这一直都让艾雯感到非常困窘。但这一次,兰德至少没有坐在浴盆里。这间寓所显然是国王使用的,前厅完全是王座大厅缩小后的样子,在抛光的石地板上描绘着一个放射出波浪状光芒的黄金太阳,面积足有一幅之大。而这是艾雯唯一能见到的弧线了。高大的长方形镜子贴墙排列,周围镶着黄金镜框。墙壁与天花板相接处由鳞片般的黄金三角交叠形成,沉重的镀金高背椅排列在那个黄金太阳两侧,形成两条严格的直线。兰德坐在位于那两排椅子末端中间的一把椅子里,那把椅子的宽和椅背高度都是其他椅子的两倍,摆放在一座小的镀金台子上。他穿着绣金线的红色丝绸外衣,那根雕刻龙纹的霄辰枪被他托在臂弯里。他阴沉着脸,就像是一位国王,一位要杀人的国王。 艾雯将双拳叉在腰间。“索麦莱说你应该洗洗耳朵,年轻人。”兰德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又有一点愤怒,但这都只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笑着走下台子,将霄辰枪扔到椅子里。“光明在上,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大步走过房间,握住艾雯的肩膀,让她转身去看最近的一面镜子。 艾雯突然非常想笑,但也不禁退缩了一下,那些钻进披巾的灰尘和她脸上的汗水混在一起,已经变成了泥巴,然后又被她刚才用手绢擦过,在她的脸颊形成了一条条直线的花纹,在额头上则是螺旋形的花纹。 “我会让索麦莱送些清水过来,”兰德说,“也许她会认为那是我用来洗耳朵的。”他那一脸笑容真是让人无法忍受! “不需要。”艾雯带着尽量庄重的神态对他说。她不打算让兰德站在这里看自己洗脸,于是她又抽出已经脏了的手绢,想把脸上最脏的地方尽力再擦一擦。“你很快就会见到柯尔伦她们了,我不需要警告你她们是危险的,对不对?” “我想你正在警告我。她们并不会全部都来,我已经命令每次来见我的两仪师不能超过三个。看样子,她们已经到了。”在镜子里,兰德侧过头,仿佛是在倾听什么。然后他点点头,说话的声音也变成喃喃自语。“是的,我能对付三个,如果她们不是特别强大的话。”他突然注意到艾雯正在看他。“当然,如果她们之中有一个是戴着假发的魔格丁,或者是色墨海格,我也许就有麻烦了。” “兰德,你绝对要认真对付她们。”手绢没有起什么作用。带着最不愿意的心情,艾雯向手绢上吐了口口水,向手绢上吐口水永远也无法有庄重的感觉。“我知道你有多强大,但她们是两仪师,你不能把她们当作乡下妇人对待。即使你认为奥瓦琳真的会带着她的朋友们跪在你的脚下,至少这些人是爱莉达派来的,她们的目的就是给你的脖子套上缰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她们轰走。” “然后信任你那些藏起来的朋友?”兰德轻声问道,非常轻的声音。 艾雯的脸已经没法改善了,她真该让兰德叫水过来,但现在她已经拒绝了兰德,不能再提出这种要求了。“你知道你不能信任爱莉达。”她小心地说着,转过头看着兰德,想起上次见面时发生的事,她甚至不想提起沙力达的两仪师。“你知道的。” “我不信任任何两仪师,她们……”兰德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犹豫,仿佛他是要换一种说法,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会利用我,而我会利用她们。一个漂亮的环形,你不这么想吗?”如果艾雯考虑过兰德会靠近沙力达两仪师,那么他的眼睛就向她做出了解释——那么强硬,那么冰冷。艾雯从内心发出了颤抖。 也许如果他能足够愤怒,如果他和柯尔伦之间撞击出足够强的火花,让那个使节团空手返回白塔……“如果你认为这很漂亮,我想它应该是的。但记住,她们是两仪师。即使是国王也会带着敬意听从两仪师,即使是他不同意的时候。而如果受到塔瓦隆的召唤,国王们会立刻启程上路。即使是提尔的大君们,或者是培卓·南奥也不敢违抗。”这个蠢男人还在笑她,或者,至少是在向她龇牙咧嘴。他脸上的其余部分都像河中的石头一样冷硬。“我希望你会注意,我在努力帮助你。”只不过不是他所想的那种帮助。“如果你要利用她们,你就不能让她们像被弄湿的猫一样竖起毛来。转生真龙给她们留下的印象不会比他给我留下的更深刻,虽然你穿着这种怪模怪样的衣服,坐在那把椅子上,拿着这根愚蠢的令牌。”她轻蔑地看了那根有穗的枪头一眼,光明啊,那东西只会让她浑身发麻!“她们看见你的时候,是不会想跪下的,而她们不这样做也不会让你没命。你对她们有礼貌一点也不会让你没命,弯一下..你那根硬脖子,表现出一点正当的尊重和谦逊,不代表你向她们投降。” “正当的尊重。”兰德若有所思地说,然后他叹息一声,沮丧地摇摇头,用一只手抓了抓头发,“我想我不能对待两仪师就像对待一些在我背后密谋策划的贵族一样。这是个好建议,艾雯,我会试试的。我会谦逊得像只耗子。” 艾雯竭力不显出匆忙的样子,又用手绢擦了擦脸,同时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瞪大的双眼。她并不真的确定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从眼眶里凸出来了,但她觉得它们一定是这样的。在她的一生里,每次她向兰德指出右边的路更好时,兰德都会翘起下巴,向左边走去!为什么现在他却会听她的? 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至少让他表现出一点尊敬是不会有害处的。即使如果那些两仪师追随的是爱莉达,想到两仪师会受到冒犯,艾雯还是会感到不安。但艾雯又希望兰德会粗鲁一些,会像他往常一样傲慢。但现在再说什么已经没有用了,兰德不是个思维迟缓的人。但这只是让艾雯感到气恼。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些吗?”兰德问。 艾雯并不满足,也许她有机会纠正一切,或者至少能确定他不会愚蠢得前往塔瓦隆。“你知道在河上的一艘船里有一位海民的波涛长吗?那艘船的名字叫白浪花。”这倒是个可以转移话题的好借口,“她是来见你的,我听说她已经变得很不耐烦了。”这个讯息是盖温告诉艾雯的。布莲安曾经乘小船去那艘海民船,想要查清楚海民为什么会进入如此遥远的内陆,但海民拒绝让她登上他们的船,她回来的时候,气恼得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艾雯相信自己知道海民们为什么会深入这里,但她不打算将她推测的原因告诉兰德,这次就让兰德见一些不会向他鞠躬的人吧! “看起来,亚桑米亚尔到处都是。”兰德坐在一张高台下的椅子里。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显得很开心,但艾雯敢发誓,这与海民无关。“贝丽兰说,我应该先见过那个哈琳妮·丁·托加拉·双风。但如果她的脾气就像贝丽兰报告的那样,她会等下去的,现在已经有够多的女人让我烦恼了。” 兰德并没有向她掩饰自己的脾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有这种动人的地方。”艾雯立刻就希望能把这些话吞回去,这么说只能让兰德更加朝她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 兰德皱起眉,似乎完全没听到艾雯在说些什么。“艾雯,我知道你不喜欢贝丽兰,但情况还不至于超出限度,对不对?我是说,现在你差不多已经变成艾伊尔人了,我可以想象你要和她进行枪矛之舞的样子。她正因为一些事情而感到困扰,她很不安,但她??没说过那是什么事。” 也许是贝丽兰终于发现了一个会拒绝她的男人,这足以从根基上震撼这个女人的世界了。“自从离开提尔之岩以后,我和她说的话还不到十个字。即使在提尔之岩,我们也没有说过多少话。兰德,你不认为……” 两扇房门中的一扇被推开一点,索麦莱溜了进来,然后立刻又关上了门。“两仪师来了,卡亚肯。” 兰德向门口转过头,面孔如石头般冷硬:“她们就不能等……以为能对我出其不意,是不是?她们必须知道是谁在制定这里的规矩。” 艾雯不在乎她们是否要在兰德只穿着内衣的时候闯进来。所有关于贝丽兰的想法都消失了。索麦莱打了个也许是代表着同情意思的小手势,不过看上去她也不在乎这种事。如果艾雯要求,兰德不会让她们带走她,但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要一直留在兰德身边。否则,只要她将鼻子探到街上去,她们就有可能屏障她,并将她掳走,这意味着要请求兰德保护自己。是躲在兰德羽翼之下,还是被塞进一只麻袋里运回塔瓦隆,这两种选择之间似乎没什么差别,都只是会让她的胃部发痛,她永远也不要成为躲在兰德背后的两仪师,但想到要躲起来,她也不由得咬紧了牙。只是她们已经到了这里,正等在门外,如果不采取行动,再过一个小时她就有可能会被塞进麻袋里了,深呼吸并不能平缓她绷紧的神经。 “兰德,还有能够从这里离开的路吗?如果没有,我要先躲到其他房间里。她们绝对不能知道我在这里,兰德?兰德!你在听我说话吗?” 兰德说话了,但绝不是在对艾雯说,“你在,”他用沙哑的耳语说道,“现在你会想到那个,实在是太巧合了。”兰德盯着前方,眼里充满了怒火,也许还有恐惧。“烧了你吧,回答我!我知道你在!” 艾雯不禁舔了舔嘴唇。也许索麦莱还在用那种母亲溺爱的眼光看着他——兰德甚至没注意到索麦莱那有些玩笑神情的目光——但艾雯的胃已经在慢慢抽搐了。他不可能会突然就变成一个疯子,不可能,刚才他似乎是在倾听一个隐密的声音,也许他还在和那个声音交谈。 艾雯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到兰德面前的,但她突然就把手按在兰德的额头上。奈妮薇总是说,要先检查病人有没有发烧,但现在她该怎么办……如果她能掌握一些医疗异能就好了,但这也不会有用的,如果他真的……“兰德,你……你感觉还好吗?” 兰德仿佛又恢复了神智,他从艾雯面前退开,怀疑地盯着她,但片刻之后,他已经抓住艾雯的手臂,拉着她走过前厅。他走得非常快,让艾雯差点就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就站在这。”他将艾雯拉到高台旁边,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离开了。 艾雯故意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手臂,让兰德看看她被拉得有多么疼,然后她迈步要追上兰德。男人永远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力量,就连盖温也是如此,虽然她并不介意盖温这样。“你到底以为——” “不要动!”兰德用厌烦的语气说道,“烧了他吧!好像你一动,它就会有波动。我会将它固定在地上,但你不能有大动作。我不知道我能让它有多大,现在也没时间确认这一点了。”索麦莱的下巴在一瞬间垮了下来,但她立刻又闭上了嘴。 将什么固定在地上?他在说什么?艾雯的脑子里充满这样的疑问,甚至让她忘记去思考兰德话里的“他”是谁。兰德在她周围编织了阳极力。她睁大了眼睛,快速地呼吸着,但她不能阻止自己。阳极力距离她有多近?即使她的理智在告诉她,那种污染不会从兰德的导引中渗出来,而且兰德以前也用阳极力碰触过她,但这些想法只是让她的感觉更糟。她下意识地缩起肩膀,抓紧裙子。 “你……你在干什么?”艾雯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很自豪,虽然音调不是很稳定,但至少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尖叫起来。 “看看镜子。”兰德笑着说。他竟然在笑! 艾雯不高兴地照做了……然后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银色的玻璃只照出高台上那把镀金的座椅,却没有她。“我……隐身了。”她喘息着说。沐瑞曾经将他们隐藏在一片阴极力的屏幕后面,但兰德又是怎么学会这种技巧的? “总比藏在我的床底下要好。”兰德朝艾雯头顶上方的空气说道,仿佛她曾经这么想过一样!“而且,我想让你看看我有多尊敬她们。”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许多,“也许你能察觉到一些我忽略的事情,也许你甚至愿意把它们告诉我。”他笑了一声,跳到高台上,捡起那根穗子枪头,坐进椅子里。“让她们进来,索麦莱,让白塔的使者们来见转生真龙吧!”他扭曲的微笑像艾雯身边的阳极力一样让她感到极不舒服。那些该死的编织距离她到底有多近? 索麦莱消失了,片刻之后,房门被左右敞开。 一名身材丰满、仪容庄严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走了进来,这一定是柯尔伦了。她的两侧身后一步的地方跟着穿朴素褐色羊毛裙的耐苏恩和一名穿绿色丝裙的两仪师——她是个圆脸的漂亮女人,一头黑发像乌鸦羽毛一样黑,有一双微微撅起的肉感嘴唇。艾雯希望两仪师一直都能穿着代表她们宗派颜色的衣服(似乎只有白宗两仪师每次都会穿白衣服),她相信那个女人肯定不是绿宗的,那个女人一走进房间就狠狠地瞪着兰德,那不是绿宗两仪师会有的反应。冰冷的平静勉强能掩饰住她的轻蔑,也许不了解两仪师的人会受到这种面具的欺骗。兰德能看穿这种面具吗?也许不行,他似乎正把注意力集中在柯尔伦身上,那名两仪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耐苏恩那双鸟一样的眼睛则已经将房间里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艾雯非常高兴兰德为她进行的编织。她想用仍然拿在手中的手绢擦擦脸,动作却又僵在半截。兰德说过,他会将它固定在地上,他做了吗?光明啊,她也许正毫无遮拦地站在她们面前。不过耐苏恩的目光从她面前一扫而过,毫无停滞,汗水从艾雯脸上连续不停地滚落下来。烧了那个男人吧!艾雯宁可躲在他的床底下。 在两仪师身后又进来了十二名女子。她们穿着素色衣裙,背上披着粗糙的亚麻斗篷,其中大多数都身材矮壮。她们扛着两个大箱子,箱子抛光的黄铜箍上刻着塔瓦隆之焰的图案。这些女仆们将箱子放下的时候,都发出了一声明显的喘息,房门关上的时候,她们全都在偷偷地揉搓着自己的肩背和关节。柯尔伦和另外两名两仪师行了个仪态完美,但不算很深的屈膝礼。 没有等她们站直身体,兰德已经走下了椅子。阴极力的光晕包围着三名两仪师,她们已经连结在一起。艾雯竭力记忆着自己看到的一切,观察着她们是怎么做的。当兰德走来的时候,除了那团光晕之外,两仪师们似乎保持着完全的平静,但兰德只是走过了她们,开始逐一端详起那些女仆的面孔。 他在做什么?当然,兰德是在确认那些女仆里没有两仪师无瑕的面容。艾雯摇摇头,立刻又停住了动作。兰德真是个傻瓜,那些女仆里大多数人都显得有一定年纪了,但有两个年轻人的面容和刚成为两仪师的女性差不多——她们不是两仪师,艾雯只能从前面那三名两仪师身上感觉到至上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她的感觉不会有错。不过兰德似乎还不能确认这一点。 他用手指挑起一名年轻女子的下巴,微笑着盯住她的眼睛。“别害怕。”他轻声说道。那名女子摇晃了一下,仿佛是要晕过去的样子。兰德叹息一声,转过了身。当他再次经过两仪师身边时,他还是没看她们。“你们不能在我周围导引,”他坚定地说,“放开它。”耐苏恩的脸上闪过一阵思索的神情,但另外两个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兰德回到座位上。兰德揉搓着手臂(艾雯知道他有刺麻感),用更加严厉的声音说道:“我说了,你们不能在我周围导引,也不能拥抱阴极力。” 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艾雯只能无声地祈祷,如果她们不放开真源,兰德会干什么?切断她们与阴极力的联系?在一名女子导引的时候切断她和阴极力的联系远比在她没有导引时屏障她要困难。即使是兰德,艾雯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同时切断三名连结在一起的两仪师。更糟糕的是,如果兰德这么做了,两仪师又会采取什么行动?但光晕最终消失了。艾雯差点就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虽然兰德让她的影像消失了,但他肯定没有消除掉她的声音。 “这样就好多了,”兰德向三名两仪师露出微笑,但那种笑意并没有触及他的眼睛,“让我们开始吧!你们是受尊敬的客人,而你们刚刚走进房间。” 当然,她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兰德要的是直接明白。柯尔伦微微哼了一声,而那名黑发女子则瞪大了眼睛,耐苏恩仅仅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艾雯现在只希望兰德能更小心一些,耐苏恩绝不会忽略任何事情的。 柯尔伦明显地振作了一下精神,抚平了一下裙子,又差点要去整理并不在她肩上的披肩。“我是应当得到尊敬的,”她用吟咏般的语调说道,“两仪师柯尔伦,白塔使节;封印守护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爱莉达·德·艾佛林尼·亚洛伊汉的使者。”然后,她又用同样充满敬意的言辞简介了另外两位两仪师,其中那个目光严厉的叫盖琳娜·卡斯班。 “我是兰德·亚瑟。”简洁的言辞和两仪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们没有提到转生真龙,他也没有,但屋子里还是有几个轻微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名字。 柯尔伦深吸一口气,侧过头,仿佛是在倾听那些轻微的议论声。“我们向转生真龙致以高尚的邀请,玉座充分认识到了重重迹象和预言的实现,例如……”这段语音圆润沉厚的陈述用了一些时间才涉及到问题的重点——兰德应该随她们“因为所有荣誉和应尽之责任”而前往白塔,如果兰德接受这个邀请,爱莉达将不仅会向兰德提供白塔的保护,还会用白塔所有的权威与影响力支持他。然后,柯尔伦又进行了一大段华丽精彩的演讲,最后她说道:“……为了表明诚意,玉座送来了些许薄礼。” 然后她转向箱子,抬起一只手,脸上却又稍稍颤了一下,显出一点犹豫。她又做了个手势,那些仆人才明白她的意思,打开了箱盖,很显然的,柯尔伦本来打算用阴极力打开箱盖的。箱子里装满了皮袋子,柯尔伦又用力地打了个手势,那些女仆们才急忙开始解开那些袋子。艾雯压抑住一阵惊呼的冲动。怪不得刚才这些女仆们扛着箱子时会如此费力!那些被打开的袋子里装满了各种大小的金币、戒指、项链和未经镶嵌的宝石。即使这些袋子下面的东西都是垃圾,这两只箱子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兰德斜靠在王座般的椅子里,看着箱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微笑的表情。两仪师们都在审视着兰德,脸上戴着沉着的面具,但艾雯觉得柯尔伦的眼里含着一丝满意,而盖琳娜丰满的嘴唇间又多了一分不屑,耐苏恩……耐苏恩才是真正危险的。 突然间,箱盖猛然合上,那些女仆们全都惊叫着向后跳去,两仪师全都僵在原地。艾雯在涔涔汗水中用力地祈祷着。她希望兰德能傲慢,甚至有一点无礼,但也只要把她们挡退就够了,不要让她们决定现在就驯御他。 艾雯忽然意识到,兰德至今为止都还没表现出他所说的“谦逊得像只耗子”,兰德从没有过这样的打算。这个男人在耍她!如果她不是不敢移动半步,她一定会走到兰德面前,抽他一耳光。 “好多金子,”兰德说道。他显得非常放松,微笑占据了他的整张脸。“金子对我总是会有用的。”艾雯眨眨眼。他听上去真的是很贪婪! 柯尔伦同样带着满意的微笑,泰然自若地答道:“当然,玉座非常慷慨。当你到达白塔之后——” “当我到达白塔之后,”兰德仿佛是在思考什么,同时大声打断了她的话,“是的,我很期待我站在白塔里的那一天。”他俯下身子,臂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晃动着真龙令牌。?99lib?“这还需要一点时间。你要知道,我还有事情要做,在这里,在安多,还有其他地方。” 柯尔伦抿了一下嘴唇,但她的声音仍然像刚才一样平静圆润:“我们肯定不会反对在返回塔瓦隆之前休息几天。与此同时,我是否能提议,我们之中的一人留在你身边,为你提供建议?当然,我们已经听说了沐瑞的不幸。我不能留在你身边,但我想,耐苏恩和盖琳娜会很愿意的。” 兰德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皱起了眉。艾雯屏住呼吸,兰德似乎又在倾听着什么。耐苏恩和兰德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对方,盖琳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她的裙子。 “不必了,”最后兰德说道。他将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坐回椅子里,现在那把椅子更像是王座了,“这样也许并不安全,我不会喜欢你们中间会有人不小心将一根矛尖插进我的肋骨里。”柯尔伦张开嘴,但兰德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你们未经许可,不该走进距离我一里范围内的地方。如果你们没得到许可,最好不要进入距离王宫一里内的地方。当我准备好和你们走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这点我可以答应你们。”突然间,他站起了身。站在那座高台上,两仪师们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很显然的,她们不喜欢这种高度的差距,更不喜欢他对她们做出的限制,三张如同石雕般的脸盯着兰德。“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我愈早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就能愈早前往白塔。我可以再次见你们的时候,我会给你们送信过去。” 两仪师们不喜欢兰德这么突然地拒绝她们。其实,她们根本不喜欢兰德拒绝她们,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两仪师们说出的话必然会得到执行——但她们除了行一个浅浅的屈膝礼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这让她们差点就打破了两仪师的镇静。 当她们转身离开的时候,兰德又不经意地说道:“我忘记问了,奥瓦琳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盖琳娜睁大了眼睛,双唇也有一段时间没合上——那明显是惊讶的表情。 柯尔伦犹豫着,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应该利用这个空档再说些话,但兰德已经不耐烦地站起身,用脚尖轻拍着地面。两仪师离开之后,兰德走下高台,手中握着那根枪头,盯着关上的房门。 艾雯立刻就大步走到他面前:“你在玩什么游戏,兰德·亚瑟?”她足足走了六步才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身影,由此她才明白兰德的编织到底有多大。而她一直对这些编织毫无感觉。“嗯?” “她是奥瓦琳的人,”兰德若有所思地说道,“盖琳娜,她是奥瓦琳的朋友,我敢打赌。” 艾雯站到他面前,哼了一声:“你就是个丢了口袋里的硬币,又踩在干草叉上的傻瓜。盖琳娜一定是红宗两仪师,否则我就从没见过红宗两仪师。” “因为她不喜欢我?”兰德看着艾雯,艾雯几乎希望他不要这样看着自己。“因为她害怕我?”他没有瞪大眼睛,面容也很平静,甚至连眼神也不算严厉,但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诉艾雯,他知道艾雯并不知道的事情。艾雯不喜欢这样。他突然露出微笑,让艾雯不由得眨了眨眼。“艾雯,你认为我会相信你能通过一个女人的面孔就确认她的宗派吗?” “不,但——” “不管怎样,即使是红宗最终也许同样会追随我。她们像其他人一样知道预言——‘无垢之塔破裂,向被遗忘的徽记屈膝’,这是白塔出现之前就被写下的语句。‘无垢之塔’还能指什么?那么被遗忘的徽记呢?我的旗帜,艾雯,古代两仪师的徽记。” “烧了你,兰德·亚瑟!”这句骂人的话从艾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她想象的更加笨拙。艾雯并不习惯这些粗话。“光明烧了你!你不能真的以为可以跟她们去,你不能!” 兰德饶有兴致地露出了牙齿,他竟然会有兴致!“你不想做的事,我就不能做吗?只能做你告诉我的事,只能做你想做的事。” 艾雯生气地咬住嘴唇。他不止在嘲笑她的无知,还要用这么粗鲁的方式把嘲笑扔到她脸上。“兰德,听我说,爱莉达——”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你回到营地去,又不让她们发觉你在这里。我想,她们在宫里一定是有眼线的。” “兰德,你必须——” “藏在那些大洗衣篮里怎么样?我可以让几名枪姬众把它拿出去。” 艾雯感到了一阵无力,他在努力摆脱她,就像努力摆脱那些两仪师一样。“我自己走出去就好了,谢谢你。”洗衣篮,亏他想得出来!“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随意在凯姆林和这里之间来回穿行的,我就不必担心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以这么刺耳的方式提出这个要求,但她已经提出来了。“我知道你不能教我,但如果你能告诉我是怎样做的,也许我能自己摸索出用阴极力做这件事的办法。” 艾雯虽然在语气中有些玩笑的意味,但她还是有些热切地期待着。兰德用双手拿起艾雯披巾的一端。“因缘,”兰德说,“凯姆林,”他用左手的一根手指在披巾上撑起了一个小帐篷,“以及凯瑞安。”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撑起另一个帐篷,然后他将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我扭曲了因缘,并在其中钻了一个连通它们的洞。我不知道我钻穿了什么,但这两者和孔洞之间没有空隙。”他松手放开了披巾。“这有用吗?” 艾雯咬着嘴唇,不高兴地皱起眉,看着披巾。这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但只要想到要在因缘中撕破一个洞,艾雯的心里就打了个哆嗦。她本来希望兰德的办法能和她在特·雅兰·瑞奥德中的行动方式有些相似。她当然不是要这么做,但她现在有很多时间无事可做,而且智者们一直都在抱怨,两仪师们总想知道该如何以肉身进入梦的世界。艾雯觉得这种办法在真实世界和作为真实世界映射的梦的世界里应该是相似的。即使在现实世界里,也应该能制造出一个地方,从那里只需要迈一步就可以走到自己想去的目的地。如果兰德的办法和她想象的稍微有一点相同,她都很想试一试,但如果是那样……阴极力会做到她想做的事,但它比她本身的强大很多,必须得到柔和地导引,如果要强迫它去做错误的事,她就会死亡或被烧毁,甚至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来。 “兰德,你确定它绝对不像……或者……”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但没等她继续说下去,兰德已经在摇头了。 “这听起来就像是改变了因缘的编织,我想,如果我试图这么做,我就会被撕裂。我只是钻了个洞。”他挑起一根手指,向艾雯做了一下示范。 嗯,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意义了。艾雯气恼地掀起披巾。“兰德,关于那些海民,我只是从书中对他们有一些了解。”艾雯确实还知道一些书本以外的信息,但她还不打算告诉兰德,“但一定是什么非常重要的原因才会让他们到如此遥远的地方来见你。” “光明啊!”兰德心不在焉地嘟囔着,“你转移话题的速度倒是真快,有时间我会去见他们的。”片刻之间,他揉搓着额头,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眨了眨眼,他又重新看着艾雯。“你真的要留在这里,直到她们回来吗?”兰德确实是想摆脱她。 在房门口,艾雯停了一下,但兰德已经朝内室走过去了。他将手握在背后,一路上不停地和自己说着话。他的声音很低,但艾雯还是能听到一些,“你躲到哪里去了?烧了你!我知道你在!” 艾雯打了个哆嗦,走出兰德的住所。如果兰德真的要疯了,她也无力改变,时光之轮按照时光之轮的意愿进行编织,而他们只能接受它的编织。 艾雯这时意识到自己正看着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仆人,思量着他们中间有谁会是两仪师的密探。她让自己停止了这种思考,这些全都是时光之轮的意愿。她朝索麦莱点点头,缩起肩膀,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步伐,朝距离这里最近的仆人出入口走去。 阿瑞琳女士最好的马车离开了太阳大厅,后面跟着运箱子来的货车,现在那辆车上只有女仆和车夫了。马车里没有人说话,耐苏恩将手指拢在一起,若有所思地敲打着嘴唇。一个令人着魔的年轻男人,一个令人着魔的研究对象。她的脚碰到了座位下面的一只标本箱,如果不带上适当的标本箱,她绝不会去任何地方。可能人们会以为这个世界的物种清单早已被写好了,但她这次离开塔瓦隆的路上收集了五十种植物、两倍于植物的昆虫,还有一只狐狸的皮毛和骨骼、三种鸟雀以及不少于五种地鼠,她相信这些都是原先的记录上不曾有过的物种。 “我还不知道你和奥瓦琳会是朋友。”过了一会儿,柯尔伦说道。 盖琳娜哼了一声:“不需要当她的朋友也能知道我们离开时她还不错。”耐苏恩想知道盖琳娜是否知道她已经撅起了嘴,也许那只是因为盖琳娜的嘴形如此,但一个人必须了解自己的容貌,并予以适当控制才对。 “你认为他真的知道吗?”盖琳娜继续说道,“知道我们已经……这不可能,他一定是猜的。” 耐苏恩的耳朵竖了起来,但她还是在轻敲着自己的嘴唇。盖琳娜显然是要改变话题,那就是说,柯尔伦的问题让她感到了紧张。马车中又开始陷入寂静,因为没有人想提起兰德,而她们也想不到其他话题可说。为什么盖琳娜不想谈到奥瓦琳?她们两个肯定不是朋友,红宗极少会和本宗派以外的人成为朋友。耐苏恩将这个问题记在自己的脑子里。 “如果他是猜的,他的运气就相当不错了。”柯尔伦并不是傻瓜,也许她喜欢夸夸其谈,但她绝不是傻瓜。“无论这看起来有多么荒谬,我们必须认为他能够感觉到女人体内的阴极力。” “这就太可怕了,”盖琳娜嘟囔着,“不,这不可能,他一定是猜的。任何能够导引的男人都会认为我们拥抱了阴极力。” 盖琳娜撅嘴的表情让耐苏恩感到气恼,这次整个使节行动都让她感到气恼。如果她受到邀请,她会很高兴地参加这个使节团,但结苏·比拉尔根本没问过她,而是直接就把她推上马背。无论其他宗派是怎么做的,这位褐宗理事会的首脑并不打算效仿她们。最糟糕的是,耐苏恩的同伴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年轻的兰德身上,似乎对其他一切都已经视而不见了。 “你有什么看法,”她在沉思中大声说道,“关于那个我们与兰德会见时同样在场的姐妹?” 那也许不是她们的姐妹——她在王室图书馆里遇到了三名艾伊尔妇人,其中有两个人能够导引——但她想看看这两个人的反应。她没有失望,或者说,她失望了,柯尔伦只是坐直了身子,盖琳娜则是愣愣地盯着她。耐苏恩只能暗暗吐出一声叹息,她们真的是眼瞎了,就在几步之外有一名能够导引的女人,而她们完全感觉不到她,只因她们看不见她。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藏起来的,”耐苏恩继续说道,“但如果能够发现其中的奥妙,那一定会是很有趣的事。”那只会是兰德干的。她们能看见任何阴极力的编织。另外两名两仪师没有问耐苏恩是否确定,她们知道,耐苏恩会把猜想和事实分得很清楚。 “这是沐瑞还活着的证据,”盖琳娜带着残酷的笑容坐回座位里,“我建议,我们派柏黛恩去找她,然后我们就把她抓起来,关进地下室去。先把她从兰德身边拿开,然后我们将她和兰德一同带回塔瓦隆。只要我们让足够的金子在兰德的鼻子底下放光,我怀疑他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沐瑞的失踪。” 柯尔伦用力摇了摇头:“关于沐瑞,我们并没有得到更可靠的证据,她有可能是那个神秘的绿宗。如果能查出她是谁,我同意将她抓起来,但我们必须谨慎考虑其他可能,我不会用如此谨慎的计划进行冒险。我们必须明白,兰德和那名姐妹有联系——无论她是谁——而兰德对于时间的要求有可能只是个计谋。幸运的是,我们有时间。”盖琳娜不情愿地点点头。如果要用她们的计划冒险,她宁可找个农场安居下来,结婚生子。 耐苏恩让自己微微叹了口气,除了喜欢炫耀之外,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柯尔伦唯一的毛病了。柯尔伦确实有个好脑子,只要她能够使用它。不过她们确实还有时间。她的脚又碰到了一只标本箱,无论情况会如何发展,她记述兰德的一章将是她人生的顶点。 第二十八章 信 路斯·瑟林就在这里,兰德确信这点,但他一直没有从脑子里听到一声耳语。在今天剩余的时间里,他已经在思考其他事情了,虽然那些可能都是无用的事情。因为他不停地来这里向贝丽兰查问她所擅长的各种工作,贝丽兰几乎要火冒三丈了,他怀疑贝丽兰已经在躲避他了,虽然他还不能确认这点。即使是鲁拉克,在兰德第十次追问他关于沙度的事情后,现在也不太容易被找到了。沙度艾伊尔一直没有动静,而鲁拉克能做的只有把他们放在弑亲者之匕山脉不管,或者是去那里把他们挖出来。荷瑞得·菲出去流浪了,伊迪恩告诉兰德,他经常会这样,而且他出去流浪的时候,谁也不会知道他去了哪里,当荷瑞得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也往往会迷失在城市的街道里。兰德为此还朝伊迪恩吼了两句,然后把面色惨白、颤抖不止的伊迪恩甩在身后,但这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责任。兰德的脾气仿佛是出现在天边的闪电,他朝麦朗和马林金吼叫,直到他们在靴子里颤抖不止,以踉跄的脚步离开了他。他让克拉瓦尔满脸泪水,语无伦次;让安奈伊莱转身逃走,裙摆都扬起到膝盖上。当索瑞林和艾密斯前来问他都对两仪师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同样朝她们大吼大叫。看索瑞林离开时的脸色,他怀疑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位智者面前提高声音。因为他知道,路斯·瑟林真的在这里,而不止是一个声音——有一个人正藏在他的脑子里。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他几乎失去了入睡的勇气,他害怕路斯·瑟林会在他熟睡时控制住他。当他真正睡着的时候,他的噩梦让他一直翻来覆去,不得安眠。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户时,他裹着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醒来,眼睛酸麻得要命,嘴里仿佛塞了放了六天的生马肉,双腿也传来一阵阵酸痛,他记得自己在梦里一直在逃避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他从四柱大床上撑起身子,开始在镀金的盥洗架上洗漱。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成灰色,应该送新水来的奉义徒还没出现,但昨晚的水就很好了。 他在差不多快剃完胡子时停了下来,剃刀还靠在脸颊上,他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墙上镜子里的自己。逃避。他以前相信自己在梦中逃避的是弃光魔使,或者是暗帝,或者是末日战争,或者也许是路斯·瑟林。他相信转生真龙会梦到被暗帝追逐。他坚持说自己是兰德·亚瑟,似乎这样他就能像其他人一样轻易忘记自己的身份。兰德·亚瑟在逃离伊兰,从他对伊兰之爱的恐惧中,就像他逃离对艾玲达的爱。 镜子破碎了,碎片掉落在细瓷脸盆里,镜框中的残片映照出一张他的残缺的脸。 兰德放开阳极力,小心地刮去脸上最后一片肥皂沫,仔细将剃刀折好。不要再逃避了,他会做他必须做的,但不会再有逃避了。 两名枪姬众正等在走廊里。哈瑞林是一名瘦高的红发女子,年纪和兰德差不多,当兰德出现在走廊中时,她立刻就跑去通知其他人了。琪亚芮是一名有一双欢快眼睛的金发枪姬众,年纪大得足可以当兰德的母亲,她陪同兰德走过还看不到几名仆人的走廊。而所有已经开始忙碌的仆人们都惊讶地看着兰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早起。通常和琪亚芮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开一些兰德的玩笑,兰德懂得其中一些。她将兰德看成是自己的一名年轻兄弟,只是需要让这位小兄弟不要过于头脑发热,但今天早晨,琪亚芮感觉到了他的脾气,所以一个字都没说。她确实朝兰德腰间的佩剑投去了厌恶的一瞥,但也只是瞥了一眼。 在兰德走向那个用于穿行的房间时,南蒂拉和其余枪姬众追上了他,她们也全都保持着沉默,守卫着那.道雕刻着方形图案房门的梅茵士兵和黑眼众也是如此。正当兰德以为他可以这样安静地离开凯瑞安的时候,一名穿着红蓝色梅茵仆人制服的年轻女子跑过来,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这时兰德已经将通道张开了。 “梅茵之主送这个给您。”那名侍女还喘着气,将一封有绿色大蜡封的信呈了过来,很显然,她是一路奔跑着找到这里来的。“这是海民的信,真龙大人。” 兰德将那封信塞进外衣口袋,然后走进了通道,根本没理会那名还在询问真龙大人是否有回答的侍女。寂静在今天早晨很适合他,他用拇指抚过雕刻在真龙令牌上的纹路,他将变得强大和刚硬,将所有那些顾影自怜抛到脑后。 在幽暗的凯姆林王座大厅里,埃拉娜的抚摸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这里还是夜晚,但埃拉娜是醒着的,兰德知道这点,就像知道她在哭泣。而且他也知道,当最后一名枪姬众走进王座大厅,他关闭通道后不久,埃拉娜就不再流泪了。只是一股紊乱、无法解读的情绪仿佛小球般,仍然坠在他的脑后。埃拉娜肯定已经知道他回来了,毫无疑问,埃拉娜和她的约缚一定也是他在梦中要逃避的,但他现在接受了这个约缚,即使他并不喜欢它。这几乎让他冷笑起来。他最好接受它,因为他无法改变它。埃拉娜已经在他身上系了一根线(只不过.是一根线而已,光明啊,就让它只是一根线吧),这应该不会导致什么麻烦,除非他让埃拉娜过于靠近,让那根线变成了一根绳索。他希望汤姆·梅里林能在这里,也许汤姆了解护法和约缚,那位老走唱人知道许多令人惊讶的信息。嗯,找到伊兰就能找到汤姆,这就是问题所在。 从阳极力中抽出火之力和风之力,他制造出一个光球,照亮了离开王座大厅的路。古代的女王们藏在他头顶的黑暗里,没有对他造成困扰,她们只是彩色玻璃上的绘画。 但艾玲达并不是绘画。在他的寓所外面,南蒂拉解散了枪姬众,只留下她自己和嘉兰妮。然后她们两个跟随兰德走进寓所,开始检查各个房间。兰德用至上力点亮了油灯,将真龙令牌扔到一张镶嵌象牙的小桌上。这张小桌比太阳大厅里相同的家具要少许多镀金,这里的家具全都是如此,镀金更少,但雕刻更多。经常的雕刻形象是石头和玫瑰。一张巨大的红地毯覆盖了地板,上面用金线绣着玫瑰。 如果没有阳极力,兰德怀疑自己能否听到枪姬众的脚步声,但她们还没走出前厅,艾玲达已经从仍然没有光亮的寝室中走了出来。她散乱着头发,手中握着匕首,身上什么也没穿。看到兰德,她先是像根柱子一样僵在原地,然后立刻大步朝她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一点微弱的光亮出现在寝室门口,那是一盏被点亮的油灯。南蒂拉轻声地笑着,和嘉兰妮交换着开心的眼神。 “我绝对无法理解艾伊尔人。”兰德嘟囔着,将真源推开。枪姬众其实并不会对许多事情感到可笑,只是他早已放弃探究艾伊尔人的幽默。让他头痛的是艾玲达,她也许认为在他面前脱衣上床是件有趣的事,但如果是她不愿意被他看到的时候,哪怕他只是看到了她赤裸的脚踝,她都会立刻变得仿佛一只被烫到的猫,更不要说她会怎样责备他了。 南蒂拉还在咯咯地笑着:“你不能理解的不是艾伊尔人,而是女人,没有任何男人能理解女人。” “而男人,”嘉兰妮插嘴说,“则非常简单。”兰德盯着她。嘉兰妮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点红晕,南蒂拉看上去则像是立刻就要放声大笑的样子。 死亡。路斯·瑟林轻声说道。 兰德忘记了其余一切。死亡?你是什么意思? 死亡来了。 什么样的死亡?兰德问。你在说什么? 你是谁?我在哪里? 兰德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勒紧了。他已经确定了这件事,但……这是路斯·瑟林第一次对他说出具体的信息,一些清晰而且引起他注意的信息。我是兰德·亚瑟。你在我的脑子里。 在……不!我是我自己!我是路斯·瑟林·特拉蒙!我是我!那个喊声消失在遥远的地方。 回来,兰德喊道。什么死亡?回答我,烧了你吧!寂静。他不安地耸动着身体。他明白这种状况,但一个死人在他身体里谈论死亡,这让他感到污秽,如同他体内阳极力最稀薄的污染。 有什么碰到了他的手臂,他差点又抓住了真源,随后才发现那是艾玲达。刚才还一丝不挂,刚从床铺上爬起来的艾玲达,现在已经仿佛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整理好了她的每一根头发。人们说艾伊尔人没有情绪,其实他们只是比其他人有更多的保留。如果你知道该怎样去看,他们的脸像其他人一样会告诉你许多事情。艾玲达的脸上现在就同时充满着关切和想要发怒的神情。 “你还好吗?”她问。 “我只是在想事情。”他对艾玲达说。他没有说谎。回答我,路斯·瑟林!回来,回答我!为什么他会以为寂静适合这个早晨? 不幸的是,艾玲达相信他的话,如果他现在没有需要关心的地方……她将双拳叉在腰上,兰德明白女人摆出这种姿势代表着什么,无论那个女人是来自艾伊尔还是来自两河,这个姿势就意味着灾难。他觉得自己其实不必费力去点灯的,艾玲达充满烈火的眼睛就足以把房间照亮了。“你又丢下我跑了,我答应过智者,要留在你身边,直到我必须离开的时候,但你让我的承诺变得毫无意义。因为这个,你亏欠了我的义,兰德·亚瑟。南蒂拉,从现在开始,无论他去什么地方,是什么时候去的,都必须告诉我。如果我应该陪同他,那么,没有我的话他就绝对不能走。” 南蒂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就依你,艾玲达。” 兰德瞪了这两个女人一眼:“等等!除非是我说的,否则不能把我的行踪告诉任何人。” “我已经答应了,兰德·亚瑟。”南蒂拉用刻板的声音答道,同时也毫不退缩地看着兰德。 “我也是。”嘉兰妮的声音像南蒂拉一样刻板。 兰德张开嘴,然后又将嘴闭上。该死的节义。即使他是卡亚肯也不会有用的,而他这种想要反对的样子似乎就让艾玲达感到了些许惊讶,艾玲达显然认为她的结论是勿庸置疑的。兰德不自然地耸动了一下肩膀,但这并不是因为艾玲达,那种污秽的感觉仍然存在,而且更强烈了,也许路斯·瑟林回来了。兰德在寂静中叫他,但没有得到回答。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哈芙尔大妈就走了进来,像往常一样,她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当然,这位首席侍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起得太早的样子。无论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候,莉恩耐·哈芙尔都是一副衣着光鲜、一丝不苟的样子。“城里来了访客,真龙大人,巴歇尔大人认为应该尽快告诉您。亚姆林女士和库汉大人昨天下午进入了凯姆林,他们住在佩利瓦大人那里。爱拉瑟勒女士在他们之后一小时也进入了凯姆林,随行的还有一支规模很大的扈从队伍。巴热大人、麦查蓝大人、瑟嘉丝女士和妮盖拉女士分别于晚间进入了城区,他们只带了很少的扈从。现在还没有人前来王宫。”她的声音始终平静冷漠,丝毫没有表露她自己的情绪。 “这是个好讯息。”兰德对莉恩耐说。这确实是好讯息,不管他们是否对兰德有所尊敬,亚姆林和她的丈夫库汉几乎像佩利瓦一样拥有强大的权势,爱拉瑟勒的力量仅次于戴玲和鲁安。其他人都属于二流家族,而且只有巴热是家族的家主,但反对“加贝瑞”的贵族们已经开始聚集了。至少,如果他能在他们决定从他手中夺走凯姆林之前找到伊兰,这就是个好讯息。 哈芙尔大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递上一封有蓝色蜡封的信笺,“这是昨天很晚的时候被送来的,真龙大人,送信的是一名马夫,一名肮脏的马夫。海民的波涛长在等待谒见您的时候,您却离开了,对此她非常不高兴。”这次,她的嗓音中流露出明显的不满,但兰德不知道她的不满是对于波涛长、对于他自己的失约,还是对于这封信被送来的方式。 兰德叹了口气,他已经完全忘记身在凯姆林的那些海民,这让他想到自己在凯瑞安收到的那封信。他将那封信也掏了出来,两个绿色和蓝色的蜡封都有同样的图案,但兰德分辨不出那图案描绘的是什么——两只浅碗,中间连接着细腻繁复的纹路,每封信上都写着“致克拉莫”。兰德认为这个称呼是在说他,也许这是海民对转生真龙的称呼。他先打开了那道蓝色的蜡封,信上没有称谓,而且兰德也从没见过用这种语气向转生真龙写的信: 如光明所愿,也许你最终还是会返回凯姆林。既然我已经走了如此遥远的路,也许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能找到时间来见你。 凯特莱部族的翟妲·丁·帕瑞德·黑翼,波涛长 看起来,哈芙尔大妈是对的,这位波涛长并不高兴,而那封绿色蜡封的信言辞则要和缓一些: 如果光明乐意,我会等到你方便的时候在白浪花的甲板上接待你。 梭玳茵氏族的哈琳妮·丁·托加拉·双风,波涛长 “这是坏讯息吗?”艾玲达问。 “我不知道。”皱起眉看着这封信,兰德模糊地察觉到哈芙尔大妈正在和一名穿着红白色衣服的女子低声地说着什么。这些海民女人感觉上并不像是他喜欢见到的那种人。他已经读过他能找到的每一种版本的每一段真龙预言,但即使是其中最清晰的言辞也是含混晦涩、难于理解,他不记得有任何提到亚桑米亚尔的文字。也许,在远洋的航船中,在那些遥远的岛屿上,也许生活着他和末日战争所无法触及人们。他对翟妲负有歉意,不过也许巴歇尔能够先搪塞一下翟妲,毕竟巴歇尔也有一串名衔,足够满足任何人的虚荣心了。“我想应该不是。” 那名仆人跪到兰德面前,已经是满头白发的头低垂着,向兰德高举起了另一封信——一封写在厚羊皮纸上的信。这个仆人的行为让兰德眨了眨眼,即使是在提尔,他也没见过如此谦卑的仆人,在安多更不可能有这样的行为。哈芙尔大妈皱起眉,摇了摇头。那名跪着的女人仍然低着头说道:“这是呈给真龙大人的。” “苏琳?”兰德大吃了一惊,“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穿上这身……裙装?” 苏琳抬起头,她的样子非常糟糕,完全像是一头竭力要装成兔子的狼。“为了钱而服侍别人、听人命令的人就要穿成这样。”她用仍然高举的双手晃了晃那封信,“我接受命令,将这个呈给真龙大人,送信的是一名……骑马的人,他留下信之后就立刻离开了。”首席侍女生气地一咋舌。 “我要你直接回答我!”兰德说着,拿起那卷同样有着蜡封的羊皮纸。信一离手,苏琳立刻跳了起来。“回来,苏琳,苏琳,我要个回答!”但苏琳飞快地跑出房门,速度几乎和她穿着凯丁瑟时没有差别。 不知为什么,哈芙尔大妈瞪着南蒂拉:“我告诉过你,这不会有用的。我也告诉过你们两个,只要她穿着这座宫廷的制服,她就不能损害这座宫廷的荣誉,无论她是艾伊尔人,还是沙戴亚女王。”然后她行了个屈膝礼,匆匆说了一句“真龙大人”,就离开了。一路上,她还在嘟囔着“疯狂的艾伊尔人”之类的话。 兰德同意哈芙尔大妈的看法,他的目光从南蒂拉转到艾玲达,又转到嘉兰妮身上,她们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普通的日常事务。“光明在上,你们能否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是苏琳!” “首先,”南蒂拉说,“苏琳和我去了厨房,她认为刷锅子或者与之类似的劳作适合她。但那里有个家伙,说他手下的人已经足够了,他似乎认为苏琳会在那里挑起无休止的战斗。他的个子不是很高,”南蒂拉比划了一个不到兰德下巴的高度,“但他很粗壮。我想当时如果我们不离开,他大概会和我们进行枪矛之舞。然后我们去找了那个叫作莉恩耐·哈芙尔的女人,因为看样子她是这里的顶主妇。”她的面孔微微扭曲了一下,艾伊尔人的概念里只有顶主妇,没有什么首席侍女。“她不明白,但至少她同意了,当莉恩耐·哈芙尔要苏琳穿上那身衣裙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苏琳要改变主意了,但她并没有。苏琳比我更有勇气。我宁可成为一名新赛亚东的奉义徒。” “我,”嘉兰妮坚决地说,“宁可在一年时间里每天在我母亲面前被我最大敌人的首兄弟鞭打。” 南蒂拉不赞成地眯起眼睛,手指动了动,但她最后并没有使用手语,而是直接说道:“你就像是一名沙度一样在吹牛,女孩。”如果嘉兰妮的年纪大一些。她也许会认为南蒂拉和听到南蒂拉这句话的另外两个人对她造成了侮辱,并因此而导致麻烦,但现在她只是用力闭紧了眼睛,不去看那些听到她的羞耻的人。 兰德用手抓了抓头发:“莉恩耐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南蒂拉。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她放弃枪矛了吗?如果她嫁给了一名安多人,”他身边永远都会发生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会给她足够的金子,让她购买一座农场和他们想要的一切,她不必当一名仆人的。”嘉兰妮猛地睁开眼睛,无力的三个女人都在瞪着兰德,仿佛兰德是个疯子。 “苏琳正在承担她的义,兰德·亚瑟。”艾玲达坚定地说。她笔直地站着,注视着兰德的眼睛,样子和艾密斯真是像极了,现在艾玲达身上每天都会多一点艾密斯的影子,少一点对于艾密斯的效仿。“这与你无关。” 嘉兰妮赞同地用力点点头,南蒂拉只是站在旁边,无聊地检查着一根矛尖。 “苏琳与我有关。”兰德对她们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突然间,兰德记起在去煞达罗苟斯之前听到的对话。那时南蒂拉指责苏琳按照对待法达瑞斯麦的方式向奉义徒说话,苏琳承认是自己犯了错误,并且说等以后再讨论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从煞达罗苟斯回来之后,兰德就没再见过苏琳,他原先还以为苏琳是在生他的气,让其他人负责守卫他的工作了。他早就该想到这件事的,任何人在艾伊尔身边待久了都会学到一些节义,而在坚守节义上能够和枪姬众相比的,大概只有岩狗众和黑眼众了。况且艾玲达一直在努力要把他变成一个艾伊尔人。 这个状况很简单,或者像任何与节义有关的事情同样简单。如果兰德不是被那么多事情分了心,他一开始就应该意识到的。人们甚至可以向一名身穿奉义徒白袍的顶主妇不断地提起她的顶主妇身份——这是一种很严重的羞辱,但这是被允许的,甚至有时候是被鼓励的——但对于十三个战士团中的九个,向这些战士团中成为奉义徒的成员提起他们原先的身份,是一种严重损害荣誉的行为,只有在屈指可数的情况下可以有例外——兰德不记得那些都是什么样的情况了。法达瑞斯麦是这九个战士团中最坚持这点的,对奉义徒亏欠义的方式很少,这就是其中一种方式,而且是一种最严重的方式。看样子,苏琳承担这种义的办法就是蒙受更大的羞辱——在艾伊尔眼中更大的羞辱。这是她的义,所以她要选择如何承担它,她也要选择这种承担的行动要持续多久。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她的荣誉有多大价值,她承担了多么大的责任?那时她只是要先完成自己必须的任务。“这是我的错。”兰德说。 兰德的这句话完全说错了,嘉兰妮震惊地望着他,艾玲达的脸上充满了困窘的红晕——她一直在向兰德强调,对于节义绝没有任何理由可言,如果一个人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而欠下自己血仇敌人的义,那他也要二话不说地偿还。 南蒂拉望向艾玲达的目光只能被称作蔑视:“如果你不再因为他的眼眉而做白日梦,你就能更好地教他了。” 艾玲达生气地沉下了脸,但南蒂拉已经在飞快地向嘉兰妮打着手语了,嘉兰妮这时猛地仰起头,笑出了声。艾玲达的脸颊变得更加火红,表情也变回纯粹的羞窘,兰德怀疑自己会看见有人提出进行枪矛之舞的要求。嗯,应该不会,艾玲达已经教过他,智者和智者学徒都不能做这种事。但如果艾玲达抽南蒂拉的耳光,兰德绝不会感到惊讶。所以在这种事发生之前,兰德已经抢先说道:“既然是我导致苏琳做了她已经做的事,难道我对她不负有义吗?”很显然的,这么说可能会让他在这些女人的眼中变得更愚蠢,至少艾玲达的脸变得更红了;嘉兰妮似乎突然对脚下的地毯产生了兴趣;就连南蒂拉似乎也对他的无知产生了一点懊恼。一个人可以被告知他负有义,但这是一种侮辱;或者别人也可以提醒他;但主动询问这种事只能表明他的无知。兰德知道自己很无知,他可以让苏琳离开那份荒谬的仆人工作,重新穿上凯丁瑟,然后……然后不让苏琳继续去承担义。但他想要减轻苏琳负担的任何行动都会损害苏琳的荣誉。她的义,她的选择,至今为止,兰德还没办法把这些全都搞清楚。也许他可以问艾玲达,或者还是以后吧,如果艾玲达这次没有羞死的话。这三个女人的表情清楚地表明兰德让艾玲达羞愧得有多么厉害。光明啊,简直是一团乱麻。 心里思忖着该如何找一个解决的办法,兰德意识到自己仍然拿着苏琳给他的信。他将那封信塞进口袋,然后解下佩剑,将它放在真龙令牌上面,再把那卷羊皮纸拿出来,打开。有谁会送这样一封信过来,让骑马的信使连停下来吃一顿早饭都不肯?纸卷外面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个跑走的信使说了该将它交给谁。这个蜡封他同样不认识——一个应该是某种花朵的紫色蜡封。这张羊皮纸本身很重,应该是最昂贵的那种纸,信纸上的字迹精雅细致,看着它,兰德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我的密友: 现在的情况非常微妙,但我觉得必须写信给你,向你确认我的好意,并希望也能得到你的好意。不要担心,我知道你,并承认你,但有很多人不会因为任何人不通过他们接近你而微笑。除了在你的心灵之火中有着对我的信心外,我别无所求。 雅莲德·麦瑞萨 “你在笑什么?”艾玲达一边问,一边好奇地探过头来看那封信。她的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刚才那件事让她产生的怒意。 “我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些人用简单的方法做事而感到高兴。”兰德对她说。和节义相比,权力游戏是简单的,信尾的这个名字让他很清楚这是谁写给他的。如果这张羊皮纸落在错误的人手里,它看上去也只是一封写给朋友的信,或者是向某一个求告者的热切回应。雅莲德·麦瑞萨·基加林,光之祝福,海丹的女王,她肯定不会向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写下一封如此亲密的信,除非那个人是转生真龙。她显然是在担心阿玛迪西亚的白袍众,还有那个名叫马希玛的先知,兰德一定要对马希玛采取一些行动。雅莲德非常小心,不敢冒险在一张纸上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而且她也提醒了兰德要把这封信烧掉——心灵之火,不过这毕竟是第一次有一位统治者没等兰德把剑架在她的国家的脖子上,就已经向他暗通款曲。但现在兰德只是想找到伊兰,在安多陷入另一场战争之前把这个国家献给她。 房门被轻轻打开,兰德抬起头,却什么都没看见,于是他重新让目光落到那封信上,思考着自己是否已经将信中的一切信息都挖了出来。他一边读着信,一边揉搓着鼻子。路斯·瑟林和他谈论的死亡,兰德无法摆脱那种污秽的感觉。 “嘉兰妮和我会守在外面。”南蒂拉说。 兰德不在意地点点头。汤姆也许只要将这封信看一眼,就能找出六个被他忽略掉的讯息。 艾玲达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执著地说:“兰德·亚瑟,我必须和你认真谈谈。” 突然间,所有事情都集中到了他的脑海里。房门被打开,他闻到了污秽,而不止是感觉到它,但那又不是真正的气味。丢下信纸,兰德用力将艾玲达推开。艾玲达惊呼一声,摔倒在地上,离开了他,也离开了危险。他抓住阳极力,转过身——一切都缓慢下来。 南蒂拉和嘉兰妮刚刚转身来看是什么让艾玲达发出喊声。兰德必须聚精会神地搜索,才能看到那个穿着灰色外衣的高大男人,那个男人在经过两名枪姬众身边时,她们完全没看到他。那双没有生命的黑眸一直盯着兰德。即使已经集中了精神,兰德仍然发觉自己的目光总是想滑过这名灰人——暗影的刺客。当信纸落到地板上的时候,那名灰人才意识到兰德正在看着他。艾玲达的喊声仍然萦绕在空气里,一把匕首出现在灰人的手中,兰德向前冲去。带着轻蔑的心情,兰德让风之力包裹住灰人的身体。一道火柱射过兰德的肩膀,在灰人的胸口烧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这名刺客没来得及抽搐一下就死了。他的脑袋歪到一旁,那双眼睛像刚才一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盯着兰德。 死了。那种让灰人难以被看见的作用也消失了,他一下子变得像普通人一样。艾玲达刚刚开始从地上爬起来,又惊讶地喊了一声。兰德感觉到身上的鸡皮疙瘩——这代表着艾玲达已经拥抱了阴极力。南蒂拉压下一声惊呼,迅速向面纱伸出了手;嘉兰妮的面纱已经被提起一半。 兰德让那具尸体倒落下去,但他仍然持握着阳极力,转过身,看着站在他寝室门口的马瑞姆。“为什么你要杀死他?”兰德冷硬的声音并不是完全因为虚空的关系,“我要抓住他,他也许能告诉我一些信息,也许我甚至能知道是谁派他来的。你又为什么会溜进我的寝室里?” 马瑞姆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衣,袖子上盘绕着蓝色和金色的龙。艾玲达爬起身,虽然体内充满了阴极力,但她的眼神说明她正准备从腰带上抽出匕首,刺马瑞姆一刀。南蒂拉和嘉兰妮已经戴上面纱,踮起脚尖,手中擎起了短矛。马瑞姆没有理会她们,兰德感觉到至上力已经离开了这个男人,看样子,马瑞姆甚至不在意仍然充盈着阳极力的兰德。他瞥了那名灰人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抽动着。 “肮脏的东西,没有灵魂的家伙。”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发抖,但不是马瑞姆,“我用通道走进了你的阳台,因为我认为你会想立刻听到那个讯息。” “有人学得太快了?”兰德插嘴说。马瑞姆的嘴角又翘了翘。 “不,并没有弃光魔使冒充学徒,除非那名弃光魔使能让自己完全像是个刚过二十岁的男孩。他的名字是佳哈·那瑞玛,他天生就有火花,但那还没有到来,男人通常会比女人显现得稍晚一些。你应该回学校去看看,那里的改变会让你惊讶的。” 兰德并不怀疑这点。佳哈·那瑞玛绝不是一个安多人的名字——穿行可以让马瑞姆不受限制地前往遥远的地方。兰德什么都没说,只是瞥了地毯上的尸体一眼。马瑞姆的脸扭曲了一下,这次是因为气恼。“相信我,我像你一样希望他还活着。我看见了他,没有思考就行动了。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的死亡。你抓住他的同时,我导引了,那时想要停下已经太迟了。” 我一定要杀了他,路斯·瑟林嘟囔着。至上力在兰德体内澎湃,僵立在原地,兰德拼尽全力将至上力推走。路斯·瑟林却想要拉住至上力,想要导引。最后,缓缓地,至上力消退了,如同桶中的水从一个孔穴中渗漏出去。 为什么?兰德问,为什么你想杀死他?没有回答,只有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疯狂笑声和哭声。 艾玲达用充满关注的目光望着兰德,她已经收回手中的匕首,但兰德皮肤上的刺麻感说明她留下了阴极力。两名枪姬众放下了面纱,现在已经很清楚,马瑞姆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发动攻击。她们都用一只眼睛盯着马瑞姆,另一只眼睛盯着这个房间,同时还彼此交换着惭愧的眼神。 兰德走到放着他的佩剑和真龙令牌的桌边,坐进一张椅子里。这场战斗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他已经感到膝盖发软。路斯·瑟林几乎占据了他的躯体,至少是几乎夺取了对阳极力的控制。以前,在那座学校的那一次,他还能敷衍自己,但这次不行了。 马瑞姆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是否注意到了兰德的异常。他弯下腰,捡起那封信,向上面瞥了一眼,才微一鞠躬,将它交给兰德。 兰德将羊皮纸塞进口袋里,没有任何事情能撼动马瑞姆,能打破他的平衡。为什么路斯·瑟林想要杀死他?“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想要对抗两仪师,做着努力,但我很惊讶你从没提出过攻击沙马奥。你和我一起,也许再加上一些强有力的学生,直接通过通道去伊利安向他发动攻击。这个人一定是沙马奥派来的。” “也许,”马瑞姆又瞥了地上的灰人一眼,“但我还需要更多证据才能相信。”这当然是个简单的事实。“至于伊利安,我怀疑那并不像处置两个两仪师那么简单。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处在沙马奥的位置,我会怎么做,我会在伊利安城布满网络一样的结界。这样,只要有人想到导引,我就能立刻知道他在哪里,我会在他喘出一口气之前把那片地方烧成焦土。” 兰德也有这样的考虑,没有人比沙马奥更擅长守御一片地方。也许只是因为路斯·瑟林疯了,也许他是在嫉妒马瑞姆。兰德竭力告诉自己,他并没有因为路斯·瑟林的嫉妒而刻意避开那所学校,但兰德总觉得马瑞姆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刺激着他。“你已经说完了你的讯息,我建议你去认真训练那个佳哈·那瑞玛,好好训练他,也许他很快就必须使用他的力量了。” 片刻之间,马瑞姆的黑眸闪烁着,然后他稍一躬身,便一言不发地抓住阳极力,在兰德面前打开了通道。兰德让自己坐在椅子里,体内没有一点阳极力,直到那个人消失,通道缩成一道刺目的亮线。他不能再冒险和路斯·瑟林进行一场争斗,也许他最终会失去自己,发现自己已经和马瑞姆展开了战斗。为什么路斯·瑟林想要这个男人死?光明啊,路斯·瑟林似乎想让每个人都死,包括他自己。 这真是个变故繁多的早晨,直到现在,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色的,不过好讯息比坏讯息要多。兰德看了躺倒在地毯上的灰人一眼,他身上的伤口在出现的时候就被烧焦了,但即使地毯上留下了一滴血,哈芙尔大妈也一定会让兰德知道,而且她不会为此说一个字。至于那名海民的波涛长,她可以先发一阵子脾气。兰德已经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不愿意再增加一个暴躁的女人了。 南蒂拉和嘉兰妮仍然站在门口,在双脚之间来回挪动着身体的重心。马瑞姆离开的时候,她们就应该回到她们在门外的岗位上去。 “如果你们两个因为这个灰人而感到不安,”兰德说,“那现在就忘了他吧!只有傻瓜会认为自己能主动注意到无魂者,你们都不是傻瓜。” “不是这样的。”南蒂拉僵硬地说。嘉兰妮的下巴紧绷着,她显然是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舌头。 兰德立刻就懂了,她们并不是相信她们可以看到灰人,但她们仍然在为此感到羞愧。她们为此羞愧,又害怕她们“失败”的讯息被广为传播。“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马瑞姆来过这里,以及他说了什么,人们已经在因为那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学校而焦虑不安了。他们肯定不愿意知道,马瑞姆或那个学校的某个学生能够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今天早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守口如瓶,我们不能对一具尸体的出现保密,但我希望你们答应,对外你们只能说是有一个男人想要行刺我,却被杀死了。我对所有人都会这么说,我不愿意你们让我在别人眼中成为说谎的人。” 两名枪姬众脸上的感激之情显而易见。“我负有义。”她们几乎是同时喃喃地说道。 兰德用力清了清喉咙。这不是他要达到的效果,但至少他已经缓和了她们的情绪,突然间,一个对付苏琳的办法在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苏琳不会喜欢这样,但这样可以让她承担下义,也许因为她不愿意,所以这样的效果会更好。而这也能让兰德在某种程度上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并至少能让兰德承担下一些对于苏琳的义。 “现在去站岗吧!否则我会以为你们是在想我的眉毛。”这是南蒂拉说过的话,艾玲达在为他的眉毛着迷?“去吧,再找人来把这家伙拖走。”她们在离开时,还在微笑着彼此打着手语。兰德站起身,抓住了艾玲达的手臂。“你刚才说,我们必须谈谈。我们进寝室去,让人先把这里清理干净。”如果真的有血污,也许他能用阳极力把脏东西抹掉。 艾玲达从他的手里挣脱了手臂。“不!不要去那里!”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调和缓一些,但她看上去仍然满是疑心,而且还带着不小的怒气。“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这里谈?”除了地上的那个死人以外,并没有其他理由,而且艾玲达似乎并不认为这个死人算是什么理由。 她几乎是粗蛮地将兰德推回到椅子里,然后紧盯着他,又吸了一口气,才开始说话:“节义是艾伊尔的核心,我们就是节义。今天早晨,你把我羞辱到骨头里去了。”她将双臂交叠在胸前,瞪着兰德的眼睛,开始向兰德训话。她表明了兰德有多么无知,并且告诫兰德要将这些无知认真隐藏起来,直到她逐一进行矫正。然后她又强调了这一事实——义必须得到承担,无论要花费多么大的代价。 兰德相信,当艾玲达刚才告诉他有话要跟他说的时候,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些。但兰德惊讶地发现,自己只是很高兴地看着她的眼睛。他喜欢看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他挖出从她眼神带给他的喜悦,将它们碾碎,只留下迟钝的疼痛。 兰德以为这些都是自己在暗中进行的,但他的表情肯定有了变化。艾玲达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只是站在他面前,盯着他,大口地呼吸着。然后艾玲达显然是很努力地将目光挪到了一边。“至少你现在明白了,”她喃喃地说道,“我必须……我需要……只要你明白。”她撩起裙子,快步走出了门。那具尸体仿佛只是个她要绕过的矮树丛。 现在这个房间仿佛比刚才更显昏暗,房里只剩下兰德一个人,还有一具死尸。这太合适了。当奉义徒来清理那名灰人时,他们发现兰德正在轻声地笑着。 帕登·范坐在椅子里,将双脚放在椅子前的脚凳上,端详着手中这把反射着朝阳光线的匕首。这把锋刃弯曲的匕首已经不知道被他在手中翻转了多少遍,将它佩在腰间并不够,他必须经常把它拿出来把玩一番。镶嵌在匕首柄末端那颗硕大的红宝石闪烁着深沉的恶意。这把匕首是他的一部分,或者他是这把匕首的一部分。这把匕首是爱瑞荷的一部分,现在的人们都已经管那里叫煞达罗苟斯了。他是爱瑞荷的一部分,或者那是他的一部分。他非常疯狂,而且自己很清楚这点,但他不在乎疯狂。阳光照耀在钢刃上,现在这段钢刃比萨坎鞑更加致命。 一阵窸窣声引起他的注意。他瞥了那名魔达奥一眼,那名魔达奥正坐在房间的另一侧,等待着取悦他。它并不想看帕登的眼睛,帕登早已经让它失去了这样的妄想。 帕登想回到对匕首的沉思中,继续欣赏这种完美的美丽,完美的死亡,那是爱瑞荷曾有的美丽,而现在它又会重现于人间。但那名魔达奥打断了他的沉思,搞糟了他的心情,他几乎要走过去杀掉这东西。半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死掉。如果他用这把匕首,它会经过多长时间死掉?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想法,魔达奥又开始骚动。不,它还有用。 但对于他来说,将精神长时间集中在一样东西上是很困难的。当然,除了兰德以外。他能感觉到兰德,能够指出兰德的所在,兰德在吸引他,让他痛苦。然而最近,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个突然出现的变化。几乎就像是有人突然拿走了兰德所拥有的一部分,也因此让帕登所拥有的一部分消失了。没关系,兰德是属于他的。 他希望自己能感觉到兰德的痛苦,他肯定已经让兰德感到过痛苦了,虽然迄今为止,那还只是一些针孔,但针孔也足以吸干兰德。白袍众在激烈地对抗着转生真龙。帕登的嘴唇拧出一丝冷笑。培卓不会比爱莉达更加支持兰德,但最好不要对该死的兰德·亚瑟过于想当然。嗯,他已经用自己从爱瑞荷里带出来的东西刷拂过这两个人,现在他们也许还能信任他们自己的母亲,但绝对不会是兰德·亚瑟。 屋门猛地被推开了,年轻的培闻·贝曼被他的母亲追着冲进了房间。婻恩·贝曼是一名俊俏的妇人,但帕登现在已经很少会注意女人的相貌了。她是一名暗黑之友,原先她以为自己的誓言只是稍微沾了一点邪恶,直到帕登·范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她相信帕登也是一名暗黑之友,一名高阶暗黑之友,当然,帕登远不止如此。如果让一名弃光魔使找到他,他就会没命。这个想法让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培闻和他的母亲在看到魔达奥时,都吓得后退了一步。不过男孩先恢复了过来,当婻恩还在竭力恢复呼吸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帕登的面前。 “魔德斯大人,魔德斯大人,”穿着红白两色外衣的男孩尖声叫嚷着,从一只脚跳到另一只脚,“我有你想知道的讯息。” 魔德斯,他用的是这个名字吗?有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用的是什么名字,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了。将匕首插回外衣下面的鞘中,他堆起一副温暖的微笑:“什么讯息,小子?” “今天早晨有人想要杀死转生真龙,一个男人,现在他死了。他溜过所有艾伊尔人和其他人,直接走进真龙大人的房间。” 帕登感觉到自己的微笑变得狰狞了。想要杀死兰德?兰德是他的!兰德要死在他手里,而不是其他人手里!等等,那名刺客越过艾伊尔人,进入兰德的房间?“灰人!”他没有认出咬牙说出这个词的是他的声音。灰人意味着使徒。他永远也不能摆脱那些人的干扰吗? 所有这些怒火必须在爆发之前被引到别的地方去,他几乎是不经意地用手抚摸着那个男孩的脸颊,男孩的眼睛凸了出来,剧烈地颤抖着,牙齿不停地相互撞击。 帕登并不真正地明白自己玩弄的把戏,也许是这种小手段可能有一点来自于暗帝,有一点来自于爱瑞荷。在他不再只是帕登·范之后,这些能力开始缓慢地显现出来。他所知道的就是现在他能做一些事了,只要他碰触到某个目标。 婻恩跪倒在他的椅子旁边,紧抓住他的外衣。“求您宽恕,魔德斯大人,”她喘息着喊道,“求求您,饶了他吧!他只是个孩子。只是一个孩子!” 片刻之间,魔德斯侧过头,好奇地端详着她,她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将一只脚踏在她的胸口,魔德斯将她踹到一旁,好让自己能站起来。那名魔达奥偷偷地向这里望了一眼,看到他的眼睛时,又急忙将自己无眼的脸转到一旁。它很清楚他的……把戏。 帕登来回踱着步。他必须有所行动,兰德的垮台必须是因为他的行动,他的!不是使徒们的!他要怎样才能再次伤害这个人,一直伤到他的心?“库雷恩的猎犬”里有那些爱唠叨的女孩,但是当两河人在受苦的时候,兰德并没有去,即使帕登烧光了那家客栈和里面的那些小妞,兰德又怎么会在意?他还有什么力量可以使用?他手下的圣光之子只剩下了几个。那实际上只是一场测试。如果真的有人在那一次杀死了兰德,他会让那个人乞求被活着剥掉外皮!但他的部下确实遭到了耗损。他有这名魔达奥,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兽魔人藏在城外,还有从塔瓦隆到这里的一路上,以及在凯姆林城中搜集到的一点暗黑之友。兰德在吸引他。关于暗黑之友,他的身上也出现了一个引人注意的改变,他本来并不能从普通人之中区分出暗黑之友,但最近,他发现自己只是瞥一眼就能知道某人是暗黑之友了,即使那个人只是想过要向暗影发誓,仿佛这些人都在额头抹上了黑色的标记。 不!他必须集中精神,集中精神!理清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妇人身上,她正一边哭嚎一边抚摸着发出模糊喊声的儿子,轻声向儿子说话,仿佛这样能让她的儿子好受一些。帕登不知道该怎样停止自己的把戏。这个男孩应该能活下来,那个把戏会停止,只是会留给这个男孩一点比疲倦更糟的感受。帕登并没有认真地去做那个把戏。理清了一下思路,帕登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一个漂亮的女人,他有多久没有享受过女人了? 他微笑着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臂,却又不得不将她从那个蠢男孩身边拖开。“跟我来。”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宏亮、庄严,其中的卢加德语调也消失了,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他从来都不曾注意到这件事。“至少,我相信你知道如何表现真正的尊敬,如果你让我高兴,你就不会受伤。”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反抗?他知道自己是有魅力的,他不得不伤害这个女人了,这全都是兰德的错。 第二十九章 火与魂 在小白塔前面的影子里停下脚步,奈妮薇小心地擦了擦脸,然后把手绢收回袖子里。这并没什么用,汗水立刻又从她的皮肤中冒了出来,但她想以最好的形象走进去。她希望自己能显得冷静、沉着、威严,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她额角的血管在不停地跳动,她的胃非常……虚弱,今天早晨她甚至没吃早餐。当然,都是因为这种炎热。但她总是想躺回到床上去,蜷缩在那里,直到死掉。而她对天气的感觉又在烦扰她。天上明明只挂着一轮熔金般的烈日,她却总觉得应该有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在小白塔前面闲逛的护法们乍看并不像是卫兵,但他们确实在守卫这里。他们让奈妮薇想到了自己在提尔之岩见到的艾伊尔人,这些人也许在睡觉时看上去都会是狼的样子。一名秃头方脸的男人从小白塔里小跑出来,沿着街道向远处跑去,他的个子并不比奈妮薇高,而他的宽度几乎和他的高度一样。剑柄从他的背上伸出,突起在肩头。他是摩芙玲的护法乔锐。即使是有这样的身材,他看上去同样很像一匹狼。 留着顶髻的乌诺经过奈妮薇身边,牵着他的马在人群间穿过。这名夏纳人从肩膀向下全都覆盖着钢板甲和锁甲,但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空气的炎热。他在马上转过身,用唯一一只眼睛看着奈妮薇。奈妮薇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柏姬泰一定告诉他了,现在每次这个男人看奈妮薇的时候,都显然是在等待着奈妮薇命令他去偷马。奈妮薇也早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即使是伊兰也说不清她们留在这里还能做些什么。是的,伊兰有事可做,而且她正在做,但她们不该只是做那些事。 乌诺已经绕过了街角。奈妮薇叹息了一声,她只是在拖延进去的时间。麦瑞勒也许会在。又擦了擦脸,她朝自己满是皱纹的双手皱起了眉——今天是刷锅子的第十一天,这样的日子还要再过二十九天。二十九天!她走了进去。 在这个大厅里比外面会稍微凉爽一些,也让奈妮薇一直在痛的脑袋轻松了点,现在所有人都称这里为“等候室”。两仪师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来修缮这个地方。这里的石砌壁炉少了许多石块,墙壁上的石膏上有许多窟窿,露出后面的板壁。爱瑞娜和妮可拉正在和另外一名初阶生扫地,但古老残破的地板即使被扫干净了,也不见得有多美观。爱瑞娜满脸怒容,她从来不喜欢和初阶生一起做杂役,但在沙力达,没有人能逃避杂役。在房间的远处,罗曼妲正在和两名细瘦的老年两仪师说话——她们的面容也许仍旧没有瑕疵,但她们的头发已经全部变成了白色,从她们背上的薄防尘斗篷判断,她们一定是刚刚才到的。奈妮薇没看见麦瑞勒,这让她松了一口气,这个女人从不会放过任何折磨奈妮薇的机会!两仪师们坐在桌边。她们的座椅并不一致,但至少被仔细地排列整齐了。她们都在书写文件,或者是向护法和仆人发出各种命令,但现在这里的人已经比奈妮薇第一次进来时看见的要少了许多。只有宗派守护者和她们的仆人还在,其他人都为在这里工作的两仪师让出了空间。小白塔和白塔一样,精确的礼仪比任何事都重要。当奈妮薇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时,这里正陷入一片忙碌之中,充满了一种要做什么大事的气氛,但也只是气氛而已。现在,一切都缓慢了下来,就像在白塔中的感觉一样。 奈妮薇走到稍远一些的一张桌子前,小心地行了个屈膝礼:“请原谅,两仪师,但我被告知史汪和莉安在这里,您能告诉我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她们吗?”布兰妲的钢笔停止了移动,她抬起头,用冰冷的黑眸看着奈妮薇。奈妮薇会选择布兰妲,而不是更靠近门口的两仪师,是因为她是极少几个从没向奈妮薇逼问过兰德情况的两仪师之一。而且,当史汪是玉座的时候,史汪也选择布兰妲作为一名可以信任的两仪师。这与奈妮薇现在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关系,但面对这位两仪师的时候,奈妮薇会稍微感到一点安慰。 “她们和一些守护者在一起,孩子。”布兰妲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像她白皙的面孔一样毫无感情,白宗两仪师很少会显示出任何情绪,布兰妲则从没有显示过情绪。 奈妮薇压抑住一个气恼的叹息。如果是守护者们在听取她们关于眼线的报告,她们也许一个小时之后都不会有时间,也许整整一天都会这样被浪费掉,而那时奈妮薇早已经要埋头在刷锅子里了。“谢谢您,两仪师。” 布兰妲用手势阻止了奈妮薇的屈膝礼:“昨天瑟德琳和你有什么进步吗?” “没有,两仪师。”如果说奈妮薇的声音有一点紧张,有一点草率,那是有原因的。瑟德琳说过,她要在奈妮薇身上尝试每一种手段,很显然的,她就是这个意思。昨天的尝试包括喝酒让奈妮薇松弛,只是奈妮薇不小心多喝了几口。她不相信自己还能忘记唱着歌被架回房间时的样子——她竟然在唱歌!以后她只要想起那时的情景,一定都会满脸通红的。布兰妲一定也知道了这件事,每个人一定都知道了。想到这个,奈妮薇的肠胃就会翻腾个不停。 “我会问这个只是因为你的学习似乎很不顺利,我听到有几位姐妹认为你的精彩发现差不多已经到了尽头。你的额外杂役也许是个问题,但伊兰即使还要教导初阶生,以及在那些锅碗中工作,每天仍然能提供一些新东西。有几位姐妹都很想知道,她们是否能比瑟德琳给你更多一些的帮助。如果我们每天轮流和你共同探讨,时时不辍,也许我们的收获会比那种非正式的人更多,毕竟瑟德琳自己也不过比见习生要高一些。”布兰妲的这番话完全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没有半点谴责的意味,但奈妮薇的双颊已经烧得烫手了。 “..t>我相信瑟德琳最终是可以找到问题关键的,两仪师,”奈妮薇几乎是用耳语说着,“我会更加努力的,两仪师。”匆忙地行了个屈膝礼,奈妮薇抢在布兰妲阻止她之前转过了身,结果她一下子撞到了那两位新来的白发两仪师中的一位。她们看上去就像是对方在镜子里的映像,任何人都会以为她们是一对姊妹,两个人都有着一副纤细的骨架和一张充满贵族气质的长面孔。 这一下撞得不轻,奈妮薇急忙想道歉,但那名两仪师盯着她的一双眼睛比鹰隼更加犀利。“小心看路,见习生,在我当见习生那个时候,一名想要撞两仪师的见习生会一直被罚擦地板,直到她的头发比我的更白。” 她的同伴碰了碰她的手臂:“哦,让这个孩子走吧,范迪恩,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范迪恩朝奈妮薇严厉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跟随她的同伴走了出去。 奈妮薇站了一会儿,等那两位两仪师先离开,然后看见雪瑞安从后面的一间会议室中走出来,麦瑞勒、摩芙玲和波恩宁跟在她身后。麦瑞勒也看见了奈妮薇,她刚要向奈妮薇走过来,雪瑞安和摩芙玲已经各抓住这位绿宗姐妹的一只手臂,飞快地向她低声说着什么,同时也不停地瞥向奈妮薇。这四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房间,消失在另一道门里。 奈妮薇一直走出了小白塔,才狠狠地拉了一下自己的辫子。昨晚她们见过了智者,要猜出她们为什么会阻止麦瑞勒并不困难。如果艾雯终于去了石之心大厅,她们肯定不会想让她知道。奈妮薇·爱米拉失宠了。她在本应该比见习生更进一步的时候却像初阶生一样在刷锅碗子;她和瑟德琳毫无进展,她那些精彩的发现也已经枯竭;她永远也不会成为两仪师。她已经明白了,泄露那些通过伊兰从魔格丁那里得到的信息是个错误。她已经明白了!她的舌头抽搐了一下,因为想起了那种可怕的味道——猫蕨草和马文叶粉的味道,她以前经常用这帖药剂治疗那些总是禁不住要说谎的孩子。是的,她自己就应该喝一帖这种药剂。但这确实是个错误。两仪师已经不再谈论她的创新,她们谈论她已经不再有创新。两仪师们只是对她的封锁有暂时的兴趣,她们不会帮她把封锁打破的。她不可能成功,即便两仪师们从她的头发检查到脚趾,从日出检查到日落。 她更加用力地拉了一下自己的发辫,让头皮都感觉到了疼痛,但这样并不能让她的脾气缓和下来。一名戴着弓箭手扁头盔,穿着镶皮短上衣的士兵好奇地看着她,但奈妮薇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让他踉跄了一下,立刻消失在了人群里。为什么伊兰要这么顽固? 一只男人的手按在她的肩头,奈妮薇猛地转过身,想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揪下来,但她却僵在了原地。 白胡子的汤姆·梅里林正带着笑容看着她,锐利的蓝眼睛在满是皱纹的脸上闪着光。“你好,奈妮薇,我几乎以为你在发火,但我知道你是个甜美的人儿。人们喝茶的时候只要求你在茶杯里沾沾手指,就不需要放蜂蜜了。” 泽凌·散达就在汤姆的旁边,这个瘦子靠在他拇指粗的竹竿上,仿佛是从乌木中雕出来的一样。泽凌是名提尔人,不是塔拉朋人,但他却始终没有丢下那顶可笑的平顶圆锥形红色小帽,这顶帽子比奈妮薇上次看见时更加破烂了。当奈妮薇瞥向他的时候,他连忙把帽子抓了下来。这两个人全都风尘仆仆、衣衫破烂,原本就不算丰满的面容更是憔悴许多。看样子,他们在离开沙力达的这几个星期里,每天晚上不是在马鞍上度过,就是和衣睡在地上。 没等奈妮薇开口,伊兰就扑到汤姆身上。汤姆踉跄了一下,虽然腿有些瘸,但他立刻就用双手抱起伊兰,把她像小孩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汤姆把伊兰放回地上时,还在笑着,伊兰也一样。她伸手抓住汤姆的一绺胡子,他们笑得更厉害了。汤姆仔细看着伊兰的手,那双手像奈妮薇的一样被泡得皱起皮来。他急忙问伊兰,没有他照看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被弄成这样。伊兰只是回答说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该怎样做,但已经是满脸通红了。不过她还是咬着嘴唇,吃吃地笑着。 奈妮薇深吸了一口气。有时候这两个人扮父女实在是过分了,伊兰以为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汤姆似乎也是这么想的。“我想今天上午你还要教初阶生,伊兰。” 伊兰用眼角瞪了奈妮薇一眼,才恢复自己应有的姿态,伸手抚平了彩边长袍,不在意地说道:“我已经求凯丽玎帮我代课了。” 然后她又笑着对汤姆说:“我想我可以陪你一会儿,我很高兴能这么做,现在我们能听你说在阿玛迪西亚经历的每一件事了。” 奈妮薇哼了一声,实际上伊兰是想让他们两个陪她罢了。昨天的事情,奈妮薇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她还记得太阳没有落下的时候,伊兰是怎样一边笑着,一边为她脱衣服,将她放到床上的。她还记得这个女人是怎样问她是否需要一桶水凉凉脑袋。 汤姆什么都没注意到,大多数男人都是瞎子,但汤姆平时还算是目光敏锐的。“我们尽量想要早一点脱身,”他说道,“雪瑞安已经把我们榨干了,她还要我们对一些宗派守护者进行单独汇报,但愿她们只是会大略问一问吧!沿埃达河部署的白袍众并不足以拦住想过河的老鼠,除非那只老鼠在过河的前一天先用大鼓和喇叭宣告自己的存在。培卓·南奥向塔拉朋边境派遣了一支大军,又安排了相当多的军力阻挡侵入阿玛迪西亚北部的先知,他似乎把剩下的每一名白袍众都集中到阿玛多周围,埃尔隆也在聚集他的士兵。我们离开之前,关于沙力达的传闻就已经出现在阿玛多的街头巷尾了,但我没能确认培卓是否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地方。” “塔拉朋,”泽凌端详着自己的小帽,喃喃地说道,“那个国家已经彻底毁了,任何人都不知道该怎样让她恢复过来。我们听说是这样的。” 奈妮薇不确定这两个家伙之中谁更擅长装假,但她确定,他们当面说谎的伎俩会让任何羊毛商人都相形见绌。现在,奈妮薇相信他们都隐瞒了一些事情。 伊兰比奈妮薇看到得更多,她揪住汤姆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冷静地说:“你听到关于母亲的讯息了。”她不是在提问。 汤姆抚了抚自己的胡子:“阿玛多的每条街上都流传着一百条谣言,孩子,每一个都比其他的更匪夷所思。”他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清白和诚实,但这个男人从他出生的那天开始就不是清白的。“有人说整座白塔的人都已经到了沙力达,有一万名护法准备跨过埃达河。还有人说两仪师已经占领了坦其克,兰德有一双翅膀,能够在黑夜中飞翔,还有——” “汤姆?”伊兰说。 汤姆喷了一下鼻息,瞪着泽凌和奈妮薇,仿佛这都是他们的错:“孩子,那只是谣言,像我们听到的任何谣言一样疯狂。我没办法确认任何事,相信我,我一直都在努力。我只是无意中提到了他,无意中破触了你的痛处,让它过去吧,孩子。” “汤姆。”这次,伊兰的语气更加坚定。泽凌在双脚之间移动着身体的重心,看上去仿佛是很希望自己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汤姆的表情则相当阴沉。 “嗯,如果你一定要听,阿玛迪西亚的每个人似乎都认为你的母亲在圣光城堡,她要率领一支白袍众的军队返回安多。” 伊兰摇摇头,轻声笑了笑:“哦,汤姆,你以为我会担心这种事吗?母亲绝不会去找白袍众的,我倒是希望她能这样做,我只希望她还活着。即使她这样做是亵渎了她曾经教给我的一切——带领侵略军进入安多,还是白袍众!我希望是这样,但如果希望只是什么黑夜中的翅膀……”她的微笑显得很悲伤,一种被深深压抑的悲伤。“我能够承受自己的悲伤,汤姆,母亲死了,我必须尽全力不要辜负她。她就绝不会相信任何荒谬的谣言,或者为这种谣bbr>..言而落泪。” “孩子。”汤姆笨拙地说。 奈妮薇想知道汤姆自己对于摩格丝的死有什么感觉。她很难相信汤姆曾经是摩格丝的爱人,那时摩格丝还很年轻,伊兰更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在那时候,汤姆肯定不是这副在太阳底下被晒干的样子。汤姆后来逃出了凯姆林,身后紧跟着一道对他发出的通缉令。不过关于这段恋情的结束,奈妮薇还知道更多一点——这并不是那种标准的爱情故事。但此时此刻,汤姆关心的只有伊兰是否说了实话,还是她将伤痛藏在心底。他不停地拍着伊兰的肩膀,抚着她的头发。如果奈妮薇不是满心希望他们能像普通人一样好好说话,她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幅相当美丽的画面。 一阵清嗓子的声音打破了这幅画面。“汤姆先生?”塔比瑟展开她的白裙,飞快地行了个屈膝礼,“泽凌师傅?两仪师雪瑞安说,宗派守护者已经准备好接见你们了,她说你们不该离开小白塔的。” “小白塔?那个房子?”汤姆冷冷地说着,看了那幢古老的客栈一眼,“伊兰,她们不能永远抓住我们,等和她们说完话,你和我可以讨论……你的一切想法。”然后他示意塔比瑟在前面带路,走进了老客栈,瘸得很明显。当他疲惫的时候,就会这样。泽凌耸了耸肩,跟在汤姆后面,仿佛是要上绞刑架。毕竟,他是提尔人。 奈妮薇和伊兰站在原地,并没有去看对方。 终于,奈妮薇说道:“我不……”与此同时,伊兰说道:“我不应……”她们同时闭上了嘴,片刻之间,两个人只是红着脸,摆弄着裙子。 “站在这里实在太热了。”奈妮薇最后说道。 看样子,听史汪和莉安报告的宗派守护者与听汤姆和泽凌报告的不是同一帮人。也许现在洛根还闲着,但奈妮薇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信息。只是,无论做些什么,也总比在这里数手指,等一群两仪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为她安排一堆临时任务要好。 叹了口气,奈妮薇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伊兰跟在她身边,仿佛奈妮薇邀请她这样做似的。突然间,奈妮薇发现伊兰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手镯在哪?”她轻声问。街上没有人会懂得她在问什么,但一次忘记谨慎,以后每次就都可能忘记谨慎。“玛丽甘在哪?” “手镯在我的口袋里,奈妮薇。”伊兰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迈出一步,让一辆高轮大车过去,然后又回到奈妮薇身边,“玛丽甘正在洗衣服,她周围大概有二十个女人,现在她每挪动一下都会呻吟一声。她嘟囔着说什么她没想到会让柏姬泰听见,而柏姬泰……我必须把这东西先拿下来,奈妮薇。柏姬泰有这样的权力,但这让我也会很痛。我告诉玛丽甘,她要说是从楼梯上跌下来。” 奈妮薇哼了一声,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最近她戴这只手镯的时候并不多,不是因为她已经无法从魔格丁身上挖出东西了,她仍然相信魔格丁知道一些关于医疗的技巧,而且魔格丁也没有跟她们说清楚该如何察觉男人的导引。真正原因是,她害怕自己会做出比柏姬泰更可怕的事情来。奈妮薇不喜欢自己因为魔格丁的痛苦而感到心满意足,即使那种痛苦是来自于她从魔格丁身上挖掘知识的时候。也许这让她想起了她没有手镯时,单独面对魔格丁的情形;也许她开始愈来愈厌恶自己隐藏一名弃光魔使,让她免于被审判的行为;也许是所有这些原因的总和。而她知道的是现在必须让自己戴上这只手镯,还有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她看见魔格丁的脸,都想要在那上面狠狠挥上一拳。 “我不该笑的,”伊兰说,“我很后悔那样。” 奈妮薇突然停住脚步,让一名骑马的人连忙勒住缰绳,以免马蹄踩到她。那个人向奈妮薇喊了些什么,就被人群裹挟着继续向前去了。但惊讶万分的奈妮薇根本没听见那个人喊话的内容,她不是在为伊兰的道歉而感到惊讶,而是惊讶于她自己要说的话,她应该说的话,没有虚假的话。 她没办法去看伊兰,只能继续向前走去。“你完全有权力笑,我……”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我完全是个傻瓜。”瑟德琳只让她喝几口,她却喝光了几乎一整壶酒。如果打算失败,最好找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你真的应该拿一桶水来,把我的脑袋压进去,直到我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寻猎号角史诗》。”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瞥了一眼伊兰,伊兰的脸颊上还留着小块的红晕,那就是说,伊兰当时确实是提到水桶了。 “任何人都有可能出这种事。”伊兰说道。 奈妮薇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当这种事发生在伊兰身上的时候,奈妮薇确实是将这个女孩按进水桶里,直到把她的酒气全部都洗掉。“你应该做一些能让我……让我清醒过来的事。” 这是奈妮薇有过的最奇怪的争论,她竟然会坚持说自己是个傻瓜,应该受到惩罚,而伊兰则在努力地为她开脱。奈妮薇不明白这样承认所有的罪责为什么反而会让自己感到如此舒爽,她不记得以前这样做过。遇到这样的事情,她总是会竭尽所能为自己辩护。现在,伊兰不同意她是个孩子气的小丑,她甚至有些生气了,这场争论一直持续到村边的那座小茅草屋前面。这是洛根居住的地方。 “如果你不停下来,”伊兰最后说道,“我发誓,我立刻就会拎一桶水过来。” 奈妮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即使她刚刚发现承认错误能让她感到心情愉快,但她这样做毕竟还是过分了些,而且这样的好心情让她没办法对洛根做任何事。现在,没有魔格丁和那只手镯,她体内几乎就没有至上力了。她瞥了守在那扇石头门框外的两名护法一眼,他们距离她还很远,应该听不到她说话,但奈妮薇还是压低了声音:“伊兰,我们走吧,就在今晚。”有汤姆和泽凌在沙力达,她们不需要让乌诺去找马了。“我们不去凯姆林,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去艾博达,茉瑞莉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碗,雪瑞安也永远不会让我们去找它。你觉得怎样,今晚?” “不,奈妮薇,如果她们认为我们是逃走的,我们还能为兰德做些什么?你答应过我的,奈妮薇,你答应过不会逃走,只要我们找到了某样东西。” “我答应的是我们找到某样能让我们使用的东西,现在我们却只找到了这个!”奈妮薇将一双满是皱纹的手伸到了伊兰的鼻子下面。 坚定的神情从伊兰的脸上滑走了,她咬住嘴唇,眼睛盯着地面。“奈妮薇,你知道,我告诉过柏姬泰我们会留下。嗯,看起来她已经对乌诺说过,除非是她的命令,否则绝不能单独为你准备马匹。她告诉过乌诺,你想要逃走,我也是后来才发现这件事的。”伊兰焦躁地一摆头,“如果有一名护法就会出这种事,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有护法。” 奈妮薇觉得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了。所以乌诺才会用那种眼神瞪她,愉快的情绪消失在半是愤怒、半是耻辱的情绪里了。那个男人知道了,他以为奈妮薇……等等,奈妮薇皱起眉看着伊兰,然后才决定不说出那个突然蹿进脑子里的问题。柏姬泰只是向乌诺提起了奈妮薇吗?还是伊兰也被提到了?伊兰现在就像是一个突然找到家人的孤儿,汤姆是一位纵容的父亲,努力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教给她;柏姬泰是她的姐姐,认为保护她的安全,让她不要从野马背上栽下来摔断脖子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奈妮薇冷冷地说道,“先让我看看能从洛根身上找到些什么吧!” 这是一幢小房子,只有两个房间,但厚实的石墙让房间里比外面要凉爽一些。洛根只穿着衬衫,叼着烟斗,正借着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看书。两仪师们将他照顾得很好,房间里的桌椅都像其他沙力达的家具一样,虽然不算精致,但做工都很考究,一张螺旋花纹的金红色地毯覆盖了大部分地板,而且显然是经过了仔细的打扫。奈妮薇怀疑这不会是洛根扫的。 洛根放下书本,似乎完全不介意这两个不敲门就走进来的女人。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磕了磕烟斗,穿上外衣,然后才向她们打了招呼:“很高兴在这么久之后又看见你们,我以为你们已经忘记我了,愿意和我喝杯酒吗?两仪师给我的东西很少,但她们给我的东西都很不错。” 奈妮薇差点打了个哆嗦,喝酒的邀请就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更多了。奈妮薇想到了乌诺,想到了他是个男人,这就足够了。不需要再从小白塔那里寻找怒火了,虽然这个想法确实又给奈妮薇添了点怒火。真源突然出现在奈妮薇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感觉到了视野以外那团看不见的温暖,然后她张开自己,阴极力流入她的身体。如果她刚才的情绪是愉悦,那现在她的心中已经充满了迷醉。她完全地服从于它。烧了瑟德琳吧! “坐下,”奈妮薇冷冷地对洛根说,“我不会和你闲聊,被问到问题的时候要回答,其他时间里就管住你的舌头。” 洛根只是耸耸肩,听从奈妮薇的吩咐,温驯得如同一只小狗。不,那不是温驯,那种微笑只能被称作高傲。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对于两仪师的感觉,另一部分……洛根看着伊兰坐进另一把椅子里,细心地整理好裙子。即使奈妮薇没看见洛根在看什么,从洛根的眼神中她也能知道,他一定是在看着一名女人。那种眼神里没有嬉笑,没有轻浮,只是……奈妮薇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当洛根用同样的眼神望向她的时候,她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而洛根是个男人。也许洛根相貌英俊,肩膀宽大,但奈妮薇喜欢认为自己更好一些。当然,这没有其他的意思。 奈妮薇清清喉咙,编织出阴极力的细丝进入洛根的身体,风之力和水之力、火之力和地之力、魂之力。所有用于治疗的元素,但现在只是用于探测。如果她将双手放在洛根的身上应该会更有效一些,但她不能让自己这么做,用至上力碰触他已经是非常糟糕的事情了。洛根像一头公牛一样健康,甚至也像公牛一样健壮,他的身体没有一点毛病——除了那个窟窿以外。 那并不是真正的窟窿,只是感觉上那里中断了,所有平滑和通畅都绕过了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奈妮薇很清楚这种感觉,在以前,她相信自己真的能有所收获的时候,就已经有过这种感觉了,但现在这种感觉仍然会让她产生鸡皮疙瘩。 洛根专注地看着奈妮薇,奈妮薇不记得自己向他靠近过,他的脸上仿佛戴上一副轻蔑的面具。也许奈妮薇不是两仪师,但她和两仪师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你怎么能同时做到这么多?”伊兰问,“我连其中的一半都看不清。” “安静。”奈妮薇喃喃地说着。尽量不显出强迫自己的样子,她用双手捧住了洛根的头,果然,有了直接接触以后,感觉清晰了很多。 她将全部能流指向那个窟窿应该在的地方,却惊讶地发现一片无边的空虚,当然,她并不期待能得到什么。男人在至上力方面和女人有着巨大的差异,就像在肉体结构上一样,也许甚至比肉体的差异更加巨大。奈妮薇研究洛根总有一种缘木求鱼的感觉,奈妮薇很难让精神集中在她正在做的事情上,她知道自己只是在重复自己以往的行为,在打发无聊的时间。 麦瑞勒打算说什么?她是否隐瞒了艾雯要两仪师转达的一些讯息?那个空洞是那么小,让她可以一掠而过,但当她向其中注入能流时,它又变得那样巨大,足以将她注入其中的一切都吞噬干净。只要我能和艾雯谈谈,我打赌,一旦她知道白塔向兰德派去了使节团,而这里的两仪师却仍然在束手待毙,她一定会帮我说服伊兰,让伊兰知道我们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巨大的空间,什么都没有。那么她在史汪和莉安身上找到的呢?那种被切断的感觉?她相信那种感觉是真实存在的,无论它多么微弱。男人和女人也许是有不同,但也许……我要做的就是见到艾雯,她会明白,我们三个都在兰德身边肯定对兰德会更好。伊兰也会听艾雯的,伊兰认为艾雯比任何其他人都更了解兰德。就是这里了,有什么被切断了,只是一种感觉,就像在史汪和莉安体内的一样。我该怎样找到她?如果她能再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就好了。我打赌,我可以说服她加入我们,三个人对兰德一定更好。我们能够告诉兰德在特·雅兰·瑞奥德中获取的一切信息,让他免于对那些两仪师犯下愚蠢的错误。艾雯会明白的。那种切断……如果那是火之力与魂之力的桥梁,那么…… 洛根微微张开的眼睛让奈妮薇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粗重地喘息着,飞快地从他面前退开,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奈妮薇,”伊兰坐直了身体,“出了什么事?” 只是在心跳一次之间,奈妮薇将她能聚集的所有阴极力编织成一面盾牌。“去找雪瑞安,”她匆匆地说道,“只找雪瑞安一个人,告诉她……”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只吸了这一口气,心跳快得如同一匹飞奔的烈马。“告诉她,我已经治好了洛根。” 第三十章 再次治疗 有什么东西撞击到奈妮薇固定在洛根和真源之间的那面盾牌上,盾牌开始弯曲,编织在崩溃的边缘颤抖。奈妮薇让阴极力涌过自己的身体,甜蜜的感觉几乎变成了痛苦,她将每一根魂之力的丝线都编入了那面盾牌。“快去,伊兰!”她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尖叫了。 光明照耀伊兰,她毫不迟疑地从椅子里跳起来,全速冲出了房间。 洛根连一根发丝都没动过,他的眼睛看着奈妮薇,里头闪耀着光芒。光明啊,他是如此巨大。她向腰间的小刀摸去,又意识到这是多么荒谬,洛根一滴汗都不用出,就能将她的小刀夺走。洛根的肩膀突然变得如同山峰一样巨大,她急忙分出一些风之力,将洛根捆在椅子里,紧紧地捆住他的手脚。洛根仍然很高大,但突然间,他似乎已经恢复成原先的样子,完全可以被控制住。只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削弱了屏障的力量,但已经不能再多导引一丝阴极力了。她已经……阴极力所造成的、纯粹的生命喜悦是如此强大,让她几乎有要哭的感觉。洛根却在向她微笑。 一名护法探头进来,那是一名黑发男人,有高大的鼻子,一道深深的白色伤疤横贯了他瘦削的下巴。“有什么问题?那名见习生跑得仿佛是刚刚坐在荨麻里。” “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奈妮薇冷静地对他说,用最冷静的语气。不能让别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行!她必须先把这件事告诉雪瑞安,先把那个女人争取到她这边来。“伊兰只是想起了一件刚才被她忘掉的东西。”这个借口真够蠢的,“你可以离开了,我很忙。” 特维尔——这是他的名字,特维尔·杜拉,波恩宁的护法。光明在上,现在想他的名字有什么用?特维尔咧嘴向她笑了笑,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鞠了个躬,才退出门去。护法很少会容忍见习生像两仪师一样指使他们。 奈妮薇费了很大力气才压抑住自己舔嘴唇的欲望,审视着洛根。洛根的外表非常平静,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不必这样,奈妮薇,你以为我会攻击一座有几百名两仪师的村子?不等我迈出一步,她们就会把我削成碎片。” “安静。”奈妮薇机械地说。她在背后摸索着,找到一把椅子,坐到上面,同时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洛根。光明啊,雪瑞安怎么还没赶过来?雪瑞安一定要知道,这只是一起意外。她一定要知道!愤怒是唯一能让她继续导引的东西,她怎么会如此不小心,就像是个瞎眼的白痴? “别害怕,”洛根说,“现在我不会反抗她们。她们正在做我想做的事,无论她们是否知道这一点。红宗完了,在一年之内,将不会再有任何两仪师敢承认自己是红宗的。” “我说了,安静!”奈妮薇喊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只恨红宗两仪师?” “你知道,我曾经见过一个男人,他肯定会制造比我更大的麻烦。也许他是转生真龙,我不知道。那是在我被捕之后,她们押着我穿过凯姆林街道的时候。他距离我很远,但我看见了一……一团光芒,于是我知道了,他会撼动这个世界。虽然那时我被关在笼子里,但我仍然止不住要笑出来。” 奈妮薇又抽出一小团用来捆住他的风之力,将它塞进他的嘴里,洛根恼怒地沉下了脸,但这种表情立刻又消失了,不过奈妮薇不在乎。现在她安全地控制住了洛根,至少……洛根完全没有要挣扎的意思,但这也许是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挣扎是没有用的。但他刚才是怎么想打破那道屏障的?那强大的推力。没有用很长时间蓄积力量,速度也绝对不算快,几乎就像是一个男人在活动长久没有使用过的肌肉,用那些肌肉去推一样东西。他不是要推倒它,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肌肉,这个想法让奈妮薇的胃几乎变成了冰块。 洛根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仿佛知道奈妮薇脑子里所有的事情。这实在是让奈妮薇感到恼火。洛根坐在那里,嘴巴被撑开成愚蠢的样子,被捆住、遭到屏障,而他却是那个轻松自在的人。奈妮薇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傻瓜了?她真是不适合当个两仪师,即使封锁现在被打开,她也不适合,她不适合单独处理任何事情。她们应该委托柏姬泰照看她,不要让她走过街道的时候栽倒在泥土里。 奈妮薇并非是有意这么做,但这样指责自己能让她保持自己的怒火,直到屋门被猛力推开。站在门口的并不是伊兰。 雪瑞安跟随罗曼妲走了进来,她们身后是麦瑞勒、摩芙玲和塔其玛,然后是蕾兰、珍雅、黛兰娜、巴兰汀和波恩宁,之后又挤进更多的两仪师,直到这个房间完全充满了两仪师。奈妮薇能够看到门外还站着更多的两仪师。所有站在屋里的两仪师都在盯着她,还有她的编织,她们的目光让奈妮薇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心里最后一点愤怒也彻底消失了,于是她的屏障和对洛根的捆绑也完全消失了。 没等奈妮薇要求两仪师们再把洛根屏障住,妮索已经站到她的面前。妮索的个子很矮,但她仍然对奈妮薇造成了压迫感:“这就是你所谓的治疗了他?” “她是这么说的?”洛根的声音里确实是有些惊讶。 瓦瑞琳挤到妮索身边,这位身材苗条、红头发的灰宗两仪师显得几乎像洛根一样高大,“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原来所有人都会夸赞她的发现,一旦那些发现没有了,人们也不再夸她了,她就开始产生了幻想,妄想把那些称赞再找回来。” “这就是纵容她在史汪、莉安和这家伙身边乱转的结果,”罗曼妲坚定地说,“早就该告诉她,有些东西是无法治疗的,早就该结束这种荒唐的行径了!” “但我做到了!”奈妮薇大声反对,“我做到了!请屏障他,你们必须屏障他!”她面前的两仪师全都转过头去看洛根。现在奈妮薇面前也只剩下了一点空间,让她刚好能看到洛根,洛根只是带着温和的表情面对所有注视他的目光,他甚至还耸了耸肩! “我想,至少我们可以先屏障他,直到我们最终确认状况。”雪瑞安提出建议,罗曼妲点点头。至bbr>99lib?上力光晕几乎包围了房里的每一名两仪师,一道强大的屏障围住了洛根。罗曼妲随后指定六名两仪师维持住了一道稍弱一些但仍然有足够强度的屏障。 麦瑞勒伸手抓住了奈妮薇的手臂:“请原谅,罗曼妲,我们需要和奈妮薇单独谈谈。” 雪瑞安抓住奈妮薇的另一只手臂:“最好我们不会用去太长时间。” 罗曼妲不在意地点点头,她正皱起眉头看着洛根,大多数两仪师都在看着他,没人有要离开的样子。 雪瑞安和麦瑞勒将奈妮薇拉起来,推着她向屋门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奈妮薇喘息着问道,“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她们挤过了许多两仪师,很多两仪师都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奈妮薇,许多目光还包含了责备的神色。奈妮薇只能对被她挤开的两仪师报以歉意的表情。她不期望伊兰能帮她,但这是她最不想见到的情景。雪瑞安和麦瑞勒用力地推着她快步前进,让她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她回头看了一眼,波恩宁一边向人群里挤着,一边正在对伊兰说着些什么。“你们要对我做什么?”奈妮薇呻吟着说。 “我们可以让你的一生都在盆盆罐罐中间度过。”雪瑞安一本正经地说。 麦瑞勒点点头:“你可以整天在厕所中工作。” “我们可以每天抽你一顿鞭子。” “把你的皮剥下来。” “把你钉在桶里,从桶壁上的洞窿里给你喂食,直到你老死为止。” “我们只会喂你玉米粥,用尿煮成的玉米粥。” 奈妮薇的膝盖在发抖:“这只是一起意外!我发誓!我不是有意要这么做的!” 雪瑞安不停地用力摇晃着她:“不要傻了,孩子,也许你做了不可能的事。”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为什么妮索和瓦瑞琳和——为什么你不说些什么?” “我说的是‘也许’,孩子。”雪瑞安的声音里毫无感情,让奈妮薇觉得很郁闷。 “还有另一种可能,”麦瑞勒说,“就是你的脑子已经因为过度疲惫而出了问题。”她一直眯起眼睛盯着奈妮薇。“告诉你一件让你吃惊的事,其实有不少见习生,甚至是初阶生都会宣称她们重新发现了一些早已失传的异能,或者是找到一种新的异能。当我还是初阶生的时候,一名叫作爱琪珂的见习生非常相信她知道该如何飞行,所以她从白塔顶端跳了下去。” 奈妮薇感到头晕目眩。她从一个人望向另一个人,她们到底有没有相信她?她们真的认为是她的脑子出毛病了?光明在上,她们想对我做什么?她竭力想找出一些言辞来说服她们——她没有说谎,没有疯,她治好了洛根——但当她们快步走进小白塔时,她仍然只是在无声地翕动着双唇。 直到她们走进一间单独的长形会议室,奈妮薇才意识到身后跟了一串人,另外十几名两仪师也走进了这个房间。妮索将双臂紧抱在胸前,达达拉扬着下巴,仿佛是要撞破墙壁,珊妮莱、瑟瓦……除了雪瑞安和麦瑞勒之外,屋子里全都是黄宗两仪师。看这个房间的布局,这里应该是供文书员办公的地方,而长条桌边的那一排严峻的两仪师面孔却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审讯。奈妮薇用力地咽了口口水。 雪瑞安和麦瑞勒让奈妮薇站在那里,然后走到其他两仪师中,开始低声地进行讨论。她们全都背对着奈妮薇。当她们转过身来的时候,奈妮薇没有从她们的脸上看到任何表情。 “你说你治疗了洛根。”雪瑞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你说你治疗了一名被驯御的男人。” “你一定要相信我,”奈妮薇抗争道,“你说过,你相信我的。”奈妮薇的屁股突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抽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 “记住你的身份,见习生。”雪瑞安冷冷地说,“你坚持你刚才说的事吗?” 奈妮薇盯着那个女人,雪瑞安才是疯狂的、摇摆不定的家伙,但她还是努力用尊敬的声音说:“是的,两仪师。”达达拉重重地哼了一声,仿佛是帆布被撕裂的声音。 雪瑞安伸手压下了黄宗两仪师们发出的一阵议论声:“你说,这是一次意外。如果是这样,我想你就没办法再次证明你做到了这件事。” “她怎么可能?”麦瑞勒带着愉悦的神情说。她竟然在笑!“如果她是盲目摸索出来的,她怎么可能重复它?但除非她现在真的能重复这种治疗,否则这件事就毫无意义。” “回答我!”雪瑞安喊道。那条看不见的鞭子又抽了奈妮薇一下,这次,奈妮薇努力没有让自己表现出任何惊惶。“你是否还有可能记得你是怎么做的?” “我记得,两仪师。”奈妮薇沉着脸,准备再受一鞭,预想中的抽击并没有到来,但她能看见包围雪瑞安的阴极力光晕,那团光晕让她觉得很有威胁性。 门口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动,卡琳亚和波恩宁挤开了黄宗两仪师的人群,其中一个人推着史汪,另一个人推着莉安。“她们不想来。”波恩宁用恼怒的声音说道,“你们能相信吗,她们竟然说她们很忙?”莉安看上去像两仪师一样面色冰冷,但史汪则是面色阴沉,愤怒地看着每一个人,特别是奈妮薇。 奈妮薇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脑子里融汇在一起。黄宗两仪师们的反应;雪瑞安和麦瑞勒先是相信她,后来又是不信,威胁她,鞭打她。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愤怒,让她可以用至上力治疗史汪和莉安,让她向黄宗两仪师们证明自己。不,看她们的表情,她们在这里是为了见证她的失败,而不是成功。奈妮薇毫不掩饰地拉了一下自己的辫子,然后她又拉了一下,好 8ba9." >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她想要狠狠地抽打所有这些面孔。她想要调制一种药剂,让她们闻了它的气味就会坐在地板上,像婴儿一样哭泣。她想揪住她们的头发,用她们的头发将她们统统勒死。她想…… “我还要忍受这种胡闹吗?”史汪气愤地说,“我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对于这种用鱼脑子想出来的事——” “哦,闭嘴。”奈妮薇暴躁地说着,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捧住史汪的头,仿佛是要揪断这个女人的脖子。她竟然会相信那些胡说八道,会相信那什么被钉在桶子里的话!她们在玩弄她,就像是玩弄一只木偶! 阴极力充满了奈妮薇。她像对洛根那样导引,混合了五种力,这次,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那个几乎不存在的感觉、被切断的感觉。用魂之力和火之力修补断缺,然后…… 片刻之间,史汪只是盯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阴极力的光晕包围了史汪,一时房间里发出了许多惊呼声。缓缓地,史汪向前倾过身子,吻了奈妮薇的双颊。一滴泪水从她的脸上落下,突然间,史汪失声痛哭,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闪耀的光晕从她身上褪去了。雪瑞安立刻将她抱在怀里,看上去,雪瑞安仿佛也要哭出来了。 房里其余的人都盯着奈妮薇。看到两仪师平静的面容都被震撼打破,奈妮薇感到相当满意,但心中也难免充满了怨怼。珊妮莱淡蓝色的眼睛似乎都要从她黝黑漂亮的脸上掉下来了,妮索大张着嘴,直到奈妮薇看到她,她才急忙把嘴闭上。 “你怎么会想到使用火之力的?”达达拉仿佛被别人捏住了嗓子,一个如此高大的女人竟然发出了尖细得刺耳的声音。“还有地之力?你使用了地之力,治疗用的是魂之力、水之力和风之力。”这句话打开了洪水的闸门,所有的黄宗两仪师立刻开始向奈妮薇发问,她们问的实际上是相同的问题,只是使用着不同的言辞和语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奈妮薇终于找机会说出一句话,“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我几乎总是把一切力量都用上。”她的话立刻引来一片警告。治疗使用的是魂之力、水之力和风之力,在治疗中进行试验是危险的,一个错误不仅会杀死治疗者,还会杀死病人。奈妮薇没有做任何回答,但发出警告的两仪师立刻都安静了下来,一边抚弄着自己的衣裙,用懊悔的眼神互相瞥着。奈妮薇没有杀死任何人,而且奈妮薇治好了她们认为不可能治好的伤残。 莉安的脸上露出了充满希望的微笑,那种样子却几乎要让人感觉到痛苦。奈妮薇走到她面前,用微笑掩饰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她曾经那样向黄宗两仪师们乞求她们吹嘘的所有那些医疗技巧,恨不得向她们跪下来,而现在,她拥有的医疗技能比她们更强!“现在,小心地看着,你们不会再有机会看到它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切断的地方被重新连在一起,但她仍然说不清是什么被连了起来,这种感觉和在洛根身上不一样,和史汪很像。就像奈妮薇一直告诉自己的一样,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光明啊,幸好这个办法在她们身上也有用!但这引来了一连串让奈妮薇感到不舒服的思考。是不是有些涉及到医疗的因素在男人和女人身上肯定是不同的,她的这个办法里是不是有这样的因素?也许她对医疗的了解并不比黄宗两仪师们更多。 莉安的反应和史汪的不同。她没有流泪,而是拥抱了阴极力,露出美丽的微笑,然后她放开至上力,脸上的微笑却没有消失。然后她张开手臂拥抱了奈妮薇,直到奈妮薇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断了。她轻声地对奈妮薇说着:“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一遍又一遍。 黄宗两仪师们又开始低声地议论。奈妮薇已经准备好享受她们的赞扬了,同时她也会优雅地接受她们的道歉,这时,她听到了她们所说的话:“……使用火之力和地之力,好像她要在石头上钻个洞出来。”这是达达拉的声音。 “如果是柔和一些的碰触,应该更好一些。”珊妮莱表示同意。 “……也许火之力能在解决心脏问题上有用处。”瑟瓦一边说着,一边敲着她的长鼻子。贝德梅是一名身材丰满的艾拉非人,她的头发上缀着许多银铃铛。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地之力和风之力这样混合,你要明白……” “……将火之力编织进水之力……” “……地之力和水之力的混合……” 奈妮薇张大了嘴。她们已经彻底将她忘记了,她们认为看过她的一次示范之后,就能做得比她更好! 麦瑞勒拍了拍奈妮薇的手臂。“你做得非常好,”她喃喃地说道,“不要担心,她们以后都会赞扬你的。但现在,她们只是还有一点保留。” 奈妮薇响亮地哼了一声,但那些黄宗两仪师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希望这至少意味着我可以不必再刷锅子了。” 雪瑞安带着惊讶的表情摇着头。“为什么,孩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的一只手臂仍然抱着史汪,而史汪正困窘地用一条锦缎手绢擦着眼睛。“如果有人认为可以随便违犯任何规矩,然后只需要做些好事就能免于受到惩罚,那这个世界就要乱了。” 奈妮薇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应该知道的。 妮索从黄宗两仪师的人群中走出来,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只能被称作是指责的眼神瞪了奈妮薇一眼。“我想,这意味着我们必须重新驯御洛根。”她的语气仿佛是想否定刚才发生的一切。 许多两仪师开始点头。这时,卡琳亚说话了,她的声音如同一根冰柱插进了这个房间。“我们可以吗?”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她,但她只是冷静地继续说道:“我们是否能一方面考虑支持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在召集其他有导引能力的男人;另一方面却又像以前一样,驯御那些我们找到的男人?这种行为从道德上是否说得过去?而且,如果那个男人知道了这件事,他又会怎么想?现在他也许认为我们已经从白塔分离,更重要的是,已经和爱莉达与红宗不再是同一种人。如果我们驯御了一个男人,他也许就不再会认为我们有差别了,那样也许我们将没机会在爱莉达之前掌握他了。” 卡琳亚的发言结束之后,房间里陷入了寂静,两仪师们交换着困扰的眼神。不少两仪师开始用比妮索更严厉的目光瞪着奈妮薇。为了捉拿洛根,她们死了不止一名姐妹,即使现在洛根已经被安全地屏障了,他也重新变成两仪师们要处理的难题,甚至比以前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我想,你应该走了。”雪瑞安轻声说道。 奈妮薇并不打算争论,她谨慎而又快速地行了个屈膝礼,在离开时又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跑起来。 在小白塔门外,伊兰从石头台阶上站起身。“我很抱歉,奈妮薇,”她拉着自己裙子说道,“当时我太兴奋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雪瑞安,然后才发现罗曼妲和黛兰娜也在那里。” “没关系,”奈妮薇沉重地说道,她向街道两端看了几眼,“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的。”但这真是不公平。我做到了她们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我还是要刷锅子!“伊兰,我不在乎你说什么,我们必须离开。卡琳亚在谈论如何‘掌握’兰德,这帮人比爱莉达好不了多少。汤姆和泽凌能为我们弄到马,柏姬泰只能去咬她的手臂了。” “恐怕已经太迟了,”伊兰悲惨地说,“讯息已经传出去了。” 拉芮萨·林德和珍奈尔·霍达像两只鹰一样从街道两端扑向了奈妮薇。拉芮萨是一名骨感的女人,即使不是两仪师,她的脸上可能依然不会有一丝纹路;珍奈尔微有些发胖,即使是两位女王加起来也不一定会比她更傲慢,但现在这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热切的期望。她们都是黄宗两仪师,只是当奈妮薇治疗史汪和莉安的时候,她们不在那个会议室里。 “我想看你一步一步重复你刚才做的一切,奈妮薇。”拉芮萨说着,抓住奈妮薇的一只手臂。 “奈妮薇,”珍奈尔说着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如果你将你的编织向我重复足够多遍,我打赌我能找到一百种你从没想到过的技巧。” 赛丽塔·托蓝(她是提尔人,几乎像海民一样黝黑)突然就冒到奈妮薇面前。“有人抢在我前面了,如果我一定要排队的话,那就烧了我的灵魂吧!” “我是第一个来的,赛丽塔。”珍奈尔坚定地说着,同时握紧了奈妮薇的手臂。 “我是第一个。”拉芮萨也握紧了奈妮薇。 奈妮薇恐惧地看了伊兰一眼,得到伊兰同情的回视。然后伊兰耸了耸
..名受到惊吓的两仪师面前。 麦特感觉到艾玲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他听见一阵焦躁的咬牙声。现在艾玲达已经盘腿坐到靠着帐篷的地方,正一边用一块磨石打磨着她的匕首,一边看着他。 当拿勒辛、代瑞德和塔曼尼走进帐篷时,麦特对他们说道:“我们要去挠挠两仪师的下巴,援救一头骡子,把一个高鼻子的女孩放到狮子王座上去。哦,是的,这位是艾玲达,不要那样看着她,否则她会试着割开你们的喉咙,或许她也会不小心把自己的喉咙割开。”艾玲达大声笑了起来,仿佛麦特刚刚说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但她并没有停止磨利匕首。 片刻之间,艾雯不明白为什么痛苦没有继续增加,然后她把自己从地毯上撑起来,站起身,她用力地抽泣着,浑身都在颤抖。她非常想擤擤鼻子,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痛哭了多久,她只知道从屁股到膝窝都火烧地疼痛着。她几乎已经无法站稳身体了,她原本以为可以稍微保护一下自己的衬裙早已被扔在一旁。泪水从她的脸上滚落,她站在自己的帐篷里,继续大声哭嚎着。 索瑞林、艾密斯和柏尔严肃地望着她。这里不仅有她们三个,其余的人大都靠坐在软垫上,喝着由一名高瘦奉义徒端来的热茶。感谢光明,那名奉义徒是个女人。她们全都是女人——智者们和学徒们,所有从艾雯口中得知她是两仪师的女人。艾雯庆幸这次惩罚没有包括那些单纯以为她是两仪师的人,否则她一定没办法活过这场惩罚了!惩罚她的原因是她说谎,不过她们的反应又让艾雯感到惊讶。有一头黄发、身材瘦削的珂赛恩是米雅各布马艾伊尔岩脊氏族的智者,她粗声粗气地说艾雯不亏欠她的义,她会留下只是想喝喝茶。爱丝塔也是这么说。但亚爱隆却似乎想要将她劈成两半,还有苏兰妲…… 艾雯眨着眼,想要除去模糊了眼睛的泪水,然后她向苏兰妲望了一眼。苏兰妲和三位智者坐在一起,一边聊着天,一边不时看艾雯一眼。苏兰妲对她肯定是毫无同情可言,她们之中也没有人想要宽恕她。艾雯从自己的一只箱子里找出的那根腰带又薄又软,但有她的手掌两倍宽,而那些女人全都很有力气,每个女人都会抽她六七下。 艾雯一辈子从没感觉到如此羞耻,并不是因为她赤身裸体,红着脸,像婴儿一样哭泣(当然,哭泣也很让她感到羞耻),也不是因为所有这些人都在看着她被鞭打,或者是亲手鞭打她。真正让她羞耻的是自己接受惩罚时,反应竟然如此强烈,即使是一名艾伊尔小孩也会比她更克制一些。当然,小孩永远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但从道理上来讲就是这样的。 “结束了吗?”这个沙哑、不稳定的声音真的是她的吗?如果这些女人知道她是多么小心地聚积着自己的勇气,她们又会怎么笑她? “只要你知道了你的荣誉的价值。”艾密斯不带感情地说道。她的手里拿着那根腰带,将宽带扣当作把手。帐篷里交谈的声音停了下来。 艾雯一边呜咽,一边颤抖着长吸了一口气。只要她说结束,惩罚就会结束。在每一名女人打过她一次之后,她就可以说够了,她可以…… 她哆嗦了一下,跪下,趴倒在地毯上。她的手伸到柏尔的裙子下面,抓住这女人被软靴包住的细瘦脚踝。这次,她要坚持住自己的勇气,这次她不会哭出来。这一次她也不会踢蹬,不会挣扎,不会……腰带还没有抽到她,她抬起头,眨眨眼睛,望向她们。“你们还在等什么?”她的声音仍然在颤抖,但那其中也蕴含着愤怒。一定要让她这样等下去吗?“我提醒你们,今晚我还要上路,快来吧!” 艾密斯将腰带抛到艾雯头边。“这个女人不亏欠我的义了。” “这个女人不亏欠我的义了。”这是柏尔苍老的声音。 “这个女人不亏欠我的义了。”索瑞林用力地说道。她弯下腰,从艾雯的脸上抹去被浸湿的头发。“我知道你的心里是一名艾伊尔人,但女孩,不要太骄傲,你已经承担了你的义。起来吧,不要让我们认为你是在炫耀自己。” 然后,她们帮助她站了起来,拥抱她,擦去她的泪水,并给她一条手绢,让她用力地擤了擤鼻子。其他女人也都聚集过来,每个人都向她说了“这个女人不亏欠我的义了”。然后又将拥抱和微笑送给她。她们的微笑让艾雯感到震惊。苏兰妲仍然像以前一样向她报以灿烂的笑容。当然,义被承担之后就不存在了,亏欠义的事情也如同完全没发生过。不过艾雯心中剩下那一点没有陷入节义中的部分在提醒她,也许她最后说的话也起了些作用,但那个声音小得可怜。也许她一开始对艾伊尔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到最后,索瑞林是对的,她的内心里已经是一名艾伊尔了。她觉得自己心中的一部分永远都会是艾伊尔。 智者和学徒们渐渐都离开了,很显然的,她们认为应该陪艾雯过一整夜,甚至是更长的时间,和她一起说笑聊天,但这只是习俗,不属于节义。在索瑞林的帮助下,艾雯终于让她们相信,她确实没时间了。最后,帐篷里只剩下了她、索瑞林和两位梦行者。那些拥抱和微笑逐渐让她停止了流泪,虽然不管她怎样努力,她的嘴唇还在颤抖,但她依旧能够露出微笑。实际上,她又想哭了,这次是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一个让她感到激动的原因。 “我一定会非常想念你们的。” “胡说,”索瑞林哼了一声,“如果你的运气好,她们就会告诉你,你永远也不能成为两仪师了,那样你就能回到我们这里。你会成为我的学徒,只要三四年时间,你就会有你自己的聚居地。我甚至已经为你挑好了丈夫,我的大女爱玛琳最年轻的大子,塔理克。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成为部族首领,那样你就必须认真找一位姐妹妻子作他的顶主妇。” “谢谢你。”艾雯笑了。看起来,如果沙力达的评议会真的将她赶走,她还有栖身的地方。 “艾密斯和我会在特·雅兰·瑞奥德里和你见面,”柏尔说,“告诉你我们在这里得知的各种信息,还有兰德·亚瑟的情况。现在你可以在梦的世界里单独行动了,但如果你愿意,我会继续教导你。” “我很愿意。”如果评议会还会让她靠近特·雅兰·瑞奥德的话,但她们其实并不能把她挡在梦的世界之外,不管她们做什么,她们没有这样的能力。“请时刻注意兰德和那些两仪师,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我相信,那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当然,艾密斯没有说什么教训艾雯的话,她一直是通过行动把她要说的告诉艾雯,即使让艾雯承担义也无法将这些抹去。她只是说道:“我知道鲁拉克会后悔今晚不在这里,他已经去北方观察沙度的动静了,不要害怕你亏欠他的义还没有得到偿还。再次见面的时候,他会给你机会的。” 艾雯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又急忙擤擤鼻子掩饰过去,这已经是她第十次擤鼻子了。她早就忘了鲁拉克。当然,她不会以同样的方法偿还亏欠鲁拉克的义。也许她心中有一部分是艾伊尔,但现在她满心都在寻找其他的解决办法。一定能有一个,在见到鲁拉克之前,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找到它。“我很感激。”她虚弱地说道。还有麦兰,还有艾玲达,光明啊!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结束这一切了。她的身子开始来回晃动,无论她如何努力想稳定住自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柏尔张开嘴,但索瑞林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必须让她先穿上衣服,她还要赶路。”柏尔的细脖子僵了一下,艾密斯的嘴角弯了下来。很显然,她们两个仍然非常不喜欢艾雯将要尝试的事情。 也许她们是要留下来劝说艾雯不要做这件事,但索瑞林已经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着,只有傻瓜才会阻止一个女人去做她认为必须做的事情。两位年轻的智者抚平了她们的披巾(柏尔一定已经有七十或八十岁了,但她和索瑞林相比仍然是个年轻人),给了艾雯惜别的拥抱。离开的时候,她们还在低声说着:“愿你总是找到水和阴凉。” 索瑞林又多留了一会儿:“想想塔理克,我本来应该让他来一趟出汗帐篷,那样你就能好好看看他了。记住这件事。我们总是会没必要地过分害怕,但我们也总是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勇敢。坚持住你的心,两仪师就不能伤害真正的你,你的心,她们并不像我们相信的那样高于我们。愿你总是能找到水和阴凉,艾雯,永远要记得你的心。” 最后,只剩下艾雯一个人,她又站了一会儿,盯着前方,思考着。也许她确实比自己想象的更有勇气,她已经结束了在这里的一切,她已经成为了艾伊尔。在沙力达,她需要这些。两仪师的手段在某些方面和智者们不一样,但如果她们知道她曾经自称为两仪师,她们绝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她。如果她们已经知道了呢?艾雯想象不出她们还有什么原因会如此严厉地召唤她。但艾伊尔不会在开始战斗前就投降。 她愣了一下,思想仿佛才又回到了现在。如果我不打算在战斗之前就投降,她冷冷地想,也许我现在就应该前往战场了。 第三十四章 前往沙力达 艾雯洗了脸,洗了两次,然后找到自己的鞍袋,将它们装满。她的象牙发梳、发刷和镜子被装了进去,然后是针线盒——一只精致的小镀金匣,很可能曾经是某位女贵族的首饰匣——再加上一块白色的玫瑰香水皂、干净的长袜、衬裙和一些诸如此类的东西,直到两侧的皮口袋都被装满,她几乎没办法将带扣扣紧为止。另外几件裙装和斗篷,还有一条艾伊尔披巾被打成一个包裹,用一条绳子紧紧地捆起来。随后她又在帐篷里找了一圈,看看还有什么是她想带的。这些全都是她的,就连这顶帐篷也是送给她的,但它和所有这些地毯、软垫显然都太累赘了。她的水晶脸盆非常漂亮,但太沉重了。还有那些箱子,其中有几只在箱箍上有着美丽的花纹,或是很可爱的雕刻。 在这个时候,想着这些箱子和所有这些东西,艾雯意识到自己正试图拖延启程的时间。“勇气,”她冷冷地说,“艾伊尔之心。” 只要不介意站不稳跳来跳去,不坐下来也能穿袜子——蹦跳着将长袜穿好后,她穿上一双耐磨的鞋子,为走远路的可能性做好准备。接着她套上一件柔软的白丝绸衬裙,然后是那套深绿色的骑装和窄裙裤。不幸的是,这条裙裤太过合身,让她刚被鞭打过的臀部感觉很不舒服。穿上这个,她完全不想在任何地方稍微坐一下。 艾雯没有到帐篷外面去的必要,柏尔和艾密斯也许都已经回各自的帐篷去了,但她们也有可能正站在外面。艾雯不想冒险让她们看见自己做那件事,那一定像是在抽她们的嘴巴。当然,前提是艾雯的办法要有用,否则她只能骑马赶过一段漫长的旅程。 艾雯紧张地揉搓着手指,拥抱了阴极力,让它充满身心。然后她又开始不舒服地移了移脚步。阴极力会让她对一切都更加敏感,包括自己的身体,但她现在可是一点也不想感觉到它。她在尝试一些新的办法,一些就她所知没人曾经试过的办法,所以理应要缓慢而小心,但这一次,她真的想立刻就离开真源。她迅速导引了大量的魂之力,开始进行编织,帐篷里的空气随着她的编织而闪耀,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如果她做的是正确的,那么她就是在帐篷里创造了一个和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完全一致、没有丝毫差别的空间。但想要确认她是否正确只有一个办法。 艾雯将鞍袋甩到肩上,用一只手臂夹住包裹,迈步穿过这个编织,然后放开了阴极力。 她能够从几个细节中确定自己在特·雅兰·瑞奥德里了:刚刚还冒着火苗的油灯现在已经熄灭了,但这里还是有某种程度的光照;同一件物品看两次,会发现它有了轻微的变化,譬如一个脸盆会变成一口箱子。她已经以肉体进入了特·雅兰·瑞奥德,这和她从梦中进入这里感觉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艾雯屈身走出帐篷,几近满盈的月亮照耀着营地。没有营火,也没有人移动,凯瑞安城陷在一片阴影之中,而且让人感觉奇怪的遥远。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尽快赶到沙力达,艾雯考虑过这一点,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在这里是否能像控制自己的梦一样控制自己的肉体。 艾雯将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固定在脑海里,绕过帐篷——她不由得笑了起来。贝拉站在她面前。很久以前,艾雯骑着这匹矮小的长毛母马离开了两河,这只是一匹梦中的母马,但它看见艾雯时,便打着响鼻嘶鸣了一声。 艾雯放下包裹,用双臂搂住贝拉的头,对它耳语道:“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是贝拉的,不管是不是映影。 贝拉背上高鞍尾的马鞍也是艾雯想象出来的,这种马鞍虽然不柔软,但在长途旅行时却会让骑乘者感觉舒适。艾雯斜睨着那副马鞍,想象着它铺上软垫的模样。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可以依靠想象改变一切,甚至是想象者本身,如果她的想象足以让贝拉出现……艾雯开始对自己集中了精神。 带着一丝笑容,艾雯将鞍袋和包裹固定在马鞍后面,爬上马背,舒服地坐进马鞍里。“这不是欺骗,”她对贝拉说,“她们不会让我这样一路骑到沙力达去的。”艾雯并不确定这点,也许她们会,不管有没有艾伊尔之心,她们能接受的总是有限。艾雯掉转过贝拉的头,轻踢一下它的腹侧:“我需要尽快到达,所以你可要跑得像风一样快啊!” 还没等她因为想象圆胖的贝拉像风一样飞驰而笑出来,这匹母马已经按照她的命令做了。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如箭般疾速射过她们身边,艾雯只能抓紧马鞍,惊讶地大张着嘴。仿佛贝拉每迈出一小步,她们就已经前进了好几里。贝拉踏出第一步时,艾雯惊鸿一瞥地发现自己身在凯瑞安城下的河岸上,几条船漂浮在闪动着月光的黑色水面上。艾雯刚刚想要拉住缰绳,阻止贝拉冲进河里时,贝拉已经一步把她们带进了灌木丘陵区里。 艾雯仰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除了周围不停变幻的模糊景物外,她无法从其他地方感觉到自己前进的速度。她的头发几乎还来不及在稍纵即逝的风中向后飘扬,下一阵风又迎面而来。贝拉的步伐就像她记忆中那种缓步前进的感觉一样,但周围所有向后飞速跳跃的一切让她感觉十分痛快,一会儿是一条充满寂静而暗淡月光的乡村小路,下个片刻又是一条盘绕在一座座山丘之间的郊野大路,然后是一片草地,长长的杂草几乎高及贝拉的肩膀。艾雯只是会偶尔停一停,让自己适应一下,然后再让贝拉放开步伐小跑。那个叫史汪的女人制作的地图被她牢牢记在脑中,所以她在认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问题。村庄和城镇都在一瞬间出现又消失,还有一些巨大的城市,其中一座艾雯认为是凯姆林——它的城墙在晚上仍然是银白色的。有一次,在草木茂盛的丘陵区,一座巨大雕像的头和肩冒出地面,这一定是一片在历史中湮没的文明遗迹。而那座雕像被磨蚀扭曲的面孔突然出现在贝拉身侧时,艾雯差点尖叫起来,但它立刻又被贝拉甩到身后。不管贝拉如何奔驰,不会移动的只有挂在天上的月亮。一两天才能到达沙力达?这是雪瑞安对她说的。智者们是对的,这么长的岁月里,所有人都相信两仪师无所不知,最后连两仪师们自己也相信这点。她今晚就要向她们证明,她们是错的,但她们大概不会真正注意到她的证明,她们是无所不知的。 过了一段时间,当艾雯确信自己已经深入阿特拉时,她让贝拉放慢速度,特别是当她看见村庄的时候,她甚至会让贝拉以正常速度走上一段。有时候,会有客栈用招牌标示出这个村庄的名字——“玛瑞拉”或是“艾宁泉”,月光再加上特·雅兰·瑞奥德的奇怪光线让艾雯很容易就能看清它们。渐渐地,艾雯确信自己正在靠近沙力达,于是她前进的步伐也愈来愈小。最后,她只是让贝拉以正常速度小跑前进。这里是一片茂密的丛林,绝大多数的底层植物都因缺乏阳光和水分而枯死了。 一座村庄突然出现在丛林之中,在月色里显得寂静而幽暗,艾雯不由得吃了一惊,但这一定就是沙力达了。 在那一片茅草顶的石砌房屋外面,艾雯下了马,并拿下自己所有的行李。天色已晚,但在醒来的世界中也许还有人并未入睡,如果突然凭空冒出来,有可能会吓到他们。如果有一位两仪师看见她那么做,对她产生误解,也许她就永远没机会面对评议会了。 “你真的跑得像风一样快。”艾雯喃喃地说着,最后一次拥抱了贝拉,“我希望我能带你一起走。”当然,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特·雅兰·瑞奥德中出现的东西只能存在这里,毕竟,这不是真正的贝拉,即使这样,艾雯在转过身时还是感到一阵不舍。她不会停止想象贝拉,就让它尽量长久地存在吧!艾雯编织出闪亮的魂之力帘幕,高昂起头,走了过去。她已经做好准备,要带着艾伊尔之心面对将来的一切。 刚刚迈出一步,艾雯不由得睁大眼睛,急促地喊了一声:“啊!”她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做出的改变也都像贝拉一样消失了,.99lib.臀部上那种灼热的疼痛又回来了,那种感觉仿佛就是索瑞林在她耳边说,如果你为承担义而付出了代价,之后却又让它如同没发生过一样,那你要如何承担你的义?记住你的艾伊尔之心,女孩。 是的,她应该记住,她来这里是为了战斗,无论两仪师们是否明白这点。她准备为了捍卫自己成为两仪师的权利而战斗,她准备面对……光明啊,面对什么? 在街道上还有不少人,窗口映射出的金黄色灯光中也能看见几个人影。艾雯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名身材干瘦、穿着一条白围裙、面容严厉的女人面前,“抱歉,我的名字是艾雯·艾威尔,我是名见习生,”那女人瞪了她的骑装一眼。“我刚刚来到这里,你能告诉我两仪师雪瑞安的住处吗?我需要找到她。”雪瑞安很可能已经睡了,但即使她真的睡了,艾雯也要把她叫醒。她命令艾雯尽快赶来,她就要知道艾雯执行了她的命令。 “所有人都来找我,”那女人嘟囔着,“你们就不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吗?你们什么事都想让我来做,尤其是你们这些见习生最糟糕。嗯,我可没有一整晚的时间,跟我来,如果你愿意跟着我的话,否则你就自己去找她。”尼奥妲头也不回地就向前走去。 艾雯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她害怕如果自己一开口,就会告诉这个女人自己是怎么想的。不管她在这里是不是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这对她留在沙力达并没有好处。她希望自己的艾伊尔之心和两河头脑能够和平相处,为她增加一些力量。 这段路并不算长,她们走过一段硬土街道,绕过一个街角,来到一条窄街上。一些屋子里传出了笑声。尼奥妲停在一幢房子前,这幢房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但能够从它的窗口看到灯光。 尼奥妲停下脚步,但只停了足以让她敲门的时间,没等屋里有人回答,她就走了进去。她行了个正式但速度很快的屈膝礼,用比刚才更尊敬些的声音说:“两仪师,这女孩说她的名字是艾雯,她——”她没有再说下去。 去过石之心大厅的七位两仪师全都在屋里,完全没有要就寝的意思,不过除了那位叫史汪的年轻两仪师之外,其余的人全都穿着睡袍。看她们的样子,艾雯似乎是闯进了她们的会议里。雪瑞安是第一个从椅子里跳起来的人,她用力一挥手,示意尼奥妲出去。“光明啊,孩子!你到啦?” 没有人注意尼奥妲的屈膝礼,还有她离开时故意哼的那一声。 “我们完全没想到,”爱耐雅带着温暖的微笑揽住艾雯的手臂,“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欢迎,孩子,欢迎。” “有什么副作用吗?”摩芙玲问道。她没有站起身,卡琳亚和那位年轻的两仪师也没有,但摩芙玲专注地向艾雯倾过身子。其他两仪师的睡袍都是不同色泽的丝绸,其中还有一些是锦缎的,或者有刺绣,.99lib.只有她的睡袍是朴素的棕色羊毛,不过那种料子看上去很柔软,做工也很精细。“你这样过来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改变?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么做会导致什么结果,但说实话,我很惊讶这真的有用。” “我们必须先看见它发挥作用才能知道结果有效到什么程度。”波恩宁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和茶盘放到一张站立不稳只能靠墙摆放的桌子上。茶杯和茶盘并不相配,不过房间里没有任何两件家具是相配的,而且其中大部分家具看上去都像那张小桌子一样有残缺。“即使她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可以治疗她,所有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艾雯快步从爱耐雅身边走开,将行李放到门边。“不,我很好,真的。”一开始她还稍微犹豫了一下,爱耐雅也许不需要她的请求就会为她进行治疗,但这是欺骗的行为。 “她看上去确实很健康。”卡琳亚冷冷地说。她的头发确实是变短了——黑色的卷发只稍微盖住她的耳朵——并不是她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刻意让自己变成短发。当然,她穿着白色的睡袍,连上面的刺绣也是白色的。“如果有需要,我们稍后可以请一位黄宗姐妹对她进行一次全身检查。” “让她先歇一下,”麦瑞勒笑着说,她的睡袍上覆满了华美的黄红花朵,已经看不见绿底色了,“她刚刚在一个晚上走了上千里的路,只用了几个小时。” “你们没时间让她休息了。”那名年轻的两仪师坚定地说道。她看起来和屋里其他两仪师完全格格不入:她穿着黄色的长裙装,裙摆上有蓝色条纹,深圆领上也有蓝色的绣花,而且她也是这些两仪师中唯一能从面容推测出年纪的人。“到了早晨,评议会就会包围她,如果她没准备好,罗曼妲会像处理一条肥鲤鱼一样把她的肠子掏出来。” 艾雯吃惊地张大了嘴,这声音比这段话的内容更让她感到惊讶:“你是史汪·桑辰,不,这不可能!” “哦,这是可能的,没错。”爱耐雅冷冷地说着,用忍耐的眼神看了那名年轻女子一眼。 “史汪又是两仪师了。”麦瑞勒的表情与其说是忍耐,不如说是愤怒。 这一定是真的,两仪师们都这么说了。但是当雪瑞安向艾雯解释时,艾雯还是感到难以置信。奈妮薇治疗了静断!因为被静断了,所以史汪看起来仿佛和奈妮薇年纪相仿?史汪一直像是个板着脸的女工头,她的心肠也像她的脸一样硬,她绝不可能是这样一个有着奶油般皮肤和如此精巧的小嘴的美人。 在雪瑞安说话的时候,艾雯一直看着史汪。只有那双蓝眼睛还跟以前一样。她怎么可能在看到这双能瞪碎石头的眼睛时,还没想到真实的情况?但史汪在至上力上一直是非常强大的啊!当一个女孩刚刚进入白塔的时候,两仪师会测试她有多么强的导引潜力。艾雯现在已经掌握了这个方法,可以在片刻之间就知道身边人的实力。除了艾雯自己之外,雪瑞安显然是这个房间里能力最强的,其次是麦瑞勒,不过这点并不好确定,因为其余的两仪师能力都很相近;只有史汪除外,她比这些两仪师都要弱得多。 “这确实是奈妮薇最惊人的发现,”麦瑞勒说,“现在黄宗姐妹们都在谈论她的这个发现,并且也做出了自己的改进和发展,但一切的基础都在于奈妮薇。坐下,孩子,我们要说的话太多了。” “我还是站着好了,谢谢您。”艾雯看了一眼麦瑞勒指给她的那把直背木椅,差点就哆嗦了一下。“伊兰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我想知道她和奈妮薇的所有情况。”奈妮薇最惊人的发现?那就是说,奈妮薇不止发现了这个?看来自己的学习已经落后了,一定要努力迎头赶上。至少现在她认为两仪师们会允许她追赶她们的,如果她们认为她犯了什么罪行,就不会这么热情地向她打招呼了。她至今还没行过屈膝礼,也没叫过她们两仪师(完全是因为她一直没机会这么做),但两仪师们都没有责备她。也许她们真的还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但那时她们为什么又会说那种话? “她和奈妮薇只是犯了些错误,偶尔要刷刷锅子;除此之外都还好。”雪瑞安说道,但史汪用强硬的话语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你们都像没脑子的女孩般在这里叽叽喳喳的?现在已经太迟了,没机会再让你们却步。已经开始了,是你们开始了这件事,或者你们把它完成,或者罗曼妲将你们和这个女孩吊在太阳底下晒干。黛兰娜、菲丝勒和其他所有评议会成员都会和罗曼妲一起连手拷问你们。” 雪瑞安和麦瑞勒几乎同时转过了脸,然后所有两仪师全都转了过来,摩芙玲和卡琳亚在椅子上也转过身来。在冰冷的两仪师面孔上,是一双双冰冷的两仪师眼睛。 一开始,史汪用挑战的眼神迎向这些目光,除了比她们年轻许多之外,史汪和一位两仪师完全没差别。然后她的头低下了一点,双颊上出现两抹红晕,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仍然低垂着目光。“我说得太急了。”她低声喃喃道。她的眼神并没有改变——也许两仪师们没注意到,但艾雯看见了。她的脸看上去仍然不像是史汪。 艾雯还是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不光是史汪在两仪师的压力下竟然会变得像奶油一样柔软——就算她只是表面上如此——她们开始了什么?为什么如果她们停止,她就会被挂在外面晒干? 两仪师们这时又恢复了高深莫测,面面相觑。摩芙玲是第一个点头的人。 “你被召来是为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原因,艾雯。”雪瑞安严肃地说。 艾雯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们不知道她做过了什么,那她们又想要她做什么? “你,”雪瑞安说,“将成为下一任的玉座。” 第三十五章 评议会之中 艾雯盯着雪瑞安,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放声大笑,也许在她和艾伊尔人共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忘了两仪师的幽默方式。雪瑞安那张看不出年龄的面孔冷静而严肃,眼角上翘的绿眸眨也不眨。艾雯望向其他人,七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等待她的响应。史汪的嘴角也许有一丝微笑,但艾雯分不清那是不是她嘴唇的自然弧线,晃动的灯火让她们的形象突然变得奇怪而不具人性。 艾雯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她想也不想,就让自己栽进那把直背椅里。然后立刻又站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疼痛确实让她的脑袋清醒一点。“我甚至还没成为两仪师……”她喘息着说。这完全没道理,这一定是个玩笑,或者……或者……或者是其他什么。 “这可以解决。”雪瑞安坚定地说着,强调般地用力拉紧了淡蓝色睡袍的带结。 波恩宁点点头,蜂蜜色的辫子随之来回摆动:“玉座,自然是两仪师——律法上确实在几个地方明白地写着‘玉座是一名两仪师’,但整部律法里却没指出只有两仪师才能成为玉座。”任何两仪师都熟悉白塔律法,但身为仲裁者,灰宗必须知道每个国家的律法。波恩宁的声音变成了演讲般的语调,仿佛是在向众人解释一件只有她才明白的事情:“律法上,写明玉座该如何被选出的那一段只写了‘受到召唤的女人’和‘站在评议会之前的女人’,以及诸如此类的辞句。从头到尾,没有提到‘两仪师’三个字,绝对没有。也许有人会说,律法的制订者一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实际的条款很清楚,无论制定法律的那些人有着什么样的初衷,这——”卡琳亚突然打断她的话,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毫无疑问,她们认为这是不言自明的。但从逻辑上来讲,法律就是法律,无论它的制订者认为它们是什么意思。” “法律很少会与逻 8f91." >辑有关。”波恩宁带着讽刺的语气说,“然而,现在这种情况下,”过了一会儿,她仿佛让步地说,“你们是对的。”然后她又对艾雯说道:“还有评议会,她们也承认这一点。” 所有的两仪师都显得非常严肃,连爱耐雅也是。她对艾雯说:“你会成为两仪师,孩子,就在你成为玉座之时,这是必然的。”就连史汪也是如此,她仍然带着一丝微笑。那确实是微笑。 “我们一回到白塔,你就可以立下三誓。”雪瑞安对她说,“我们考虑过让你直接立誓,但没有誓言之杖,这也许会成为一种虚伪的做法。最好还是等一等。” 艾雯差点又跌回那把椅子里。也许智者们是对的,也许用肉体穿过特·雅兰·瑞奥德确实对她的脑袋造成了一些影响。“这太疯狂了!”她表示反对,“我不能成为玉座,我……我……”她有无数拒绝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塞满了她的嘴,让她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太年轻。史汪已经是史上最年轻的玉座,但她成为玉座时也已经三十岁了。无论她对梦的世界了解多少,她几乎还没开始接受训练。玉座必须是知识渊博、经验丰富的人,而且还要非常睿智;玉座肯定都是很睿智的,而她现在却只觉得脑子一团乱,仿佛被灌满了浆糊。大多数女人都要在初阶生阶段度过十年时间,在见习生阶段继续度过十年。确实,有些女人的进展非常迅速,史汪就是其中之一,但艾雯自己当初阶生还不到一年,成为见习生的时间就更短了。“不可能!”最后,她终于努力地挤出这样一句话。 摩芙玲哼了一声,让她想起了索瑞林。“镇静点,孩子,否则我就让你镇静下来,现在可没时间让你慌乱或昏倒。” “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连一开始该做什么都不知道!”艾雯深吸了一口气,这并不能让她的心跳平缓下来,但至少对她有一点帮助,一点而已。艾伊尔之心,无论她们要做什么,她不能让她们吓住她。艾雯看着摩芙玲的脸,现在那张脸如同岩石般坚硬。她们能剥掉我的皮,但她们不能胁迫我。“这太荒谬了,我不会在众人面前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傻瓜,就是这样。如果这就是评议会召唤我的原因,我会拒绝她们的。” “恐怕你没有选择。”爱耐雅叹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睡袍,那是一件玫瑰色的丝绸长袍,有着精致的象牙色缎带镶边。“你不能拒绝成为玉座的召唤,正如同你不能拒绝接受审判的召唤,而这两种召唤的辞句几乎是一样的。”这可真是振奋人心啊,哦,是的,确实是振奋人心。 “现在选择权握在评议会手里。”麦瑞勒的声音有些哀伤。这对艾雯激动的心情一点帮助也没有。 雪瑞安突然微笑起来,伸手搂住艾雯的肩膀:“不必担心,孩子,我们会帮助你,指导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的原因。” 艾雯什么都没说,她想不出该说什么,也许遵循法律不算是被胁迫,但这在感觉上跟被胁迫并没有不同。两仪师们把她的沉默视为默许,就连艾雯也认为自己是默认了。两仪师们没有再耽搁,史汪被派去逐一叫醒宗派守护者们,让她们知道艾雯来了。史汪一边向屋外走去,一边还在不满意地嘟囔着。 没等史汪走出屋门,房里其他两仪师也全部忙碌起来。艾雯的骑装引起两仪师们一连串的议论(艾雯并无法参与议论当中)。一名正在内室打瞌睡的圆胖侍女被叫起来,两仪师命令她立刻去找来每一件可能适合艾雯的见习生裙装,同时用极为凶狠的口吻命令她绝不能把艾雯到达的讯息说出去。艾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共试了八件裙装,最后才勉强找到一件合适的,但胸部还是觉得太紧;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臀部很宽松。当那名侍女不断拿来见习生裙装、艾雯一件件试穿时,两仪师们也轮流回自己的住所穿上正式的服装,其间还不停地指导艾雯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以及她该怎么说、怎样做。 她们让艾雯重复她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智者们认为事情说一遍就够了,没听懂的学徒只能自认倒霉。艾雯想起自己在白塔初阶生课程上听到的某几段话,这让她在第一次复诵时就完全说对了,但两仪师们只是把所有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艾雯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如果不是两仪师,而是其他任何人,不管她们的表情是否镇定,艾雯都会认为这些人是太紧张了。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错,于是开始试着在语句不同的地方加重语气。 “像我们告诉你的那样说。”卡琳亚发出冰柱碎裂般的斥责声。麦瑞勒的声音总算比卡琳亚的还多了一些火气:“你不能出错,孩子,一个错也不能!” 她们让艾雯重复了五遍,最后,艾雯坚持说她已经能正确地重复每一个字,也完全明白谁会站在什么地方、谁会说什么。她觉得摩芙玲、波恩宁和卡琳亚都很想抽她耳光,而她们皱眉的样子似乎已经让艾雯的脸颊隐隐作痛了。雪瑞安看着艾雯,仿佛她是一名正在赌气的初阶生。艾雯叹息一声,又重新开始:“我走进去,你们之中的三个会陪在我身边……” 当这支队伍一言不发地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街上几乎已经完全空荡荡了,路面上覆盖着月影。为数不多的几名行人只是会瞥她们一眼——一名见习生被六位两仪师围在中间。不管这副情景是不是少见,它显然还没奇怪到足以引起别人的兴趣。刚才还亮着灯的窗户现在全都暗了下来,寂静笼罩整个小镇,所以她们的脚步声清晰地回响在硬土路面上。艾雯用手指捻着已经被牢牢戴在左手上的巨蛇戒,她的膝盖在颤抖,她已经准备好要面对任何状况,但在她概念里的“任何状况”从没包括此刻这种状况。 在一座方柱形的三层石砌建筑前面,她们停下了脚步。这幢建筑的窗户全都暗着,但在月光的照耀下,艾雯能看清它是一间客栈。卡琳亚、波恩宁和爱耐雅要留在外面,卡琳亚和波恩宁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但她们没有任何抱怨。她们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必要地整理着裙子,同时僵硬地高昂着头,完全不去看艾雯。爱耐雅安慰地抚着艾雯的头发,“不会有事的,孩子。”她的手臂下夹着一个小包裹,那里放着艾雯在一切结束后将要穿上的衣服。“你学得很快。” 这时从那幢石头建筑里传出一阵沉闷的锣声,一下、两下、三下,艾雯差点跳了起来——刚刚周围还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然后,锣声重复了一遍。麦瑞勒无意识地抚平了裙子。又是一片寂静,随后是第三遍锣声。 雪瑞安打开建筑物的大门,艾雯跟随她走了进去,她的身后紧跟着麦瑞勒和摩芙玲。三名两仪师将她围在中间,艾雯觉得她们可能是防止她逃走的卫兵。 这个高大、宽敞的房间相当明亮,油灯排列在四座壁炉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和俯视房间的走廊栏杆上排列着更多的油灯。每个屋角都立着一盏分枝灯架,又用镜子的反光让它们的照明效果更强。钉在窗口的毯子让房间里的光线丝毫无法渗透到外面去。 房间两侧各排列着九把面向中央的椅子,每一排又被分为三组。坐在上面的是沙力达六个宗派的宗派守护者,她们戴着披肩,身穿符合所属宗派颜色的衣服。一行人走进房间时,她们的目光都转向艾雯,脸上只有冰冷的平静。 在房间远端还有一把椅子放在一座似乎是个扁平箱子的小高台上,不过那把椅子显得沉重而高大,椅腿上雕刻着螺旋花纹。它被漆成类似镀金般的深黄色,一条圣巾横搭在椅背上,上面排列着七色彩纹。艾雯觉得自己距离那条圣巾足有几里远。 “是谁来到白塔评议会之前?”罗曼妲用一种高亢、清晰的嗓音问道。她就坐在那把金色椅子下方,面对着三名蓝宗两仪师。雪瑞安平稳地走到一旁,让身后的艾雯面对罗曼妲。 “一名顺从而来、行于光明之人。”艾雯说道。稳定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她本以为自己的声音会颤抖不止的。她们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做? “是谁来到白塔评议会之前?”罗曼妲再次问道。 “一名谦卑而来、行于光明之人。”这些人随时有可能会审判她冒充两仪师的罪行,不,不会,那样的话,她们早就屏障她、将她抓去锁起来了。但肯定…… “一名被评议会召唤、在光明中顺从而谦卑之人,只求接受评议会的意愿。” 在罗曼妲身侧,灰宗两仪师的座椅上站起一名身材苗条、肤色黝黑的女子。身为最年轻的宗派守护者,珂娃米纱念诵着自世界崩毁后就一直流传下来的仪式问题。“除了女性之外,还有别人在吗?” 罗曼妲不疾不徐地向后掀起披肩,让它披在椅背上,然后站起身。身为最年长的守护者,她要首先作答。她以同样不疾不徐的动作解开自己的衣服,将它褪到齐腰的位置,然后朗声说道:“我是女人。” 珂娃米纱小心地将自己的披肩横放在椅子上,也将衣服一直脱到腰间。“我是女人。” 其他人也站起身,脱下衣服,每个人在证明自己是女人后都说了同样的话。艾雯在脱下那件稍有些紧的见习生裙装时动作并不利落,还是麦瑞勒帮她解开了扣子。但很快的,她们四个就像其他人一样赤裸上身了。 “我是女人。”艾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说道。 珂娃米纱缓缓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了一会儿,几乎可以说是有些失礼地端详过每个人的身体,最后走回到她的椅子前,宣布说这里只有女人。两仪师们坐回椅子里,其中大多数开始穿好身上的衣服。她们的动作并不匆忙,不过也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艾雯几乎要为此而摇头了,她仍然不能穿上衣服,至少也要等到仪式后段。要是以前,珂娃米纱会要求更多证据证明她的问题,那时候,正式的仪式需要“只穿着光明”,也就是说,身体要完全赤裸才行。这些女人对于艾伊尔人的出汗帐篷,或是夏纳人的浴池会有什么想法? 现在没时间思考这种问题了。 “谁支持这名女子?”罗曼妲问,“并对她担保,以心对心,以灵魂对灵魂,以生命对生命?”她挺直了腰,表情充满威严,丰满的胸部依然赤裸着。 “我担保。”雪瑞安坚定地说道,随后是摩芙玲和麦瑞勒有力的声音。 “向前来,艾雯·艾威尔。”罗曼妲厉声说道。艾雯向前走三步,跪了下去,感觉到一阵麻木。“为什么你要来这里,艾雯·艾威尔?” 艾雯真的麻木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也记不起自己要回答的内容,但那些回答却自动从她口中冒了出来。“我受到白塔评议会的召唤。” “你在追寻什么,艾雯·艾威尔?” “侍奉白塔,不求更多,不求更少。”光明啊,她们真的要这么做! “你欲如何侍奉,艾雯·艾威尔?” “以我的心、我的魂和我的生命,于光明之中。没有恐惧,没有荣宠,于光明之中。” “你会在何处侍奉,艾雯·艾威尔?” 艾雯深吸一口气。她还有机会停止这种白痴行为,她不可能真的成为玉座,“在玉座上,如果白塔评议会乐意让我这么做。”她的呼吸停滞了。现在想挽回已经太迟。也许在石之心大厅时,一切就都太迟了。 黛兰娜是第一个站起来的,然后是珂娃米纱和珍雅,最后一共有九名宗派守护者站在她们的椅子前,表示接受艾雯。罗曼妲仍然坚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十八个人之中有九个人同意,艾雯必须得到全体守护者的同意——评议会总是寻求全体同意的结果,但这样的结果需要经过大量讨论才能达成。而今晚除了仪式以外,没有人进行讨论,一直坐在椅子上的守护者们就差直接表示拒绝了。艾雯曾经提出过可能发生这种状况,那时雪瑞安她们还为此而奚落她,她们奚落的速度快得几乎让她感到担心,如果不是整件事都显得如此离谱的话。不过,她们也仿佛不经意地警告过她这件事还是有?t>可能发生的。她们说即使那些守护者们会这样做,也不代表她们反对;她们只是在表示自己不甘于当一只任人戏耍的谄媚玩赏狗。雪瑞安说这只是一种样子,一种姿态,但看着罗曼妲和同样赤裸胸膛的蕾兰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艾雯对雪瑞安的话实在没什么信心。她们也说过,会这样做的人顶多也只会有三四个。 那些站起身的人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上。没有人说话,但艾雯知道该做什么,她的麻木感消失了。 她站起身,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守护者,那是一名目光锐利、名叫萨马琳的绿宗两仪师,她没有站起身。当艾雯跪倒在萨马琳面前时,雪瑞安也跪在她身边,并用双手捧着一大盆水。水面一直不停地波动,艾雯脸上一直闪烁着汗光;雪瑞安的脸上没有一滴汗,但她的双手在颤抖。摩芙玲也跪下来,并递给艾雯一条毛巾。麦瑞勒等在旁边,臂弯里捧着一叠毛巾,因为某种原因,麦瑞勒看起来相当生气。 “请允许我侍奉。”艾雯说道。萨马琳直视正前方,将裙子拉高至膝盖,她的双脚是赤裸的。艾雯洗过这两只脚,将它们擦干,然后移到下一名绿宗两仪师面前,这名有些微胖的两仪师名叫玛玲德。雪瑞安她们已经将所有宗派守护者的名字告诉了她。“请允许我侍奉。”玛玲德有张漂亮的脸蛋、丰满的嘴唇和一双仿佛总是在微笑的黑眼睛,但她现在并没有微笑。她是那些站起来的两仪师之一,她的脚也是赤裸的。 每名守护者的脚都是赤裸的,艾雯在房里转了一圈,洗过所有宗派守护者的脚。她想知道这些守护者们是否都清楚会有几个人留在座位里。很显然的,她们都知道会有人这么做,而且她们都要艾雯进行侍奉。艾雯对于白塔评议会运作状况的了解与她在那些初阶生课程中学到的差不多——实际上,她对此根本没有任何了解,她能做的只有将仪式继续下去。 她洗净并擦干了最后一双脚——那是珍雅的。珍雅紧皱眉头,仿佛是在思考一些与艾雯完全不相关的事情,至少,她刚才站起来了。艾雯将擦脚巾放进水盆里,回到她刚才的位置,再次跪下。“请允许我侍奉。”再一次机会。 再一次,黛兰娜第一个站了起来,不过这次是萨马琳紧跟着她站起身。没有人急着站起来,但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椅子。最后,只有蕾兰和罗曼妲还坐在椅子里,她们彼此对望着,并没有看艾雯。最后,蕾兰稍一耸肩,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站起身。罗曼妲转头看着艾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这样一直盯着艾雯,直到艾雯感觉汗水从自己的胸口一直流到肋骨上。最后,罗曼妲庄重而迟缓地穿起衣服,加入其他人的行列里。艾雯听到背后那三名两仪师站着的地方传来一声松了口气的叹息。 当然,一切还没结束。罗曼妲和蕾兰一同引领艾雯走向那把涂着黄漆的椅子,艾雯站在那把椅子前面,罗曼妲和蕾兰为她穿好衣服,将玉座的圣巾围绕在她肩头,同时她们和所有宗派守护者同声说道:“你已成为玉座,在光明的荣耀中,白塔永远屹立。艾雯·艾威尔,封印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猊下。”蕾兰从艾雯的左手摘下巨蛇戒,将它交给罗曼妲。罗曼妲接着将它戴在艾雯的右手。“愿光明照耀玉座和白塔。” 艾雯笑了,罗曼妲眨眨眼,蕾兰则明显地吃了一惊。吃惊的并不止是她们两个。“我只是记起一些事情。”艾雯说道,然后又说了一声,“女儿。”这是玉座对于两仪师的称呼。艾雯记起来的并不是这个。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这真是为了她轻松穿越特·雅兰·瑞奥德而要付出的代价。艾雯·艾威尔,封印守护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猊下,却要努力地坐在这张硬木椅上,同时又不能显示出任何不自然的模样,更不能哆嗦一下。艾雯认为这实在是对她意志的考验。 雪瑞安、麦瑞勒和摩芙玲以优雅的步伐向前走来。不论之前松了口气的是谁,现在艾雯从她们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惊讶的表情。宗派守护者们在她们身后排成一列纵队,一直延伸到门口。这列纵队是以年龄排序,罗曼妲站在队伍的最尾端。 雪瑞安展开裙子,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请允许我侍奉,吾母。” “你应侍奉白塔,女儿。”艾雯用尽量庄严的语调回答。雪瑞安亲吻了她的戒指,退到一旁。然后是麦瑞勒向她行屈膝礼。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但守护者们的排列次序让艾雯有些吃惊。虽然有着无瑕的面容,这些守护者肯定都不年轻了,艾雯本以为白发的黛兰娜一定不比罗曼妲年轻多少,但黛兰娜却是站在队伍中间靠后一点的地方,而容貌都很漂亮,黑发中一丝灰发都没有的蕾兰和珍雅却站在罗曼妲前面。房里所有的两仪师都向艾雯行过屈膝礼,并亲吻了艾雯的戒指。她们全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有些人会瞥一眼艾雯白裙上的彩带镶边。接着,守护者们一言不发地从后门离开了房间。在正常情况下,仪式还会有更多内容,但那些要等到明天早晨再进行了。 最后,艾雯身边只剩下那三名为她担保的两仪师,而艾雯仍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代表什么。麦瑞勒出门去叫另外三个人进来。艾雯还站在椅子前面问道:“如果罗曼妲没有站起来,会发生什么事?”理论上,艾雯还能有一次机会,再帮她洗一遍脚,要求被允许侍奉。但艾雯相信,如果罗曼妲在第二次没有赞同,那么第三次仍然不会赞同。 “那么她很可能会在几天内让自己成为玉座。”雪瑞安回答,“她,或者是蕾兰。” “这不是我想问的,”艾雯说,“我要问的是,我会出什么事?我还能继续当见习生吗?”爱耐雅、卡琳亚和波恩宁这时微笑着走进房间。麦瑞勒帮艾雯脱下镶边白裙,换上一条淡绿色的丝袍,是让她在上床睡觉前的这一小段时间穿着的;时间已经很晚了,但玉座绝不能穿着见习生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摩芙玲答道:“应该是的,但我不知道这应该算是幸是不幸——你还是一名见习生,但所有宗派守护者都知道你曾经差点成为玉座。” “这种事极少发生,”波恩宁说,“但一名被评议会否决而无法成为玉座的女人往往会遭到流放。评议会一直在为协调与融洽而努力,而一个被否决的女人必定会成为纷争之源。” 雪瑞安看着艾雯的双眼,仿佛是要深深地强调自己的话。“我们肯定会被流放——麦瑞勒、摩芙玲和我,因为我们为你担保,卡琳亚、波恩宁和爱耐雅很可能也会被流放。”她突然又露出微笑,“但这种事并没有发生,新一代玉座应该在她的第一晚沉思和祈祷,但等麦瑞勒扣完这些扣子,也许我们最好花一点时间告诉你沙力达的现况。” 她们全都看着艾雯,麦瑞勒在艾雯身后,正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但艾雯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是的,是的,我想最好应该这样。” 第三十六章 成为玉座 艾雯从枕头上抬起头,环顾四周;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大房间,还有这张有篷盖的大床。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一名身材丰满的漂亮姑娘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羊毛裙装,正将一只盛满热水的白色大水罐放在盥洗架上。琪纱昨晚被引荐成为艾雯的侍女——玉座的侍女。一只有盖的大托盘已经被放在旁边一面镶银框镜子下方的窄桌上,就放在艾雯的发梳和发刷旁。空气中飘散着热面包和炖梨的香气。 爱耐雅早已为艾雯准备好这个房间。这里的家具仍然不算匹配玉座的地位,但它们是沙力达最好的家具。软垫扶手椅上罩着绿色丝绸;屋角立镜的镀金完好无损;雕工精致的衣柜里挂满了艾雯的衣服。不幸的是,爱耐雅的品味似乎严重倾向于轻薄的蕾丝和荷叶边。大床的篷盖幔帐、桌布,凳子和椅子的罩布,被艾雯扔到地板上的被单和丝绸床单,还有窗帘,全都是这种装饰风格。艾雯的头落回枕头上,枕头布边也充满了蕾丝。这个房间让艾雯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蕾丝海洋中。 雪瑞安等人将艾雯带到这个被她们称为小白塔的地方后,和艾雯说了许多话,但艾雯几乎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她们对于她所认为兰德或是柯尔伦等人心里的意图并不感兴趣。沙力达已经派出一支由梅兰娜率领的使节团前往凯姆林。这支使节团是雪瑞安她们授意派遣的,但她们也不清楚使节团的具体目的应该是什么,似乎只有梅兰娜本人知道。艾雯不停地听着她们说,而她提出的问题都被她们撇到了一边。她们说她那些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至少目前是如此。而她获得的少数解答都十分简洁,随即她们就又跳回到所谓“重要的问题”上了。沙力达已经向所有的统治者派出了使者,所有统治者都会被告知,他或她对于沙力达是绝对重要的。她们没有明白地说如果有一名统治者反对她们,就有可能导致她们全盘皆输,但她们对每一位领导人的重视很显然地说明了这点。加雷斯·布伦正在组建一支军队,最终这支军队将强大到足以支持她们——支持艾雯——正式宣告反对爱莉达,不过她们认为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尽管爱莉达坚持下令她们回到白塔。她们似乎是相信,只要将艾雯·艾威尔成为玉座的讯息传播出去,世界各地的两仪师,甚至白塔中也会有一些两仪师来投奔她,这样爱莉达就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她的命令下台。不知为什么,白袍众始终只是对沙力达隔岸旁观,所以沙力达现在可以维持一定限度的安全。洛根已经像史汪一样得到了治疗,还有莉安也是。艾雯对此稍稍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平复了,当然,如果莉安在这里,她一定会受到治疗的。 “你在这里不必有任何担心,”雪瑞安安慰地说道。她站在艾雯面前,俯视着坐在软椅里的艾雯,其他五个人也都环绕着艾雯。“评议会会一直争论是否该再次驯御他,直到衰老替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艾雯竭力压住另一个哈欠——时间确实已经很晚了。爱耐雅说道:“我们该让她睡了,明天几乎像今晚一样重要,孩子。”她忽然自顾自地轻声笑了笑,“明天也很重要,吾母,我们会派琪纱来帮您铺床。” 即使这些两仪师离开了她,想要睡觉仍然不容易。当琪纱还在为艾雯脱衣服的时候,罗曼妲出现在房间里,为艾雯带来一连串对于玉座的建议,并用郑重严肃的语气将这些话压进艾雯的脑子里。她刚一走,蕾兰又来了,这位蓝宗姐妹似乎正等着刚才那位黄宗姐妹离开。蕾兰将琪纱推出房间,动作温柔但十分坚决,然后她也对坐在床边的艾雯送上了她的忠告。这些忠告和罗曼妲的建议完全不同,也不太像雪瑞安的指点。蕾兰的脸上一直挂着温暖,甚至是亲切的微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认为艾雯在身为玉座的最初几个月里,需要一点她的指引和帮助。这两个女人都没说她们自己可以来指导艾雯,从而让白塔得到最大的利益。她们也没有说雪瑞安和她的小圈子或许会操纵艾雯,会给艾雯不好的建议,但她们的言辞中充满了这种暗示。罗曼妲和蕾兰甚至还都暗示说对方也许会有自己的谋算,而且这些谋算毫无疑问都会对艾雯造成灾难。 等到艾雯用至上力熄灭最后一盏灯时,她相信随之而来的睡眠里一定会充满噩梦。实际上,到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艾雯只记得两个梦。在一个梦里,她是玉座,是两仪师,但没有立下三誓,而她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导致了灾难,这个梦让她从睡眠中猛地惊醒。不过她相信,这并不是一个有意义的梦。艾雯在接受见习生测试时走进那座特法器,也曾经在里面经历过和这个梦非常类似的情景,任何人都知道,那种经历是和现实,这个现实,毫无关联的。另一个梦正是艾雯预料中那种愚蠢的梦。现在她已经对自己的梦有了很深的了解,但她还是不得不叫醒自己,以逃避那种可怕的场面——雪瑞安扯下了她肩头的圣巾,所有人都在笑她,说她竟然会傻到去相信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能成为玉座。而且不止是两仪师在笑她,还有全部的智者,兰德、佩林和麦特,奈妮薇和伊兰,几乎她遇到过的所有人都在笑她。而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他们面前,拼命地想穿上一件只适合十岁孩童身体的见习生裙装。 “吾母,您不能整天在床上躺着。” 艾雯睁开了眼睛。 琪纱的脸上带着些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表情,眼睛里闪动着光芒,她的年纪至少是艾雯的两倍。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看着艾雯的目光中就混合着尊敬和熟悉感,仿佛是艾雯的一位老家人。“玉座不能睡懒觉,今天不行,永远都不行。” “我想也是。”艾雯僵硬地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才将自己湿透汗水的衬裙脱下。她真恨不得现在就可以因为长期使用至上力而获得不会出汗的能力。“我要穿那99lib?件在领子上绣着白色晨星的蓝丝裙。”她注意到琪纱在将干净衬裙递给她的时候,很小心地不去看她的屁股和大腿。她为了承担义而留下的痕迹已经消退了许多,但那里仍然带着一些瘀伤。“我在来这里之前出了点事。”艾雯一边说着,一边匆忙地将头探进了干净的衬裙里。 琪纱点着头,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马儿都是些糟糕的牲口,不能信任,你永远也别想让我骑马,吾母,结实的马车就安全多了。如果我像这样从马背上摔下来,我绝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尼奥妲知道后一定会说很难听的话,还有凯丽恩……哦,你绝对不会相信那些女人在你转过身时会说些什么。当然,玉座应该和别人不一样,但我一定会三缄其口的。”她打开衣柜门,又瞥了艾雯一眼,想看看艾雯是不是明白她的意思。 艾雯微笑地看着她。“人都是一样的,并不会因为位阶而有什么不同。”她严肃地说。 琪纱的脸上漾起一抹笑容,然后她找出那件蓝丝裙。琪纱也许是雪瑞安选的,但她是玉座的侍女,她的忠诚是对于玉座的。而且,今天要进行的一切,确实像她说的一样重要。 艾雯吃得很快,尽管琪纱一直在低声嘟囔着吃太快对胃不好,但加了蜂蜜和香料的热牛奶完全能管住任何打哆嗦的胃——然后艾雯急匆匆地刷牙盥洗,让琪纱为她梳了梳头发,接着在琪纱的协助下快速地套上了蓝丝裙。将七色圣巾披到肩上之后,艾雯在立镜前站了一下。不管有没有圣巾,她看上去实在不是很像玉座。但我是的,这不是梦。 楼下大房间的布置仍然像昨晚一样,桌上都空无一物,宗派守护者们披着圣巾,根据不同的宗派分别聚在一起。只有雪瑞安单独站在一处。当艾雯走下楼梯时,她们全都安静了下来。艾雯走下楼梯后,她们向艾雯行了屈膝礼。罗曼妲和蕾兰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然后将目光转到一旁,很明显的,她们没有去看雪瑞安。随后,她们又开始彼此之间的交谈。这时艾雯保持沉默,其他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偶尔会有人瞥艾雯一眼。在这种环境里,即使是她们的耳语也显得非常响亮,屋外则是一片寂静,绝对的寂静。艾雯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拍了拍脸,其他人的脸上都没有一滴汗水。 雪瑞安站到艾雯身边。“事情会顺利进行的,”她轻声说,“只要记住你要说的。”这是另外一件昨晚她们重复许多遍细节的事情——艾雯今天早晨要发表演讲。 艾雯点点头。她觉得有些奇怪,她的胃应该抽搐不止,膝盖应该抖个不停,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对此,艾雯并不理解。 “不必担心。”雪瑞安说。她似乎认为艾雯此刻应该怕得要命,急需安慰。但没等她继续说下去,罗曼妲已经开口了:“是时候了。” 随着一阵裙子摩娑声,守护者们根据年龄排成了一列,这次是罗曼妲站在领头的位置,然后她们向外走去。艾雯走到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全身上下依然平静如常,也许琪纱对于热牛奶的评价是对的。仍然是一片寂静。然后罗曼妲用有些过于宏亮的声音说道:“我们有了玉座猊下。” 艾雯走出门,进入室外燥热的空气里。她踏上一座用风之力编织的高台。编织的能流从每一位宗派守护者那里伸向她,每一位守护者身上都闪耀着阴极力的光芒。 “艾雯·艾威尔,”罗曼妲吟诵道,她的声音借助至上力的编织传往各处,“封印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猊下。” 随着罗曼妲的声音,她们将艾雯愈举愈高,直到艾雯的头就要与背后建筑物屋顶齐平。除了能导引的女人之外,其他人完全看不见艾雯脚下的高台。 艾雯背后初升的太阳将她映衬成一个轮廓,第二道编织让阳光围绕艾雯,让她全身都熠熠生辉。人们拥挤在所有的街道上,除了小白塔之外,每个门口、每扇窗户、每座屋顶上都挤满了人。一阵呼喊声在人群中爆发,几乎淹没了罗曼妲的宣告。欢呼的波浪一阵阵涌过全村。艾雯在人群中寻找着奈妮薇和伊兰,但在这片面孔的海洋中,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等到她能够说话时,似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纪元。刚才那个传播罗曼妲声音的编织转移到了她这里。 雪瑞安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她的演讲内容,那是一篇措辞严肃的训话,如果艾雯的年龄是现在的两倍大(或者最好是三倍大),也许她就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把那些话说出口。不过,她自己也稍微将讲稿做了些更动。“我们聚集在一起,是为了寻求真理和正义,在伪玉座爱莉达离开她所篡夺的位置之前,我们的努力不会结束。”艾雯做出的唯一改变是用“不会”代替了“不能”,她觉得这样会让语气更强一些。“身为玉座,我会在这次寻求中领导你们,我不会有任何迟疑,正如同我知道你们也不会。”不管怎样,她不打算站在这里,把她们想要她说的每一句训话都重复一遍。她要说的都已经说了。“对于我的撰史者,我提名雪瑞安·巴杨那。” 这引起人群中一阵小得多的欢呼,毕竟,撰史者不是玉座。艾雯向下瞥了一眼,雪瑞安匆匆地从门里走出来,一边还在披上撰史者圣巾,蓝色的圣巾代表她曾经属于蓝宗。她们决定不复制玉座手杖,那根杖头是一团金色火焰的手杖要由撰史者握持,在夺回白塔里真正的手杖之前,她们只能先双手空空地凑合着。雪瑞安本以为她要再等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她现在望向艾雯的目光里充满了恼怒。在宗派守护者的队伍里,罗曼妲和蕾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们两个都曾经强烈建议艾雯该提名谁当撰史者,当然,她们提出来的人选也绝对不是雪瑞安。 艾雯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回人群里。“为了庆祝这一天,我宣布,所有见习生和初阶生需要承受的苦修与惩罚一律免除。”这只是庆祝仪式的惯例,这次只有那群穿白袍的女孩和几名忘记身份的初阶生发出一阵欢呼。“为了庆祝这一天,我宣布,瑟德琳·戴柏、芙芮恩·欧兰代、奈妮薇·爱米拉和伊兰·传坎从此刻起得到披肩,成为正式两仪师,我们的姐妹。”人群只是以疑问的寂静响应艾雯,其中不时会传来一阵低声议论。这不是惯例,完全不是,但艾雯已经说出口了。幸好摩芙玲曾经向她提过瑟德琳和芙芮恩,艾雯觉得应该回到既定的发言上来了。“我宣布,今天是欢宴和庆祝的一天,我们要放下一切工作,尽情享受。愿光明照耀你们,创世主的手庇护你们。”艾雯最后这句话,连同编织传出去的声音完全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淹没。有些人开始在街上跳舞,虽然他们几乎没有可以移动的空间。 风之力平台的降落速度也许要比它升上来时快一些,守护者们全都盯着走下平台的艾雯,还没等艾雯的脚碰到地面,阴极力的光晕几乎就从她们的身上消褪。 雪瑞安从她们中间冲出来,抓住艾雯的手臂,微笑着向那些面容冷峻的守护者们说道:“我必须领玉座猊下去看看她的书房,请原谅。”艾雯不能说是被雪瑞安硬推进屋里的,但也不能说不是。她用那只没有被雪瑞安抓住的手拢起裙子,迈开大步紧紧地跟上雪瑞安。她觉得雪瑞安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粗暴的动作,但她不打算对此进行尝试。 她的书房在那间等候室后面,比她的寝室要小一些,有两扇窗户,一张写字桌,写字桌后面有一把直背椅,前面有两把,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满是龟裂痕迹的墙板因为打了蜡而泛着暗淡的光泽,桌面上则是空空如也,在地面上还有一张花卉图案的地毯。 “请原谅我的冒犯,吾母。”雪瑞安说着松开艾雯的手臂,“但我以为,在你和任何宗派守护者说话之前,我们应该先单独谈一谈。她们全都参与制定了您的演讲稿,而且——” “我知道我做了一点修改。”艾雯带着明亮的笑容说道,“但我觉得站在那里,要说那么多东西,实在是太费力气了。”她们全都参与了?怪不得那篇训词完全像是一群老女人的唠叨,艾雯几乎要笑出声来。“不管怎样,重点内容,该说的我都说了,爱莉达一定要被推翻,我会领导他们做到这件事。” “是的,”雪瑞安缓缓地说,“但关于其他的……修改内容,也许还有些问题。只要我们夺回白塔和誓言之杖,瑟德琳和芙芮恩肯定会成为两仪师。伊兰很可能也会得到晋升。但奈妮薇在不扯辫子的时候,连一支蜡烛都无法点亮。” “这也正是我要提出的一点,”罗曼妲说着,没敲门就走进房间,停了一下,她才又补上一句,“吾母。”蕾兰将屋门在背后关上。她关门的时候,艾雯看见屋外正有几位守护者要进来。 “这应该是有必要的。”艾雯睁大了眼睛,“昨晚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没经过测试、也没握住誓言之杖就成为两仪师,如果我是唯一一个,我就会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有了另外四个这样的人,我看起来就不会显得那么奇特了。至少,对于这里的人们是这样的。爱莉达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也许会在这上面做些文章,但大多数世人对两仪师缺乏了解,他们不会知道该相信什么。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他们一定要对我有信心。” 也许两仪师应有的冷 9759." >静没有让她们惊讶地张大了嘴,但罗曼妲还是露出了一些慌乱的表情。 “也许是这样。”蕾兰咄咄逼人地说道,但她又用力拉了一下蓝色流苏的披肩,停了下来。确实是这样。玉座已经公开宣布这些女人是两仪师,评议会也许能继续保持她们见习生的身份(或是瑟德琳和芙芮恩现在的身份),但评议会不能抹去人们的记忆。而且,这样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评议会从第一天起就在反对玉座,这会严重打击所有人的信心。 “我希望,吾母,”罗曼妲用僵硬的声音说道,“下次您可以先和评议会商量一下,违背惯例的事情有可能导致预料之外的结果。” “而违背法律只会导致不幸,”蕾兰大声说完这句,才又加了一声,“吾母。”这句话没有意义,或者是几乎没有意义。成为两仪师的条件确实已经被写进法律条文中,但玉座几乎可以宣布她所愿意的任何事,只是明智的玉座不会与评议会进行原本可以避免的对抗。 “哦,以后我会先跟你们商量过,”艾雯诚挚地说道,“但这件事确实应该是正确的。请原谅我好吗?现在我要和撰史者谈一谈了。” 两人听了,身体微微一颤。她们的屈膝礼非常浅,而她们的离别致词虽然毫无差错,但罗曼妲只是从嘴里吐出一串不清不楚的嘟囔,而蕾兰的声音却像刀刃一般锋利。 “你处理得非常好,”等那两人离开之后,雪瑞安说道,她的声音里有些惊讶,“但你必须记住,评议会可以为任何玉座制造问题。我当你的撰史者的原因之一就是我能为你提供建议,让你避免这种问题。无论你做什么,事先都应该征询我的意见。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以咨询麦瑞勒、摩芙玲她们。我们是在帮助你,吾母。” “我明白,雪瑞安,我答应仔细倾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奈妮薇和伊兰。” “当然可以,”雪瑞安微笑着说,“但我可能得先把奈妮薇从黄宗姐妹那里拖走。史汪将会教导您各种玉座应有的礼仪,这方面有很多东西您需要学习。不过我会让史汪晚一点再过来。” 艾雯盯着那扇在雪瑞安背后关上的门,然后她转过身,盯着桌面。那上面一无所有,没有要批阅的报告,没有要审查的纪录,连可以写张便条的笔和墨水都没有,想要写什么命令或规章就更不可能了。史汪会来教她礼仪。 当一阵拘谨的敲门声响起时,艾雯还站在原地。“进来。”她说道,她不知道将要进来的会是史汪,还是一名捧着切成小块蜂蜜蛋糕的仆人。 奈妮薇犹豫地探头进来,然后被伊兰推进房间。她们肩并肩地展开白色的镶边长裙,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一边喃喃地说道:“吾母。” “请别这样,”艾雯说道。实际上,艾雯的声音跟哀嚎差不了多少。“我只有你们两个朋友,如果你们也……”光明啊,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伊兰先有了动作,她伸开双臂抱住艾雯。奈妮薇却只是沉默着,一边拨弄着手腕上的一只细银手镯。 这时伊兰说道:“我们还是你的朋友,艾雯,但你现在是玉座了。光明啊,记得我告诉过你,总有一天你会成为玉座,那时我还是……”伊兰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嗯,不管怎样,你是玉座了,我们总不能直接走到玉座面前说,‘艾雯,这件裙装是不是让我显得胖了?’这是不对的。” “就应该这样,”艾雯坚定地说,“嗯,至少私底下应该这样。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告诉我,我身上的裙装让我显得胖了,或者……或者你们想说的任何事。”她朝奈妮薇笑了笑,温柔地拉了一下奈妮薇的粗辫子。奈妮薇则吃了一惊。“我想看到你在我面前拉它,只要你想这么做的时候。我需要朋友,不会……不会时时刻刻盯着这条该死的圣巾的朋友,要不然我肯定会疯掉。说到裙装,为什么你们还穿成这样?我本来还以为你们现在肯定已经把衣服换过来了。” 这时奈妮薇确实拉了一下辫子,“妮索对我说一定是出了什么错,就把我拉走了,她说她不想为了一个庆典而浪费掉轮到她的时间。”庆典的声音这时已经在屋外响起,虽然有厚重的石墙阻隔,但她们还是能听到轻微的喧哗声和音乐声。 “这件事没有任何错误。”艾雯说。轮到妮索的时间?艾雯现在不打算问这件事,这件事让奈妮薇不高兴,而艾雯想让此刻变成一段快乐的时间。她拖出桌子后面的那把椅子,看见椅子上放了两个鼓鼓的软座垫,不禁笑了笑——琪纱。“我们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然后我要帮你们找到沙力达最漂亮的两件裙装。告诉我你们的那些发现。爱耐雅和雪瑞安都提到过它们,但我没机会从她们那里听到任何关于那些发现的细节。” 正要坐下去奈妮薇和伊兰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同时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为什么,她们似乎只愿意谈论伊兰在特法器上的进展和奈妮薇对于史汪和莉安的治疗——奈妮薇不安地重复了三次,说治疗洛根完全是个意外。这些都是令人惊叹的成绩,特别是奈妮薇的,但她们只是在说这些。而艾雯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们,她们所做的是多么不同凡响的事,她是多么羡慕她们。为艾雯做的示范也没持续多久,因为艾雯对医疗完全没有感觉,她尤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编织;但奈妮薇却能想也不想就把这些编织做出来。而尽管艾雯对金属有种特别的亲和力,在火之力和地之力上也相当强大,但对于伊兰所说的,她却只是觉得一头雾水。当然,她们也想知道艾伊尔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看着她们惊讶地眨眼,吃惊地发笑,然后又突然停住,艾雯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相信她告诉她们的每一件事。其实,艾雯并没有把每件事都告诉她们。而谈到艾伊尔人,自然就会谈到兰德。艾雯说到兰德会见两仪师时的样子时,面前的两个女人全都吃惊地盯着她。最后,她们都同意兰德正在走进一片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的水里,必须有人在他踩进深坑前给他适当的指引。伊兰认为明应该能发挥这样的作用,当然,前提是那个使节团必须到达凯姆林。这是艾雯第一次知道明在沙力达待过,现在正赶往兰德身边。但伊兰在说到这件事时,却显得相当冷漠,而且还低声嘟囔了些什么,仿佛完全不喜欢这件事的样子。 “明是一位比我好的女人。”不知为什么,伊兰这句话让奈妮薇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我希望我能在那里,”伊兰用更有力的声音说道:“我是说,由我来指引他。”她看看艾雯,又看看奈妮薇,脸颊逐渐红了起来。“嗯,别的,也是。”奈妮薇和艾雯同时大笑起来,差点从椅子背后跌了下去,伊兰几乎也立刻和她们一同笑了起来。 “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伊兰。”艾雯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想从大笑中恢复过来,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光明啊,她一脚踏进了怎样的一个泥滩,而且还是大笑着踏进去的!“我为你的母亲感到哀伤,伊兰,你不知道我多么想向她致以我的吊唁。”伊兰困惑地看着艾雯,她当然会困惑。“现在,兰德要把狮子王座和太阳王座给你。”让艾雯惊讶的是,伊兰立刻坐直了身体。 “他要这样做?”伊兰用冰冷、刻板的声音说,“他要把它们给我。”她的下巴稍稍抬高了些。“我确实有一些得以得到太阳王座的权利,如果我选择这样做,我会以我自身的权利去做。至于狮子王座,兰德·亚瑟根本无权把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给我!” “我确信他不是那个意思。”艾雯反对说。他是那个意思吗?“他爱你,伊兰,我知道。”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伊兰嘟囔着。艾雯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奈妮薇哼了一声:“男人总是说他们不是这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你可以当成他们是在说另一种语言。” “当我能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伊兰坚定地说,“我会教他说正确的语言。‘给我’?!哼,那本来就是我的。” 艾雯拼命克制才没有再笑出声来,下一次伊兰回到兰德身边的时候,她一定会立刻就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与他独处,哪有时间教他什么,这一切就像是回到过去那美好的时光。“现在你是两仪师了,你随时都可以去找他,没有人能阻止你们。”奈妮薇和伊兰立刻飞快地对望了一眼。 “即使她可以走,评议会也不会让任何人随意离开的,”奈妮薇说,“我们已经找到另外一样东西,我想,现在那东西会比较重要。” 伊兰用力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承认,当我听到你成为玉座的讯息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也许我和奈妮薇能去找它了。嗯,这应该是第二个想法,第一个是,这真是个让人惊呆的玩笑。” 艾雯困惑地眨眨眼,“你们找到了一样东西,但现在你们却要去找它。”两个人立刻从椅子上倾过身,抢着向艾雯做出解释。 “我们找到了它,”伊兰说,“但却是在特·雅兰·瑞奥德里。” ..“我们使用了‘需要’的办法,”奈妮薇说,“我们确实需要某些东西。” “那是一个碗,”伊兰继续说道,“一件特法器,我想它也许强大到足以改变天气。” “只是,那个碗在艾博达的某个拥挤、混乱的街区,那里没有任何明显的记号。评议会给茉瑞莉送去一封信,但她永远也找不到那件东西的。” “而且她现在正忙着说服泰琳女王,让她相信真正的白塔在这里。” “我们告诉她们,那东西需要一个男人参与导引。”奈妮薇叹了一声,“当然,那时洛根还没得到治疗,但我不认为她们会信任他。” “那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男人,”伊兰说,“我们只是想让她们相信,她们需要兰德。我不知道那东西需要多少女人,也许要全部十三个女人组成的连结。” “伊兰说它非常强大,艾雯,它能让天气恢复正常。我很希望它能让我对天气的感觉也恢复正常。” “那个碗能做到,艾雯。”伊兰和奈妮薇交换了一个快乐的眼神,“你只要派我们去艾博达就行了。” 话语的洪水终于退去,艾雯靠回到椅子里,“我会尽我所能,也许这件事不会有人反对,毕竟你们已经是两仪师了。”但她有预感,一定会有人反对这件事,晋升她们是非常大胆的一击,而艾雯现在已经开始相信,这一击所造成的后果并不会那么简单。 “尽你所能?”伊兰难以置信地说,“你是玉座,艾雯,只要你下令,两仪师就会立刻跳起来赶去执行。”她笑了一下,“说‘跳’吧!我来向你证明。” 艾雯苦着脸在软垫上挪了挪身子:“我是玉座,但……伊兰,雪瑞安不必费太多力气就能想起一个叫艾雯的初阶生,曾经目瞪口呆地看着每一样东西,还被命令去打扫新花园的步道,只因她在上床时间之后吃苹果。她要牵着我的手向前走,或是掐着我的脖子向前走。罗曼妲和蕾兰全都想成为玉座,而她们眼里看见的也都是那名初阶生,她们像雪瑞安一样,要告诉我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奈妮薇担忧地皱起眉,但伊兰的眼神里只有气愤,“你不能让她们这样……这样吓倒你,你是玉座。是玉座在告诉评议会该怎么做,而不是反过来。你必须站起来,让她们看到你是玉座。” 艾雯的笑声里带着一点苦涩,她难道只在昨晚拒绝被吓倒吗?“这需要一点时间,伊兰,知道吗?我终于明白她们为什么会选中我了。我想,有一部分是因为兰德。也许她们相信,如果兰德看见我披着圣巾,就更容易顺从她们。另一个原因是,她们记得那个初阶生,一个女人……不,一个女孩!习惯听从她们的命令、可以让她们随意差遣的女孩。”艾雯用手指抚着肩上的七色圣巾,“嗯,无论她们是依据什么样的原因,她们让我成为了玉座。既然她们这么做了,我就要当一名玉座。但我必须谨慎,至少,一开始必须谨慎。也许史汪仍是玉座时,只要皱皱眉就会让评议会跳起来。”艾雯怀疑这是不是事实。“但如果我想照做,我也许会成为第一个在晋升当天就遭到废黜的玉座。” 伊兰看上去一脸诧异,但奈妮薇缓缓地点了点头。在家乡时,身为乡贤的奈妮薇曾经和妇议团周旋过很久,也许正因为这样,比起一直被教导该如何当一位女王的伊兰,奈妮薇对于玉座和评议会之间的关系有更真实的体会。 “伊兰,一旦讯息传出去,统治者们知道了我,我就能开始让评议会意识到她们选择了一位真正的玉座,而不是傀儡。但在那以前,她们真的可以像把圣巾给我时一样轻易地把圣巾拿走,而如果我还不是众所承认的玉座,想要撇开我也就很容易了。也许这会在人群中引起一些议论,但我毫不怀疑她们很快就能平息掉。如果那时沙力达以外有人听说一个叫艾雯·艾威尔的成为了玉座,那只会是两仪师周围无数奇特的谣言之一。” “你想怎么做?”伊兰平静地问,“你不会柔顺地任她们为所欲为。”这让艾雯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伊兰最后这句话不是问题,而是在坚定地陈述事实。 “不,我不会。”沐瑞在教导兰德权力游戏时,艾雯也曾听到过一些。在那时,艾雯只觉得这个游戏实在太荒谬、太卑鄙了,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能记得沐瑞所说的每一句话。艾伊尔人总是说,“使用你拥有的武器。”“她们正想用三条不同的绳索拴住我,这也许对我能有一些帮助。我可以根据我当时的目的,假装被其中一条绳索给拖往某个方向。偶尔我也可以直接做我想做的事,就像我让你们两个成为两仪师那样,但我并不能太常使用这种方法。”她挺起肩膀,望着她们的眼睛。“我很想说,你们两个完全有资格成为两仪师,但事实是,我这么做是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也因为我希望你们成为两仪师后能给我更大的帮助。除了你们两个,我不知道还能再相信谁。我会尽快让你们去艾博达,但在那之前或之后,我只能和你们讨论问题,我知道你们会告诉我实话。前往艾博达的行程也许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迟才会动身。我听说,你们有了各种各样的发现,但如果我能搞清楚一些事情,也许我能拥有我自己的发现。” “这样就太好了。”伊兰说道,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心不在焉。 第三十七章 当战争开始 房间里突然奇怪地陷入了寂静,艾雯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伊兰看着奈妮薇,然后她们两个都望向奈妮薇手腕上那只细银手镯。奈妮薇将目光转向艾雯,双眼大睁,但她很快又转头望向地板。 “我必须坦白一件事。”奈妮薇的声音如同耳语般低弱,她就用这么小的声音一直不停地说下去:“我捉住了魔格丁。”低垂着双眼,她举起那只戴着手镯的手腕。“这是一副罪铐,我们让她成为我们的俘虏。除了史汪、莉安和柏姬泰,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现在,你也知道了。” “我们只能这么做,”伊兰急迫地倾过身子,“不然她们会将她处死,艾雯。我知道.她应该被处死,但她的脑子里装满了知识,那些都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知识。那是我们所有发现的源头,除了奈妮薇对于史汪、莉安和洛根的治疗,还有我的特法器之外。她们肯定等不及从她身上学到任何东西就会杀掉她的!” 问题在艾雯的脑海中飞快地盘旋,让她感到一阵晕眩。她们捉住了一名弃光魔使?是怎么捉住的?伊兰制作了一副罪铐?艾雯打了个哆嗦,她几乎无法让自己去看那只手镯,它看上去和自己所知的罪铐完全不一样。但即使有这副罪铐,她们又是如何让弃光魔使隐藏在如此众多的两仪师之中?弃光魔使是她们的俘虏,却没有被审判和处刑。兰德现在已经变得那么多疑,如果他发现伊兰这么做,他永远都不会再信任伊兰了。 “把她带来。”艾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奈妮薇立刻从椅子里跳起身,跑了出去,在她开门的时候,庆祝的喊声、笑声、音乐声和歌声涌进了屋里,然后又被紧紧关上的屋门硬生生切断。艾雯揉搓着额角。一名弃光魔使。“这真是个需要保守的大秘密。” 伊兰的脸颊变得通红。光明在上,为什么……当然。 “伊兰,我不打算问关于……任何我不应该知道的人的事。” 金发女子这回确实是跳起来了:“我……我也许能告诉你,只是要等一等。也许,明天。艾雯,你必须答应我,除非我让你说,否则你不会……不会对任何人说!不管……你看见什么。”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答应你。”艾雯不明白为什么伊兰会如此激动。她知道伊兰的一个秘密,但她只是在偶然间发现的,从那时起,她们两个都装作那仍然只是伊兰一个人的秘密:伊兰一直在特·雅兰·瑞奥德里和柏姬泰——那位传说中的英雄见面,也许伊兰现在还是不停地去找柏姬泰。等等,奈妮薇刚才说,柏姬泰也知道魔格丁的事。奈妮薇说的是那位在特·雅兰·瑞奥德里等待瓦力尔号角召唤的英雄吗?奈妮薇知道那个伊兰一直拒绝向她承认的秘密?不,不该因为这种事而引发一连串的指控与辩驳。 “伊兰,我是玉座,真正的玉座。我已经有了计划。能够导引的智者们可以做出很多不同于两仪师的编织。”伊兰已经知道了智者们的事,不过艾雯不清楚两仪师们(现在应该说是“除了伊兰之外的两仪师们”)是否知道。“有时候,她们所做的会更加复杂,或者是更加粗糙,但她们的一些方法确实比我们从白塔学到的简单,而且一样有效。” “你想让两仪师跟从艾伊尔人进行学习?”伊兰饶有兴致地翘起嘴角,“艾雯,再过一千年她们也绝不会同意这件事。我想,在她们发现智者的导引能力之后,她们倒是很想测试艾伊尔女孩,从那里面寻找初阶生。” 艾雯在椅垫上挪动着身体,犹豫着。两仪师向智者们学习,当智者的学徒吗?这绝不可能,但对罗曼妲和蕾兰来说,一点节义也许能让她们受益匪浅,还有雪瑞安、麦瑞勒……艾雯终于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然后便丢掉了她的胡思乱想。“我怀疑智者们是否会同意让艾伊尔女孩成为初阶生。”也许艾伊尔人曾经允许过,但肯定不是现在。对于现在的艾伊尔人,艾雯认为他们能谦恭地向两仪师说话也就足够了。“我是想建立起某种形式的联盟。伊兰,现在的两仪师不到一千名,如果包括留在荒漠中的,我想能够导引的智者应该多于两仪师,也许要多很多。不管怎样,智者们不会放过任何有潜质的女孩。”而在龙墙的这一边,有多少女孩因为突然能够导引而死于非命?因为没有人教导她们,所以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什么而死的。“我想加强我们的力量,伊兰,有许多能够学习导引的女子不会被两仪师找到,或者当她们被找到的时候,两仪师已经认为她们年纪太大,不适合当初阶生了。我想,任何想要学习的女子都可以让她们试一试,即使她已经四十或五十岁,即使她的孙子又有了孙子。” 伊兰捧腹大笑:“哦,艾雯,见习生们‘一定’会很喜欢教导那些初阶生的。” “她们必须得到教导。”艾雯坚定地说。伊兰没看到问题的所在。两仪师们总是说某个人当初阶生年纪太大了,但如果她想学习……沙力达的两仪师已经改变了一些惯有的想法,在这里,艾雯看见比奈妮薇年纪更大的人穿着初阶生的白袍。“白塔总是严格地排斥人们,伊兰。如果你不够强,你将被剔除。拒绝进行测试,你就要离开。在测试中失败,也要退出。她们应该被留下,只要她们愿意。” “但这些测试是为了确保留下的人足够强大,”伊兰表示反对,“不止是在至上力方面,而是这个人本身。你肯定不想看见两仪师们在第一次承受压力时就倒下吧?或者是成为只能导引毫末力量的两仪师?” 艾雯哼了一声。索瑞林如果在白塔,根本等不到接受初阶生测试就会被赶走。“也许她们不能成为两仪师,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是无用的。毕竟,她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使用至上力,她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我的梦想是每一名能够导引的女人都能与白塔建立联系,一名不少。” “寻风手呢?”伊兰看到艾雯点点头,立刻又打了个哆嗦。 “你没有出卖她们,伊兰,我真不敢相信她们已经把她们的秘密保持这么久了。” 伊兰重重地叹了口气:“嗯,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你不能把蜂蜜放回到蜂巢里去。’但如果你的艾伊尔人能得到特别的保护,那么海民应该也要受到这种保护。让寻风手教导她们的女孩,不能让两仪师染指海民女子,不管她们有什么目的。” “好的。”艾雯在自己的手掌上吐了口口水,然后将手掌伸到伊兰面前。片刻之后,伊兰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紧握住艾雯的手,因为达成协议而露出笑容。 慢慢的,伊兰的笑容褪去:“这是针对兰德和他的特赦令吗,艾雯?” “部分是,伊兰,那男人怎么能……”艾雯没把话说下去,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什么。伊兰带着一点伤感点点头,她理解并赞同艾雯。 屋门被打开,一名穿着黑色羊毛裙的矮壮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双手托着一只白银托盘,上面放着三只银杯和一只长颈银酒罐。她有一张普通农妇的脸,仿佛历经风霜,但是当她打量艾雯和伊兰时,一双黑眸闪烁不定。艾雯发现这个女人虽然衣着朴素,却戴着一串白银短项链。她刚为此感到吃惊时,奈妮薇已经走进屋里,关上了门。她一定跑得像风一样快,因为她已经找时间将见习生白裙换成了一条深蓝色的丝裙,在领口和裙摆上用金线绣着波浪花纹。这条裙子领口不像贝丽兰的衣服开得那么低,但也比艾雯预料中奈妮薇会选择的衣服暴露多了。 “这是‘玛丽甘’。”奈妮薇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拉一下辫子,她的巨蛇戒在右手上闪动着金光。 艾雯刚要问为什么奈妮薇会如此强调这个名字,却突然意识到这个“玛丽甘”的项链和奈妮薇的手镯非常相配。艾雯不禁愣了一下,这个女人和她想象中的弃光魔使完全不一样。艾雯直接就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奈妮薇笑了。 “看着,艾雯。” 艾雯所做的不止是看,她差点就从椅子里跳起来,拥抱了阴极力。在奈妮薇说话时,光晕已经包围了“玛丽甘”,那团光晕只出现了一瞬,但当它消失时,那个穿着羊毛裙的女人完全变了。实际上,她的变化并不大,但她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女人——俊俏大过美丽,但没有半点倦怠,一名高傲,甚至有着帝王威仪的女人。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刚才一.99lib.样,不停地闪烁着。艾雯现在能相信这女人正是魔格丁。 “怎么做到的?”艾雯立刻就问道。她仔细地倾听奈妮薇和伊兰向她解释编织伪装和反转编织的方法。但艾雯的眼睛一直看着魔格丁。魔格丁傲慢而自负,跟刚才那个女人完全不同。 “把她变回去吧!”讲解结束后,艾雯说道。又一次,阴极力的闪光只持续了片刻,然后就消失了。艾雯不再能看见她的编织。魔格丁又变成一名普通的农妇,脸上满是艰辛生活留下的沧桑,比她应有的年龄显得更加衰老。那双闪烁的黑眼睛看着艾雯,里头充满了恨意,也许还有一些对她自己的厌恶。 艾雯意识到自己仍然握持着阴极力,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愚蠢。奈妮薇和伊兰都没有拥抱真源;不过奈妮薇戴着那只手镯。艾雯仍然站在原地,视线一直没离开魔格丁,同时向奈妮薇伸出了手。奈妮薇似乎很想将那东西从手腕上拿下来。艾雯理解她的心情。 奈妮薇将手镯交给艾雯,一边说道:“把托盘放在桌上,玛丽甘,做好一点,艾雯曾经和艾伊尔人共同生活过。” 艾雯将那只手镯在双手间来回打量着,同时竭力不让自己打哆嗦。这东西做工精致,连接在一起的链环巧妙而坚固。她曾经被罪铐的另一端束缚过,那是一副霄辰罪铐,有银索连接着项圈和手环,但它们的作用是一样的。艾雯面对评议会和刚才的人群时,胃里也没像现在这样翻腾过。她用力将这只银镯扣在自己的手腕上,她已经大致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差点被吓一跳。另一个女人的情绪和她身体的感觉涌入艾雯的体内,在艾雯的意识中聚集成一个被孤立并包围起来的部分,其中主要是一连串恐惧的脉动,而艾雯刚才看到的那种自我厌恶的情绪也极其强大。魔格丁不喜欢她现在这副样子,也许在短暂地恢复了自己原来的模样之后,她更不喜欢现在这种样子了。 艾雯想到了自己正在看着谁,一名弃光魔使,一名数个纪元以来名字被用来吓唬小孩的女人,一名即使死掉一百次也不足以抵偿其罪行的女人。艾雯想到了那颗头脑里的知识,她让自己微笑起来,那不是个美丽的微笑;艾雯并不打算那么做,但她也不相信自己的表情会是自己想做出来的样子。“她们说对了,我和艾伊尔人共同生活过,所以,如果你认为我会像奈妮薇和伊兰那样温柔,那你最好不要将这种想法留在脑子里。在我面前走错一步,我会让你乞求死亡。只是,我不会杀你,我会找一些更加持久的办法,而如果你所做的不止是走错了一步……”艾雯让自己的嘴咧得更开一些,直到露出牙齿。 恐惧的情绪立刻突显出来,并且不停地撞击着情绪的围栏。魔格丁站在桌子前,紧抓住裙子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并且明显地在颤抖。奈妮薇和伊兰都看着艾雯,仿佛她们以前从没见过她。光明啊,她们想让她对这名弃光魔使表现礼貌吗?索瑞林会让这个女人站到阳光下,直到被太阳晒死,或是直接切开她的喉咙。 艾雯向魔格丁走近了一些。这个女人比她高,但却后退着,直到靠在桌子上,撞得酒杯倒在托盘里,酒罐也摇晃了一下。艾雯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冰冷,她并不需要多大的努力:“我发现你说一句谎言,我就亲手杀死你。现在,我在想该如何从一个地方穿行到另一个地方,通过一个孔洞——至少在说法上是这样的。一个穿透因缘的洞,让两个地方之间没有距离,这是怎么做到的?” “绝不可能,你或任何其他女人都做不到。”魔格丁喘着气,飞快地说着。刚才还在暗中沸腾的恐惧现在已经明确地显露在她脸上。“这是男人穿行的办法。”听魔格丁的语气,艾雯确认了这是一种古老的异能。“如果你这样做,你就会被吸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因缘丝线间的空间。我不认为你在那里可以存活太久,而且我知道你永远也回不来。” “穿行,”奈妮薇生气地嘟囔着,“我们从来也没想到过穿行!” “是的,我们没想到过,”伊兰同样显得很不高兴,“我想知道,我们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艾雯没理会她们。“那该怎么做?”她轻声问道。轻柔的声音总比高声大喊更好。 但魔格丁的样子仍然好像是艾雯刚刚朝她大喊过一样。“你在因缘中做出两个完全一样的点,我可以示范给你看,这需要费些力气,因为这个……这个项链,但我能——” “像这样?”艾雯说着,拥抱了阴极力,然后开始编织魂之力。这次,她并没有试图碰触梦的世界,但她预期会产生与连通梦的世界差不多的效果,但实际上的情况却与她预估的完全不同。 她编织的薄幕并没有发出亮光,而且才一瞬间,它就收缩成一条闪耀着银蓝色光芒的直线。这道光迅速扩展开来(艾雯觉得它同时也在飞快地转动),变成了……某种样子,在她面前立着一道……一道门,不是那种她在帐篷里看见特·雅兰·瑞奥德那般模糊的景象,而是一个开口,开口对面是一片被太阳灼烧的土地,它让这里的干旱也显得青葱翠绿。严峻的岩山和陡峭的石崖分布在飞扬着黄土的平原上,又被许多深深的裂隙割开,几丛干枯的灌木即使从远处望去,也能看见上面的荆刺。 艾雯吃了一惊,这里是艾伊尔荒漠,冷岩堡和鲁迪恩山谷中间的地方。这里不会有任何人看见,也就不会有人被她的编织伤到——为了不造成误伤,兰德刻意在太阳大厅安排了一个专门用来打开通道的房间;艾雯觉得自己也该做好同样的预防措施。原本她只是想要去这个地方看看,而她还以为自己会是透过一片微微发亮的帘幕看到那里的。 “光明啊!”伊兰喘息着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艾雯?你知道吗?我想我也能做到。如果你再把那个编织重复一遍,我一定就能记住了。” “记住什么?”奈妮薇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她怎么做到的?哦,该死的封锁!伊兰,踢一下我的脚踝好吗?” 魔格丁的表情非常镇定,但狐疑的情绪却透过罪铐源源不断地传来,几乎变得跟恐惧一样强。理解情绪和理解一张纸上的文字完全不同,但艾雯能清晰地感觉到魔格丁的这两种情绪。“谁?”魔格丁舔了舔嘴唇,“是谁教你的?” 艾雯学两仪师那样露出微笑,至少,她希望自己的微笑看起来很神秘。“永远也不要太确定我不知道答案。”她冷冷地说,“记住,如果对我说一次谎。”突然间,艾雯想起她这么说,奈妮薇和伊兰会怎么想,毕竟是她们捉住了这个女人,并在最危险的环境里监押着这名俘虏,从她口中审问出各种信息。艾雯转过身,带着歉意向她们两个微微一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占有对她的主控权。” “你在对谁道歉?”伊兰咧开嘴朝她笑着,“你应该占有这份主控权的,艾雯。” 奈妮薇拉了一下辫子,然后又瞪着自己的辫子。“什么用都没有!为什么我愤怒不起来?哦,你就带着她吧!毕竟,我们不能带她去艾博达。为什么我不能生气?哦,该死的混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捂住嘴。 艾雯瞥了魔格丁一眼,现在这个女人正忙着将酒杯扶起,并朝杯中斟上一种散发着甜香气味的酒。在奈妮薇说话时,某些感觉从罪铐中传了过来。震惊?也许。或许比起她这个才刚见面就威胁要杀死她的女主人,魔格丁还比较喜欢之前的那两个。 一阵结实的敲门声响起。艾雯急忙放开阴极力,那个通向荒漠的开口消失了。“进来。” 史汪向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看着魔格丁和艾雯手腕上的手镯、奈妮薇和伊兰,然后关上门,行了个像罗曼妲和蕾兰那样轻微的屈膝礼。“吾母,我来向您介绍相关的礼仪,但如果您希望我稍后再来……”她的眼眉挑了起来,平静地问。 “出去。”艾雯对魔格丁说道。如果原先奈妮薇和伊兰能让她随意走动,那么表示这副罪铐即使长得不像之前的项圈,也一定能很好地束缚住她。艾雯用手指抚了一下那只手镯。她痛恨这东西,但她要日夜戴着它。她又说道:“但不要走远,我会将试图逃走视同于说谎。”恐惧感自罪铐上涌了过来,魔格丁小跑着出了屋子。这可能会成为一个问题:奈妮薇和伊兰是怎么承受住这些可怕的情绪?但这是待会儿的事了。 艾雯转过头看着史汪,将双臂抱在胸前。“不必了,史汪,我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女儿。” 史汪侧过头:“有时候,知道并不会带来好处,有时候它只意味着分担危险。” “史汪!”伊兰说道。她的语气半是吃惊,半是警告。让艾雯感到惊讶的是,史汪做了一件艾雯绝对想不到史汪会做的事——她脸红了。 “你们不能以为我在一夜之间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史汪生气地嘟囔着。 艾雯觉得奈妮薇和伊兰有可能帮助自己完成那些必须去做的事,但如果她真的要当一名玉座,她就必须自己单独完成那些事。“伊兰,我知道你很想脱下这身见习生衣服,为何不现在就去换掉呢?然后看看你还能找到什么已经遗失的异能。奈妮薇,你也一样。” 奈妮薇和伊兰互望了一下,又看了史汪一眼,接着起身对艾雯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尊敬地喃喃说道:“听从您的吩咐,吾母。”艾雯没看出伊兰和奈妮薇这么做对史汪造成什么样的触动,只是在她们离开时,史汪看着艾雯的眼睛里流露出嘲讽的神色。 艾雯短暂地又一次拥抱了阴极力,将她的椅子滑回桌子后面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圣巾,坐了上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史汪。“我需要你,”最后,她说道,“你知道成为玉座代表着什么,什么是玉座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你了解那些守护者,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她们的目的是什么。我需要你,我要得到你的帮助。雪瑞安、罗曼妲和蕾兰也许认为在这条圣巾下,我还穿着初阶生白袍;也许所有那些两仪师都这么想。但你要帮助我让她们知道,她们错了。我不是在请求你,史汪。我——要——得——到——你——的——帮——助。”接下来,她就只有等待了。 史汪看着她,然后微微摇摇头,轻声笑了笑。“她们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是不是?当然,第一个犯错的人是我。准备端上桌的肥美石鲈,却变成和人腿一样长的活银梭子鱼。”她展开裙子,低垂下头,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吾母,请允许我侍奉,并献上建议。” “只要你知道,史汪,我要的只是建议。已经有太多人认为可以在我的手脚上捆丝线了,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我宁可在自己身上捆些丝线。”史汪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从没真正地喜欢过你,也许这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太多我的影子。” “既然这样,”艾雯用同样冷冷的语调说道,“私底下你可以叫我艾雯。现在,坐下,告诉我为什么评议会仍然在这里无所作为?我要如何才能让她们动起来?” 史汪伸手拉过一把椅子,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可以用至上力做这件事了。“她们无所作为,是因为她们一旦开始行动,白塔就真的分裂了。至于该如何让她们行动,我的建议……”史汪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向艾雯讲述自己的建议,其中一些内容艾雯已经考虑过,而且所有这些建议似乎都很不错。 在小白塔自己的房间里,罗曼妲将薄荷茶倒给其他三名守护者,她们之中只有一名是黄宗的。这个房间在小白塔的后方,但庆祝声仍然不时会传进来,罗曼妲刻意地忽略了那些声音。这三名守护者本来是准备支持她成为玉座的,而她们之所以赞同那个女孩,有很大原因是为了避免蕾兰成为玉座,如果蕾兰知道这点,她一定气炸了。现在,雪瑞安把她的孩子推上了玉座位,但这三人至少还愿意听从她,特别是在那些见习生被下令赐予披肩之后。那一定是雪瑞安的主意;她的小党派向来宠坏了那四个人。原本就是雪瑞安她们的谋划,让瑟德琳和芙芮恩位于其他见习生之上;然后雪瑞安又看上了伊兰和奈妮薇。罗曼妲皱起眉头,寻思着是什么事情耽搁了黛兰娜。不过,现在她们已经张开了防止偷听的结界,开始谈话了,黛兰娜只要在赶来后想办法衔接上就好。现在的重点是,雪瑞安要明白,即使她成为了撰史者,她也没有获得她以为的那样多的权力。 在沙力达靠中间的一幢房子里,蕾兰正将冷酒斟给四名守护者,她们之中只有一名和她一样属于蓝宗,防止偷听的结界已经被打开。庆祝声让她不由得微微笑了笑。面前的这四个女人都建议她亲自角逐玉座的位子,她也并非不愿,但如果她失败,就意味着罗曼妲将要成为玉座。如果出现这样的结果,蕾兰倒宁愿自己被放逐。如果罗曼妲知道守护者们会选择那个孩子,只是因为不想让圣巾落在她肩上,她是不是会气得把牙给咬碎?不过,现在她们要讨论的是该如何降低雪瑞安的影响力,毕竟那个女人已经得到撰史者的圣巾。还有让那个女孩将见习生拔擢为两仪师的闹剧!雪瑞安一定是疯了。随着讨论的进行,蕾兰一直觉得奇怪,黛兰娜到哪儿去了?她早就该来了。 黛兰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坐在她床边的哈丽玛。亚兰加这个名字绝对不能被使用,有时候,黛兰娜甚至害怕哈丽玛知道她想起这个名字。防止偷听的结界非常小,只包覆住她们两个。“这太疯狂了。”最后,黛兰娜努力地说道,“你不明白吗?如果我继续同时支持所有宗派,她们迟早会把我揪出来!” “所有人都必须冒一些风险。”这个女人稳定的声音和她红润嘴唇上的一丝微笑并不协调,“你要继续施压,争取再次驯御洛根,或者直接杀掉他。”脸部的轻微扭曲却让这个女人显得更加美丽。“如果她们带他走出那个房子,我就亲自处理这件事。” 黛兰娜无法想象哈丽玛会怎样做,但她毫不怀疑,这个女人一定会采取行动。“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这么害怕一个被六名两仪师全天控制的男人?” 哈丽玛猛然跳起身,绿眸里闪着火焰:“我不怕他,也不需要你说这种话!我想要洛根被驯御或死亡,你知道这个就可以了。我们沟通清楚了吗?” 黛兰娜已经不是第一次考虑杀死这个女人,但像以往一样,她只能阴郁地承认,如果这么做,她自己将会是死掉的那一个。不知为什么,虽然哈丽玛自己并不能导引,但每次黛兰娜拥抱阴极力时,哈丽玛都知道。最让黛兰娜胆寒的推测是,因为哈丽玛需要她,所以才没杀死她,而黛兰娜甚至想不出哈丽玛还会用别的什么方式处置她。即使是这种模糊的威胁,也总是让黛兰娜颤栗不已。黛兰娜认为自己应该有能力在此时此地杀死这个女人。“是的,哈丽玛。”她恭顺地说着,又在心中痛恨着自己的这副样子。 “你倒不错,”史汪喃喃地说着,将杯子递向蕾兰,让她在自己的茶水里加上一点白兰地。太阳正沉向地平线,落日的余晖将一切都染红了,但屋外的街道上仍旧是人声鼎沸。“你根本不知道教那个女孩礼仪是多么劳累的工作,她似乎认为只要像她家乡的那些乡贤一样做事,就能把一切都处理好,评议会被她看成了妇议团,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蕾兰端着自己的茶杯,先用同情的语气安慰了几句,然后说道:“你说她在抱怨罗曼妲?” 史汪耸耸肩:“似乎和罗曼妲坚持我们要留在这里,而不是向塔瓦隆进军有关,这让她极为恼火。光明啊,那女孩的脾气就像是发情的鱼鹰,我几乎想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用力摇晃一顿。但是当然,她已经戴上了圣巾。嗯,只要我结束了礼仪课程,我就不会再理她了。你记得……” 史汪在心中微笑着,看着蕾兰将她的话连同茶水一起吞了进去。刚才的第一句话最为重要,而那一点关于脾气的描述是史汪自己加上去的。不过这也许能让一些守护者在艾雯身边时会变得小心一些。史汪确信,想要操纵艾雯就像想要操纵原先的自己一样不可能,而且这只会为妄图操纵者造成痛苦。但教导一位玉座成为玉座……她期待着这份工作,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期待的事情了。艾雯·艾威尔将成为一位令诸国王座震颤的玉座。 “但我的封锁呢?”奈妮薇说道。罗曼妲皱起眉看着她,她们正在小白塔罗曼妲的房间里。根据黄宗两仪师制定的进度表,现在应该是罗曼妲使用奈妮薇的时间。屋外的音乐声和笑声似乎让这位黄宗两仪师很反感。 “以前你并没有这么积极的,我听说,你对达达拉说你也是两仪师了,还要她去找个水塘,把脑袋泡进去降降火!” 奈妮薇脸颊上的温度立刻升高,她相信自己的脾气也正逐渐膨胀起来。“也许我只是意识到,成为两仪师并不意味着我能比以前更容易地导引了。” 罗曼妲哼了一声:“两仪师,你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达这个位置,无论……嗯,好吧!试试我们以前没试过的一些办法。用一只脚连续蹦跳,然后说话99lib?。”她坐进床边的一把扶手椅里,仍然紧皱着眉头。“我想,我们可以进行一些闲聊,谈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比如,玉座说蕾兰想和她谈什么?” 片刻之间,奈妮薇只是愤怒地盯着罗曼妲。一只脚蹦跳?这太荒谬了!但奈妮薇到这里来并不是真的要解决她的封锁。她拉高裙子,开始蹦跳。“艾雯……玉座……没说太多,似乎跟必须守在沙力达有关……”这最好能有用,否则艾雯就要听到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了,无论她是不是玉座。 “我想,这个效果会更好一些,雪瑞安。”伊兰说着,将一个扭曲的蓝红斑点戒指递给雪瑞安,这个戒指在今天早晨时还是颗石头,实际上,这个戒指和伊兰制成的其他同类作品并没有差别。现在伊兰和雪瑞安正站在远离人群的一道窄巷的巷口处,红色的日光照射在她们周围;在她们身后不时传来小提琴和长笛的声音。 “谢谢你,伊兰。”雪瑞安将那件特法器收进腰间的荷包里,甚至没多看它一眼。伊兰是在一群跳舞的人中间找到雪瑞安的。现在雪瑞安的脸上除了两仪师的冷静之外,还带着一点红晕,但那双清澈的绿眸一直盯着伊兰的脸。伊兰还是初阶生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在这双眼睛的瞪视下膝盖颤抖个不停。“为什么我有种感觉,这不是你找我的唯一理由?” 伊兰苦着脸,转动着右手上的巨蛇戒。是右手,她必须记住,自己也是两仪师了。“是艾雯,我猜,我应该称她玉座。她现在很担心,雪瑞安,我希望你能帮助她。你是撰史者,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对这件事,我还没完全了解清楚。你知道艾雯的脾气,她就算是被砍断脚也不会哼一声。我想,这应该和罗曼妲有关,但艾雯也确实提到了蕾兰。我想,她们两个至少有一个可能和这事有关。她们似乎是反对艾雯留在沙力达,反对现在还太危险、不能行动的说法。” “这是很好的建议。”雪瑞安缓缓地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危险,但我自己也会给艾雯这样的建议。” 伊兰摊开双手,无助地耸耸肩:“我知道,她告诉我你也这样建议她,但……她没直接说出口,但我想,她有点害怕那两个人。我知道她现在是玉座了,但我想,她们让她觉得自己仍然是名初阶生。我想,她害怕如果她这次依照她们的吩咐做了——即使那是正确的建议——她们下次还会要求她完全听从她们的命令。我想……雪瑞安,她害怕自己只能听任她们予取予求,而且……我害怕我也会这样。雪瑞安,她是玉座,她不该被罗曼妲或蕾兰牵着鼻子走,任何人都不该牵着她的鼻子走。你是唯一能帮助她的人。我不知道该怎样帮助她,但你能做到的。” 雪瑞安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伊兰甚至要开始怀疑这个女人会对她说,她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很荒谬。“我会尽我所能。”雪瑞安最后说道。 伊兰压抑住一声放松的叹息,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艾雯向前靠去,将手臂支在黄铜浴盆的边缘,任凭琪纱一边不停地唠叨着,一边为她搓背。艾雯一直在梦想着一次真正的沐浴,但当她真的坐在覆满肥皂泡沫的热水里,周围充满植物香料的芬芳时,她却又开始思念艾伊尔的出汗帐篷,觉得自己很不适应这里。她已经迈出了身为玉座的第一步,整编了她人数略逊一筹的军队,并且开始进攻。她记得鲁拉克曾经说过,当战争开始时,统帅就不可能真正控制住任何事情了。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即使这样,”她轻声说道,“我想,智者们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第三十八章 突然的寒意 炽烈的太阳仍然在他背后向天顶爬升,麦特很高兴自己的宽边帽能给他的脸一点遮蔽。这片阿特拉丛林像冬季时一样萧条,而且比冬天更显枯黄,松树、羽叶木和其他常绿树都已经干枯了,橡树、梣树和甜胶树只剩下裸露的枯枝。现在一天里最炎热的时间还没到来,但麦特已感觉仿佛置身于烤炉之中。他将外衣搭在马鞍上,汗水让他的细亚麻衬衫紧贴在身上。果仁的马蹄踏在腐植土上干枯的蕨类植物和落叶上,不停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整支红手队的脚下都在不断发出这样的声音。偶尔能看见几只飞鸟,但它们很快又消失在树丛中。一路上,麦特没看见任何一只松鼠,但有许多苍蝇和蚊子。一切都仿佛是处在盛夏,而不是圣光节前的一个月。这些情景和麦特在艾瑞尼河边看到的毫无差别,但发现每个地方都是这样,让麦特感到很不安。难道全世界真的都要被烤干了吗? 艾玲达走在果仁旁边,背上背着包裹。很显然的,她并不在意那些枯死的树和蜇人的飞虫,虽然她穿着裙子,但她发出的声音比果仁要小很多。她的眼睛搜索着周围的树林,似乎并不信任红手队的巡逻兵和侧卫能让他们免于遭受伏击。艾玲达至今都不接受骑马前进,麦特也不再有这样的期望了,他知道艾伊尔人对骑马的看法。何况,艾玲达即使不骑马,也不会造成任何拖累。只是她在每次歇脚时都会磨那把匕首,这很刺激麦特的神经。而且,奥佛尔因为艾玲达的出现也受到一些刺激。奥佛尔骑在那匹麦特从行军队伍里帮他找来的高大灰色阉马背上,和备用马群在一起;他总是用警觉的目光盯着艾玲达。艾玲达和红手队在一起的第二晚,他就想用小刀杀死艾玲达,那时他一直大喊着艾伊尔人杀死他的父亲。当然,艾玲达只是从他手里夺走了小刀。但即使在麦特给了奥佛尔一巴掌,并竭力向他解释沙度和其他艾伊尔人的差别之后——其中有部分麦特怀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奥佛尔仍然不停地瞪着艾玲达。他不喜欢艾伊尔人。而对艾玲达来说,奥佛尔似乎让她很不安。这也是麦特完全无法理解的。 这里的树木都很高,所以树冠下还能有一些微风吹过。但他们的旗帜只是松垂在旗杆上。除了红手队的军旗之外,当兰德用通道将他们送到这一片黑夜覆盖的草原上时,又给了他两面旗帜。一面是真龙旗——金红色的游龙现在被捂在低垂的白旗里;另一面被红手队称为“兰德旗”,上面的图案是古代两仪师的徽记,麦特很高兴那个图案现在也被裹在旗子里。现在那面红手旗被一名发色斑白的高阶旗手举着。那名旗手有一双细眼睛,脸上的伤疤比代瑞德还多。他坚持每天都要将红手旗举一段时间,除了他之外,几乎没有旗手会这么做。塔曼尼和代瑞德已经为另外两面旗各派了一组人。这些面孔陌生的年轻人表现得够沉稳,应该能够承担这样的责任。 他们已经在阿特拉的丛林里行进了三天,至今还没看见一名真龙信众,或是其他任何人。麦特希望在到达沙力达的最后这一天里,最好也能平平安安地度过。除了两仪师之外,麦特还要担心该如何让艾玲达不要去割断伊兰的喉咙;他毫不怀疑艾玲达不断磨她那把匕首就是为了这个,现在那把匕首的边缘已经像宝石一样闪亮了。麦特很担心自己不得不在返回凯姆林的路上派人看押艾玲达,而那个该死的王女又会不停地要求他将艾玲达吊死。兰德和他的该死的女人们!在麦特看来,任何能减缓红手队的行进速度、让他能够延迟与那些两仪师见面的事情都是受欢迎的。他一路上都早早宿营,很晚才出发,也为补给车在丛林里处处受阻而感到高兴。不过,红手队也只能走这么慢,车尔迟早会侦察到些什么的。 正当麦特想到这个名字时,那名肥胖的巡逻兵立刻就像受到召唤似的出现在前方的树丛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四名骑兵。车尔在黎明前就出发了,那时一共有六名骑兵跟着他。 麦特举起一只拳头,示意部队停下,低沉的传令声立刻向队伍后方传了过去。麦特在离开通道时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不许吹号,不许击鼓,不许吹长笛,不许唱该死的歌。”也许开始时队伍里还有一些沉闷的面孔,但在第一天的林地行军后,就没有人对此有任何抱怨了,在这种地方,没有人能看清一百步之外的景象。 麦特将长矛横放在马鞍上,等待着。车尔停在他面前,随性地用指节碰了一下额头。“你找到她们了?” 这个即将秃头的男人在马鞍上侧过身子,从齿缝间啐了口口水,他浑身都在不停地流着汗,仿佛要融化了一样。“我找到她们了,在西边八到十里处。那片林子里有护法。我看见一名护法打中了马尔。他穿着那种斗篷,好像凭空出现一样,一下子就把马尔扫下马鞍。他大概伤得不轻,但护法没杀死他。我想,莱德文大概也遇到同样的事了。” “那么,她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麦特用鼻子重重地喷出一口气。他不认为那两个人能够在护法面前保守任何秘密,更别说护法背后的两仪师。两仪师们迟早都会发现他,但他还是希望这种事能来得晚一些。他向一只蓝头蝇拍过去,但那只虫子立刻就飞走了,只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一个血点。“有多少人?” 车尔又吐了口口水:“比我想的要多。我徒步走进那个村子,村里到处都是两仪师,也许有两三百人,也许有四百人。当时我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没细数。”没等这个讯息在麦特心中造成的震撼过去,车尔又说道:“她们组了一支军队,主要的军营分布在北方,比你的部队还多,也许要多一倍。” 塔曼尼、拿勒辛和代瑞德已经赶了过来,他们都是浑身汗水,并且不停地拍打着各种蚊虫。“你们听到了吗?”麦特问。他们都严肃地点点头。麦特在战场上的运气一直非常好,但如果敌军的数量是己方的两倍,再加上几百名两仪师,再好的运气大概也没办法填补这种劣势。“我们到这里来不是要战斗的。”麦特向他们强调,这三个人仍然拉长了脸,实际上这句话也没能让麦特自己的感觉更好一些。他们现在只能希望两仪师不会命令那支军队和他们开战了。 “让红手队做好应战准备,”麦特发出命令,“尽量清出空地,用原木制造围栏。”塔曼尼的面孔扭曲得几乎像拿勒辛一样厉害,他们在战斗时喜欢骑在战马上驰骋疆场。“记住,也许正有护法在监视我们的行动。”麦特惊讶地看见车尔点点头,并向他们右侧瞥了一眼。“如果他们看到我们在准备防御,那显然我们就是不打算进攻了,这也许能让他们决定不来攻击我们。即使没达成这个目的,至少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接受了麦特的解释。塔曼尼接受得比拿勒辛更快,而代瑞德一开始就在点头。 拿勒辛拧了一下自己上油的胡子,“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坐下来等她们?” “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事。”麦特对他说。烧了兰德和他的“也许有五十名两仪师”吧!烧了他和他的“让她们感受到一点威胁”吧!在这里等到有人走出那个村子,前来询问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他们想做什么,似乎是个好主意。这次别再让时轴来牵动因缘了,如果有战斗,那将会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他绝不会自己一脚跨进去。 “她们是在那个方向?”艾玲达向西指了一下。没等有人回答她,她已经整了整包裹,大步向西方走去。 麦特盯着她的背影。该死的艾伊尔人。也许会有护法对她发动攻击,最后却丢了自己的脑袋,还让艾玲达捡回来还给他。或者不会,护法毕竟是护法;如果她想用匕首去刺杀护法,他们肯定会伤害她的。而如果她要为了兰德的事去和伊兰互扯头发,或者更糟糕,要用匕首去刺杀伊兰……艾玲达前进的速度很快,几乎已经是小跑了,她迫不及待要去沙力达。真是该死! “塔曼尼,你统率部队,直到我回来,但你不能有任何行动,除非有人将两只脚都踩在红手队上。这四个人会告诉你将要面对些什么。车尔,你跟我走。奥佛尔,留在代瑞德身边,他也许需要传递快讯,你也可以教他玩‘蛇与狐狸’。”然后麦特又对着塔曼尼咧嘴笑了一下,“他跟我说过,他很想学。”代瑞德的下巴垮了下去,但麦特>这时已经转头走了。如果他头上鼓了个包,被护法拖进沙力达去,那就有趣了。但如何才能不让这种事发生?麦特看见了那些旗帜,“你留在这里,”他对那名花白头发的旗手说,“你们两个跟我来,将旗帜收紧。” 麦特率领的这支奇怪的小队伍很快就追上了艾玲达。也许他现在这种样子能让护法们放他们过去,一个女人和四个男人是不会构成威胁的,而且他们举着两面旗,显然不是在刻意隐藏自己。麦特看了看那两名年轻的旗手,现在连一点风都没有,但他们都用手将旗帜压在旗杆上,面孔都紧绷着。只有傻瓜会在骑马闯进两仪师群里时,让一阵风突然把这些旗吹开。 艾玲达瞥了麦特一眼,然后伸手要把麦特的脚从马鞍里推出去。“让我上去。”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光明在上,她怎么又想骑马了?麦特不想让艾玲达在往马背上爬的时候把他给扯下去。他曾经见过一两次艾伊尔人上马时的样子。 麦特拍走另一只苍蝇,然后俯下身,握住艾玲达的手,“抓紧。”他一边说一边将艾玲达拉到自己背后,然后哼了一声。艾玲达几乎跟他一样高,而且身体很结实。“抱住我的腰。”艾玲达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笨拙地扭动着,直到将身体坐稳。她的裙摆被拉高到膝盖上,她却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很漂亮的小腿。但麦特不打算再和另一个艾伊尔女人发生什么关系了,即使她没有因为兰德而神经错乱。 过了一会儿,艾玲达在麦特背后说道:“那个男孩,奥佛尔,沙度杀死他的父亲?” 麦特眼望前方点点头。他能在护法们发动攻击之前看见他们吗?车尔在前面引路。他骑在马背上的样子永远都像是一袋牛油般无精打采,但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的母亲死于饥荒?”艾玲达问。 “嗯,或者是疾病。”护法身上的斗篷可以让他们隐身在任何背景当中,极难被发现。“奥佛尔说得不是很清楚,我也没多问,他一个人埋葬了他母亲。怎么了?因为艾伊尔人让他失去了家人,所以你认为你亏欠他什么吗?” “亏欠?”艾玲达的语气显得很吃惊,“我又没杀死他们。就算我杀了,他们也是毁树者,我怎么会承担义?”然后她又一刻不停地接着说下去:“你没有正确地照看他,麦特·考索恩。我知道,男人对于养育儿童一无所知。他还太年轻,不能完全和成年男人生活在一起。” 麦特转过脸看着她,又眨了眨眼。艾玲达这时摘下了头巾,正匆忙地用一把抛光的绿松石梳子梳理她深红色的头发,她仿佛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也许还有一些注意力被用在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掉下去)。她还戴了一条花纹繁复的银项链,和一个用象牙雕刻的宽手镯。 麦特摇了摇头,又继续观察周围的树林。不管是不是艾伊尔人,所有的女人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即使世界濒临毁灭,女人也要花时间来梳理好她们的头发;即使世界濒临毁灭,女人也会告诉男人,他有些事情做错了。如果麦特不是在忙着寻找周围是否有护法,他一定会为这件事笑上几声。 当森林突然变成开阔地时,太阳已经爬上天顶有一会儿了。不到一百步的一片开阔地将村落和树林分隔开来,而这片空地似乎是不久前才清理出来的。沙力达是一座规模相当大的村子,里面布满了茅草屋顶的灰色石砌房屋,街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行人。麦特穿上外衣。这是他最好的绿色羊毛外衣,在袖口和高领上绣着金线,要会见两仪师,穿这身衣服应该足够了。不过他并没有系上扣子,他总不能在还没见到两仪师之前就先把自己热死。 当他们进入村子时,没有人想要阻拦他们,但他们所经过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每双眼睛都在看着这支奇怪的小队伍。是的,这些人知道他们来了,所有人都知道。麦特在数到五十张两仪师的面孔后,就没有再数下去。要数到五十并不需要太久;这么多的两仪师完全能打破任何人平静的内心。在人群中没有士兵,不过有不少护法,其中有一些穿着那种变色斗篷,有一些一边看着这支队伍走过去,一边用手指抚摸着剑柄。没有士兵在村子里只是意味着他们全都集中在车尔所说的那个营地中,所有士兵都在营地聚集意味着他们准备有所行动。麦特希望塔曼尼能够执行他的命令,塔曼尼还算有理智,但他也像拿勒辛一样,渴望着冲锋和拼杀。麦特觉得自己真该让代瑞德负责指挥,代瑞德已经见识过太多战争,没什么想冲锋陷阵的渴望了,但那些贵族们绝不会接受这种指派。沙力达似乎没有什么蚊虫。也许他们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办法。 一名女子吸引了麦特的目光,那是个美丽的女人,穿着样式奇怪的衣服——宽松的黄裤子和一件白色短外衣,她的金发编成许多样式复杂的细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她带着一张弓。带弓的女人并不多。她一看见麦特,立刻就钻进一条窄巷里,她似乎让麦特想起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那些老记忆总是让他的头脑陷入一片混乱。他总是会看见某个人,勾起一段回忆,然后才想清楚自己想起来的应该是已经死去上千年的古人了。他现在已经不太能分得清填塞在自己意识空洞中的那些东西和自己的真实人生了。也许他真的曾经见过某个和那女人一模一样的人,也许她只是一名号角狩猎者,麦特带着一点嘲讽想着,然后就把那个女人扫出自己的脑海。 麦特觉得不能等到有人说话时再把马停下来,因为这里似乎根本没有人想跟他说话。他勒住缰绳,朝一名正在看着他的黑发女人点点头。那女人身材瘦削,冰冷的眼神里带着疑问。她很漂亮,但瘦得有些不合麦特的胃口(谁愿意每次拥抱时都被骨头撞到),更何况她有那种无瑕的面容。“我的名字是麦特·考索恩。”他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如果这女人想要他下马鞠躬,她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了,但和她作对肯定是愚蠢的。“我正在寻找伊兰·传坎和艾雯·艾威尔,我想,应该还有奈妮薇·爱米拉。”兰德没提到奈妮薇,但麦特知道,奈妮薇是和伊兰一起离开的。 那名两仪师惊讶地眨眨眼,但立刻又恢复了静如止水的面容。她审视着麦特,又逐一看过麦特身后的人。看到艾玲达时,她停了一下;看到那两名旗手时,她凝视了他们许久,让麦特开始暗自寻思,她是不是能透过收紧的旗子看见里面的龙纹和黑白双色的两仪师徽记。“跟我来,”最后她说道,“我会看看玉座是否会接见你们。”她拢起裙子,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当麦特踢了一下果仁的腹侧,跟上那名两仪师的时候,车尔走到麦特身边,低声说道:“向两仪师提出任何要求都是不明智的,我可以告诉你该去什么地方。”他转头望向一座三层的方形石头建筑。“他们管那里叫小白塔。” 麦特不安地耸耸肩。小白塔?她们也有自己的玉座了?他怀疑这个女人所说的玉座并非爱莉达。兰德又错了,这帮人并不害怕,她们只有傲慢和疯狂,绝没有害怕。 走到那幢石头建筑前面,那名皮包骨的两仪师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在这里等着。”然后她就走了进去。 艾玲达跳下马背,麦特也立刻跟着她跳下来。如果艾玲达想跑开,他就会一把抓住她;即使会流一点血,他也要阻止艾玲达切开伊兰的喉咙。至少,他还要先和这个所谓的玉座谈几句。不过艾玲达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收在腰际,披巾落在她的臂肘上。麦特觉得她显得很悠闲,但他也认为艾玲达说不定心里也充满了恐惧,如果她还有一些理智的话。此时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一群人了。 站在小白塔前面盯着他们的两仪师愈来愈多。实际上,她们端详艾玲达的时间和端详麦特的时间一样久,但麦特只是觉得那些冰冷的、深不可测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几乎无法让自己不去碰触衬衫底下的那枚银狐狸头。 一名面容普通的两仪师挤过人群,走到这支队伍前面,她身后还带着一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那名女子穿着白袍,有一双大眼睛。麦特模糊地记得爱耐雅,但爱耐雅却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是向那名初阶生问道:“孩子,你确定?” 那名年轻女子微微抿了抿嘴唇,但她没有让半点怒意进入她的声音。“他看上去仍然在闪光,我真的看到了,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爱耐雅给了她一个喜悦的微笑:“他是时轴,妮可拉,你已经发现了你的第一个异能,你能看见时轴。现在,回到课堂去,快点,你肯定不想落后给别人吧!”妮可拉匆匆行了个屈膝礼,最后又瞥了麦特一眼,然后就钻过环绕他们的两仪师跑走了。 爱耐雅这时才将目光转到麦特身上,那种会让男人感到不安的两仪师目光,至少,这够让麦特感到不安了。当然,一些两仪师知道麦特——麦特这才不情愿地想起来,有一些两仪师对他有相当多的了解,而爱耐雅似乎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在这么多两仪师面前宣称他是时轴,在这么多冰冷的两仪师目光前……他的手指抚摸着矛柄上的花纹。不管有没有那个银狐狸头,只要这些两仪师一人伸出一只手,就足以让他丧命。该死的两仪师!该死的兰德! 但爱耐雅的兴趣很快又从他的身上移走了,这名两仪师走向艾玲达,对她说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语气很和善,但其中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艾玲达板起脸看着爱耐雅,她比这名两仪师足足要高出一个头。“我是艾玲达,属于塔戴得艾伊尔,九谷氏族。”爱耐雅用一丝微笑响应了她挑战的神情。 麦特想知道她们两个谁能赢得这场对视的胜利,但还没等麦特和自己打个赌,另一名两仪师也走到艾玲达面前。尽管这个女人的脸和棕色头发都显得平滑光润,但她棱角分明的面孔却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你知道你能导引吗,女孩?” “我知道。”艾玲达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紧了嘴,仿佛根本不想和两仪师说话。她开始集中精神调整自己的披巾,没有再抬头,但她所说的已经足够了。两仪师们立刻聚集到她周围,把麦特挤到一边。 “你多大了,孩子?” “你已经发展出很强的力量,但你在成为初阶生之后可以学到很多。” “是不是有很多艾伊尔女孩在比你年轻几岁时会死于疲弱的疾病?” “你有多久……” “你可以……” “你真应该……” “你必须……” 这时奈妮薇突然出现在小白塔门口,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她将拳头叉在腰间,盯着麦特:“你在这里干什么,麦特·考索恩?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想,你跟那支就要攻打我们的真龙信众军队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实际上,”麦特冷冷地说,“我是那支军队的指挥官。” “你——”奈妮薇立刻张大了嘴,然后她摇了摇头,拉着自己的蓝裙装,仿佛它已经是一团乱了。这件裙装在领口和下摆有黄色漩涡形刺绣,麦特从没见过奈妮薇穿领口开这么低的裙装,低到已经能看见她的乳沟了。奈妮薇和她在家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么,跟我来吧!”她飞快地说道,“我带你去见玉座。” “麦特·考索恩!”艾玲达喊道,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喘,她正越过两仪师的头顶寻找着麦特。“麦特·考索恩。”对于一名艾伊尔人而言,她的样子应该已经算得上是狂乱了。 围绕她的两仪师还在不停地说着,她们的声音平静、条条有理,又冰冷无情。 “对于你,最好是……” “你必须考虑……” “……肯定要好得多……” “你绝不能以为……” 麦特笑了,也许艾玲达再过一会儿就要抽出匕首了,但在这群人里,这么做显然不会有什么好处。至少她暂时不会去猎捕伊兰了。麦特一边想着等到自己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会发现艾玲达已经穿上了一身白衣,一边将长矛扔给车尔。“带路,奈妮薇,让我们看看你的这个玉座。” 奈妮薇凶狠地向他一皱眉,领着他走进了小白塔。她一边拉着辫子,一边用不算小的声音嘀咕着:“这是兰德干的,对不对?我知道是兰德,绝对是。他想用这种办法吓唬这里的人吗?小心自己的言行,麦特大人。否则我发誓,你一定会更愿意让我捉住你在偷蓝莓。想这样吓唬人!即使是个男人也要有点理智!不许笑,麦特·考索恩,我不知道她会怎样处理这件事。” 这个大房间的桌子旁边也有许多两仪师——麦特觉得这里很像是客栈的大厅,即使这里有这么多起草文件、发号施令的两仪师,这些两仪师都没有多看他和奈妮薇一眼,不过这副情景倒真是世所罕见。一名见习生大步走过房间,一边还在自顾自地嘟囔着,却没有任何两仪师理她。麦特曾经努力让自己只在白塔停留了很短一段时间,但他知道,这不是两仪师的行事风格。 在这个房间后面,奈妮薇推开一道仿佛是经历过一些岁月的门,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古老了。麦特跟随奈妮薇走进那道门,立刻僵在原地。他看见艳丽无俦的金发伊兰,她穿着一件有缎带高领的绿丝裙装,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散发出高贵的气质。她向麦特挑起一侧眉弓,露出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微笑。麦特也看见了艾雯;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脸上带着质问的微笑,一条七色圣巾正披在艾雯的浅黄色裙子上。
..。“吾母,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了。”她的声音中有许多忍耐,“进行准备肯定已经足够让评议会知道,你并没有被她们吓住,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前展开行动一定会导致严重的失利。” 艾雯努力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我明白,雪瑞安,没有你的建议,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真希望有朝一日能结束这一切。雪瑞安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撰史者——她甚至能成为一位好玉座——但艾雯很希望有一天能教教这个女人该如何当一名撰史者,而不是玉座。雪瑞安和评议会都需要这样的教导。“现在麦特和他的真龙信众军队已经到了我们的门口,加雷斯大人要怎样做?他的士兵们要怎样做?每个人都在说加雷斯要派他的人去猎杀那些被认为曾经烧毁村庄的真龙信众。我知道加雷斯已经接到命令,要严格管束他的士兵,但——” “加雷斯大人会严格依照我们……你的命令行事。” “也许。”加雷斯并不像雪瑞安相信的那样乐于被拴上缰绳。史汪和加雷斯·布伦共处了很长的时间,虽然她对那个男人总是满腹怨言,不过加雷斯确实也对她说过一些事。但艾雯绝不能放弃史汪的忠诚。“我希望他的每一名士兵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们不能向西进入阿玛迪西亚,但我想,也许我们能前往下游的艾博达,也许可以通过通道过去,两仪师在那里肯定是受欢迎的,加雷斯大人可以在那座城外扎营。这样的行动可以表明我们不打算接受兰德的……条件,如果那些可以被称作条件的话。如果我们还要做更多准备,我相信在一座大城市旁边,一切工作都能会容易许多,那里有通向各个地方的大道和远洋海港。” 雪瑞安的自控能力又一次打了折扣,她说话的声音里已经夹杂了一些喘息。“艾博达并不会非常欢迎我们,吾母,一两名姐妹和几百名姐妹是完全不同的,况且我们还带着一支军队。吾母,即使是任何与此有关的暗示也会让泰琳认为我们是要攻占那座城市,泰琳和许多想要从她手中夺走劲风王座的阿特拉贵族都会这么想。这种事情会毁掉我们和每一名统治者的关系。不,吾母,这件事绝不能做。” “但我们还敢留在这里吗?麦特不会有任何行动,但只要加雷斯大人手下的几名士兵擅自行动,局势就有可能发生巨大的改变。”艾雯皱起眉,看着自己的裙子,用双手将它们抚平,仿佛正在忧虑地思考着。然后,她叹了口气:“我们坐在这里,面对一支真龙信众的军队而无所作为,这样的状况持续愈久,最后的结果就会愈糟。如果听到他们会发动攻击的谣言,我绝不会感到惊讶,人们都说我们应该率先采取行动。”即使艾雯的这番话现在不起作用,谣言也会在外面散播开的,这是奈妮薇、伊兰、史汪和莉安的任务。这是一次危险的行动,但艾雯能找到一些办法,让麦特在动乱的火花出现之前撤退。“而且,谣言传播出去之后,如果在一个月内有半数阿特拉人相信我们是真龙信众,我一样不会感到惊讶。”对于这个谣言,艾雯其实很想将它消灭,只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消灭一个谣言。自从洛根被治愈之后,评议会就再没有让贵族来见过他,但加雷斯的征兵队还在四处活动,也不断有两仪师出去寻找新的初阶生,更有许多仆人架着他们的大车和马车,经过漫长的路途去临近村子里购买食物。谣言传播出去的途径有成千上百,而一个谣言只需要一条路径就可以生存发展下去了。“雪瑞安,我总是觉得我们被关进了一个匣子里,如果我们不挣脱出去,最终绝不会有好结果。” “那我们应该让真龙信众离开,”雪瑞安强自忍耐地说着,“我很后悔让麦特再次脱离我们的掌握,但恐怕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你已经告诉他条件不能接受,那么现在就让他离开吧!” “我希望事情能这么简单。但我不认为他会听我们的话,雪瑞安,他暗示要留在这里,直到情况有变,他可能在等待兰德的命令,甚至是兰德本人。在凯瑞安流传着一个谣言,兰德和他所召集的一些男人也会一起穿行,他似乎正在教那些男人导引。我不知道如果他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做。” 雪瑞安盯着艾雯,和她的平静面容相比,她的呼吸显得相当沉重。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塔比瑟端着一只旧银盘走了进来。她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气氛,只是匆匆地将绿瓷茶壶、茶杯、银蜜盅、小牛奶罐和有花边的亚麻餐巾摆开来。直到最后,雪瑞安用严厉的声音喝止了她。她尖叫一声,睁大眼睛行了个几乎让额头碰到地板的屈膝礼,就转头跑出去了。 片刻之间,雪瑞安只是整理着自己的裙子,直到恢复镇定。“也许,”她最后不情愿地说道,“毕竟,也许我们有必要离开沙力达,虽然比我希望的要快。” “但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北方了,”艾雯睁大了眼睛,光明啊,她真是痛恨这样!“而那样会让我们看上去像是在朝塔瓦隆移动。” “我知道!”雪瑞安几乎喊了出来。她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音调:“请原谅,吾母,我觉得有一点……我不喜欢被迫做某些事。而我害怕兰德·亚瑟会在我们准备好之前迫使我们有所行动。” “等我见到他的时候,我会好好跟他谈一谈,”艾雯说,“没有你的建议,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做。”也许艾雯能找个办..法派雪瑞安去当智者们的学徒。想到雪瑞安如果跟随索瑞林学习半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艾雯露出了微笑,而雪瑞安也立刻用微笑响应了艾雯。“要蜂蜜吗?”艾雯说着,拿起了茶壶。 第四十章 意想不到的笑声 “你必须帮我让她们有些理智。”麦特叼着烟斗说道,“汤姆,你在听吗?” 他们正坐在两个倒扣的小桶上抽着烟,一座两层的建筑为他们提供了有限的阴凉。那名瘦高的老走唱人似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兰德给他的那封信上,现在他将那封信塞进了外衣口袋,而上面的树与王冠蜡封甚至还没有被弄破。从巷子另一端传来的嘈杂人声和车轴转动的磨擦声似乎都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汗水不停地从他们的脸上冒出来。至少有件事暂时不用担心了——当麦特走出小白塔的时候,发现两仪师们已经将艾玲达拉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她现在不会用匕首去捅什么人了。 汤姆从嘴里拿下烟斗,那是一根长柄烟斗,上面雕满了橡树叶和橡实。“我曾经想要救过一个女人,麦特。拉芮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她嫁给了一个鞋匠,一个残暴的畜生。那时我正在旅途中,在她的村子里做短暂的逗留。真是个畜生。当他想要停工的时候,如果晚饭没准备好,他就会朝拉芮沙大吼大叫。如果他看见拉芮沙和别的男人说话超过两句,那个畜生就会用鞭子抽她。” “汤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鬼扯些什么?这怎么能让那些蠢女人有理智?” “听着,孩子,那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个畜生是如何对待拉芮沙的。拉芮沙哭着告诉我,她是多么希望有人能拯救她。那时我的口袋里有不少金子,还有一辆漂亮的马车、一名马车夫和一名仆人。我很年轻,长得也不错。”汤姆用指节捋了捋白胡子,叹息了一声。麦特很难相信,这张皱纹堆积的面孔曾经好看过。然后他又眨了眨眼,一辆马车?走唱人怎么会有马车?“麦特,那个女人的惨状拉住了我的心,我不否认,她的外表也有些吸引我。就像我说的,那时我还年轻,我以为自己已经坠入了爱河,就像故事里的那些英雄们一样。终于有一天,我们坐在开满鲜花的苹果树下——当然,离那名鞋匠的房子很远——我告诉她要带她离开,我会让她拥有自己的侍女和别墅,一座充满歌声和诗篇的庭院。等她终于明白我的意思,她就踢了我的膝盖,让我足足瘸了一个月,然后她就举起屁股底下的凳子不停地打我。” “她们似乎都喜欢踢人。”麦特嘟囔着,在小桶上换了个姿势,“我想她根本就不相信你,这又怎么能怪她?” “哦,她相信的,她只是因为我认为她会离开心爱的丈夫而感到万分恼怒。这是她说的——‘心爱的’,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那个男人身边。当时我的选择只有杀死那个男人,或是跳上我的马车,结果我几乎丢掉了自己所有的行李,空着身子就逃走了。我想,现在她大概还和她的丈夫像以前那样生活着,每次当她丈夫想要进酒馆里喝杯淡啤酒的时候,她就会紧握着钱包,或随手拿起什么东西把她丈夫的头敲开。这是后来我在几次小心的探察之后才知道的事实。”汤姆将烟斗插回到牙缝里,作为这个故事的结束。 麦特抓抓头:“我看不出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在你还没了解一件事的全貌之前,不要妄下评断。比如,你是否知道伊兰和奈妮薇正打算前往艾博达?泽凌和我也要跟她们一起去。” “艾博……”麦特在烟斗就要掉到地上的干草丛之前抓住了它。拿勒辛自称以前去过艾博达,也许他在说到那里的女人和打斗时有些夸张,但以他的描述,那个地方确实是个野蛮之地。所以,她们以为她们能让伊兰从他身边溜走,是不是?“汤姆,你必须帮我——” “?99lib?什么?”汤姆打断了他的话,“从鞋匠那里把她们偷走?”他从嘴里喷出一缕蓝烟。“我不会这么做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全部的故事。你怎么看艾雯和奈妮薇?或者,就说说艾雯吧!” 麦特皱起眉,心里寻思着这个男人是不是在跟他兜圈子。“我喜欢艾雯。我……烧了我吧!汤姆,她是艾雯,这就足够了,所以我要替她挽救她那根蠢脖子。” “你是说,从她的鞋匠那里救走她。”汤姆嘟囔道。但麦特还继续说着: “她的脖子和伊兰的脖子,甚至是奈妮薇的,不过连我自己都很想掐死她。光明啊!我只想帮她们。而且,如果我让伊兰出了什么事,兰德一定会掐断我的脖子。” “你有没有想过,帮她们做她们想做的事,而不是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是我想做的,我会立刻让伊兰骑上马,赶往安多,但我相信她需要做其他的事情,所以我只能跟在她身后,日夜担心会有人在我不能保护她的时候杀死她。等她准备好的时候,她自然会去凯姆林。”汤姆满足地抽了一口烟,但他最后那一句话中带着火气,仿佛虽然在极力掩饰,但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话。 “我只是觉得她们想把她们的脑袋交给爱莉达。”汤姆难道早就想把那个蠢妞拉到马背上带走了?一名走唱人带着王女去加冕!汤姆真是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想法。 “你不是傻瓜,麦特,”汤姆平静地说,“你最好知道,艾雯……把这孩子当玉座实在困难……”麦特郁闷地哼了一声,作为赞同。不过汤姆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但我相信,她的背脊撑得起这个,现在要说某些事是否只是巧合还太早,但我已经开始相信,艾雯也有能够胜任的头脑。现在的问题是,她够冷酷吗?如果她缺乏这个素质,不管她有什么样的背脊和头脑,她们会活吞了她。” “谁会吞了她?爱莉达?” “哦,她啊,如果她有这个机会的话,那个家伙丝毫不缺乏残忍。但这里的两仪师甚至没有将艾雯看成是两仪师。也许艾雯是玉座,但她不是两仪师,这真是难以相信。”汤姆摇摇头,“我不明白,但这是真的,她们对伊兰和奈妮薇也是一样,虽然她们在竭力掩饰这点。两仪师们总以为可以滴水不漏地隐藏住她们的想法,但只要你保持清醒的头脑仔细去看,自然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汤姆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将它在手里转动着,却不打开它。“艾雯正走在悬崖边上,麦特,在沙力达至少有三个相互争斗的派系——我能确认的是三个。如果艾雯走错一步,她们就会将她推下深渊。” “就在沙力达?”麦特说着,平板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情绪。汤姆平静地点点头。麦特却不禁提高了音调:“那你还想让我把她们丢在这里?” “我是想让你不要再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摆布她们,她们已经决定该做什么了,而你不能改变她们。但也许——只是也许——你能帮助她们活下来。” 麦特跳起来。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像,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这不是那些外来的记忆。他踢翻了刚才坐着的那个小桶,让它沿着巷子滚了过去。帮助一名走唱人保护她们活下来?麦特模糊地记得凯姆林的一家旅店老板(好像叫作贝瑟·吉尔)说过一些关于汤姆的事情,但那些回忆就像薄雾一样缥缈,他刚想将它们抓住,它们就消失了。“那封信是谁给你的,汤姆?你救过的另一个女人?还是你把她丢在了她会掉脑袋的地方?” “我离开了她,”汤姆轻声说。他站起身离开了,没有再说一句话。 麦特伸出手想拦住汤姆,想要再和他说些什么,只是他想不出该说什么。老疯子!不,汤姆并不疯。艾雯像骡子一样顽固,但和奈妮薇比起来,艾雯也像乖乖女一样了,但这两个家伙都是那种爬上树只为了能把闪电看清楚的人。至于伊兰,贵族女人总是连雨天要打伞的常识都没有,而被淋湿之后又会大发脾气。 麦特将烟斗里的烟灰磕掉,在它们点燃干草前把它们踩熄,然后从地上拿起帽子,瘸着腿走上了街道。他需要从更多的人那里获取信息,而不止是一个只知道在翘下巴王女屁股后面乱转的走唱人。这时,麦特看向左方,奈妮薇正从小白塔里走出来,便绕过沿路的大车,向她走去。奈妮薇能告诉麦特他所需要的信息——如果她愿意的话。麦特感觉到屁股上传来一阵疼痛。烧了我吧!她欠我几个答案。 就在这时,奈妮薇也看见了麦特,立刻停下脚步,看着麦特朝自己走过来。然后她突然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显然是要躲开麦特,在人群和大车把奈妮薇彻底遮住之前,她还回头看了两眼。 麦特满脸怒容地停住脚步,将帽沿压低到脸上。这个女人先是毫无道理地踢他,现在又不跟他说话。她和艾雯就是要这样磨耗他,直到她们挑起一根手指,他就会立刻温顺地跑开为止。嗯,她们为她们的游戏选错了人,烧了她们的皮吧! 车尔和其他人都在一座石砌建筑旁的马厩外面,这座石砌建筑显然曾经是一家客栈,不停有两仪师在那里进进出出。果仁和他们其余的马匹都被拴在马厩外侧的横栏上。车尔和那两名被俘虏的巡逻兵正蹲在墙边。马尔和莱德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马尔身材高瘦,面孔粗横;莱德文身材短粗,面容却很柔和。他们两个在看到麦特的时候,同时露出困窘的神情。麦特走到他们身边。这两个人都还没摆脱被俘虏的羞惭。那两名旗手还僵硬地站着,仍然紧紧握着他们的旗帜。他们看起来很明白现在的局势。一场战争是一回事——一个男人在战场上是有机会的——而这些两仪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有两名护法正在暗中监视着他们;那两名护法并不是刚好站在马厩院子对面的大太阳底下聊天的。 麦特摸了摸果仁的鼻子,然后开始检查这匹马的眼睛。一个穿着皮背心的人从马厩里出来,推着一辆粪车向街上走去。车尔也走过来看着果仁的眼睛,麦特看也不看他地说:“你能回红手队吗?” “也许。”车尔皱着眉,拨起果仁的眼睑,“也许需要一些好运。但是真不喜欢离开我的马。” 麦特点点头,仔细端详那只眼睛。“告诉塔曼尼,我的命令是固守营地。我也许要在这里停留几天,我不想让任何人进行什么该死的援救,然后尽快回到这里来。如果可以,不要被看见。” 车尔向果仁身下的地上吐了口口水。“和两仪师在一起的男人就是给自己戴上了笼头和鞍子。我可以的时候就会回来。”他摇摇头,走进人群里。一个肥胖、邋遢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没有人会怀疑他能溜到那里去。 一名旗手清清喉咙,犹豫地向麦特靠近一步:“大人,情况……这是你的计划,对不对,大人?” “一切都在计划中,沃丁。”麦特说着拍了拍果仁。他已经一头栽进了麻袋里,袋口也被扎紧了。他答应兰德要将伊兰平安带回凯姆林,所以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伊兰;他也不能任由艾雯把脖子放到断头台上。也许——光明啊,这真是让人头痛!——也许他应该接受汤姆的建议,帮助那些该死的女人实现她们疯狂到不可能的计划,让她们该死的脑袋能留在她们该死的肩膀上,顺便也能让他的脖子保持完整。而他还要保证艾玲达远离伊兰的喉咙。嗯,至少他可以在一切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先把她们带走,不过这对他的心情一点帮助也没有。“一切都该死的很顺利。” 伊兰以为自己能在等候室或是小白塔门外找到艾玲达,但却都没有,而她也不需要打听就能知道为什么艾玲达不在。几乎所有她身边的两仪师都在谈论两个话题,所有的文件都被扔在桌上,已经没有人去处理了。大多数人谈论麦特,就连在等候室里来回奔忙的仆人和初阶生也会偶尔停下脚步,交换一点关于麦特的讯息。麦特是时轴,让一个时轴留在沙力达安全吗?麦特真的曾经进入过白塔,又轻易被允许离开?他真的率领着一支真龙信众军队?他会因为那些四处流传的真龙信众暴行而被逮捕吗?他真的与转生真龙和玉座来自同一个村子?传说有两个时轴和转生真龙联系在一起,谁是第二个,他在什么地方?也许麦特·考索恩知道。似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观点。 伊兰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人们谈论两个问题,实际上却没听到任何人说起——麦特想在沙力达做什么?兰德是怎么知道要派麦特来这里的?没有人问这些。但伊兰经常能看见两仪师故作冷静地整理披肩,眼神却显得有些呆愣;仆人们困惑地盯着地板,却又突然打个冷颤,仿佛刚刚才发现自己还有事要做;初阶生们不停地用害怕的眼神瞥着两仪师们。麦特不算是被放进一群鸽子里的猫,但也差不多了,光是想到兰德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就足以让她们止不住颤抖了。 提起艾玲达的人要少一些,但两仪师们总忍不住要提到她,而且不单是为了将话题从麦特身上移开。并非每天都会有野人走进沙力达,特别是艾玲达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而且还是个艾伊尔人。最后这点确实吸引了每一名两仪师。白塔还没训练过任何艾伊尔人,也几乎没有两仪师进入艾伊尔荒漠。 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知道艾玲达被带到什么地方,虽然她们并不会真的困住她,但伊兰知道两仪师想让一个女人成为初阶生时会怎么做。 “她到晚上就会穿上白袍。”爱卡琳自信满满地说,这名身材苗条的褐宗两仪师几乎每说一个字就会点一下头作为强调。听她说话的两仪师也像她一样确信地点着头。 伊兰不赞成地嗤了一声,匆匆走出了门。伊兰能看见奈妮薇正在她前面跑着,一边还在不停地回头观望,甚至经常因此而撞到其他人。伊兰想要追上她——她不会介意有个伴的——但她自己不打算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奔跑,即使现在可以靠集中精神不出汗。不过,伊兰还是拉高一点裙子,加快了脚步。 还没等走出五十步,她感觉到柏姬泰正在靠近,扭头一看,柏姬泰正沿着街道跑过来。爱瑞娜也在,但她立刻停下了脚步,满脸怒容地抱起双臂。这女人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而且她肯定没有因为伊兰已经成为真正的两仪师而改变自己的看法。 “我想你应该知道,”柏姬泰平静地说,“我刚刚听说,在我们去艾博达的时候,范迪恩和艾迪莉丝也要去那里。” “知道了。”伊兰嘟囔道。这两位年迈的两仪师可能是要去茉瑞莉那里,但在泰琳的宫廷里已经有三名两仪师了,或者,她们去艾博达是有自己的任务。对于这两个推测,伊兰其实都不相信。爱瑞娜有她的主意,评议会也是一样。伊兰和奈妮薇要有两名真正的两仪师作为陪护了,可是——“她要明白,她不能去。” 柏姬泰沿着伊兰的目光瞥了一眼,看见了爱瑞娜,耸耸肩:“她明白,而且非常不高兴。至于我,我等不及要离开这里了。” 伊兰只犹豫了片刻,她答应过要保密,她不喜欢这样。但她并没有答应过要停止劝说柏姬泰,让她明白这样并没有必要,也毫无意义。“柏姬泰,艾雯——” “我不答应!” “为什么不?”伊兰在让柏姬泰成为护法之前很久就打定主意要约缚兰德,她会让兰德答应依她说的去做,至少在重要的事情上会是这样。后来,她又决定要让兰德答应另外一件事:兰德必须回答她的任何问题。而柏姬泰却可以按照自己的选择回答,按照自己的选择逃避,或者是按照自己的选择昂起一张倔强的脸,就像她现在这样。“告诉我为什么不,如果你有一个好理由,我就绝不再问。” 一开始,柏姬泰只是怒目而视,然后她突然抓住伊兰的手臂,几乎是推着伊兰走进一条巷子。来往的行人并没有多看她们一眼,爱瑞娜也还留在原地,只是表情比刚才更加阴沉了。柏姬泰仍然小心地向周围看了一圈,才悄声说道:“我总是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出生、生活并死亡,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绑在时光之轮上。我只有在两个人生之间,在特·雅兰·瑞奥德里才知道这些。有时候,我的人生会引人瞩目,辉煌灿烂,但我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是个凡人,而不是传说中的人物。这一次,我被剥离出来,而不是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出世。第一次,我在真实的肉体中,却仍然知道我是谁,这一次,别人也同样会知道我是谁。汤姆和泽凌就知道,他们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确信这一点。他们看我和看其他人的时候不一样。如果我说我要爬上一座玻璃山峰,空手杀死一名巨人,他们也只会问我是否需要帮助,而且他们会认为我不会需要任何帮助。” “我不明白。”伊兰缓缓地说。柏姬泰叹了口气,头垂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到。在其他的人生里,我只是做我必须做的,或者所有看上去是正确的事,这对于玛爱隆、乔亚娜或是其他任何女人都足够了。现在,我是传说中的柏姬泰,每个人都知道柏姬泰能做到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走进了拓梵枢机团的羽毛舞者。” 伊兰没有问什么是拓梵枢机团,当柏姬泰提到以前人生中的经历时,随之而来的解释经常会让伊兰感到更加混乱。“这话没道理,”她只是坚定地说道,同时抓住柏姬泰的手臂,“我知道你,但我肯定不会以为你能杀死什么巨人。艾雯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她已经察觉到了。” “只要我不承认,”柏姬泰嘟囔着,“那就跟她不知道一样。不要再说这没道理了,我知道没道理,但这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那么这样说呢?她是玉座,你是一名护法。她应该得到你的信任,柏姬泰,她需要这个。” “你和她还没说完吗?”爱瑞娜来到了她们身边,“如果你要离开,把我丢在这里,至少你能先帮我练练箭法,你答应过我的。” “我会考虑的。”柏姬泰平静地对伊兰说道,然后她转过身,抓住爱伦娜的发辫。“我们来聊聊射箭,”她推着爱伦娜向街上走去,“但首先我们要说说什么叫礼貌。” 伊兰摇摇头,又突然想起了艾玲达,急忙快步向前走去。那栋房子并不远。 伊兰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艾玲达。她已经习惯看见艾玲达穿着凯丁瑟,将深红色头发剪短的样子;现在的艾玲达却穿着裙子、宽外衫和披巾,头发已经垂到肩膀以下,用一条折起的方巾束在后面。乍一看,艾玲达并没有显出任何为难的样子,她笨拙地坐在一张椅子里(艾伊尔人并不习惯椅子),平静地和五名两仪师一起在这间起居室里喝着茶。两仪师居住的房子都有这样的房间,而伊兰和奈妮薇仍然住在她们的那个小房间里。但伊兰仔细去看的时候,却觉得艾玲达在用警戒的眼神看着那些两仪师,仿佛她是一只正在被追捕的猎物。不过伊兰已经没机会再观察下去了,艾玲达一看到伊兰,就立刻跳起身,连手中的茶杯都掉到被清扫干净的地面上。 除了在提尔之岩里外,伊兰几乎没再见过艾伊尔人,但她知道艾伊尔人总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而且艾玲达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只是现在,赤裸裸的痛苦堆满了艾玲达的面孔。 “很抱歉,”伊兰用平稳的语调对那些两仪师说,“我必须带她离开一会儿,也许你们可以过一会儿再和她谈话。” 有几名两仪师犹豫着,似乎是想表示反对,但这是她们不该做的事。这个房间里除了艾玲达之外,伊兰显然是最强大的,而且这些两仪师中也没有宗派守护者和雪瑞安一党的人。伊兰很高兴麦瑞勒不在这里,那名两仪师就住在这幢房子里。伊兰已经选择了绿宗,并得到接纳,可随后她才发现,原来麦瑞勒是沙力达绿宗的首脑,虽然麦瑞勒成为两仪师还不到十五年时间。从人们的闲话里,伊兰知道在沙力达的绿宗两仪师中有戴上披肩超过五十年的人,不过这里所有的绿宗两仪师头上都看不见一根灰发。如果麦瑞勒在这里,并且想要留住艾玲达,伊兰再强大也不可能和宗派首脑相抗。现在伊兰只看见纱娜张开了嘴(伊兰总是觉得这名双眼凸出的白宗两仪师像一条鱼),但她又一言未发地把嘴闭上了。当伊兰挑起一侧眉弓望向她的时候,她的表情显得相当阴沉。 五名两仪师都绷紧了嘴唇,但伊兰并没有理会她们的情绪。“谢谢。”她带着一抹她并没有感觉到的微笑向她们说道。 艾玲达已经将一只暗色的包裹甩到了背上,但她还是在犹豫着,直到伊兰叫她的时候,才向伊兰走了过去。两人走到街上之后,伊兰说:“我为她们向你道歉,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伊兰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否则艾雯也一定会做到。“恐怕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单独谈话的地方,我的房间在一天里的这个时间会非常热。我们可以找个有阴凉的地方喝些茶,如果她们还没用茶水把你灌饱的话。” “你的房间。”艾玲达现在显然还不想说话。突然间,她冲到一辆装满柴禾的大车旁,从车上拉出一根树枝——比她的手臂要长一点,比她的拇指要粗一些,然后她回到伊兰的身边,从腰间抽出匕首,开始削下那根树枝的树皮。锋利的刀刃将细枝一根根切下,仿佛剃刀割下胡须一样。痛苦的表情已经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伊兰一边走,一边侧眼瞥着艾玲达。无论麦特·考索恩胡说些什么,她不相信艾玲达真的要伤害她,但……她知道一点关于节义的事,艾玲达在提尔之岩时曾经向她解释过一些。也许兰德说了或是做了什么事,也许那些令人困惑的荣誉与义务让艾玲达必须……这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但也许…… 她们走进伊兰的房间后,伊兰决定先打开话题,她看着艾玲达(并抱着巨大的决心没有拥抱阴极力)说道:“麦特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杀死我。” 艾玲达眨眨眼,“湿地人说话总是很奇怪,”她有些惊讶地说着,将那根棍子放到奈妮薇的床脚,然后又将腰间的匕首仔细地放到棍子旁边。“我的姐妹艾雯要我为你看着兰德·亚瑟,我答应了她。”然后她把包裹和披巾放到门边的地板上。“我对她负有义,但负你的义更多。”她解开外衫的衣带,从头上将外衫脱下来,然后又将衬衣一直褪到腰际。“我爱兰德·亚瑟,我也曾经和他躺在一起。我负有义,我要你帮忙让我承担下这份义。”她转过身,跪在两张床之间狭小的空地上。“你可以用棍棒或匕首,这是我亏欠的义,如何处罚由你来选择。”她扬起下巴,伸直了脖子,紧闭起双眼。“无论你做怎样的选择,我都接受。” 伊兰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明说过,第三个女人是危险的,但艾玲达……等等!她说她……和兰德!伊兰的手猛然向那把匕首探去,她急忙抱紧自己的双臂。“起来,穿上衣服。我不会打你……”几下就好?她更加用力地抱紧手臂。“我也肯定不会去碰那把匕首,请把它收起来。”她本应该拿起匕首递给艾玲达的,但她很害怕自己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对我不负有义。”她相信应该是这样说。“我爱兰德,但我不在乎你也同样爱他。”谎言烧灼着她的舌头。艾玲达真的和他有过亲密关系? 艾玲达跪着转过头,双眉紧皱。“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了。你是建议我们分享他?伊兰,我想我们是朋友,但如果我们要成为姐妹妻子,就必须先成为首姐妹,而我们是不是能成为首姐妹,还要再共处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伊兰这时发现自己的下巴已经掉了下去,便急忙用力将嘴闭上,又虚弱地说道:“我想应该是可以的。”明一直都在说,她们会分享他,但肯定不是这样!即使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也让伊兰觉得下流!“而且情况比你知道的还要复杂,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也爱他。” 艾玲达立刻站起身,速度快得好像没有经过任何中间过程。“她叫什么名字?”她的绿眸里燃烧着火焰,那把匕首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伊兰几乎笑出了声。刚刚还在谈论分享他,但一眨眼,却愤怒得像……像……像我一样,伊兰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想法。状况本来可能会比现在糟糕许多的,第三个女人本来有可能是贝丽兰,既然一定要有这个人,那如果是艾玲达的话,反而可能是最好的结果。我应该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像小孩一样乱踢自己的裙子。伊兰坐到床边,将双手夹在膝盖中间。“艾玲达,把刀子收起来,坐下,还有,请把衣服穿好,我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你。有一个女人,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姐妹,她的名字是明……” 艾玲达终于穿好了衣服,但她又过了很久才坐下,又过了更久的时间,才听从了伊兰的话,相信应该接受明。她不情愿地说道:“我必须认识那个女人,我不会和一个我不能像首姐妹那样去爱的女人分享他。”然后她仔细端详着伊兰,伊兰只是叹了口气。 艾玲达会考虑和她分享兰德;明准备和她分享兰德。她是她们三个之中唯一正常的吗?从她床垫下面的那张地图推测,明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凯姆林了,或者她有可能已经到了那里,伊兰不知道自己会希望那里发生什么事。但明一定要用她看到幻像的能力帮助兰德,这就意味着明要留在兰德身边;而伊兰却要去艾博达。 “在生命中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吗,艾玲达?” “如果有男99lib?人被牵扯进来,那就没有。” 伊兰不确定是哪件事让她更吃惊——发现自己在笑,还是发现艾玲达在笑? 第四十一章 威胁 在上午炙热的阳光中,明骑着马缓慢穿过凯姆林的街区,但她对这个城市却仿佛视若无睹。她几乎没有在意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轿子、大车和马车,只是偶尔会引导她的枣红色母马绕过堵塞街道的人群。她的梦想就是居住在大城市里,去陌生的地方旅行,但现在这些覆盖着闪亮瓷片的彩色尖塔和熙熙攘攘的街景却根本无法在她眼中停留。能够让她多看一眼的包括三五成群的艾伊尔人,他们在人群中穿行,行人们跟他们保持着距离。受到同样待遇的还有那些鹰钩鼻、经常是蓄有胡须的巡逻骑兵,但明会注意到他们只是因为他们让明想起了在莫兰迪时就已经听到过的传言。梅兰娜因为这些传言而感到愤怒,当她们看到真龙信众肆虐后 7684." >的残迹时,这样的传言也在成倍增加。明觉得另外一些两仪师只是在担忧,对于兰德那个特赦令的谈论还是愈少愈好。 在皇宫前广场的边缘,明拉紧了野玫瑰的缰绳,仔细地用一块缎带手绢擦过自己的脸,然后把它收回外衣袖子里。也许是因为艾伊尔人守卫着敞开的宫殿大门,所以这座巨大的椭圆形广场上没有几个人,还有更多艾伊尔人站在宫殿的大理石阳台和镀金柱廊里。他们走路的样子仿佛是一头头豹子。安多的白狮旗飘扬在宫殿最高的圆顶上,还有一面猩红色的旗帜飘扬在一座尖塔上,比那座白色的圆顶要矮一些。微风将那面旗吹起一些,让明勉强能看见旗子上的古代两仪师徽记——黑色和白色组成的圆形。 那些艾伊尔人让明很庆幸自己拒绝了两名护法要在她身边保护的好意,护法和艾伊尔人之间也许会碰撞出火星。那其实也不算是真正的好意,明拒绝的方式则是在他们约定好的一个小时之前先溜出来。梅兰娜是凯姆林人,她们在天还没亮时进入凯姆林后,她就带着她们去了据她说是新城最好的旅店。 虽然明听说过各种关于那些戴着黑面纱的艾伊尔人的可怕故事,但让她止步不前并不是那些艾伊尔人,不完全是。她的外衣和裤子用的质料是沙力达能找到最好的、最软的羊毛料,衣服的颜色是淡玫瑰色,在翻领、袖口和裤腿外侧绣着蓝色和白色的小花。她的衬衫也像是男人的一样,不过是用奶油色的丝绸做成的。在巴尔伦的时候,父亲死后,她的姑妈们曾经要让她成为所谓的正常女人,但也许她的梅伦姑妈明白,明已经穿着男孩衣服在那些矿道里跑了十年,再想把她塞回到裙子里已经太迟了,即使是这样,她们也没有放弃努力。明也顽固地和她们抗争着,拒绝穿上裙子,拒绝学习女红。后来明在“挖矿人休息”当了一段时间的女侍,那不是一段让人高兴的经历,那家客栈是个非常粗俗的地方。拉娜姑妈、姜恩姑妈和梅伦姑妈很快就找到了她,不顾她已经二十岁的事实,硬把她拖走了,所以明也没有在那里待过多长时间。除了那段时间之外,明从没自愿穿上过裙子。现在,明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应该穿上裙子,而不是这样的外衣和长裤,一条丝绸裙子,裁剪合身,领口开低一些,然后…… 他必须接受我现在的样子,明一边想着,一边气恼地扭着缰绳。我不会为任何男人改变。实际上,就在不久之前,她的穿着还像一名农妇那样朴实,而现在,她的发卷几乎已经要垂到肩头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对她耳语,你会变成他希望你变成的那样。她用力将那个声音踢开,就像她踢开那些想要对她无礼的马夫一样。然后她踢了一下野玫瑰的腹侧,动作也并不轻柔。她恨那个“女人面对男人就会变得柔弱”的想法。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她确信自己很快就要知道这想法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在一座宫门前下了马,拍拍野玫瑰,算是道歉,同时又不确定地看着那些艾伊尔人。他们之中有一半是女人,除了其中一个之外,这些女人都比她高很多。那些男人都有兰德那么高,其中有一些甚至更高。他们全都在看着她,嗯,他们似乎在看着周围的一切,但肯定没有放过她,而且她没看见他们眨过一次眼。他们的手上拿着短矛和圆盾,背上背着角弓,腰间拴着箭袋和重匕首,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杀手的模样。那些挂在他们胸前的黑色布片一定就是那种面纱了,她听说过,艾伊尔人一定要在戴上面纱之后才会杀死你。希望会是这样。 明走向那名个子最矮的女子,她亮红色的头发剪得就像明以前一样短,被晒成茶褐色的面孔就如同从木头中雕刻出来的,但她的个子甚至比明还要矮一点。“我是来见兰德·亚瑟的,”明说道,声音有些不稳定,“转生真龙。”他们真的不会眨眼吗?“我的名字是明,他认识我,我有重要的讯息要带给他。” 那名红发女子转向其他艾伊尔人,用一只手飞快地做着各种手势。当她转回身来的时候,其他艾伊尔女人都发出了笑声。“我会带你去见他,明,但如果他不认识你,你就会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离开。”一些艾伊尔女人又笑了一阵。“我叫安奈拉。” “他认识我的。”明红着脸对她们说。她的外衣袖子里有一双匕首,汤姆·梅里林教过她该如何使用它们。但她有种感觉——眼前这个女人会将它们夺走,然后用它们剥掉她的皮。一个幻象在安奈拉头顶闪了一下,立刻又消失了——好像是一个花冠,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要把我的马也牵上吗?我觉得兰德应该不会想接见它。”让明感到惊讶的是,一些艾伊尔人——有女也有男——因为她的这句话又发出了笑声。安奈拉也微微抽动着嘴角,仿佛是想笑的样子。 一个男人向野玫瑰走去。明觉得他也是艾伊尔人,但他却谦恭地低垂着目光,身上穿着一件白袍。明跟随安奈拉走进大门,穿过一片宽阔的院子,走进了宫殿。当她看见挂满织锦壁毯的走廊里有许多身穿红白制服的仆人在来回奔忙时,心中确实松了一口气。这些仆人们也会用警觉的目光瞥向走廊中的艾伊尔人,但他们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看着一条陌生的狗。明本来以为自己会发现一座除了艾伊尔人外再没有别人的宫殿,兰德的周围也全都是艾伊尔人。也许他同样穿着那种灰色、褐色和绿色的衣服,不眨眼地盯着她。 在一道雕刻着狮子图案、敞开着的高大门户前,安奈拉停下脚步,飞快地向守在门外的艾伊尔卫兵打着手势。她们全都是女人,其中那名浅黄色头发的女人比大多数男人都要高,她也向安奈拉打着手势。 “等在这儿。”安奈拉说完就走了进去。 明跟着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名浅黄色头发的女人仿佛是不经意地将一根短矛放到了明面前。但明并不在乎,她看见了兰德。 兰德坐在一个雕满了龙的巨大镀金王座上,身穿一件红色外衣,外衣上用金线绣着许多花纹,手里拿着一根有绿白色穗子的短枪。在他背后的高台上还有一个镀金王座,那个王座的靠背上,在红宝石铺底中有一只用白色宝石雕刻的狮子,那就是传说中的狮子王座了。在这个时候,即使兰德把它当成是脚凳,明也完全不会在乎。他看上去很累,但他是那么俊俏,让她如此渴望。幻象不停地.在他身边闪现。明在两仪师和护法身上见过这样的情景,她也一直在逃避这种情景。在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像其他人一样,完全不知道那些幻象是什么意思,但它们总是会出现。而对于兰德,明必须让自己去看它们,因为如果不看它们,她就会一直盯着他的脸。其中有一个幻象是明在每次都能从他的身上看到的——千亿颗闪烁的光点,如同星辰或流萤,冲进一片巨大的黑暗里,想要将它填满,却又在转瞬间就被吞没。这次,那些光点似乎比明上次看见时更多了,但那片黑暗也在以更快的速度吞没它们。明还看到了以前她没看到过的幻象——一团黄色、棕色和紫色的光晕,让明觉得自己的肠胃仿佛被一只拳头紧紧地握住。 明想从那些侍立在他面前的贵族们身上看到些幻象(从他们华丽的外衣和丝绸裙装判断,他们肯定是贵族),但明从他们身上什么都看不到。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身上都不会有幻象,而且即使有,明也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虽然如此,明仍然眯起眼睛寻找着,只要她能看到一个幻象,一点光晕,那也许都会对兰德有帮助。明在进入安多境内后听到许多传闻,如果这些传闻是真的,那么兰德就是在竭力寻找所有能帮助他的因素。 最后,明重重地叹了口气,放弃了这种努力。如果一开始没看到,无论再怎么努力眯眼睛看,都不会有什么发现的。 突然间,明发觉那些贵族们都在朝后退去。兰德已经站了起来。安奈拉在挥手,示意她进去。兰德在微笑,明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她曾经取笑过无数将自己抛到男人脚下的女子;这一定就是她们的感觉了。不,她不是个轻率的女孩,她的年纪比他还大,在他还认为不必再牧羊一定是世界上最令人高兴的事情时,她已经有了她的初吻,她……光明啊,请不要让我的膝盖软下去吧! 兰德将真龙令牌扔在他刚才所坐的地方,一跃跳下高台,冲过王座大厅,将双手伸到明的手臂底下,一下子将她举到了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戴玲在这时候正率领众人离开,有一些贵族在盯着他们,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笑着说:“光明啊,明,能看到你实在是太好了。”这比戴玲或艾络琳死板的面孔要美妙多了。但如果亚姆林、爱拉瑟勒、佩利瓦、鲁安和所有那些贵族们全部宣告他们因伊兰正在前往凯姆林的路上而感到喜悦,而不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甚至用眼睛说他是个骗子,他一定会像看见明一样大喜过望。 当他把明放回到地上的时候,明立刻依偎在他的怀里,紧抓住他的手臂,剧烈地喘息着。“对不起,”他说道,“我不是要让你头晕,我真的是很高兴看到你。” “嗯,你真的让我头晕了,你这个羊毛脑袋的牧羊人。”她靠在他的胸前呢喃着。他将她从胸前扶起,她透过长长的睫毛瞪着他。“我走了很远的路,昨晚到了这里,你却把我像一袋燕麦一样扔来扔去,你学过要有礼貌吗?” “羊毛脑袋,”他轻声地笑着,“明,你可以认为我是在说谎,但我确实很期盼听到你这样叫我。”她没有再叫他,只是凝望着他,刚才装出的那一点火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睫毛确实比他记忆中更长。这时兰德忽然意识到他们在什么地方,就拉起明的手,王座大厅并非老友相见的地方。“明,跟我来,我们可以在我的房里喝些凉酒。索麦莱,我要回我的房间去,你可以把所有人都遣散了。” 索麦莱看起来并不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但她还是遣散了枪姬众,只剩下她和安奈拉,她们两个看上去表情都有一点阴沉,对此,兰德并不能理解。他允许索麦莱召集了这么多枪姬众进入宫殿,是因为戴玲和几名贵族来觐见,巴歇尔也因为这个原因回到了北边他的骑兵营地里。枪姬众的存在是为了提醒这些贵族,而巴歇尔的离开是因为不能给这些贵族太多的提醒。兰德希望剩下的这两名枪姬众不会像母亲对孩子般又在帮他计划什么,他觉得她们两个轮流当他保镖的时间比她们应该分配到的要更久。但在这样的事情上,南蒂拉像苏琳一样强硬。他能指挥法达瑞斯麦,但他不是枪姬众,所有这些事务都与他无关。 明被兰德领着从走廊中穿过,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织锦壁挂、嵌宝柜橱、金银器皿和放在壁龛中的海民瓷器。她把安奈拉和索麦莱各打量了三遍,但她既没有看兰德,也没有和兰德说上一句话。兰德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快过马匹的狂奔,他希望明真的没有因为刚才被他那样旋转而生气。 索麦莱和安奈拉站到了兰德房门口的两侧,这让兰德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是当兰德要她们去拿一些调味酒来的时候,她们都只是看着兰德,让兰德不得不把话重复一遍。在起居室里,兰德脱下外衣,把它扔到椅子上。 “坐下,明,坐下,放松休息一下,酒很快就会来。你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你这段时间都在哪里,你是怎么到这里的?为什么你会在晚上来到凯姆林?夜间赶路并不安全,而且现在比以往更加不安全了。我会让你住进宫里最好的房间……嗯,第二好的房间,这里才是最好的房间。还有一名艾伊尔护卫跟随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样任何流氓无赖都不会敢招惹你的,如果他们不是拔腿就跑的话。” 片刻之间,兰德觉得明像是很想笑的样子。明只是站在门边,并没有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我不能告诉你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答应过别人,兰德,但伊兰原先和我在一起,而且……” “沙力达。”兰德说道,看到明睁大了眼睛,他不禁露出了微笑,“我知道一些,明,也许比某些人想象的还要多。” “我……看出来了。”明虚弱地说道。她将那封信塞进兰德的手里,然后又退了回去。她的声音也变得坚定起来:“我发过誓,我见到你的时候,就会把它交给你。打开看看。” 兰德认识那个蜡封——深黄色的蜡漆上印着一朵百合花。他的名字被伊兰圆润的字体写在上面,在打开信封之前,兰德犹豫了一下。清楚地了断是最好的,他已经做到了一个,但有这封信在手里,他总是有情难自禁的感觉。他将信读了一遍,又坐到自己的外衣上,重新将信读了一遍。这封信很短。 兰德: 我已经明白了我对你的感觉,知道它们一直没有改变。我希望你对我的感觉也能像我对你的一样。明能帮助你,只要你愿意听取她的意见。我爱她如同爱自己的姐妹,希望你也像我一样爱她。 伊兰 伊兰这封信写到最后的时候一定是没有墨水了,因为信的最后几行字迹很潦草,完全不像前面的字迹那样雅致精细。明这时走到兰德身后,微微侧过头,想要读到信里的内容,同时又不被兰德发现。但是当兰德站起身,拿起外衣的时候(那件小胖男人雕像的法器就被装在这件衣服的口袋里),她急忙又退了回去。“所有女人都要把男人逼疯吗?”兰德喃喃地说道。 “什么!” 兰德只是盯着那封信,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伊兰是那么美丽,让我的目光总是无法离开她,但在一半的时间里,我不知道她是想让我吻她,还是跪在她的脚下。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想跪下……敬拜她,光明拯救我,她认为我知道她的感觉。而在这之前,她写过两封信给我。其中一封充满了爱意;另一封说她绝对不想再看到我。我一直希望第一封是真的,另一封只是某种玩笑,一个错误,或者……还有艾玲达,她也是那么美丽,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一场战争。没有亲吻,再也没有了,她的感觉毋庸置疑,她离开我甚至比我看见她离开时还要高兴。只是,我一直期待着在转过身时能看见她,当她不在的时候,仿佛我心中的某样东西也失落了。我真的怀念那种战争,当我想到它的时候,就会觉得那确实是值得为之战斗的。”他忽然觉得明寂静得有些异样,就抬起头望向明。明这时正盯着他,一片空白的面孔如同一名两仪师。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对一个女人谈论别的女人是不礼貌的吗?”她的声音也是一样刻板,“而同时谈论两个女人显然就更不礼貌了。” “明,你是我的朋友,”兰德表示反对,“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女人。”这些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哦?”明扔掉外衣,将两只手放在臀上,这并不是兰德所熟悉的气恼姿势。她弯曲手臂,张开手指,这让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兰德第一次开始真正地去看她,不再只是明,而是这样的一个人儿。不再是平时那种平实无华的褐色外衣和裤子,而是粉红色的绣花衣衫。不再是那种刚到耳际的短发,而是掩住脖颈的卷发。“我看起来像男人吗?” “明,我——” “我看起来像个男人吗?像匹马吗?”明一步跨到兰德面前,坐到他的膝盖上。 “明,”兰德惊讶地说道,“你在做什么?” “让你知道我是个女人,羊毛脑袋,我看起来不像个女人吗?我的味道不像个女人吗?”现在兰德才注意到,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我感觉起来……嗯,这应该足够了。回答我,牧羊人。” 两声“羊毛脑袋”和“牧羊人”让兰德从震惊中回神过来,不过他觉得明坐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真好。但这毕竟是明,她一直都认为他是个头发里挂着干草的乡下男孩。“光明啊,明,我知道你是个女人,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你是我的朋友,只是我和你在一起觉得很舒服。如果我在你面前像个傻瓜,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我无法对别人说的事情,那些事我甚至无法对麦特和佩林说。当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所有心结都被解开了,所有紧张、疲惫都消失了。你明白吗,明?我喜欢在你身边,我想念你。” 明环抱双臂,皱起眉头,侧过眼睛看着他。她的腿抽动着,仿佛是要狠狠跺脚的样子。“所有那些关于伊兰的话,还有那个……艾玲达。对了,她是谁?听起来她们两个你都爱。哦,别打哆嗦,你欠我答案,竟然说我不是……那么,回答我,你爱她们两个吗?” “应该是,”兰德缓缓地说,“光明救我,我想应该是的。我是个色鬼吗,明?或者只是个贪婪的傻瓜?”明张开嘴,但没有说出一个字,她咬住嘴唇,恼怒地甩过头。但兰德并没等明回答就又急忙开了口,其实他并不想让明在那两个答案之中选择一个。“不过这没关系,这已经结束了,我让艾玲达离开,而且不会让她再回来。我不会走进她和伊兰的一里范围之内,不会走进她们的十里范围之内。” “为了爱……为什么,兰德?你有什么权力为她们做出这种选择?” “明,你不明白吗?我是一个目标,任何我爱的女人都会成为目标,即使箭尖是指向我的,也有可能会射中她们,而且同样会有利箭指向她们。”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靠进雕刻着玫瑰的椅子里。明稍稍转过身体,用最严肃的表情审视着兰德,兰德从没见她这么严肃过。明总是在微笑,总是能从一切事情里找到欢乐,但她现在盯着兰德的眼睛里只有严肃。不过兰德自己也是一样严肃。“岚告诉我,他和我在某些方面非常相像,这是真的。他说有一种男人,会自动放射出死亡,他,还有我,都是这种男人。当一个这样的男人陷入爱情时,他能给对方最好的礼物就是尽量拉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明白吗?” “我明 767d." >白的是……”明沉默了片刻,“很好,我是你的朋友,我很高兴你知道这点,但不要以为我会放弃。我会让你相信,我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匹马。” “明,我说过,我——” “哦,不,牧羊人,还不够好。”她在兰德的腿上扭动着,让兰德不得不清了清喉咙。然后,她用一根手指点住兰德的胸口:“我希望如果你再这样说的时候,泪水会流出眼眶,口水会流到下巴,声音会变得模糊不清。你别以为我不会让你为这些话付出代价。” 兰德不禁笑出了声:“明,你能在这里真好。在你眼里,我只不过是来自两河的一个乡下男孩,对不对?” 明的情绪很快又变得乐观了。“我看见的是你,兰德,”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看见了你。”她清清喉咙,将双手放在膝上,让自己显得端庄典雅(如果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时能显得端庄的话),“也许我最好还是说说我为什么会来。你知道沙力达,这会让许多人挑起眉弓的。但也许你不知道的是,这次来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从沙力达来了一个使节团要见你。” 路斯·瑟林低声地说着话,如同远处传来的雷声。自从兰德被埃拉娜约缚之后,每次有人提起两仪师,路斯·瑟林就会醒来,几乎和提起马瑞姆时一样了。 即使听到了路斯·瑟林的声音,兰德还是很想微笑。当明把伊兰那封信交给他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怀疑了。依照他的看法,这支使节团本身就代表着她们的恐惧,她们还能怎样?反叛已经逼得她们不得不藏身于白袍众权势的边缘。她们很可能也在思考着该如何爬回白塔去,正咬着手指忧心该怎样才能乞求爱莉达的宽恕。根据兰德对爱莉达的了解,她们的机会很小,对于这点,她们一定比他更清楚。如果她们已经派遣使节团来见转生真龙,见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那么这就表示她们准备接受他的保护了。这和爱莉达不一样。爱莉达显然认为他是可以被收买的,而且可以像只歌雀般被放进柳条笼里去。现在,艾雯那个关于两仪师会支持他的含混承诺将要变成现实了。 “和你一起来的还有谁?”兰德问,“也许我认识她。”除了沐瑞之外,他并不真的认识任何两仪师——而沐瑞已经死了——他只是以前见过另外几名两仪师。如果这次来的两仪师他见过,事情可能会变得稍微困难一些,那时候他真的只是明眼中的乡下男孩,被两仪师看一眼就会打哆嗦。 “来的两仪师不止一个,兰德,一共来了九名两仪师。”兰德愣了一下。明急忙又说道:“这是对你的一种尊敬,兰德,三倍于她们派往任何国王那里的使节团。梅兰娜是灰宗两仪师,她是使节团的负责人,今天下午,她会单独来见你。除非你同意,否则每次来见你的两仪师都将只有一个人。她们住进了新城的玫瑰王冠旅店,她们和她们带来的护法与仆人包下了那家旅店的所有房间。梅兰娜先派我过来,因为我认识你,我要来为她们铺平道路。她们不会伤害你,兰德,我确定这点。” “是因为你看到了幻象,还是出于你自己的推测?”和一名坐在他怀里的女人进行这么严肃的谈话,这让兰德感觉很奇怪。但毕竟,她是明,他要不断提醒自己这一点。 “是我的推测。”明不情愿地承认,“兰德,从沙力达到这里的一路上,我每天都在她们身上看见幻象。如果她们想要伤害你,我一定能看到什么的,我不相信这么长时间里还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她转过身体,担忧地看了兰德一眼,但脸上立刻又显出坚定的神情。“我也许应该再告诉你一些事。在王座大厅时,我看见一个幻象围绕在你身边。两仪师要伤害你,至少是能够导引的女人,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我也不太确定是否是两仪师,但这种事情也许会发生不止一次。所以我想这就是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幻象会如此混乱的原因。”兰德一言不发地看着明。而明又向他露出了微笑。“我喜欢你这种样子,兰德,你接受我能做到的,也接受我不能做到的。你不会问我是否确定,或者它什么时候会发生。你从来不问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嗯,我要问一件事,明,你能确信在我的幻象中看到的两仪师不是随你而来的那些两仪师吗?” “不确定。”明简单地回答。这也是兰德喜欢的——明从不会试图逃避。 我必须小心,路斯·瑟林专注地耳语着,即使是那些没经过完整训练的女孩,有九个在一起也是危险的。我必须…… 是我必须,兰德坚定地想。一阵困惑从路斯·瑟林那里传来,然后他就逃回到阴影中去了。现在,只要兰德跟他说话,他就会这样。现在的问题是,路斯·瑟林似乎能看见和听见的更多了,而且开始蠢蠢欲动地想要干涉他的行动。虽然在他抓住阳极力的过程中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但兰德现在变得更小心了。那个男人想要占据他的身体和意识,他认为这些都是属于他的。如果他真的有一次控制了这些,兰德将无法确定继续存在这个世上的会不会是路斯·瑟林·特拉蒙,而兰德·亚瑟变成了他脑海中的一个声音。 “兰德,”明担忧地说,“不要这样看着我,如果真要选边站的话,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不排除会变成这种情势。她们以为我会告诉她们你都说了些什么,我不会的,兰德。她们只想知道如何对付你,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但只要是你不想让我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如果你要我说谎,我就会说谎。她们不知道我都看到了什么幻象。这些都是你的,兰德,我会为你而努力去了解任何人,包括梅兰娜和其他那些两仪师。” 兰德强迫自己扭曲的面孔恢复正常,确保自己的声音是温和的:“不必担心,明,我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这是绝对的事实,怀疑明就像是怀疑他自己。路斯·瑟林可以等到以后再去对付,先要对付的是梅兰娜和她的使节团。“告诉她们,她们一次可以来三个人。”这是路斯·瑟林在凯瑞安提出的建议,一次不能超过三个,他似乎相信他能对付三名两仪师;他对现在这些人们自称为两仪师非常蔑视。不过这个在凯瑞安的限制在这里还有别的用意。梅兰娜想让他安心,所以答应每次只会有一名两仪师来找他,就让她去猜测为什么兰德会邀请三名两仪师一同前来吧!“同时,如果没有我的允许,她们之中的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内城,她们也不能试图在我身边导引。告诉她们这些,明,她们握持住真源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那样我是不会高兴的。告诉她们。” “她们也不会很高兴的,牧羊人,”明冷冷地说,“但我会告诉她们。” 一阵撞击声让兰德猛地转过了头。 苏琳正站在房门口,身穿着她那身红白两色的衣服。她满脸涨红,脸颊上的那道疤比平时更显苍白。自从她穿上这身仆人制服后,就没再剪过头发,但那仍然比其他女仆的头发要短许多。哈芙尔大妈将她的头发卷成了类似发髻的样子;苏琳痛恨这种发式。在她脚边放着一只镶金边的银托盘,旁边还倒扣着两只缀银丝的金高脚杯。当兰德转过头的时候,那只酒罐刚刚转动了最后一下,奇迹般地立稳了,只是至少有半罐酒液洒在托盘和地毯上。 明刚要从兰德的怀里站起来,就被兰德伸手搂回怀里。应该让她们知道,他和艾玲达已经结束了,明不会介意帮他一下的。实际上,经过片刻的挣扎后,明索性靠在他身上,将头倚在他胸前。 “苏琳,”他说道,“一名好仆人不会把托盘扔在地上的,现在,把它捡起来,做你该做的事。”苏琳阴沉着脸瞪着兰德,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兰德一直想为正在承担义的苏琳减轻一点负担,虽然这种事情并不见得有多光彩。苏琳现在负责管理他的房间,而且只为他一个人服务。当然,她不喜欢这样,特别是让兰德每天都看到她在做这些,但她现在已经不用为了擦过整座宫殿的地板而累断了腰,或是为洗衣房搬运无数次沉重的水桶了。兰德怀疑,苏琳宁可让龙墙这一侧的所有艾伊尔人都看到她的这副样子,也不愿意让兰德看见,但兰德大大减轻了她的工作量,也以此减轻了自己的一些良心负担。如果为兰德工作能让苏琳相信自己可以快点将所有的义承担下来,那这就太好了。苏琳属于凯丁瑟和她的矛枪,而不是穿着仆人服为他铺床。 苏琳捡起托盘,走过房间,用力地将它放在一张镶嵌象牙的桌子上。当她转过身的时候,兰德说道:“这位是明,苏琳,她是我的朋友,她不知道艾伊尔的习俗。我不愿意看到她遭遇任何不幸。”他刚刚想起,对于他遣走艾玲达,立刻又抱住另一个女人的行为,也许枪姬众们会有自己的看法,她们也会用自己的手段去解决这个问题。“实际上,如果她受到任何伤害,我都会认为是对我的伤害。” “除了艾玲达之外,为什么还会有人想要伤害这个女人?”苏琳冷冷地说道,“她用了太多时间为你做梦,却没有用足够的时间把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教给你。”然后她哆嗦了一下,粗着嗓子说了一声,“真龙大人。”兰德觉得那声音里充满了埋怨。她在行屈膝礼时差点摔倒两次,然后才站起身。走出房间时,她狠狠地摔上了门。 明转过头看着兰德:“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仆,兰德,我相信如果她手里有刀的话,她一定已经刺穿你的身体了。” “也许她会踢我,”兰德发出咯咯的笑声,“但绝不会刺我,她认为我是她失散已久的兄弟。”困惑的表情笼罩着明的眼睛,兰德能看见上百个问题从她的眼中浮起。“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以后我再告诉你。”他会告诉明其中一部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必须如何忍耐安奈拉、索麦莱和其他几个人。嗯,枪姬众们都已经知道了,但他不会再对她们之外的人说的。 麦兰以艾伊尔人的方式走了进来——她先从门口探进头,向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身子的其余部分才跟进了房间。兰德一直都不知道有什么能阻止艾伊尔人走进他的房间,首领们、智者们和枪姬众都曾经在他只穿着内衣时、他躺在床上时,甚至还在澡盆里时径自走到他身边。这名太阳色头发的智者走到他面前,盘腿坐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然后带着一阵阵首饰碰撞的声音仔细地整理好自己的裙摆。一双绿眸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明。 这一次,明没有想要站起来。实际上,她只是躺在兰德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胸口,呼吸缓慢而均匀,兰德甚至有些怀疑她就要睡着了。毕竟,明说她是在夜里到达凯姆林的。突然,兰德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放在明的腰上,便急忙用力将它移到椅子扶手上。明似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向他的怀里挤了挤,她肯定是打算睡觉了。 “我有讯息要告诉你,”麦兰说,“我确定是最重要的讯息。艾雯已经离开了营地,她去了一个叫沙力达的地方,那里聚集了很多两仪师,那些两仪师有可能会支持你。因为她的要求,我们以前并没有向你提到过她们。但现在我要告诉你,她们是一群刚愎自用、缺乏训练、不服管束、傲慢而不讲理的人。”讲到最后,麦兰向前倾过身子,音调变得相当激动。肯定是凯瑞安的一位梦行者在梦中将这些告诉了麦兰,这是兰德对梦行者们能力的唯一了解。尽管这个能力非常有用,但梦行者们并不是很愿意依照他的吩咐使用这个能力。跟以往不同的是那串关于刚愎自用等等的谈话,大多数艾伊尔人似乎都认为两仪师要惩罚他们,而且相信自己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并且会??毫不畏缩地接受她们的惩罚,即使是智者们以前也都会以尊敬的口吻谈论两仪师。但现在,有些事情显然发生了改变。对于麦兰的话,兰德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如果麦兰想把她这样说的原因也告诉他,他就不必主动去问;如果她不想,问也不会得到答案。“关于艾雯,还有沙力达,现在刚刚有九名沙力达的两仪师进入了凯姆林,明是跟她们一起来的。” 明在他的胸前动了动,嘟囔了一些什么。路斯·瑟林又开始吼叫,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兰德有些高兴路斯·瑟林能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明的感觉……真好,如果这让明知道,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冒犯了她。但如果她打定主意要让他为这一切付出代价,她也许又会笑了吧!有时候,她真是像水银一样无法捉摸。 兰德对于情况的了解并没有让麦兰显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甚至没有动一下披肩。自从和贝奥结婚后,她已经很少有激动的表现了,用“平静”可能都不足以描述她现在的生活状态。“这是我的第二个讯息。你必须对她们保持警戒,兰德·亚瑟,并且对她们施以强硬的手腕。除此之外,她们不会有任何理由尊敬你。”艾伊尔人对于两仪师的态度确实变了。 “你会有两个女儿,”明喃喃地说着,“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也许麦兰刚才一直是静如止水,但现在却完全不同了,她睁大双眼,打了个冷颤,差点跳了起来。“你怎么能……”她用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然后又立刻让自己恢复平静。即使这样,她还是用带着喘息的声音说:“我自己还不确定,我今天早晨才刚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你怎么会知道?” 明这时已经站起身,又回头看了兰德一眼。兰德很熟悉这样的眼光,这是他的错——她并不是绝无瑕疵的,虽然只是有很小的一点缺点。她穿上外衣,向四处扫视了一圈,只是没有去看麦兰。当她的目光又落在兰德身上的时候,眼神和刚才并没有什么差别。是他让她陷了进来,他要负责把她弄出去。 “没关系,明,”兰德说道,“她是一位智者。我想,她知道一些足以令你惊讶得头发都卷起来的事情。”——除了那些已经卷起来的头发之外。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我相信她会答应保守你的秘密,你可以信任她的承诺。”麦兰在向明做出承诺的时候,口齿仍然不是很利落。 明在坐到麦兰身边的时候,又看了兰德一眼,也许那眼神中带着一些责备。明希望他怎么帮她?因为兰德刻意提出了请求,所以麦兰不会忘记这件事,但麦兰会信守承诺,保守这个秘密。她已经保守够多不让兰德知道的秘密了。 虽然很不愿意,但明还是向麦兰解释了自己的能力,而且比第一次对兰德解释时描述得更详尽,也许麦兰不停的问题也发挥了作用。随着明的讲述,麦兰也逐渐改变了态度,似乎开始觉得明的能力让她不再只是一名湿地人,而是成为和她们价值相当的一分子。 “这很惊人,”最后麦兰说道,“就像是没有做梦,却有释梦的作用。你说的是两个?都是女孩?贝奥一定会很高兴的。多灵达已经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但我们都知道,他喜欢女儿。”明眨眨眼,又用力摇摇头。当然,明不知道姐妹妻子的事。 然后这两个女人聊了许多生小孩的事,她们都没生过小孩,但全都当过助产妇的助手。 兰德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并不是这个话题令他感到不适:他也帮过母羊生羔羊,母马生马驹,还有母牛生犊牛,让他生气的是这两个女人只知道坐在那里热络地聊着天,仿佛根本当他不存在一样。直到他用这么大的声音清嗓子,她们才转过了头。 麦兰靠近明,用隔壁房间也能听到的耳语对明说:“男人总是会晕倒。” “而且总是挑最糟糕的时候。”明用同样的音调表示同意。 如果她们见识过他在麦特父亲畜棚里帮忙的情形,她们会怎么想?那时鲜血和出生的马驹都堆在他肩上,而他的三根肋骨又被初次生产、毫无经验的母马给踢断了。但他那时有过丝毫的害怕吗?那是一匹好马驹,那匹母马下次生产的时候就没有再踢过人了。 “在我晕倒之前,”他挖苦地说着,也坐到地毯上,“也许你们之中的某个人能再说些关于两仪师的事?”如果不是刚才腿上坐着人,他早就要坐到地上来了。在艾伊尔人之中,只有首领有椅子,而一名首领的椅子只有在宣布判决和接受敌人投降时才能被使用。 两个女人都识相地闭上嘴,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停地调整着披巾和外衣,躲避兰德的目光。但是当她们开始说话的时候,又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明顽固地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沙力达的两仪师无意伤害兰德,而且可能会为兰德提供帮助,只要兰德在公众场合给予她们足够的尊敬。明认为在私下里将听到的一切报告给兰德,就能妥善地控制住她们。“麦兰,你要明白,我不是她们的叛徒。除了沐瑞之外,我在见到任何两仪师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兰德。事实是,在沐瑞死前很久,兰德就得到了我的忠诚。” 麦兰并不认为明是一名叛徒,相反,她似乎对明的看法更好了。智者们确实对于间谍有着自己的看法,这点和其他艾伊尔人又不一样,但麦兰坚持认为两仪师像沙度一样不可信任。这就是说,必须将她们俘虏,并让她们成为奉义徒才行。麦兰并没有确切地建议要俘虏玫瑰王冠旅店的两仪师,但意思也差不多了。“你怎么能信任她们,兰德·亚瑟?我认为她们完全没有荣誉感可言。当然,除了艾雯·艾威尔,她……”麦兰又拧了一下她的披巾。“当一名两仪师向我表明她像艾雯一样有荣誉感的时候,我就会信任她,但在此之前不行。” 兰德在大部分时间里只是听她们说话,他从她们的争论里得到不少信息。为了回应麦兰的辩驳,明逐一描述了那个使节团的成员,列举出她们每一个人说过的关于支持兰德的话。不过明也承认,这些两仪师说的话并非都是正面的。梅兰娜·亚博瑞和蓝宗两仪师凯尔伦·斯登都是安多人,虽然两仪师应该抛弃一切,只效忠白塔,但也许是因为她们已经离开了白塔,所以她们都在担心是兰德占领了凯姆林,并杀死摩格丝。蕾菲拉·辛达也是蓝宗两仪师,她也许很高兴兰德在提尔做出的改变。以前在那个国家进行导引是违法的,被发现有导引潜质的女孩都会被押出国境,但对此她说得很少,并也同样在担忧摩格丝的事。绿宗两仪师森妮德·台韩对于每一个关于她的家乡凯瑞安的谣言都会思考很久,并得出她自己的结论。同样是绿宗两仪师的费德琳·哈瑞拉有时候会比较真龙信众在阿特拉、莫兰迪和他们在塔拉朋的暴行,她甚至拒绝谈论那个明显的事实——在第一个宣誓向真龙效忠的人出现以前,她的家乡已经被内战摧毁得残破不堪了。但无论麦兰如何步步紧逼,明始终坚持所有那些两仪师都承认兰德是转生真龙,并且在从沙力达到这里的一路上,一直以最谨慎的态度询问明,兰德是怎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接近他,才不会让他感到厌恶或恐惧。 听到她们会担心吓到自己,兰德哼了一声。但麦兰又坚持说,如果那个使节团中的大多数女人都有如此众多的理由反对兰德,那么这个使节团肯定不能像用来烧火的畜粪一样值得信任。明对着兰德做出一个充满歉意的扭曲表情,又匆忙继续解释。阿拉多曼的真龙信众似乎和塔拉朋一样多,而那个国家同样陷入了内战。但褐宗两仪师黛玛拉·艾瑞弗只是在谈论两件事:会见兰德和那个兰德在凯瑞安开设学校的传闻。在黛玛拉的眼中,一个会开设学校的人不完全是个坏人。黄宗两仪师贝伦妮西·墨萨德是夏纳人,她在沙力达时就听她的夏纳同胞们说过,兰德已经被法达拉的统帅——爱格马·贾盖德领主所承认,这个荣誉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她对兰德的看法,爱格马领主肯定不会承认一名无赖、一个傻瓜,或是一个恶棍。这件事同样影响着玛苏芮·索柯瓦,这名褐宗两仪师来自夏纳的邻国埃拉非。最后一位两仪师是瓦琳蒂·娜瑟诺,根据明的描述,这名白宗两仪师表现出一种完全不符合她的宗派气质的迫切心情,希望兰德能将沙马奥赶出伊利安。只要兰德给她一个承诺,甚至只是承诺会为这件事而努力,明相信她就会向兰德宣誓效忠。麦兰露出怀疑的表情,甚至还转了转眼珠,她从没见过两仪师会做这样的事。兰德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向那名两仪师要求这样的誓言,麦兰也许会当着他的面大声嘲笑他。但无论身边的这名妇人说些什么,明一直坚持说这是真的。 “我不会向她们下跪,但我会尽量给予她们尊敬。”当明的描述结束之后,兰德对明说。对麦兰,他又说道:“直到她们向我证明了足够的好意之前,我绝不会信任她们。”他觉得这番话应该让这两个人全都会满意,她们都已经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但从她们皱眉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又错了。 经过如此激烈的争论之后,兰德有些怀疑现在她们都恨不得要把对方掐死,但似乎麦兰的怀孕和明看到的幻象在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联系。当她们站起身的时候,全都微笑着拥抱对方。麦兰说道:“我原先并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你,明,但我真的喜欢你。我会给我的一个女儿取你的名字,因为是你最先认识她的。我必须去告诉贝奥,那样他就不会嫉妒兰德·亚瑟在他之前知道了。愿你总是能找到清水和阴凉,明。”然后她又对兰德说道:“小心那些两仪师,兰德·亚瑟。注意保护明,如果她们知道她是忠于你的,她们将会伤害她。”当然,她在离开时也像来时一样行了礼——点了一下头。 现在房间里又只剩下兰德和明,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气氛也随之变得尴尬了。 第四十二章 黑塔 兰德和明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动一下。直到最后,兰德说道:“愿意跟我一起去农场看看吗?” 兰德的声音让明有些吃惊:“农场?” “实际上,那是一所学校,为那些被特赦的男人建立的学校。” 明的脸立时变得惨白:“不,我还是不……梅兰娜还在等着我的讯息,我应该尽快让她们知道你的规矩。现在她们之中也许已经有人走进内城了。你不会想要……我真的应该走了。” 兰德不明白,明甚至还没见过那些学员,为什么要害怕他们。如果是别人,兰德可以理解,但兰德自己也能导引,明会抚弄他的头发、戳他的肋骨,当着他的面给他取绰号。“你需要护卫陪同你回玫瑰王冠吗?现在这里即使是在白天也还有人为非作歹。这样的人不多,但我不想让你出事。” 明的笑声有些不稳定,她确实为那个农场而感到不安:“你还在照顾羊群的时候,我已经在照顾我自己了,乡下男孩。”突然间,她的双手中各出现了一把匕首,它们只是闪动了一下,又回到她的袖子里,不过并不像它们弹出来时那么流畅。她用更加冷静的语调说道:“你必须照顾好你自己,兰德,注意休息。你看起来很疲倦。”她踮起脚尖,抬起头,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牧羊人。”然后她又给了他一个明快的笑容,就转身离开房间。 兰德嘟囔了几句,将外衣穿回身上,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佩剑。这个布满了玫瑰花浮雕的暗色高大衣柜足以装下四个人的衣服。他真的是变成一个粗野的色鬼了。明一定觉得那样做很有趣。他想知道,明究竟要多久之后才会停止这种针对他偶然失言的不断逗弄。 他拉开一个镶嵌着青金石的柜子,从他的长袜下面掏出一个中等尺寸的布荷包,将它放进外衣口袋里,那个荷包被他拿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叮当的响声。另一个小得多的天鹅绒袋子放在那件法器上面。那只大荷包里的东西是由一位银匠制成的,那名银匠很高兴能为转生真龙工作,甚至还因为从这项工作中得到的光荣而打算拒绝收取报酬。天鹅绒口袋里的东西是一名金匠做的,他却要求得到巴歇尔认定那件物品所值的四倍酬劳,直到两名枪姬众站到他面前,这件事才算了结。 兰德早就想去农场了。他不喜欢马瑞姆,路斯·瑟林在那个人身边时总是会激动万分。但他不能避开那个地方,特别是现在。据他所知,马瑞姆一直没有让任何一名学员靠近城市,至少现在他还没听到过一起与学员有关的事件。但关于梅兰娜和使节团的讯息迟早会通过供给马车,或是新的学员传到农场去,到时候,九名两仪师在他们的耳中会变成九名红宗两仪师,或者是九十名,正在四处缉拿男人进行驯御。不管这样的谣言最终是否会导致学员在晚上逃走,或是冲进凯姆林抢先发动攻击,他一定要先把学员们的情绪平抚下来。 凯姆林已经有太多关于两仪师的谣言,这是他要去农场的另一个原因。埃拉娜、维林,还有那些两河女孩已经被街谈巷议说成是半个白塔。还有许多人传说两仪师在晚上从城门悄悄溜进凯姆林。那个有两仪师救治流浪猫的谣言在四处流传,甚至连兰德都有些相信了,但巴歇尔追查这则谣言的结果却表示,它就像人们传说跟随转生真龙前往各处的女人们其实都是伪装的两仪师一样,子虚乌有。 兰德在无意中转过身,盯着一面装饰着狮子和玫瑰浮雕的墙壁,但他的目光一直延伸到了墙壁以外。埃拉娜已经不在“库雷恩的猎犬”了,而且她的情绪很激动,如果她不是两仪师,兰德一定会认为她已经精神失常了。昨晚兰德曾经醒来过一次,那时他确信埃拉娜在哭泣,那种感觉非常强烈。有时候,兰德发觉自己几.乎忘了她的存在,直到她身上发生了某件会令他惊醒的事情。兰德一直都以为一个人最终总能适应任何事情。今天早晨,埃拉娜非常……渴望,“渴望”似乎是对她最贴切的形容。兰德愿意用整个凯姆林打赌,他望向埃拉娜的视线现在已经穿过了玫瑰王冠。他还愿意打赌,维林和埃拉娜在一起。不是九名两仪师,是十一名。 路斯·瑟林不安地嘟囔着,就像是一个男人在寻思自己是否已经被逼到墙角,后背靠在墙上。兰德也在思考。十一名。十三名两仪师就能像玩弄小孩一样轻易地玩弄他,如果他给她们机会的话。路斯·瑟林开始发出低沉的笑声,一种沙哑的、带着哭腔的笑声;兰德又让自己的心思松懈了。 片刻之间,兰德考虑了一下索麦莱和安奈拉,然后直接在卧室金蓝两色的绣花地毯上打开了通道。从今天早晨开始,她们两个就阴沉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说不定她们在农场会说出什么话来。想到上次去农场的经历,兰德不想再让学员们为了二十几名枪姬众而害怕得六神无主了。这种事情绝对会打击男人们的信心,而如果他们想要活下来,他们就必须有充足的信心。 马瑞姆在一件事上是正确的——一直握持着阳极力,一个男人以此才能知道他是活着的,而不仅是会使自己的一切感官更敏锐。尽管有暗帝的污染,尽管那种油腻的秽恶感会一直渗入你的骨骼,当至上力要将你熔融,将你冻碎的时候,当错走一步,有片刻的虚弱就代表着死亡的时候……光明啊,至少你知道你是活着的。但是,兰德穿过通道之后,还是立刻推开了真源。他要推开那种让他想将胃里的东西彻底吐光的污染,这种污染似乎愈来愈恶劣、可怕了。但他要离开至上力的真正原因是,他不敢在阳极力与路斯·瑟林同时存在时面对马瑞姆。 这片空地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显枯黄了,更多叶片在他的脚下碎裂,留在枝头的则更显稀疏。一些松树完全变黄了, 6709." >有几株羽叶木已经枯死,干枯灰败地站在那里。不过,如果说这片空地有了改变,那么农场的变化就让人完全认不出了。 那些农舍整修得焕然一新,房屋的茅草顶和谷仓显然都经过了彻底重建;谷仓比以前大了许多,也没有倾斜的样子。在谷仓旁边的一座大畜栏里站满了马匹。母牛和绵羊的围栏被移到更远的地方,现在山羊也被围了起来,整齐分隔得如同鸡笼一般。林地又被砍伐平整了不少,谷仓后面出现了一排十二座白色的长帐篷,帐篷旁边还有两座比原先那幢农舍更大许多的房屋框架。一群妇女坐在屋外,一边做着女红,一边看着二十几名孩子在空地上滚铁环、扔球、玩布娃娃。最大的改变是那些学员,他们大多穿着合身的高领黑外衣,其中极少有人出汗。各种年龄的学员一定已经超过了一百人,兰德完全想不出马瑞姆的招募措施怎么会如此成功。空气里充满了阳极力的气息。一些男人还在进行着编织——用火之力击碎石块,或者用风之力彼此进行绑缚;有人在用风之力提着水桶打水,或者从谷仓里推出粪车,或者是堆砌柴禾。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在导引,亨瑞·哈斯林正在监督着一排赤裸胸膛的男人练剑。亨瑞有个球状的红鼻子,在鬓角依稀有一些白发,他身上的汗水比他的朋友们还要多。毫无疑问,他心里在想着99lib?喝酒,但他确实正一丝不苟地纠正着学员们的动作,就如同他当女王卫兵的督剑官时一样。灰发的沙瑞克是一名红水·高辛艾伊尔,他已经没了右手,他那双石头般的眼睛正盯着两排没有穿衬衫的男人。其中一排人同时将一只脚踢过头顶,向前迈一步,再将另一只脚踢过头顶,如此一步步前进;另一排人则在用最快的速度击打着面前的空气。兰德上次看见的那可怜的一小撮人已经完全无法和现在的规模相比了。 一名身穿黑外衣、将近中年的男人站到兰德面前,他有个尖鼻子,嘴角带着讥笑的神情。“你是谁?”他用塔拉朋口音问道,“我想,你是要来黑塔进行学习,对不对?你应该在凯姆林等待那里的马车载你过来,这样你就能多穿一天这身漂亮衣服了。” “我是兰德·亚瑟。”兰德平静地说道。他用平静压抑着突然涌出的怒火。礼貌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不过这个傻瓜最好能快些明白不礼貌会付出的代价。 但这个家伙讥笑的神情只是更重了。“那么,你就是他了,对不对?”他傲慢地上下打量着兰德,“我觉得你身上看不出什么庄严,我自己大概也可以——”一股风之力能流打在他的耳下,他立刻扑倒在地,瘫成了一堆。 “有时候我们确实需要严格的纪律。”马瑞姆说着,站到那个男人原先站立的地方,他的声音显得很轻快,但他那双上翘的黑眼睛却闪动着要杀死这个男人的凶光。“你不能一边告诉一个男人他有撼动大地的力量,一边又希望他在走路时能放轻步伐。”绣在他黑外衣袖子上的龙纹在太阳下闪烁着光芒,金线可以让它闪烁金光,但那蓝色的闪光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提高声音喊道:“齐斯曼!罗查德!把托沃拉走,把他的头浸在水里,让他醒过来,不要给他治疗。也许一点头痛能让他懂得管住自己的舌头。” 两个比兰德更年轻的黑衣男子跑过来,向托沃俯下身,然后又犹豫地看着马瑞姆。过了一会儿,兰德感觉到至上力充满了他们,风之力能流将托沃举起,然后他们两个让托沃飘浮在他们中间,就这样跑走了。 我早就应该杀了他,路斯·瑟林喘息着说,早就应该……早就应该……他开始向真源伸展。 不,烧了你!兰德想道。不,你不行!你只是个该死的声音!随着一声拉长的嚎叫,路斯·瑟林逃走了。 兰德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马瑞姆正看着他,带着那种近似微笑的神情。“你教了他们治疗?” “我所知道的一点。这是我教他们的第一课,甚至还要早于如何在这种天气里不要出汗到死。一件武器如果在刚受一点损害时就倒下,那就不会有什么用处。现在已经有一个人因为导引过度而死去,有三个烧毁了自己,但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死于‘剑下’。”他似乎特别强调最后那个词。 “我明白。”兰德只说了这么一句。一个死了,三个被烧毁,两仪师在白塔中也会有这样的损失吗?但两仪师们进步得都很慢,她们能够承受如此缓慢的进步。“这些人谈论的黑塔是什么?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马瑞姆。”路斯·瑟林又开始嘟囔和哀嚎,只是声音中并没有清晰的辞句。这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