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兴亡休问》 第一章变天 东吴赤乌八年四月,寒食节,长沙太守府门外。 “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 一白须老者带着一个小乞丐,边走边吟唱到,路过太守府门前,笑着对小乞丐说道:“娃娃,当真是奇事啊!” 小乞丐指着太守府的大门诧异的问道:“爷,你说的位面之子就在里面?”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而不予。 此时的太守府内,众人早已忙成了一团,下人们早已忙成了一团。今天老爷回府,又恰巧碰上了寒食节。 说起这个长沙太守,名叫濮阳逸,祖籍陈留。其父早年从军,战死沙场,濮阳逸自小便被收养在军中,四处随军作战,练就了一身武艺,每逢大战必为先登,而后被张郃看中,在其帐下效力。 之后张郃战死,濮阳逸失去了靠山,又因为人耿直,得罪了曹氏宗亲,遭到报复,幸得好友通风报信,提前带领家眷弃官出逃这才幸免于难,一路逃到吴国境内。 说来也巧,濮阳逸刚到吴郡,竟结识了大吴左将军云阳侯朱据,朱据对他极为赏识,将他招入麾下。短短十余年,濮阳逸履立战功,升为长沙太守,镇守一方。 以往几年,府内本来不需要做凉食,因为老爷原本是北方人,早年在魏国为官,而魏武帝曾颁布明罚令废除寒食节,此后这一天便不再食用凉食,一直到了东吴也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后来被政敌抓住这一点打击,弹劾濮阳逸不忘旧国,意欲反叛。幸亏贵人保护,将此事压了下来,才幸免于罚。往后几年,濮阳逸愈发小心,寒食节这一天也吩咐下人准备凉食。 与众人的忙碌不同的是,一位公子哥却正在后花园拉着弓箭,正瞄向一个头顶着鸡蛋的仆人。 “阿福,你要是乖乖站好,少爷我开心了,说不定就会射准一点!” 这个叫阿福的仆人战战兢兢的说道:“少爷啊,您箭术无双,阿福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您看您都已经射空三次了,一定是饿了吧?要不,阿福先去后厨看看饭菜备好没?” 前三箭都是擦着阿福的身边飞过去,对于阿福来说,这比一箭射中他的脑袋还要可怕,此刻阿福的精神都快崩溃了,心中不断祈求面前这个小煞星能快点射中。 “少爷!哎呀,少爷!您怎么还在这里,我找您找半天了,夫人特地交代我,老爷今天回府,让您赶紧准备好,千万别又惹得老爷不高兴了”。管家急急忙忙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哎,这个少爷真是一点都不急啊!整个太守府上上下下都忙成一锅粥了,只有这个小少爷还处之泰然。 “嗖”的一声,弓箭突然脱手,正中阿福头上鸡蛋,阿福已经吓得坐在了地上,双手在头上不停的摸来摸去,狼狈不堪。等回过神来,发现少爷已经离去了。 此时的正门外,太守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在恭敬地等待着,正当中一妇人正是太守夫人,此刻正焦急的左顾右盼。 “夫人,少爷来了。”管家通报道。 “娘,孩儿给您请安。” 来人正是长沙太守濮阳逸的儿子——濮阳兴。 太守夫人连忙走了过来,责备道:“兴儿,你不知道你爹今日回府吗?平常你玩闹倒也罢了,往后可得收敛一些了,千万别让你爹在找到你的不是了,不然娘也帮不了你。” “娘,孩儿知道。”此时的濮阳兴哪里还有刚才射箭时的威风,早已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就连衣服都换上了新的。 此时远处尘土飞扬,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夫人您看,老爷回来了!”一旁的丫鬟眼尖,一眼就望见了前方的马匹。 夫人两手紧握,翘首而望,早已等的心急如焚。 几个月前濮阳逸收到紧急军情,甚至没来得及跟家人告别就带人离去,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前几天才派人传来消息说今天回府。 果然,这才一会的时间,濮阳逸和一众随从便到了跟前。 只见最前面一人,身高七尺开外,身材魁梧,眼神凌厉,气宇轩昂,正是长沙太守濮阳逸。此刻见府外众人都在迎接他,也不理会。下马之后朝身后一人说道:“丁大人,已经到了,请移步府内谈话。” 太守夫人本想迎上去,见了濮阳逸身后那人却又迈不开脚,觉总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爷,这......”,还没等说完,濮阳逸和那人便从她跟前走过,穿过人群,大步迈入府内。 “好大的官威。”濮阳兴在身后轻声嘀咕道。 “兴儿,住嘴。”太守夫人刚想训诫濮阳兴,眼神一扫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从身边走过,赶忙拦住他,急切地问道:“徐将军,出什么事了,为何老爷这般着急,难道前方又起战事了?” 被拦住的那人正是濮阳逸的心腹徐安岭,此刻却也十分着急:“夫人,此事紧急,容末将之后在禀。”话音一落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太守夫人心里纵然万般疑惑,可是挡着一群下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吩咐仆人暂且退下,自己也回到了府中。 濮阳兴见众人已经散去,自己也不再逗留,正准备回房,恰巧走到书房,发现房门紧闭,濮阳兴顿时好奇心大起,悄悄地走到书房外,想听听他们到底再聊些什么。 “现今太子殿下损失惨重,只怕日后很难在与鲁王抗衡。朱将军的意思是暂且隐忍,切不可自乱阵脚。此番鲁王屡次挑衅,诬陷我朝中大臣,此仇日后必要讨回来。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濮阳将军行事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末将明白,那太傅怎么办?” “这是陛下的旨意,怕是无人能救了,就连太子殿下,怕也要遭受牵连。事已至此,难在回天。将军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他的自有朱将军和诸葛大人安排。” “末将明白,多谢丁大人提醒。烦请丁大人转告朱将军,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已报朱将军知遇之恩。” “嗯,定当传达。时间也不早了,将军一路旅途劳顿,丁某便不在打扰,这就告辞。” 门外的濮阳兴听了一阵,却没有听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听见那人说要走,赶忙躲到了柱子后边。紧接着濮阳逸和徐安岭以及那个陌生人从书房走出。 濮阳兴仔细的打望了中间那个人,脸色阴沉,想必他就是那个丁大人。 濮阳逸如此强势的一个人,对他都如此恭敬,想必是官居高位。而刚才他们口中的朱将军,定是濮阳逸一家的大恩人,吴国左将军朱据了。 眼见濮阳逸送走了那几人,濮阳兴便不在躲藏,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径直走到濮阳逸身后。 “爹,那些人......” 濮阳逸回头看了濮阳兴一眼,说道:“到书房等我,我先跟安岭交代一些事,一会有话跟你说。”说完就转身跟徐安岭朝外走去。 濮阳兴只好回到书房,心里不停的嘀咕,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只好等父亲回来。 濮阳兴来到父亲的书房,仔细打量起来。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经常被父亲叫到书房背四书五经,背不出来就会挨父亲的打,不禁笑了起来。 突然,濮阳兴被桌子上的一封信给吸引住了。 父亲久未回家,桌上怎会有书信?难道是刚带回来的? 濮阳兴有些奇怪,想到父亲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于是伸手拿起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一瞬间,濮阳兴的脸色极为惨白,双手发抖,头顶冒汗。 许久之后,濮阳兴放下书信,长舒了一口气,内心徐徐不能平静,这封信带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濮阳兴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这个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吴越之地。 丞相陆逊亡故,太子太傅吾粲被打入死牢。 第二章去建业? 荆州乃四战之地,几十年来魏蜀吴三国纷争不断,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上百场,最终还是被东吴控制,成为吴国东部的门户,独占长江天险。 但最近几年,魏国对荆州越发虎视眈眈,随时都会引军来犯。 而长沙为荆州重镇,同时也是武烈皇帝孙坚的起家之地。濮阳逸被任命为长沙太守,足见朝廷对他的看重。 不知道什么时候,濮阳逸已经站在了濮阳兴的身后,看了看桌上的信,又看了看濮阳兴,问到:“信你都看过了吧?” “是,孩儿已经看过了。” 濮阳兴说道:“那好,为父也不多说什么了。” 其实濮阳兴也已经猜到了濮阳逸想跟他说什么。 父亲能有今天,全靠左将军朱据的提携,非但不介意濮阳逸魏国叛将的身份,而且一路举荐,做到了长沙太守。 而这个朱据,正是孙权**鲁育公主的夫婿,封为云阳侯,同时也是太子一党的重臣。自然而然,濮阳逸也被认为是太子一党。 说起太子和鲁王两人,关系原本极为和睦,同居宫殿之中,并没有尊卑之分。虽然二皇子孙和被立为太子,但是吴帝孙权却极为宠爱四子孙霸,封其为鲁王不说,还将其留在宫中,一切按太子礼仪。 后来以顾谭和吾粲为首的大臣认为此举不合礼制,上书孙权要求鲁王出任地方。鲁王虽有才能,但器量狭小,以为太子勾结大臣想要谋害自己,于是广结党羽,培植羽翼,四处诋毁太子及太子宾客,想要取而代之。 此后,两人的斗争愈演愈烈,逐渐蔓延到朝堂之上,已成水火之势。 朝中原本就有几位重臣不和,处处相争,都希望借趁机将对方打倒。还有一大批官员想借此机会巩固势力,提升官位。其中,陆逊、吾粲、朱据、诸葛恪等人都拥护太子,而步骘、吕岱、全琮、吕据则希望改立鲁王为储君。 其实濮阳逸身为一介武夫,又远离朝堂,本不愿掺和这场储君之争。可是太子与鲁王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鲁王手下的一些将领为了讨好鲁王,屡次打压弹劾太子手下,而濮阳逸身为朱据的下属,也被波及。多次有人举报濮阳逸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严重失察之罪。 去年,南阳太守孙宏竟上书朝廷,弹劾濮阳逸寒食节不禁明火不食凉食,意图叛吴返魏,幸得朱据从中调节,才将此事压了下来。此事过后濮阳逸明白再也无法独善其身,加上与孙宏交恶,开始倾向太子一方。 这些年南宫与鲁王虽然争斗互有胜负,却从未伤到根本。 直到今年初,太子因其母王夫人之事与吴帝孙权产生嫌隙,这也让孙权开始有了重立太子的想法。而鲁王孙霸及其党羽在一旁虎视眈眈,煽风点火,太子孙和开始担心自己储君之位不稳,于是开始了他的小动作。 就在上个月,孙权单独召见杨竺,期间谈到孙霸,杨竺不假思索的称赞孙霸才能,却被宫中太子的眼线听到,眼线将此事告知了太子。太子得知此事后极为害怕,召集宾客商讨,并请朝中重臣上书孙权不要罢免太子。 太子太傅吾粲连夜起草奏折,诸多大臣联名上奏。怎料群臣的上书请奏让孙权颇为不满,吾粲在朝堂之上步步紧逼,惹得孙权龙颜大怒,鲁王等人更是趁机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结果吾粲被下死牢,顾谭、顾承等多人被流放,陆逊更是悲愤而亡,太子一方损失惨重。 而幸免于难的一些***大臣开始思考对策,而作为***的一员,濮阳逸还在回府路途中就得到了建业传来的消息,路上遇到了赶来的丁大人。 这些事在普通人听来可能会惊掉大牙,但是在官宦子弟中,却已经如数家珍,见怪不怪了。 濮阳兴虽然顽劣,但从小生长在太守府,又有众多老师教导,自然比普通人懂得的多。但他天性豁达,也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就算天塌了,还有上边的大人物顶着,轮不到他这种小人物出面。 “兴儿,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陆相刚刚亡故,吾大人也行将处斩,太子这次算是吃了一场大败仗。不过自古立长不立幼,太子殿下虽然软弱,但也极为贤良,想来陛下暂时还不会另立南宫,因此倒也不必担心。只是你以后做事,可千万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是,爹,孩儿知道。” 濮阳兴觉得好笑,自己一个小小布衣,谁会闲着没事来抓自己的把柄。 “爹,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回房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震撼了,此刻濮阳兴只想回房静一静。 “兴儿,还有一件事。”濮阳逸缓缓说道,却又没有马上说是什么事,眼睛一直盯着濮阳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什么事?” 濮阳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觉得今天的濮阳逸有些奇怪,不像是以前那个刻板严厉的父亲了,又或许是太长时间没见自己产生错觉了? 濮阳兴有一种预感,濮阳逸接下来要说的事必然跟他关系极大,否则濮阳逸不会这么犹豫。 “兴儿,你可有意中人?“濮阳逸轻声询问道。 ”你刚说啥?” 濮阳兴顿时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随口回了一句,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忙又回道:“爹,孩儿整日练功读书,不曾有意中人。” 嘴上虽然毕恭毕敬,心里却炸了锅。 平时父亲只会考校自己的兵法武艺,从未对其他事上心,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受了什么打击?又或者是,父亲想要给自己做媒? 也不知为啥,濮阳兴心里涌过许多奇怪的想法。 莫非是哪家的大小姐看上自己了? 难不成是政治联姻? 会是谁呢? 李督军的女儿?可是刚听说她上月已经嫁人了。 张祭酒的女儿?可千万别是她,自从上次自己说了她一句长的土,她到现在还耿耿于怀,每次见面都没有好脸色。 不过她虽然小姐脾气大了些,长得却挺有姿色。 “嗯,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濮阳逸并没有在意濮阳兴刚才的失态,若是他知道刚才濮阳兴心里在想啥,定会狠狠打他一顿。 “没有就好?” 濮阳兴有些诧异。 “哦,兴儿啊,你年纪也不小大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我会让你娘上点心,若是哪家有合适的姑娘......” “爹,此事不及,一来孩儿年纪尚小,二来孩儿尚未有寸功,未报国,怎敢先成家。” 濮阳兴未等父亲讲完,连忙打断,生怕濮阳逸讲下去。自己可不想那么早成家,每天被人管着哪有现在这样自在。 “嗯,你能有这份心,为父很欣慰。你确实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该建功立业的时候了。眼下太子元气大伤,正是用人之际。你虽然武艺不佳,但却颇有些小聪明,只是你经历尚浅,还需磨练一番。为父打算让你去建业,去朱将军手下效力。” 濮阳兴心里又是一惊,其实他早已过够了每日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太守府虽然好,可一个地方一旦呆久了,总会想着去外面更大的世界。 “全听父亲安排,只是不知何日动身。” “不急,等一个月之后吧。” 第三章少年往事 此刻濮阳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想去外面闯荡已经想了好久,太守府像是一个密闭的牢笼压得他喘不过气。可是真当濮阳逸告诉他可以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你出发之前,先陪你娘去看看你大哥吧。” 话音一落,濮阳兴只觉得浑身冰凉。 是啊,已经好久没有去看过大哥了,那个从小就疼爱自己的大哥,自己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记得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身穿铠甲,手持长枪,胯下骏马,宛若战神一般,雄姿英发,器宇轩昂。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最后一次。 那年,濮阳平十六岁,濮阳兴只有八岁。 他依稀记得出征那天他跑去送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将他高高举起,告诉他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成为一个大英雄,濮阳兴也笑着对濮阳平说,哥哥,我长大了也要当大英雄。 可是濮阳兴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大哥回来。 后来,濮阳平确实成了大英雄,只不过是躺在棺木里回来的大英雄。 那一战可谓惊天动地,双方打得天昏地暗,遍地尸体,血流成河。 后来,魏国援军及时赶到,吴军寡不敌众,节节败退,可是敌军毫不退步,携胜势穷追不舍。 面对敌军的穷追猛打,濮阳平当机立断,向濮阳逸要了一百人,然后带着这一百人绕到敌后,当夜便烧掉了敌方的粮草,导致敌方阵脚大乱。 濮阳逸见敌营火光冲天,率军调头掩杀,一枪刺死了对方统帅,敌军军心已然涣散,士兵纷纷逃跑,一场败仗竟生生被扭转回来。 而这一切,全靠濮阳平和那一百死士。 只不过,这一百人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濮阳兴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哥哥玩捉迷藏,自己每次都会躲在父亲的书房,哥哥每次都知道他藏在里面却不敢进去找他,因为父亲说过任何人没有他的允许不准进他的书房,自己每次进去虽然都会挨父亲的训斥,可是每次看到哥哥无奈又疼爱的眼神,他都觉得很快乐。 濮阳兴自小就聪明,是周围有名的神童,无论是吟诗作画,还是天文算术,或是其他一些三教九流之术,一点便通,就连教导他的老师都夸他天资聪颖,才思敏捷,可唯独对习武之路不得其法。 而濮阳平却是个武学奇才,小小年纪一杆长枪就耍的出神入化,就连濮阳逸都夸赞不已,因此濮阳逸也对这个很有武学天分的大儿子极为看重,十二岁就让他从军,十六岁便上战场。 濮阳逸自己很小的时候就上战场杀敌了,是真正在死人堆里长大的,他相信战场才是让一个军人更快成长的地方,所以他对濮阳平抱有极高的期望。 而对于濮阳兴,濮阳逸也是安排了手下严格训练,他不信自己堂堂一个将军,自己的儿子会在武学上没有建树。 因此,小时候的濮阳兴吃了很多的苦,也特别害怕自己的父亲。 可他也算争气,虽然天资不足,但靠勤学苦练,武艺也没有太过差劲。 可自从濮阳平死在战场之后,濮阳逸就再也没找人指导过濮阳兴的武艺。 至于为什么,濮阳兴也不知道,也没有去问。 只不过从那时候起,濮阳兴的性格就有了极大转变,他不在是那个乖乖听话的小神童,而是成了一个顽劣不堪的公子哥。 这一切濮阳逸都看在了眼里,可是却没有过多的责备他,而濮阳兴在父亲面前也一直不敢太过放肆,因为濮阳逸严厉的身影早已深深印在了濮阳兴的脑中。 濮阳兴默默的退出了书房,转身离去。 濮阳逸看着濮阳兴离去的背景,长叹了一口气。他很少在濮阳兴面前提这个死去的大哥,因为他知道濮阳平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如果当时他没有让濮阳平习武,没有让他从军,没有带他上战场,没有允许他夜袭敌营,那么濮阳平是不是就不会死? 所以濮阳逸一直都很自责,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对濮阳兴严加管教。 关于让濮阳兴去建业,濮阳逸心里想了好久。他只剩濮阳兴这一个儿子,他也很想让濮阳兴留在自己身边,在长沙给他安排一个差事,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眼下建业形势严峻,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可这也是一个机会,若能在此时在建业站稳脚尖,日后飞黄腾达绝非难事。 濮阳逸相信以濮阳兴的才智定能在建业立足。 让濮阳兴去建业,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濮阳逸缓缓从怀中掏出来另一封信,信的署名赫然是大司马全琮。 濮阳兴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卧房,而是来到了后山,朝着湖里扔了三块石头,然后就这样呆呆的坐着。 突然,他看到了白天落在这里的弓箭,顿时来了兴致,左脚一脚踩上弓弦向上一踢,左手顺势接住,右手紧接着拉满弓弦,一个转身,箭也随机发出,然后“当”的一声想起,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 “是谁?” 濮阳兴突然心生警觉,朝一旁看去。 “少爷好箭术。” 只见一个黑影一边鼓掌一边朝濮阳兴走去。待他走进,濮阳兴借着月光,发现来人正是徐安岭。 徐安岭乃是濮阳逸的心腹,早年曾在高人手下学艺,学成之后回到乡中发现母亲早已被恶人欺凌而死,一怒之下手刃仇人尔后去官府自首。此事传到濮阳逸耳中,竟亲自去官府将人救出。之后徐安岭就跟在了濮阳逸的身边,成为濮阳逸的亲信。 “徐大哥过奖了,这么晚了不知道徐大哥在这里干嘛?”濮阳兴好奇问道。 “在下已完成太守大人的任务,特来找太守大人复命,恰巧见到这边有人影,便过来查看,没想到竟是小少爷,倒是在下唐突,打扰了少爷的雅兴。”徐安岭笑着回道。 “原来如此,我也是有些心事,来这散散心。” 濮阳兴望向湖边,眼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听说公子不日就将前往建业,像少爷这般聪慧,定能在建业扬名立万。” 徐安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似乎猜到了濮阳兴心中所想。 “徐大哥谬赞了,我尚且年少,又无所能。只怕以后要让父亲和徐大哥失望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刚才那一箭怕是太守大人见了都要夸赞。想不到许久未见,少爷的武艺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 徐安岭望向湖后边的假山,忍不住夸赞。 “哪里哪里,徐大哥过奖了,刚才那一箭只是运气好而已,怕是还不及徐大哥的十分之一。” “少爷客气了。在下还有事要办,就不打扰少爷了,先行告退。”徐安岭拱手说道。 “徐大哥自便吧,恕子元不远送了。”濮阳兴同样拱手回道。 徐安岭已然朝外走去,濮阳兴见天色已晚,也不在停留,转身离去。 夜晚的湖面上微风徐徐,月亮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而在湖后的假山石上,竟然有一支弓箭,深深的没入其中。 第四章张氏有女曰灵 翌日,濮阳兴正在睡梦之中,只听有人在外面快速的敲门。 “少爷,少爷,快醒醒!” 说话的正是仆人阿福,濮阳兴最恨别人打扰他的清梦,恨不得此刻把阿福拽进来毒打一顿。 “活的不耐烦了啊,滚!” 说完濮阳兴便把头塞进被子,继续睡觉。 “少爷,您忘了吗,今天您要和老妇人去寺庙。老妇人已经等了您老半天啦!”阿福仍在快速的敲打着门。 “嗯,知道了......糟了!” 濮阳兴赶紧跳下床,快速穿上了衣服。 该死,本来说好今天要跟娘一起去寺庙祭拜大哥,可是昨晚没睡好,早上竟然没起来,差点就把这么重要的事耽搁了。 濮阳兴打开门,还没等阿福反应过来,就快速向大门外冲去。 “哎,少爷,等等我,少爷......” 大门外,太守夫人正坐在马车上,探出头来跟她的贴身侍女春儿抱怨。 “这个兴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到现在还没出来,今天可是平儿的忌日,待会他出来,非得说他几句不可。” 春儿赶忙跟老妇人解释:“老夫人,少爷一向听您的话,又和大少爷兄弟情深,兴许呀是少爷昨晚没睡好也说不定。在说少爷过几天就要走了,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您呀就别生气了。” 正说着,濮阳兴已经从门里跑了出来。 “娘,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孩儿昨晚......” “不用说了。今天是你大哥的忌日。娘今天约了广法寺的玄光大师,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这就走吧。” “是,孩儿知道了。” 濮阳兴刚准备动身,突然感觉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转身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濮阳兴自嘲的笑了笑,准是自己昨晚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不一会的工夫,几个人便到了广法寺。 “娘,小心。” 濮阳兴慢慢的搀着老夫人下了马车,几个人一起向寺内走去。却见寺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却是没有想到今天来寺里的人会如此之多。 “额弥陀福,贫僧再此恭候几位施主多时了。” 只见一人头戴僧帽,身着袈裟,面容和善,有说不清的亲近之感,正是广法寺的住持玄光大师。 “有劳大师了。”老夫人客气的回应道。一转头,却刚好看到前方供桌上的灵位,上面写着“爱子濮阳平之位”几个字,竟是一时呆住,许久说不出一句话。许久之后,方才说了一句,“兴儿,去给你大哥上柱香。” “是,娘。” 濮阳兴闻言起身朝小沙弥要了几炷香,之后回到原地跪下恭敬的向前方拜去。 “平儿,娘和兴儿来看你了。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娘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小时候你带着兴儿总是喜欢跟在娘身边,让娘陪你们玩。可如今,你却走了,只剩下娘和兴儿......如今,兴儿也长大成人了,可是,他过几天也要走了,就剩我自己......”说着说着,老夫人竟然留下了眼泪,泣不成声。 “娘,别难过,孩儿又不是不回来。” 祭拜完的濮阳兴见娘亲在一旁哭出声,赶忙起身相劝。 此时老夫人也发觉自己失态,赶忙擦掉眼泪,跟濮阳兴说道,“兴儿,你替娘去施些功德。” “额弥陀福,贫僧谢过老夫人。” 玄光大师双手合十,冲老夫人说道。 “是娘,孩儿这边去。” 濮阳兴说完便带着阿福朝功德堂走去。 老夫人见濮阳兴已经走远,担忧的说道:“大师,我如今只剩下兴儿一个孩子,可是他爹想让去建业。可如今形势复杂,我怕兴儿去了建业会有什么不测,可这是老爷的意思,我又不能违抗。我想请教大师,兴儿此去可会有什么凶险?” “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人无需担心。”玄光大师劝道。 “哎,希望如此。”老夫人仍是一脸担忧。 话说濮阳兴来到功德堂前,正想往功德箱里捐些银两,忽生警觉,瞬间又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赶忙回头,却见一妙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正笑盈盈的望着他。 濮阳兴一阵头皮发麻,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这位姑奶奶,转头望向一旁的阿福,阿福连忙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遇到她。 “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你了。怎么,大名鼎鼎、天不怕地不怕的濮阳少爷,竟然也会烧香拜佛,难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 女子一脸笑意的看着濮阳兴,好像是在看自己的猎物一般。 “额呵,张大小姐,您可真是神通广大,无处不在啊,莫非您是女菩萨显灵,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濮阳兴想起自己在太守府门前的奇异感觉,想来眼前这位张大小姐是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 “哼,你少装模作样了,濮阳兴,我还以为你要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呢。怎么,你有脸骂我,就没脸见我吗?”这位张小姐一脸鄙夷的看着濮阳兴。 濮阳兴心里叫苦不迭。面前这位正是濮阳逸的同僚,祭酒张文庭的女儿张灵。自小便和濮阳兴不对付,处处跟他作对。此前濮阳兴当着她的面说她土,张灵大为恼火,竟带着家丁要教训濮阳兴,逼着濮阳兴道歉,吓得濮阳兴连续几日不敢出门。想不到今天刚一出门就遇到她了。 “张大小姐,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你何必要处处和我作对?不要以为我怕了你,我看你是女人才不和你计较,你可不要得寸进尺,你要是惹恼了我,我就,我就......” 濮阳兴心里恨的牙痒痒,女人他见得多了,可是像张灵这种蛮不讲理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的女人,他真的是束手无策。 “你就怎样,你说啊,你一个大男人说话吞吞吐吐,亏你还是个练武之人,我看你家阿福都比强一千倍、一万倍。” 张灵趾高气扬的看着濮阳兴,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遇到了他,非得好好的教训他一顿不可。 濮阳逸心情真是差到了极点,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优秀传统,直接无视张灵,想要回到广法寺正庙。 张灵心里本还有些得意,终于找到机会可以让濮阳逸吃瘪,正想着一会怎么继续羞辱他,没想到濮阳逸直接不理自己一个人走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她堂堂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身为祭酒,门生广布,哥哥为鲁王账下门客,深受鲁王器重,姐姐也嫁给了全琮的长子,从小娇生惯养的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濮阳兴,你给我站住!”张灵冲着濮阳兴的背影大喊,无奈濮阳兴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不理会,向前走去。 “今日有劳大师了,若不是大师开导,我心里怕还是放心不下。”太守夫人和玄光大师聊了许久,此刻边说边聊,已经出了正庙,正往寺外走去,刚好遇到出来的濮阳兴。 “阿弥陀福,夫人言重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自当尽力替夫人解忧。” “多谢大师。兴儿,我们走吧。”老夫人看到濮阳兴也已经回来了,又看天色也不早了,准备乘轿回府。 “听说前面来了一个老神仙,算命特别准,走,我们去看看”。 然而刚上了轿子还没走几步,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对话。 “听说这个老神仙神通广大,李二家的猪丢了好几天了,就是找他算出来的,可神了!” “是吗,那可得瞧瞧去。” 旁边几个人边说边走,转眼已经走出了好远。 哼,江湖骗子的小把戏,濮阳兴可没有把一个算命的放在心上,只不过虽然他不在意,可有人却在意。 “兴儿,我们也去瞧瞧。”轿子里传出来一句话。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