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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虐的乐园》
献词
“饥饿而晦暗的日子,
有谁愿意藏身在地窖当中饱受干渴煎熬呢?
打她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
满脑子想的就是从地窖当中逃出去。.99lib.
以前还有守护.99lib.她的人,
流逝的岁月俨然是她最亲密的朋友。
现在,她有了孩子。
他的梦想一如结束时一般开启了序幕。”
Ghetto Defendant Joe Strummer
译/驰星周
第一章
01
扭曲的肌肤像果冻一样晃动着,然后又恢复原状。让人几乎要产生嫉妒之情的弹性,停止晃动的肌肤表面,浮起了内出血的痕迹。雄介低垂着头,只是一味地压抑着声音啜泣着。他不知道自己极力忍耐的模样,更煽动了父亲施虐的心态。
“痛吗?”友定伸一边抚摸着儿子背上浮显的内出血痕迹一边问道。已经变成紫色的部分,摸起来比其他部位的肌肤还要炙热。
雄介仍然不停地哭着,没有回答。
“爸爸问你痛不痛!”
友定又一把扭抓起泛紫皮肤旁边的水嫩肌肤,雄介因此发出闷闷的惨叫声。但是,他仍然紧闭着嘴,不发一语。
“如果觉得痛就哭吧!如果怕,就说一声对不起。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
扭拧着稚嫩肌肤的手指头,渐渐加重了力道,语气也随之兴奋上扬。他已经无法自制了。尽管觉得饱受无理虐待的儿子很可怜,他却无法原谅仗着他这种怜悯之心的儿子。
“说话呀,雄介!”友定用刻意压抑过的声音怒吼着。
雄介的脸上尽是泪水,濡湿的眼睛无法完全承接奔流的泪水,透明的液体不断地从鼻孔和嘴巴流出来。尽管如此,雄介还是不发一语。他没有乞求原谅,也没有责怪父亲,只是不停地哭着。均衡的态势整个崩散了。友定的理性吶喊着不能陷得太深,然而他仍旧是在一旁观的而已。
“臭小子,跟你妈一样顽固。”友定不再抓捏雄介的背部,而是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面对自己。
“跟爸爸道歉。”
雄介还是流着泪,不停地哭着。
“叫你别哭了!”友定用右手往雄介脸上一掴——愤怒的情绪太过强烈,导致他目测错误,一巴掌打在雄介的耳朵和眼尾之间。雄介的身体整个往上一弹,随即跌落。侧脑勺发出钝重的声音,撞击在地板上。
停止哭泣了,雄介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友定回过神来,蹲到儿子旁边。
“雄介……雄介!”友定战战兢兢地摇晃.99lib.着儿子的肩膀,伸手去确认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可能只是昏过去而已。他一边擦掉泉涌而出的汗水,一边轻轻地拍打着雄介的脸颊。刚才那一掌的力道虽然不是那么强,但人的脑部毕竟是很脆弱的。雄介的眼尾抽动了几下,过一会儿睁开了眼睛。
“我是爸爸,知道吗?”雄介点点头。
“有没有觉得头痛,或者手有麻痹的感觉?”
雄介摇头,始终不愿开口说话。愤怒的冲动再次一涌而上,友定不断地做深呼吸,企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睡觉吧。”雄介慢吞吞地起身,踩着蹒跚的步伐走向浴室。
“别忘了刷牙跟洗脸。”
雄介抽噎着,一边点头一边走开。也许是泪水还止不住吧?为什么这小子就是不跟我说话——本来已经压抑下去的怒气,蠢蠢欲动。然而,浮藏书网在儿子背上的无数个血痕,让友定打消了念头。如果打得太过分,只怕会被幼儿园的人发现。
友定听着雄介在浴室里清洗的水声,粗暴地拿起一根烟含进嘴里,点了火。
02
把雄介送到幼儿园后,立刻转往曲町警察署。在警务繁忙的时期,他就不让雄介上幼儿园,暂时交给位于池袋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托儿所,不过这阵子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案件。曲町警察署所管辖的地区,跟管辖区内有闹区的警察署不一样,要说算得上事件的事情,主要也只是闯空门、汽车扒窃,或者是破坏自动贩卖机之类的事情。
生活安全课防止犯罪部门的办公室显得非常冷清,几乎所有的搜查人员都为了三天前发生的高级公寓顶楼保险箱被盗事件而四处奔波;被分派去侦办其他事件的,只有寥寥几个搜查人员。
友定与稳稳坐在办公桌前面的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然后才坐到自己的桌子前面。昨天写了一半的报告,必须在中午之前完成才行。
桌上放着一个茶色的信封,上面写着“有劳了”。看笔迹是总务课人员的,信封里放了五张没有具名的收据——这是为了给公关费一个合理名目所虚报的收据。他必须用协助搜查的名目,捏造几个适当的名字上去。他摊开在电车上看过的运动报,从赛艇博览会的专题报导当中筛选出几个名字,这时本田太来上班了,粗暴地往旁边的座位上一坐。
“喂,阿伸。你在干嘛?”
“还不是为了这个?”友定抓起他正要写的收据一角,晃给本田看。
“真希望把那些钱分给我们当搜查费用……对了,阿伸,你的脸色不怎么好耶,有睡觉吗?”
“嗯,唔……工作累得半死,回到家还要照顾小鬼头。”
“还没上小学啊?”
“明年。”本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两手交迭在脑后,杂乱的胡须在侧脸上形成了阴影。昨天一定又没回家,直接跑到女人那边去了吧?
“你老婆离家……”
“七月走的,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同时要顾到工作和照顾孩子三个月,再强的身体也吃不消。你没有打算再婚吗?”
“离婚手续都还没有办好呢!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再去找别的女人。”
“说的也是……喂!赶快写好报告,也该去打探线索了吧?”
“是啊。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收获,不过还是得跑。”
友定和本田负责的,是上个月在纪尾井町连续发生的一连串汽车扒窃事件。一来没有可供参考的目击情报,而且进入这个月之后,就没有发生过同样手法的事件。他们推测,犯罪集团可能把靠外国人赚钱的场所转移到其他地区去了。持续搜查了一阵子,一切都只是徒劳。
正在写报告时,主任小川一成顶着疲累不堪的表情出现了。“本田、友定,可以拨个几分钟吗?”
“什么事?”本田的反应比友定快。他视文书工作为苦差事,只要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甩开文件,总是反应得特别快。
“刚刚接到报案,昨天发生了同样手法的保险箱窃盗事件。这一次损失惨重。”藏书网
“多少钱?”
“被害人在表参道经营珠宝店,听说保险箱里除了现金和有价证券之外,还有宝石……”
“所以我才问损失多少金额啊?”本田很不耐似的打断小川。“据被害人提出的损失清单来看,好像高达一亿。”
友定和本田对看了一眼。本田的眼睛和映入他眼中的友定眼睛,都瞪得老大。
“那可真是重大事件了。”本田说。
“听三宅巡查部长说明了事件的大概内容之后,我决定加派人手进行搜查。”
“我干……不,请务必让我参加。”
本田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友定的视线掠过桌上,写了一半的文件被风一吹,翻了过来。损失金额高达一亿的事件,代表回家的时间会相对减少。把雄介送到幼儿园,根本是想都不用想了,但是送到池袋的托儿所去,也不可能连放个几天都不管。如果送回老家去,雄介背上的伤就会被发现。
结果状况又会变成自己要撑着疲累的身躯去接雄介回家,然后借藏书网着殴打雄介的身体来发泄自己一身的疲惫和焦躁。为什么他就是没办法好好地爱自己的孩子呢?友定带着阴郁的眼神,追上急匆匆地离开办公室的本田。
第二章
01
月经没来。到药房买了验孕剂回来,跑到洗手间滴尿测试。如果变成红紫色就是阳性,否则就是阴性。
测试的结果是阳性。太好了!因为兴奋过头,甚至有点晕眩的感觉。
“要赶快告诉幸治。”大原妙子从百货公司的洗手间急奔而出,短裙翻飞着。
中西幸治应该是在西口公园,要不就是在附近的麦当劳或星巴克。妙子强忍住飞奔而去的冲动,用右手一边抚摸着腹部一边慢慢地走着。她觉得彷佛有另一个生命的暖流,传进了自己的手掌心。愿望终于实现了。她喜欢的歌手所唱的歌中有一句歌词是“不能放弃梦想”,以前她总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现在她知道,只要不放弃,梦想总会实现。99lib.t>
幸治人在西口公园。他一如往常,和同伴们一起直接坐在喷水池附近的地上。
“幸治、幸治!过来一下。”妙子喜孜孜地对他招着手。
“干嘛?你过来啦!”
“我有秘密要告诉你,快点过来!”
幸治不耐地站起来,拍拍他引以为傲的高级牛仔裤,掸落灰尘,慢慢地走过来。
“快点!快点!”妙子将幸治带到公园的角落。
“妙子,干嘛啦!我们刚刚说到好玩的事情耶!”
“会让你吓一跳的事情。”
“就问你什么事嘛!”
幸治一直很在意同伴们。他总是这样,把友情看得比女人重要,这一点让妙子很吃醋。
但是,当他们两人独处时,幸治总是非常温柔,而妙子老爱对幸治撒娇。彩乃跟万里都劝她别跟幸治来往了。她.99lib.们说,他跟街上的那些坏小孩没什么两样。她们什么都不懂!要说那种不良男孩,打国中时代她就交往过不知道几个了。粗鲁没品,满脑子只想到性爱,动不动就要求口交,要不就自顾自地射精。做完爱之后还像个国王一样,自以为了不起。幸治就不同了。他跟那些不良少年是不一样的。
“我告诉你哦,我好像有了。”
“有什么?”视线一直往同伴那边游移的幸治,露出讶异的表情看着妙子。
“宝宝。我告诉你,我的月经应该在三个星期之前来的,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所以我刚刚去买了验孕剂来验,结果是阳性的。”
“阳性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怀孕了嘛!我跟幸治的宝宝就在这里。”
妙子无限爱怜似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幸治一脸愕然,过了一会儿恨恨地扭曲了脸。
“有没有搞错啊?”
“那是合格的验孕剂……上头说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准确率。你知道吗?是幸治和妙子的宝宝哦。如果是男孩子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幸治的语气很粗暴。妙子好像这时才发现情况不对似的看着幸治的脸,原本因为喜悦而绽放出光芒的脸,顿时罩上了不安的色彩。
“幸治,你胡说些什么啊?是幸治的孩子啊!我又没有跟其他的男人做什么。”
“我哪知道你没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干些什么事?为什么就一口咬定是我的孩子?”
幸治吊着眼尾,歪着嘴,一副想找碴的样子。
“可是……幸治不是也说过想要有孩子吗?”
妙子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她的膝盖在发抖,好像随时都会撑不住整个人一样。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温柔体贴的幸治不见了。总是温柔抚摸着妙子的头说“要是有宝宝就好了,到时候我就会认真工作,好好照顾妙子和宝宝”的幸治,已经不见了。站在妙子面前的是跟街上那些不良少年没什么两样、一脸猥琐的男孩。
“那种话当然是随便说九九藏书说的嘛,笨蛋!如果我不这样说,你会让我直接上吗?”
“幸治,你好过分!”
“什么过不过分的?戴保险套做一点感觉都没有。直接上了,最后射进你的嘴里那种感觉最爽了。就是因为你始终不愿吞下去,我只好在你里面射啊。我还这么年轻,谁要在这个时候就当爸爸啊?别开玩笑了,笨蛋!”
幸治说完转身就要走人。妙子赶紧一把抓住幸治的手臂。不应该是这样的。幸治听到她怀孕的消息应该要很高兴,然后开始找同居的公寓和工作的……
“你做什么!少烦人了!”妙子被一股她想都没想到的巨大力量给推倒在地上。
“别幸治、幸治地叫个没完!像你这种丑八怪,我愿意找你上床你就应该偷笑了!”
“是我们的孩子呀!”妙子怀着祈求的心情,声嘶力竭地大叫。她的祈求在半空中虚无地飘荡着。
“我不是就说了我不知道啦!什么孩子?我告诉你,我会这样对他!”
幸治的右脚往后抬到膝盖的高度,国中之前一直在踢足球的脚,以猛烈的态势一踢,脚尖正中妙子的腹部。瞬间,妙子窒息了,痛苦和恐惧窜过全身。她弓起身体,企图保护自己的腹部。毫不留情的脚踢上她的背,妙子发出惨叫声,而公园里的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幸治,是我们的孩子啊!”妙子再度乞求似的说道。
“叫你别吵没听到吗?”幸治的右脚踢到妙子的下巴,妙子顿时失去了意识。
02
清醒过来时,人在救护车上,腹部窜过一阵疼痛感,两腿之间被一股黏稠的液体濡湿了。
“孩子!我的孩子……”妙子紧抓着救护人员的手。
“别担心,镇定下来。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救护人员说着,但妙子怎么镇定得下来呢?
“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妙子甩着救护人员的手臂。我的孩子可能会死,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能有这种事发生,那是我连作梦都会梦到的孩子啊……
一个陌生的男人从旁边伸出手,往妙子被卷起袖子的右手臂上刺进针筒。妙子来不及抗拒,整个人便陷入昏睡当中。
她再度醒来时,人在病房里。一个穿着皱皱西装的中年男人俯视着妙子,不是穿着白袍的医生。
“你醒啦?只是打伤而己,没有骨折,生命也没有危险。太好了……啊,我是池袋警察署的佐藤,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佐藤的身后站着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身穿便服的刑警。妙子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要把佐藤所说的话和躺在病房里的自己串连起来,着实费了她好大的工夫。然而,在整个状况串连起来之后,疼痛和恐惧倏地涌上心头。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佐藤摇摇头。“好像流掉了。”
心中顿时开了个大洞。她知道自己的脸上是湿的,她可以感觉到泪水不停地涌上来。然而她却没有一丝丝的感伤,更没有愤怒、失望,以及痛苦。只觉得心头像开了个洞,所有的情绪都被吞噬于洞中。
“你知道是谁对你施暴的吗?”
佐藤不安地看着她的脸。妙子整个失了神似的,眼神在半空中游移,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摇着头。
第三章
保险箱失窃案的搜查工作完全没有进展。从粗糙的手法来看,很可能是出自外国人之手,可是要说想逮捕这名外国人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曲町署所负责的闹区顶多只有饭田桥,而知道怎么搜索外国人的刑警则是屈指可数。友定和本田埋首于警察厅的数据库,与无以计数的文件奋战,花了很多时间搜寻类似的犯罪手法。
“可恶!本来以为可以不用被烦人的文件工作给困住,才自愿接下工作的,没想到最后还是逃99lib?
不过。”
本田开始发起牢骚了。转调到曲町署之前,本田是总署的警99lib.视厅防止犯罪科里知名的刑警。听说他是因为杂乱的男女关系而被降职的,他本人也没有强烈否认过。
本田可以接受被降职的事实,但是对于被降调到曲町署一事,却让他有诸多不满。就地方特性而言,这边的警察署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样,警备公安部所获得的待遇比搜查部还要优渥。搜查部这边随时都可以嗅到刑警们的不满情绪。
“去洗个三温暖吧?我帮你处理。”
友定一边盯着计算机的屏幕一边说道。平时本田因为体恤友定还得去接雄介回家,所以几乎自己一人包办入夜以后的所有工作,也许他已经整整有三天的时间夜宿警察署了。本田的体恤固然让友定感到窝心,但是肩上却有如扛着千斤重担一样。“可以吗?不好意思了,阿伸。”
“平常都是你在罩我啊。”
“那我就先去洗个澡,顺便也发泄一下积了好久的下半身。我会带着手机,如果到时没人接,就当我正在兴头上,在语音信箱里留言给我。”本田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最慢十一点半就会回来了。你十二点离开这里,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吧?”
“嗯,那没问题。”
“很好,那就这样吧。”本田哼着歌离开了。
友定停下打计算机的手,伸手拿起电话,打到照顾雄介的托儿所去。
“喂,我是友定。我想今天晚上十二点半时可以去接孩子。”
“对不起,友定先生……”托儿所的负责人雨宫女士有口难言似的嘟哝着。
“怎么了?雄介发生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事。只是觉得这两三天,雄介有点?99lib.t>奇怪……老是一个人在发呆,连我们跟他讲话也好像都没听到。”
“他有时候会这样,可能是想妈妈,常常会忽视很多事情。”友定一边为自己找借口,一边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是吗?那就好……对不起,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您是不是可以找个时间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本来就打算等我工作比较有空档的时候就带他去。总之,今晚十二点半我会去接他。”
他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汗水不断地涌出来。友定当然也发现雄介有异状,他叫雄介时得不到响应,于是就冒起无名火,用力地打雄介的屁股、抓他的背,连续两天这样折腾雄介,于是他发现到情况有异。
雄介的左耳好像失去听力了。
是雄介昏过去的那个晚上,友定猛力的一掌打破了他的耳膜吗?雄介对来自右方的声响会有反应,但是左边则几乎没有反应。
他知道得带孩子到医院去一趟,但是这么一来,施虐的事实就会曝光。他打算这阵子不再凌虐雄介,等他背上的伤痊愈之后再带他到医院去。如果告诉医生,因为自己工作太忙,以至于迟迟没有发现孩子的异状,医生应该会相信吧?
友定叼着烟站起来,躺到房间后头那张老旧沙发上吐烟,沙发上有本田浓浓的体味。目光随着烟雾飞散的方向游移,于是脑海里便涌起许多思绪。他从臀部的口袋里拿出皮夹,取出塞在钞票里的相片。才两岁时的雄介和友定,还有今日子在相片里笑得很幸福。
当时确实是很幸福的。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虐待雄介。其实现在他也还深爱着雄介,然而,他始终没办法停止在雄介那柔软、具有弹性的皮肤上刻下暴力抓痕的冲动。
一切都是今日子的错——友定得到了和往常一样的结论。相片中的今日子笑得很灿烂,而他们夫妻间的感情,确实是在雄介出生之后开始冷却的。今日子罹患了育儿忧郁症,友定则耽溺于工作,始终没对她伸出援手,于是今日子开始对友定白眼相向。工作跟我们母子哪一边比较重要?今日子开始一次又一次,说出以前只会在无聊电视连续剧中听到的台词,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争执起来。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五年之久,某天当友定身心俱疲地下班回到家时,发现今日子只留下一张纸条,离家出走了。
我受够了。雄介落寞且沮丧地坐在放着只简单写着一句话纸条的桌子前面。
他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只是,这样的落幕来得太唐突了。站在今日子的所有衣服都被带走而变得空虚无比的衣橱前面,友定愕然不知所措。这样的虚脱状态持续了几天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必须同时扛起刑警这个忙碌的工作,和照顾孩子的父亲责任,紧接着又是一阵愕然。
今日子回老家去了,却始终不愿接受友定的恳求——就算夫妻的感情无法修复,至少也把雄介带去照顾啊!
“我不想看到任何会让我想起你的一事一物,即使是雄介也一样。”
友定责怪今日子是个任性不负责任的女人,但也只是换来今日子忿然挂断电话。
不想看到任何会让她想起友定的事物——友定也一样,他也不想看到任何会让他想起今日子的任何事物。然而,长得跟今日子很像的雄介老是在家,那孩子完全找不到友定的影子。以一个男孩子来说,他有着秀丽的脸孔,白皙的皮肤。如果他不发一语地坐着,看起来就像个洋娃娃一样,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跟今日子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每次被他那对眼睛一望,友定就觉得被今日子苛责一样,让他一颗心七上八下。
也许他自己也非常明白,在他耳边提醒他“那是雄介,不是今日子”的理性声音,已经渐渐远去了。他害怕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回家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一桩苦差事。
可是,照顾雄介的今日子已经不在了。友定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将雄介送到幼儿园去,下班之后再去把他带回家。
事情发生在逮到犯下连续汽车窃盗事件犯人的那天晚上。友定把雄介忘得一乾二净,和其他的同事们把酒畅飮。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他赶紧跑到幼儿园去,对着忿忿不平的保母连声赔不是,然后把雄介带回家去。回到家之后,他似乎还意犹未尽,拿出放在冰箱里的罐装啤酒猛灌,这时他发现雄介带着憎恨的目光凝视着自己,那眼神跟今日子如出一辙。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一个没留神就错过时间了。”
雄介没有哭。他一直都是这样。三岁左右,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他就不再哭了。也许是夫妻之间不断的争吵影响到他了吧?他变成一个总是带着不形于色的冷静眼神,窥探着友定和今日子脸色的孩子。
要是在以前,当友定道歉时,雄介只会带着略显寂寥的表情点点头。那天晚上却藏书网不然,他带着跟今日子一样责怪别人似的眼神,开口问道:
“妈妈在哪里?我要去找妈妈。”
他不想拿酒后乱性当借口,也不想拿太累了来搪塞。他只是任情绪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你想见妈妈?你最喜欢的妈妈丢下你跑了啦!你知道吗?”
友定一吼,雄介就开始哭了起来。友定的威胁或安慰都止不住他的泪水,于是雄介的哭声挑动了友定的神经。
“再不停下来,我就要处罚你了!”
可是雄介还是哭个不停。友定一把抱起雄介,脱下他的裤子,狠狠地鞭打他的屁股。他越打,雄介的哭声就越大,而雄介的哭声越大,友定鞭打的力道就越强。当他气消了之后,就开始觉得用蛮力强迫雄介乖乖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不,其实不然。事实上是对害怕、哭泣的雄介施加暴力一事,让他产生了施虐的快感。本来是为了让雄介认错才打他屁股的,然而当雄介道了歉之后,他的怒气却反而更加沸腾。那对怯生生的眼睛唤醒且强化了潜藏在友定内心深处的施虐狂,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暴力冲动,一发不可收拾,非得打到雄介动弹不得了才肯罢休。
待他清醒时,雄介的屁股已经整个红肿,不要说坐了,连躺着睡觉都没办法.99lib.t>。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羞耻、沮丧。然而,他却无法忘记残留在手掌上,类似麻药的感觉。
今日子已经不重要了,工作造成的疲累也没什么意义了。随着双手操控雄介的恐惧情绪,带来无可替代的快感。
从那天晚上起,友定开始虐待儿子。他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爆发怒气,狠狠地鞭打雄介。不知不觉中,雄介不再开口说话,也不再和友定对视了。他知道,不管做什么事都会遭到责骂。生存的本能剥夺了雄介的童心,而雄介越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友定的目光,就越使友定的暴力冲动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而爆发开来。这无异是一种恶性循环。你可是为人父的人啊!
有时候理性会在友定耳边低语着。不只是父亲,还是个警官。对方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你不觉得可耻吗?是可耻,是悲哀。可是他停不下来。
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想求救于今日子。再这样下去——我会杀了雄介的。求求你,把雄介带走。
但是,企图按下电话按键的手指头却从来没有试着动过。友定的一颗心在强烈快感和羞愧之间剧烈地摆荡,内心像荒芜的沙地一样粗糙。烧长了的烟灰中途断掉,掉落在友定的胸口上。“可恶!”
友定将烧短的烟捻熄在烟灰缸里,胸口一带突然发痒起来,手也微微地抖着。自从开始虐待雄介之后,他就变得没什么耐性。往往只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情绪沸腾,想将所打的东西一把烧成灰。
可是,在可以带雄介到医院去看医生之前,他必须想办法抗拒那种冲动。
友定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到工作上。
第四章
01
“真是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妈妈聪子一边将换洗衣物塞进床头柜的架子里,一边发着牢骚。从进到病房的那一瞬间起,聪子并没有说任何安慰女儿的话,只是一味地发着牢骚。
要是在平常,聪子的抱怨或牢骚只会刮搔着妙子的神经,但是今天不一样。聪子的一字一句都轻飘飘地穿过妙子的身体。妙子将手放在腹部,被幸治猛踢之前明确感受到的暖流不见了。好不容易孕育出来的生命,就这样被凄惨地夺走了;原本以为实现的梦想,被无情粉碎了。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空虚,妙子心想——我被掏空了。
“只是受伤的话倒还好,竟然还流产……要是爸爸知道了,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妙子住在医院里倒还好,妈妈可是怕得不得了呢!”
聪子还是不停地发着牢骚,浓浓的怯色开始出现在有着明显皱纹的侧脸上。妙子倒是能理解。位于川口的家,形同一座由暴君支配的地狱。聪子和妙子老是得活在父亲孝昭那恐怖的视线当中。孝昭出身鹿儿岛,高中之前一直在学柔道。一有不顺眼的事情,就会用他那还不见衰老的粗壮手臂痛殴聪子和妙子。为了不让外人说闲话,孝昭还不至于把她们打得鼻青脸肿,但是每次腹部被他一打,那种痛苦简直就像地狱一样。
你倒还好——妙子在心中默默嘟哝道。要是在以前就不一样了,不过最近聪子已经鲜少被打了。每次被孝昭一吼,聪子就吓得缩成一团,但也仅止于此。这几年来,孝昭施暴的对象往往都是妙子。成绩不好要被打,便服太裸露也要被揍。孝昭美其名说是教养,可是那根本是胡说八道。记得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妙子星期六晚上跟朋友到池袋去,一个不小心误了回家的规定时间,看到张开两腿怒气冲冲地站在玄关的孝昭时,她差一点就吓得晕过去。
所谓气得火冒三丈,形容的应该就是当时孝昭的模样吧?孝昭不发一语,一把将妙子拉过来,让妙子的身体弯成两半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卷起她的裙子、褪下她的内裤,开始狠狠地打着妙子的屁股。
那时妙子正好来潮,感到耻辱远胜于疼痛,于是大声地求饶、不断哭喊哀求着,甚至哭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孝昭还是不肯罢休。直到最后疼痛变成了麻痹,再来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尽管如此,孝昭还是不停地打着妙子的屁股。妙子知道再怎么做都是徒然的,只好放弃挣扎。在孝昭的怒气平息之前,她只有乖乖挨打的份。她放松全身的力道,只求能够轻松一点,于是她发现……
孝昭两腿之间变硬了。她敢确定。在褪下亲生女儿的内裤,让她露出屁股用力殴打的同时,孝昭竟然兴奋起来了。
她厌恶待在那个家,确实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之前她畏惧孝昭的暴力,努力地让自已做一个好孩子,然而胸窝一带所感觉到的那个坚硬凸起物,改变了一切。她不理会聪子的恳求和孝昭的暴怒,开始夜夜冶游。不管在外头被打得有多惨都无所谓,总比待在家里要好得多。
她用打工赚来的钱买流行服饰,周末则跑到池袋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累了就坐在路边打盹儿,不久后就开始在前来搭讪的男人车上睡觉,甚至已经记不清楚失去贞操时的状况了。她任由陌生男人玩弄自己的身体,夜里到处闲晃,星期一回家就遭孝昭殴打。可是,她绝对不再让孝昭打她的屁股。一旦孝昭表现出那种态势,她就舞动手脚,疯狂似的挣扎着。
孝昭恨恨地抓住妙子的头发,一掌打进她的腹部,然后回到起居室去。他明知道自己那肤浅的欲望被女儿发现了,却仍然不以为耻,反而更增添了怒气。妙子有这种感觉。
和在池袋一带冶游的坏孩子们混在一起后,妙子学会了各种对抗孝昭的手段。怒骂脏话自不待言,或抓或咬,时而还会像个男孩子一样,把脚往孝昭身上踢。
从那个时候起,孝昭开始酗酒,一旦喝醉酒就不把妙子的反抗当一回事。他全力发挥清醒时极力控制的力道,将妙子打得落花流水,也曾经将妙子高高扛起用力一甩,勒住她的脖子让她昏死过去。泼辣如妙子,也没办法与忘了该控制力道的大人相抗衡。
烂醉如泥的孝昭不只是不再控制自己的力道,甚至连之前极力掩饰的欲望也一并爆发出来。他常带着情欲的眼神,明目张胆地看着妙子的胸口和大腿之间,用颤抖的声音执拗地追问妙子跟什么样的男人做爱?怎么做爱?即使捣着耳朵逃回自己房间,妙子仍然可以听到喝醉了酒,失去自制力的孝昭,大声叫嚣的嗓音。她怒吼、吶喊、哭叫、哀求,却始终没办法让孝昭静下来。
“我也知道,当爸爸生气的时候根本拉都拉不住。吃亏受罪的老是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聪子只会发牢骚,她活着好像藏书网 就只是为了发牢骚一样。孝昭是个废物,而聪子则是低微的人。不管孝昭做什么或说什么,她都抱着不看不听的态度,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妙子——自己的亲生女儿——受到多严重的伤害,她却从来没有伸出援手。不但如此,有时候她还会做出看似嫉妒妙子挑起丈夫性欲的行为。妙子恨孝昭,对于聪子,则是轻蔑。
没有亲情之爱,只是任暴力和自我无限蔓延的家人。每次听到朋友提到家人时,她就深深了解到,自己处于多么悲哀的处境当中。她不禁想吶喊:为什么要生下我!
她觉得就算真的有地狱,也比这个家好。她想逃离这个家,要和孝昭及聪子彻底斩断关系,建立一个正常、普通的家庭。妻子和丈夫相爱、互相扶持。如果有了孩子,将会以比任何一个家庭都浓烈的爱来呵护、爱怜孩子。
如果有孩子……抵在腹部的手掌,感觉不到任何气息。本来应该被爱、被小心培育的婴儿不见了。
泪水满溢而出。心空荡荡的,本来应该没有任何感觉的,然而泪却不停地涌上来。妙子压抑着声音,不停地哭着。聪子的牢骚也仍然没有停歇。
02
明天上午会再来看你——聪子留下这句话就走了。看来她还是在担心该怎么把妙子的事情告诉孝昭,该怎么让自己从孝昭的暴力下全身而退?
妙子不想看到聪子的脸,不想再看到了。一股强烈的思绪,涌上已经变得空虚的心头。等天一亮,聪子还会再来。永远也不会停止的牢骚,又会不断地穿过耳膜。不藏书网想再听那些牢骚了,再也受不了了。
被迫吃下难吃的晚餐,吃过药后,产生浓浓的睡意。深深睡去,醒来之后,对聪子感到厌恶的强烈意念,仍然没有消退。妙子从病床上溜下来,脱掉睡衣,换上外出服,放在病床旁边的液晶时钟指着晚上十点。
她下定决心,溜出病房。夜里医院的走廊上一片死寂,只有护理站传来护士们的气息,让人感受到人气。她从走廊的转角处探出头,窥探着护理站的状况。从妙子的角度,看不到护士的身影,也许是在后面处理什么工作。她快步地走过护理站前面,搭着电梯下到一楼。
灯光晦暗的等候室里,笼罩着像葬礼般阴暗而沉重的空气。穿过等候室时,也没有人叫住妙子。
她无处可去、没有值得信赖的朋友。去找彩乃或万里,只怕她们的父母也会担心地问东问西,就算想办法瞒天过海,顶多也只能待个一、两天。打开皮包,里面只剩两千块。决定离家出走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身上这么一点钱,根本租不起公寓。就算去打工,也要等一阵子才能领到薪水。
看来只有走援交一途了。先找几个男人睡觉,赚些钱勉强度过这一段时间,然后再开始找正经的工作做,这么一来,应该可以赚到一个人生活所需的费用吧?之前她也做过几次援交。当时她好想要买一样东西,于是便听彩乃她们的建议,走上了这条路。虽然不喜欢这么做,但是为了解决燃眉之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还在出血,应该会有男人只靠口交就可以获得满足的吧?如果想要赚到足够的钱,也许她也得接受一些援交客的变态行为了。
她拿出手机,联机到邂逅网站。
募集愿意帮助十万火急的人。有人能在池袋附近跟我碰面吗?我对自己年轻的肌肤相当有自信。
她并没有打上援交或女高中生几个字。想了又想,把讯息发了出去,等了一会儿,有几封邮件传了进来。她从当中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正经的男人回了信。
我在池袋的西口公园等你。你能立刻过来吗?
二十分钟后到。对方这样回复。
妙子关上手机,走向池袋。
03
对方是一个和孝昭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子,妙子强忍住厌恶的感觉,把自己交给了男人。男人舔遍她全身,相对的也要求妙子舔他。口交当中,喉咙深处被用力地一顶,妙子不停地咳着,然后妙子的皮包里多了三张一万圆的钞票,现在姑且可以去投宿简易旅馆了。
她从宾馆街上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一些烂醉的男人问价码,妙子不予理会,快步走过。她花了很多时间冲澡,将身体的每个细部都彻底地洗过,但是那种厌恶的感觉,依然潜伏在皮肤底下。之后她低垂着眼睛转过巷子的弯角,差一点和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撞个正着,妙子赶紧停下脚步。
太危险了,小心一点嘛!妙子差一点叫出来,随即把话硬生生吞了下去。一对战战兢兢的小眼睛凝视着妙子,就好像害怕即将要挨一顿打一样。妙子彷佛看到了对孝昭感到极度畏惧、以前的自己。
“别怕,我不会生气的。”
妙子弯下膝盖,把眼睛降到和男孩子视线等高的高度。她刻意露出笑容,但是恐惧的色彩,依然没有从男孩的眼中消退。大概还没有上小学吧?男孩长得纤细痩小,身上穿着长袖的运动服和牛仔裤,肌肤白得很透明,手脚又细又长,就好像白人小孩似的。
妙子环视四周。他们所在的地方虽然不在宾馆街上,但四周毕竟还是闹街的一区。记倘地方的气息,跟眼前男孩似乎不怎么搭调。可是,妙子并没有看到可能和男孩在一起的人人。
“你跟爸爸或妈妈一起来的吗?”妙子以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浮在男孩眼中的怯色渐渐地消退了,但他对妙子的问题并没有反应。
“怎么了?你是跟妈妈或爸爸一起的吧?”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再度问道,男孩只是默默凝视着妙子。
“你耳朵听不到吗?”
男孩轻轻地摇了摇头。从他的动作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否定或肯定。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对妙子的话有了回应。应该不是耳聋吧?
“爸爸跟妈妈都不在吗?”
这一次,男孩很明确地摇了摇头。
“或者哥哥、姐姐?还是叔叔或阿姨?”
妙子一连串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只是男孩不断地摇着头。男孩的言行有点奇怪,妙子本以为他在精神发育方面有些迟缓,然而栖息在男孩眼中那道取代原先畏怯的强烈光芒,却否定了这个疑问。也许他不是耳朵有问题,而是不会说话。
“你不会说话吗?”
男孩又用力地摇着头。
“那你说几句话让我听听。”
妙子窥探着男孩的眼睛,男孩疑惑地歪着头,随即低下头去。看起来是如此地没有防备且脆弱。他的每个动作,都教旁观者一颗心紧紧地揪在一起。
“迷路了?”男孩又开始摇着头。
不是迷路,可是附近又看不到像是他家人的人。那么,是逃家吗?这么小的孩子?
妙子站了起来,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路上只剩下醉汉和皮条客,似乎没有人可以帮助妙子,教她该怎么做。
突然,男孩用力抓住妙子的迷你裙裙摆,似乎很害怕妙子就这样弃他而去。
“别怕,姐姐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妙子轻抚着男孩的头,柔软的头发缠卷在她的手掌上,妙子的下腹99lib. 部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一股炙热的感觉,流进她那失去孩子而变得空洞的缺口。
也许是神明带这个孩子来给我,用来代替我那失去的孩子——妙子突然有这种感觉。她又蹲了下去,定定地直视着男孩的眼睛说:“要跟姐姐一起走吗?”
男孩用力地点点头。
第五章
01
保险箱失盗案的搜查工作完全停摆,虽然从过去的类似事件当中锁定了几名嫌疑犯,但始终无法掌握主嫌的行踪。大部分的搜查人员认为目标已不在曲町署的管区,偏藏书网偏上级始终不肯松口让大家停止搜查。
友定为了看似愚蠢至极的打探工作而四处奔波,同时也为了控制九九藏书自己焦躁的情绪大费周章;本田也只是做表面工夫似的去敲每一户在现场周边公寓的门。
他们是在快接近傍晚的时候,接到饭田桥发生汽车窃案的通报。
“走吧,阿伸。”本田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芒。
“可是我们还在打探消息啊!”
“这种事情做再多也没用,去办汽车窃案还比较有价值一点。”
本田悠然自得地走了,友定赶紧追了上去。本田说的确实有道理,没什么指望的搜查工作,高度耗损着肉体和精神。
汽车窃盗事件的现场,在饭田桥一丁目的投币式停车场。除了友定和本田之外,还来了几个本来应该四处打探保险箱失窃案消息的搜查人员。大家都腻了、倦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这样的表情。处理不完的闯空门,或自动贩卖机窃盗事件的搜查工作。如果隶属于警备部倒还有出人头地的希望,而搜查部的人除非懂得对顶头上司阿谀奉承,否则也就只有过一天算一天了。年纪大一点的倒也罢了,对抱着某种野心的人而言,曲町署的勤务根本只是一件痛苦的差事。
被害人是位于中央区的知名制药公司营业员。他在下午两点左右到附近的医院跑业务,将公务车停在投币式停车场;过了下午六点,再回到停车场时才发现车子遭窃了。他开的车是老式国产客货两用车,据鉴识报告显示,窃贼可能是由副驾驶座的窗缝插入工具,松开了车锁。营业员表明:他以为自己是牢牢地上了锁的,但是并不敢确定。
财物损失是放在置物柜里的高速公路通行费三万圆,还有两箱堆放在行李架上,装着药品样本的瓦楞纸箱。盘算了一下损失金额后,许多搜查人员都绷起了脸——事件小也别小成这副德性。
“算了。”本田叹了口气。“回去打探消息吧?”
“就算我们走断腿,那个案件也办不了。大概只有等被别署逮到,让歹徒自白供出其他案件吧?倒是这个小案件比较有破案的希望。”
“那就打听这边的线索吧?”
“嗯,跟大家商量商量,决定工作怎么分配。”
本田的侧脸露出浓浓的疲惫色彩。友定把视线转向受害的客货两用车,看到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我也够累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加入搜查人员的讨论行列。
侦查结束,回到署里写好报告时,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如果现在下班,还可以不疾不徐地去接雄介回家,可是他实在太累了,一种徒劳感啃蚀着全身。
“阿伸,怎么样?偶尔陪我喝一杯吧?”本田彷佛看穿了友定的心思一样。
“也好。那就走吧!”
友定将文件收进活页夹里,站起来。
“小鬼头没问题吧?”
“我打个电话给托儿所,请他们帮忙看顾到一点左右。”
“那就找池袋附近的地方好了。”
本田拿出手册,开始评价各家酒店好坏,友定先跟他说好了时间,然后打电话到托儿所去。园方一开始极度不愿意,结果还是退了一步,接受了友定的请托。
“我这边OK了。”友定挂断电话对本田说。
本田也决定了地点。
“要町附近有一家看起来老旧的小酒店,附近的家庭主妇会到那边打工。是个不错的女人哦,费用也不高,就去那边吧?”
只要是能喝酒解闷的地方,哪里都好。两人都不想再步行去搭电车了,便拦了辆出租车。
诚如本田所说,这是一家颇符合郊区味道的老旧小酒店。小到店里只有七人座的吧台和一张四人座的餐桌而已。企图靠着浓妆来掩饰年龄却徒劳的妈妈桑正在接待客人,而本田喜欢的那位——前来打工的家庭主妇,则在吧台里面负责倒酒,做下酒菜。店面后头有一个大型的卡拉OK专用屏幕,播着无意义的影像。
本田喝着放在旁边备用的国产威士忌,发着生活中的牢骚,时而挑逗一下打工的家庭主妇,要不就是唱卡拉OK。回过神来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友定拿出手机。他在这个时候确认手机有无来电,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手机的液晶画面闪着来电讯号,刚刚因为卡拉OK的音量太大,以至于没有听到来电铃声。他操作手机,确认来电者的身伤害儿子是他无法忍受的事情。踩着凌乱的步伐走向宾馆街,也许是对友定身上散发出来的警官味道产生过敏反应吧?一些拉客的皮条客们赶紧把视线移开。友定站在宾馆街的入口,不知所措。来到这里之后又能怎么做?难不成要一间一间去问,有没有客人带着小男孩投宿的?这样做才真会惊动警察。万一虐待雄介的事实曝光,友定将会同时失去工作和社会的信任——警察可不是那么有包容心的组织,绝对不会豢养一个爆发丑闻的人。
友定感觉到背后有人,倏地一回头,只见一个流浪汉正在路边的垃圾集中处翻找东西。
“喂,我问你!”友定粗着声音叫喊,流浪汉立刻缩头,露出畏怯的表情。友定从内口袋里拿出警察证件亮了亮。
“我只是想问你一件小事,不用怕成那个样子。”
“警、警察先生,有什么事?”
“你都在这一带混吗?”
流浪汉点点头。
“三个小时前,有没有在这一带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啊,我看到了。”
流浪汉竟然给了友定一个他本来不抱任何期待的答案。
“在哪里?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跟一个从宾馆里出来的年轻女人一起走了。当时我正好睡醒出来找晚餐,嗯,大概在四个小时之前吧。”
流浪汉指着闹区的方向。时间都已经超过凌晨三点了,刺眼灯光却依然没有消减的迹象。友定呆立在当场,茫然地凝视着闹区的灯光。
第六章
在半路上到麦当劳去买了两个大麦克汉堡套餐,在池袋车站东口的商务旅馆要了一个房间。妙子担心西口一带的熟人太多,刻意走到东口这边来,但男孩却不发一语,一路上也不叫苦。四周藏书网的喧闹似乎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他只是默默跟着妙子走着。只有在走进旅馆的房间时,那对有着明亮黑眼珠的漂亮眼睛,才浮出了好奇的色彩。
“肚子饿了吧?”
妙子让男孩坐到床边,窥探男孩的脸,他在房内看起来比在阴暗的外头还要端庄漂亮。头发柔软有光泽,肌肤则有着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羡慕不已的白皙和弹性。眼睛又黑又大,手脚细长。情绪几乎不外露的表情,更增添了男孩的神秘气息。
把麦当劳的袋子递过去时,男孩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好像不能理解眼前的东西是什么,也好像只是纯粹的兴趣缺缺。
“你不饿吗?”妙子又问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发音,可是男孩依然没有反应。他也许不会说话,但绝对不是聋子。为什么会没有反应呢?从眼神来看,精神方面应该不像有发育迟缓的问题。妙子将薯条连同纸容器从袋子里拿出来。男孩伸出手,抓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你果然是饿了。”妙子忍不住笑了开来。也许是受到她的影响吧?妙子觉得男孩的脸上,似乎也泛起微微的笑意。
“你尽量吃吧!别在意姐姐。”
妙子又从袋子里拿出麦克汉堡,放到男孩手上。男孩用他的小手抓住汉堡,咬着大大的汉堡,吃得嘴巴四周都沾上了酱汁。
看他专注地吃着,妙子不觉胸口一紧。这就是一个母亲守护自己孩子的感觉吗?妙子抽出放在床头柜上的卫生纸,擦掉沾附在男孩嘴巴四周的酱汁,他仍然大口大口地吃着汉堡。
“你一定很饿吧……弟弟的爸爸跟妈妈在搞什么?他们不疼弟弟吗?”
男孩停下了手,眼睛虽然凝视着汉堡,但是刚刚浮起的、类似信赖的目光却消失了。不只是目光,彷佛所有的感情都从那对眼睛当中消失了。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对不起。”
胸口窜过一阵心脏好像被揪住一样的痛感。妙子抱住男孩的头,一次又一次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头发。男孩抬起头来,轻轻地摇着头,好像在告诉妙子——没事了。他那勇敢而坚强的动作,99lib. 更让妙子心口一痛。
“谢谢你,弟弟好体贴。”
妙子抚摸了男孩的脸颊一下,然后默默等着男孩把汉堡吃完。如果他不会说话的话,要问出他的名字就难了吧?但是老是叫他“弟弟”也挺不好意思的。得帮他想个名字。对了,帮他取一个新名字,就当是妙子的孩子。
妙子还没想出名字之前,男孩就把汉堡吃完了。他喝了一口可乐,用手擦擦嘴,视线左右游移着。
“怎么了?”妙子拉回思绪问道。
男孩的嘴唇焦躁似的蠕动了一下。不会吧?妙子还来不及多想,下一瞬间,男孩喉头一颤……
“尿尿。”他说话了!说话了!妙子受到一股轻微的冲击,站起来,打开浴室的门。
“告诉姊姊,你叫什么名字?”
妙子又问男孩这个她不知道已经问了多少次的问题。男孩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有回答。只有在想上洗手间时,他才会将自己的意志化为声音说出来。
“要是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叫你了。只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男孩看着电视,小电视里正播放着年轻搞笑艺人的深夜说笑话综艺节目。男孩笑也不笑,只是盯着电视看。
“既然如此,那姊姊就帮弟弟取另一个名字吧?”妙子死心地说,男孩回过头看她。
“你想要另一个名字吗?”
男孩轻轻地点头。妙子闭上眼睛,过度的喜悦让她的胸口几乎要爆裂了。
“我想过了。”妙子睁开眼睛说:“就叫紫音。紫色的紫,声音的音,就叫你紫音,怎么样?”
妙子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名字更适合男孩的了。像洋娃娃一样美丽又神秘的男孩——紫音。男孩没有任何反应,但是视线也没有移回电视上。
“那就决定叫紫音了。我叫妙子,妙、子。你叫叫看。”
“妙子。”小男孩紫音的嘴唇笨拙地蠕动着,发出妙子的名字发音。“对,紫音,你想说的话还是可以说得很好啊。”妙子兴奋地说。
紫音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用手揉搓着眼睛。
“紫音,想睡啦?也难怪,都这么晚了。那跟妙子一起洗澡吧?把身体洗干净,然后再睡觉。”
紫音没有排斥的样子,而且好像也能理解洗澡代表什么意思。妙子喜孜孜地去浴缸视放水。她调好了水温,回到房里,开始帮睡眼惺忪的紫音脱衣服。
“妙子会帮紫音洗得干干净净的,紫音今后会一直跟妙子在一起……”
看到紫音的背部时,妙子顿时说不出话来。白皙的肌肤上,到处都有变成紫色的伤。
“这是怎么回事?”
妙子抓住紫音的肩膀,让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紫音露出畏怯的表情,垂下眼睛。这一瞬间,妙子了解了。他跟自己一样,紫音跟自己有一样的遭遇。本来应该受到慈爱的呵护,却饱受父母虐待、无依无靠的孩子。不懂爱人,也不懂被爱,在世界各处飘荡的灵魂。紫音的言行举止之所以那么怪异,是因为受到父母长期虐待所致。妙子自己也曾经神经失调过,还被医生盖过自闭症的烙印。紫音可能因为父母的不人道虐待,遗忘该如何与世界交流了。
凭着直觉,妙子感到紫音是上天赐给她的孩子。神明将两个悲哀的灵魂牵引在一起,要他们凭借着彼此炙热的热情活下去。
“一切都过去了,紫音。”妙子紧紧抱住紫音。“不会再有人打紫音了。妙子会保护紫音,今后会一直、一直地保护紫音。”
泪水从眼中不停地滚落。不是因为悲哀,也不是因为哀怜紫音。妙子是太过高兴而泪流不止,她一边哭着,一边紧紧地抱住紫音。
第七章
01
雄介的行踪杳然,迟迟无法掌握。找不到任何带走雄介的年轻女子情报;也没有听说有任何像雄介那样的孩子在哪个地方受到保护。
友定在池袋地区来回走着,走到两腿都快断了、好累了,最后才死了心,到流浪汉的窝去找他。流浪汉看起来挺不高兴的,但是仍然压抑住不满的情绪,响应友定的问话。
“对不起,能不能再跟我讲一次?关于那个带走孩子的女人。看起来大约几岁?”
“这个嘛……现在的年轻孩子哪看得出实际年龄啊?不过从动作来看,应该是十七、八岁吧?哪,那边不就是九九藏书宾馆街口?当时我就在想,她是不是援交妹啊?”
友定也想过同样的事情。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独自在宾馆街上走着,很自然让人联想到刚援交结束。
“发型和服装呢?”
“应该是短头发吧……至于服装,我只记得她穿着短到几乎要看到小内裤的裙子。”流浪汉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回答道。
焦躁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友定心头。或许是察觉到友定的不悦吧?流浪汉赶紧继续补充道:
“啊,我是说,那个女孩子啊,我一直在想,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她。现在看到刑警先生可怕的脸后,我终于想起来了。”
“在哪里看过?”流浪汉还在卖关子,友定心头涌起了想一把勒住他脖子的冲动。他强行忍住,焦躁地问道。
“大概是昨天吧?白天西口公园那边发生了一点事情。刑警先藏书网生知道吗?”
“不知道。”胸口一阵骚动。绝对不能让眼前这个人看出自己内心的悸动。友定极力装出冷静的样子。
“一对年轻情侣发生口角,后来男孩开始对女孩拳打脚踢的。我觉得带走孩子的女人,很像是昨天被打的那个女孩。”
“脸上有被打的伤痕吗?”
“嗯,脸上是没有……”流浪汉瞇细了眼睛,很努力地回想着。“男孩一直往女孩的腹部和背部踢打。女孩嘴里一直嚷着孩子、孩子的,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男孩知道女孩怀孕之后大发雷霆,所以想让女孩肚子里的孩子流掉?”
“然后呢?”
“然后……女孩当场动弹不得,男孩子就逃了。警察大概是在十分钟之后到达,然后救护车来把女孩载走。”
这是相当有用的情报——直觉这样告诉友定。
“确定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记得正确的时间吗?”
“我想是两点或三点左右。”
“谢了。也许还会来找你问话。可以的话,希望你别变换地方。”
“我是无所谓啦,警察先生。如果您能早一点来就感激不尽了。我早上一大早就得出门去找食物,搜集空铝罐哪!”
“知道了。”友定转身就走。他心浮气躁地想到临近派出所去,查查昨天的通告文件。
“警察先生。”流浪汉在背后叫着:“您是在搜查绑架案吗?”
友定回头一吼:“不是。少问东问西的!”
流浪汉顿时整个人缩了起来,忙不迭地将自己埋进睡袋中。
02
西口派出所有两个执夜班的警员。友定出示了证件,报出所属部署和阶级后,两人的脸上顿时浮现紧张的神色。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我顺路来看看昨天的活动报告。”
“活动报告……是公务吗?如果是,就得向上级通报。”
两人当中年纪看起来比较大的一个,装腔作势地说。说是年纪比较大,顶多也不到四十岁吧?要让一个年过三十五还甘于派出所勤务的警官随自己起舞,实在太简单了。
“啊,也没那么夸张啦!”友定露出笑容,往椅子上坐。
“我们管区最近老发生汽车窃案,我们在找目击者,一直在这一带打探消息。”
“汽车窃案啊?”
比较年轻的警官顿时眼睛发亮。这个人顶多二十七、八岁吧?隐约可见他希望哪天能当上刑警的野心勃勃。要拉拢的话,找这个应该很简单。
“嗯。结果我们得到情报,犯罪当时好像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场,可是接下来就一筹莫展了。不过今晚我在偶然的机缘下,得到关于那个目击者的情报。”
“那真是太幸运了。”
“一步一脚印地搜查,在这种时候最有效了。”
友定故弄玄虚地对着年轻警官笑。年长的那一个则顶着不悦的表情,侧耳倾听友定说话。
“听说那个女孩子其实是个女高中生,平常在池袋一带鬼混。所以,我就到这附近来打听,没想到竟然听说她昨天被卷进暴力事件当中。”
“昨天吗?现场在哪里?”
“等一下。”年长的警官打断年轻警官。
“你说来这边打探消息,请问你的同事是哪位?”
“他有家室。”友定故作神秘状,压低了声音说:“这阵子工作太忙,常常都到天亮才能回家,惹得老婆很不爽,我只好让他先回家了。等这件事查完,我也想回家了,睡眠不足真不好受。”
也不知道年长的警官接不接受这个说法,他绷着脸不说话了。“刑警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对吧?对了,发生事件的现场和时间是?”
“好像是昨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地点在西口公园。听说是年轻情侣吵架,结果男方痛打了女方一顿。”
“请稍等一下。”年轻警官退到后面去。大概是去拿昨天的活动报告吧?
“对不起,都这么晚了,而且又不符规定。”
“这种事谁都不想碰到。不过,看你脸色这么差,要拒绝好像也说不过去。你看起来好累的样子,工作得这么累……”
友定没有把警官后半段的话听进去,他凝视着自己那张映在派出所窗玻璃上的脸。脸颊憔悴、眼窝深陷,下巴都是杂乱的胡须,傍晚在署里的洗手间揽镜自照99lib?时,并没有憔悴到这种地步。
“找到了。”后头响起一个高亢的声音,年轻警官踩着慌张的步伐回来了。“就是这样……我想应该没错。”
年轻警官将用活页封面固定的文件放到友定面前,摊开的文件上记载着通报的时间、现场概况,以及被害者的姓名。
大原妙子,十七岁,地址埼玉县川口市。因为有看似打伤的症状和性器官一带出血,所以被送往急救指定医院田渊医学中心去。负贵的刑警栏是佐藤和中西。
03
九九藏书平常大白天就逃课,就和那些在池袋一带鬼混的年轻男女一样。这种女人为什么要把雄介带走?症状虽然不重,但是医生应该不可能今天就准她出院,更何况她还流产了……女孩真的把雄介带走了吗?这个疑问在友定心中不断膨胀着,但是尽快找到雄介的心情还是比较强烈。
“这个医学中心在什么地方?”
“从杜鹃花路往要町的方向,就在右手边。”
“你打算现在就过去吗?现在这种时间,我想明天再去比较好。”
友定瞄了一眼手表,已经超过凌晨五点了。确实如年长警官所说的,晚一点再到医院去比较好吧?他的理性这样分析,然而焦躁的情绪却不许他这样做。
“当然晚点再说。我也累得走不动了,不想再跑了。”友定又瞄了一眼文件后站了起来。“打扰两位真是不好意思。”
友定对着两人低头致谢。年轻警官行了一个礼,年长者则只是睡眼朦眬似的瞇细了眼,点点头。
04
离开派出所后,友定直接前往田渊医学中心。阳光已经开始洒在池袋街上了。清晨时分,医院一片静寂,除了紧急病患专用的入口外,其他的地方都封锁起来了。
急诊室里有三个病人。看起来并不是每个人的病情都很严重。多半都是突然发烧,或者因为意外而受伤的人;柜台的人叫来其中一个人,开始下达指示……友定利用这个空档走进候诊室后面,没有人看到他。
外科大楼的病房里找不到大原妙子的名牌,换到妇产科去,终于给他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一脚踏进病房里,病房是单人房。病床上空无一人。友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病房。
第八章
01
结完帐只剩下两万多一点。要租用一间和紫音一起生活的房间,这样的钱实在差太远了。看来她必须再援交一阵子,好多赚一点钱。妙子牵着紫音的手,用右手打开手机,连结到邂逅网站去。正要打进讯息时,赫然发现一件事。
援交时,紫音怎么办?又不能把他一起带到宾馆去,而且也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公园里玩。紫音拒绝和外界连系,而且他的父母和警察很可能正在找他。
妙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一个一个搜寻手机上的通讯簿。也许可以想到哪个值得信赖的人帮忙。快速移动的手指头停了下来,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男人的昵称和手机号码。
秀先生。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不只是妙子,也许没有人知道秀的本名吧?他是俱乐部里的DJ,也贩卖大麻和禁药,住在东池袋的国宅,曾经让回不了家的无壳蜗牛免费使用房间。这个人有点恐怖,所以“半途撤退”的女孩子不计其数,不过对聚集在池袋的年轻世代来说,他倒是挺受欢迎的。
也许秀可以帮忙想点办法。妙子怀着求救的心情按下通话键,另一头边只是铃声狂响,迟迟接不上线。
正当妙子开始心浮气躁起来的时候,终于听到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
“什么人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我才刚刚睡着耶!”
“对不起,秀,我是妙子,有事情请你帮忙……”
“妙子?哪个妙子?随便啦,晚一点再拨过来,听到了没?”
“请问什么时候打……”
“两点以后。两点前打来的话,小心我宰了你。给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了。
妙子感到膝盖在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听秀用这么可怕的声音讲话。她垮着肩,阖上手机。下垂的眼睛里映出紫音的脸孔。
紫音的脸扭曲着,就好像感染到妙子心中的恐惧一样。
“没事的,紫音。”妙子蹲了下来,抚摸着紫音的头。不管摸多少次,紫音的头发都让人觉得好舒服。让她充分体会到做母亲的感觉。
“紫音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妙子……妈妈会保护紫音的。”
妙子因为冲口而出的话感到激动,拿嘴唇去碰触紫音的脸。紫音一如往常,随她摆布。当然也没有露出排斥的样子。
是的,我是紫音的妈妈,所以我得振作一点。妙子提振精神站起来,拉起紫音的手,走进池袋纷扰的世界当中。
02
两人到阳光城的水族馆去打发时间。妙子本以为去看看难得一见的东西,紫音的表情也许就会有所变化,然而她的期待还是落空了。看到色彩鲜艳的南海鱼和外形恐怖的深海鱼时,紫音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只有站在养着曼波鱼的巨大水槽前面时,才有相对的反应。紫音在水槽前停下脚步,望着曼波鱼,好像百看不厌的样子。但是,他也仅只是看着,脸上完全没有欣喜或好奇之类的情绪波动。
“我说紫音啊,你喜欢曼波鱼吗?”
尽管如此,妙子还是不放弃希望,她这样问紫音。紫音回头看她,但是也只是微微地歪着头,然后又把视线移回曼波鱼身上。妙子觉得很沮丧,不过至少紫音对她说的话有反应了,这倒也让她有几分欣喜。妙子自认为她将是把紫音和世界连系在一起的门扉。
十二点前,他们离开了水族馆,到位于阿尔塔的地下室意大利面店吃午餐。紫音不知道怎么吃意大利面,妙子便用自己的叉子卷起面条喂他。她发现自己竟然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感到喜悦;看到张着嘴等着妙子把面条塞进嘴巴里的紫音,妙子内心深处便会产生一团炙热的感情。身为母亲的喜悦,想必就是这种感觉。明知道不会有响应,但是在用餐期间,妙子还是不断地对紫音说着一些无聊的话。
紫音是在吃完意大利面后不久,出现了奇怪的举动。他心浮气躁地转动视线,身体左右晃动着。
“紫音,怎么了?想尿尿吗?”妙子问道,紫音便用力点点头。
“自己会去吗?还是要跟妙子……跟妈妈一起去?”
紫音摇摇头,意思好像是他自己一个人做得来。妙子牵着紫音的手,把他带到厕所去。目送走进男厕的紫音背影,妙子有股莫名的不安感。万一紫音就这样一去不回的话怎么办?
“真像个白痴。”妙子自言自语地说道,打消心中那股模糊的不安。不到五分钟,紫音便从厕所里走出来。他看也不看别的地方,直接走到妙子身边来。
“洗过手了?”妙子弯下腰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紫音等高后问他,紫音摇摇头。
“尿尿之后一定要洗手的。你再进去,到洗手台洗手。用香皂……你应该会吧?”
紫音突然向右转。踩着和刚刚回来时不一样的、像木偶一样笨拙的步伐走进厕所。妙子内心深处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不禁皱起了脸。也许她刚刚的说法和语气,有点太过了。紫音确实是遭到父母的虐待,断绝了和外界的连系。带有叱责味道的说话方式会伤害紫音,她得格外小心才行。身为母亲就必须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以免伤害了自己的孩子。妙子满脸笑容地等着洗完手回来的紫音。
“我说紫音啊。这栋大楼里有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叫奇怪城哦,想不想去看看?”
紫音的侧脸微微地僵住了,虽然不是那么明显,但是妙子可以确定。企图探索妙子内心想法的视线,与紫音美丽的脸孔及年龄根本不符。
“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妈妈一点都没生气。我问你,想去奇怪城吗?”
紫音点点头。看起来既不像是械机性地点头,也不像是为好奇心所驱使的动作。为了不惹妙子不悦,所以点头——看起来就像是这样。妙子觉得自己被紫音拒绝了,不禁感到沮丧。紫音的身体整个僵住了。
“别担心,紫音。妈妈绝对不会打紫音的。”
她轻轻地将紫音抱过来,紫音纤弱的身体在妙子的怀里,仍然僵硬无比。
03
结果奇怪城的表演节目也没能解开紫音的心防。紫音对两人共乘三轮车绕行的鬼屋,还有其他各种设施和节目,毫无兴趣。他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注意妙子的一言一行上,以备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
等到两点,妙子带着紫音离开了奇怪城。她本来并不打算这样散财,然而皮包里面只剩下一张一万圆的钞票和几张千圆钞票。她希望今天之内可以和几个男人上床,至少也要赚个十万圆左右。如果能存到三十万,应该就可以支付为自己和紫音租用的公寓押金和保证金了吧?
她拿出手机,按下秀的号码,响了几次铃声后就搭上线了。秀的声音跟上午不一样,温柔得不得了。
“喂?是秀吗?”
“啊,你是早上打电话来的那个笨蛋吧?叫妙子来着?”
“是的,我是妙子。早上真的很抱歉。”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谁叫我有起床气?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要这么说……对了,秀。我们的交情虽然不是那么深,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妙子压低了声音。和妙子手牵着手的紫音,却用力地握住妙子的手。不要怕,没事——妙子无声俯视着紫音,他的脸上很明显地开始弥漫着浓浓的不安色彩。
“什么事?是大麻?还是禁药?今天我没多少量,不过倒是可以帮你周转一点。”
“对不起……不是这方面的事。电话里很难说明,可以到你那边找你吗?”
“我这边很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是无所谓。”
“那我立刻过去。我现在人在池袋的东口,我想几分钟之后就可以到了。”
“妙子……”秀的语气变了,妙子心头一紧。
“是?”
“我想不起你的长相,不过好像有一点印象。以现在的小鬼头来讲,你的遣词用语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那个有时候会跟景吾他们一起来的妙子吧?”
景吾是幸治的玩伴,秀想起我来了。光凭这点,就让妙子觉得好像获得了救赎。
“是的,我是那个妙子。”
“在我的印象中,你跟那些小鬼头不一样。问题很严重99lib.吗?”
“是的。”
妙子俯视着紫音。也许是妙子的心情透过手掌传达给紫音了吧?紫音看起来似乎放松了一点。
“那我等你。”
“对不起,待会儿去打扰你。”
妙子低下头,挂断电话。来往的行人顶着讶异的表情看着妙子,但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04
秀所住的国宅是只有一间四迭半的和室加厨房、浴室的小房子。虽然小,却凌乱地摆满了乐器和扩大器、AV视听机器,只勉强留下一 小块铺棉被睡觉的空间。
“欢迎。虽然还是一样又脏又小,不过不介意的话就请上来吧。”
秀搔着睡觉时压得凌乱不堪的头发,请妙子他们入内。他的脸上覆满了杂乱的胡须,看起来脏脏的汗衫上满是污渍。妙子拉着紫音的手走进屋里。
“你果然就是那个妙子,我想起你这张脸了。在那群进出俱乐部的小鬼当中,你看起来比他们正经得多,所以我有印象。我什么家具都没有,就随便坐吧!”
秀坐在电子琴的椅子上,然后敦促妙子他们坐到榻榻米上。房里只空出一块榻榻米大小的空间,榻榻米暖烘烘的。他大概是在这里铺棉被睡觉吧?妙子环视房内,寻找棉被的踪迹。
她看不到有任何可以收纳东西的空间,当然也看不到棉被。
“你不是已经来过几次了吗?没什么值得看的吧?”秀很难为情地搔着头。
“我在想,你的棉被收到哪里去了?”
“浴室啊!我的浴室几乎已经变成储藏室了。我想洗澡时就到附近的澡堂去。别管这些了,你说有事情要我帮忙,是什么事?”
“那个……”妙子难以启齿,俯视着紫音。
紫音凝视着堆放在墙壁四周的仿真记录器。现在的小孩子大概没看过这种东西吧?那认真的眼神似乎诉说着紫音的内心变化,妙子觉得胸口一阵热。当然,是妙子的关爱促成了紫音的变化。
“我在想,能不能请你帮我看顾这个孩子一阵子?”
妙子咬咬牙,直接了当地说。秀抬起头来,看着妙子,又看看紫音。
“你说要我看顾这个小子?”
“啊,我说一阵子不是两天或三天的时间。从现在算起……”
妙子的视线落在手表上。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在邂逅网站打进简讯、直到找到客人,大约要花上三十分钟的时间。平均一个人一个小时,最少也要找到三个客人,所以她希望秀能帮她看顾紫音五个小时左右。
“我八点会来接他。这段期间……”
“我是可以看住他,可是这个小子跟你什么关系?不会是你的孩子吧?我可不想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哦!你知道,我也不是那么干净的人。”
“啊,没问题的。这个孩子是我的表弟……”她很顺口地说出到此的路上,编派出来的谎言。
“是阿姨的孩子,姨丈这个人有点问题。”
“问题?”
“他虐待这个孩子,而且很严重,阿姨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就要我帮她照顾一阵子。”
“啊,虐待啊?可是,为什么要读高中的你来做这种事?你还有父母在啊!”
秀狐疑地歪着头,他和那些只知道在夜里鬼混的年轻男子们不一样,他聪明得很,所以妙子才想到要请他帮忙。
“这种事怎么好跟人家说呢?如果让我老爸知道的话,一定会说跟那种人分手就好了……我阿姨不想离婚,所以她说先把这个孩子交给我几天,她试着去说服姨丈。我帮她是可以,但是又不能把他带回家。待会儿我要去打工,绝对不能跷班的。”
“这事有点麻烦了。”秀又搔搔头。“虐待得这么严重吗?”
妙子弯下身在紫音的耳边低声说:“紫音,你是乖孩子,忍耐一下哦。”她伸手撩起紫音的衬衫。
“秀,请你看看。”她让秀看紫音已经变色的背部。秀的脸扭曲了,立刻将视线移开。“够了,太可怜了,让他穿好衣服。”
“谢谢你,紫音。”妙子轻抚着紫音的头,帮他穿好衬衫。
“没想到还有这种父母……好吧!烦是很烦,不过我答应你。八点以前哦!”
“谢谢你。”妙子深深地低下头去。
“你可得遵守时间哦!九点我就得出门了。还有……你不在后,这小鬼不会又哭又叫的吧?”
“我八点一定会来接他。而且……紫音因为被爸爸虐待,受到了冲击,心理有点受到创伤。不要说又哭又叫了,连笑也不会,而且几乎不说话的。”
“是吗?好吧,那就交给我了。”
“那就有劳你了。”
妙子再度低头致谢。把孩子交给秀的话,她就放心了。也许会让紫音觉得有点落寞,但是只要妙子一天可以接三个客人的话,过一阵子他们就可以住在一起生活了。
“啊,妙子,等一下,到这边来。”秀站起来,走到房间后面的浴室去。
“紫音,你在这里等一下哦,我马上回来。”
妙子感到有点讶异,不过还是跟着秀走了。这还是妙子第一次进到秀家的浴室——与其说是浴室,不如说是仓库还来得贴切一点。里面比四迭半的房间还要杂乱,东西杂乱地堆放在浴缸和洗浴处。秀坐在迭好的棉被上,褪下内裤。
“这是干什么?”
“不好意思,帮我吸一下。”
“啊?”妙子一时之间没听懂秀的话。
“好久没泄了。这阵子太缺女人,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早上起床时本来想DIY的,你却打电话来……我这样的要求不过分吧?我可是答应帮你看好小鬼的。”
“可是我……”
妙子终于了解秀的意思了。秀一点羞涩的表情都没有,从四角裤里掏出变硬的东西,用自己的手摩搓着。这样看来,妙子好像是被迫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过秀身上并没有她援交的那些中年男人们经常散发出来的油腻性欲味道。
“我没有要你跟我做什么,如果不想用嘴巴,用手也可以。求求你啦,妙子。女人来做,感觉比自己手淫要好上百倍呢!”
妙子回头看着外头。杂乱堆放在浴室门口四周的扩大器后头,隐约可以看到紫音的头,紫音静静地坐在那边。
“我免费帮你看小孩耶!帮我一下总可以吧?妙子。”
妙子关上浴室的门。呈红黑色,欲火高涨的那话儿前端,溢出了透明的液体。秀现在不是一个通晓事理的DJ,只是一个不知如何处理充血阴茎的可怜男人。
“紫音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交给我吧!”
妙子蹲到秀的两腿之间,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握住秀的阴茎,那东西像被火烧似的炙热。
“用嘴巴帮我一下。可以吧?妙子。”
再磨蹭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无论如何,今天都得跟三个男人上床。三个人应该都会要求口交吧?从三根增加到四根有什么不一样呢?妙子将前端含进口中,秀发出奇怪的呻吟声。
第九章
01
友定上午九点整打电话到署里。
“是的,我儿子感冒发高烧,昨天晚上已经带他去夜间急救医院看过了。医生说,如果再不小心照顾,可能会使病情恶化、引发肺炎。我想请两三天年假,直到他烧退。”
课长有点不悦,不过还是答应了。父亲带孩子的单亲家庭,在这个时候特别能获得通融。他也打电话到托儿所去,骗对方说已经顺利找到雄介了。不过由于雄介发烧,想让他在家里休息几天——也许是家长没再追究责任而松了口气吧?园方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穿上洗衣店送回来的西装,离开公寓。他已经查到大原妙子的地址,川口市上青木一丁目,就在川口赛车场附近,可以搭私铁到池袋,再转搭埼京线,在赤羽又换上京滨东北线,直到川口下电车,然后到市公所去查大原妙子的居民卡。他一出示证件,工作人员也没多问什么,就接受了申请。是基于公务员同志的亲切感,或者是对警察的恐惧都无所谓了。他只想尽快找到雄介。友定在川口车站前搭上巴士,前往川口赛车场。与流向都心的车流背道而驰的巴士上,只有寥寥几个乘客,下车的巴士停靠站四周也彷佛像座死城。
循着地址,找到了大原妙子的家,那是一栋随处可见的出售住宅,漆着灰泥的白色墙壁显得很晦暗。屋龄应该有十年左右了吧?屋主是大原孝昭,四十五岁。从他的年龄来看,应该是个翻不了身的上班族吧?妻子大原聪子则是四十二岁。无论从家族成员或房子来看,都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家庭。一个出生于平凡家庭的平凡女高中生——大原妙子,为什么要带走雄介昵?
友定决定先把大原家摆在后头,从外围开始着手。他随便都可以编出几个探听消息的理由,可以说“和大原先生女儿交往的男人犯了罪”;或者是“大原先生的上司挪用公款,行踪不明”;再不然也可以说是……想了想,友定决定不亮出警官的身分。他决定假装自己是受雇于某企业的征信业者,目的是调查大原孝昭的身家。
这位太太,请您保密。我的客户想延聘大原孝昭先生,要是事情曝光的话,很可能会化为乌有。
他到大原家附藏书网近的二十几户人家拜访,当中有半数没人在家。不过只要有十家就够了。这些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主妇们,几乎和盘说出了友定想知道的情报。
大原孝昭酒品极差,年轻时学过柔道,一喝醉酒就开始找人比臂力。赢了就心情大悦,一输就恨得牙痒痒的。表面上和蔼可亲,可是肚子里想什么没人知道。
大原聪子擅社交,但是不老实,经常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说过的话又常忘记,老是顾忌着孝昭的脸色。某个主妇皱着眉头说,她是属于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类型。
对女儿妙子的评价则分为两种:有人说她是一个性情温和的女孩子,也有人说她好像经常夜归,在东京跟一些坏朋友鬼混。但是持第二种意见的人们也都表示,他们能理解有那种父母,让妙子不想回家的心情。
总而言之,乍看之下非常平凡的大原家,由酒品不好的父亲和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母亲,还有讨厌父母亲的女儿所构成。
孝昭的酒品是个关键。一个翻不了身的上班族,若是只能拿自己的臂力来炫耀的话,有折腾女儿的行为出现也不奇怪。教养过当时就成了虐待。如果大原妙子被孝昭虐待的话,识破了雄介也遭到虐待,因而产生连带感而带走雄介……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她并没有跟身为雄介父亲的友定联络,那就表示她志不在营利。果真如此,有可能发展出更恶质的事情来。
一股恶寒窜过背部,心中涌起一种宛如独自被丢弃在黑暗中的那种感觉。左看右看、回头看,怎么看都是一片黑暗。在五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的世界当中,彷徨无依。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虐待雄介所造成的吗?
友定发现路上行人用怪异的视线看着自.99lib. 己,赶紧重新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带走雄介的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女高中生,总会找到的。不,非找到不可。
友定再次整理好领带结,按下大原家的对讲机。不到五秒钟,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哪一位?”
友定清了清喉咙,回答道:“我是警察,有事情想请问一下。”大原聪子感到愕然的气息,从对讲机里传过来。
“我想请问令媛的事情。”友定继续追击。
“妙、妙子她……妙子做了什么藏书网
事吗?怎么办?我不是很清楚,请、请你等我老公……等我老公回来……”
“太太。”友定中途打断已经乱了方寸的大原聪子。“请你镇定一点。不是令媛做了什么事。能不能请你先开门让我进去?”
“好、好的。请稍等。”
声音中断之后,一个匆促的脚步声在房子里面响起,随即听到门锁松开的声音;门打开来,一个脂粉未施的中年女人带着不安的表情看着友定。
“不好意思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我是池袋警署的泽田。”
友定亮了一下警察证件,随即收了起来。池袋警署的泽田是真实存在的警官,不过眼前的女人去池袋警署确认的可能性,应该几近于零吧?
“请、请问妙子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的,一个可能是妙子小姐熟人的人,成了某个事件的重要证人,所以有些事情得请教一下令媛……我去她就读的学校问过,听说她今天缺席了。”
大原聪子欲言又止,很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令媛——妙子小姐不在吗?”
友定以威吓的语气问着,从经验得知,对付大原聪子这种人用这种方法比较有效。
“是、是这样的……昨天起就没有回来了。”
“昨天起?不好意思,你们有没有报失踪人口?”
眼看着大原聪子的脸色变得铁青。
“失踪人口?难道妙子被卷进什么事件当中吗?”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一般的家庭,如果有未成年的女儿没有回家的话,多半都会请警方协寻。”
“是、是吗?可是,我们家女儿……”
“经常不回家吗?”友定皱起了眉头。大原聪子的身体看起来似乎缩得更小了。
“是这样的……妙子昨天晚上住院,没想到她从医院里溜走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知不知道妙子小姐可能去哪里?”
大原聪子满是歉意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这样说,只是你们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大原聪子拉高了嗓门。“可是那孩子……”
“有问题的家庭,做父母的总是这样说。”
友定语带嘲讽地说,随即感到畏缩。因为当他虐待雄介的时候,自我游说的话,跟大原聪子所说的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不是我不好,是雄介的错。
“总之,我想知道妙子小姐的交友关系……你知道她有什么好朋友吗?”
“妙子的朋友吗?”大原聪子歪着头。“应该是广田跟中岛吧?”
“是同学或什么朋友吗?”
“是念国中时就在一起的……”
“有没有她们的相片?”友定不停地追问。
“我想是有。请你等一下。”
大原聪子转身爬上楼梯。妙子的房间大概在二楼吧?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跟上去,可是做到这种地步就太过头了。他隐约有一种焦躁感。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到池袋一带去打听,不是有效率得多吗?在曲町署调查汽车窃案时,感觉到的那种虚无感又盈满心头。到池袋去打听?别开玩笑了。姑且不说一般的搜查工作了,我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当友定口中喃喃自语时,大原聪子回来了。
“这个是广田,这个则是中岛。”
大原聪子拿来的是去冲洗相片时,冲洗店送的迷你相簿。看起来像是校外教学时拍的相片,三个年轻女孩站在古老的寺庙前面微微笑着。
“这个呢?”友定指着站在相片中央的女孩子。
“是妙子。”
相较于其他两个女孩子笑得天真,大原妙子的脸上却带着几分笨拙的笑容。担心内心深处潜藏的不安和郁闷倾泄而出——友定有这种感觉。“这张相片可不可以先借我?我一定会还你。”
“嗯,请你带走吧!”
“另外我想要这两个人的全名,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要她们的联络地址。”
“对不起。我只知道她们一个叫广田一个叫中岛……每次问到交友关系,我女儿就会生气。”
“不知道她们就读哪所高中吗?”友定强忍着咋舌的冲动问道。
“跟妙子同一所学校。”
大原聪子说出一个位于都内北区的私立高中学校。
“除了这两个之外,你想不起妙子小姐的其他交友关系吗?”
“真的很抱歉.99lib.。”
“你刚刚说妙子小姐住院了?她生了什么重病吗?”
大原聪子又低下头去,有口难言似的抖着嘴角。
“算了,我一查就会知道的。99lib? ”
“警察来告诉我们,她被打了……”
“被打?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是哪里来的警局?我想跟他们联络看看。”
“那个……伤势并不是很严重,不过,那个孩子因此流产了。”
“流产啊?你当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吧?”
大原聪子咬着嘴唇。也许丈夫孝昭也问过同样不怀好意的问题。她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屈辱而不是羞耻。
“是哪个警局联络的?”
“池袋署。”
“是我们署啊?我还真是大意啊……那真是失礼了。”
友定撕下警察手册上的备忘录部分,在上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
“如果令媛跟家里联络的话,请务必打这个电话给我。我多半在外面跑,打手机比打到署里更容易找到我。”
大原聪子接下电话,凝视着号码,好像想从那一排数字当中看出什么端倪一样。
“那我告辞了。”
“请问……”
“什么事?”
“我女儿的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卖毒品。”友定斩钉截铁地回答。
大原聪子闭上眼睛,连做了几次深呼吸。
时间还早。现在回到都内,广田和中岛就读的高中也还在上课,没办法立刻找到她们。友定回到川口的车站前面,看到十六、七岁的男女就一一上前询问,把三个人的相片拿给他们看。警察证件此时根本没有必要派上用场。大白天不上学,在闹区里闲晃的人,都有着能够嗅出警察味道的第二本能。
花了两个小时,终于找到和她们三人就读同一所国中的少女。
广田彩乃和中岛万里,两人都从川口市内通车到高中就读。少女说,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往来,不过倒还有她们以前的手机号码。这少女穿着看起来所费不赀的衣服、太阳眼镜和手表,还有手提包都是名牌货。十之八九是靠着援交赚到的钱去买来的吧?少女知道友定是正在搜查事件的刑警,连他没问的事情都一一如实招来。
“你不会也有这个女孩子的手机号码吧?”友定指着大原妙子问道。他有一种阳光射进黑暗当中的错觉。可是少女的反应并不如友定预期,她斩钉截铁地摇头。
“妙子家教很严,不让她带手机。”
友定强忍住沮丧的心情,将广田彩乃和中岛万里的手机号码写在警察手册上。
“果然是警察。”少女看着警察手册说:“彩乃她们做了什么?”
“援交。”
“果然不出我所料。”少女喜孜孜地咯咯笑着。
“你知不知道有谁现在还跟她们有密切往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跟留在当地的朋友,还有前往东京的朋友都断绝来往了。我们是偶尔会开同学会,但是,我在想,大家大概都没有再联络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我走了。”
少女转身就要走人,友定叫住她。
“别急,顺便把你的名字跟手机号码告诉我。”
“啊?为什么?”
“也许以后还要事情要问你。这里不是我的管辖区,你要援交或者跟人打架都不干我的事。我又不会吃了你,放心好了。”
少女很难为情地小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小川宏美,她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友定将她接着报出来的手机号码也抄了下来,然后放她走人。小川宏美恨恨地皱着脸,一转身就溶入四周混乱的人潮当中。
友定回到市公所,去查阅广田彩乃和中岛万里的居民卡。他抄下地址,再度回到川口车站,搭上电车。也许是用餐时间的关系吧?前往都心的电车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空荡。他坐到空位上,整理到手的情报。从昨天晚上起,他就没有好好地吃过东西,但是却一点都不觉得饿。一团模糊的块状物宛如盘据了他整个胃,在它消失前,也许都不会有食欲吧?
02
过了下午一点后,他在赤羽下了电车。距离高中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友定坐在赤羽署后头的公园长板凳上,打电话给池袋署的泽田。他是友定在原宿署生活安全课工作时的同事,几年前调到池袋署的同一个部门。
“喂?泽田吗?是我,友定。”
“啊,是你啊?有何贵干啊?”
泽田的语气听起来极其冷淡,而且充满自我防卫的感觉。也许是还记挂着有小辫子握在友定手中吧?那是在原宿署时发生的事情。友定在偶然的情况下,目睹泽田从持有大麻而遭逮捕的嫌疑犯手上没收的大麻树脂,偷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友定当然没有跟上司报告,也没有利用这件事刁难泽田。两人只是把看到和被看到的事藏在彼此心中,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一路走到现在。
“有事情麻烦你。”
“不会是很棘手的事吧?”
“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昨天白天在西口公园发生过暴力事件,对吧?被害人是一个叫大原妙子的女高中生,负责侦办的人好像叫佐藤。”
“对了,佐藤本来只是在偶然的机缘下留在署里,结果被派去处理这种无聊事,还发了老半天牢骚呢!怎么了?”
“我想了解一下侦办的状况,私底下的……”
“喂!”
“帮这点小忙总可以吧?”友定压低了声音说,但在泽田听来,已经够像是恫吓的语气了。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真是拿你没办法。要查什么?”
“商业秘密。另外还有一件事……”
“友定,你要适可而止。”
“泽田,我可是还记得很清楚呢!”
电话那头的泽田一时为之语塞,之前友定从来没有如此露骨地提过那件事。
“你帮我查一下,被害人大原妙子和她的朋友广田彩乃、中岛万里这三个人,有没有因为援交或其他毒品相关的事件遭你们署举发过?”
“三个人都是女高中生?”泽田问话的语气,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的感觉了。
“嗯。”
“知道了,我想办法查查看。你在调查什么?”
“是我自己独立进行的调查,麹町署的工作已经让我觉得腻了。我想立些功,调到其他署去。”
“唉,我知道在那边只会让人腐化,不过你也要适可而止啊!能立下功劳固然好,如果你的精彩演出露馅的话,可会被踢到更鸟不生蛋的地方哦。”
“查到什么线索时直接打我手机,不要打到署里。”
“要花一、两个小时来查,佐藤的问题也许还要花一点时间。”
“很不好意思,就有劳你了。”
正想挂断电话,然而手机另一头传过来的气息却让友定顿了一下。
“我会好好查的,友定,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泽田,看过的事情怎么会忘记呢?不过,我会试着努力去遗忘。”泽田留下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咒骂的呻吟声,然后挂断了电话。友定阖上手机,放进西装的门袋里,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他看到几个坐在公园板凳上,吃着迟来午餐的上班族。每个人都大口大口吃着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几乎没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只能吃寒酸午餐的,大部分都是中年上班族。为了妻子,勉强在郊外买房子;为了支付房贷,努力省下自己的零用钱,一个星期当中,有三天只靠难吃的便利商店便当或牛丼来裹腹。
友定看着他们破旧的鞋子,这些人的侧脸看起来是那么地寂寥。虽然是为了给妻小安定的生活,到头来却又被妻小所疏离,他们的人生究竟有什么价值呢?像大原孝昭那样的男人,即使在公司里始终无法翻身,但是也还不至于吃这么寒酸的午餐吧?回到家,他就是国王。赚来的钱自己花用,要是家人有什么不满,只要赏个几拳过去就解决了。
想到这里,友定不禁感到沮丧。自己跟大原孝昭那种男人,是截然不同类型的人,偏偏对孩子却使用了跟他一样的态度。
为什么?自己是在哪里走错了?即使现在如此卖命地寻找雄介,重点也是为了明哲保身,而不是担心雄介的安危。要是找到雄介,他知道自己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的。雄介那变色、溃烂的皮肤虽然让他怵目惊心,但是身体里面还是盘踞着一头永远无法感到满足、垂涎不止的野兽。
他不能坐在公园里哀怜这些落寞吃着午餐的男人们,该被怜悯的是自己。
友定不再看那些上班族,他仰头看着天。天空零星浮着几朵白云。其中一片云看起来甚至神似雄介的侧脸。
“雄介,你会原谅我吗?”
友定用颤抖的声音,轻声问白云,云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第十章
01
很快就找到援交的对象了。只要在邂逅网站上留下讯息,几分钟之后就会有人回信。热爱钓鱼的孝昭经常挂在口中的“一下竿就上钩”,这些字眼掠过妙子脑海。明明是大白天,却有那么多盯着手机屏幕的上班族。这些人不把工作当回事,沉溺于玩弄年轻肉体的欲望当中。
第一个客人是三十几岁的上班族。两人约在罗莎会馆前面碰面,然后直接前往宾馆。这个男人似乎有点心浮气躁,看起来是一个正经的男人,边走边.99lib.追根究柢地问了一大堆问题,妙子随便敷衍几句。她必须赶快完事,好再去找下一个男人。
走进旅馆的房间,男人的态度就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先前那种浮躁的样子整个不见了,他露出厚颜无耻的表情,用视线扫过妙子全身。
“说好了三万圆,对吧?”
男人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妙子摆出备战架势。偶尔会遇到那种明明在电话中说好价钱,但是一进旅馆的房间,只剩下两个人时突然就改变态度,开始杀价的客人。也许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烂客人”。但是,为了紫音,一开始交涉时谈好的价钱绝对不能退让。“我再多出一万,你愿意配合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吗?”
“要绑人或用情趣玩具之类的就免谈。”妙子断然说道,可是男人却丝毫没有畏缩的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希望你穿上这个。”
男人打开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拉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是一件黑色缎子质料镶着白色滚边的衣服——是女佣的制服。
“没有这个我就兴奋不起来了。可以吗?”
男人摊开了制服。就设计的款式而言是很可爱,但是裙子好短,短得好离谱。只要稍微一动,内裤就整个被看得一清二楚。
“请再多给两万。”妙子说。
对方是个变态,既然是个变态狂,不多挖一点实在划不来。
“少胡扯了。只穿上这个就要两万,我可没听过这种事。”
“那就算了。”
妙子走向房门,她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不愿干脆付钱的客人闲扯淡,打定主意,今天至少要赚个十万不可。
“等等啦!何必这么急呢?”
男人一把抓住妙子的左手,他的力道比想象中大很多。
“我再出两万,一共是五万。但是,在你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你就是下人,而我就是主人,我说什么你都得听。”
男人的眼神中带着乞求色彩,抓着妙子左手的力道却越发强劲了。妙子的脑海里浮起一个她认识的女孩脸孔。那个女孩子蔑视援交的客人,结果惹得客人大发雷霆,把她的脸打到都变形了。对付变态得小心点——妙子还清楚记得,有人一边提起这件事一边还这样提醒大家。五万圆耶——妙子企图说服自己。与其耍性子惹火男人,不如接下五万圆,让他发泄一下来得划算,反正男人也没有说要做什么变态的行为。
妙子放松了肩膀的力量。也许是发现妙子的态度有了转变吧?男人也松开了手。
“不管你怎么玩,我刚刚已经说过了,绑人的游戏或情趣玩具我是不依的。”
“你应该说,请不要玩绑人的游戏或情趣玩具,主人。”男人露出很满足的笑容说。
02
除了女佣制服外,男人还准备了内裤——一件白色的丁字裤加上吊袜带和丝袜。他甚至要求妙子不要穿胸罩。看着浴室里的镜子,妙子叹了口气。胸口大大地敞开着,大约只遮到三分之一的乳房,裙子也短到不能再短,只要稍微往前一弯,从大腿到臀部的部分就整个裸露出来。跟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玩,或许挺好玩的,但是以这种装扮面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只会使她的悲哀和厌恶情绪大幅地膨胀起来。
妙.99lib.子走出浴室。大概会花个三、四十分钟吧?顶多不超过一个小时。赶快把工作做完,去找下个客人吧!
神,请保佑我,下个男人要正常一点。
男人赤裸着全身,呈大字躺在床上。侧腹松弛的肌肉由于地心引力的原故,丑陋地往下垂。相对的,已经勃起的阴茎已经生龙活虎地指向半天高。
“你终于来啦?赶快帮我把身体清扫一遍。”
“先去洗个澡吧!”
“喂。”男人支起上半身,眼中带着怒意。“我不是说过我是主人吗?你是女佣。哪有女佣命令主人的?清扫肮脏的地方,本来就是女佣的工作啊!”
男人的眼中开始凝聚宛如带着醉意的色彩,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要是不听他的话,只怕就要开始施暴了。
“对不起,主人。”妙子不再挣扎,爬到床上去。
“对了,就是这样。哪,用你那可爱的嘴巴,帮我把肮脏的阴茎给清干净吧!”
男人勃起的阴茎上包皮已经翻起来了,然而龟头的四周却黏附着些许白色的渣渣。大概是假性包茎吧。一定是为了享受这种乐趣而刻意不清洗的。
“饶了我吧!”
妙子摇摇头。就算是为了紫音,她也没办法强迫自己去含住这么脏的东西。如果他能去冲个澡,也许她还可以忍一下。
“难道你还不懂得要怎么说话吗?”
男人突然一把抓住妙子的头发。一股轻微的痛感倏地窜过整个头皮,然后,妙子的头就整个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压到下头去。
“拿了我五万块还说什么蠢话!赶快吸,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肮脏的阴茎就迫在眼前,一股酸臭的味道迎面扑来,让妙子闭上眼睛。顿时,紫音的脸孔浮在眼底。她只好张开嘴巴,就当这是一场梦,就这样想吧!只要是在梦境当中,再怎么恶心的事情都可以忍受。
“说,请让我服侍您,主人。”男人从上头压着妙子的头说。“请……请让我服侍您,主人。”
话才说完,一个炙热的肉块便侵入口中。妙子忍住涌上来的恶心感,舌头缠住男人的阴茎。
“就是这样。只要你愿意就没问题了呀!怎么样?主人的阴茎很可口吧?”
男人压住妙子的头,开始摆动腰部。龟头的前端抵住妙子的喉咙深处,噎住了妙子。
“笨蛋,好好地给我含住。我不是问你,主人的阴茎很可口吧?”
明明都已经噎住了,男人却还死命地将阴茎往妙子的口中塞。
妙子噎着了,一边咳嗽一边说:“很、很可口,主人。”
“很好。好色的淫乱女佣。我会用你喜欢的阴茎好好去疼爱你的。”
妙子用嘴巴承受男人的腰部摆动,仍然不断地咳着。泪水溢出来了,她不知道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还是因为觉得痛苦?
第十一章
01
泽田在一个小时后打了电话来。大原妙子、广田彩乃、中岛万里,这三个人在池袋署里都没有被举发的纪录。在西口公园发生的暴力事件,也因为被害者从医院里溜走而导致调查工作悬在半空中。本来就不是值得大费周章去搜查的事件。泽田这样表示。
“也找不到任何关于对大原妙子施暴家伙的情报吗?在大白天动手,而且又在西口公园。要找到目击者不难吧?”
“有人说纯粹只是情侣之间的争吵,目前好像还没有深入调查。”泽田说完就挂断电话了,就算只是透过电话,他也迫不及待想断绝和友定之间的牵扯。友定觉得很沮丧,但是还是朝着广田彩乃她们就读的高中走去。他来到赤羽车站的对面,朝着西北方前进。虽然有一段距离,不过他算准了,徒步过去刚好可以在高中放学的时间抵达。在等待泽田的联络期间,还有这样一路走着的路上,友定一直绞尽脑汁整理得到的情报。大原家充满了强烈的家庭暴力和崩散的味道。情侣争吵的结果,引发的暴力——流产。打大原妙子的是她心目中代替父亲地位的男人,也许是个年轻又粗暴的男人吧?大原妙子怀了那种男人的孩子,她要的又是什么?雄介为什么要离开托儿所?他为什么要跟大原妙子一起行动呢?他在想什么?
他根本不用想,雄介想必是放弃他了。
友定咬着嘴唇,继续往前走。他在接近下午三点左右来到高中的校门口,校舍盖在住宅区和新河岸川之间。最靠近的车站应该是北赤羽车站而不是赤羽车站吧?校门面对着河川的方向,前面是一条交通流量很大的道路。友定穿过马路,找到一个可以监视校门出入者的位置。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迟迟找不到适当的地方。看来他只好放弃秘密行动的计划了。觉得他行迹可疑的学生,应该还不至于会去向校方通报吧?现在的高中生应该只对自己的事情有兴趣。
最后一堂课的钟声响起,本来一片静寂的校舍里瞬间充满了活力。友定等了一会儿,学生们便开始相继从校门里走出来,友定凝神注视着。大原聪子给他的相片是几年前所拍,现在的年轻人只要一年的时间,就会产生很大的变化。他绝对不能漏掉相片里的女高中生们。
他持续监看了从学校走向车站的学生们,长达三十分钟之久,才终于找到走在一起的五个女学生之一。当中一个女学生的侧脸,还留有相片中少女的影子——相片中的少女非常清纯,但是走出校门的少女却化了妆,头发也染成了茶色。本来圆滚滚的脸颊到下巴一带的轮廓变得比较尖,眼神也变得锐利了些。
友定跟在几个少女后头走。他拿出手机,拨了在川口那边要到的手机号码。广田彩乃的号码,在川口找到的援交少女如是说。
一个电子音乐所演奏的流行歌曲乐声在少女间响起,友定锁定的少女打开包包,拿出手机。没错!那个少女就是广田彩乃。友定挂断了电话,他的手机是不会显示来电号码的。
“响了一声就挂?白痴!”广田彩乃骂了一声。
该等到她落单的时候呢?还是……友定一边思索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跟在少女后头。
02
少女们在北赤羽上埼京线,然后在池袋下电车,一行人一边喋喋不休地聊着,一边走向西口。看来五个人分道扬镳的可能性很低。友定决定了。
“喂!”听到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五个人一起回过头。
“你是广田彩乃小姐?”友定刻意语带威吓地问,广田彩乃顿时露出怯色。
“干嘛?”
“我是警方人员,有事情想问你。你有时间吗?”
五个人的眼中倏地窜过一丝动摇色彩。援交、滥用毒品,这五个人想必至少都犯了其中一条法规吧?
“要多久时间?”
“十分钟,最久也只要二十分钟。”
“我没有做什么坏事。”
“我要问的不是你的事,是你的朋友大原妙子。”浮在广田彩乃眼中的惧色淡薄了几分。
“如果十分钟的话还可以。”
广田彩乃说着,跟其他四个人交换个眼色。那么,三十分钟之后在老地方见。友定马上就察觉她的眼色所代表的意义。
“那就借用她一会儿了。”友定说。广田彩乃丝毫没有抗拒的样子,乖乖地跟在友定后头走。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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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幸治干的好事。”广田彩乃一边啜着牛奶玛奇朵一边说。傍晚时分,星巴克里面人潮汹涌。
“幸治?”
“对啊!妙子很迷幸治,我跟万里都劝她,那种男人靠不住的,可是她都不听,妙子真是笨,她想要有幸治的孩子,可是幸治根本没那个心。万一妙子真的怀孕而被幸治知道的话,一定会火冒三丈的。”
广田彩乃的嘴巴动得很快,似乎确定自己不是搜查的对象,而且对被某人施暴而流产,现在甚至下落不明的大原妙子,寄予她个人的同情。
“幸治的全名是?”
“不知道。”广田彩乃摇摇头。“幸治就是幸治。”
想抱头大叫不知道的人应该是友定,他的神经发出尖锐的叫声互相摩擦着。
“大原也不知道幸治的全名吗?”
“我想妙子是知道,但是那跟我们没有关系。”
“去哪里可以找到那个幸治?”
“听说他白天都在西口公园鬼混。不过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我想他这阵子大概不会靠近那一带吧?”
“晚上呢?”
“我想不是在一家叫D-MODE的俱乐部跳舞,要不就是在把美眉吧?”广田彩乃告诉友定D-MODE的正确写法,好像就位在丸城后面。
“应该会很晚才出来混吧?”友定问道,广田彩乃用力地点点头。“好吧!那么,你认为大原妙子人会在什么地方?”
广田彩乃这次歪着头思索着:“如果是普通的离家出走……啊,妙子她经常跟爸妈吵架就离家出走,总会跑到我家或万里那边住个两三天,但是这阵子她都没有跟我们联络,我想万里大概也不知道吧?”
“其他的朋友呢?”
“妙子没有多少朋友。”
友定没有必要问原因何在,光看相片就可以感受到大原妙子的不稳定感。她不是那么容易对别人敞开心房的人。
“既然她没.99lib.有跑去找你们这些好朋友,那么会去什么地方呢?”
“好朋友?”广田彩乃嘲笑友定似的笑了。
“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会去什么地方啊?如果只是两三天,露宿街头也还好。然后就会随便抓个男人,窝在那个人的家里……”
“大原小姐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
“说的也是。”
广田彩乃喝光了牛奶玛奇朵,集中力似乎也到了尽头。她带着心不在焉的表情,视线在星巴克店内游移。
“无论如何,她总要找地方睡觉。如果你是大原小姐的话会怎么做?”
友定加强了语气,广田彩乃赶紧收回视线。
“如果是我的话?”
“嗯,你站在大原小姐的立场想想。”
“也许援交吧。”广田彩乃反射性地说,随即发现到自己说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赶紧住了嘴,视线垂落地上。
“我不是生活安全课的刑警,不会因为你们援交或嗑药而逮捕你们。”
“真的?”
“嗯,我只想知道大原小姐人在什么地方?”
我只是想要回雄介而已,只是想去除自己的虐儿行为曝光的疑虑罢了。友定充满嘲讽意味地嘟哝着,轻轻地甩了甩头。
“妙子没有零用钱的时候偶尔会援交,跟幸治交往之后就不再做了。我想她应该会去援交,赚些钱去住商务旅馆,我想妙子应该会这么做吧?”
“怎么找援交的对象?”广田彩乃喜孜孜地拿起手机。
“邂逅网站。刑警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当然知道,友定心想。他舔舔嘴唇问道:
“大原的手机号码呢?”
广田彩乃摇头说:“妙子上个月弄丢了手机。她说因为刚好预付卡快用完了,所以她也不在乎,可是因为没有钱买新手机,所以只好先忍耐一阵子。”
友定忍住咋舌的冲动,继续质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大约三个星期前。我想她会再买新手机,但是我还没有听说。”
“中岛小姐会知道吗?”
“我想万里也还不知道,妙子这阵子都没有来上学。”
“你知不知道有谁可能会知道大原的新手机号码?”
广田彩乃眯细了眼睛,似乎企图将意识集中在某件事情上。她的集中力似乎没能持续太久,随即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我只能想到幸治。”
也就是说,除非能找到幸治那小子,否则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了。休两天假,这两天当中如果没能找到雄介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啊,对了!”广田彩乃的眼中闪着光芒。“有电子信箱啊,刑警先生。妙子就算换了手机,信箱是不会换的。”
“把信箱给我。”
友定拿出备忘录,将广田彩乃告诉他的信箱地址写了下来。@前面的文字是“lovingbay”。是单纯的文字游戏吗?或者是一种愿望的表达呢?
挚爱孩子——心头一阵痛,友定目不转眼地凝视着自己写下来的E-mail地址。
拿到妙子的信箱地址之后,想要找出大原妙子的行踪,或者想要把找出来的话,该写些什么内容才好呢?一时之间,他想不出好点子。知道手机号码是最快的方式,但是那得先找到幸治那个小子才行。看来得花不少时间……
“你知道大原用来援交的邂逅网站是哪一个吗?”
广田彩乃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着按键。她一边看着画面一边说道:
“你真的只是想找到妙子吧?没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友定勉强忍着气摇摇头。
“那把你的本子借我一下。”广田彩乃将网址写进手册里。“那个网站叫SweetStyle。很多色老头都会进去。”
广田彩乃把手册还给友定。友定歪着头。因为所属部门不同,他对援交或邂逅网站的相关知识并不是那么了解。
“我该怎么用?”广田彩乃苦笑着把手机拿到友定面前。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呢!这样啦!”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邂逅网站的首页,广田彩乃按下搜寻键,画面就开始切换。征召邮友、恋人、秘密的邂逅——上头显示出几个按键。广田彩乃毫不犹豫地按下秘密的邂逅键。立刻就显现出男人们的名字和讯息。再按简讯送了出去。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响应——然而,他也只能期待。
第十二章
01
第二个男人是平凡的上班族。既不死板也不变态,只是寻求剎那间的快乐而已。两人没有对话,也没有爱抚,突然间就被塞那东西进嘴里,三分钟不到就解决了。
男人回去之后,妙子冲了个澡,因此从进房间算起到结账为止,总共花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赚三万块,算起来,这种生意还挺划算的。
来到路上,妙子拿出手机。时间是下午五点,太阳逐渐西斜。手机里有将近二十封信,她一个一个打开来仔细玩味着。看似付钱爽快的男人;好像不会强行要求做变态行为的男人。因为第一个男人的变态行为,使得妙子已经身心俱疲,让她想尽快轻松解决下一个男人。
二十封信当中,可能只是询价的有十三封,剩下的七通姑且当成候补。每一封信的内容隐约透露出对方的强烈欲望,这种男人多半都会要求做两、三次。吸引妙子注意的只有两封信:一通来自署名为“伸”的男人,另一封则来自“明”。
这个叫伸的男人所写的信索然无味,妙子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援交,于是回信给明。
我此时在池袋西口。能立刻碰面吗?
不到一分钟就有回音了。
妙子选定了和明碰面的地点,第三次溶进池袋纷乱的人潮当中。
结束工作时已经超过晚上七点了。皮夹里放了十一张一万圆的钞票,这是她第一次在一天当中做这么多援交,肚子跟心情一样沉重。然而,她没有把握十一99lib.万可以租到公寓。看来得连续几天做同样的事情才行。这期间秀是不是还愿意帮忙代为照料紫音呢?
妙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东池袋。她本来想搭出租车,但是这阵子她连一毛钱都不能99lib?浪费。
焦掉的酱油和大蒜味,从东池袋的国宅那边飘散过来。晚餐时间,一家团圆的时间,妙子得不到的小小幸福。如果能租到公寓的话,先帮紫音好好做一顿饭吧?她虽然不擅长料理,但只要是为了紫音,她什么都可以尝试。妙子和紫音可以使用成对的碗和筷子,紫音会用筷子吗?如果不行的话,先帮他买叉子也可以,但还是得教他怎么灵活使用筷子才行。
她敲敲秀的房门。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了。白天看到秀时,他看起来有点脏,但是上班之前,他却梳整出“人气老头”99lib?式的发型和服装。
“这么早就回来啦?”
“我不想给秀造成麻烦,所以提早结束打工了。紫音,没问题吧?”
“真是一个不惹麻烦的小鬼,一整天都看着那些乐器的练习本。”
秀侧过身子,空出让妙子进门的空间。后方传来酱汁焦掉的香味。“啊,糟糕。本来想炒个面给小鬼吃的,妙子要不要也吃一点?”
妙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秀就走向厨房了。在堆满破铜烂铁的浴室里,强行要求妙子口交时的影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紫音坐在吉他和扩音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膝盖上摊著书,专注地看着。
“紫音。”妙子一叫,紫音便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到他这个表情,妙子一天的疲劳整个不翼而飞了。
“会不会觉得寂寞?会不会无聊?”
妙子坐到紫音前面,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紫音当然没有响应,然而妙子的心头却盈满了温暖的热流。这就是做母亲的心情吗?为什么聪子就不能对亲生女儿抱着同样的心情呢?
油炸的声音停止了。秀拿着冒热气的杯面容器出来,虽然是杯面的容器,里面却是美味的炒面。紫音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吃炒面。
“等一下,紫音。要先说我开动了。”
紫音看着妙子,接着视线又移到秀身上。秀站着,兴味盎然地等着看事情的发展。昨天紫音是绝对不会开口说“我开动了”的。不管妙子再怎么催促,他也只是紧抿着嘴唇,低着头而已。
妙子等着。紫音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在自己的欲求和妙子的要求间,为产生的葛藤所苦恼着。其实只要说一句“我开动了”就没事了,然而对紫音来说,那应该比任何事情都痛苦吧?
“没关系啦,妙子。”秀用开导的语气说:“要是一般的孩子,当然得要求他,但是紫音不一样,不是吗?”
“可是……”
“我不是很清楚状况,不过我想这得花一点时间吧?如果在短时间之内要求他太多,这个孩子会走偏的。”
秀坐到紫音旁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一边粗暴地摩搓着紫音的头。
“紫音,吃吧!炒面是我做的,我说了就算,别客气。”
心头隐隐作痛。源自于对自己的没出息和对秀的妒意。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想成为一个称职的母亲,还要更加成长才行。妙子一边看着豪迈地吃着炒面的秀和紫音,一边将面条送进嘴里。炒面好吃到出乎妙子意料之外,她这也才发现自己有多饿。从中午起就不停地工作,要说这期间她吃过什么东西,顶多就只有男人的阴茎和精液了。
妙子也忘了心头的抽痛,忘情地吃着炒面。
“我说妙子……”秀抬起头来。看起来费了好多工夫梳整过的面门,现在下巴底下却又沾了油。
“什么事?”
“这个孩子好像左耳听不见。”
“不会吧?”
“你从左边叫他看看。”
紫音专注地吃着炒面,下巴底下跟脸颊上也跟秀一样,都沾满了油渍。妙子半信半疑地挪了一下位置,对着紫音的左耳叫道:“紫音。”
紫音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再从右边叫叫看。”
妙子变换位置时,紫音仍然吃得津津有味,头连抬也没抬一下。妙子战战兢兢地在紫音的右耳边,轻轻叫了一声:“紫音……”
紫音抬起头来,狐疑地看着妙子。
“好、好吃吗?”
紫音点点头。右耳听得到,左耳却听不到。这就是为什么紫音的反应有时候看起来怪异。
“怎么会……”
“我想是有人赏过他巴掌吧?结果那股冲击的力道就震破了耳膜。我那边的俱乐部,站在扩音器旁边的家伙,也有人耳膜出了问题。我觉得事情不大对劲,才对他进行了测试。”
“好过分……”妙子喃喃说道。好不容易吃到的炒面再也吞不下去,她一边打着寒颤,一边看着紫音把炒面整个吃完。
02
“我倒是无所谓啦!”妙子请秀明天还是帮她照顾一下紫音,秀搔着头这样说。
“谢谢你。”妙子深深地低头致谢。
“不过,你不能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要我帮你照顾小鬼……我待会儿就得出门了,明天你再好好地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是说阿姨这个那个的故事吗?”秀脸上浮起悲怜的微笑。“妙子,你要我相信这种事吗?别看我邋里邋遢的,毕竟还是个大人。”
妙子咬住嘴唇不说话了。她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想出那个故事的,没想到秀打一开始就不信。她无力地垮下肩膀,秀拍拍她的肩头。
“这么沮丧有什么用呢?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再怎么焦急还是无法在一瞬间变成大人的。别急,慢慢来。妙子,你的口交技巧可真好啊。这就表示,你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这是一种安慰吗?或者只是在揶揄?妙子抬眼看着秀,他也只是盈盈地笑着,妙子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总之明天再说。同样要过两点再来,因为我要先睡觉。”
妙子牵着紫音的手,跟着秀一起出门。
“今天晚上有什么打算?”
远处可以看到笼罩在夜色中的池袋。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光漩涡所围绕的乐园。秀一边朝着乐园走去,一边叼起一根烟。
“去住旅馆。明天可以领到打工费,加上我存的一些钱,也许可以租到一间便宜的公寓。到时候就不会再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别放在心上。有困难时要老实跟我说哦。”
秀的声音又低沉又响亮。以前只在俱乐部里跟他接触过,因此从没注意过这件事。不只是声音,她以前也没发现到,秀竟然是如此体贴的一个大人。俱乐部的DJ、毒贩,还是个中年男人。因为孝昭的关系,妙子对年长男子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感,她交往的多半都是同年龄的男孩子们。
“谢谢你,秀。”
这是妙子没有多想就自然脱口说出的话,秀露出羞涩的笑容。
“好奇怪,我不是这种好人啊!”
妙子和秀并肩走着,紫音紧紧地握住妙子的手。
我是紫音的妈妈,如果秀能成为爸爸的话——妙子一边玩味着浮上脑海的妄想,一边走进光的漩涡当中。
紫音皮肤上的瘀血状况,比昨天淡了许多。妙子一边用香皂帮紫音洗背,一边努力地和想亲吻他皮肤的欲望对抗。令人痛心的皮肤变色,这是来自血肉相连的父母的暴力证明,让人觉得又心痛又爱怜。
紫音在浴缸里玩着妙子买给他的玩具船。商务旅馆的浴室小得让人感到悲哀,妙子和紫音一起泡在只装了一半水的浴缸里。
“我说紫音,我们把水放掉,去冲个澡吧?”
妙子窥探着紫音的脸说。她尽可能从右侧来跟紫音说话,而紫音摇摇头。
“想再多玩一下船?可是这样会感冒的。明天再玩好不好?”紫音对妙子的声音没有反应,一把抓着船前后摇摆着。
“不听妈妈话的孩子是坏孩子哦,紫音。好不好?今天已经玩够了。”
妙子努力忍着性子对紫音说。她亲身的体验使她非常清楚,用严厉的言语或态度来对待一个心灵受到伤害的孩子,只会使伤口更加扩大而已。
“紫音,有没有在听?”
紫音反复做着把船沉进浴缸里的动作。
“紫音是乖孩子对不对?是妈妈最喜欢的紫音对不对?”
紫音沉船的动作变得粗暴了。肩膀的肌肉僵硬起来,侧脸也紧绷着,面部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纤细的玻璃工艺品般,彷佛施加一点力量.99lib.t>,就会整个粉碎似的。
妙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在浴缸里泡太久,她觉得有点头晕了。由于一再援交的关系,身体和精神都累积了重度的疲劳。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好想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可是,她又不能强迫紫音做什么事。要是秀在,也许就懂得怎么一边哄紫音,一边让他乖乖听话了吧?
“我说紫音。求求你,我们出去吧?”
妙子语带恳求地说道。秀不在,此时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妙子伸出援手。就因为这样,所以她必须跟紫音两个人建立起真正的家人关系。
紫音用力地摇着头,就好像是刻意在反抗妙子一样。
“紫音!”
妙子忍不住放声大叫。疲累不堪的神经,宛如发出“噗”的断裂声,紫音的背倏地一颤。端整的侧脸顿时变得铁青、扭曲,眼睛底下的皮肤断断续续地痉挛着。下一瞬间,紫音扬起手臂,将玩具船往浴室的墙上一敲。塑料制的船身发出钝重的声音,整个粉碎了。
令人目眩般的激动情绪攫住了妙子。那是她特地买给紫音的,是她用嘴巴含住那些令人讨厌的男人阴茎,好不容易才赚到的钱。为了能租到公寓,她能省则省,却舍得花钱帮紫音买来的。为什么就是不能体会我的心情呢?
“紫音!”妙子转身看着紫音,给了他一巴掌。紫音的脸上浮起浓浓的惧色,眼睛不断地抽动着。本来以为他要哭出来了,没想到紫音的眼中一点泪光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紫音清楚地说话了。脸孔扭曲了,但是那是因为恐惧而不是畏怯。他的声音宛如机械发出来的声响,单调而平板。
“对不起,对不起。”紫音像机械般,不断重复说着同样的话,话气中一点道歉的意味都没有。对紫音而言,那形同是一种咒文。痛痛不见了——就像母亲哄小孩时,没有意义的话语一样,紫音一直对自己说着“对不起”。
他封闭了心房,为了压抑住恐惧感,在口中不停地念着这个咒文。
“对不起,紫音。”
妙子紧紧地抱住紫音。都已经在浴缸里泡了那么久了,紫音的身体却像冰一般冷。自己做了什么事啊?只为了一件小事就心浮气躁,任激动的情绪爆发,对孩子施加暴力。这种作法不是跟孝昭一样吗?跟紫音的父母亲也没什么两样。妙子跟紫音一路走来,不都是被这种大人所凌虐的吗?
“对不起,紫音。是妈妈不好,妈妈不会再骂紫音了。所以……所以,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妈妈。”
紫音已经闭上嘴巴了。他把脸埋进妙子的胸口,彷佛生了什么病似的不停地颤抖着。妙子紧紧地抱着紫音,一直不出声地哭着。
第十三章
手机不断收到信件,都是女人们透过邂逅网站传送过来的。本来只是为了和大原妙子接触,而在名为Sweet Style的免费邂逅网站登录,没想到却不断收到发情女人们从听都没听过的网站,传送过来的信件。
丈夫已经有一年以上没碰过我了。因为有孩子,所以我不想离婚,但是想寻找彼此慰藉的人。阿伸先生,我们能不能只建立肉体关系?
想找女朋友吗?我想应征……不会束缚你的,只要肉体关系就OK。可以吗?
和男朋友的性生活都是千篇一律。我想花心一下,玩一玩。我想跟其他的男人上床,阿伸先生愿意陪我吗?
心里老是觉得郁闷,睡不着觉。好像是发情了。阿伸现在人在哪里?希望能立刻上床。大家都说我的口交技术不错。
超过二十封的信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情色内容,不过也有一些有着踏实内容的信件。接到夹带于邮件当中的网址之后,就可以看对方的档案或者直接回信。不管选择哪一种服务项目,都需要点数,而点数是透过银行账户或信用卡购买的。说免费,其实都只是骗人的。
“原来是这样啊?”
友定一边看着信件一边自言自语。之前他一直怀疑,邂逅网站这种东西是靠什么系统来赚钱的?现在终于明白了。想看对方的档案,需要完成两阶段的行程。一开始只提供年龄和居住的地点、职业、身高等,接下来则显示附带的一张小小相片。每次都要消耗点数,友定简单地计算了一下,发现想看传送信件过来的对方的相片,一次大约要花上两百圆左右。友定也看了两个传送信件过来的女人相片。他没有买点数,网站提供首次使用者所谓的红利点数。一般人都会怀着好玩又感兴趣的心态,想看传送信件过来的女人长相,这是一种很懂得挑起人们欲望的买卖。
友定叹了口气。几乎每十分钟就会有信件传进来,但是始终没有来自大原妙子的讯息。也许她跟自己一样,不,一个年轻女孩子,应该会收到更多倍的邮件吧?她从中选中友定的信件,刻意回信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与其等着可能永远不会传来的信件,不如先去找到那个叫幸治的混混,打听出大原妙子的手机号码要来得快些,可是那也得等到天黑才能进行。
在天黑之前,难道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吗?友定思索着。如果是平常的搜查工作,他大可以跟同事分工合作,对照彼此得到的情报,寻找出一条新的线索。然而,友定是孤军奋战的,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雄介和大原妙子,学龄前儿童和女高中生,行动范围应该是有限的。大原妙子会带着雄介去投宿在什么地方呢?朋友的住处不能住。她很难将雄介的事交代清楚吧?露宿野外?也不太可能。一个带着小小孩的年轻女子露宿野外,太惹人注目了。那么,利用援交赚来的钱投宿旅馆?而且应该不会是高级饭店吧?友定跑进他第一眼看到的电话亭,翻着电话簿,打电话到每一间位于池袋附近的商务旅馆去问。
昨晚有没有一个带着六岁左右男孩的年轻女性,投宿在你们那边?当然他会先表明自己是警官。
打到第二十三家旅馆时,他找到目标了。是位于东口外围的一家商务旅馆,一对可能是大原妙子和雄介的人物就投宿在那边。
“可是今天早上已经离开了。”旅馆柜台的男服务生以困惑的口吻说道。
“请把女人的名字和地址告诉我。”
友定将话筒那边提供的情报写在备忘录上。大石贵子——假名,地址也是瞎掰的,但是掌握到假名所代表的意义却很重大。
为了确定有没有一个叫大石贵子的人投宿在旅馆里,友定再度从第一家旅馆开始打起。
手指头开始抗议了。已经按了几百次电话按键,却还是一无所获。他努力地提振起快要耗尽的力气,不停地打电话,但是却找不到有任何一家旅馆有叫大石贵子的客人去投宿。
是还没有登记住宿吗?或者用了不同的假名呢?就算她靠着援交赚钱,在做生意期间总不能带着雄介四处跑吧?他衡量在她工作时,应该会把雄介留在旅馆的房间,可是……
设定为静音模式的手机开始振动,有信件传进来,一定又是邂逅网站转寄过来的邮件。他大可以不予理会,但是精疲力竭的肉体也需要休息。友定靠在电话亭的墙上,打开邮件,寄信人的名字叫“奈绪子”。
阿伸先生,我有一个很唐突的请求——请你抱我。自从跟我老公生了小孩之后,我就没做过爱了。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也许是欲求不满累积了许多压力,我总是把气出在孩子身上。再这样下去,我担心自己会对孩子做出更离谱的事情来……这种邮件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明明只是一串铅字所形成的内容,友定却觉得彷佛听到女人悲切的吶喊。他不断地深呼吸,视线盯在“我担心自己会对孩子做出更离谱的事情”这几个字上。虐待雄介的自己和素未谋面的女人身影在脑海中重迭。
是的。我也希望能有人来阻止我,也想从自己可能会杀了儿子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偏偏我跟雄介身边却什么人都没有。
透过邂逅网站向一个陌生男人求救的女人,其悲切的心情拨动了友定的心弦。
他用颤抖的手指头转动画面,连上附在简讯当中的网址,确定女人的档案——地址在东京,年龄三十一岁,职业是家庭主妇,没有附上相片更凸显其真实性。迫切希望得到帮助的女人,应该不会把自己的影像传送到邂逅网站上才对。
友定想回信给女人,却发现点数不够了。回信给传送进来的邮件要十五点,但是友定剩下的点数只有十点。他按下位于画面下方的“购买点数”按键,上头显示出透过银行或邮局账户、信用卡,或99lib.可以在便利商店使用的储值卡等等来购买点数,甚至也有显示“事后汇入”几个字。可能是系统业者为了方便有急需的客人,所以只要在三天以内将购买点数的金额汇入银行账户就可以了。
友定选择了“事后汇入”。画面缓缓地切换,出现程序说明。他设定了五千圆的金额,然后传送出去,于是画面便显示出电话号码,指示他打电话到该处——这个程序是为了确定用户的手机号码。友定打了电话,线路立刻接通,一个没有感情的电子女人声音叫他等着。
我到底在搞什么?阅读奈绪子传来邮件时的兴奋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忍受的疲劳感和沉重的心情。明知道必须尽早找到雄介,自己却透过无聊的邂逅网站在玩耍。友定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是随着本身的惰性活动手指头而已。
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你的电话号码已经获得确认”,电话便挂断了。他又等了一会儿,手机便收到一封信。是邂逅网站寄来的,内容是再度确认三天以内会汇入金额。友定再度连上附在奈绪子简讯上的网址,点数增加到六百。也许是连第一次的红利点数也一并算进去吧?
你说会把气发在孩子身上,是怎样的情形呢?
也许应该写一些比较好听的话,但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话来,送出信件后便阖上手机。应该不会有回信吧?奈绪子只是把同样内容的信件,传送给好几个男人,然后黏上率先回信给她的家伙。友定叹了口气,再度伸手拿起公用电话,时间快接近晚上十点了。他窝进这座电话亭,已经消耗了将近两个小时和几张电话卡了,但是并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抱怨。公用电话已经成为一种过去的遗物,现在这个时代,人人手上至少都有一支手机,没有人会刻意去使用公用电话。
他将电话卡插进公用电话里,正要按下按键时,手机又开始振动了。一封信件——奈绪子来的回信。
一开始只是捏捏他,或者打打屁股,但是最近开始会从后面用力踢他,把他的脸压在枕头上……你一定会怀疑我是什么样的母亲,可是我真的很怕我自己,也没办法跟任何人谈起这种事。阿伸先生,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距离友定送出信件之后不到五分钟。奈绪子心中的恐惧是真的,她的迫切感也是真的,那种兴奋感又复苏了。同类人互通信件,彼此都对自己感到害怕,蹲踞在黑暗中,期待不可能有的帮助到来。
孩子几岁?
他写了这几个字传送出去,立刻又有了回信。
两岁。前几天才为孩子庆生。可是我……
友定离开了电话亭。如果大原妙子是用其他的假名,那他打再多电话到旅馆去也是枉然,还有可能会与她错身而过。若在友定打过电话后,大原妙子和雄介才出现在那家旅馆的话……总之,一切看来都是那么具不确定性。既然如此,还是等到深夜,去逮住幸治那个混混会比较实际一点。在那之前,跟这个叫奈绪子的女人打发时间,应该也无妨吧?
友定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走向过往行人稀少的巷子里。他靠在杂居大楼的墙上,瞪着手机。
我也会打小孩。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行,这样是不行的,可是就是停不了手。我爱我的儿子,可是我好恨,好怕我自己,怕得不得了……
他一边犹豫一边写,写完的那一瞬间,一种解脱感浮现。盖子打开了——累积又累积的郁闷和悲哀、自我怜悯、自我欺骗等,所有负面因素都从奈绪子撬开的缝隙中流泻出来。
是真的吗?
一通简短的信传了回来。
是真的。
友定也回了一句简短的话。手机画面以外的世界,已经被赶出他的视野之外了。透过手机连系的两个人、邂逅网站所虚构出来的虚假小小世界,友定开始沉溺其中。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偶然,就好像神明对我伸出了援手……你愿意听我说吗?我也会把阿伸先生的话当真。然后……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你抱我。为了照顾小孩,我连自慰的时间都没有,于是又把怒气发在孩子身上,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如果你不嫌弃我,请别客气。
友定送出简讯,深深叹了一口气。
奈绪子住在世田谷代田的公寓,先生是外资保险公司的业务员。经常以跑业务为借口,混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对于育儿工作或奈绪子的不满毫不关心。不,也许他根本就无法理解,奈绪子为何会产生不满吧?赚的钱够用了,那还有什么不满的?
奈绪子的父母,还有她的公婆基本上也都有同样想法。有个会赚钱的老公,又生了个可爱的孩子,这样还有什么不满的?奈绪子又不能言明是性欲不能获得满足,只能封闭在自己的壳里面。本来个性就不是外向类型的奈绪子,光是跟附近的邻居应对就已经元气大伤,人也就越发地往内缩。待在变得神经质的母亲身边,孩子只会不断地哭叫,将奈绪子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我好害怕。”奈绪子泣诉道:“脑海中老是想着那件事。一个人沉溺在妄想中……当孩子打断我的情绪时,就会涌上一股强烈的怒气,强烈到连自己都不解为什么会这样。我知道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性欲,可是……要不是这个孩子,我也可以更自由自在地玩乐的。我总是这样想……”
友定想听她说得99lib.更多,想知道得更多。了解奈绪子就等于了解自己,潜藏在奈绪子内心深处、黏糊糊的黑色团块,跟潜藏在自己内心的东西一样。
时间不够了。回过神来已经超过晚上十二点了。他现在得去找幸治,得去找雄介。友定虽然还有所眷恋,但是他打了“现在得出去工作,明天再继续谈”几个字,然后阖上手机。
眼睛一阵剌痛。因为持续盯着小小的屏幕看,造成眼睛极度的疲劳。也因为太过集中精神在收发信件上,脑袋内部觉得好沉重,连迈出去的步伐都不踏实。他顺路走进便利商店,喝了一杯提神饮料。他知道这只是一种精神安慰,但人是自我养成习惯的奴隶。友定拖着沉重的步伐,自行投进霓虹灯的漩涡当中。
D-MODE俱乐部,位于立教路略后方住商混合大楼的地下室。除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外,还有大麻的味道与振动的大楼楼梯。通往俱乐部的出入口前面,摆着一张小桌子,一脸恭谨的男人独自坐在那里,桌下方贴着写有入场费用之类的传单。
撑着脸的男人本来还很吊儿郎当,一看到友定就显得很紧张。这种人总是能够敏感地嗅出警官的味道。
“不用费事。”友定制止正要站起来的男人说道:“我只是来打听一点事情。”
“什、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幸治的男孩子吗?”
“认识是认识……”
“今天有来吗?”
“刚刚才到。”
“很好,跟我一起进去。”
“请放我一马吧!”男人的两手在眼前挥着。“我不能离开工作岗位。”
“难道要我把生活安全课的人叫来吗?我可是闻到大麻的味道哦。”
男人垮下了肩。
“只要告诉你幸治是哪个就可以了吧?只是这样吧?”
“没错,只要找到幸治我就闪人,不会找你们店的麻烦。”
男人连点了几次头,友定搭着男人的肩走进店里。鼓膜顿时被撼动着,内脏好像整个被刮搔着。DJ摩擦着黑胶唱片,年轻人们则用力地摇着头。店内的空间,比从外观所想象的还要小,空气因为人太多而感觉又闷又热。
“哪一个?”友定靠到男人耳边大叫。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够大了,却不能确定声音有没有传进男人耳中。
“那一个。”
男人指着店的后头,一群年轻人没有加入跳舞的行列,只是一手拿着可乐娜啤酒一边打着节拍。一共有四个人,彼此轮流抽着一根纸卷的大麻。
“哪一个是幸治?”
“从右边算来第二个,将棒球帽反戴着的那个。”
“很好,谢了。”
友定对着男人挥挥手,拨开客人往后头走。幸治和他的同伴们,由于吸大麻而变得混浊不明的眼睛,在半空中游移,当友定站到他们面前时,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你是幸治吗?”友定将手搭上幸治的肩膀。
“你干嘛?”
“我是警察,想问你大原妙子的事情。你总还记得吧?”
站在幸治旁边的男人,将大麻丢到地上用脚踩熄。其实这是个很愚蠢的行为,但是大部分的人在陷入恐慌时,总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来。
“我并没有要逮捕你,只是想问你一些话。你们吸大麻的行为,我当没看到。”友定抬起下巴,指了指丢掉大麻的男人的脚。所有人都缩起了身体,额头上冒出冷汗。
“乖乖跟我走,知道吗?”
幸治低垂着头,友定将手环上他的腰,催促他往外走。撼动着空气的音乐突然中断,现场一片静寂。舞台上的DJ被几个肌肉男围住,这是音乐中断的原因,跳着舞的年轻人们开始骚动起来,但是那些肌肉男一点都不在乎,他们一把抓住DJ的衣领,将他从舞台上拖下来。DJ乖乖跟着走,双手合十在脸孔前面拚命道歉。友定不想惹麻烦,他知道得赶快离开这里。
“秀,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友定听到舞客当中有人对DJ这样吼着,但他不予理会,带着幸治来到店外头。
第十四章
被手机的振动声惊醒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机的背面屏幕,泛着蓝白色的光。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刻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记忆模糊地复苏了。在哄紫音睡觉的当口,自己也抗拒不了睡意的侵袭,捻熄了灯之后闭上眼睛。下腹部感觉又沉又重,就好像疲劳蔓延到细胞的每倘角落一样。
下腹部沉重是因为流产,疲劳则可能是援交的缘故吧?和陌生的男人在宾馆里独处,就是大量耗损她的元气了。
来电者的手机号码很陌生。妙子起身坐在床上,紫音睡得很熟,以他熟睡的程度来看,应该不会动不动就醒过来吧?手机在妙子手中停止振动了。背面屏幕消失,过了一会儿,主屏幕的灯光也变暗了。在黑暗中,脑袋慢慢地变清楚了。99lib.这个手机是不久之前才新买的。她只给幸治一个人这个手机的号码。连援交的对象,也都是透过信件来敲定碰面的时间和场所,她并没有给过手机的号码。到底会是谁打来的?
她叫出未接来电的记录,再度确认号码。她还是不记得这个号码。一股不安倏地涌了上来,妙子不由自主地看着紫音。在手机绽放出来的微量灯光当中,紫音动也不动地发出均匀的鼻息声。会是谁打来的?紫音的父母?不可能。只有秀知道紫音跟妙子在一起。一定是打错的电话,一定是的。
妙子这样告诉自己,两手紧紧地握住阖起来的手机,不安感却始终没有消除。不但如此,反而从手中的手机中满溢而出,宛如要将妙子整个吞噬一般。
手机又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开始振动了。妙子的身体冷不防一颤,心脏快速而紊乱地跳动着,呼吸加速,手心还渗出了汗水。
她打开手机,同样的号码又显示在屏幕上。
妙子死命地压抑住想要接电话的欲望。她关掉电源,将手机丢在地上,拉起床单,将整个头盖住。不安感变成了恐惧,妙子裹着床单,任由身体在无法抗拒的战栗当中颤抖着。
第十五章
01
打出去的第三通电话还是不通,冰冷的电子声音不是宣告对方的手机没开,要不就是收不到讯息。
友定的视线落在蹲踞在他脚边的幸治上。
“没接电话。”
“这、这可不是我的错。”
幸治抬起头说道,他的嘴巴四周沾满了呕吐物。友定看不惯他那副嚣张样,只是轻轻地往他腹部一.99lib.揍,没想到幸治却将胃里面的东西整个吐出来,可能是大麻或毒品影响了胃的状况吧?
“她的电子信箱呢?”
幸治的视线落到地上,友定做出将脚往后一拉要往他身上踢的动作,于是幸治便赶紧用两手将头给护住。
“这是电子信箱。”
幸治拿出自己的手机,按着按键,用颤抖的声音念出用字母拼成的电子信箱。跟从广田彩乃那边打听来的一样。这样看来,结果友定只是绕了一大圈而已。友定怒火中烧,一脚踢上幸治,幸治发出很夸张的惨叫声,整个人翻了过去。
大原妙子关掉手机的电源。也许是感到不安吧?如果追逼太甚,恐有自讨苦藏书网吃之虞。再怎么说,对方都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还是等头脑冷静一点后,写一篇内容比较平和的信件传给她吧?
“喂,站起来!”
友定将自己的手机放进口袋,命令幸治。他看着捣着腹部,怯生生站起来的幸治眼睛。幸治吐出来的胃液99lib.酸味非常剌鼻,但是友定哪管得了那么多?
“如果大原妙子跟你联络,一定要跟我通报,知道吗?”
幸治将视线移了开去,不是意图反抗,只是觉得友定很恐怖。友定一把抓住幸治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看着我!如果你敢糊弄我就试试看!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下一次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客气了。我会依吸食大麻、使用毒品的罪行将你逮捕!”
幸治连点了几次头。
“还有,下次如果你敢再对其他女生做出对大原妙子所做的事情,到时候我也会找上门的。我会一直跟在你后头,监视你的一举一动,给我牢牢地记住了!”
友定往幸治的肩膀一推,幸治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释放了,定定地凝视着友定,随即一转身,没命似的逃了。
02
休假只剩明天一天了,他觉得此时连睡觉都是浪费时间的事。但是在他焦躁的时候,别人却都在睡觉。他想象傍晚一样,打电话到各家旅馆去探听,但是心头却已经有一种徒劳的感觉。他到一家廉价的商务旅馆要了一个房间,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想写一封寄给大原妙子的信件。手指头不停地动着,将之前收到的邮件都叫了出来。有五通新的邮件。都是邂逅网站转过来的邮件。他转动画面,只见上面显示着成串的“来自奈绪子小姐的邮件”,他感到一阵愕然。本来以为自己跟对方只是通了几封信,没想到竟互相传送了二十封以上了。
他按着按键,重阅奈绪子寄来的邮件内容,内心深处缓慢但是确实地变得温热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阖上手机,然后又打开。
奈绪子小姐,你大概已经睡了吧?跟我互通信件之后,心情有没有比较舒畅一点?晚安,明天再聊。
友定一边传送信件,一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质疑,不禁摇着头,他对一再做同样事情的自己感到厌恶。得找到雄介才行,万一找不到雄介,自己的生活就破灭了。现在可不是跟一个有心病的家庭主妇互通讯息的时候。
有心病,不只是奈绪子这样吧?友定在心中自嘲着。随即用力将这个念头甩开,开始写信给大原妙子。
大原妙子小姐,你好。我是你带走的小男孩的父亲。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听到你的电子信箱。求求你,把我儿子还给我。如果能把他平安还给我,我不会苛责你的。当然也不会去报警,请回我信。
他送出信件,闭上眼睛。大原妙子会回信吗?他觉得可能性很低。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也许是疲劳和睡眠不足的关系吧?脑海中始终浮不出好点子。
“已经拿到她的手机号码了,不用急。”友定自言自语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十六章
01
趁着紫音用洗手间时,妙子打开了手机的电源,确认有无信件。收到的信件有十七通之多,屏幕不可能一次就将这么多的信件显示在屏幕上。一群盘踞在邂逅网站、像鬣狗一样的男人们,妙子一边嗤之以鼻,一边看着信件,寻找中意的男人。信件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一直以来她都是靠着直觉来选择对象,偶尔她的直觉也会凸槌,遇上像昨天那种变态的男人,但是碰到也就认了。她告诉自己,那就像是出了一场意外一样。
看到第九封信件之前,都没有任何足以撼动妙子内心的内容。今天运气不是很好。正要打开第十封信时,妙子的手指头顿时停住了。不是由邂逅网站转寄来的,是普通的邮件。标题是“求求你”。
昨晚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瞬间掠过脑海。不会吧!她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邮件。
大原妙子小姐,你好。我是你带走的小男孩的父亲……
妙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差一点将手机掉到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反射似的条列问句,在脑海中卷起漫天的漩涡。她听到流水声,妙子勉强稳住差一点就要陷入恐慌当中的自己。当着紫音的面不能出错,她是紫音的母亲。
“紫音,要乖乖洗手哦。”
妙子一边对着浴室大叫,一边快速地阅读信件后半段的内容。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听到你的电子信箱——怎么拿到的?是幸治!一定是幸治!她的朋友虽然知道她的电子信箱,但是她只告诉幸治这个手机的号码。
一股怒气涌上来,同时下腹部袭上钝痛感。失去的婴儿,我跟幸治的婴儿。是幸治杀了他的,是幸治凌虐他的。
妙子叫出幸治的号码,拨了过去。不骂他几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这个人太差劲了。不,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知道他是怎么跟紫音的父亲认识的?
铃声持续响着,紫音从浴室里走出来,拖着昨天强迫他穿上的浴衣下摆走着。紫音在床边脱下浴衣,开始换上西式衣服。他一直都穿同样的衣服,今天得去帮紫音买替换的衣服才行——还有我自己的。
铃声依然持续响着,幸治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切换到语音信箱。妙子挂掉电话之后重拨,结果还是一样。是在避开妙子?还是在睡觉?睡觉的可能性比较大。熬夜冶游,然后睡到中午过后,是幸治他们一贯的行动模式。
手机又收到新信件而振动着,又是标题为“求求你”的信件。
大原小姐,求求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得去报警请求协助搜查了。你的所作所为形同绑架。你知道吗?求求你,请回信给我。
换好衣服的紫音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色,妙子开始打回信给紫音的父亲。
我看到那个孩子背上和屁股上的伤,我怎么能把这个孩子交给像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
妙子按下传送键,然后阖上手机,对紫音说:“紫音,我们走了。今天去买新衣服给你。”
紫音慢慢地回过头来,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照在紫音脸上。真的像天使一样——妙子充满了感动,下定决心,绝对不把紫音交出去。
02
妙子在池袋西武百货公司的童装贩卖部,帮紫音各买了五套换洗内衣裤和衬衫、裤子。童装的昂贵价格让妙子大惊失色,她死命赚来的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她在Uniqlo帮自己买了衣服。每三十分钟,紫音的父亲就会传一封信进来;保持开机状态的手机,也每隔三十分钟就会有电话打进来。陌生的手机号码——一定也是紫音的父亲打来的。
妙子不理会紫音父亲传来的信件,再度确认邂逅网站转寄过来的邮件,选定一个她认为可以的对象送出回信。
直话直说。我需要钱。你有吗?也许是老王卖瓜吧,但是我觉得自己挺可爱的。对口交也有自信……
百发百中!从来就没有男人在收到这种信件后不回信的,如果有,也只有想免费玩女人的那种最低级中的低级男人。她将信件发给三个男人,立刻就有回音,其中两个是上班族,一个是自营业。她跟上班族之一约好三点碰面,自营业男人六点,另一个上班族则是八点。当妙子在传收信件之际,紫音的父亲还是不断传送信件和打电话进来。好歹有个节制,烦死人了。同时,妙子对男人的执拗特质,也产生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就是这种执拗特质,使得他持续虐待紫音的吗?如果真是如此,紫音也实在太可怜了。
紫音将妙子买来当午餐的蛋包饭从一边开始吃着,吃得很干净。从他吃饭的样子看来,实在看不九九藏书
出紫音是一个心灵受到伤害的孩子。
手机又振动了,是紫音父亲打来的电话。妙子强忍想将手机摔在地上的99lib?冲动,打电话给幸治。该是他起床的时间了。就算还在睡,如果手机一直在耳边响的话,总该也被吵醒了吧?妙子的盘算错了。不管再怎么响,幸治就是不接电话。
他在逃避。一定是对自己把妙子的电话号码和电子信箱给了紫音父亲一事,感到罪恶。差劲的男人,之前为什么会对幸治这种人迷恋到那种地步呢?
话又说回来,紫音的父亲怎么会知道妙子?为什么会知道幸治?如果是一般人,连要找出这个交集点都很难的。
怎么想都想不透。
这时紫音吃完饭了,他用纸巾将嘴巴上的酱汁擦干净。妙子点的咖哩鸡还剩下一半以上。
“紫音,要不要吃这个?”
妙子将自己的盘子推向紫音,紫音轻轻地摇摇头。
“已经吃饱了?那我们走吧?去昨天那个秀那边。紫音,你喜欢秀吗?”
紫音没有回答,只是回握着妙子伸出的手。这样就够了。妙子握紧在另一只手剧烈振动的手机,和紫音一起离开。
03
“秀,你怎么了?”
一看到秀的脸,妙子便不由自主地惊叫失声。只见他的左眼睑又肿又黑,将眼睛完全给挡住了,下巴和脖子也有类似的瘀青和肿块,秀的脸整个扭曲。
“昨天发生了一点纷争。”秀用食指画过自己的脸颊。“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其实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啦!别放心上,进来吧。”
“可是,秀,如果不去看医生的话……你有没有药跟绷带?”妙子追在转身走进房里的秀后头问道。
“药?是有其他的药啦!”
秀虽然仍在逞强,但是声音却是孱弱的。妙子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时间还早。
“秀,请你等一下,我去买药回来。紫音就请你照顾一下。紫音,我马上回来,你要乖乖的哦。”
妙子对他们说完便飞奔而去,附近有廉价的药店。她把受伤的状况告诉店员,买了软膏和纱布、绷带,回到秀的房间。她急急地赶回去,想赶快帮秀治疗伤势,没想到秀却站在房间正中央抱着紫音,定定地看着紫音的脸。
“紫音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觉得一个男孩子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脸蛋?买到药了?很贵吧?”
“我还买得起,再说秀又免费照顾我们……”
妙子一边从包装纸里拿出药,一边走进房内。秀将紫音放到地上,轻轻地拍拍紫音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开了。紫音跟昨天一样,溜进乐器堆之间,眼睛骨碌地转着,好像作找什么东西。
“可能会有点剌痛,秀,请你不要动。”
妙子将拿出来的软膏挤在手指头上,小心翼翼地开始往秀的伤口上涂抹。秀时而会皱起眉头,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
“你说是被流氓打的,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毒品卖得不好,那些小鬼头说伊朗人卖得比较便宜,都往那边跑了。”
妙子想起幸治和他那些同伴之间的对话——秀卖的东西贵、质量又不好,下次到别的地方去调货吧!
“你被威胁了?”
“算是吧!我们有所谓的标准额度。我可以从他们那边批到货,相对的,每个月就要进一定额度的货。这三个月,我的标准额度下降了,说起来这是对我的制裁……喂,妙子,那个地方好痛。”
当妙子把软膏涂到秀肿起来的眼睑时,他整张脸都缩了起来。“对不起,我会小心。”
“唉,说起来还真得感到庆幸!以前也被打过几次,这倒是第一次被打到这种地步。”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可是你的手法倒挺熟练的。”
妙子总不能说“因为以前都是自己拿药涂抹被孝昭打出来的伤,而练就出来的工夫”吧?
“国中时我是保健委员。”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我还真是没出息,都三十好几了还卖药给小鬼头,最后还要被流氓痛殴。我真想能有翻身的一天啊!”
“大家都说秀的DJ工夫最厉害了……”
“笨蛋!被小鬼头夸奖有什么好得意的?”
“啊,秀,请你不要动啦!现在要帮你贴绷带了。”
妙子轻轻地将纱布放在涂了软膏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固定住。秀的下巴冒出几根杂乱的鬅须,每当手指头的表面触摸到他的胡子时,就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其他男人的胡须,会让妙子想起孝昭浓厚的胡子而产生厌恶感,但是秀的胡子摸起来却是软软的,很舒服。
眼睑上贴着绷带是很不好受的事情。妙子很后悔没有买眼罩,但是现在再说也来不及了。她已经没有时间再跑一趟,好歹她将绷带贴上去了,但是实在不怎么美观,根本见不得人。
“看起来不怎样,不过姑且就这样忍耐一下吧,秀?”
“都无所谓啦!反正今天只是睡觉而已。不只是今天,有一阵子都会空下来了。”
“什么意思?”
“俱乐部把我开除了。也难怪啦!在营业时间竟然跑进一大堆流氓。”
“那么秀……”
“是啊,没工作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到时候就要变成流浪汉了。”
秀牵强地笑了,然而弥漫在他四周的空气,却是沉重而停滞的。
“那个……我可以付你帮我照顾紫音的费用。”
妙子忍住心中的苦涩说道。那是她卖身所赚的钱,是她和紫音两个人生活的费用——连一分钱她都不愿浪费掉。可是,她只能想到这个方法来表达对秀的感谢之意。
“我不要。如果我要钱的话,昨天就会说了。妙子,你该去打?99lib?t>工了吧?今天晚点回来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待在家里。我会好好看顾紫音的。”
“真的可以吗?”
秀的体贴让妙子差一点落泪。他自已被流氓痛殴、丢了工作,却还如此关照妙子和紫音。
“别放在心上,妙子对我也有吸吮之恩啊!”
秀顶着贴满了绷带的脸微微笑着,顿时妙子整个脸颊都热了起来。
第十七章
我看到那个孩子背上和屁股上的伤。
大原妙子传来的信件内容,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无法抹去。被看到.99lib.了!被发现了!如果再不想办法,我就糟了。无可抑遏且迫切的被害意识窜过脑海,强迫神经症的倾向让他产生妄想,杂念迟迟无法从脑中消失。
得尽快找到雄介,得堵住大原妙子的嘴巴。在大原妙子因为援交而被逮捕之前;在他们两人被视为行迹可疑的人,而遭到“唯一的优点就是办案认真”的警官进行例行讯问之前。
友定心情很焦躁,可是,回归现实来看,能找到大原妙子的方法几近于零。一大早他就打了几通电话,也发送了几封信,但是她都没有理会。如果对方有所反应的话,友定倒还可以拟定应对的策略,然而面对一个全然没有反应的人,他实在无计可施。
手机响了,是奈绪子传来的信件。
早安,阿伸先生。谢谢你昨晚传来的信件。当时没办法回信给你,很抱歉。今天可不可以也当我的听众?
现在不是时候啊——理性作出这样的判断。然而,潜藏于心底深处的晦暗团块,却抹去了理性的声音。
当然。可是我今天会忙一点,所以可能没办法像昨天那样畅谈。不过我还是会看你的信件,请别客气。
真是愚蠢至极。他一边自嘲一边送出邮件,瞪着盖了一半的手机,叫出通讯簿。是广田彩乃的手机号码,找她也许可以……
学校还没有开始上课,友定毫不犹豫地按下拨打键。
“我是广田。”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充满警戒味道的声音,也许是旁边有人吧?“我是昨天那个刑警,记得吗?”
“是的。找到妙子了吗?”
“还没。我有事想问你,你在做援交时有使用哪个地方的特定宾馆吗?”
“我很少做啦!”广田彩乃的声音中多了一点怒意。
“我知道。但是,当你在做的时候,应该有比较喜欢的旅馆吧?”
“嗯,那倒是有,因为我不喜欢不干净或不好看的地方。”
“大原呢?你知道吗?”
“西口有一家叫拉尔克的宾馆,她说过喜欢他们房间的装潢。”
“拉尔克?谢了。”
友定挂断电话,连接上I-MODE,搜寻池袋的宾馆——拉尔克,池袋二丁目,位于宾馆街的旅馆。时?99lib?间还早,大原妙子要过了中午才会出现吧?友定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奈绪子传来信件,友定一边看着信件内容,一边走向宾馆街。奈绪子每隔十分钟,就传来一封信,她陈述自己如何虐待孩子的内容,越来越有真实的味道。
一开始是用拳头打他的脸。结果他的脸就肿起来,也出现瘀血。当时我告诉大家,他是不小心跌倒的,总算是遮掩过去了,之后我就不再打他的脸了,改打背部或屁股。除了我之外,那是鲜少有人会看到的地方。
跟自己一样。友定一开始生气时,也是用力地打雄介的脸颊。孩子的皮肤和肌肉是很柔软的,虽然只是打巴掌,雄介的脸颊却肿成鲜红色。后来,友定就开始虐待他的背部或屁股。只要能用衣服盖住,就不会被别人发现了,他很肤浅地这样想。
拉尔克旅馆,一进入宾馆街,就看到大大的招牌。和那个流浪汉看到大原妙子和雄介的场所,有一点距离。但是,如果从这间旅馆前往池袋车站的话,应该就会经过那一带,托管雄介的托儿所距离也不远。
早上的宾馆就像粗糙的电影背景一样,看起来显得极其平板、模糊。来往的行人很少,只看到清洁工的身影。
和拉尔克旅馆隔着一条巷子,相对的是另一家宾馆的外墙。友定靠在那道墙上,再度打开奈绪子传来的信件阅读。
只要安静地、用力地扭捏我女儿柔软的背部肌肉,就觉得堆在心中的某样东西,整个不见了。孩子哭得很厉害,但是我却听不到她的哭声,我只感觉到在自己手指间被扭捏的柔软肌肉触感……
电池用量的显示大幅减少,他想起昨天晚上忘了给手机充电。平常只是用来做工作上的联络,所以只要两、三天充一次电就够了,但是从昨天起到今天早上为止,他收发了不少的信件,电池用量减少是很正常的。
友定一边发着抖,一边走向便利商店,打算去买充电器。
友定买了充电器和两个饭团,还有一瓶宝特瓶装的茶。回到原来的地方之后,将简易式的充电器插进手机的尾端,大口嚼着饭团,明知徒然却还是拨了电话、传信件给大原妙子,期间手机也收到奈绪子的信件。
一想到我拥有这个孩子的生杀大权,下腹部就整个炙热起来。一产生这种感觉,就觉得自己有权利随意伤害这个孩子……觉得自己宛如变成了神一样。可是这种感觉并不能持续很长的时间。
大原妙子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信。手机收到的,都是由邂逅网站转寄来的、乱七八糟的女人们寄来的信件,还有混杂在其中的奈绪子信件。只有在阅读奈绪子的信件时,觉得时间像一眨眼那么快。
紧接而来的便是罪恶感……自己在做什么?自己仿了什么事啊?我产生了一种自我厌恶感,全身不停地抖着。然后立刻又觉得都是这个孩子,害我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这个孩子是万恶的元凶,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就可以获得自由,就可以从束缚当中获得解脱……
邂逅网站一次可以传送的信件字数有限,这让友定感到很焦躁。奈绪子所说的话,正是友定内心的自白;奈绪子的情绪波动,正是友定的内心起伏。如果没有雄介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产生这种想法已经有多少次了。我做出这种事都是雄介的错!他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这样转嫁责任了。错的是他,绝对是他。还不知道左右方向怎么区别的孩子,不该有任何责任。他明明知道,但是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没有办法抗拒对力量比自己小得多、依存自己活下去的人,施以暴力所产生的快感。
如果没有雄介的话……可是,雄介是我的孩子。我爱着雄介……我应该是爱他的。神啊,请原谅我!请将罪孽深重的我们,从地狱里头拯救出来。
泪腺开始松弛了,这是因为精神和肉体累积了太多疲劳所造成——友定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阅读来自奈绪子的信件,同时又持续打电话、传送信件给大原妙子。
我为什么写这种信给阿伸先生呢?本来认为这种事情是絶对不能跟别人提及的。一定是因为阿伸先生跟我是一样的人,是一个比我更懂得体恤别人的人。奈绪子固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这样的信件。
没这种事!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体贴的人,这是错的。证据就在于——我跟你一样都虐待、欺凌自己的孩子。做这件事会让自己同时产生罪恶感和快感。我跟你一样是遭到诅咒的!我跟你一样,都渴求别人的救赎。更重要的是,渴求更多的话语沟通、更多的感情。
我仔仔细细地看过你每一封信。请放心,继续说。
友定传了信件给奈绪子,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来来往往的人们越来越多,大白天就想要满足欲望的人们开始现身。友定缩起身子,企图避开人们的目光。但是视线仍然定在手机上,奈绪子传来的信件对他而言,如同麻醉药物一样。
因为心思太过投注于奈绪子传来的信件,以至于当他发现时为时已晚。一对从左手边走过来的情侣,一个中年上班族和一个年轻女孩子。女孩子的容貌,使他已经变得朦胧的脑袋,响起了警报。
脸部整体的线条,比三年前所拍的相片脸孔,要尖锐许多。是因为身高长高,体重下降的关系,不过内心的不安定感,还是浓浓地残留在她脸上。
是大原妙子,错不了!为了谨慎起见,他拨了手机。年轻女孩的手机开始响了。女孩子先对同行的男人道了歉,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号码她便皱起眉头,立刻阖上手机。
友定企图将自己的手机放进口袋。他已经忘记手机还插着充电器。手机卡到上衣的布料,滑落地面。他赶紧捡起来,抬头一看。那对情侣惊愕地停下脚步。大原妙子看着友定手上99lib?t>的手机,又看看友定的脸。
正当友定想叫住她时,大原妙子一转身,狂奔而去。友定握着手机,追了上去。
“我……我……”
大原妙子旁边的男人将两只手往前伸,用力地摇着手。友定一把推开男人往前跑。宾馆街的路很窄,而且蜿蜒曲折,大原妙子在前面的转角弯了过去。友定跟着转进去时,大原妙子正要转进下个转角。
手中的手机振动了,是奈绪子传来的信件——友定出于反射地将视线转向手机。他一边咋舌,一边将视线收回来。大原妙子消失了!他连弯了几个转角,寻找她的踪影,可是却始终没找到大原妙99lib?子的身影。
第十八章
01
肺部宛如发出惨叫声似的提出抗议,妙子终于停下了脚步,膝盖不停地抖着。自从国中三年级的运动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卖力跑过了。抖的不只膝盖,视野也上下左右剧烈地晃动搏。回头看,没有人追上来,大概是甩掉了。但是妙子还是不敢确定,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上去。现在不99lib?是计较该不该浪费这种钱的时候,她要司机开往东池袋,当她把身体靠到椅背后,呼吸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同时脑袋开始运动……
那是什么人?妙子凭直觉认为那是紫音的父亲,所以才会转身就逃。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妙子会出现在那边?
“等等!”她转身逃跑时,从后头追上来的尖锐叫声。她记得听过这种声音,跟警官追赶小混混时所发出的声音神似。是大白天在宾馆街听过的警官声音,会不会他根本不是紫音的父亲,只是在那一带搜查援交的刑警?
妙子摇摇头。在那之前,紫音的父亲才又打了电话来,那个男人也有手机,不可能只是偶然。他果然是紫音的父亲,可能还是刑警。她知道了!为什么他可以查出妙子的手机号码和电子信箱?为什么他会把幸治和妙子串连在一起?因为紫音的父亲是刑警。
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同样的疑问不停地在脑海中盘旋。紫音的父亲——虐待紫音的父亲是个刑警,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妙子和紫音的。怎么办呢?
紫音的侧脸在脑海里浮现又消失,一股冰冻似的恶寒窜过背部……
02
把手伸向门把之前,她听到秀怒吼的声音。
“给我乖一点,这个可恶的小鬼!”
那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粗野且不客气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妙子不发一语打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赤裸着上半身的紫音,虽然颜色已经褪去不少,但是扩散在整个背部的瘀青却让人看了心疼。秀抓着紫音的右手,紫音发出呻吟似的声音抗拒着,而秀的左手搁在紫音的裤子上。
“秀,你在干什么?”
妙子将鞋子用力踢飞开来。秀抬起头,脸因为贴满了绷带,以至于没办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很明显的,秀是大吃了一惊。
“你回来啦?”
“因为发生一些事……倒是你,你在对紫音做什么?”紫音甩开秀的手,跑向妙子。他躲到妙子背后,紧紧抓住妙子的裙子。
“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他背上那些伤而已。你们两个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嘛!”
秀苦笑着,将背靠在旁边的大型扩音器上。没有炒面的味道,昨天那种和乐的气氛已经完全消失了。妙子不认为理由只在于秀肿得凄惨的脸而己。
“紫音不是不愿意吗?”
“谁叫他不乖乖让我看。”
房内的空气显得很颓废,大概是因为秀的心情不好。白天的时候他并不是这样的,秀受伤的脸上浮起扭曲的笑容,拼命想表现得很开朗的样子。
发生什么 事了?难不成那个刑警——紫音的父亲也找到这里来了?妙子摇摇头。不可能,如果他能找到这里,紫音早就被带回去了。
“肚子饿了吧?叫外卖好吗?虽然只有难吃的中华料理。”
紫音仍然躲在妙子背后磨蹭,好像求妙子赶快离开这里一样。“今天我们先回去了。秀的伤也不轻,最好早点休息。”
“一个人吃饭太寂寞了,好歹陪我一下啦,妙子。昨天我们不是处得很愉快吗?”
昨天确实是很愉快。秀亲手做的炒面很好吃,杯面容器跟房内的气氛也很搭调,让妙子觉得很可爱,可是今天都变了。一定是有什么决定性的因素所造成。紫音父亲打来的电话和传送来的信件、在宾馆街上遇见的紫音父亲、秀脸上的伤……整个世界就好像突然开始溶化似的扭曲了。
“今天有点……我们回去了。”
妙子将右手绕到后面去,握住紫音的手,小小手也求救似的反握了回来。
“那么,明天开始,你就要去别的家伙那边了吧?”
秀的语气整个变了,从一个通晓事理的成熟大人变成粗野的流氓。没错,就像幸治和他的同伴们一样的语气。
“如果我拒绝的话,就没有地方可以收留那个小鬼了吧,妙子?在你‘打工’的时候。”
秀刻意在“打工”这两个字上加重语气,他发现了妙子在援交。
如果秀不愿照顾紫音的话,妙子就无路可退了。今天也因为紫音父亲突然出现,害她失去一个客人。只要再两天,到时候她就可以存够租公寓的钱了。
“秀……”
“我只是要求你跟我一起吃饭而已。”
秀蒙在绷带底下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绽放着钝重的光芒。
“如果我留下来吃饭,明天你真的愿意帮我照顾紫音吗?”
“当然,你喜欢让他待多久就待多久。”
秀说着便站起来,将乐谱堆成的纸山打翻,从里面拉出外卖的菜单。
“妙子,你想吃什么?我嘴巴里面很痛,只要分一点你们吃的给我就够了。”
秀喜孜孜地笑了。紫音的小手以不像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强大力量,紧紧握住妙子的手。
03
炒饭跟饺子都不好吃,可是紫音还是把自己的盘子吃得干干净净。秀一直看着他,也许他脸上带着微笑,但是因为整张脸肿起来的关系,看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
“谢谢招待藏书网。”
妙子分别吃掉一半的炒饭和饺子就停下筷子。
“我说过不好吃吧?要不是我变成这副德性,就可以像昨天那样帮你们做吃的。”
“今天就将就一点吧!秀炒的炒面好吃多了,不过还是承蒙你的招待。我们今天就……”
“妙子,你还真是轻率啊。身为一个绑架犯,应该更有气势一点。”
“绑架犯?”妙子停下正要站起来的动作。
“不是吗?带着别人的孩子到处乱跑,这不是绑架犯是什么?妙子。这中间的差异只在于你有没有从中得利而已。”
“我只是……”
秀摇摇头说:“无所谓,坐好,妙子。吃过饭后就过度活动是有伤肠胃的。”
秀单膝跪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绷带底下的眼睛绽放出危险的光芒。妙子乖乖地坐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秀发生什么事了?
“你只是觉得紫音很可怜,所以就带走他吗?妙子。或许真是这样,但是这种说词是不会被接受的,你所做的事情不折不扣就是绑架。”
“可是紫音的父母对紫音……”
“我说我知道,别在这边哇哇乱叫。虽然我平常鲜少看报,今天倒是很难得看了一下。但我没有看到有任何绑架事件的报导,也没有孩子失踪的内容。妙子,你是在前天捡到这个孩子的吗?”
妙子点点头。她想尽快离开这里,但是却害怕得动弹不得。绑架……紫音的父亲……我只是想保护紫音而已,我只是想跟紫音一起,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偏偏……
“这种脑袋有问题的小鬼失踪,就算不是绑架,也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的。如果是为了要赎金而绑架的话,有时候报纸或电视新闻为了协助警方进行搜查,会将消息给压下来……妙子,你应该不是为了要钱而带走这个小鬼的吧?”妙子用力地摇摇头。
“那就更奇怪了。喂,你知道这小鬼的真名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他什么话都不会说……我想,他的父母亲一定是怕虐待自闭症儿的事情曝光,而不敢报警吧?妙子,你有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了解这小鬼身分的线索?”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把紫音交给任何人的!”
妙子不由自主地吶喊着。不,与其说是吶喊,不如说是渴求着他人的帮助。
“这是行不通的。你用用你的脑袋吧!你想用援交赚来的钱去租公寓住吗?你想跟这个小鬼头一起生活吗?保证人的问题怎么办?没有保证人,就算你有钱,也租不到公寓。”
妙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知道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然而她一直认为,只要虔诚祈祷,梦想总会实现的。
“一个小孩能想到的,也许就只有这么多吧?算了。妙子,我只是要你想办法查出这个孩子的身分而己。有没有任何线索?”
“查出紫音的身分,然后把他还给他父母?这样一来,紫音还会遭到虐待的。”
“不会的。把孩子还给他们时,当然要附带条件。”
“条件?”秀把视线望向榻榻米,榻榻米已经又黑又老旧了。
“是的,条件。”秀说:“警告他们,不准再虐待紫音了。如果发现他们又做同样的事情,就威胁他们要把他们的所作所为传出去,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敢了。顺便也可以要一点钱。”“钱?那不就变成真正的绑架了?”
“只是跟他们要一点钱而已,是封口费。”
“都一样。”妙子把手绕到后头去,指尖触到了紫音的脸颊。紫音的肌肤像死人般冰冷。
“我不是狮子大开口,要他们给一、两千万什么的。只是一笔小钱,如果小鬼的父母还打点担心他的话,那么小额的钱还是会出的,最重要的是——那是封口费。”
“不行,秀,你是怎么了?今天好奇怪。”
秀搔着头,也许是影响到伤口吧?他立刻就皱起眉头,发出呻吟似的声音。紫音被那个声音吓到,越发用力地靠上妙子。
“有什么奇怪的?你看我这个伤。”秀指着自己的脸,哀怨似的说:“被打成这样,最后还被威胁这个月内要筹出三百万来。三百万耶!三百万……我哪里有这么多钱?”
“三百万吗?”
“是啊!如果筹不出来,我只好把这里给卖了。”
秀指指自己的肚子,妙子不懂他什么意思。
“肾脏,我是说肾脏。让人把我带到菲律宾或新加坡去,把我好好的肾脏给摘下来。”
“好过分……可是,为什么你借了三百万?”
“不是借的。事情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了,他们说是因为我毒品卖得不好。”
妙子听过器官贩卖,幸治他们也很得意地提过这种事。被债务追逼的人们或流浪汉,为了钱而出售自己健康的器官。但是她从来不把这种知识当成切身的事物来看,这一切的一切,应该都是遥远世界的事情才对。“你的肾脏真的会被摘掉吗?”
“那些流氓是这样说的,要是筹不出钱来肾脏就会被拿走。”
秀这样说道,轻轻地将两手抵在自己的腹部,看起来就像怀孕的女人一样。不,此时的他看起来也像个小孩子,又害怕又恐惧。妙子想起国中时代的事情,班上一个女同学怀孕了,对象是交往过的男孩子。那个女孩子一方面为自己怀了心仪对象的孩子,感到欣喜万分;一方面又害怕自己的身体状况产生变化。秀脸上就带 着跟当时那个女同学一样的表情。当时妙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心理饱受煎熬的同学,现在也一样。
“妙子,救救我啊!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一开始我还硬撑着告诉自己,肾脏有两个,少了一个也无所谓,但是我真的很害怕。”
“如果筹不到钱,也不想被摘下肾脏的话,其他有什么办法?”
“没什么办法了,对那种人说什么都没用。就算我不愿意,肾脏还是会被强行摘走的。”
妙子看看秀,又看看紫音的脸。紫音太重要了,但是又觉得秀很可怜,她迫切地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手机突然振动了,是紫音父亲打来的电话。顽固地不愿放弃,执拗地追逼着。他为什么不报警?如果他本人是刑警的话,就更该报警了。或许就如秀所说的,他也许担心虐待孩子的事实曝光,所以想私底下解决事情。那么……
“秀,我可以帮你,但是我也有条件。可以吗?”
“条件?”就像几分钟前妙子的反应一样,秀也反刍着条件这两个字。
“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紫音的,就算成了犯人也无谓。我想跟紫音一起,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你明白吗?”
“妙子,你不会当真吧?你只是想玩办家家酒吧?”
“我跟紫音一样,也遭到父母的虐待。所以……”
“我知道了。妙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我……说出来很没出息,我只是想要钱而已。”
“这个……”
妙子把手机递了出去,秀一脸讶异地看着妙子。
“昨天开始有同一个人一直打电话来,我想是紫音的父亲。”
“父亲?”秀接过手机打开来,定定地看着显示于屏幕上的手机号码。“如果这是紫音的父亲,他怎么会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我想他一定是个刑警,这个号码我只告诉过幸治,我想是他找到幸治打听出来的。”
“你说是刑警?”
秀提高音量,也许他的眼睛也跟着瞪得老大吧?因为他立刻捣着绷带呻吟。紫音紧紧抓住妙子的裙子,握住裙子的手,有着不像是一个小小孩会有的强大力量。
第十九章
寻遍宾馆街四周每个地方,可是就是找不到大原妙子的踪迹。也许她已经拦了出租车走了吧?友定恨得牙痒痒的。注意力被信件攫住的当口,猎物就这样溜掉了。所剩的时间明明已经不多了。
友定一边诅咒着自己,一边在池袋的街上走着。期间,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依然间歇性地振动着,都是经由邂逅网站转寄过来,属于女人们的信件。
阿伸先生不要年纪差很多的吗99lib??我今年才高中毕业,但是对那一方面很有信心,随时可以帮你舔舐,给你快感。
我是一个有SM癖好的家庭主妇,能不能请你将我绑在旅馆的床上,遮住我的眼睛后,将我丢在那边一阵子,然后再侵犯我?
听说上邂逅网站很快就可以找到男朋友,但是都没有人要给我回信。我就那么不受欢迎吗?阿伸先生呢?我附上了相片,请多指教。
欲望的垃圾筒,满溢的幼稚言词,自己竟然为了这种东西,错失了找到雄介的机会。
友定用手机登录进邂逅网站,将画面往下方转动,就出现写着退会的按键。只要按下这倘键,就可以永远跟这些无聊的事情诀别了。只要按下键,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他的手指头就是使不出力来。在他犹豫的当口手机又振动了,屏幕切换成通知接收信件的画面。一定又是那些无聊女人传来的信件,不过,也可能是奈绪子传来的讯息。
我也一样——友定自嘲着,每个人都需要依附着某样东西活下去。依附手机活99lib? 着的年轻人们,依附透过邂逅网站对陌生人宣泄自我欲望而存活的人们。我靠着虐待雄介活下去,现在更依附着和自己一样,会虐待幼儿的家庭主妇传来的信件过活,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中毒了。
友定切断I-MODE,打开信箱。他的视线定定地锁住“来自奈绪子的信件”这几个字上,来不及多想,手指头就自行蠢动,打开信箱。
刚刚我先生回来了……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给你发信。只要他待在我身边,就让我有一股快要窒息的感觉。可是,只要有他在,我就不会虐待孩子了。我被这种矛盾的情绪所掳获,感觉好悲哀。今天因为不断地传信件给阿伸先生,所以我并没有虐待孩子。谢谢你。既然我先生在家,我想今天就不能再传信件了。明天可以再传信件给你吗?
并没有虐待孩子,奈绪子感激的心情明确地传达给友定,就好像当着友定说出来一样。
不是的。我、我、我……思绪一阵混乱,溶成一团。一股难以言语形容的心情勒紧胸口,友定用颤抖的手给奈绪子写了回信。
明天一样等着你。再见!
失去线索了。如果她够聪明,大概会有一阵子不会再透过邂逅网站进行援交了吧?在仓促情况下瞄了一眼的大原妙子,看起来似乎不怎么聪明,但是也不至于太愚蠢。
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持续打电话、传信件到大原妙子的手机去,另一条路就是再去找池袋近郊的旅馆。真是让人焦躁,可是他找不到任何助力。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友定一手拿着大原妙子的相片一边走着,期间还是不断有信件传进来。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花痴或只是问问看意向的人,然而数量还真是多得非比寻常。在东京地区,到底有多少女人无法处理自己的孤独和欲望啊?
池袋西口的旅馆几乎都没希望了,没有看过可能是大原妙子的客人,也没有投宿的纪录。两条腿像铅条一样沉重,因为几乎没有吃东西的关系,头脑变得很不灵活。他连绕到东口去的力气和体力都没有,徒劳感和绝望感交相涌上来。友定瘫坐到公园的长板凳上,发送信件给大原妙子。
求求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因为已经打了好几次同样的内容,手机的汉字变换机能已经记住接下来要打的字,打这句话花不到十秒钟的时间。持续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已经不知道第几十次的自嘲掠过脑海,然而手指头还是径自传送了信件。友定阖上手机,仰望夜空,星星从云层之间窥探着大地,受污染的都会空气影响,看起来又小又微弱的星星们,就像群聚在邂逅网站的那些悲哀灵魂的泪珠般。
手机在手中振动着,他抱着一丝希望打开信箱。不是大原妙子传来的信件,是奈绪子传来的。友定感到不解,打开讯息来看。
请救救我!我跟我先生因为一些小事而起了口角,他跑出去了。不知道是跑去喝酒还是去找女人……我不在乎我先生做什么。孩子……一直哭不停,不管我怎么哄都不听。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快疯了。我知道自己变得好粗暴,阿伸先生,救救我,求求你!
友定兀自叹了口气,让大原妙子逃跑的焦躁情绪也逐渐淡化了。自己对雄介施加暴力之前的心情,清晰地复苏了。所有的情绪都往儿子难过、悲哀、无处可逃、无力且孱弱的身体倾倒。
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不听话!都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
一股战栗窜过背部,友定回信给奈绪子。
镇定下来,重复深呼吸。家里有酒吗?啤酒或葡萄酒都好。先喝一口酒,我想应该会让你心情好一点。
手机屏幕上浮出“信件发送成功”几个字,在屏幕背光为了节省电力而自动熄灭前,友定一直定定地看着那几个字九九藏书。也许他就这样呆了有五分钟以上吧?屏幕恢复了亮度,切换成通知接收信件中的画面,是奈绪子传来的。
家里有我先生喝的烧酒,我把它喝了,情绪好像有比较稳定。谢谢你,要是没有阿伸先生,我一定……也许是我平静了不少的关系吧?孩子也不再哭了。真的很谢谢你。
一个用纤细声音说话的女人剪影浮上友定脑海。女人的剪影线条很细致,很懂事地只将上半身朝着友定。他想看看奈绪子的长相,想了解真正的她,一股强烈的情绪突然袭了上来。
还好事情没有恶化下去。今后如果觉得自己就快要踩进危险区域的时候,请别客气,赶快传信件过来。对99lib?了,你跟你先生为什么起口角?
友定为突然涌上心头的迫切愿望感到困惑,同时打着信。远处传来理性的低语声——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得赶快找到雄介,找到大原妙子才行。声音是那么地微弱,从极度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旁人听来可能会感到愕然。我想我们一定走不下去了。现在纯粹只靠着经济上的理由、面子问题,以及孩子等而维持下去。这样的夫妻应该很多吧?阿伸先生的情况如何?你既然在邂逅网站登录了,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问题?
剪影渐渐变大了,可是,影子终归只是影子。细部是那么地模糊而朦胧,就算伸出手去,也只会在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离婚了。持续了几天和奈绪子小姐一样的情形……某天,当我下班回家时,我老婆就不在了。现在和儿子两个人一起生活。
之前都只是单方面地聆听奈绪子的告白,现在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地敲打着按键,被迫切愿望操控的大脑神经,不停地编织出一连串的话语。
是这样啊……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一个男人自己带孩子很辛苦吧?这种话由我口中说出来,也许会让人觉得奇怪。就因为这样,所以阿伸先生没办法好好疼爱孩子,对吧……令郎今年几岁?
全身汗涔涔,四肢的感觉消失了。能感觉到的只有握着手机的右手,和头盖骨里面的内容物,他有一种无依无靠、被抛到半空中的不安感。
我儿子明年要读小学了。
写到这里时,画面切换了。是新的信件,不可能来自奈绪子。也许又是邂逅网站那边传来的垃圾信件吧?在收完信件之前,他没办法继续写发给奈绪子的信。不安定感消失了,之前那么迫切的愿望也隐身于理性背后了。
他删除写了一半的信件,看了一下新传进来的信件标题。不是邂逅网站转来的信,上头显示着一个似曾相识的邮件电子。
大原妙子。错不了!友定打开信件。
你是警察,对吧?因为担心虐待孩子的事实曝光,所以才会自己来找我的吧?准备好四百万,到时候我自然把孩子还给你。他背上和臀部的伤,我就当没看见。
友定瞪大眼睛,连看了几次信件的内容。他的喉头发干,身体里面的水分好像一口气都蒸发光了一样。他用力地闭上眼睛,整理思绪之后,再度睁开眼睛。大原妙子传来的信件仍然在手机里,友定回了信。
别做傻事。为勒索而绑架是很重的罪,一旦被捕,刑责也会加重。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和地址。把我儿子还我,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再说一次,绑架勒索是大罪。你最好仔细想想。
他按下传送键,阖上手机。疲劳感顿时涌上来。脑袋发热,那股热气让他不由得张开嘴巴喘着气,口中依然还是觉得干渴无比。
第二十章
01
“真是糟糕,是刑警啊?”妙子把之前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后,秀扭动着身体搔着头。
“我想就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私底下进行搜索。因为一旦紫音失踪的事情曝光,他遭到虐待的事情也会跟着曝光。”
“原来如此啊!刑警虐待儿子,真是离谱。喂,紫音。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紫音彷佛要逃离秀的视线一样,用妙子的裙子遮住脸。
“秀,别这样。紫音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而且,你知道名字又怎样?”
“刑警也有分很多种,这小子的老爸看来也是个有问题的刑警。真让人看不下去!”
“什么叫有问题的刑警?”
“就是负责侦办流氓的刑警。”
秀又搔着头,交抱着双臂眯细了眼睛,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事情一样。然后,他开始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一个刑警独自四处闲晃确实是太奇怪了。一定是心里有鬼,所以也没报警,自己想私了。刑警、刑警叫得好听,要不是有组织做后盾,也不过是个平凡人。”
秀松开了手臂。他盯着妙子的脸看,充满歉意地开口说道:
“妙子,帮我打一封信给紫音的父亲。现在就按照我的话去做,你应该愿意配合吧?”
妙子咬着嘴唇。“绑架”两个字在她脑海里面跃动,她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跟紫音在一起的。但是她想跟紫音一起生活,想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拥有自己和紫音都没有的幸福家人。这是她唯一的期盼。
“妙子,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会照我的话做,对不对?”秀死缠烂打继续问道。也许事情真的是太急迫了。要是筹不到钱,他的肾脏就会被摘除。他听说过,只剩一个肾脏,人还是可以活下去,但是毕竟是很可怕的事情。而且,这两天当中,自己心里有什么盘算已经被识破了。女高中生和年幼的孩子。连要租间公寓都不容易了。如果没有钱,连要租个他们可以住的房子都很难。如果可以的话,妙子根本就不想援交。不想做那么辛苦的事情,之前之所以一路撑过来,一切都是为了紫音。
“妙子……”
“可以是可以……但是相对的,我也有事情要求你。秀,可以吗藏书网?”
“什、什么事?”
“我也要一百万。有那些钱的话,我就可以租好一点的房子,跟紫音一起生活。只要有足够的钱,应该可以找到不需要保证人就愿意出租的房子吧?等紫音稳定下来之后,我再去找工作。我需要在正常生活之前有足够的生活费用。”妙子滔滔不绝地说道。秀瞬间移开了视线,彷佛心中有疙瘩一样。“秀?”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一百万,可以!三百万再加上这一百万,要紫音的父亲付钱吧!”
秀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说着,脸上露出害羞的笑容。妙子拿出手机,打开紫音父亲传来的信件。按下目录键,选择回信功能。
“很好,那么就照我说的话打,开始了哦。”
妙子将秀慢慢说出的一字一句打进去,将含有明显胁迫意味的文字打进屏幕里,就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没有一丝丝迫切感。
“怎么样?”
秀交代完之后窥探着屏幕。他很满足地连点了几次头,将视线从屏幕移到妙子脸上。
“很好,传送出去吧!”妙子将信件发了出去。紫音的父亲立刻就有了响应。
别做傻事。为勒索而绑架是很重的罪……
接下来的内容就看不下去了。目光始终没办法从勒索绑架这几个字移开,当她从秀口中听到这个说词时,也曾经产生恐惧和不安,但是紫音父亲传送过来的那篇文字却伴随着一种不祥的感觉,深深地潜在妙子脑海。
“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少开玩笑了!”秀咋着舌说。秀的愤怒让紫音露出畏怯的样子,而妙子的目光还是无法从屏幕上移开来。
“妙子,把手机借我一下。我直接发信给他。”
“等一下,秀。会不会有问题啊?”
“哪有什么问题?只要要求过赎金,就已经构成真正的绑架勒索了。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妙子。”
秀一把抢过手机,然后开始打信。妙子感到坐立难安,定定地看着屏幕。
少胡说八道了!你之所以自行找儿子,不就是为了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虐待儿子吗?我用数字相机拍下了他背部和臀部的伤。要我把照片流传到网络上吗?连同你的手99lib?机号码和信箱?
秀打到这里,抬起头来说:“用女人的措词来打信,感觉好奇怪。”他说完又开始打下去。
02
只要四百万,绝对不会要更多。然后令郎就会回到你身边,没有人会知道你虐待他的事实。这种数目的金额,应该难不倒你吧?
“嗯,才四百万啊!又没有要他给四千万。”秀喃喃说道。不知道他是对妙子说,还是说给自己听。
“好,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秀按下传送键,屏幕的显示切换了,信件直接传送了出去。“他会怎么做呢?妙子,你认为呢?”妙子摇摇头说:“我怎么会知道?”
“说的也是。”
秀凝视着手机,看起来就像很害怕对方立刻就有响应一样。紫音躲在妙子背后,小声地呻吟着。妙子转过头去看着紫音,蹲了下来。于是,紫音和妙子的视线就变得等高了。
“怎么了,紫音?”
“……尿尿。”
紫音的嘴唇扭曲地蠕动着,发出小小的声音。已经好久没听到紫音说话了,妙子很自然地绽放出了笑容。带着紫音前往洗手间时,妙子依然面带微笑。明明胁迫紫音的父亲,自己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心境,这到底算什么?刚刚看到绑架勒索的字眼时,明明还怕得整个身体几乎都要缩起来了。
紫音自行走进洗手间。老旧的国宅洗手间是日式的,却可以听到紫音自行尿尿的声音。紫音的心灵受到伤害,但是并没有因此丧失一切能力,非得靠别人才能活下去。就跟妙子一直以来一样,自我觉醒、反抗父母、决定自己求生般,紫音总有一天也会自立自强的。
平和的心情开始扭曲,一股静默的悲哀之情盈满心头。和紫音两人共筑家庭——这也许是自己任性而无法实现的愿望。尽管如此,在紫音长大之前,她要用不输给任何人的浓浓爱情拥抱他。
她听到冲水的声音,这时秀发出短促而高亢的叫声,将冲水声给遮盖了。
“来了!”秀定定地凝视着手机。妙子虽然挂心,但还是把打点紫音一事摆在前头。她将走出洗手间的紫音带到厨房,让他洗了手,期间秀一直在自言自语。妙子一把抱起用手帕擦过手的紫音,回到秀旁边。她伸长脖子窥探着屏幕。
四百万做不到。一个薪水少得可怜薪水的公务员,哪有那么多钱?求求你。不要胡思乱想,把儿子还给我。我会忘记你所做的事情。我答应你。
“少胡说八道了!别小看人!”
秀说着,又开始活动他的手指头,屏幕上浮起一串文字。
公务员可以跟银行借贷……
“啊,这样不行。”
秀将打好的内容删除,重新打字。
公务员,而且又是刑警,银行应该愿意贷款吧?不然我也听说过可以预支退休金。总之,明天傍晚之前准备好赎金,否则,我真的会把刚刚说的话付诸行动哦。
秀停止打字,歪着头问妙子说:“明天傍晚之前会不会太急了?”
妙子没有回答,从秀手中一把抢回手机。
“喂,你干什么?”
“等一下!”
她在秀所打的信件当中又添了几句。
而且你还要答应,把紫音还给你之后,不会再虐待他。
站在旁边窥探的秀,咋舌说道:
“这样不行啦,妙子!紫音是你自己帮他取的名字,不是吗?对方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耶。”
秀说的没错。妙子删掉了紫音两个字,换成令郎。
“很好,现在传送出去看看。”
秀的声音就在耳畔。妙子的一颗心整个缩了起来。事到如今,应该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她却全身寒毛直竖。她用颤抖的手按下传送键。钱的事情对她来说无所谓,只要紫音的父亲发誓绝对不再虐待紫音,把紫音还给他也无妨。这时,妙子想起父亲孝昭——不懂反省的大人。当他虐待妙子的时候,也一定把责任都推给妙子,摆出一副自己是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才虐待她的态度。他们说话都是信口开河,根本不能信任。就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对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孩子施加暴力。没有良心的人所做的承诺根本信不得。他们是绝对无法体会被打、被虐待的人所承受的痛苦:恐惧、屈辱、绝望。这种人凌虐、折腾别人的心,而且还从中得到喜悦。
不行!还是不能把紫音还给他。
妙子紧紧地抱住紫音,紫音将手臂环住妙子的颈部,也紧紧地抱住她。他身上还留有昨晚洗澡时留下来的香皂味道。妙子虽然对他发过飙,但是紫音还是相信她。
秀顶着他那张几乎被打烂的脸,凝视着妙子手中的手机。好长的一段时间,手机都没有再振动了。
第二十一章
有信进来了。友定以为是大原妙子传来的,定睛一看,原来是奈绪子传来的信件。
我一直在等你的回信。你已经回家了吗?应该是吧?回到家大概就不方便传信了吧?
字面简短,充满了奈绪子的寂寥感。现在不是搞这种事情的时候——理智这样低声提醒着友定,然而手指头却擅自游移着。
不,我还在上班。工作刚好多了一点……心情已经平复了吗?
他好着急,理性苛责着友定的愚蠢行径,偏偏无法放着奈绪子不管——他无法割舍和奈绪子共有的感情。
悲哀而焦躁。大原妙子要求赎金,然而自己却伫立在黑暗中,被一个虐待幼儿、素未谋面女人所俘虏。
又有信件传进来,这次是大原妙子传来的。大原妙子要求他在明天傍晚之前准备好赎金,并且要求他答应绝对不再虐待雄介。他当然也这样想。如果雄介平安回来,自己不会再那样做了。他要乞求雄介的原谅,以一个正常而平凡的父亲来爱他。
友定闭上眼睛。他没有自信,就算再怎么强烈希望自己不要再虐待雄介了,但是也许在某一天、某个时候,会因为一点小事再度造成情绪的失控。他怕自己做不来。一闭上眼睛,就好像被无底的黑暗给整个吞噬一般。他甩甩头,回到现实。友定反复阅读再度传过来的信件。银行应该愿意借钱给公务员,要不然就是预支退休金。现在的女高中生会知道这些事情吗?不祥的思绪掠过友定的脑海。也许大原妙子不是一个人,也许跟某人,跟大人凑在一起开始威胁他了。之前大原妙子只是一直漠视友定的电话和信件,很显然并不想拿雄介来换赎金。可是和友定不期而遇并逃跑之后,就开始传送要求赎金的信件了。也许大原妙子是去求助于某个人,或许就是这个人在一旁煽动大原妙子。
奈绪子又传来信件。
要工作到这么晚吗?阿伸先生从事什么工作?啊,对不起,你在百忙之中我还……你可以明天再回复我。如果不想提到个人私事也无妨。总之,今天谢谢你了。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友定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现在不是和陌生女人纠缠的时候,若大原妙子背后真有别人的话,寻找雄介的工作就越发困难了。他再度叫出大原妙子的信件,小心翼翼地写下回信。
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答应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虽然做了那种事,但是我还是很爱我的儿子。如果你多少关心我的儿子,就让他回到我身边99lib?来。如果你还是执意要钱,那你就等于否定了跟我儿子一样,遭到虐待的自己。
友定对在搜查过程中浮显出来的大原妙子形象,有某种程度的自信。因为遭到父母虐待,造成心灵背负着深层伤害的单纯少女。为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失衡所苦,渴求人们的温暖和感情,在荒野似的都市丛林徘徊。可能从事援交或嗑药,但是这种类型的少女,基本上都有一颗温柔的心。得不到渴求的东西——温暖或爱情时,她们的精神就会整个崩溃,失去身为一个人的心。大原妙子应该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友定发出信件,如果大原妙子漠视友定的要求,传回要求赎金的信件,那就表示还有其他人存在的可能性很高。手机振动了,是邂逅网站转寄来的信件。
我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我抱着这是“身为女人可以一决胜负的最后机会”的想法,厚颜地传出信件。我经营一间规模很小的公司,金钱上不虞匮乏。请开出价钱,多少钱你才愿意抱我?虽然我已经是老太太的年纪,但是我对自己的外形相当有自信。
这是来自在深夜时分,为欲望所煎熬的女人们求救的吶喊声。已经够烦了!每次接到这些信件,就有一种整个人都浸泡在化粪池里面的感觉。只要到邂逅网站去解除登录,就可以不再为这种事烦躁了。
他联机到网站上去,想要解除登录,转动屏幕画面的手指头却中途定住了。如果和邂逅网站分道扬镳的话,就不会被这些无聊的信件骚扰。但是相对的,和奈绪子的连系也就跟着中断了。他们不知道彼此的本名和长相,也没有对方的电话号码和信箱,只能靠着邂逅网站的转接才能对话。这算哪门子的沟通啊?人能滑稽到什么程度啊?
友定中断了联机,一再嘲笑自己,他始终没办法中断和奈绪子的牵扯。他离开那个地方,踩着蹒跚的步伐,被纷乱的人潮所吞没。他无法忍受什么事都不做的现况,一种冰冻似的孤独感笼罩着他。随着夜色日渐深沉,由邂逅网站转寄来的邮件数量也随之增加。在孤独夜晚无法自处的女人们,结束工作、一个人独处时,就被无止境的欲望和孤独所挑弄。举目四望,他发现很多人都是一边瞪着手机一边走路的。大部分不是看着信件,要不就是打着信件。刚刚那个传来无聊信件的中年女人,搞不好也混杂在这些人群当中。企图利用女人们欲望的男人们,也许会回“让我抱你吧”给那些悲哀的中年女人。
大原妙子迟迟没有回信,是在跟某个人商量吗?或者只是兀自苦恼着?或者……疲累至极的大脑,不断衍生出无边无际的妄想。扩展在眼前的现实,失去了距离感,脚步也更加地不稳。他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吐露苦恼,也得不到帮助,只能拖着疲乏的身躯在半空中游荡。勉强将友定和现实世界串连起来的,只有手中的那个小小手机。
他跟四周的人们一样打开手机,写下要传给奈绪子的信件。
我是公务员,业务性质比较特别一点……我忙得连玩的时间都没有。我常常会想要转换职业,但是我并没有任何专长。我想我大概会一直从事这个工作,一直到退休吧!
按下传送键后,他已经没什么事情好做了。任由疲累身躯在纷乱的人潮中走着,每次手机一振动,只要确定信件的传送者不是大原妙子或奈绪子,就深深地叹一口气。
他坐立难安地仰望着天空,云层已经消散,却仍然看不到星星。
手机收到信件了——同时有两封:来自大原妙子和奈绪子。他迷惘了一瞬间,随即先打开奈绪子的信件。
我完全没想到阿伸先生竟然会是个公务员。我想象中的公务员不是翻不了身的中年人,要不就是社会菁英……我是一个思想老旧的人,自己都觉得汗颜。好想看看阿伸先生的长相,你没有注销自己的相片哦……
如果你先把相片登上去,我也跟着登。但是,万一被熟人知道的话就伤脑筋了,所以要立刻删除。
手指头自作主张地活动着,友定凝视着显现在屏幕上的文字,一阵愕然。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愤怒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友定删掉了在无意识中打出来的字,重新来过。
关于这一点请谅解。现在工作忙了一点,再联络。
传出给奈绪子的信件之后,友定一边舔着舌头,一边打开大原妙子传来的信件。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也需要钱。我并不想这么傲……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令郎的话,四百万算是很便宜吧?我没有像其他绑架犯一样,狮子大开口要个几千万。或者,你所谓对令郎的爱就只是这样?
错不了。大原妙子的背后一定有某个人在作梗。
赎金的事不是你想出来的吧?我想跟你旁边的人说话。
友定写到这里,闭上眼睛。眼底映不出任何东西来,脑海里也空无一物。他企图想起雄介的脸孔。雄介轮廓模糊的脸孔,看起来像以前见过的溺死尸体。几乎都腐烂了,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友定按下传送键。
第二十二章
“他怎么会知道?”秀拉开嗓门大叫,眼睛盯在妙子的手机屏幕上。
“我不知道,不过,你好像已经曝光了。”妙子愕然地嘟哝道。
想出信件内容的人是秀,但是他应该已经很刻意用妙子的语气来写了。信件上连提都没有提到他,可是紫音的父亲却发现到,除了妙子之外还另有他人。太可怕了,可怕得让人窒息。“是虚张声势!这一定是虚张声势的作法。”秀说。
看似想勉强挤出笑容,却没能成功,反倒露出一张凄惨的表情。那伤得很重的眼睛大大瞪着,再再说明秀心中产生了和妙子一样的恐惧感。
“可是对方可是刑警耶,秀。他可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事实。万一他不是虚张声势的话怎么办?”
“就算不是虚张声势,对方也不会知道我是谁。继续下去吧!”
“可是……”
“妙子。”秀突然一把抓住妙子的肩膀,她手上的手机差一点就掉下来,紫音很担心地仰头看着她。
“我们没有退路了,不是输就是赢。”
“我不懂什么是赢什么是输,事情的重点不是在这里吧?”
“别想那么多,继续打!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跟令郎——快点!”
妙子知道不能打退堂鼓了。为了跟紫音一起生活,无论如何她都需要钱。只是她实在无法不去在意紫音父亲刚刚传送过来的信件内容。这样一来就等于否定了自己。
把金钱和紫音放在天秤的两端,确实是一个可怕的行为。但是,她不会为了钱把紫音交回去的,她只想拿到当下可以让他们一起生活的资金而已。如果是虐待紫音的父亲出钱,她的良心也不会因此受到苛责,她是这样想的。
“妙子,你在想什么?再多想也于事无补,我们只能往前走。”
秀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催促妙子。秀是错的,紫音的父亲也是错的,妙子也一样,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妙子活动大姆指,按照秀说的话打信件。
没有任何人。只有我跟令郎。如果有空传这种无聊信,不如赶快去挡郎好些?
打到这里,妙子抬起头来。
“秀,挡郎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认为现在的女高中生都是浆糊脑袋,难道你也一样吗?妙子。”
秀不知道什么时候叼起了一根烟,愕然地把头抬向天花板,用力地吐出一口烟。
“因为我没听过这种说法呀!”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在意这种不重要的事情呢?因为她觉得如果完全听不懂秀所说的话,就不想再打信了。若是一直传送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件,会被紫音的父亲识破。
“你现在在参加考试吗?真是的。所谓的挡郎就是借钱的意思啦!多看一些书应该就懂了啦!”
妙子点点头。只要能理解,心中的不安自然就消除了。她无法理解的事情,会让她产生莫名的恐惧,就算只是言语。
今天不再回信了。明天早上,我会主动传信件过去。到时请告诉我你是不是筹到钱了。到哪里拿钱?在什么地方还你儿子,等你筹到钱的时候会告诉你。
“好,这样就可以了,传送出去。”
秀话还没说完,妙子就按下传送键了。至少今天晚上到此就一切打住,不用再紧张了。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整个膝盖都没力似的。
“现在……得想想明天怎么做才行。妙子,今天晚上你打算住哪里?”秀将烧短的烟丢进空咖啡罐里。
“我想跟紫音找一家商务旅馆投宿。”
“商务旅馆?别去了。对方可是刑警耶。去那种地方,只会提高被找到的可能性。”
妙子点点头。紫音的父亲在妙子前往宾馆途中找到她,那绝非偶然,他早就等在那边了。妙子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到的,不过既然他有那么厉害的搜查能力,想必也可以找到妙子他们投宿的旅馆吧?刚刚传送接收信件时都给忘了,她可不想再去回忆起当时的恐惧感。现在要她到外头去,光想就让她怕得难以自持。
藏书网“我这里虽然窄,不过只要整理一下,至少可以腾出让我们三个人睡觉的地方。就住在这里吧!”
“可以吗?秀?”
“别客气。”秀皱着脸笑了。“反正我也没办法出去工作。再说,一个人待在这里,还真的有点怕呢!”
被打的伤到现在还肿得厉害。说是黑色,不如说更像是带着紫色的蓝色瘀青盖住了他大半边脸,使得秀的脸看起来像妖怪一样。而这个妖怪竟然还会怕其他的事物,他嘲笑着心生恐惧的自己。看起来着实让人感到悲哀。
“流氓会来这里吗?”秀的畏怯模样也感染给妙子。
“不会。不过,要是他们有心查的话,三两下就会找到了。而且……流氓固然可怕,但是现在这一瞬间更让人毛骨悚然。”
妙子狐疑地歪着头,她似乎可以理解秀的意思。但是因为轮廓太模糊了,使她没办法明确地掌握本质,这种感觉让她感到焦躁。
“收发信件像在玩游戏,而我们的所作所为不折不扣就是犯罪。万一被抓到的话怎么办?万一紫音的父亲突然跑来怎么办?一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一个人待在这里是很可怕的事情。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说这种话,听起来还真是没出息。”
“别这么说。”妙子用力地摇摇头。“要是在传送信件之后,秀还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才可怕。”
“……是吗?”
“嗯。秀的反应是很正常的,我觉得一点都不会没出息。”
“我是为了不想成为普通人才去当DJ的。”秀垮下了肩,叼着一根烟,动作慢得像个老人。手机又振动了,是紫音父亲传来的信件。
关九九藏书于钱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在明天之内筹到钱,但是,在这之前请先让我确认我的儿子没事,至少也让我透过电话听听我儿子的声音。
阅读文章的瞬间,血液直往脑门上冲。什么态度啊?真是任性而不知羞耻的父亲。跟孝昭简直一模一样!妙子怒不可遏地打着回复信件。
我想就算你打电话,令郎也不会说什么。你应该知道理由何在吧?都是因为你的关系,他不会讲话了。
“喂,妙子,你在干什么?”秀叼着烟,把头凑过来窥探着手机。妙子不理他,将信件传送了出去。
“是老头传来的?他说什么?”
“说要听紫音的声音、说要确定他是否没事。”
“那你回了什么内容?”
“我说紫音不会说话啊!因为你这个父亲的关系,他把心灵封闭起来了。”
“说的也是……”
“对自己做过的好事只字不提,践得二五八万似的,我……”
手机振动了,又是紫音父亲传来的。回得真快。这就代表他很急。
妙子让心情平静下来,打开信件。
既然如此,至少传一张相片给我看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事实上,我也因为这次的事情,回顾自己之前的行为,深深反省着。我爱我儿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他才对。求求你,让我看看我儿子,看看雄介安好的样子。
妙子的目光盯在雄介这两个字上,那是紫音的真名。太可笑了,跟紫音一点都不搭。一个父亲会为儿子取这样的名字,难怪会虐待自己的儿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走了手机。秀窥探着手机屏幕,也许是怕妙子随便回信吧?
“相片啊……妙子,九九藏书这支手机有照机功能吗?”
“要拍照吗?”
“让他看看小鬼的脸,也许会让他比较容易下定决心。就给他看看紫音活蹦乱跳的样子吧!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可是……”
“别担心,他虽然知道手机的号码和信箱,但是不会知道这里是哪里的。”
秀操作手机,将附设有镜头的手机背面朝向紫音。紫音也没有排斥,只是感到很稀奇似的盯着手机看。
“喂,紫音,笑一下……不行哦?那就坐在那边别动。”
秀一边看屏幕,一边变换手机的角度。
“好,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按下快门的声音响起,随即一道闪光,紫音惊愕得闭上眼睛。
“怎么样?”
秀将手机亮给妙子看。屏幕上映着瞪大了眼睛看着手机的紫音,他的左边拍到妙子的裙子。妙子觉得再拍一次比较好,便看着紫音。房间实在太小、太乱了。不论从哪个角度拍,都会拍到其他的东西。
“把这个传送出去吧!”秀催促着,妙子便开始打信。
这是你要的相片,今天晚上就到这里为止。如果你再执拗地传信过来,那么刚刚说的话就都不算数了。清楚了吗?
妙子将刚刚拍下来的相片附上去,传出信件。这么一来,明天早上之前应该就不会再有回信了。妙子本想关掉电源,随即想起幸治。说谎的幸治、杀害婴儿的幸治、将妙子出卖给紫音父亲的幸治,幸治应该知道紫音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从已拨电话的纪录中,找出幸治的手机号码,打了电话过去。这次电话总算是接上了。
“妙子,你还好吗?”一接起电话,幸治就这样说道。
“什么好不好!都是你害我流产的!”
秀和紫音都还在身边,可是妙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谁叫你自己要怀孕,笨蛋!而且因为你的关系,害我被警察找麻烦。别开玩笑了!”
紫音的父亲果然去见了幸治,从幸治那边打听出妙子的手机号码和电子信箱。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买了要杀幸治的刀,结果被发现了。”
“少胡说八道了,你……”
“你给我听好,告诉我那个警察是什么样的人,以后我不会再打电话给你了,我会从幸治的眼前消失。”
瞬间的沉默。妙子比谁都清楚幸治在想什么,他认为妙子是个麻烦的女人。但要是因此丢了一个随时可以上床的女人,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沉默,就包含了这许多涵义。
“妙子,我……”
“少啰嗦,快说!”
“是一个一脸阴郁的老头,大概三十五岁左右。一点都看不出是刑警的样子,不过却有一股魄力。”
“你被他威胁,所以把我的手机号码跟信箱给了他,对不对?”
“正在抽大麻的时候被他逮到了呀,我有什么办法?”
“他为什么要找我?”
“他什么都没说呀!只是问大原妙子人在哪里?手机号码呢?电子信箱呢?”
够了!今后不想再听到幸治的声音了,妙子要永远跟他斩断关系。可是,为了跟紫音两个人好好活下去,她必须奋战下去,她必须面对挡在他们两人未来之路的事物。
“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
又是一瞬间的沉默。幸治在说谎,可是妙子不知道他撒谎的内容。真是急死人了。如果自己能更成熟一点,能多注意自己四周以外的世界的话,应该就可以更有想象力的。
“知道了,再见。”
“等一下啦,妙子。你现在在哪里?”
妙子挂断电话,幸治的声音像幻听似的突然消失了。妙子直接关掉了手机电源,这时候她终于发现到秀和紫音正凝视着她。
“幸治?是那个幸治吗?”秀的语气中,带着悲哀的色彩。“嗯。”
“你怀了那家伙的孩子?”
“嗯。”
“你真可怜,妙子。”
听到秀这样说的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妙子哭了。她压抑住哭声,泪水不断地涌出。紫音又抓住妙子的裙子,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抬头看着妙子。
“现在我只有紫音这个孩子了。”妙子紧紧地抱住紫音。
第二十三章
相片中的雄介,露出好像第一次看到某样东西似的表情。紫音的脸旁,拍到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迷你裙的一部分。怎么想,那都不是大原妙子自己可以拍出来的相片。是第三者拍下这张相片的。
显现在手机屏幕上的相片实在太小了,要看清楚细部是不可能的事情。友定将大原妙子传过来的影像,转送到自己计算机上的电子信箱。用计算机里的阅览影像软件,就可以将相片放大。要是顺利的话,也许可以掌握到拍摄相片场所的线索。
再继续待在池袋也于事无补,应该先回家一趟。休息一下,让脑袋放空,用恢复清醒的头脑去拟定对策。是的,他还得想出明天要再请一天假的理由。友定离开现场,拦了辆出租车。出租车费用掠过他脑海,但是他现在没有心情去搭电车,随着电车晃动那么久。
口袋中的手机振动了。又有信件来了吗?他叹了口气,打开手机,不是通知有信件进来的振动,是那个叫幸治的小混混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大原妙子跟你联络了?”
“就是刚刚。我想还是跟你联络一下比较好。”
“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想问,她就挂掉电话了。我又回拨过去,但是她好像关掉电源了。”
友定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这个男人没什么出息,不过他本来就没有过多的期望。
“连她人在哪里的可能线索都没有吗?”
“我哪有那么神?都已经被她恨死了。她知道我把她的手机号码和信箱告诉你的事情了。”
“如果有空,就一直打电话给大原妙子。想办法问出她人在哪里?想干什么?”
“不可能啦!一知道是我打过去的电话,妙子是绝对不会接的。”
可恶!友定二话不说就挂断了电话。一听到幸治充满卑微色彩,甚至连正确说话方式都不懂的声音,焦躁的情绪就无限膨胀。友定正想关起屏幕,发现有信件进来,是来自奈绪子的简讯。
不好意思,我刚刚用手机的数字相机拍了照,登录上去了。人是胖了点……我希望阿伸先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会造成你的麻烦吗?
该住手了——理智在耳边低语,现在没空跟这种女人东拉西扯。可是欲望却一把推开理性的低语,他可以看到只能靠着信件互动的女人模样,他可以赋予浮显在电流中的话语一个实体了。
奈绪子的档案栏里追加了一个“看相片九九藏书
”的按键。友定按下按键,画面立刻切换,出现一张一公分的四方形小影像。友定屏住气息,影像的背景非常明亮,在黑暗的出租车当中,还是可以清楚看出奈绪子的长相。
及肩的黑色头发、保有适度距离分布在蛋形轮廓上的五官。鼻子和嘴唇很小,但是眼睛又大、又黑。与其说是清秀可人,不如说是一个楚楚可怜的佳人吧!线条是那么地纤细,很难和一个掌理家事的家庭主妇联想在一起。腼腆的笑容底下,隐约可见恐惧和自怜的色彩。实在看不出来是一个会对小孩施暴的女人,可是在这方面,友定也是一样的。
你好漂亮。老实说,出乎我意料之外。实在看不出是会虐待小孩的人,这样说也许是失礼了一点。怎么说呢……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焦躁的情绪一涌而上。他根本不想这样说,也不想这样写。但是友定找不到其他该说的话,便按下传送键。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引擎声在黑暗中轰隆作响。浓浓的漆黑当中,出现了一道龟裂痕迹,一道光从当中射进来。光宛如透过三棱镜似的胡乱反射着,随即汇集于一个地方,将一个剪影浮显上来,是奈绪子的剪影。友定在黑暗中凝神注视,于是焦点便将用手机附设的相机所拍摄出来的粗糙影像串连在一起。
友定睁开眼睛。黑暗中的奈绪子寂寥地微笑着,彷佛就要被难耐的孤独给压垮一样。好像说着,你也这样做吧!
友定害怕将眼睛闭上,遂将视线移向窗外。道路比预期中的空荡。看样子再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了吧?疲劳沉淀地堆栈着,连要让手指头活动一公分都很勉强。然而脑袋却是十分清醒的。无可抑遏的思绪,从所有的场所窜升出来,肆无忌惮地飞舞着。回到家大概也睡不着,他将会闷闷不乐地迎接早晨的来临,像死人一样失去精力,又回到街上晃荡。奈绪子传来回信。
是的,我又痛苦又寂寞。没有人能够了解我这种心情……老实说,以前我也曾经传信给阿伸先生以外的人。可是,没有人愿意陪我谈话。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现在我却觉得那种难过和寂寞感好像没那么深了,因为阿伸先生也为了跟我一样的事情,苦恼着……
在打回信之前,出租车在公寓前面停了下来。友定不知如何处理被救赎的心情,付了车资,下了出租车。无人的房间以冰冷的空气迎接友定回来。雄介还在的时候,好歹是两个人一起回家,完全感觉不到空虚感,生活甚至是忙碌不堪的。焦躁或愤怒、憎恨——当时他有的都只有这种负面情绪,然而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感觉也都颇令人怀念。
穿过起居室走进寝室,打开计算机的电源。在计算机启动的期间,他换了衣服,拿来罐装啤酒,坐到桌子前面。他启动了影像软件,叫出大原妙子传来的雄介影像。是一个长三公分、宽两公分左右的小影像。他将之放大四倍,一边处理模糊的细部一边凝神注视。
雄介露出好像对什么感到惊讶的表情。大概是被闪光灯吓到吧?自从今日子离家之后,不,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没有拍照的习惯了。在这间房子里,一般的家庭应该会随着孩子的成长,不断增加的相片或录像带却屈指可数。雄介接触闪光灯的光芒,大概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也难怪他会那么惊讶。
雄介穿着浅黄色的运动服。友定的记忆中没有这件衣服,大概是大原妙子买给他穿的。他凝神注视着,想找出有什么可以当成线索的蛛丝马迹,但是影像只拍到雄介肩膀以上的部位,运动服上应该会有的标签也看不出来。友定放弃了,将视线移向雄介的左方。照到了一件格子纹的迷你裙,还有从裙子底下伸出来、纤细的脚。跟在宾馆街看到的是同一件裙子,雄介好像握住裙子的一角,布料有点皱。
裙子上也找不出比较象样的线索。友定将影像又扩大了两倍。放大到这种程度后,就没办法清楚看到细部。他眯细了眼睛看着轮廓模糊的影像,搜寻着雄介的背景。
杂乱堆放的杂志(杂志的种类分办不出来),影像的右上方有一个像黑色立方体的东西,看似浮在半空中,不过当然不可能这样,应该有的脚架溶入背景当中。
他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将影像的倍数再放大。用放大镜窥探着那个黑色物体。轮廓已经相当模糊了,但是却可以看出上头写着字。他调高了分辨率,定睛注视。看出来了!上头写着“YAMAHA”。错不了。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乐器,可能是合成乐器或者是电子琴?无论如何,这张相片中的房间,可能是一个乐师或落魄乐手的住处。看起来有点脏污的房间,强化了友定的直觉。
乐师在什么地方跟大原妙子会有交集呢?之前大略过滤过大原妙子身边的人,但是并没有乐师的影子。
“等等。”
友定一边嘟哝着一边压着眼角。要说跟音乐相关,就是那家俱乐部了。幸治在那边出入,也就表示大原.99lib.妙子也很可能知道那个地方。夜不归营,彻夜在俱乐部玩到天亮的少女,多如过江之鲫。
记忆断断续续地复苏了。充满暴力之音的地下室、抽着大麻的幸治等人、舞台上的DJ、涌向DJ的流氓们。
他再用放大镜看了一次影像。他认为是杂志的那堆东西,也许是老旧的黑胶唱片堆栈而成的。他无法确认,但是他的怀疑渐渐地变成了确认。
在工作时被流氓们痛殴的DJ,理由只有一个——惩罚滞纳销售毒品的钱。DJ向流氓批药,再将药卖给客人。大概是业绩下滑吧,在俱乐部里买卖药物的价格,比外国人出售的还要贵。已经玩出心得的小鬼头们,当然会转向便宜的一方购买。
DJ没有做出该交给流氓的业绩,因此遭到威胁、殴打、要求交出钱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带着小孩子的大原妙子。
这是毫无证据的推理,但是友定觉得离事实不远。即使是经过缜密计划的绑架勒索,其计划本身也多半都是杜撰的。就雄介的情况来看,怎么想大原妙子都不像有绑架勒索的意图。只是同样遭到虐待的两个人,有着某种共同的情结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罢了。
喉咙好渴。友定把手伸向罐装啤酒,发现铝罐的表面已经覆满了水滴。喝起来一定很难喝吧?友定再度压了压眼角,诅咒时机不对。如果他人在池袋的话,就可以立刻前往那家俱乐部了。可是如果人在池袋,他就没办法分析映在这张影像中的景物了。
友定将罐装啤酒放回冰箱,换上刚刚脱下来的西装,走出房间。手机一直保持沉默99lib?,小小的欲望在这个时间带里,似乎也中场休息了。
他从停车场里将车子开出来,卫星导航设定在目的地,这时手机终于响了。是邂逅网站传来的信件。
处女让人不耐吗?我才十九岁。觉得心情好焦躁。阿伸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你穿破我的处女膜。
友定删除了信件,漠然地凝视着屏幕。奈绪子没有传信件过来。也许是在等友定回信吧?或者已经睡了?
因为阿伸先生也,为了跟我一样的事情,苦恼着……
奈绪子传来的信件,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奈绪子还醒着,他非常确信。一边忍受着孤独,担心自己还会对孩子施暴,一边等着友定的讯息。友定阖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将排档推到D档,缓缓地踩下油门。
第二十四章
秀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只有覆满灰尘的乐器类和杂志、唱片。结束和紫音父亲一来一往的信件后,他们就没什么事好做了。秀盘腿坐在房间的角落,好像思索着什么99lib?事情一样;紫音则不厌其烦地反复做着从堆积如山的杂志上爬下来又爬上去的动作,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绑架犯隐匿的地方。
妙子环视着房子里面,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重复做了几次同样的动作。秀虽然答应让他们住在这里,但是这样的房子怎么睡觉呢?她一直都不喜欢待在狭窄的空间里。她觉得可能是小时候遭到凌虐时,被关进橱柜里的关系吧?
“妙子,怎么了?如果想洗澡,附近有公共澡堂。想去吗?”秀突然开口说道。
妙子摇摇头,她在宾馆里面已经洗过好几次澡了,而且她害怕到藏书网 外头去。
“是吗?那就准备睡觉吧?不过,也只能直接睡在榻榻米上。”
秀很慵懒地抬起腰。每次一动,脸就整个皱了起来。
“秀,要重新上药吗?我还有一些止痛剂。”
妙子把手伸向自己的包包,想起自己随时都备有生理期来时的市售止痛剂。
“止痛剂吗?那真是太好了。绷带这样贴着就好。一想到撕下绷带时会造成的疼痛,就会浑身发抖呢!”秀皱着脸说。
也许他本来是想挤出一丝笑容吧?妙子从包包里拿出两颗止痛剂交给他。秀没有喝水,直接就把药吞了下去,然后往自己的膝盖上一拍。
“什么止痛剂嘛!我明明还有更好的东西!”
秀一边嘟哝着,一边打开放在厨房旁边的小冰箱。他弯下腰看着冰箱里头,抓起一个小塑料袋,然后关上冰箱的门。小包里面装着和他刚刚吃下去的药类似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毒品?”
“没错,就是所谓的兴奋剂。我竟然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我知道绝对不能碰自己卖的东西,不过,现在事态紧急。再说,现在不卖这些药,钱的来处也有眉目了。”
秀将药片搁在手掌上。
“跟止痛镇一起吃没问题吗?”
“谁晓得?不过应该不会死吧?而且我实在痛得受不了了。与其要忍受这种痛,不如死了算了。”
话还没说完,秀就将药丢进口中。他的喉结隆了起来,妙子很担心。以前她看过幸治的同伴,曾经一次吞了多种不同的药而被送进医院,那个人在倒地不起前还活蹦乱跳的。
秀闭上眼睛。紫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妙子身边,和妙子一样凝视着秀。妙子的不安情绪传染给他,虽然断绝了和外界的连系,但是紫音的感受还是存在。一股怜爱之情像涟漪一样涌上来。
——我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管他什么雄介不雄介的,你是紫音。以后你要一直以紫音之名活下去,就我跟你两个人。
妙子弯下腰来,紧紧抱住紫音的身体。秀睁开眼睛,刚刚那种像是思索事情,或者说是沉溺于疼痛中的眼神,顿时充满了精力。
“有效耶……可恶,早知道就吃了。啊,感觉好舒服啊!妙子,你要不要也试试?”
妙子又摇了摇头。
“不想吃兴奋剂?说的也是,这种东西还是少碰为妙。不过,我还有很多其他的药。大麻怎么样?质量比伊朗人卖得还要好哦,几秒钟之内就可以让你飞上天。”
“我不要。与其要吃这些东西,不如想想明天的事情吧!”
“笨蛋!别看我这样,我打刚刚就一直在想了。”
秀又盘腿坐了下来,跟刚才的姿势没什么两样,精准得好像事先算计好坐下的位置一样。
“你听好,明天中午,我去找家便宜的旅馆投宿,你们就转移阵地到那边去,知道吗?然后你交代他老爸把钱带到池袋车站去,知道吗?记得要把紫音留在房间里,知道吗?你跟他老爸交换房间的钥匙跟钱,知道吗?我会在附近监看,知道吗?当他老爸前往紫音的旅馆时,我们就趁机逃跑,知道吗?你觉得怎样?”
也许是兴奋剂的关系吧?秀说话的方式开始变了。说话的速度加快,还加了许多没有意义的确认句。
“万一紫音的父亲在没有看到紫音平安之前,不肯给钱的话怎么办?而且我不想放紫音一个人在房里。”
“到时只要跟他说,不给钱就永远见不到紫音就好了,知道吗?有把柄被逮住的是他。只要威胁他,紫音背上和屁股上的伤已经拍过照了,如果再多废话,就要把这些照片散播出去,知道吗?紫音这小鬼,放他一个人,他会自己找乐子的,知道吗?我说没问题的,知道吗?来!赶快拍几张照片吧,知道吗?不然时间过得越久,那些瘀青会越变越淡的。”
秀以宛如袭向猎物的野兽般,动作快速地站起来,把手伸向紫音,紫音发出尖叫声。
“住手!”妙子一边尖叫一边抱住紫音。
秀两手扑了个空,一下子失去平衡,滚倒在地上。耳边响起一个坚硬的东西轻轻撞击的声音。紫音磨着牙,妙子可以感受到紫音的心脏不规则地跳动着。他害怕,因为有预感要遭到暴力对待,他即将要失去自我控制了。妙子也有这种经验。一开始是对无理的暴力愤怒,紧接着变成了恐惧,随即全身放弃挣扎。为了承受疼痛和恐惧以及屈辱,身体内部的某个开关打开了,于是立刻就切断自己和世界的互动。疼痛和悲哀都只由肉体去承受,灵魂开始在漆黑的世界当中飘荡。哭叫、乞求原谅,这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然而却又不属于自己。
紫音企图逃进那个世界,其实逃也没用,只会让自己受到伤害,让自己的心灵坏死而已。
“别怕,紫音,没事。妙子……妈妈在你身边,妈妈会保护你。”
紫音在妙子怀里舞动着手脚。他企图要逃跑,企图逃离一切,切断自己和世界的通路。
“秀!”妙子一边紧紧抱住紫音的身体,一边怒吼着。
不可原谅!让紫音产生恐惧的秀不可原谅,让紫音变成这副模样的父亲不可原谅。孩子也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灵魂,大人却漠视他们的权利,以暴力蹂躏他们,完全不懂得反省,对待孩子像对待玩具一样漠然。
“妙子,很痛耶!”秀发出愚蠢的叫声,看起来一点也不痛的样子。
“别碰紫音。如果你敢做同样的事情,我们立刻离开。”
“离开这里还有哪里可以去?想露宿野外吗?妙子,对不起啦!我只是心急了一点,知道吗?我没有什么恶意啦,知道吗?”
秀肉麻的声音黏糊糊地像贴在耳边,让人很不快。也许是愤怒的情绪依然持续着吧?紫音仍然在妙子的怀里扭动着,他以不像一个小孩会有的强大力道,企图甩开妙子的手臂。
“紫音,安静下来。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妙子温柔地抚摸着紫音的头发,用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不断地安抚他。紫音的身体僵硬,硬得像石头一样,紫音被如此巨大的恐惧感给吞噬了。
“秀,绝对不准你再做这种事!”
“我知道,我知道啦!知道吗?我也不想让紫音这么害怕呀!”
秀依然用肉麻的声音说道,人慢慢地靠过来。紫音发出打嗝似的尖叫声。本来就要镇定下来的手脚又开始激烈地舞动。曾经被烙印上去的记忆,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删除的。秀好可怕,对紫音来说,这是一个深刻的事实。
“我们出去一下。”
如果没有把紫音带离秀身边,紧紧攫住紫音的恐惧感不会消失。若是宽敞一点的公寓,还可以躲到别的房间,但是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了。每次秀一呼吸,他的口臭就会迎面扑来。
“出去?去哪里?”
“去让紫音镇定下来。我们马上回来,不用担心。”
妙子抱着紫音,不理会秀的制止,来到房间外头。她一边安抚紫音,一边走下楼梯。紫音好重,可是她不想松手。
“没问题。我是紫音的妈妈,这种事情难不倒我。”妙子喃喃说着,接着她发现紫音不再挣扎了。
“紫音,可以自己走吗?还是要我抱着?”妙子战战兢兢地问。
她知道曾经被点燃的情感,只要一点波动,会立刻再度引燃;紫音没有回答,但是把手环上妙子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胸口。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服布料,吹进妙子的肌肤里。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暖情绪倏地扩散开来,此时的紫音比什么都值得疼爱。
第二十五章
01
跟上次一样的男人站在店门前面当验票员,他一看到友定便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不会再来了吗?”
“状况有变,我想见店长。”友定面不改色地走近男人,也许是因为他的焦躁溢于言表的原故,男人慢慢地往后退。
“店长今天休假。”
“那就找经理,要不副店长也成。难道你要我跟所辖警署联络,说你们默许客人在这边抽大麻吗?”
“别这样嘛!”男人露出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友定不时会产生地面在晃动的感觉,是俱乐部里以极大音量播放舞曲的关系吗?或者是配合节奏狂舞的客人们所造成的?“怎么样?”
“请等一下。”
男人拿出手机拨电话,友定则出于反射地将手伸进上衣的内口袋,关掉放在里面的手机电源。他已经对每隔十分钟就会传来的邂逅网站信件,感到厌烦了,对一心等待奈绪子传信过来的自己,也开始不耐。
背对着友定九九藏书窃窃私语的男人轻轻地低下头,挂断了电话。
“他说立刻就出来。”
“谁要来?”
“副店长。”
“不好意思,劳烦你了。”
“还是请你放我们一马吧!事后遭殃的可是我。”
男人几乎要哭出来了,友定不理他,将背靠在大楼的墙上。一闭上眼睛,疲惫就整个涌上来。明天一定又是疲累的一天吧?要是能在今天晚上做个了结的话,或许……
一个身穿深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大楼里走出来。他以倨傲的态度对着看门的男人点点头,然后转向友定。还很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五或多个几岁吧?他的表情隐约透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傲慢和活力。
“有何贵干?”男人刻意瞄了一眼手表,开口问道。
“我想知道昨天晚上被一群流氓揍的DJ住在什么地方。”
“如果不告诉你,你就要把我们店内客人抽大麻的事情,通报给所辖的警署吗?”
“没错。”
男人将逐渐显露出危险光芒的眼睛,转向看门的男人,而友定则将手搁在他的肩膀上,强行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我在跟你说话。”
“我昨天休假。我得确定一下你说的DJ是哪一个。”
“是秀。”看门男人说:“店长把他解雇了。唔……昨天被打成那样,就算他想继续工作,恐怕也没办法。”
“是秀啊……真是拿他没办法。他做了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告诉我他的住址和手机号码。”
“好吧!不用这么凶我也会告诉你,反正他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
男人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到走99lib.路不需一分钟就可到达的店内。手机这种东西一出现,整个世界就变得充满了戏剧性。满溢的信息、泛滥的欲望,人人少不了手机,并与手机同化。
住手吧!友定一边在心中吶喊,一边甩开乱七八糟的妄想。他真的好累。
“我们是叫他秀,但是,”男人阖上手机说道:“他本名叫谷村秀则,地址是……”
友定将男人说出来的地址和手机深深刻在脑海中,转身离去。东池袋的国宅,飞车过去的话,十分钟不到就可抵达。不管是谷村还是大原妙子,都只是外行人。只要杀他个出其不意,一定可以要回雄介。
疲累的身躯再次充满活力,宛如水分滋润着每一颗干枯萎缩细胞的感觉,支配着全身。友定头也不回地跳上车,发动引擎,将油门踩到底飞驰而去。
02
不费任何工夫,立刻就找到了谷村秀则所住的国宅。他将车子停在附近的路肩,徒步在建筑物的四周徘徊。这是一栋相当老旧的公寓,外墙到处都有龟裂的痕迹,油漆都己经剥落。要是没有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恐怕早就败坏倾颓了吧?有如浮显在被薄薄云层覆盖夜空当中的公寓,看起来就好像对命运做死亡的抗议一样。
谷村秀则的房间在四楼的402号房,这种公寓当然没有电梯之类的时髦玩意儿。友定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将耳朵抵在402号的门上,侦测里面的状况。
他听到有人哼着歌,声音不稳,断断续续的旋律从老旧木制房门空隙中流泻出来。对一个犯下绑架大罪的人而言,未免太没有紧张感了。也许自己来这里,根本就是在错误推测下被误导的结果。
友定摇摇头。没有确认事实之前,他不能离开。无论如何,谷村秀则应该是跟贩卖毒品扯上关系,才会遭到流氓痛殴。门把是黄铜制的,外层的镀铜已经整个剥落,表面是一层铁锈。他摸上门把,试着旋转了一下。没有上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顺势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形同破铜烂铁废弃场一样的杂乱房间,一个男人坐在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的混乱房间正中央哼着歌。映在大原妙子传来影像中的电子琴、堆在地板上的老旧黑胶唱片……雄介就在这里。错不了!
“回来啦?”男人抬起头来,转成黑紫色的脸上用绷带盖着。“你是谁?”男人作势要站起来,友定穿着鞋,直接走进房内,制住男人的肩膀。
“你是谷村秀则?”
“你、你干什么?”
友定制住谷村秀则,视线在房间内游移着。没看到大原妙子,也没见到雄介。这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大原妙子在哪里?我儿子呢?”
“儿、儿子……你是谁?”
“他们两个人在哪里?”
友定一把推倒了谷村秀则,整个人压到他身上,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左右摇晃着。
“不、不知道啊!她说出去一下下……马、马上就回来。是真的!我没骗你。”
“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是说不知道吗?小、小鬼闹别扭,她带出去安抚了。我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不过,她们马上就会回来了。别这么生气嘛!知道吗?都是我不好……”
友定用手肘往谷村秀则的胸窝就是一击,他露出苦闷的表情,捂着肚子滚倒在榻榻米上,堆得老高的杂志和唱片整个崩散下来。
友定又一脚踢进谷村秀则的侧腹,然后开始打量室内。四迭半的房间,玄关的对面就是厨房,旁边有一间小小的浴室。浴室几乎已经变成了储藏室,雄介和大原妙子都不在这里。友定咬着嘴唇,拿着放在浴室里的捆包用塑料绳,回到谷村秀则旁边。
谷村秀则弯着身体呻吟着,友定强行拉起他的上半身,用塑料绳将他反手绑住。
“要是他们没有立刻回来,事情就大条了!”
友定凑到谷村秀则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当他抬起视线时发现到了,玄关的门还半开着。他赶紧走向玄关,窥探着外头。走廊上空无一人,可是,那是这一瞬间的事。要是在三十秒前、一分钟前、两分钟前,有人在这里的话……万一回来的雄介和大原妙子发现房内的变化,匆匆离去的话……太多无谓的失误了。是因为太疲累的关系吗?或者是奈绪子传来的信件使然?无论如何,以后都不能再犯任何过失。不管做什么事,他都得小心翼翼地行动才行。
友定叹了一口气,将房门关上。没有任何状况证明自己找到这里的事实被大原妙广发觉,目前就只有静静等候了。友定坐到谷村秀则的身边,拿起几本散乱一地的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着。谷村秀则将动弹不得的上半身弯起来,脸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跟大原妙子是怎么扯上关系的?”友定的视线落在杂志上,一动也不动地问道。都是一些相当老旧的音乐杂志,红色齐柏林和深紫色等几个字在杂志封面上跃动,封底贴着旧书店的贴纸。
“妙子带着那个小鬼,也就是你的儿子,来托给我照顾,一开始我是没那种打算的……”谷村秀则顿了一下,也许是疼痛感正窜过全身吧?
“因为那个孩子的样子有点奇怪,所以我就问了一些问题,结果我发现他可能是遭到父母亲的虐待,于是,我就想到趁机捞一笔。”
谷村秀则的声音听起来很粗,不像是一个手被绑住的胆小鬼。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对被殴打一事感到愤怒,然而,掌握友定虐待雄介的弱点,让他变得强悍了。
“你拿不到钱了。”
友定嘟哝道,谷村秀则垮下了肩。
“应该是吧?可恶!反正我就是这么衰的人。”
“我儿子的状况怎么样?”
“很黏妙子呢!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子。说的也是啦,一个温柔关怀的陌生人,总比会打人的亲生父亲好吧?”
友定拿拳头朝着绷带轻轻一击,谷村秀则倒吸了一口气,眉间皱了起来,极力忍着痛。
“毒贩先生,别太得意忘形了。只要我打电话给池袋署的人,你就完了。”
“我的人生早就完了。可恶,老是被打。我可是受伤的人耶!”
谷村秀则的态度突然改变。友定总算弄懂,他欠流氓一大笔钱,要求四百万赎金。就算必须付出的金额不全然吻合,至少有大半是为了要付给流氓的。如果他筹不出那笔钱,肾脏就会被摘除,也难怪他要如此自暴自弃,孤注一掷。
“如果你帮我要回儿子,流氓那边我会帮你想办法。”
“啊?”
“我去求那些流氓。如果一个现役的刑警低头,那些家伙就不会再有无理的要求了。欠的钱当然不可能一笔勾销,但是至少可以多要到一点时间。你可以趁那段时间去筹钱,要不就是逃命去。”
“你是当真的吗?”
“我想要回我儿子,为了达到目的,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可以相信我。”
“明明会打儿子还要我相信你?”
“那是两码子事。他毕竟是我儿子,我需要他。”
谷村秀则叹了口气说:“妙子是不会把儿子还给你的。别看她那样,她也是被父母虐待的孩子。你们没见过面,可是她把你当成敌人看。”
友定没有响应,继续翻着杂志。
“她帮小鬼取名叫紫音。”
“紫音?”
“紫色的紫,声音的音。她喜孜孜地帮你的孩子取了紫音这个名字,做的事情虽然大胆,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年轻人。那孩子确实很漂亮,难怪她会想到这个名字,不过一般人应该会多做考虑吧?”
“紫音啊……”
一个陌生人为雄介取了紫音这个名字,还疼爱有加。要是今日子知道的话会有何感想?雄介叫紫音?别开玩笑了!他彷佛可以听到今日子的笑声。友定又翻着杂志,上头登着将近三十年前深紫色到日本来的特别报导。深紫色——紫音,好奇妙的巧合。以大原妙子的年纪来看,就算她听过他们的歌,深紫色对她而言,恐怕是遥远的过去吧?
“你为什么要打那么重要的儿子?”
“你不用知道。”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我不懂为什么会有父母打自己的孩子。我没有生过小孩,但是,一般而言,父母不都很疼爱孩子吗?疼得像命一样。要说你恨他的话,我倒可以理解。可是,你这么卖力地找紫音。一开始我认为你是担心自己虐待孩子的事情曝光,但是应该不只是这样吧?其实你也很爱紫音的,很在乎他。可是,为什么又下得了手呢?”
你不会懂的,永远也不会懂。能理解我的心情和行动的,只有同样会虐待孩子的父母。譬如像奈绪子那样的。
“你再多废话,小心我再揍你。”
友定语带恫吓的语气,使得谷村秀则脸上露出畏怯的表情。他紧抿着嘴,将视线从友定身上移开。友定一站起来,他就发出小而短促的叫声,企图往后退。
“只要你闭上嘴巴,就不会揍你。”
友定走向玄关,窥探外头走廊上的状况。没有人,走廊上充斥着这个国宅住户的生活味道和静寂。他将肩膀靠在门上,打开手机,按下电源,查看信箱的收信状况。手机立刻就振动了。有十二封信,当中有一封来自奈绪子,他删除其他的信件后,打开奈绪子传来的信。
你已经休息了吗?我丈夫还没有回来。一定是躲到哪个地方去喝酒了,要不就是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吧?刚才拜阿伸先生之赐,我总算忍住冲动。可是,天亮之后我就没有自信可以做得来了。只要看到阿伸先生的信件,心情就会觉得平静许多,我想,当我因,为愤怒而几乎要失控的时候,就重看阿伸先生的信件好了。谢谢你一直这样陪我。非常感谢!
友定没有多想,开始操作手机,文字相继出现在屏幕上。
我还没睡。你还好吗?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很难立刻就回信给你,不过万一有什么亊,请别客气,马上传信过来。如果我可以帮得上忙的话,就请让我为你分忧解劳。今天晚上我不方便再传信,明天应该就没问题了。晚安!
他将信件传出去,然后阖上手机。
谷村秀则吊着眼睛看着友定的一举一动说道:
“喂,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你怎么找到我的?带走紫音,还有跟你通信的都只有妙子一个人。你不可能知道我跟妙子扯上关系。”
“你们传来的影像。”友定用平静的口吻说,谷村秀则瞪大了眼睛。
“房间的一部分映在我儿子背后,一看就知道是玩音乐的人所住的房子。”
“就因为这样,我的身分就曝光了吗?这样就知道我住在哪里了吗?”
“当然,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啊。”友定俯视着谷村秀则说道。
“当刑警真是有趣!我太小看你们了。”
“大家都一样,所以我们才能逮到犯人。话又说回来,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可是她说一下就回来了……”
秀则回答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彷佛这才想到,她们两个人可能不会回来了。
第二十六章
妙子不想回秀的家,但是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嗑药之后变得非常兴奋的秀,让人感到可怕,但是外头的世界更可怕。谁都不晓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会跟紫音的父亲撞个正着。两人在附近闲晃,等紫音平静下来之后,打算回去了。
“紫音,累了吧?回家之后跟妈妈一起睡吧?”妙子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对紫音说道。
紫音带着成熟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的脚。他紧依着妙子爬楼梯,但是脚步却显得沉重无比。
“紫音,怎么了?”
紫音抬起头来,形状美丽的鲜红嘴唇微微张开了。紫音想说话。妙子蹲下来,把耳朵凑到紫音嘴边。
“……爸爸。”
“什么?紫音,再说一遍。”
“爸爸。”妙子等着下文,但是紫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是带着平静的眼神看向楼梯上方。
“爸爸?”
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来,妙子将手环住紫音的肩膀站起来。那不是想念父亲的语气,为什么?缺乏照明设备的楼梯一片黑暗,紫音抬眼望着的楼梯上方,也笼罩着一片附着灰色的黑暗。黏附在墙上的居民味道和霉味,让人联想起老旧的校舍。小时候的试胆大赛、渺无人烟的校园里孕育着恐惧气息,等待孩子们自投罗网。妙子已经感受不到儿时的那种恐惧,但是却有着和紫音两个人被世界遗忘的胆怯。也许紫音以他单纯的心灵,感受到阴暗楼梯上方的恐惧事物。他很容易就把殴打他的父亲,和恐惧联想在一起吧?
“紫音,不要怕。”
妙子宛如说给自己听似的拉着紫音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踩在楼梯上。罩着灰色色彩的黑暗,随着妙子他们的前进而慢慢地后退,宛如永远无法追到的海市蜃楼。总之,一切都是眼睛的错觉。人们总会对来历不明的东西产生恐惧。可是,如果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本身只是一种错觉的话,就没有必要害怕了。
爬上楼梯来到走廊上时,黑暗已经完全消失了。眼前的空间虽然阴暗,但是毕竟有灯光的隐约照射。秀的房门半开,是出门时忘了关上吧?一定是嗑了药的秀嫌麻烦,也没工夫将门关上。真是太不小心了!
“紫音,我们来吓吓秀吧?就当是他欺负紫音该受到的惩罚。”
妙子将食指抵在嘴唇上,俯视着紫音。紫音瞬间抬眼望了妙子一眼,随即又把视线落到脚底下。他可以理解妙子所说的话,回握她的手,那种触感让妙子产生了一种自信。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近秀的房间,突然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那个声音伴随着不祥的气息,从秀房里透出来的灯光在晃动,人影映在门上。有两道人影——一个是秀,另一个人是谁呢?两人沿着墙在走廊上走着,从门缝里窥探房间里面,心脏整个冻结了。紫音的父亲蹲在秀前面,用绳子之类的东西捆绑他。
为什么——疑问的符号像坏掉的霓虹灯,不规则地闪烁着。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货真价实的恐惧感勒住了喉咙,剧烈的冲击使得妙子全身的力量都流失了。如果刑警有这么厉害的搜查能力的话,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就无路可逃了。紫音将会被逮到,在形同牢狱的家中,受到无理的暴力对待。
紫音拉扯着妙子的手,他想离开秀的房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是的,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得赶快逃才行,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妙子极力忍住狂奔而去的冲动,慢慢地走着。如果紫音的父亲发现门是打开着的,探头往走廊上瞧而看到他们的话,妙子所编织的幸福家庭美梦,就会在瞬间粉碎了。走到第一个楼梯平台之前,妙子小心翼翼地屏息,不发出一点脚步声。一走过平台后,妙子一把抱起紫音,往前狂奔。
她没有勇气回头看。后方——紫音父亲已经追上来的气息,似乎就要吹上妙子脖子般贴近。妙子被一股近似妄想的恐惧感所鞭策着,在黑暗中不停地跑着。
喘不过气来的妙子终于停下脚步,她感到整个肺是炙热的。刚失去孩子的子宫内部,感觉好沉重。眼前一片模糊,全身都被汗水濡湿了。放下紫音的手臂肌肉,整个僵硬,动弹不得。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后,终于放下一颗心,靠在附近的电线杆上,不断地做深呼吸,而紫音则紧依在妙子的下半身。
为什么?恢复平静后,疑问又窜过脑海。他不可能知道的。不可能!
她曾经在电视连续剧中听过所谓的电话反侦测,可是却从来没听过连信件也可以做到。紫音的父亲不可能知道妙子他们的落脚处,除非有人告诉他,否则是不可能的。有人……也许是秀告诉他的,他跟紫音父亲讲好条件,交出妙子他们,然后他拿到钱。也许秀是这样盘算的,所以趁妙子他们不在时,打电话给紫音的父亲。
妙子摇摇头。这也不可能。和紫音父亲做信件往来时,都是用妙子的手机进行,秀不知道紫音父亲的电话号码和信箱,他无从知道。
那么,他是怎么找上门的?结果,疑问没有获得明确答案,只是一再于脑海中盘旋。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紫音的父亲太可怕了。只要一个不小心,就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要是没有仔细思考之后再采取行动的话,早晚会被抓到。
紫音揉着眼睛,可能是想睡了。妙子想尽快带他到有温暖床铺和被窝的地方去。两人在大马路上拦了出租车,坐了上去。皮包里还有援交所赚来的钱,一想到明天以后的日子,妙子就感到心慌,但是现在没有犹豫的余裕,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对不起……请到池袋以外的宾馆街去。”
投宿商务旅馆太危险了。秀说的没错,可能很快就会被逮到。
“那去大冢一带可以吗?”
司机是一个刚进入老年的男人,映在后视镜中的眼睛看似不悦地凝视着妙子。太接近池袋了,瞬间妙子这样想,随即又改变了主意。去大冢比去新宿或涩谷要近得多,不但可以省下一笔出租车费,还可以尽快让紫音睡觉。紫音靠着妙子,闭上眼睛。
“有劳你了。”妙子说道。
司机没有回答,慢慢加快出租车的速度,当池袋的夜景远远地抛在后头之后,妙子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她开始将散乱的思绪整合在一起。
秀应该没有牵扯在里头。紫音父亲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找到秀家的。那么,秀会怎样?知道紫音不在那里的父亲会暴怒吗?会迁怒到秀身上吗?因为紫音父亲被要求付赎金,他一定气得半死。秀会被揍吗?他会被逼问妙子他们的下落吗?其实他根本不知道的。妙子按下手机的电源,立刻打起信件。
不要苛待秀,秀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信件传送到紫音父亲的信箱里。只不过做了这么件小事,她的心脏就紧缩得发疼了。脑海的一角盘踞着紫音父亲循着数字信息,手臂从手机屏幕中伸过来的妄想。
立刻有回音了。
你在哪里?现在还来得及,把雄介带回来。
简洁有力的信件,明确传达了紫音父亲的坚定意念。他宣告着:我一定要找回紫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妙子垂下视线,紫音在不知不觉中,拿她的大腿当枕头睡着了。紫音发出沉稳的鼻息声,小手臂规律地上下起伏着。不能失去紫音。虽然共度的时间不长,但是紫音已经是妙子的一部分,他被带走就如同自己的一块肉被扯下来般,她将被迫承受难以忍受的痛。妙子很容易就可以想象,自己将会承受无法保持理智的痛苦。
你敢对秀怎样,就永远要不回孩子。
妙子粗暴地打着信件,宛如想将自己将来可能承受的痛苦一口气打跑一样。
立刻离开秀的家,然后去筹明天要付的钱!
想不出其他的话来,妙子只好送出信件。出租车在小巷子里穿梭,司机对妙子他们像是失去兴趣似的,不发一语地操控着方向盘。紫音父亲立刻就回了信,妙子凝视着手机。本来应该已经消除掉的想象在脑海中复苏。紫音父亲循着数字信息,手臂宛如魔术般从屏幕中伸出来将紫音带走;本来应该只是一种电子仪器的手机,却如同带着极端恶意和憎恨所制造出来的诅咒盒般,打开信件阅读让她产生极度的恐惧感。
妙子闭上眼睛,像念小学时一样,把意识集中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企图让肉体和意识分离。她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学会这个本领的。那一次她因为一件小事惹得孝昭发怒,被连打了几下屁股。当时聪子参加同学会不在家,无论她怎么哭叫,孝昭的手始终停不下来。不,他不只是殴打她屁股的肉,当手打累了,甚至还用手指头去挖撬妙子的肛门和性器官,疼痛强烈又炙热,悲哀的感觉将年幼的妙子打落无底深渊。那潭水又黑又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妙子只是不断地往下沉。
在无意识中拼命伸出去的手,感觉触到某样物品底部的瞬间,那个现象就发生了。她听到连系身体与意识的那条既纤细又强韧的丝线,砰一声断掉。黝黑的水包覆着妙子,将她的意识吞没了。黝黑、几乎要冻结般冰冷的水,渐渐转为透明,变成非常舒适的温度,包裹着她,就像在盛满水的玻璃球中浮游般。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恐惧和悲哀,也没有愤怒,更没有痛苦和屈辱。她只是被透明而温暖的水所笼罩,漂浮在黝黑冰冷的水中。就算知道孝昭仍然持续在施加暴力,但是妙子却没有任何知觉,在孝昭停止施暴前,她随着孝昭的动作摇晃着。
从那次之后,每次孝昭对她施以无理的暴力时,妙子就想象自己被透明而温暖的水所笼罩,漂浮在黝黑冰冷的水中。只要这样想,她就能拥有这种感觉。那个地方正是她将意识从身体中分离,等待孝昭停止施暴的避难所。只要待在那边,就感受不到痛苦,也不会有即将被悲哀压垮的感受。然而,当她长时间窝在那个地方之后,她也明确感受到,有些东西缓慢但却真实地渐渐失去了。型塑成妙子的东西,堆积出妙子这个存在基座的记忆、感情、意志,就像沙漏一样缓缓地落下。不能在这边逗留太久,稚嫩的心灵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和现实世界的残酷比较起来,那边要舒服得多了。所以妙子怀着轻松的心情到那边去避难,黝黑冰冷的水和透明温暖的水,总是轻而易举地包住妙子的意识。
升上国中之后,妙子再也无法做到这一点了。那是她第一次对孝昭怒目相向的时候,她受不了凌虐,扑向孝昭,结果反而被丢出去,接着又是一顿痛打。妙子对自己的行为产生强烈的悔意,一如往常想逃进水中。然而,水并没有包住妙子,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管她怎么渴求,之后就再也没有得到那种恩赐了。妙子一边诅咒自己,一边忍受着孝昭所给与的痛苦。她像个钟摆一样在失望和绝望间摆荡,同时想着,水为什么会消失?自己为什么要反抗孝昭?
答案就在眼前,在她的内心深处。若是再失去更多,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因为了解这点,所以妙子在无意识中反抗孝昭。她是为了让黝黑冰冷的水和透明温暖的水,永远远离自己才这样做的。
水消失之后的现实世界,和水出现之前一样充满了痛苦。尽管如此,妙子依然是妙子。像孝昭那种人就是希望她失去自我,像对待没有生命的人偶般,对待失去一切的妙子,这正是孝昭内心的欲望。她不想让他得逞,死了总比如他所愿要好。所以,妙子默默承受着痛苦。如果她能够在不失去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自我的话,很快地,失去东西的会是孝昭。她不知道理由何在,但是可以确信,自己虽然失去水——失去避难所,但是相对的却获得了某种东西,因为有这种自信,所以她才能活下去。
现在的她,迫切需要那个水,需要那个黝黑冰冷的水和透明温暖的水。孝昭和紫音的父亲不同,孝昭只有过人的臂力,但紫音父亲却有刑警的经验及灵活的头脑。就算他跟孝昭一样,因为虐待紫音而不断失去自我,他的力量依然是很强劲的。
拜托!妙子祈祷着。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紫音,为了拯救紫音、保护紫音,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失去自我也没关系。就算我不再是我,我也不在乎了。
那个东西就跟以前一样,突然就出现了。黝黑冰冷的水就好像一直存在那边似的,将妙子整个吞噬,而透明温暖的水则包住即将溺毙的妙子。妙子置身于一个没有感觉的世界当中,沙漏的沙再度开始往下漏的感觉也复苏了。
妙子打开紫音父亲传来的信件。
如果你不把雄介带回到这边来,我就痛打这个男人,一直打到你回来为止。就算到明天早上、中午、晚上,到了后天早上,我照样继续打。这个男人也许会因此死掉。你能忍受这种事吗?牺牲别人的生命,只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母亲,这样的母亲能给孩子什么?
显示在屏幕上的字,就只是一般的文字而已。紫音父亲的情绪和决心,进不了置身于水中的妙子脑海。
立刻离开那边,明天傍晚前把钱准备好,我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九九藏书
妙子将信传了出去,然后关掉手机电源。当屏幕上的影像消失的同时,包住妙子的水也跟着?99lib?消失了,唐突得只能用消失来形容。
本来应该是被透明温暖的水给包住的,却让妙子产生一种难以压抑的寒意。那股寒总几乎要冻到她骨子里了。她之所以没有冻结,皆因为搁在她大腿上的紫音头部传过来的体温使然。
妙子握住紫音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他。紫音大概也一样吧?紫音也为了保护自己不在父亲无理的暴力下失去自我,所以逃进水中了吧?他在水中一点一点地失去自我,最后终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才因此没办法和世界建立起通畅的沟通管道吧?妙子忍住涌上来的呜咽声,任身体随着出租车晃动。
第二十七章
01
谷村秀则窥视着手机,友定仍然不停地打着信。
“你是开玩笑的吧?饶了我吧!”谷村看到友定打出来的字,不禁脸色大变。
“我只是威胁她而已,别担心。”
友定用沉稳的声音说,但是僵硬畏怯的色彩,并没有从谷村的脸上消退。
“要是你这么做,你就成犯人了。”
“所以我不是说不会做这种事吗?”
友定边说边传送信件。对方只是一个女高中生,他确定她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恐吓。
“万一妙子什么话都不说,怎么办?”
“她会立刻回信的。”
友定话还没说完,手机就振动了。他打开信件一看,随即扬起眉头。
立刻离开那边,明天傍晚前把钱准备好,我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他从这篇毫无感情的文章中,感觉不出任何迷惘和恐惧。不过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就产生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大原妙子传来的信件内容,竟然冷漠到这种地步。
如果你以为我只是在威胁你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为了要回雄介,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由于你的自大,谷村秀则可能会死掉。你打算怎么跟雄介说明这件事?
友定又将信件传送出去,然后等着。大原妙子始终都没有再回信。
“可能关掉手机了。”
友定自言自语地说道,闭上了眼睛。疲劳感不断地涌上来,映在眼底的!该是一片漆黑,然而因为极度疲累的关系,连那片黑暗也显得很模糊。到处都罩着淡淡的灰,不完全的黑暗扩展在眼前。
几分钟前,大原妙子确实是很害怕。对友定的出现感到害怕,对他可能对谷村动粗而感到惊恐。再差一步,被可以逮住她了。而整个情况却在一瞬间整个丕变,从大原妙子最后传送涡来的信件,和之前的那封信中,并不能看出有什么问题,但是确实隐含着一种灭绝的意味。大原妙子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想也想不透。就跟搜查的现场一样,坐在桌子前面揪着头发,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前往现场,靠自己一步一脚印四处搜查,才能掌握事情的轮廓。与其在这边空想,不如采取行动。可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喂,怎么办?”谷村语带畏缩地问。
友定不发一语地站起来,谷村顿时摆好架势。
我需要休息,但是这里没有可以让我躺下来休息的空间。
“平常你是怎么睡的?”
“怎么睡……就是躺在那边,卷着毛毯睡啊!”
他说的没错,这里确实还有足够的空间让人伸长腿睡觉。可是他很清楚,不能跟谷村两个人一起睡。可是他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离开这里。大原妙子有可能再回到这里来,即使可能性很小。至少在明天早上到来之前,他不想离开这里。
“不好意思,委屈你到浴室睡一晚。”
“别、别开玩笑了。那种地方能睡人吗?”
“那就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丢出去吧?”
“等99lib?一下啦!这些东西在你看来可能是一堆破铜烂铁,却是我的全部财产耶。”
“你说的财产是指毒品吗?”
“真的,饶了我吧!那种地方不能睡人啦!”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睡了。”
友定一把抓起谷村的衣领。谷村坚持不肯站起来,但是被友定用膝盖往侧腹一踢,他就发出小小的惨叫声,整个身体立刻没了力气。友定把手插进谷村的两腋,抱着他,强迫他站起来。不容他有异议,强迫他往前走。
“我先声明,我可是受伤的人哦。”
“是你自作自受吧?你欠同伴多少钱?”
“三百万。”
“你要我准备的金额可是四百万。”
“一百万是妙子的份。她大概没打算把孩子还给你,然后回自己家吧?只要有一百万,总可以做些什么吧?”
“她打算用那笔钱租公寓吗?”
“我不知道。我跟她说过,把孩子还给人家。我想她大概在发什么愚蠢的美梦吧?可是这个世界可没那么好混,不可能让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带着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鬼头,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如果她没有打算把雄介还给友定,恐有就此行踪不明之虞;如果她将手机丢掉,跟友定之间的交集就完全断绝了。
“不!”友定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本来只是在心里想着而已,但是嘴巴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干嘛?”
“没什么。喂,走吧!”
友定推着谷村的背部,轻轻摇摇头。对方是个女高中生,既没钱,也没社会地位;既不能租公寓,也找不到象样的工作。所以,大原妙子就只能靠援交来赚钱。
02
大原妙子应该迫切地需要钱。她应该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从友定手中要到那笔钱。她不可能丢掉手机,也不可能更换号码——手机是连系她和雄介未来的唯一方法。谷村在浴室前面停下脚步。
“把我推进去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
“我刚刚就说过了,你看起来像个中规中矩的刑警,不像那些会跟流氓要钱,或者跟药头要毒品来自己享用的坏刑警,你很努力想找回自己被绑架的儿子。”
“跟我客套吗?”
“我不知道你找儿子的理由何在。也许只是纯粹关心儿子,也可能是担心自己虐待儿子的事情曝光,这都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虐待儿子?”
友定打开浴室的门,往谷村的背上一踢,谷村失去平衡,倒在浴室内部。他还来不及开口,门就被关上了。
“给我乖乖待在里面,敢大呼小叫就不放过你——我不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哦。”
谷村没有回应,是放弃挣扎了?或者正卖力地忍住痛苦?无论如何,只要他安安静静就没问题了。友定离开浴室,坐到空出来的小小空间。明知无望,他还是打电话到大原妙子的手机。那个平板的声音宣告电话没有开机,电源还是关着的。他循着电子琴的电线找到插座的插孔,将充电用的插座插进去,连上手机。现在已经没什么事情好做了。他拿杂志当枕头,躺在困窘的小小空间中。脑袋里面像铅一样沉重,手脚的关节像散开了一样,胃部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都已经累到这种地步了,大脑却还是拒绝入睡。让我睡一觉吧!他迫切地对某个人祈祷着。
求求你,让我睡一下。作恶梦还比面对这种现实状况要好上数倍。只要一个小时就好,给我一个小时的安适睡眠。
没有人听到他的祈祷,视线清晰得好像刻意在惩罚他一样。他不需多想是什么惩罚。友定这个人肮脏到不管受到多大的惩罚都不为过。
手机不时会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振动着,诉说着深夜的孤独和欲望。他想关掉电源,但是一想到奈绪子会传来信件就狠不下心。跟面对紫音时一样,虽然知道不该做这种事,但是失控的情绪却无法接受这种理性的思绪。他无法从对无力的人施暴所获得的快乐当中自拔,那充满弹性而光滑的皮肤和肌肉,因为友定殴打而凹陷的瞬间;本来已经凹陷的肌肉,在下一瞬间又恢复原有的状态。漆黑的瘀青和白皙肌肤形成对比,雄介端整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友定整个人沉溺在里面,就好像沉溺在爱抚女人时的快感一样。暴力成了世界的所有一切。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男人……
也许该这样回答谷村的疑问:你也去生个孩子来虐待看看吧!那种感觉就像嗑药一样。一旦陷入就无法自拔了。这双手握有对方的生杀大权,一开始的契机是郁闷和愤怒。自己内心无法处理的郁闷化成了愤怒,朝着身边最脆弱的人事发泄。但在此之后,郁闷和愤怒都不算什么了,虐待本身成为目的。为了施虐,刻意挑雄介的毛病,加以苛责。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可以打在雄介的肉体上就可以了。只要冷酷地漠视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哀求的脸就可以了。暴力一点一点地、真实地向上升级。就好像通货膨胀一样,就此慢慢地爬卧破灭。回过神时,手中的孩子死了。每次发生虐待致死的事件时,同事们都感到狐疑。怎么有人会做这种残酷的事情?
你们不会懂的。友定在心中喃喃自语。这边和那边的界线是看不到的,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越了线,就是这么回事。事不关己地慨叹虐待行为的人,跟虐待者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还是得停止了。还是得乞求雄介的原谅,还是得发誓绝不再犯。就在这一瞬间,手机振动了,就像刻意在嘲笑友定般。发誓?谁发誓?向谁发誓?你吗?骗人!
住口!
友定伸手想关掉手机的电源——四封来信,充电中的手机像石头般冰冷,他知道那是错觉,却也意识到那种感觉像是宣告不祥的前兆。友定确认来信,有一封来自奈绪子。
孩子刚醒,哭个不停!哭个不停!哭个不停!我快疯了!
这是SOS,奈绪子在求助,疲劳顿时不翼而飞。哭个不停——奈绪子即将断裂的神经,借着重复打出来的文章吶喊着。
平静下来,反复深呼吸,离开孩子身边。如果她哭个不停,就让她哭吧!总之,先镇定下来。好吗?
打信的手忙个不停,发送出去,他忘了呼吸,等着奈绪子回信。宛如带着黏稠感的时间慢慢地过去了,手机的背面屏幕开始闪着橘色光。有信件进来了,是奈绪子传来的。
不行啊!不行!不行!我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孩子的哭声。孩子的哭声在脑海中盘旋…99lib.…救救我,求求你!
我马上过去。你先平静下来,求求你!平静下来。用信件传你的住址给我。
他边传信边走向浴室,打开门,叫起缩成一团睡着的谷村。
“干、干嘛突然来叫我?”
“我要出门去。”
“出门?去哪儿?等、等等!”
友定推着谷村的背,迫使他往前走。不能把他丢在这里,如果绑住他两只手,让他坐上车,把车子上锁,他应该就逃不了了。两人连门也没锁就离开了房间。友定将谷村推进后座,发动车子的引擎。奈绪子传来了信件。
世田谷区代田3—8—X
信上只写着地址和公寓名称、房间号码。
友定将地址输进卫星导航系统,飞车而去。他避开因为进行地下铁工程而封闭车道的明治路,一路从山手路南下。
03
“喂,我们去哪里?找到妙子了吗?”
后头传来的谷村声音,带着不安和畏怯。映在后视镜中的友定,脸色变了。皮肤泛青,太阳穴的血管浮显上来。光看这张脸,大概谁都会怕吧?看起来就像在暗夜中徘徊的恶鬼。“喂,说说话嘛!”可能是承受不了内心的不安吧?谷村的语气变得很粗暴。
“我没有想把你怎么样,只是另外发生了紧急事件。放心吧!”
谷村不再哇哇大叫了。他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除,只是企图让自己相信友定的话而已。
“我是个警官。我不知道会做多久,不过目前还不打算离职。不会对你或大原妙子做什么的,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儿子。”
“我知道啦,我相信你。”
山手路很通畅,他必须一再提醒自己别开太快。在十字路口转进早稻田路,在大和陆桥的十字路口往左转进入环七。只要继续往南行驶,总会到达代田。手机振动了,奈绪子的信件在吶喊:
还是哭个不停,就好像在嘲笑我一样。我该怎么办?我打电话给我先生了。可是电话不通。救救我!
友定用力踩下油门。忍.99lib.
着吧!他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万一被交通警察逮着了,反而欲速则不达。司机顶着一张鬼一样的脸孔,以及脸上有着漆黑肿块、两手被反绑的乘客……一切都会因此而瓦解。他维持着比速限快十公里的速度,遵守红绿灯的指示。焦躁的情绪往上窜升,但是此时不能冒任何危险。
“谁传来的信?”后座传来声音,不安和畏怯的色彩逐渐变淡,好奇心开始散发出毒辣的味道。
“你不用知道。”
“我只是在怀疑还有什么事会比你儿子更重要,干嘛那么生气。”
“再不闭嘴,刚刚的承诺就一笔勾销。”
经过方南町的十字路口,再过一会儿就到代田了。谷村不再开口了。经过世田谷代田的陆桥后,卫星导航发出指令:右转之后立刻左转;在宫前桥的红绿灯右转,前面的巷子左转;巷子的左右方是独栋建盖的住宅街。找不到像是公寓的建筑物,卫星导航指示往前进。友定放慢速度,一边确认贴在电线杆上的地址标示牌一边往前走。走了五百公尺左右,右前方有一栋中层的公寓。卫星导航指示右转,那栋公寓就是目的地。车子再往前进入一条小巷子,前头的巷子再左转,卫星导航的扩音器就发出“目的地周边”的合成声音。这里没有停车的地方,友定在公寓附近绕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路上,将车停在宽广区域的路肩。
他寄信给奈绪子。
现在我到了公寓附近,马上就过去。应该还没事吧?
友定边传信边回头看谷村,说:“帮个忙。”
“干嘛?”
“我要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着。别大吼大叫,也别想逃。逃也是白逃,而且会惹我生气。就算你逃下车,我还是可以很快就找到你。我可是靠着一点点的线索就知道你的存在,甚至还找到你家。别忘记这件事!”
谷村没有回答,眼球在又肿又烂的眼皮下忙不迭地滚转。大概是在衡量怎么做比较好吧?
“要花多久时间?”
“三十分钟,要不就是一个小时,搞不好要两个小时。”
“要我被绑着等两个小时?万一我想小便的话怎么办?”
“就尿吧!弄脏车子也无所谓。”
“你好歹快点回来吧!还有,别忘了那个约定。”
“约定?”
“你不是说好要帮我跟流氓说情?”
“啊,我不会忘记的。”
友定下了车,并用遥控锁上车门。中央仪表板上安装有解除门锁的按钮,如果谷村想动歪脑筋,也可能会就着双手被反绑的态势去按下按钮吧?但是谷村不会这样做,他可以确定。
04
友定抵达公寓,用安装在门口的触控式面板呼叫502室。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连按了几次502室。不安的感觉像雨云般不断膨胀起来,真实的影像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殴打孩子的奈绪子、仍然号哭不止的孩子;继续加重力道痛打的奈绪子、疯狂地哭泣的孩子;将手环上孩子脖子的奈绪子、突然停止哭泣的孩子——不只是停止哭泣,连呼吸也停了。住手!他一边用左手操作触控式面板,一边打开手机打信。
奈绪子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请开门。我很担心你。
他将信件发出去,同时持续呼叫502室。当真实影像再度浮上脑海时,公寓的大门毫无预警地打开了。他穿过大厅,飞奔进电梯。502室在出了电梯的左手边。在按下对讲机之前,他将手搭上门把,没有上锁。
“奈绪子小姐?”
没有响应,也听不到孩子的哭声,最坏的状况掠过脑海……他脱了鞋,进到屋内,直接前往他认为是起居室的房间。
“奈绪子小姐?”打开门的瞬间,他听到啜泣声,穿着睡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捣着脸哭着。
“孩子呢?”
“……不哭了,现在已经睡了。”奈绪子一边抽噎着一边说道。
声音比透过信件往来所想象的还高一些,友定离开起居室,沿着走廊从玄关跑向后头。玄关附近的右方有一扇门,位于中央的门是起居室,后面的房间应该是寝室吧?公寓是2LDK格局,玄关旁边的应该就是浴室吧?他走到后头,打开门,八迭大的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儿童专用的小床。
孩子睡着,眼睛四周还留有泪痕。看起来大概是在一岁到两岁之间吧?从发型和长相就知道是女孩子,印有米老鼠图案的毛毯被拉到孩子的下巴处。他静静地翻开毛毯一看,孩子的脖子到处都泛着红印,虽不至于留下瘀血的痕迹,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被人用东西压迫过。友定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出奈绪子将手勒住自己孩子的模样,她在痛下杀手前及时打消了念头。
不知道阻止奈绪子做出错事的是母爱,抑或是友定的信件。他重新帮孩子盖好毛毯,回到起居室,奈绪子还在哭。他前往厨房,没有先说一声就径自打开冰箱。里面放了一瓶用专用的盖子当瓶盖,还没喝完的白酒,他倒了一些酒在杯子里。
还好,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最坏的情况。心情一放松,本来已经很狭窄的视野,倏地扩展开来。公寓虽然不能算是最高级的,但是也相当有品味。宽大约有70平方公尺吧?如果是新盖的房子,少说也价值七、八千万吧?不是一个三十几岁、平凡上班族买得起的房子,内部家具看来也是花了不少钱买的。宛如图画中的房间,很适合有些家产的小开婚后独立居住。他把手搁在奈绪子的肩膀上。
“喝下这个,定一定神。”
奈绪子抬起头来,卸了妆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皮肿得好大。“对不起……”
“没关系。来,喝吧!”
奈绪子用两手握着酒杯,一口气将酒喝光。然后叹了一口重重的气,同时将杯子放下。铁青的不只是她的脸,连指尖都失去了血色。
“对不起。”奈绪子抽噎地说:“这么晚了,还要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明知道阿伸先生也有家庭。”
“别放在心上。刚好值晚班,所以才能跑这一趟。如果我在家的话,很抱歉,可能就无法来帮你了。”
奈绪子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着,慢慢且确实地扩散到全身。“要不是阿伸先生的信,我可能会杀了那个孩子。”
奈绪子又用两手捣着脸,开始激动起来。看来要安抚她、哄她睡觉,得花上一段时间。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脑中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友定不予理会,坐到奈绪子旁边,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别担心。你在紧要关头剎车了。你对自己的孩子下不了手,别这么苛责自己。”
他用缓慢而温和的语气,像哄小孩似的说道,而奈绪子只是不断地哭泣。
“不管我有没有传信过来,你都可以撑过去的。你是这种人。”
“两点的时候,孩子突然就哭起来了。不管我怎么哄、怎么求,她就是停不下来。我先生在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这样。我觉得自己好像遭到孩子的轻视,我……眼前一片漆黑。不是比喻,是真的变成一片漆黑。我被一块带着一点红色的黑色布幕给覆盖住。结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再也忍不住了。一开始我只是打她的屁股,再不行,就抓她的背,如果她此时能停止哭泣的话倒还好……”
跟自己一个样,友定想。狂飙的情绪不懂得如何平息下来,通常只会不断地飙升,吞噬理性,扩大愤怒,直到将所有的一切都破坏殆尽为止。
不是这样吧!尖锐的声音又响起。你有理性,并没有被吞噬掉。你跟奈绪子在最后关头都及时踩了剎车,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在一切破灭之前,你们只是在享乐。拿自己变得不是自己这句话作为挡箭牌,只是贪婪地享受着对弱者施加暴力的乐趣。你在虐待雄介之际,有时候还会勃起。奈绪子一定也是这样吧?在勒着自己女儿脖子的时候,性器官一定整个都湿了。理性是存在的,绝对存在,你们只是假装理性不存在而已。
“已经没事了,别哭。平静下来,你得好好睡个觉……睡眠不足情绪就会显得焦躁,更会把你逼入绝境。”
奈绪子靠在友定的怀中,颤抖的情况渐渐平息下来。奈绪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了过来,她的身体像婴儿般炙热。奈绪子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哭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友定。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年轻呢!我以为你是一个像老伯伯一样的人。”
“不年轻了。倒是你看起来比手机里面的影像更年轻。”
“因为我卸了妆……”奈绪子很难为情地把脸转了开去。“眼睛也肿了,真是丢脸死了。我这个母亲很过分吧?我不在意差一点被我杀死的女儿,却只在意自己的脸,所以……”
“大家都一样,不只是你。女人的身分永远优于母亲的角色,在意自己的脸是理所当然的吧?”友定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避免剌激奈绪子的神经。
奈绪子原本紧绷起来的肌肉已经慢慢放松了。友定放下环着奈绪子肩膀的手臂,她移开一些,轻轻地低头致歉:“对不起。还没有好好问候你。请多指教,我是加藤奈绪子。”
“也请多指教……我是友定伸。”
犹豫一瞬间后,友定说出本名。只要他不说,奈绪子是不可能知道友定的职业的。
“伸是哪个字?”
“伸展的伸。我父亲个头很小,大概是把梦想都托付在孩子身上。”
奈绪子的嘴唇咧开,那应该表示她已经没事了。
“糟糕!你看我这个人,连茶都没端出来,全让伸先生做了。”
奈绪子站起来,没有穿胸罩的胸部优雅地晃动着。奈绪子的脸颊泛着红晕,大概是现在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衣吧?
“啊,茶就不必了。我也得走了,时间都这么晚了,我工作还没做完呢。”
奈绪子原本泛红的脸颊倏地变得铁青,随即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友定原本以为她已经度过难关了,看来他的判断似乎下得太快。
“说的也是。都这么晚了,我真是太没常识了。对不起。”
她连说话的声音都缺乏感情,就像照本宣科的差劲女演员般,一点感情都没有。奈绪子的神经并没有镇定下来。就像一把不稳定的天秤,只要一稍微剌激,很容易就会往一边倾斜。
“奈绪子小姐,你不会有问题的。你必须相信自己。”
“怎么能相信呢?要是能信得过,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我该怎么办?真想去死。”
“你上邂逅网站去寻求帮助,一个想死的人是不会向别人求救的。”
“我在邂逅网站上登录,只是想找个人抱我。”
奈绪子猛烈地摇头,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悲凄的气息笼罩着她。
“结果只是累积更多的压力,所以动不动就觉得心浮气躁。我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性欲的愚蠢女人。竟然迁怒到孩子身上,差点就杀了孩子……我太差劲了!”
“性欲只是一种契机,该怪的是把你逼到这种地步的状况。不可以苛责自己,只要在邂逅网站上登录,就会收到各种不同的信件——虽然大部分都是垃圾信。但是你的信写得很好,很有品味。你并不差劲,是你的先生和公婆把你逼入绝境的,只是这样而已。不要再苛责自己了。”
“可是……我,可是……”
奈绪子的眼角又盈满了泪水,随即滴落脸颊。“不要哭,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友定用不成语调的声音喃喃说道。
一旦开始责怪起自己,就会没完没了,就好像活生生被火烧一样。所以人们才会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不听理性的声音,告诉自己做这种事的,其实不是真正的自己……
泪水扑簌簌地掉下来。从奈绪子眼中滴落的泪水,宛如永远不会停歇似的,在长地毯上晕成了黑黑的水渍。
“不用责怪自己,不是你的错。”
表面上是说给她听,其实是在对自己说吧!尖锐的声音响起。把责任转嫁到某人或某件事上是很轻松的作法。你总是选择轻松的方式走——离婚是今日子的责任;被分派到自己不喜欢的所辖署,责任属于警视厅的人事主管;殴打雄介是雄介的错。老是随着轻松的方式前进,不懂得自我反省,傲慢地苟活着,然后破灭。这是最适合你的方式。
“求求你,别再责怪自己了。”友定走近奈绪子,抱住她。
请了解,希望获得原谅的不只是你。他将满怀的心思灌注在手臂上,用力地抱住她。胸口被奈绪子的眼泪给濡湿了,她的泪水热得几乎要烫伤人。就像强酸性的溶液一样,溶化友定的皮肤和肌肉,渗透进他的心脏。
我们是不一样的,不要逃!他觉得奈绪子好像这样吶喊着。强酸的泪水腐蚀着友定的心,连去思考、去感觉都感到麻烦。
奈绪子紧紧地依过来,堵住友定的嘴唇。她的舌头像蛞蝓一样,在友定的口腔内游移。开关切换了。来不及有任何预感,两腿之间就硬起来。他将手臂放下,用手掌去感受奈绪子的臀部。手探进睡衣里面,褪下内裤,触摸着奈绪子,她已经湿了。
他掰开她臀部的肉,将手指头伸进濡湿的缝隙里头,于是奈绪子便发出又甜又长的叹息声。
你看吧!这个女人一边勒着自己女儿的脖子,一边在发情。尖锐的声音,撼动着他的脑袋。
住口、住口、住口!
友定将奈绪子推倒在沙发上,从后头入侵进去。奈绪子的阴道和她的泪水同样炙热,只有结合在一起的部分,热得像要溶化般,其他的身体部位却冷得像要冰冻了。
友定像野兽似的发出呻吟声,有如被什么附身地摆动着腰部。奈绪子娇喘着,声音像忍受着某种痛苦……
第二十八章
01
侧腹被紫音一踢,妙子醒了过来。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差一点陷入恐慌当中。镶着镜子的天花板上,映射盖着棉被的紫音和穿着T恤的自己。不只是天花板,连床边的墙上也都镶满了镜子。然后她想起,他们正睡在宾馆的床上,床板上的液晶时钟显示——五点四十分。紫音也把T恤当睡衣穿,现在整件T恤却往上翻到了胸口。大概是觉得热,翻身时造成的吧?紫音的睡癖实在不怎么好。
“紫音好可爱啊!”妙子笑着轻轻地摸了摸紫音的脸颊,他的脸颊是热的,冒着细细的汗珠。
妙子担心他可能发烧了,拿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像发烧,她觉得也应该不会。妙子不是很清楚孩子的体温是不是都比较高,但要是一直跟孩子一起生活的妈妈,就另当别论了吧?一想到这里,她就开始心浮气躁了。
她悄悄地下了床,从放在洗脸台下方的衣篮子里,拿出用塑料袋包着的脸巾。她用毛巾轻轻地擦掉紫音的汗水,避免吵醒他,将T恤拉回正常的位置,T恤也整个都湿了。房间里并不热,也许紫音是真的发烧了,天亮时得先去买个体温计才行。
她伸手去摸索着放在枕边的手机,打开电源,检查未接电话和信件。有一封紫音父亲传来的信件,传送时间是妙子送出最后一封信后,之后紫音的父亲就一直保持沉默。
心情还是无法平静下来。紫音父亲找到了秀的公寓,连这里可能都逃不过他的手掌。不,也许他已经找到妙子和紫音的落脚处,正在赶往这间宾馆的途中。
“不可能的!”
她关掉手机电源。是的,不可能的。紫音父亲见过幸治,从幸治口中打听到俱乐部,因而找到秀。可是,这间宾馆只是妙子随机选择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该会知道妙子和紫音在这里。
她再度拿手去摸紫音的额头,觉得有点热,但又感觉只是有点温温的。自己还没有做母亲的资格,必须赶快成为一个适合当紫音妈妈的大人才行。
“希望不会有事,紫音。”
她在紫音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闭上眼睛。头好重,脖子好僵硬。也许是这几天不停奔波造成的吧?身体比自己感觉到的还要疲累。
睡意立刻迎面袭来,紫音发烧、紫音的父亲、以后必须做的事情,全被赶到遗忘的彼方,妙子贪婪地需索求着睡眠。
02
紫音一点精神都没有。视线一直是低垂着的,很倦怠似的动也不动。妙子用手去摸他的额头,发现热度比睡觉时还高。虽然还不至于到发高烧的地步,但是可以确定是有些发烧。
“紫音,你还好吗?”
妙子问他也没有响应,他只是一直低着头。虽然没有盗汗,不过这也许就是即将发高烧的前兆。
“会冷吗?紫音。”
妙子抓住紫音的肩膀,窥探着他的表情,他终于摇了摇头。“真的不冷?”
紫音这次点了点头。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地沉重,看来是应该尽快离开宾馆,到药局去买药了。
大冢车站附近找不到一大早就开始营业的药局,只有到大一点的闹区去了。妙子不想到池袋那边去,但是又不能带着可能发烧的紫音到处乱逛。想了又想,便决定先搭上山手线的内环线。她让紫音坐到空位上,边看路线表边决定在新宿下车。搭乘电车期间,紫音不时会咳嗽,一定是感冒了。
妙子在新宿车站东口的廉价药局,买了体温计和儿童专用的感冒药、退烧药。退烧药是塞剂,如果紫音的烧没有下降趋势,得找个地方帮他塞塞剂。两人下了车,在地下商店街的饮料店里帮紫音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五,果然是发烧了。药局店员交代她,一定要吃过饭后才能让紫音吃药,但是紫音好像没什么食欲,妙子点了三明治,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紫音,吃一点东西。吃过东西一定要吃药,就算不想吃,也要勉强吃一点。不想吃三明治的话,喝牛奶可以吗?”
妙子极力耐着性子说,但是紫音的手还是没有动作。怎么办?不安和焦躁开始在心中漫开来。如果紫音不吃饭的话,如果紫音不吃药的话,如果紫音的病情恶化的话。一个负面的想法又招来其他不好的揣测,而这些不好的揣测又勾出不好的想法。
虽然心中感到极度的不安,但是妙子仍然耐心地等着紫音伸手去九九藏书拿三明治。虽然没有食欲,但是孩子毕竟是孩子,待会儿他一定会觉得饿。不过,当妙子吃完自己的三明治,把红茶都喝光之后,紫音仍然动也不动。不只是三明治,连热牛奶也一口都没喝。至少把牛奶给喝了,不然怎么吃药呢?
妙子将手拿去摸紫音的额头,体温好像更高了。
“我说紫音啊,吃一点东西吧!不吃就没精神了。”
妙子把手伸到紫音的盘子里,将三明治切成适度大小,送到紫音嘴边,他却把脸撇开。
“紫音,不听妈妈的话吗?”
她知道自己的神经开始绷紧。越告诉自己必须忍耐、必须有耐心,心中的骚动就越严重。
“只要一下下就好,吃吧。好不好,紫音?”
她将三明治塞进紫音的嘴里,紫音用力地摇着头,手脚剧烈地舞动着。一个不小心,将盛了三明治的盘子和装了牛奶的杯子扫到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妙子顿时怒火往脑门窜,她的视野里只剩下羞耻和愤怒。紫音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剌耳的声音让妙子觉得厌恶无比。
“对不起。”妙子极力忍着,不让情绪爆发开来,对拿着抹布走过来的店员致歉。也许是在这边打工的店员吧?看起来年纪跟妙子差不多。她的脸因为不快而扭曲着,开始擦拭着地板。店内的客人们也皱着眉头看着妙子。
受不了了。其实妙子大可不用感到羞耻的,然而那种感觉却一直鞭策着她的身体。
“走吧,紫音。”
妙子强行拉起紫音的手,走向柜台。她将账单交给另一个店员,松开拉着紫音的手,拿出皮包。付完帐,将皮包放回包包之后,就发现紫音不见了。
“紫音?”她来到饮料店外头,环视整条马路。看不到紫音。不安和担心及焦躁、愤怒的情绪,像螺旋梯一样漫天卷起。明明都感冒了,会跑到哪里去昵?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怎么办?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妙子开始跑了起来。视线到处游移,不断地拦住路过的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子?”
新宿的地下商店街宽广得让人感到绝望,她没办法同时搜寻两条平行的通路。
“啊,你是说一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孩子吗?他往那边走了哦。”
一个有着善良长相的中年女人,终于给了妙子答案。妙子随便谢了一声,往女人所指的方向跑去。前方大约五十公尺处,看到紫音的身影。他正定定地凝视着某家店的橱窗。
“紫音!”妙子远远地叫他,紫音并没有跑走的意思,只是专注地看着某样东西。妙子靠上去之后,他的视线也没有移动的意思。
找到紫音后,整个人的心情放松下来,不安和愤怒整个消失了。
“紫音,你在看什么?”
妙子蹲下来,让视线和紫音等高。紫音站着的地方,是一间贩卖几种名牌东西的特惠商店。说是特惠,其实东西都不是最新款的,只见里面摆了一些一季或两季之前的包包和鞋子。紫音定定看着的是一个PRADA肩包。那是两年前左右流行过的商品,很受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女人们喜爱。
“那个包包怎么了,紫音?”
像紫音这样99lib?的孩子应该不会对名牌有什么感觉,他为什么会如此专注地看着这种东西呢?
“紫音,想要那个包包吗?”
她仔细打量着价钱。三万八千圆。两年前应该要将近十万圆,价格已经大幅下降了。
“……妈、妈。”紫音的嘴唇蠕动了。
“什么,紫音?你说什么?”
“妈、妈妈……”
本来应该已经消退的情绪,瞬间又涌上来了。妈妈——也许紫音的母亲有过这个包包吧?紫音在想他亲生的母亲。嫉妒,像昂首的蛇一样吐着蛇信。一股宛如被利刃划裂的疼痛感,窜过心头。
“紫音的妈妈是我啊!”无力的声音从嘴唇当中一跃而出,但是并没有传进紫音的耳里。胸口窜过一阵一阵的痛。
她想哭,眼睛却觉得干涩无比。眼球后面一阵剌痛,指尖像冰一般冷。紫音仍然盯着包包看,妙子愕然呆立在现场。
03
妙子想办法让自己提振起精神来,但是对紫音母亲的嫉妒之情,却持续蠢动。身上就好像穿着一件内里铺着无数尖剌的衣服,让她坐立难安。剌不断攻击妙子,诉说着它们的存在。
紫音咳嗽的次数增加了。从牵着的手中,传过来的体温不断升高,妙子没能让他吃药,不过空着肚子塞塞剂,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他们从新宿车站走向通往新宿三丁目的地下道,朝着伊势丹走去。百货公司里面,应该有提供妈妈们为婴儿换尿布的简易床铺才对。大概没有旅馆会在这个时间出租房间,妙子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如果紫音太重,没办法使用简易床铺的话,到洗手间里面去也可以。刚开始营业的百货公司厕所,应该不会有太多人吧?
他们避开人潮汹涌的楼层,搭电梯爬到五楼,走向洗手间。紫音乖乖地跟着走,可能是感冒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再也没有力气做什么了。简易床铺对紫音来说是太小了,妙子只好把紫新带进厕所,上了锁。
“紫音,觉得怎样?”自己连说话的声音中都含刀带剌的。
我是这么地疼爱你,一起经历过这么大的风浪,可是你却还是选择亲生妈妈?
妙子开始讨厌起自己来了。可是,她却没办法压抑住不断涌上来的情绪。
紫音没有回答,却不停地咳着。
所以刚刚不是叫你乖乖吃钣吗?
不怀好心眼的想法掠过脑海。
“我要把塞剂塞进去,帮紫音降温,你要乖乖的哦。”
妙子伸手要拉紫音的裤子,紫音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
“别怕。妈妈不会对紫音怎么样的。”
紫音的颤抖慢慢地变得剧烈了。似乎对妙子话中所隐含的刺,产生了敏感的反应。妙子咬住嘴唇,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紫音还是个孩子,会想念妈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必须用我满满的爱来安抚他。
“紫音,妈妈答应你,妈妈绝对不会做紫音不喜欢的事。所以让妈妈看看,好不好?”
妙子凝视着紫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紫音嘟起了嘴,身体还微微地抖着。可是并没有做出抗拒的动作。妙子静静地拉下紫音的长裤和三角裤。屁股上的瘀青虽然已经变淡了许多,但是紫音父亲的影子,却不可能消失。妙子感到心痛、悲哀。她从包包里拿出塞剂,剥开包装纸。
“紫音,你把身体往前弯一点,好吗?”
紫音动也不动。
“只要一下下就好,好不好,紫音?”
妙子将左手伸去摸紫音的上半身,紫音全身僵硬,就像一根铁棒一样。
“为什么?”
说到这里,妙子赶紧把话吞了下去。紫音每次被父亲凌虐时,一定都被迫摆出前倾的姿势。妙子也还记得,惹孝昭发怒,腹部被迫趴在他的膝盖上,裙子被翻起来,裤子被褪下来,整个屁股裸露出来的屈辱。还有对紧接而来的殴打产生的恐惧。她连上体育课时玩跳马都觉得排斥,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就会让她回想起来。每次一遇到这种状况,心灵跟身体就被切割开来。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每次都会被送到保健室去。
妙子举起两手搁在紫音的肩膀上,窥探着他的脸。紫音的眼神空洞,眼球虽然忙不迭地转动着,但是很明显的,他没在看什么。视线是朝向紫音身体内部的,凝视着那因为恐惧而变得混浊的黑暗。
“紫音……”妙子用温柔的声音说道:“紫音的爸爸不在这里呀!虐待紫音,让紫音感到难过,逼紫音做不想做的事情的人不在这里。”
紫音的眼球不再转动了。可是,他的眼中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
“妙子……妈妈答应紫音,绝对不会打紫音,绝对不会做紫音不喜欢的事情。可是,紫音不是在发烧吗?如果不帮你降温,你的身体会越来越不舒服哦。所以我必须把药塞进你的屁股里面……这是为了紫音好。你要相信妈妈,求求你。万一紫音生病了,妈妈真的会很难过的。好不好?”
她知道紫音回到这边来了,空洞的眼睛微微亮起了光芒,僵硬的肌肉慢慢地变软了。
“谢谢你,我好喜欢你哦,紫音。”
她将嘴唇凑到紫音的脸上亲了一下,他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待会儿去帮你买那个包包,算是你相信妈妈该得的奖赏。”紫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妙子看来,却觉得紫音在微笑。
“那就乖乖不要动哦,紫音。这不是惩罚,是为了让紫音变得有精神。”
她拿出塞剂,把手搁在紫音的背上,轻轻地让他往前倾。紫音的肛门看起来好可爱。塞进塞剂时,手机振动了,紫音的身体倏地痉挛了一下。
“别怕,只是电话而已。”
妙子为自己没有先关掉手机感到后悔,并将塞剂整个塞了进去。
第二十九章
01
谷村确实乖乖在车上等着。友定上车前嗅过自己,确定没有残留奈绪子的余香。和奈绪子性交的兴奋余韵,还在持续,感觉变得十分敏锐。
“还真花了不少时间呢!”
“情况相当混乱。”
发动引擎,空转了一阵子。左手大姆指根部一阵痛感,微微渗着血,那是被奈绪子咬的痕迹。他从背后侵入奈绪子体内,由于她的喘息声太大,他便堵住她的嘴巴。当时他知道被奈绪子咬了,但是现在才发现竟然还渗着血。那种感觉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藏书网更像是一种麻痹感。待会儿恐怕会开始觉得痛了吧?每当伤口一抽痛,奈绪子狂乱的肢体就在脑海中鲜明地复苏。
“大原妙子可能去的地方有谱了吗?”友定顺势把脖子扭了扭,企图甩开烦恼,视线投向后座。
“没啦。她只是来我们店里的众多小鬼头之一啊!在她把你的小孩托给我照顾之前,我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呢。”
“去你那边之前,她都待在什么地方?”
“好像四处找商务旅馆投宿吧。我告诉她,一个女高中生跟一个小鬼头去住商务旅馆太奇怪了,你一定会找到他们的。我想,现在他们应该不会再去住商务旅馆了。”
“难不成露宿在外头?”友定问道,谷村歪着头思索着。
“那个女孩子靠援交赚钱,一般的宾馆不会去管客人的来历……”
“不过,我想她会避开池袋这一带。”
谷村说的应该没错吧?友定先前是在池袋西口的宾馆街找到妙子的。要是有一点头脑的人,一定会远离那个不祥之地。如果说妙子活动的区域不限定在池袋的话,要追出她的行踪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能动警察力自然另当别论,单独行动的成效毕竟有限……
“我要打电话,你给我安静一点。”
友定拿出手机,拨电话给本田。天色即将泛白,鸟群掠过被云层所覆盖的天空。本田应该还在贪睡中吧?钤声响了五声,就转到录音机。
“本田先生,是我,阿伸。对不起在这个时候打扰你。因为昨天一直蒙头大睡,醒来的时间不对……烧还没退。能不能请你帮我跟署里说一声,我今天再请一天假?因为我想我上班时他可能还在睡觉。要是有什么事,请用手机跟我联络,真的很抱歉。”
留完留言,友定挂断电话。要是打给股长或课长,少不得要被数落几句。他没有自信在听到那些牢骚时,自己的精神还能有多少耐性去承受,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这件事推给本田。
“你的手机呢?”
友定一边收起手机一边问谷村。在这个时间,连那些无法处理自己情欲的女人们也都沉默了。这段时间都没有收到信。
“放在家里啊!我本来就不喜欢带手机。工作……之前是因为贩毒的工作需要才带的,平常我都没开机。”
友定强忍住咋舌的冲动,将排档推到D档。大姆指的根部开始隐隐抽痛了,奈绪子的齿形——奈绪子的强烈欲望。她说跟丈夫已经好一阵子没有性生活,应该是事实吧?欲求不满和养儿育女所累积的劳累,慢慢侵蚀掉奈绪子的神经,最后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我也已经有半年以上没有抱过女人了——友定在心里自言自语着,同时用力踩下油门。
因为谷村一直叫肚子饿,友定到便利商店去买了三明治后才回到他的公寓。谷村的手机机种非常老旧,几乎已经是第二代的产品了。这支手机名义上并不属于他,用的是预付卡倒还好,偏偏很有可能是支王八机。
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友定甩甩头。现在我不是一个公仆,只是一个四处奔波的父亲,根本不用知道谷村除了贩毒外,还涉及什么样的违法行为。谷村的手机电池已耗尽,找充电器花了不少工夫,费了一个小时才在杂志堆底下找到。无论如何,雄介和大原妙子应该还在睡觉吧?过了九点之后再开始工作就可以了。
地板上散放了一地的三明治和大量的黑咖啡,还有提神醒脑的饮料。友定觉得脑袋好重,身体一直渴求着好好休息一下,但是脑袋却持续不停地绕转着,几至过热的地步。
靠着咖啡将三明治吞进胃里,然后又喝下提神醒脑的饮料。只有99lib.胃部是热的,手脚却很冷冰,左手大姆指的根部又恢复麻痹状态。要是就这样躺下去,想必一定会睡死吧?可是,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今天是一决胜负的关键。最后的机会!明天也不能再请假了。否则——友定不是失去工作,就是失去孩子。
谷村填饱肚子,靠在乐器上打起呼来。正当友定挺直身体想要摇醒他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是奈绪子传来的信件。
刚刚很抱歉。让你看到我那么下流的模样……可是,我打心底很高兴阿伸先生抱了我。现在我的精神已经平静下来,就算孩子哭,我也可以不慌不忙地处理了。谢谢你。阿伸先生的那话儿又热又硬……我们还可以见面吗?
信件后头附带了奈绪子的信箱。这就表示,她希望今后可以不用透过邂逅网站直接和友定保持连系。友定的手指头在手机的按键上移动——如果要回信的话,就得告诉对方自己的信箱。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往后跟奈绪子持续这样的关系。正在犹豫的时候,有别的女人传信件进来。
把老公送出门,孩子也送育幼院了。一直到傍晚前我都是自由的。你可以立刻分身前来吗?虽然我年纪不小了,但是就身材和技巧来说,不输年轻的女孩子。
要是以前,此刻也是友定将雄介送到托儿所,自己往署里上班的时候。是的,时间……时间不够。
02
“喂,起来!”友定阖上手机,摇了摇谷村的肩膀,谷村边呻吟边醒过来。“温柔一点嘛!这样会痛耶!”
“明明都受伤了还要嗑药才会这样。喂,你发个信给大原妙子。”
“信?”谷村用手捣住肿起来的眼睛四周,另一只眼睛看着友定。
“照我说的打。”
“啊,哦,好啊……”
友定将谷村的手机塞到他手上,然后整理脑海中的思绪。虽然有点茫然,但是他努力地想着该写什么。
“妙子,你还好吗?现在人在哪里?我瞒着那小鬼的父亲想办法逃出来了,我们约个地方碰面吧!无论如何,我都要拿到钱。”他闭上嘴巴,用眼神催促着谷村。
“要打这样的信?饶了我吧!我很少打信,你打起来比较快啦!”
他说的确实没错,用谷村的手机发送简讯很重要,但是由谁来打字都没差。
“大原妙子怎么称呼你?”
“她叫我秀。”
友定用目录键叫出新邮件编辑,主旨写“我是秀”,收信人的地方输进妙子的信箱,将刚才念出来的那段文字打进去。
我想拿到钱。你一个人一定也觉得很不安吧?让我们连手向那个混蛋刑警挖一笔钱吧!立刻回信给我。
友定边叹气边将信传送出去。如果昨晚不抱着妙子可能会回到这里来的天真想法,立刻做这件事的话就好了。他这样想着,但是随即又摇了摇头。如果昨晚就要回雄介的话,也许奈绪子就会成为杀人犯了吧?没错,要是友定没有出现,奈绪子一定会勒死自己的孩子。他帮助了别人,却漠视自己的儿子。说好听是帮助别人,但是他却侵犯了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一个几乎丧失心志的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我不是漠视儿子。想要回雄介还有机会,而且奈绪子她……奈绪子也想要我。即将负载过重的脑袋将思绪诱向黑暗中,膨胀的自我使尽所有力量企图抗拒着。感觉上自己的内心好像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人格一样。是的,就跟在凌虐雄介的时候一样。
“她会立刻回信吗?”谷村嘟哝地问。
“会的,她应该会害怕。就算她能找到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第二天还是得离开。而且她又得担心随时会被我找到……这种时候最会消耗一个人的心志。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女高中生。要是一有贵人出现,绝对会马上跳上去。”
“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我就是知道。不只是我,所有的刑警在这方面都是专家。”
“但是却是失格的父亲。”
“谷村,你真的想挨揍吗?”
“可是……”谷村话说一半赶紧吞了回去,不满地嘟起嘴。“可是什么?”
“你跟女人有一腿对不对?刚刚去代田的时候……我对这种事最清楚了。儿子被带走,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状况,做老爸的人却还跑去抱女人,我想一般人大概都搞不懂这算是什么样的想法吧?我知道我是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啦,可是……”
友定出于反射动作,闻了闻自己肩膀的味道。奈绪子没有化妆,应该也没有擦香水或其他东西才对。她在他记忆中的味道,就只有雌性动物的味道是最好的证明。从那濡湿的性器官中,散发出来的浓烈雌性动物味道。谷村却闻出来了。
“这当中的过程很复杂。”
“喂,我没有小孩,将来也不打算有,我不是很清楚身为人父人母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如果能从妙子那边要回小鬼的话,你好好找个人谈谈吧!不然又会发生同样的问题。”
“你的口气才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谷村闭上嘴巴,垂下视线。大原妙子没有回信,空白的时间很难捱,谷村的话几度在脑海中回响。突然很想抽烟,拿出来的烟盒却是空的。
“喂,你有烟吗?”谷村摇摇头。
“大麻倒是有,不过你该不会想吸吧?”
“确实是不想。”友定语带嘲讽地说。
谷村只是耸耸肩而已。一知道没烟可抽,焦躁的情绪突然暴增。特地跑出去买烟,又让他感到麻烦。
“早知道刚刚去便利商店买东西时就顺便买了嘛!”
“那时候没想到要抽。”
“我在五年前就戒烟了。”
“戒烟改吸大麻吗?大麻也别吸了。还有,少跟我说一些没用的话。”
“有什么关系?反正在妙子回信之前有的是时间,而且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回信。”
友定瞪着谷村,他虽然露出畏怯的样子,却没有打算闭上嘴巴。
“我很少吸大麻的,因为那是拿来卖的。如果自己肆无忌惮地吸,要缴给流氓的钱就不够了。我之所以戒烟,与其说是为了健康,其实更大的原因也在这里。”谷村压着自己的左胸口。“你知道吗?在戒烟之前,我一天可要抽上三包呢。那个时候烟瘾大到好像连脑袋里面都是烟一样。我在没事做的时候会写写曲子,作曲时,烟量多半会跟着增加。结果反而作不出象样的曲子来。你应该知道吧?你会觉得心浮气躁或者痛打小孩,一定也是烟的关系。”
“再不住嘴,小心我堵住你的嘴。”
“每次被戳到痛处就这样威胁人家,你真是恶质……”
手机的电子铃声打断了谷村的饶舌。谷村的手机来信旋律既不是摇滚乐,也不是嘻哈音乐,而是厚重的古典音乐。谷村露出羞涩的笑容,友定不理他,凝神注视着手机的屏幕。大原妙子回信了。主旨是“真的?”
秀真的从他手中逃了吗?你是怎么逃的?
内容只有这短短几个字。以目前的女高中生而言,她算是比较聪明的一个,并没有立刻飞扑紧咬垂吊在眼前的饵,但是她还没有聪明得想到:去碰触鱼饵,就等于告诉钓鱼的人,自己是存在的。友定打了回复的信件,标题是“总之就是逃了”。
在知道你不会回来后,那家伙非常生气。他把我带到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你。因为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便在池袋到处乱走,我就趁机逃跑。本来以为会被他给宰了呢!妙子,你现在人在哪里?
信件传送出去后,看着手机的谷村摇摇头。
“你竟然能立刻就想到这些乱掰出来的理由。”
“我早就在预期大原妙子会传什么样的信回来。心里早就有几种模式,再按照她回信的内容,大略想出回信的内容。只要这样做,也没什么难的。”
“几种模式?什么意思?”
“就是犯人的行动和思考模式。”
“犯人?妙子只是一个女高中生啊!”
“现在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绑架勒索的犯人吗?”
谷村皱起眉头。这一次大原妙子立刻回了信,友定的视线被“我现在人在新宿”的标题给攫住。她果然选择了远离池袋的路,一想到事情的后续发展,友定的心情就变得好沉重。
太好了。我一直担心,要是秀遭到什么不测该怎么办?我现在人在新宿,秀能到新宿来吗?
03
友定看完信件便站了起来。
“喂,该出门了。”
“出门?去哪?”
“新宿啊,还用说吗?”
友定将谷村赶出房间,脑袋里面铿锵作响,仔细盘算着该怎么给大原妙子回信。
“你有驾照吗?”
“嗯。已经有两年没开了。”
“那今天就由你开车。”
“我会尽可能小心不出车祸。但是现在右眼看不到,所以不保证什么哦。”
“闭上嘴巴开车!”
友定坐到副驾驶座,把钥匙摆在驾驶座。谷村没有要逃的意思,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半路要去买烟吗?”
“住嘴!去新宿。快点开车。”
“知道了啦!”
谷村松开了手剎车,车子便开始缓缓地往前滑行。谷村一边调整后视镜的角度,一边很自然地转着方向盘。虽然已经有两年没开过车,但是从他的动作看得出是习惯开车的人。友定松了口气,开始打信给大原妙子。他在标题的地方打进“没办法立刻过去”,紧接着脑海中便浮现接下来要打的内容。
我的伤太痛了,现在人在医院。等我治疗好就去新宿找你,放心吧!约在哪里碰面?
按下传送键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冒出一身汗。友定用外套的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这辆车真是不错,还跑不到一万公里,才刚买不久吗?”
“已经三年了。”
“三年跑不到一万公里?真是可惜。”
“我工作太忙了。”友定的视线定在手机上,以冷冷的声音回答道。
谷村让他产生的焦躁感,因为大原妙子传回来的信件而大幅降低了。
“工作啊?说的也是……新宿,走明治路可以吗?”
要说大原妙子所在的地方,东口的可能性应该比西口高吧?友定点点头,擦了擦被谷村指纹弄脏的手机屏幕。他知道这是一个很没意义的行为,然而却仍然被一种妄想所操控着——这么一来,大原妙子也许会早一点回信。或许是手机机型太老旧的关系,连收到信件的声音都是那么地廉价剌耳。友定切换成静音模式,大原妙子没有传信回来,倒是友定的手机开始振动了。那些无法控制欲望的女人们又开始蠢动了。他想关掉自己手机的电源,可是又想到这么一来,就收不到奈绪子传来的信件——他诅咒着优柔寡断的自己。
谷村朝着明治路急驶而去。就像在自家院子里走动一样,他专门找小巷子钻,甚至开始吹起口哨来了。发现友定的视线后,谷村终于住了嘴。
“就快到明治路了,走这条路可以快上一百倍。”
谷村的手机就像等着谷村说这句话似的开始振动了。屏幕上显示着“选在哪里好呢?”的标题,友定压抑住焦躁的情绪,打开信件来看。
紫音发烧了。刚刚帮他塞了退烧的塞剂……我用体温计量过体温,三十七度五。我想带他去比较温暖的地方,但是新宿我不熟。秀,你知道哪里比较好吗?
一股恶寒窜过背部。雄介的体质属于容易发烧的类型,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烧,如果不好好处理,体温甚至会升高到三十九度附近。每当他有发烧的征兆时,友定就让他吃医生处方的退烧药,但.99lib.t>是药也放在家里。人都在发烧了,如果再被带着到处跑,雄介的体温一定会不断上升吧?一般市售的塞剂根本不能指望有多大的药效。
“可恶!”
友定用力地握住谷村的手机。一个没有健保卡的小丫头,带着别人的孩子到处跑,到底想干什么?玩捉迷藏吗?住的房间又怎样?万一孩子病了怎么办?孩子的学校呢?就算靠着援交可以赚钱,但是偏离社会正轨道路的人,所拥有的选择权是有限的。大原妙子懂这些吗?
“怎么了?”谷村带着畏缩的表情问道。
也许是友定那连自己都难以压抑的激动透过皮肤,明显表露出来了吧?
“不是叫你住嘴专心开车吗?”友定极力压抑着情绪说,又开始给大原妙子打信。
不要小看孩子发烧。他们跟已经成长完全的大人不一样,动不动就会发烧的。不要再四处走动了,找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好好休息。到附近的饮料店或平价餐厅去,你从那边发信给我的话,我也可以尽快找到你。
友定强忍着心头的千头万绪,将信件发送出去。
第三十章
01
妙子伸手去摸摸紫音的额头,温度没有降下来的样子,她再度打开秀传来的信件来看。
“不要小看孩子发烧。”
塞剂确实没有发挥药效,如果紫音愿意吃饭的话,就可以同时让他吃退烧药了。
“紫音,觉得怎样?很难过吗?”
妙子问着,但紫音也只是摇着头。他紧紧握着妙子买给他的那个包包,视线垂在脚边,时而皱起眉头,宛如在忍受着某种痛苦一样。那种模样看起来很勇敢,又让人觉得悲哀。
秀在信上写着不要再四处走动。秀说的应该没有错吧?再这样下去,只会徒然消耗紫音的体力而已。但是他们又没有地方可去,她鲜少到新宿来。在地下道走着,在西武新宿车站前面,找到通往市区旅馆的入口。旅馆里面也许有比较软的椅子。不,要是可以租到房间的话,也可以让紫音躺到床上好好休息一下。
妙子打开包包,确认皮夹里所剩的金额。虽然不少,但是也不能说多。姑且不说宾馆或商务旅馆了,新宿市中心的旅馆房间要多少钱,她一点概念都没有。
“可是,我们还是只有这条路了,对不对,紫音?”
妙子边对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紫音说道,边朝着旅馆的柜台走去。站在柜台后头,顶着一张职业笑容的男人们,正殷勤地接待正要办理结账的客人,妙子绕到队伍的最后面去等着。这种规模的旅馆,在租房间时可能会被要求提示信用卡。她虽然没有信用卡,但是此时没有退藏书网缩的余地。只要编一些理由,也许对方也会收现金。是的,只要是合乎逻辑的谎话,也许还可以蒙骗过关。
队伍慢慢往前推近,前面有个门房诱导客人到空着的柜台去。越接近柜台,心脏就越发地紧缩。促使她鼓起勇气来面对的因素,纯粹在于她对紫音的爱。
“紫音,很快就可以舒服一点了。你再忍耐一下。”
紫音抬起头来。因为发烧的关系,他的脸颊泛红,眼睛湿润。但是,栖息在温润眼底的那道微弱光芒,代表着对妙子的信赖。
“谢谢你,紫音。”妙子说道,几乎在同时,排在妙子前面的人离开了队伍。
“您要办理结账吗?”带着笑容的门房对妙子说。
妙子将积在口中的口水用力一吞,鼓起三寸不烂之舌说道:
“对不起。我本来跟父亲约好中午在这里会面,可是我弟弟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我知藏书网道现在时间还早,但是可不可以先让我办理住房?”
门房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很担心地窥探着紫音的脸,随即露出一种真心的、不是职业味道的笑客。
“那真是伤脑筋啊,请到这边来。”
妙子牵着紫音的手,跟在朝着柜台后方走去的门房后面。柜台后面没有人,但是当门房朝着柜台的更后方叫了一声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出现了。当门房将妙子他们的状况转告女人时,她一直用沉稳的视线看着紫音。
“我知道了。请到这边来,弟弟感冒了?”
“嗯,我想是的。从昨天起就好像不太对劲。”
“那么应该带他到医院去吧?要我们帮你介绍这附近的医院吗?”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就算妙子想带紫音去医院也没办法,她一时为之语塞,死命地想编出下个谎言。
“怎么了?”
“那个……这孩子有自闭症。”还来不及细想,话就脱口而出了。
“除非是常去看的医生,否则他会失控的。待会儿我爸爸会带药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在我爸爸来之前,先给我们一个房间?”
“啊,可惜这么可爱的孩子……既然如此,那就请稍待一会儿。”
女人看着计算机,开始敲打键盘。
“如果双人床房间可以的话,现在可以立刻为你准备。”女人边敲打键盘边说。
“不好意思,那就有劳您了。”
“你有信用卡吗?”
妙子摇摇头。女人似乎早就料到了吧?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这是我们的规定,多少要付一些预付金。”
“是多少钱的房间?”
“两万七百九十圆。”
妙子拿出皮包,付了钱。女人边接下钱,边将住宿卡交给妙子。
“请在这里填上姓名和住址。”
妙子填上一个假名字和随便编派的地址。她有点在意女人的视线,但是女人只是数了数接过来的钱,然后又操作着计算机。
“谢谢你,这是你的收据和房间的钥匙。要工作人员带领你去吗?”
“不用了。”
拿到的钥匙上刻着807这个数字。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真的很谢谢您。”
妙子对着笑容满面的女人低头致谢,拉起紫音的手离开柜台。紫音的手是热的,还微微渗着汗水。
“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立刻为您送上退烧用的贴布。”
“谢谢您。”女人一开始的笑脸只让妙子觉得不安,但是现在却让她感到这是一股强而有力的鼓励。
02
体温计显示出三十八度二,紫音白得像是透明的肌肤,晕着樱桃般的颜色;眼睛很明显是湿润的。她将门房送来的退烧用贴布贴在紫音额头上,再帮他盖上两层毯子。
“紫音,你还好吗?”
妙子轻轻地抚摸着紫音的头发,紫音很羞涩地笑了。他的笑容是那么地可爱,同时又让人心痛。如果烧再退不下来,就只好带到医院去了。可是,如果不能用健保的话,她不知道诊疗费和药费要花上多少钱。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深刻了解到自己之前活得有多不知天高地厚,过得有多么地轻浮。如果秀在身边的话,也许就可以提供不少意见了。
“糟糕。”妙子把手伸向包包。她完全忘了要发信给秀,他一定等得很焦急吧?妙子打开手机,将信打了进去。
秀,也许把紫音带到医院去会比较好。如果没有健保,大概要花多少钱?
信件发送出去后,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原来她自己都没发现到,她的肩膀一直是紧绷着的。要是紫音有什么万一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她就产生一种身体整个萎缩起来的压迫感。秀立刻就回信了。
紫九九藏书音的情况如何?发烧到几度?如果发高烧的话,最好让他立刻躺下来退烧。现在你人在哪里?
从内文来藏书网看,妙子的恐惧似乎也传达给秀了,他也很焦急。
我租了房间,让紫音躺在床上休息。我让他保暖,额头上贴着退烧用的贴布……现在烧到三十八度多。怎么办?秀,你愿意陪我一起带他去医院吗?
紫音闭着眼睛。他并没有睡着,无法承受全身的倦怠感而闭目养神,或许是最贴切的形容。妙子发出信件,对紫音说道:
“紫音,肚子饿不饿?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对不对?吃一点东西后吃药吧?这样会舒服一点的。”
紫音微微地睁开眼睛,发出撒娇似的声音。手机振动了,提醒妙子有信件进来,但是妙子没有立刻打开信件,先去打开房间里的冰箱。除了有矿泉水和罐装啤酒外,还有果冻状的营养食品。妙子拿出营养食品盒,扁平状容器的管子冰镇得很透彻。她拿着回到床边,将管子贴在紫音的脸颊上。
“很冰很舒服吧?这是零食。紫音,你喜欢吃零食,对不对?”她打开管子的盖子,轻轻地把口对着紫音的嘴唇。
“要不要吃吃看?如果味道不喜欢就别吃。”
紫音张开嘴唇,也许是想试试看吧?妙子慢慢握住管子,紫音的喉头上下滑动着,确实把东西吞下去了。
“好吃吗?要全部吃掉吗?”
紫音没有回答妙子的问话,将营养食品吞了下去。也许他不是肚子饿,而是口渴。不消多时,紫音将里面的东西都喝光,大大地吐了口气。妙子将空管子丢进垃圾筒,拿出感冒药。她拿出一锭药片放在手掌上,连同矿泉水的瓶子一起凑到紫音的嘴边。
“紫音,嘴巴啊一下。马上就结束了,好不好?”
妙子把手扶在紫音的脖子上,轻轻地扶起他的上半身,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当她把宝特瓶的瓶嘴拿到紫音嘴边时,紫音便咕噜咕噜地喝着。
“太好了,紫音。吃了药之后,烧一定会退下来的。”
喝过了水,她让紫音再躺回床上,将棉被和毛毯盖到他脖子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紫音的皮肤没有刚才那么热了。她的理性知道不可能这么快,但是心情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无助。
“已经没事了,紫音,你好好睡一觉,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妙子温柔地对再度闭上眼睛的紫音说道,同时打开手机。刚才传进来的,果然是秀的信。也许是太急了,连标题都没有。
是啊,也许立刻带到医院去比较好吧?我会陪你一起去。对了,你在哪家旅馆?
正要写回信时,手机又振动了,秀的信再次传进来。
怎么了,妙子?紫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妙子的脑海里,浮现秀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紫音总算吃了药,她的心情也终于轻松了一点。一直到刚刚为止,她哪有心情笑呢?
我们现在在新宿的……
文章打到这里,妙子突然感到奇怪。她努力思索着哪里不对劲,很快的,她就知道这种怪异感来自何处了。一开始,妙子传出信件后,秀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回了信。她从没见过秀打过信件,不只是这样,她甚至没看过他使用手机。平常鲜少打信件的人,能那么快就回信吗?而且秀一直都叫紫音“小鬼”。那个小鬼、这个小鬼的,然而,秀在信上却写着紫音。
那个男人会笨到让秀有逃走的机会吗?秀有那种本事能逃得出那个人男人的手掌心吗?是那个男人逮住秀,用秀的手机传送信件过来……这是最自然的想法。妙子将写到一半的信件给删除了。按住按键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是自己想太多吗?或是……她赶紧打开手机的送信匣,确认传送给秀的信件。自己写了什么啊?如果寄信过来的人不是秀,而是紫音父亲的话,她有没有写出可能让他知道他们所在位置的内容?
人在新宿;订了房间。她只告诉对方这些事情。
在池袋的宾馆街和紫音父亲不期而遇的恐惧感觉再度复苏,那个男人会找到这家旅馆吗?
“再怎么厉害……”
妙子喃喃自语着,甩了甩头。可是,心情还是没办法释然。那个男人在宾馆街找到了妙子。他又是如何找到秀的公寓的?她不敢断言他不会找到这里来。她很想尽快离开这里,可是,又不能带着生病的紫音四处乱窜。
“怎么办?真是的!”
妙子无助地抱着头。将一切抛开不管的心情,越发强烈了。问题在于她无法抛开紫音,她放不下他。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么之前妙子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紫音,赶快退烧吧!”妙子喃喃自语,而紫音已经陷入深层的睡眠当中。
第三十一章
大原妙子并没有传信回来。是哪里出了错?或者是雄介的情况有了剧烈变化?友定为了确认此事,再度传送一封信过去。
妙子,发生什么事了?如果不早点带到医院去,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告诉我你在哪家旅馆,我立刻赶过去!
他送出信件后耐心地等着。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大原妙子还是没有回信。“一定是被她发现了。我看你还是别再传信了吧。”谷村把身体靠在方向盘上开口说道。
车子停在明治路的路肩上,友定本来打算等大原妙子回信后,再指示谷村前进的方向。
“不是叫你住嘴吗?”
“我说你还是想想其他的办法吧!万一你的小鬼发生什么事怎么办?搞不好被你这么一搞才会出事呢!”
“不会有问题的。那孩子的体质本来就很容易发烧,只要睡一晚就好了。”
“总要能好好睡一觉才有可能吧?万一妙子发现你的诡计,带着小鬼在外头鬼混的话怎么办?”
“我不是叫你住嘴吗?”
谷村耸耸肩。也许是天生就不懂得什么叫住嘴吧?谷村无谓的饶舌,现在只会触怒友定而已。或许大原妙子真的发觉情况不对,她发现传送信件的人不是谷村而是友定。他不知道被发现的理由何在,但是她确实是发现了,而且开始保持沉默。差一点被骗而紧急剎车的大原妙子,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立刻离开旅馆,或者因为担心紫音的身体状况,纵使恐惧友定的如影随形,还是乖乖地待在旅馆里?
友定在心里祈祷但愿是后者,并拿出手机。大原妙子现在一定陷入混乱当中,他必须给她一个思考的方向,好让她镇定下来。
我现在正在筹钱,如果顺利的话,中午过后应该就可以凑齐了吧?如果我把钱准备好之后,要拿到什么地方去?告诉我!
按下传送键,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超速探测器的扩音器传来声音:“接收到半径五百公尺以内的汽车定位讯号,请注意勿超速!”
那是只要接收到警方使用的无线周波数就会自动通报的最新型探测器,他凝神注视后视镜,只见遥远的后方出现一辆巡逻车。
“开车。先从靖国路往西新宿的方向去。”
“警官自己也用这种东西啊?”
“警官超速也一样要罚款啊!”
“不会吧?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吗?”
“你就不能稍微闭一下嘴吗?”
“这是我的个性嘛!不喜欢就放我走。”
手机振动了。振动的不是谷村的手机,而是友定的。友定以为是大原妙子的回信,赶紧打开看,不料却是奈绪子传来的信件,他打开标题为“好寂寞”的信件。
男人对曾经抱过一次的女人,失去兴趣了吗?我告诉自己你可能工作在忙,可是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请回信给我,就算只是很简短或者没有任何内容的信都好。我等你。
友定用大姆指的指腹搓揉太阳穴。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了抓到大原妙子而开始接触的邂逅网站,竟然会为他带来这样的麻烦。已经深深陷进去了。为图清净,他知道不理会这封信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又不能坐视奈绪子那只要一点点剌激,就会整个碎裂的纤细肉体和心灵。
对不起,现在忙着工作,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联络。
他感到迷惘,却还是按下了传送键。如此一来,奈绪子也就知道友定的信箱了。他产生了一种错觉,本来只是一个叫邂逅网站的不确定连系,演变成更强力的牵绊。他知道,万一事情真的转为棘手时,只要变更信箱地址就可以了,但是却始终无法抹去自己将肉体一部分交给奈绪子的感觉。
“把车子开进京王广场的停车场。”
友定边命令谷村边用两只手分别握着两支手机,好像在衡量两者的重量一样。他等的不是奈绪子的信,而是大原妙子的。但是大原妙子并没有传信过来。他再度打开自己的手机,透过I-MODE连接到邂逅网站的网址。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持续登录网站了,如果今天之内不能逮到大原妙子的话,一切就都完了,何况他现在已经有奈绪子的信箱,更没必要再为那些没有意义的信件头痛。他跟随指示注销网站,屏幕上显示出剩余的点数,询问是否确定要退会?由于和奈绪子不断地互通信件,所剩的点数也没多少。友定毫不犹豫地按下确定键。
“难道你打算一家一家旅馆找吗?”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谷村等得不耐烦,开口问道。
“嗯,她应该已经不敢再去宾馆了。再说又带着我儿子……商务旅馆在这个时间带只会让她吃闭门羹,愿意为生病孩子特别准备房间的,就只有以服务至上的市中心旅馆。京王广场、华盛顿、世纪、凯悦。我要找遍西口的每一家市区旅馆,然后再去小田急和王子饭店。”
“她应该早就离开旅馆了吧?”
“你觉得呢?”
友定问道,同时间绿灯亮了。谷村加速往前行,并说道:
“我想那要看小鬼的状况而定了。除非很严重,否则她应该会急急离开吧?在这个紧要关头,就算积欠住房费她也不会放在眼里。万一小鬼状况很糟的话……妙子虽然会很担心,但是我想她还是会待在房间里的。因为她很认真地想要当个妈妈。”
“既然如此,她就一定还在饭店里。”
谷村下巴紧绷的线条松开来了。
“很糟糕吗?”
“只要一发烧就会烧到三十九度以上,不管吃什么药都没用;只要给他睡个一天,热度就会马上降下来……怎么?连你也在为雄介担心吗?”
“他长得那么可爱啊!如果我是一个有恋童癖的同性恋,才不会放过他呢……我是开玩笑的啦,不过小鬼倒是真的很坚强。”
友定等着谷村接下来又要说出一些无聊话,但是也许是警觉到友定散发出来的气息吧?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拜此之赐,谷村的最后一句话,清楚地留在友定耳里。是的,雄介是很坚强。他那种坚强的特质,越发触怒着友定的神经。他难以忘怀发现孩子总是非常体贴时的那种屈辱感,在产生亲情和自傲之前,他先感受到了屈辱。雄介以孩子的方式体贴着被今日子抛弃的友定,他忍着自己的悲哀和寂寞,兀自忍耐着,不想再让友定受到伤害。不消多少时间,友定累积下来的屈辱感便变相成了暴力。
大原妙子的信件传了进来,友定甩开无谓的思绪打开信件。
待会儿再联络。总之,你把钱准备好等着。
好简洁的文章,但是在99lib?友定身为刑警的锐利眼睛当中,他清楚地看出大原妙子隐藏在这种简洁当中的迷惘。大原妙子无法判断从谷村手机传送过去的信件,出自谁之手。就在不久前,她一定确定是友定假冒谷村之名传送出去的信件吧?可是在接到友定传送过去,表示正在筹钱的信件后,她的确开始动摇了。
友定打开谷村的手机,在握住.99lib.手机的手上加注力道。还太早了。如果在收到信后就假冒谷村之名传信过去的话,大原妙子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吧?现在友定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大原妙子感到迷惑。不能让她的神经有休息的时间,务必要把她逼到尽头,让她失去做正确判断的能力。迟早她总会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在友定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进退两难。现在绝对不能心浮气躁。
“京王广场走这条路可以吗?”
谷村边把脸往前探边左转,车子停在新宿警署所在的十字路口。
“嗯。再开一阵子就可以在右手边看到……等等,前面先右转。先从希尔顿开始找吧!”谷村按照友定的指示往前开,友定则开始用谷村的手机打信件。
妙子,发生什么事了?至少回个信给我吧!别看我吊儿郎当的,我也会担心耶!
友定将信件传送出去时,车子几乎同时停进了停车场。
第三十二章
秀传信件来了。目前实在搞不清楚到底真的是秀传来的信件,抑或是紫音父亲打来的?当紫音父亲传来正在筹钱的信件时,她有一种世界开始整个扭曲的感觉。
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不明确而扭曲的。将模糊的世界和妙子牵扯在一起的,只有紫音温暖的藏书网肉体。
或许是药发挥作用了吧?紫音睡得好沉。妙子用毛巾帮他擦汗水时,他也都没醒过来。紫音正在跟病魔作战,一边睡一边努力地奋战。如果妙子此时放弃一切的话,那么紫音的努力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显得这么模糊的话,那么除了自己眼睛可以确定的事情之外,一切都不能相信。除非确定秀传来的信真的是秀打来的,否则就不予理会。妙子这样决定。一旦下定决心,心情就觉得轻松许多。本来变得模糊不明的世界,恢复它的确定性,开始明确地存在她的眼前。
“可是,再这样下去根本成不了事。”
她必须带生病的紫音去拿钱,得想出个什么好办法来。妙子坐在床边绞着脑汁,用力地想着,想到头都痛了,结果,?99lib.她只导出一个靠她一个人没办法成事的结论。
她需要别人的帮忙、需要成熟大人的帮忙,但是妙子想不出任何适当的人选。她一直在狭隘的世界里生存。因为孝昭的原故,她对大人有强烈的不信任感,总是只跟同世代的人交流。她不认识任何堪称是朋友的人,是有很多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但是那都是假象。在这种时候,却连一个值得妙子信赖的人都没有。现在再感慨过去也于事无补。尽管如此,悲哀的感觉还是还是不断涌上妙子的心头。
紫音翻了个身。脸颊红通通的,因为流汗的关系,头发黏在额头上。退烧用的贴布依旧放在他额头上,但是摸起来已经变温了。妙子从冰箱里拿出另一块替换,紫音醒了过来。
“紫音,还好吗?”妙子问道,紫音虚弱地99lib?点点头,然后又闭上眼睛。看起来好像是要妙子别为他担心。
“紫音,你等着。妈妈会想出好办法来的,想出一个让妈妈跟紫音一起好好生活的办法……”
妙子打开手机的通讯簿。也许可以找到一时之间她没想到,实际上或许可以帮上忙的人。看着通讯簿上的名字,她突然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秀的电话号码,连e-mail信箱也不知道。只有在信件传送过来后,她才知道那是秀的信箱地址。只要打电话给秀,就可以知道他是否真的从紫音父亲手中逃脱了。
妙子打电话给
“等、等一下啦!我现在马上查给你。”
“快一点!”
妙子的声音那么大,可是紫音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刚刚才用毛巾帮他擦过汗,现在脸上又都是汗水了。紫音的换洗衣物都搁在秀的公寓,妙子咬住嘴唇。昨天住宾馆的费用加上这家旅馆的预付金。皮包里的宝贵现金快速消耗着,带着紫音又没办法做援交赚钱。必须想办法从紫音父亲手中要到钱,否则连明天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着落。
“我要说了。”幸治的声音突然响起。
“等一下。”妙子将放在床头柜的便条纸和原子笔拿过来。“说吧。”
妙子写下幸治告诉她的数字,一边在嘴里复诵着。
“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话,妙子。别再……”
“混蛋!”妙子骂了一声,打断幸治的话,立刻挂上电话。背部的皮肤竖起了寒毛。就在几天前,这个她最爱的男人现在竟然变成了她厌恶的对象。
我变了,我长大了。失去孩子,然后遇见紫音,我已经因此成长为一个大人了——妙子心里想着。
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幸治告诉她的号码。如果接电话的是秀倒好,若是紫音父亲的话……她的脑袋拒绝再往下想。
电话线连上了,开始响起铃声。一声、两声、三声……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的心脏;四声、五声、六声……妙子在心里祷告着:求求你,秀,接电话。
祷告生效了。当第八声铃声响起时突然中断了,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怎么了,妙子?”
是秀的声音。妙子想说些什么,突然涌上来的泪水却让她说不出话来。“秀?真的是秀?”
妙子一边擤着鼻涕,一边用两手拿着手机抵在耳边。
第三十三章
01
希尔顿饭店里没有类似大原妙子的房客。友定强忍住咋舌的冲动离开柜台,突然,谷村的手机振动了。和接到来信时不同的振动,振动断断续.99lib.续的——有人打电话来。屏幕上显示出似曾相识的数字,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大原妙子,终于来电话确认谷村是否真的一个人。
“她打来的电话。你接!不要说废话,问出她在哪家饭店。”
“我可没有这种自信。”
谷村缩着身体,摇摇头,宛如要避开手机一样。
“什么自信不自信的,你给我好好接电话!这通电话事关你往后的人生。”
擦身而过的饭店工作人员,带着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们。手机持续振动着,如果没人接听,大原妙子一定会挂断电话,眼看着即将接上的线,可能又要因此断绝……
“快接!”友定把手机递了过去,谷村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手机,友藏书网定带着锐利的眼神瞪着他。
“好啦……怎么了,妙子?”
谷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抵在耳边。友定费了好大的劲,才压抑住想把脸凑近手机的冲动。这里是饭店的大厅,人太多了。
“妙子,别哭。这样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呀!”
谷村以求救似的眼神看着友定,友定轻轻点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小鬼的状况有那么糟吗?”
友定一把抓住谷村的手肘,把他带到大厅的角落。他想把耳朵凑上去听大原妙子说些什么,但是首先得避开旁人的视线才行。
“吃过药睡了?热度呢?”谷村一边凝视着友定,一边问大原妙子:“没量?那就现在量啊!你不是有体温计吗?怕吵醒小鬼?吵醒也没关系啦。总不会量个体温就死人吧?就算醒了也很快就会睡着的。嗯,我知道了。我会等你,你立刻去量。”
谷村说完话时两人也几乎同时走到大厅的一角。
谷村用手捂住通话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问她在哪家饭店。”友定压低了声音说。
“我知道啦!问题是妙子一直在哭,如果突然问她这个问题,她一定会起疑的。”
谷村说的也没错。大原妙子生性多疑,现在更是神经质,只要出一个差错,她很可能就会产生敏感的反应吧?
“怎么做就看你了。总之,一定要问出饭店的名称,不准失败!”
谷村伸出一只手打断友定说道:
“怎么样?三十八度二?还是挺热的……又烧起来了?”
友定把耳朵靠近谷村的脸,他听到大原妙子带着哭意的声音。
“跟刚刚量时没有差多少。如果药有效的话,也许会好一点……秀,如果没有健保,到医院看病大概要花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也很少到医院去啊……有没有冰枕什么的?”
“我跟饭店要了退烧用的贴布贴在他额头上。秀,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医院吗?”
谷村又看着友定,友定点点头,催促谷村继续往下说。
“嗯,我陪你去。对了,妙子,你在哪家饭店?”大原妙子没有回应。“妙子,怎么了?”
“秀,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大原妙子的声音依然显得很阴郁,但或许是因为和谷村通上话,恢复了些许平静吧?语气中已经没有歇斯底里的色彩。友定咬住嘴唇,他必须趁大原妙子的情绪扭曲之际,问出饭店的名称。
“嗯,我是一个人啊!那还用说吗?”
“但是,紫音的父亲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让秀逃走的人吧?”
“他是很固执,但是那家伙毕竟是个人啊,妙子。他一直追着你跟小鬼,根本都没睡觉。都累到那种地步了,精神当然会比较涣散啰。”
友定不禁想摸摸谷村的头赞许他。只要他理出个头绪来,说起谎话来倒也挺顺畅的——演起戏来就像一个老谋深算的搜查官。
“我可以相信秀吗?”
大原妙子的声音又开始失去理性了。尽管她再怎么努力振作,一知道有可以依赖的对象后,心情自然而然就松懈下来,显然她的思绪已经开始崩解。
“不是叫你要相信我吗?是谁帮你照顾素未谋面的小鬼啊?虽然当时要你帮我吸了一下,但是我也没有更多的要求,不是吗?妙子,我可是你的伙伴呢!”
谷村一再对友定大放厥词,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徒。他因为太爱护自己,连把大原妙子当牺牲品都觉得理所当然。
“谢谢你,秀。我一个人没办法抱起发烧的紫音,而且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秀了……”
“妙子,别哭了,要哭以后再哭。现在把孩子送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对不对?你在哪家饭店?我去接你。”
“你能不能在三十分钟之后到阿尔塔来?”
“你说哪里?”
“对不起。在我不能确定秀真的是一个人之前,我不能告诉你我在哪家饭店。我很怕紫音的父亲,我不会把紫音交给任何人的。所以求求你,请你稍微配合一下我任性的作法。”
大原妙子这些话着实出乎谷村意料之外,一时之间他显得很狼狈。友定将手搁在谷村的左肩上用力地捉住。镇定下来,听她的话行事——无声的言语从友定的手掌,流进谷村的身体。
“我知道了,三十分钟后阿尔塔见?”
“嗯,我等你。”
“等一下,妙子。”感觉到大原妙子就要挂断电话了,谷村哀求地说:“小鬼怎么办?”
“我让他睡在饭店。等我确定秀真的是一个人后,我们再一起回来接他。可以吗?”
谷村把视线望向友定,似乎在等他的指示,友定明确地点了一下头。
“嗯,就这么办吧!三十分钟后的话……”
友定让谷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二分。
“就刚好十二点可以吗?在阿尔塔前面等。”
“嗯,那就十二点整见。啊,对了,秀!在碰面之前,你能不能帮我想想怎么从紫音父亲那边拿到钱?”
“啊,哦,好啊!”
“那就十二点见。”
来不及说什么,妙子就挂断电话了。
“这样总可以了吧?话又说回来,妙子还真是聪明,真让我惊讶。”
谷村将手机交给友定,揉搓着两手。也许是流了不少汗吧?友定也一样。
三十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一段很微妙的时间。只要是在新宿附近的旅馆,任何一家都可以在十二点左右到达阿尔塔。连人是在东口还是西口都没办法确定。
“现在怎么做?去阿尔塔吗?”
“那还用说!”
谷村作势要前往停车场,友定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转身走向饭店门口。
“车子呢?”
“走路比较快。”
其实就算开车前往东口,光是要找停车场也不容易。就算等大原妙子现身之后跟踪上去,在车站周边开着车子跟踪,一点都不方便。
“快走吧!”
友定一边催着步调缓慢的谷村,一边宛如刻意要压抑住自己焦躁的心情似的踩着稳健的步伐走着。离开饭店之后走没几步路,友定的手机就断断续续地振动了。是本田打来的电话。友定不予理会,手机便停止振动了。应该是转到语音信箱了吧?过了一会儿,友定打开语音留言信箱,发现本田留了讯息。
阿伸,没事吧?孩子生病固然辛苦,但是明天好歹得来上个班,课长有点生气了。他说管理好身体状况也是刑警的工作。只会对上头的人拍马屁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先别开玩笑.99lib. 了,如果你还想继续请假,就自己打电话给课长吧!再这样下去,你可会被调到比这里更糟的地方哦……
本田的声音突然中断,友定一边删除语音留言,一边歪起嘴角骂了声“混蛋东西!”
02
从云层间探出头来的太阳,宛如忘了时序已经进入秋天似的,毫不留情地照射着新都心的柏油路。就好像整个人活生生地被放在铁板上烧烤一样——友定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将手机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吃中饭的时间,阿尔塔前面人潮汹涌。友定在前来这里的途中,到便利商店买了一份运动报,他摊开报纸,视线却投向在马路对面的人群当中。谷村站在车道和人行步道的交界处,无所事事地凝视着脚底下。他们的计划是:大原妙子现身后,谷村不用取得友定的确认就跟着前往饭店。友定只要小心翼翼地不被妙子发现,跟在他们后头就可以了,他虽然鲜少做跟监的工作,不过对方是个外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手机振动了,奈绪子传来的信件。
对不起,传了愚蠢的信给你。在阿伸先生结束工作前,我会乖乖等着。真的很抱歉。
在友定看着信件的内容时,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瞄了友定一眼,就从他眼前走过去。她围着围巾,将头发整个罩住,脸上戴着深色的太阳眼镜,鲜艳的唇彩令人目眩神迷。女人穿过亮着绿灯的人行步道,消失于歌舞伎町的方向。
友定阖上手机,安装在阿尔塔外墙上的液晶时钟,指着十一点五十九分。四周的人群都抬起头来,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浮出“笑一个”的影像。
友定用对折成两半的报纸巧妙地遮住脸,竖起每一根神经。液晶时钟的显示屏幕切换成十二点,同时一个熟悉的旋律响起。友定将视线固定在谷村身上,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采取任何会触动别人神99lib?经的动作。大原妙子一定已经躲在某个地方监看着谷村吧?但是,对一个外行人来说,屏息以待就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到时候她总会现身吧?
液晶时钟指着十二点五分,大原妙子没有现身。谷村沉不住气了,视线在四周游移着。十二点十分,大原妙子还是没有出现。谷村窥探着手机,大原妙子打电话来了,友定摆出备战态势。可是,谷村好像只是在确认时间而已。他的视线立刻就从手机上移开,不知所措地仰望着天空;谷村的不安也开始传染给友定了。
太奇怪了。妙子发现他的存在了吗?或者是雄介发生了什么事,使大原妙子不能前来?可是,如果是后者的话,她应该会打电话来吧?
当不安转成焦躁,焦躁又即将变成愤怒的那一瞬间,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友定出于反射地回头,瞪着对方。一个穿着乍看之下就知道是廉价西装的中年男人,被友定的气势惊吓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请、请问是雄介的父亲吗?”男人瞪着眼睛开口问道。
“没错,你是?”
“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男人的右手上拿着一个小信封。友定抢着拿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是一个空信封,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计了!友定这么想时,猛一回头,谷村不见了。只有短短的几十秒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经历过惊涛骇浪的刑警竟然被一个女高中生给耍了。友定知道自己.99lib?的脸颊发热了,血液直往脑门冲,他再度转过头看着男人质问道:
“是谁托你拿来的?”
“那、那个,我只是……”
“我在问你,是谁拜托你的?”
“一个戴着太阳眼镜的年轻女性。她只是要求我问站在那边,确认看运动报的人是不是雄介的父亲,然后把信封交出去而已。这、这有什么不对吗?”
男人求助地看着四周,但是没有人愿意承接他的视线。大部分的人都顶着茫然的表情,看着大电视屏幕的画面。
“那个女人用围巾包着头吗?”
“嗯,是啊。为什么这样问?”
友定咬住嘴唇。是那个女人,那是大原妙子。刚才虽然微微注意到她了,但是他作梦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以那么显目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不,一切都只是借口。主要原因是自己被奈绪子的信件给迷惑了。
当信件进来时,他的脑海被奈绪子占满了,他没有想到雄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未来。他不想承认,但是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女人在什么地方?”
“在、在那边。”
男人指着阿尔塔右边,位于两间银行之间的一条小巷子。大原妙子当然已经不见人影。
“大约多久之前?”
“我、我想大概是五分钟之前吧?”
“可恶!”
友定往脚边吐了口口水,转身不再理会男人。反正这个男人一定是收了大原妙子一点好处,就接下这个工作了吧?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友定踩着宛如刻意威吓四周人的粗暴步伐,打开手机打到谷村的手机上。连响了几声,谷村都没有接电话。
“混账东西!”友定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人墙倏地在他面前一分为二,眼前出现了一条路。友定再也受不了行人畏缩的目光,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阵晕眩,一切都徒劳了。
不!友定睁开眼睛,摇摇头。短短的三十分钟之内,大原妙子就做到了所有的事情。如果她在西口的旅馆,应该花不了那么多时间。要说在东口的话,饭店的数量是数得出来的。只要一家一家找,一定可以找到雄介,也可以找到大原妙子。
友定不再理会行人,开始往前走。愤怒几乎要烧毁他的身体,不是对大原妙子的愤怒,而是对他自己。应该不要去理会奈绪子捎来的信才对——他心里这样想着,为自己对雄介遭绑架一事,抱持的侥幸心态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四章
01
秀说要相信他,如果可以的话,妙子也想这样做。但是终究有一抹不安,始终无法消除。话可以说得很好听,讲电话又不需要看到脸。谎话随时可以掰,如果紫音父亲就在秀的旁边,如果他要求秀说谎的话……越想就越坚信秀不是一个人。但是,她能求救的对象也只有秀一个人。既然如此,再多想也于事无补,只要先行确认就好了。
妙子从手提包里拿出化妆包。化了一个比平时更浓的妆,涂上鲜少使用的鲜红色口红。也许是化得太急了吧?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有点失衡的感觉。不过也因为这样,镜中的女子很难看出和平常的妙子脸孔有任何一致性。她用围巾盖住头发,戴上太阳眼镜,映在镜中的人就俨然是99lib?另一个人了。身上的衣服和脸孔相较之下,显得比较孩子气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不过只要到阿尔塔的旧衣店去买适合的衣服换上就成了。她手边还有足够的钱。
紫音睡得很沉,妙子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但是万一他醒来时发现没有人在身边,也许会陷入恐慌当中。妙子把手搁在紫音的脸颊上,轻轻地摇着,紫音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紫音,妈妈出去帮紫音买药,你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里等吗?”
紫音微微地点点头,随即又闭上眼睛。
“谢谢你,紫音真是个好孩子,我很快就回来。”
妙子摸了摸紫音的头,离开床边。离开房间之前,连连回头看了几次。她走过地下街,来到车站前面,在阿尔塔的旧衣店买了跟脸上的妆相配的衣服。她在更衣室换上衣服,将本来穿着的衣服交给店员,请店员代为处理。
她沉着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透过电话听到秀的声音时,情绪混乱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然而现在她很清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一定是因为她有明确目标的关系吧?通常人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总会感到不安,不过一旦下定决心,知道就算是再怎么可怕的事情也非做不可时,心情就会整个沉稳下来了。
走出阿尔塔,拨开人潮四处走着。秀应该一个人前来赴约吧?就算是遭到紫音父亲的胁迫,应该也会独自现身。紫音的父亲一定是躲在不远处监视着秀,如果要监视一个人,什么地方是最好的地点?
妙子转了个身,视线在阿尔塔四周打量着。马路的对面,人从新宿车站东口蜂拥而出的那一区。如果要监看阿尔塔整个正面,那个地方的视野最佳。妙子穿越马路,混进仰头看着阿尔塔大型电视屏幕的人群当中。过了十一点五十分,秀出现了。由于他脸上贴着纱布和绷带,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避开阿尔塔前面的人潮,站在车道和人行道的交界处,视线望着道路的另一边。
秀的视线前方只有人潮,看不到任何可疑人物。秀果然是一个人,当妙子这样想,正要走过去时,紫音的父亲倏地映入眼帘。
紫音的父亲手上拿着运动报,若无其事地站着,报纸摊开,他当然没有在看报,只是装着看报的样子,其实在监看秀的一举一动。
有人说谎了!一股阴暗黏稠的情绪,在心中漫开来。全身的力量都被那种情绪吸食殆尽,疲劳感让她觉得手脚都变得好沉重。妙子顿时觉得连要往前踏出一步都是那么地艰难,她好想当场蹲下来。她能依靠的只有秀一个人,然而她却被他骗了。她有一种猜中了某件坏事的感觉,希望和勇气整个被夺走了。
紫音的父亲并没有发现近在眼前的妙子。那道锐利的视线从报纸旁边,射向马路的对面。好可怕的眼神、好冰冷的视线,任谁被那种视线一盯都要退避三舍。那张脸上刻划着杂乱的皱纹,使得紫音的父亲看起来更加冷酷。
跟紫音一点都不像。紫音一定是像他妈妈吧?如果被那双眼睛、那种表情一瞪,被施加暴力的话,会有多恐怖啊?会有多悲哀啊?会有多痛苦啊?不行。现在不是哀叹绝望的时候,妙子有拯救紫音的义务。也许秀也不是自愿说谎的,也许他是被紫音的父亲逼着撒谎的。妙子打开手机,传送信件给秀。
秀,你遭到紫音父亲的威胁吗?如果是的话,只要慢慢地点一下头就好,不要被紫音的父亲发现,我正在看你。
她按下传送键,三十秒钟后,有事情发生了。秀打开手机,视线低垂下来。紫音父亲也注意到他的动作,忘了要用报纸挡住脸,直勾勾地凝视着秀。秀立刻阖上手机,感觉有些无聊似的将视线左右游移着,始终没有点头。正当妙子感到沮丧时,紫音的父亲动了动报纸,开始装出看报的模样。秀就好像在等待这一瞬间似的点了一次头。是在点头吗?或者只是把视线垂下来而已?
是在点头。否则,妙子和紫音的未来就没有路可走了。必须相信他才行。为了紫音,也为了自己,她必须抱着一丝希望。
妙子收起下巴,沉重的情绪不见了,手脚再度恢复力道。她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过紫音父亲的面前,他瞄了妙子一眼,立刻又失去兴趣似的把视线移回报纸上。没问题,没有被识破,紫音的父亲并没有掌握一切。
待绿灯一亮,妙子穿越马路进入小巷子。拉面店前面排了一长串的队伍,一个看似穷极无聊的中年上班族排在队伍最后面,伸着懒腰。
“对不起,你想不想打个工?”
来不及多想,妙子已经脱口而出。中年上班族露出愕然的表情,妙子也为自己的大胆行径感到惊讶。
妙子拿下围巾和太阳眼镜,用橡皮带将头发绑成马尾。她混入阿尔塔前面的人潮中,随之移动。
紫音父亲仍然在道路的对面,但是并没有注意到妙子。他要找的是一个女高中生,化着浓妆的妙子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像女高中生。秀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过度,他好几次都拿大姆指去擦拿在右手上的手机表面。
她看到刚刚给了钱的上班族,慢慢走近紫音的父亲。妙子一边仰头看着阿尔塔的大型电视屏幕,一边拉近和秀之间的距离。
“别转头,秀,是我!我就在你后面;也不要开口说话。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个人跟紫音的父亲说话,到时候你就跑进阿尔塔里面。求求你。”
秀没有回答。妙子两手握着拳头,心脏狂乱地跳着,好像被一只隐形手握住般。一种不是疼痛,而是近似悲切的情绪压迫着心脏。突然,耳朵宛如被堵住似的,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就好像只有她独自前往另一个世界一样。
这种情况不知道维持了多久,秀突然跑过妙子身边。妙子利用意志力控制住自己出于反射想回头的身体,一边走一边跟在秀后头走进阿尔塔里面。
她抱着半觉悟的心态,以为紫音的父亲会从后头追上来,然而,等了许多,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走进阿尔塔里面,妙子就开始狂奔。已经到达极限了!她没办法再硬撑着慢慢走了!秀等着她。
“现在怎么办?”
妙子抓起秀的手继续往前跑,秀的手掌被汗水濡湿了。不,也许湿的是妙子的手。每件事都一团乱、所有的感觉都是那么模糊。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不停地说着,一边在顾客之间不停地穿梭,来到后头的巷子。听到的声音依然是模糊不清的,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耳朵后方喘息着。
“妙子,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妙子没理会秀的叫唤,仍然没命地跑着。一停下来就会被追上,她被一股没有意义的恐惧所驱策着。来到大马路上,有一道通往地下街的楼梯。妙子往里面钻,一口气跑下长长的楼梯,差一点就绊到自己的脚。
肺好像要燃烧起来一样,嘴巴不听使唤地开阖着,企图吸进更多的空气。
“妙子,够了吧?对方只有一个人,他追不上的!”秀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嗯,秀,谢谢你。”
“你一开始就发现了吗?发现我被那家伙威胁?”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害怕。”秀把身体靠在地下街的墙上,露出微弱的笑容。
“妙子,你真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我应该要重新给你打分数了。”
听秀这么一说,妙子的泪水顿时溢了出来,她用两手捣着脸。她知道自己脸上化着浓妆,现在一定被她哭花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这种事,她对自己的反应也感到不可思议。
静静地打开房门,紫音还在睡,脸上冒出细细的汗水。
“真的没事吗?”秀窥探着紫音的脸,很担心地问道。
“所以我才想带他去看医生啊!秀,自己找椅子坐。”
妙子用放在紫音枕头旁边的毛巾,帮紫音轻轻擦脸,他的鼻息道目前还算平稳。
“待会儿我叫醒紫音,帮他量一下体温看看。如果热度再往上升的话,秀,你愿意陪我一起到医院去吗?”
“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丢着他不管吧?”
妙子走进浴室。一路上她都是用太阳眼镜挡住脸的,其实眼睛四周的睫毛膏已经被泪水给弄糊了,脸变成大花脸。她卸了妆回到房间后,秀带着严峻的表情瞪着手机。
“怎么了?”
“那家伙传信来了。”秀的声音像玻璃互相摩擦的声音一样干涩,妙子越过秀的肩膀窥探着手机。
谷村,你真是好胆识!今后你将同时遭到我跟流氓双方面的追杀,你明知会有这种结局,还刻意跟我作对吗?我絶对不会原谅你的。我知道你的长相、你的名字,也知道你住在哪里。你打算怎么逃过我的手掌心?放弃吧!把儿子还给我。只要我能要回我儿子,我可以放过你跟大原妙子。
“说的也是,我倒没想那么多。对方可是刑警,只要被他知道名字跟地址,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地勒索金钱,然后再逮人。”秀好像很忧郁的样子。
“离开东京就可以了吧?找个小地方,用要到的钱躲起来生活。就算他是警察,应该也找不到吧?”
“妙子还太年轻,才会说得这么轻松。一个已经超过三十五岁的老头到小地方去,要怎么糊口?”
“那就我去赚钱。我可以做服务生什么的,我会照顾紫音和秀。”
秀张着嘴凝视着妙子。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把秀卷进这件事的人是我,而且我也不想因为我的关系,害秀被抓……我一直想要跟紫音两个人好好一起生活。我也还是个孩子,一般人是不会把我当一回事的。就算我想跟紫音共同生活,我想一时也找不到公寓住。可是,如果秀愿意跟我们在一起的话……”
“女人的想法真是极端。”秀搔着头。
“对不起。”
“唉,算了!你先帮小鬼量个体温。我传个信,要他老爸准备钱。不管以后有什么打算,该盘算的事情还是得先盘算好。妙子,我先跟你说清楚,想从那个老爸身上勒索个几百万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连一毛钱都还没有筹到。不但如此,自己的儿子被绑架了,他竟然还跑到女人家里去相好。他就是这种人……”
“什么意思?”
“我是说,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他跑到女人家去。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回来的时候却全身都是女人味。”
“真的吗?”妙子半信半疑地反问道。
紫音的父亲确实是一个会对孩子施加暴力的卑劣男人,但是对紫音的感情却很深。这样的男人在不知道儿子死活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心情跑去跟女人上床?
“我敢确定!我被他关在车里面等着,等他去打一炮回来。”
“好过分……”
“要我说,如果不让他打一炮,那家伙会一辈子打紫音出气。”
秀忿忿不平地咬着右手大姆指指甲,脸上的瘀青似乎渐渐消散了,但是还是很痛。妙子不认为秀在说谎,这么说来,在寻找紫音的过程中,那个男人还腾出时间跟女人上床。不可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妙子咬着嘴唇,将手抵到紫音的颈子后面,将他的身体微微撑起来,把电子体温计夹进他的腋下。在整个过程中,紫音都任她为所欲为没有反抗。
“你没有打算把紫音还给那家伙吧?”秀问。
妙子回头看他,回答:“我绝对不还他。”
“养孩子比你想象中.99lib?
的还辛苦哦,而且你也还未成年。”
“没99lib?关系,我会努力的。我会做给你看!”
秀说的没错,妙子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以她这样的年纪,根本没办法在社会上走动。但是这几天下来,她明确感受到自己已经有大幅的成长,而且将来也会更加成熟。光是考虑自己的事情是太过不负责任了。不过为了紫音——只要一想到他,心意就变得越发坚定。只要跟紫音在一起,我就可以变得更坚强;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我可以建立起一个让每个人都羡慕无比的家庭。就算那是一条辛苦崎岖的路途,还是可以走下去的。
“我知道了。如果你心意这么坚定,我就再陪你们一阵子吧!反正我在东京也待不下去。”
“谢谢你,秀。”
妙子好想抱住秀,但是手还搁在紫音的脖子底下。她轻轻地拔出手来,擦掉紫音脸上的汗水,体温计发出电子响声。
“几度?”
“三十七度八。比刚才降了一点……”
妙子关掉体温计的开关,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样是代表好转或恶化。
“他说紫音一旦发起烧来,体温就会大幅上升,还说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这么说来,还是得带他去医院。”
“妙子,你身上有多少钱?”
“钱?”
“如果没有健保卡,去看病可会被削一大笔钱哦。我可是身无分文,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钱的话,能做什么事呢?”
妙子急忙去检查皮包,被援交赚来的大笔钞票撑得鼓鼓的皮包,现在已经又干又扁了。
“大约三万圆左右……”
“那样哪够?诊疗费加上打针、药费,就算够用,如果手边没有留些钱的话,往后也走不下去……电话借我一下。”
“你要做什么?”
妙子拿起放在床边的电话,放到秀面前。秀拿起话筒,开始按着按键。
“你在做什么?”
“找医生啊!”
“可是秀不是说钱不够吗?”
“你别说话……啊,浩一吗?是我,秀……嗯,忙很多事。对了,之前你不是说过新宿有一个密医?一个中国人。他懂日语吗?嗯,应该懂喔……不是啦,是没钱。只是扯上大麻跟毒品的问题,我在想能不能请他帮个忙,反正他也不是正规的医生……嗯,就麻烦你告诉我了。”
秀的视线在本来放着电话的床头柜上游移着,他需要便条纸跟笔,妙子将东西递给了他。
“可以了,说吧。嗯,知道了。太好了!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开口,我会回报的,拜拜。”
“找到了?”等不及秀挂断电话,妙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啊,大久保那边有一个中国密医,没有日本的医生执照,但是真的是中国大学毕业的医生,我要到他的地址和电话了。”
“谢谢你,秀。”
妙子这次就毫不客气地抱住秀,用嘴唇去亲吻他的脸。如果靠她一个人,她甚至连医生都找不到。
“要谢下次再谢。帮紫音擦擦汗,换上干爽的衣服吧!那家伙正四处搜寻新宿的旅馆,而东口比较好的饭店也只有这里,再拖下去就会被他逮到,准备好就得赶快离开。”
“嗯,知道了。”
妙子一跃而起,前往浴室拿毛巾。一个人时让她感到极度不安,但是她现在总算可以镇定下来了。因为有秀在身边。幼小可爱的孩子和一个值得信赖的老公,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好像同时都拥有了,妙子觉得好兴奋。不安的情绪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她已经不再忐忑不安了。光是这一点,就让妙子感到十分庆幸了。九九藏书
02
从西武新宿车站前面的路穿过宾馆街来到职安路,道路的名称全是秀教的,紫音也是由秀背着。不安的感觉又复苏了,妙子一边不停回头看紫音的父亲有没有追上来,一边急急地往前走。
秀写在便条纸上的地址,是一栋位在越过职安路进入巷子之后的老旧公寓,四周没有任何景物可以让人联想起医生或医院这些字眼。秀毫不犹豫地走进公寓里面,妙子跟在后头,他们爬楼梯爬到四楼。秀的呼吸开始紊乱了。一爬上四楼,走廊上便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味道,终于稍微有医生存在的真实感。
秀敲了敲没有对讲机也没有门铃的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出来迎接妙子他们。
“什么事?”男人用口音很奇怪的日语问。
“孩子发烧了。因为一些私人的理由,我们没办法带他到一般的医院去,能不能请您帮他看看?”
男人定定地看着秀,又看看紫音的脸,然后将脸转向妙子,黏糊糊的视线在妙子身上游移。男人的视线像蛇一样,缠在妙子的胸口和脚上,一股宛如被男人实际碰触的厌恶感窜过全身,就在妙子觉得再也受不了的瞬间,男人慢慢开口了……
“进来吧!”
妙子他们跟在男人身后走进屋内。说是诊疗室,其实只像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只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小床摆放在房间中央。
“让孩子躺到上头去。我跟你谈一下,可以吗?”
“啊,哦,可以。”
秀将紫音放到床上,跟着男人一起走到房间角落。大概是在交涉价钱吧?妙子蹲在床边,对不安转着眼睛的紫音说道:
“不要怕,紫音。医生马上就会帮你看病了。看过之后,病就会好了。”
秀和男人压低了声音交谈着。妙子听不清楚详细的内容,不过好像是医生拒绝了秀的要求。险恶的气氛飘了过来,挑起了紫音的不安。
“别开玩笑了!”
秀的声音突然放大了,紫音吓了一跳,全身发抖,紧紧抓住妙子的手臂。“既然如此,那你们回去吧!我不能免费看诊。”
“不要怕,紫音,不要怕,妈妈在这里陪你。”
妙子一边抚摸着紫音的头一边回头看,秀正跟医生对峙着,不过秀的气势好像略逊一筹。
“你还算是医生吗?”
“医疗也是一种生意。”
“你是个密医,不怕我报警吗?”
“你敢这么做,就会有可怕的中国人去找你。”
“可恶,竟然趁人之危!”
“怎么样?不快一点决定,我就不能帮那个孩子诊疗了。”
“你等等。”
秀怒不可遏地朝妙子走来。
“怎么了?”
“他不要我用麻药来抵。他说没钱就不能看病,还狮子大开口要五万圆诊疗费。”
“可是钱……”
“他还说,没钱的话,可以用你的身体来抵。妙子,怎么办?”
“你这样问……”
医生定定地凝视着妙子,感受到他视线的瞬间,她不禁全身寒毛直竖。“秀,我们去找正规的医院吧!”
“他说,没有健保的话,去正规医院也要花个五万圆。钱不是不够吗?所以我才问你怎么办?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没有别的地方吗?”
“如果有的话,我也不想来这种地方。我听紫音的父亲说过,得要医生处方的药才行。”
妙子看着紫音,他还紧缠着妙子的手臂不放,眼睛因为不安和恐惧而瞪得好大。我是个母亲,我得保护这个孩子——妙子这样告诉自己。为了紫音,就算那个医生的眼神不怀好意也得忍着。
“我答应。”妙子说。秀垮下了肩。
第三十五章
01
自己的愚蠢让他感到非常愤怒。想将眼睛看到的、手触摸到的东西,尽数破坏殆尽的冲动,使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知道只要任由那种冲动扩展,就会轻松许多。这里是新宿,随便逮住一、两个流氓好好痛殴一顿就没事了。
可是,就因为自己一直放任这种冲动发飙,所以才会对雄介施加暴力。他必须忍住,为了新生为一个尽责的父亲,他必须忍住。就像在搜查汽车窃案时一样,只要一如往常耐心地四处打探,一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他决定先从每家饭店下手。友定走到地下街,前往新宿王子饭店。途中传了一封信给谷村。他知道这是一种泄恨的作法,可是他实在忍不住。谷村没有回信。他一定心知肚明了吧?任何威胁都行不通了。对大原妙子来说也一样!竟然钻友定的漏洞,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来。看来他们的胆子已经壮大到用信件或电话施加压力都是白费的了。
友定用力握住手机,大步往前走。一路上到处都有人操作着手机传送信件。人们任语言和欲望泛滥着,却又装出平和的表情看着手机。手中的手机振动,奈绪子传来了两封信。
今天有午休吗?或者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还在工作?一个小时之前,我先生回来了。换了衣服,带着行李又出门去了。之间一句话都没说。去了哪里,或者做了什么都没说,连孩子的状况也没问一声。要是在平常,我的情绪一定会整个爆发开来,还好拜阿伸先生之赐,今天我还可以保持平静。
文章太长了,要再接下去说——此刻我也一直想着那天晚上的事。每次一想起,两腿之间就整个湿了。我真是一个失职的母亲。忘了自己差一点就杀了孩子,却沉溺于淫荡的妄想中。阿伸先生,你还会抱我吗?下一次你能花更多的时间,好好地宠爱我吗?我能够再享受阿伸先生给的爱吗?
02
阅读信件的当下,友定停住脚步。被奈绪子咬过的大姆指根部隐隐作痛,妄想在脑海中扩散开来,使得身体的活动为之停顿了。那不是性的妄想,是与家相关的妄想;同时也是与自己未来相关的妄想。和奈绪子结婚、彼此都带着孩子、都有虐儿的过去;两手相携、互相安慰、共同建立起一个正常的家庭。没有任何秘密,如果觉得难过,想借着对孩子施暴逃离现实的时候,只要坦率地把心情告诉对方就可以了。
奈绪子会接受我吗?我可以接受她的感情吗?友定不停思考着。彼此相互理解比任何东西更有帮助。以前对伤害雄介所产生的悔恨和悲哀,始终找不到人倾诉,没有宣泄管道的感情在皮肤底下肆虐、聚集,蓄积成沉重的硬块。当无法承受那种重量时,就会将怒火的矛头再度指向雄介,加以蹂躏。如果奈绪子能陪在身边,如果拥有跟自己同样经验的人能待在身边的话,也许就不会再蓄积负面的感情,可以正常地活下去了。
这是愚蠢的妄想吗?自己只是做着无法实现的梦吗?自己是做不来的。如果只有他和雄介,也许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如果奈绪子在身边的话,如果拥有跟自己同样伤口的女人陪在身边的话……
友定用力地甩甩头,企图甩开在脑海中一再盘旋的妄想。如果有时间沉溺于没有意义的思绪当中,不如采取行动要来得实际。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快速地穿过地下街。一边走一边将视线扫过前后左右,始终没找到谷村和大原妙子的身影。当然也没看到雄介。在这个宽得离谱的街道上要遇见特定的三个人,机率是很低的。一味地期待侥幸,根本是浪费时间。
友定从新宿王子饭店的地下入口搭乘电梯前往柜台。也许是退房的时间已过吧?柜台前面的客人蓼蓼无几。再晚一点,住房的客人大概就会多起来了吧?站在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只有两名。
友定走近年纪稍长一点的工作人员问道:
“对不起,想请问一下,今天稍早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性办理住房?”
“啊,您就是爸爸.99lib.吗?是的,滨崎亚美小姐就住在807号房。令郎生病了,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跟我们联络。”
柜台里的男人,说出一个彷佛将明星的名字加减后除以二的名字,大概是大原妙子使用的假名。
“哦,是的。刚刚接到我女儿的电话,就赶紧跑过来了。能给我房间的钥匙吗?我女儿可能外出了。”
“很抱歉……”柜台男人的视线落在计算机屏幕上,皱起了眉头。“以滨崎小姐的父亲来说,您好年轻。”
“亚美是继女,我是隔了很久才再婚的。”
友定露出很难为情的表情,这种程度的谎话对他来说如三餐便饭。
“是这样啊?那么,这是那个房间的卡片钥匙。”
“谢谢。”友定一边接过卡片钥匙,一边问道:
“房间费用是怎么支付的?”
“亚美小姐以现金支付了。”
“啊,是吗?那么我还得还她钱呢。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从房间里打电话。”
“需要为您带路吗?”
“不用了。”
友定一转身,回到电梯大厅。脸颊是火热的,胃不停地痉挛着。终于追到人的激动情绪,使他身体内的神经释放出强烈的电流来。电梯缓慢的速度,让他几乎要情绪失控了。门还没完全打开之前,他就跳到走廊上,循着贴在墙上的房间数字标示牌往前进。807号房位于走廊的中央位置。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任何声音,兴奋的神经突然平息了下来,沮丧的感情顿时窜过全身。
“可恶!”
友定将卡片钥匙插进门钥匙的细缝中,打开门。室内空无一人,里面充满了几分钟之前这里还有人的气息,但是这并无法改变现在已经人去楼空的事实。.99lib.这是一间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书桌的小房间,桌上放着退烧垫的包装纸、床单睡得起了皱折、枕头旁边摆着折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枕头和床单,还有毛巾都是湿的。大概是用来吸雄介的汗水吧?每次雄介一发烧就会大量地流汗,他会因此变得很没精神,像人偶一样瘫软无力。
浴室和衣橱里也都是空的,也没有可能是帮雄介换掉的湿衣服。大原妙子和谷村离开这个房间了。他们不打算再回来了。
友定咋着舌,用力往床垫一踢。从房间里的空气来推断,谷村他们在五分钟之前,不,十分钟之前一定还在这个房间里。要不是被奈绪子的信件给攫去了注意力,也许还来得及。
可恶!每件事情都让他怒火中烧。可是,过去就已经过去了,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生气是于事无补的。
友定伸手拿起电话。按下柜台的号码,等着对方接电话。
“我是807号房的滨崎……”
“滨崎先生,有什么事情需要服务吗?”刚刚在柜台对话的男人回答道。“我刚刚进房间,亚美跟雄介,雄介就是我那个发烧的儿子,他们两个人都不在。是去医院了吗?饭店的工作人员有没有人看到他们两个?”
“请稍候一下好吗?我待会儿再回您电话。”
“好。”挂断电话,打开冰箱。果冻状的饮料不见了。他拿出宝特瓶矿泉水,凝视着放在电话旁边的便条纸盘。最上面的一张纸上留有一些字迹。很可能是有着强力笔压的人写在便条纸上的内容。友定坐到床边,拿起便条纸盘,撕下底下的便条纸,迭放在最上面,用拿掉笔盖的原子笔轻轻地压涂着,文字浮上来了……
第一行是“新宿区大久保——”,接下来的数字就看不清楚了。
第二行写着可能是电话号码的数字,但是除了前三个字之外,其他的都没办法解读出来。
“可恶!”友定将便条纸盘丢在脚边,忿忿地咬住嘴唇,这时电话响了。
“滨崎先生,很抱歉,我问过饭店的工作人员,好像都没有人看到亚美小姐和雄介先生。”
“饭店里没有驻诊的医生吧?”
“是的,我们会介绍罹患急病的客人到附近的医院就医。”
“大久保一带有这家饭店介绍的医生吗?”
“大久保吗?除非我们的客人有特别指定,否则我们都会介绍附近的都立大久保医院……我想我们并没有介绍大久保的私人医院。”
“知道了,谢谢。”
友定挂断电话。如果谷村他们没有跟饭店方面接洽,就意味着他们若是要去医院,一定是自己前往。谷村跟大原妙子对新宿应该都不是熟悉,而且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健保卡,谷村甚至还身无分文……大原妙子的身上有多少钱?两天之内靠援交能赚到的钱,顶多也不过二十万左右吧?和雄介住宿所花的饭店钱、三餐、花在衣服上的钱。手边顶多只剩十万圆。如果去正规医院的话,花的钱会更多。
“难不成是密医?”
友定嘟哝着,再度伸手拿起电话。按下深深刻印在脑海里的新宿署生活安全课号码。还好种田就坐在桌边,同期进去的人在这个时候最能派上用场了。“友定,怎么了?难得你会主动打电话来?”
“我手边的搜查工作牵扯到一个在大久保一丁目的密医,你也知道,我们在这方面的情报不多,于是我就想到,你或许可以帮上忙。”
“光是说大久保一丁目,我怎么会晓得?”
种田的声音中夹带着揶揄色彩。姑且不说公安部门的人了,曲町署的刑警总是觉得自己矮人一等。
“种田,拜托啦!”
“好啦、好啦。别这么泄气嘛!希望日后你也能调到比较有看头的辖区去。大久保一丁目,我们能掌握的有三个中国密医。”
“有三个啊?”
“在开始进行都市净化作战之前还更多呢!要地址和电话吗?”
“嗯,请说。”
“我先问你,不会是违反仁义道德的事情吧?”
“那还用说?我要找的密医不是嫌疑犯,只是想找他问一些话。”
“我能相信你吗?我只说一次,可好好记住了。”
“谢谢。”友定将种田告诉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写在便条纸上。
“现在你欠我一份人情了,不过可能要一段时间之后,才能跟你要回来吧?”
“别讽剌人了。我可以听过就算,要是被其他人听到的话……”
“我知道啦!那就加油啰。赚的点数越多,调动的时间就越早。”
“嗯。”
挂断电话,友定按下种田告诉他的号码。曾经差点就到手的猎物……这次绝对不会再任猎物逃走了。友定用力地握住话筒。
第三十六章
医生将听诊器抵在雄介的胸口上。刚刚他已经用检视光检查过雄介的眼睛和嘴巴内部,诊断的结果是扁桃腺发炎。
“果然是扁桃腺发炎。这个孩子太过疲劳,我帮他打个针、让他吃个药,好好休息一阵子就没问题了。”
医生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打开厨房附近的餐具架,里面摆了满满的药。他从架子上选了一支小瓶子,用注射器抽取瓶子里的药剂。
“这样就可以先退烧,之后只要吃个药多休息就行了。”
医生说完,二话不说就将针剌进紫音的手臂。紫音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声,医生就把药剂注射进去,拔出针头。好惊人的技法!针被拔出来后,紫音开始哭起来。但是医生对紫音巨大的哭声没什么反应,用浸泡过酒精的药棉贴在针孔上。
“不痛了,对不对?只有刚刚剌进去时才会痛。只有一点点。明明都不痛了还要哭,不是很奇怪吗?”
也许是被医生强烈的语气给惊吓到了吧,紫音停止哭泣。他一边吸着鼻水,一.99lib.
边把手伸向妙子。妙子抱起紫音,轻轻抚摸他的头。
“紫音,你好勇敢。现在没事了。”
“药待会儿吃。在这之前,我得把我的注射针筒打到你身上。”
医生露出卑劣的笑容。秀刻意咳了一声,清清喉咙。他的表情因为愤怒和懊恼僵住了。
“我没事。秀,你陪着紫音。”妙子很坚定地说道。
她已经决定了。为了紫音,她什么事都愿意做。现在要做的事情跟为了与紫音一起生活而去援交赚钱是一样的,她只是把自己的身体?99lib?拿来抵诊疗费和药费而已。
医生一边招着手一边走向后面的房间。妙子把紫音交给秀,跟了上去。医生走进去的地方是寝室,老旧的铁管床让房间里散发一种冷清寂寥的气息。“脱掉衣服,躺在那边。”
医生站在门口,抬起下巴指指床铺。
“我想先冲个澡。”
“没这个必要,我想闻闻你身上的味道。”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妙子觉得很不舒服又感到害怕,看来撒娇耍赖也行不通了。妙子放弃挣扎,把手伸向上衣。真要做的话,她希望能赶快完事。花的时间越久,医生让人产生的不快越会勾起厌恶感,僵化她的身体和心灵。
当她脱掉上衣,正要拉下裙子的时候,秀他们所在的起居室响起了电话铃声。妙子看着医生,医生却宛如没听到铃声似的,定定地看着妙子裸露出来的肌肤。妙子一边听着电话铃声,一边脱下裙子,坐到床上,电话仍然执拗地响着。医生咋了咋舌说道:
“你就这样别99lib?动。内衣裤也脱下来,我立刻回来。”
他对妙子下令完,无声地关上门离开了。妙子被留在阴暗的房间里,用自己的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她闻到一股馊味,是来自床上的棉被。一个人独处,有了思考的时间之后,她就觉得在这种地方被男人拥抱,是一件再恶心不过的事情。
她不想脱衣服,拖拖拉拉了一阵子,这时门外响起一个钝重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小的惨叫声。妙子缩回摸上钮扣的手,倏地站起来。
“妙子,快过来。快逃!”秀的叫声传来。
“怎么了?”子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冲过去打?99lib.开门。秀抱着紫音,头上流着血的医生倒在他脚边。
“发生什么事了?”
“待会儿再说,快走!”
秀紧迫的表情触动了妙子的神经,她从秀手中抢抱过紫音,不及多藏书网 想地跑向玄关。紫音紧抱住妙子的脖子,让妙子感到呼吸窘迫,但是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些了。匆匆忙忙穿上鞋子,正要跑向电梯时,被秀一把抓住肩膀。
“走楼梯,搭电梯可能会有问题。”
秀一边说一边追过妙子,妙子赶紧跟了上去。秀的右手上挂着一个皮革制的包包。妙子连呼吸都忘了,急急跑下楼梯。来到公寓外头时,差一点撞上突然停下来的秀。秀喘着气,视线左右游移着。
“先往这边。”秀往与职安路相反的方向走去。
“秀,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家伙刚刚打电话来了。”
“不会吧!”
“我不敢确定,但是我想是错不了。那个混蛋医生突然慌了起来,一直看着紫音的脸。我没办法了,只好从后头袭击他,拿他的头抓去撞墙。”
一股恶寒窜过背部,久久无法消退。紫音的父亲就像终结者一样——妙子用她那即将陷入恐慌的脑袋不停想着。不管他们怎么做,紫音的父亲总是不肯放弃,执拗地追上来。根本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怪异的智能机器人。
“他怎么会知道那里呢?”
“我哪知道?他是一个最差劲的父亲,却是一个优秀的警察。真是败给他了!”秀在狭窄的巷子里走着,右手的皮包看起来似乎很沉重。
“那是什么包包?”
“药跟钱。那个混蛋医生色心大起,跟你到隔壁房间去的时候,我趁机搜括了一下。没有钱根本办不了事,不是吗?”
“这样做好吗?”
医生的话在脑海里复苏——会有可怕的中国人去找你。
“总要想办法啊!”
巷子笔直地往前延伸。隔着秀的肩膀,可以看到大马路横过巷子,各色各样的招牌和来来往往的车子将马路点缀得五彩缤纷。
“总之先拦辆出租车吧!最好尽快离开这里。谁都不晓得那家伙的眼睛在哪里监看着。”
秀加快了脚步。
“搭出租车去哪里?”
“哪里都成,总之要到一个那个家伙找不到的地方。”秀怒吼地说。
秀一定也很害怕。妙子不再说话,用力抱住紫音,追在秀后面。
第三十七章
一个钝重的声音和惨叫声从话筒那边传来。
“喂?喂!”再怎么叫唤,那个说话口音很重的男人都没有响应,反而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很远处说着“快逃”的字眼。
是谷村的声音,错不了!
友定切断手机,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小步跑着。密医的诊疗所一定就在附近,赶过去也许还来得及。他一离开饭店,就朝着职安路的方向全力狂奔。越过职安路,跑进对面的小巷子里。循着贴在电线杆上的住家标示,快速地往前跑。他很快就找到种田告诉99lib?t>他的地址,公寓的名称也一致。友定环视四周,但是没看到雄介他们的影子。来不及了!可是也许还留有某些线索。他搭着电梯来到楼上。一看就知道是密医的房间,门户洞开。
“有人在吗?”他一边出声问着一边走进去,一个头上流着血的男人,在地上呻吟着爬行。
“你怎么了?”他将男人的身体翻过来,撑着他的背让他起身,男人操着中文说了什么话。
“他们去了哪里?”
友定试着在他耳边大叫,但是男人的眼神空洞,意识还不是很清楚。友定咋着舌,粗暴地将男人的身体丢到地上。这样的房间要称为诊疗所实在太煞风景了。要说象样的东西也只有被干净床单覆盖的小床和塞满药品的餐具架。公寓的隔间是所谓的1DK,后面的房间是卧室,没有任何线索。友定回到男人身边,蹲了下来。
“看过小孩了?”他摇着男人的肩膀,男人的眼睛开始对焦,嘴巴仍然嚷着中文,不过语调变得清楚多了。
“看过那孩子了?”友定窥探着男人的脸,这种人对警官的味道最敏感了。男人微微露出恐惧的表情,哀求地摇摇头。
“我不追究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只想知道,孩子的病情如何?”
“我不会被抓?”
“嗯,孩子呢?”
“扁桃腺发炎,我帮他打了退烧针,还有……还有……”
男人摇了摇头,皱起脸来,又开始说起中文。也许是在咒骂谷村或大原妙子吧?他的额头裂开,骨头露了出来,看来是被重重推去撞.99lib?墙吧。
“有没有丢掉什么东西?”
友定扶着男人,让他站起来。男人皱着眉头,视线在房间里游移着,最后凝视着一点,整个人僵住了。餐具架的最下层,架门洞开着。
“钱被拿走了。”男人嘟哝着说。
“多少钱?”
“三十万。”
“可恶!”
友定忿忿地往墙上一踢。要是没钱,他们的行动范围就受到限制了。但是一旦有了三十万,他们就可以到日本国内任何一个地方。
“他们有没有说要到什么地方去?”
男人摇摇头,钱被偷走的冲击似乎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应该还在这一带。你应该有认识的中国人在这边吧?打电话叫他们帮忙找人。也许可以把钱要回来。”
男人反射性地开始有了动作,他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拿起话筒,按下按键,开始打起电话来。男人嘴巴像机关枪扫射似的说了一长串的中文,脸上因为愤怒而颤抖着。友定舔着嘴唇。想到利用中国人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是说起来也是为时已晚了。他们只要找个地方拦辆出租车,快速离开就可以了。谷村他们知道友定就在附近,照道理说,一定会想尽办法离开这一带才对。打过退烧针就表示他们已经不需要为了雄介特地跑到医院去。
“可恶!”
友定恨恨地骂了一声,再度用力地往墙上一踢。
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中国密医答应只要找到谷村他们,就立刻跟友定联络,但是这种承诺是靠不住的。一来找到的机率很低,就算找到了,像密医那样的人会主动跟警察连系的机率应该也不高。
结果,友定只好等谷村或大原妙子主动跟他接触了。这两个人为了拿到钱,一定会联络的。在这之前,友定什么事都没办法做,除了筹措赎金之外。
他走向附近的银行,透过自动提款机查了一下账户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五十万的金额。另外还有一百万圆的定期存款,总共也只有一百五十万。谷村或大原妙子在拿到这笔钱后,会把雄介还给他吗?不要说大原妙子了,谷村会答应吗?为了一百五十万圆铤而走险是划不来的。
总之,他先领出了四十万,然后离开了银行。他根本不想把钱交给他们,不过或许该亮出钱给他们瞧瞧才行。
他顺路到便利商店,买了几份报纸和剪刀及美工刀,回到大原妙子在新宿王子饭店订的房间。他将?99lib?报纸裁成跟一万圆钞票一样的大小,用真钞前后包夹住,再用手机上的数字相机边调整角度边拍照,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纸钞。
他写信给大原妙子。
我认输了,我投降了,我放弃了,我已经准备好了赎金。看看我附上的相片,无论如何我都要要回雄介。我该带着钱去哪里找你?
他附上掺着假钞的钞票影像,将信传送出去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然后大原妙子回信了。
我会联络,请等候。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这么一句。大原妙子开始在警戒了,她害怕给了不必要的讯息,让友定查出他们落脚的地方,也许今后她只会跟友定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了。
友定应该已经习惯等待了。打听消息和监视等,刑警被交付的工作都需要高度的忍耐力。抱着可能可以得到某个结果的希望忍耐,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目前友定所处的状况形同被弃置于黑暗当中一样。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他仍然没有睡意,全身只有呼吸发出锐利的声音,神经变得非常敏感。
最后一次舒服地睡着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友定自问从雄介出生、回到家里来,跟今日子两人一起看着雄介的睡脸之后,夫妻一起上床睡觉。将今日子抱在怀中,在没有其他欲望的情况下,为一种幸福感所包围。今日子应该也有一样的感受吧?雄介,他们的爱情结晶就在旁边发出均匀的鼻息声。这样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小小公寓的一个房间,感觉上就像乐园一般。他们没有发现即将到来的脚步声逼近,在乐园当中贪婪地需求着幸福的睡眠。
可是,在乐园里所享受的睡眠持续不到一个月,雄介每天晚上的号哭触动着友定因为工作而耗损的精神,因育儿而造早成的神经质,恶化成歇斯底里的今日子,也让他感到心浮气躁。他刻意疏离雄介,诅咒今日子,一头逃进工作当中,从不回头看看他们。他一直企图把过错都推到今日子头上,认为要是没有出生雄介就好了。一切都是错误的!一切都是自己犯的罪过!
现在他非常清楚。他那么尽力、努力地流汗,还是让大原妙子和雄介却从他手中溜走了。因为他弄错了某些事,因为友定的作法、生活方式有某个地方出了错,所以才会让所有的事物就这样溜走。
他好想找个人忏悔,好想有人能听听他之前犯下的罪过,可惜他找不到人可以倾听他诉说这些事情。友定以慢动作支起身体,打开手机并叫出收信匣,大原妙子和奈绪子的来信整齐排列着。或许奈绪子可以……友定开始写信。
工作空出一点时间了,奈绪子现在在做什么?
他并不想透过信件来忏悔,只是想跟某个人、某个拥有跟自己同样罪愆的人搭上线。
不消多时,手机就开始振动,通知他奈绪子回信了。
我把孩子托给父母,现在才刚回来。如果今天晚上我先生仍然不回来的话,我没有自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总不能每个晚上都要阿伸先生来帮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没问题一定办得到;有时候又会沮丧地觉得自己还是做不来,我的情绪很不稳定。
友定立刻打了回信。
如果不需要照顾孩子,你能不能到新宿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
手机立刻振动了,友定甚至产生一种根本不存在有时间滞后这种问题似的错觉。
我立刻过去。新宿的哪里?
友定将新宿王子饭店的房间号码打了进去,最后又附上一句。
我等你。请你务必前来。
送出信件,阖上手机,友定又躺到床上去。没有兴奋感。上天赐给友定和今日子、雄介的乐园永远失去了。如果他想要再度拥有那种幸福的睡眠,就必须建构起另一个乐园。自己是否做得到呢?友定扪心自问,同时闭上眼睛。
第三十八章
01
也许是打针有了效果吧?紫音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了。脸上的红晕看起来似乎也消退了几分。按掉电子体温计的关开后,出租车宛如接收到信号似的,同时放慢了速度。秀指示着司机该怎么走,出租车从大马路绕进小巷子,进入住宅街当中。
“秀,这里是哪里?”
“神乐坂。我一个旧识住在这里,请她帮忙也许会让我们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不是想先让紫音有个休息的地方吗?我们现在又不能去饭店。”秀压低了声音说。
妙子将视线移向车窗外,她听过神乐坂这个地方,但是却是第一次来。她不知道的地方可多了。她熟悉的地方就是池袋,走远一点顶多也只到过涩谷。本来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来,什么事情都知道,事实上原来只是生活在一个狭隘的世界里。自己竟然这么幼稚,这么愚蠢傲慢。拜紫音之赐,她知道了世界有多么大,她必须让自己更坚强、更勇敢才行。
“啊,那边,右边的公寓,在公寓前面停车。”
秀指着的前方,有一栋白色外墙的公寓。那是一栋五、六层楼的公寓。出租车一停下来,秀便从医生的包包里拿出一万圆钞票付了车资。妙子抱着紫音先行下车,将车外的空气饱饱地吸进肺里面,神乐坂的空气有着让人怀念的味道。
“走吧,妙子。”
秀一边将找的零钱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一边朝着公寓走过去。出租车从旁边呼啸而去。
“我问你,你那个旧识家里有空房间吗?再说现在这种平常上班时间,她会在家吗?”
“没问题的。平常她总是睡到傍晚。不会运气就这么背,刚好她今天大白天就外出吧?”
秀头也不回地推开大门的玻璃门。用入口大厅来形容,有点言过其实的入口处左手边墙上,排着一列信箱;右手边则有贴着公寓管理委员会通知的告示板,前头有电梯。秀就好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踩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按下电梯的按键。
“以前的旧识?是朋友吗?”电梯停在五楼,妙子一边等电梯下来一边问秀。
“唔,算是吧?”秀一边搔着头一边皱起眉头。看起来好像是伤口发疼,也好像是因为被问到不想被问的事情一样。公寓的建筑年代可能比外观给人的印象更久远吧?电梯的门发出喀跶喀跶的声音打开来,里面弥漫着浓浓的生活味。秀按下三楼的键,门又发出喀跶喀跶的声音关上了。电梯开始像打嗝似的一边晃动着一边往上升。
“什么样的朋友?”
“看到就知道了。”秀仍然皱着一张脸。
秀会这样并不是因为伤口痛——妙子这样判断,因此她便闭口不再多问。电梯宛如用力打着喷嚏似的晃动着,然后停止了。秀快速地步出电梯,在走廊上往右转笔直前进。
他站到301
号房前面,按下对讲机。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人响应,秀一边咋着舌一边连按了几次对讲机。
“别这样好不好?人家还在睡觉,如果是宅急便的话,待会儿再来啦!”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不怎么高兴的女人声音。妙子大吃一惊,凝视着秀的侧脸,然而秀却不动声色,响应对方道:
“是我,秀!有事来找你。让我进去。”
“秀?我早就跟你没关系了。回去啦,笨蛋!”
“别这么说啦,情况有点复杂。求求你,开门啦!我还带了人一起来。”
“我管你那99lib.么多!我要睡到中午,快点走!”
“求求你。让我进去之后,你要睡再去睡。”秀狂叫着,声音在走廊上回响。
“别叫那么大声好不好?会吵到邻居啦!”
“我会一直叫,直到你让我进去。”
“真是的,好啦!等一下。”
女人似乎认输了,声音也没了抗拒的力气。里头响起松开门锁的声音,门打开来,一个头发散乱、穿着运动服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我真想杀了你。”
女子一看到妙子和紫音,顿时住了嘴,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这就是我说的……复杂的事情。喂,阿优,让我们进去吧!”
“你把现在交往的女人带来以前的女朋友家里?而且还有拖油瓶!你到底在想什么?”
被秀称为阿优的女人,用严峻的目光瞪着秀。她脸上脂粉未施,再加上皮肤粗糙,看起来是有点年纪了,不过事实上应该只有三十岁左右吧?如果她好好化个妆,换个衣服的话,列入美人之列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是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所以才找到这里来。喂,到底要不要让我们进去?”
“进来吧!”阿优把手插在腰上,回头走进屋里。
“谢了,你真是帮了大忙。”
秀对妙子点点头,跟在阿优后头走进去。妙子重新抱好紫音,轻轻说一声打扰了,便走进玄关。顿时眼前的视线被一座垃圾山给挡住了。收集垃圾用的大袋子,像山一样堆在玄关旁边,房间里面也像台风扫过一样杂乱。衣服散乱一地,厨房的流理台上塞满了用过的餐具和杯面容器。虽然还不至于看到满屋子的内衣裤,不过这副景象也已经到了会让人哑然失声的程度。看起来跟秀的家有点相似。
“阿优,你还是老样子。偶尔也清理一下嘛!”
“哪有时间,未经同意就径自跑来的人少说废话!”
秀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一边脱下鞋子,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散乱在地上的衣服,走到房间里面的沙发旁边坐下来。妙子也有样学样,穿过厨房,阿优站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前,两手插腰凝视着秀和妙子。妙子见状突然想起来,她是几年前唱红好几首热门歌曲的摇滚乐团女主唱,当时以两手插腰站在舞台藏书网上的形象而爆红。在歌曲排行榜上红了一阵子之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当时妙子还经常在卡拉OK里唱她的歌,现在却连乐团的名称都想不起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小鬼发烧了,我想让他先躺下来休息一下。”
“你的孩子……不可能吧?你毕竟是没用的秀。”
“随便你怎么说。不过,我们总算是得救了。先谢了。真的谢谢你了。我想借一下洗手间,刚刚差一点就失禁了。妙子,让紫音先躺下来。”
秀匆匆交代完毕便走进洗手间。妙子让紫音躺到沙发上,因为没有枕头,紫音好像不太好睡。拿手肘给他垫又好像太高了一点,妙子环视了一下四周,但是好像没有什么适当的东西可以拿来代替枕头。
“对不起,能不能借我一条浴巾或什么的?如果有两条的话更好。”妙子战战兢兢地问。
“他是你的孩子?”阿优仍然两手插腰,瞪着妙子看。
“是的。”
“你也未免太年轻了吧?你是说你大概十岁的时候就生下他?”
“紫音是我的孩子。”妙子极力耐着性子说。
阿优的眼神温和了一些,将插在腰上的两只手放了下来。
“唉,随便你。毛毯可以吗?还有枕头,我去拿来给你。啊,对了。你会整理家务吗?”
“整理家务?”
“是啊。我免费让你用房间,你可以帮我打扫吗?”
妙子把视线从阿优身上移开,望向洗手间的门。秀没有要出来的样子。他说的失禁大概不是小号,而是大号吧?妙子叹了口气点点头。
“好吧。”
“谢谢。你真是个乖孩子。你不会是秀的女朋友吧?”
“不是。”
“秀会帮人?人真是善变的动物。”阿优说着便走进后面的房间。
02
阿优带着毛毯和枕头,以及大型垃圾袋回来。她说“我再去睡一会儿”后,人就消失在后头的房间里。她的意思好像是要妙子将散乱一地的衣服放进那个垃圾袋,妙子把枕头拿给紫音垫着,为他盖上毛毯后,开始打扫。
“妙子,你在干什么?”
过了十分钟左右,秀终于从洗手间里出来,见状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说她让我们使用她的家,所以要帮她打扫房子来抵。”
“真是的,这女人还是没变。”
秀一边搔着头一边走近沙发,连头皮屑落下来也好像满不在乎一样。他窥探着紫音的睡脸,回头看着妙子。
“热度呢?”
“刚刚在出租车上量时是三十七度五,后来就没再量了。”
“嗯,如果热度降下来就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那个混账医生也许真的打了一剂好针。”
“秀。”妙子压低了声音。
“那个女人是‘失落世界’的阿优小姐吧?”她边收拾衣服边努力绞尽脑汁想着,终于想出乐团的名字。秀感到很困扰似的搔着头。
“是啊。”
“秀跟阿优小姐交往过?”
“三、四年前吧!已经分手了。应该说是我被甩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秀红了脸,那一瞬间,妙子的手机振动了。
“等一下,秀。”妙子打开手机,是紫音父亲寄来的信。
我认输了。我投降了。我放弃了,已经准备好赎金。看看我附上的相片,无论如何我都要要回雄介。我该带着钱去哪里找你?
“那个老爸寄来的?”
妙子边点头边打开附在信件里面的相片,屏幕上映出一万圆的纸钞。
“他说什么?”
“你看这个。”秀凝神看着妙子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大约是一百万吧?我想这大概是那家伙能凑出来的极限吧?如果再贪心,可能会功亏一篑哦,妙子。”
“嗯,这样就够了。可是,秀,我们要怎么做?”
“先让他等一阵子。我们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就告诉他,会再联络,请耐心等候。”
秀边说边打信,手指头的动作显得很笨拙,打完这几个字所花的时间比妙子多好几倍。将信件传送出去后,秀将手机还给妙子。
“现在该怎么办呢?对方太厉害了,如果没有好好拟个计划,可能会被他倒打一耙。”
“可是,救秀时我就斗赢他了啊。”
“说的也是,不过……”
“所以,只要我们好好想想就不会有事的。那个人毕竟也是平凡人。”
阿优寝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喂,打扫得怎样了?”
“对不起,现在正在做。”
阿优整理过头发,脸上也化了些妆。刚才的运动服也换成窄管牛仔裤和长袖T恤。原来她不是去睡回笼觉,而是在隔壁的房间打点自己啊?
“别只顾着讲话,手也要记得动。还有,秀,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干嘛啦?什么事?我们不会吵你,你去睡觉啦!”
“我哪睡得着?你们刚刚说的话已经都被我听到了。谁叫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嗓门那么大。你给我清清楚楚地把事情说清楚。什么一百万?什么倒打一耙的?你不会把我也卷进奇怪的事件当中吧?你要给我好好说清楚,或者立刻离开我这里?你自己做个决定。”
阿优将她曲线美好的小屁股往后一顶,两手插在腰上。化过妆,换过衣服后,她摆出来的姿势,跟在舞台上展现出来的一模一样,充满挑衅的意味。
第三十九章
01
那不是在乐园中的沉睡,而是像身在炼狱一般的睡眠。他知道自己在睡觉,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胸口有压迫感,流出来的汗水让人很不舒服。没有作梦,只是痛苦地在忘我的世界里徘徊,最后把他从痛苦的睡眠当中拯救出来的是敲门声。
友定支起上半身,手抵在太阳穴上摇了摇头。敲门声仍未间断,隐约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的色彩。
“是……哪位?”
“对不起……我是奈绪子。”
友定看着手表,本来以为自己只睡了几分钟,没想到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了。
“我马上开门。”他赶紧跑进浴室,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汗水。映在镜子里面的眼睛有一些血丝,黑眼圈明显地跑出来,他一边用手搓揉着脸一边回到房间,然后打开门。视线垂落在脚边的奈绪子站在门外。
“进来。”友定催着奈绪子进到房内。因为奈绪子的态度,让友定也有些犹豫畏缩。他关上门,轻轻地吐了口气,这才终于有凝视奈绪子的勇气。
奈绪子跟昨天晚上不同,脸上化了点妆,还残留几分昨天哭肿过的色彩,但是今天看来俨然是另一个人的样子。她的打扮绝对称不上华丽,但是只仅于重点式的化妆和黑色丝质的套装,使奈绪子看起来更加美丽,看不出是已经有孩子的女人,而且确实比实际年龄年轻、奢华。
“别这样看我……我会害羞。”
“你好美。”
“因为昨天那张脸实在太难看了……谢谢你叫我来,我还以为我们在经过那一次之后就结束了。我好高兴。”
“心情怎么样?”
“拜阿伸先生之赐,已经好很多了。昨天晚上真的很想死。”
“先坐下来吧!虽然房间小了点。”
房间里能坐的地方顶多只有书桌边的小椅子或床边。奈绪子瞬间露出迷惘的样子,随即坐到床边。裙子往上一拉,浑圆的膝盖便整个裸露出来,她没有穿吊带袜。
被谷村和大原妙子溜走的懊悔,和只充满痛苦的睡眠都逐渐淡薄了。情欲和想触摸柔软肉体以疗愈心灵的想法交缠盘旋,侵蚀着友定。
“我把你找来,是因为有话要跟你说。”友定将注意力从疯狂的想法中转移,开口说道。他不是为了拥抱奈绪子才把她找来的,也不是为了寻求卑劣的情欲宣泄才叫她来的;他要的是一个能够聆听他的忏悔、分担痛苦的人。
“什么事?”奈绪子抬眼看向友定的脸,声音中隐含着不安感。奈绪子总是感到不安。会不会打孩子?会不会杀了孩子?这种种的不安,总是像鬼魂附身一样在她心头纠结着。
友定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做深呼吸。他可以感觉到奈绪子的不安气息弥漫在房内。他倏地睁开眼睛,一口气说了出来。
“就像我一开始在信件当中所写的一样,我也虐待自己的孩子。”
奈绪子眯细了眼睛,涂着浅红色口红的嘴角,宛如痉挛似的抽动着。
“所以我对你的信产生了反应,因为我比谁都能体会你所受的痛苦。我想帮你。不,我大概是想帮自己。”
“阿伸先生……”奈绪子站了起来,嘴角的抽动好像逐渐扩及全身。
“我是一个警官。”友定凝视着奈绪子,继续说道。
话语已经挣脱了意志的桎梏,不听使唤地从友定口中流泻而出。
“我从早到晚为了少得可怜的薪水而奔波,拖着疲累的身躯去托儿所接儿子时,总会看到年纪还小的儿子一个人一边玩一边等着我。老婆早就抛弃了我跟儿子,他是一个可爱的孩子,脑筋也很聪明,没有怨言地乖乖待在托儿所。可是,我渐渐无法忍受他这个样子。我甚至希望他懂得哭,懂得撒娇诉说他的孤单。然而,他却总是保持沉默——他的态度伤到了我,那种从不叫苦、勇敢活下去的态度……”
“阿伸先生……”奈绪子靠了过来,她的气息吐在友定脸上。但是再也挡不住的话语仍然滔滔不绝地从友定口中流泻出来。
“有一天,我生起气来打了儿子,打得他流鼻血。我惊觉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是同时背部却窜过一阵快感。我赶紧抱起倒在地上的儿子,结果儿子却跟我说对不起。其实错的人是我,他根本什么都没做。听到他说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有某样东西断裂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打他屁股,用力地扭拧他屁股和背上的肉,使得他不停地号哭起来。我再也停不下来了。你应该也可以理解吧?孩子的肉是很柔软的,而蹂躏起软软的肉时会产生一种快感。我的理性一直狂叫‘住手!不行!’但是面对那种快感的诱惑,理性根本没有招架的能力。明明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父亲,但是我却将想法转变成是儿子不对,是他那种狂妄的眼神不好,好让我自己有继续施暴的借口。事后心中虽然有罪恶感,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停手了。”
“阿伸先生,别说了,我已经明白了。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在奈绪子的拥抱下,友定终于住了嘴。
“我其实不是想帮你,我只是想帮我自己。对不起!”
“没关系。阿伸先生确实是帮了我大忙。所以,现在轮到我来帮你了。你儿子在哪里?”
“被带走了。”
“你说什么?”
力量从奈绪子原本紧紧搂住友定身体的手臂上流失。
“被绑架了。如果把事件公开来,我虐待孩子的事情就会曝光,我的人生就完了。因为这样,所以目前我私底下在进行调查。在寻找孩子的这段期间,我竟然还跟你发生不该发生的关系……我真是再差劲不过的人了!”
“阿伸先生,镇定下来,坐到这里来。把详细的情形告诉我,求求你。”
奈绪子拉着友定的手,友定像个孩子似的坐到床边。此时的奈绪子展现她出人意料之外的强韧个性。要是一般的家庭主妇,一听到绑架可能就会脸色发青了,但是奈绪子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她是一个差点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友定茫然地这样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02
友定花了三十分钟,把整个事情的原委说给奈绪子听。期间奈绪子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凝神倾听友定说话。
也许是和盘托出一切的关系吧?友定觉得奈绪子到来之前盘踞在心中的痛苦似乎减少了几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言语竟然是如此地有效。
“那么,带走雄介的女孩子也受到父亲的虐待?”奈绪子以缓慢的口吻说道。
“嗯。”
“自己的孩子流掉了,所以她带走了雄介……”
“看到雄介的身体时,她发现我虐待雄介的事实。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我拿钱去赎回雄介,但是我怀疑她可能只是想跟雄介玩家家酒。”
“家家酒?”
“就是建立一个家庭,一个孩子不会被打的家庭。”
“那么,雄介不会回到你身边来了?”
奈绪子对友定的称呼已经改变了。从阿伸先生变成你,不知道这纯粹只是用词的变化,或足证明了两人的亲密度增加了。
“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儿子要回来,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是不是能请你帮个忙……”
“要怎么做?”
“我还没理出个头绪。现在我在等对方联络,但是对方有两个人。我想他们大概是想骗我,只想从我手中要到钱而已。我一个人可能没办法处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我知道这是很无理的要求。”
“我的孩子会待在娘家,明天才会回来,我的先生反正也不会回来……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没关系。其实一开始这就是我强人所难的想法,因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奈绪子轻轻摇着头,动作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般,带着迷惘的色彩。
“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我们总不能老是待在这里等对方联络吧?”
“嗯……”
“我、我本来是打算来跟你发生关系的。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既兴奋又紧张。”
“对不起。”
友定把视线垂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任性,但是被这样直接一语道破却仍然令他感到心痛。
“我深深被你吸引,听了你刚刚说的那番话之后更是如此。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处境很像。所以,像现在这样跟你两个人在这种地方独处更让我难过。我知道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令郎被绑架了,你在这时候不可能还能顾虑到一个笨女人的心情,我很清楚,但是……”
友定拿出手机,打开来确认。大原妙子还没有传信进来。大概是和谷村两个人正在商量如何拿到钱吧?他阖上手机,把手搁在奈绪子的脖子上,把她拉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吻上了她。当他把舌头探进她的嘴唇里面时,奈绪子湿润的舌头便缠卷了上来,用两手抓住友定的衬衫,紧紧地握着。友定把手探进奈绪子的裙子里面。抚摸着她的大腿内侧,把手指头伸向深处。手指头触摸到蕾丝,隔着布料,他可以明确感受到奈绪子的激情。当他隔着内裤往那凸起处一压,奈绪子便弓着身体,发出甜腻腻的叫声。
友定松开嘴唇,手指头仍压着凸起处。奈绪子的眼睛变湿润了,空虚的视线四处游移着。
“当要回雄介之后,我想正式要求你跟我交往。”
奈绪子立刻从陶醉的世界回到现实。
“可、可是我结婚了。”
“离婚就好了。反正你们的夫妻生活早就名存实亡了吧?也许会有许多麻烦,但是我会耐心地等着。我们一起好好地养育孩子。”
奈绪子的眼睛又湿了。不是官能的感受使然,而是情感上的悸动。她的脸颊泛红,溢出的泪水落在脸上。
“我好高兴。我不知道是因为你对我说出这种话,或者只是因为你也想要我,但是我就是好快乐,打心底感到快乐。多爱抚我一下,让我更狂乱一点。忘了雄介,现在只要想着我。”
奈绪子把身体压了过来,她的手摸索着友定的股间。那个地方已经勇猛得难以形容了。友定的手从内裤边探进去,手指头插进了奈绪子的皱折中,她发出野兽般的叫声。
03
友定将手臂枕在头底下,视线望向自己的脚边。奈绪子的头埋在他的股间,执拗地、无限爱怜地舔着友定的阴茎。一开始,友定一直蹂躏着奈绪子的性器官,直到自己快要受不了,最后才在奈绪子的口中释放快感。奈绪子将精液吞了下去,然后一直含住友定的阴茎。友定告诉她,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体力,但是奈绪子摇着99lib?头说无所谓,还低声嘟哝着,好久没有过了,真的好久了。
奈绪子持续给友定强烈的剌激,友定的阴茎再度恢复了雄风。奈绪子很快乐似微笑着,用右手扶住阴茎的根部,整个人跨坐在友定身上,不需要施加爱抚就已经濡湿的性器,将友定的阴茎整个吞噬了。
“不用忍耐,想射就射。在我里面射,用你的精液玷污奈緖子。”
奈绪子一边像说梦话似的喃喃说着,一边大胆地摆动腰部。友定将手绕到奈绪子的屁股后面,把她抓了过来,开始用力地顶。奈绪子开始啜泣,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脑袋里一片空白,友定整个人化身成了阴茎。
不知道摆动腰部多久的时间,当快感甩开意志的束缚急速高涨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振动了。当意识被振动攫住的瞬间,友定达到高潮了。奈绪子发出高亢的叫声倒了下来,友定一把抱住她,同时打开手机——是大原妙子传来的信。
六点整,请把钱带到代代木公园的水回廊来。如果我能拿到钱,就会把孩子还给你。对了,请你发誓,絶对不再虐待他。
友定凝视着信件内容,同时感觉到自己萎缩的阴茎,从奈绪子的阴道里滑出。
第四十章
秀跟阿优走进隔壁房间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以上,两个人好像是压低了声音在交谈,时而会听到激动的声音,但是妙子完全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妙子强忍住不安的情绪,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着房间。她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塞进大型垃圾袋里、把垃圾倒进垃圾桶里,其他的东西则整理好放到房间角落。她找不到吸尘器,就算有,为了避免吵醒紫音,大概也不会用吧?她将在浴室找到的抹布弄湿绞干,然后仔仔细细地擦拭铺着木板的地,掸子一下子就脏了。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女人怎么能在这样的房子里住得下去?秀的家虽然也相当混乱,但是也还比这里干净得多。
擦好地板之后,妙子接着去清理厨房。她将堆在流理台上的餐具洗干净,用掸子将沾附在瓦斯炉上的污垢给清干净。待作完所有家事时,全身已经微微泛出汗水了。
“这样她总不会还有话说吧?”
妙子自言自语地说着。将掸子挂在流理台边后,她回到睡在沙发上的紫音身旁,手掌轻轻地抵在他额头上。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烫了,那个医生打的针确实有效。
“太好了,紫音。”妙子一边嘟哝着,一边对秀充满了感激。要不是有秀,她一定找不到医生吧?紫音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突然隔壁的房间响起秀高亢的声音。虽然模糊不清,但是却让妙子明确知道秀在生气。妙子走近门边,将耳朵抵在门上。
“绑架要求百万赎金,真是前所未闻。”隔着门可以清楚听到阿优呕气的声调。
“不是跟你说过,我们的目的不在钱啊!我们只想要目前所需要的生活资金而已。”
“所以才说你们笨嘛!这是绑架耶!绑架!你懂吗?就?99lib?t>算只要求一百万,罪刑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干脆就多要一点不是更好吗?”
“我就说事情不是这样讲的,妙子要的不是钱啊!”
“你就被那个小妮子牵着鼻子走?”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出来,妙子不由自主地将耳朵从门上移开。动也不动熟睡着的紫音进入她眼帘,她再度把耳朵抵在门上。
“你才奇怪,什么事都钱、钱、钱的!”
“因为没钱啊!那还用说吗?乐团受欢迎时赚到的钱,几乎都被经纪公司给吸光了,到夜店去演出也没多少演出费。你知道上次经纪公司的社长怎么说吗?他说你去拍裸体写真集吧!现在这种东西最赚钱了。不趁二十几岁的时候卖,等黄金时期过了,最后只有等着变成老太婆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裸体?”
“还说不然去拍录像带也可以赚钱。”
“你就这么缺钱吗?”
“对啊。再这样下去,经纪公司也会把我踢出去,最后大概只能去便利商店当柜台。我的生活已经困窘到这种地步了。我也来凑一脚,秀,就多要一点钱嘛!既然对方也有把柄被藏书网你们握在手上,总不用怕被逮吧?既然如此……”
这是极限了。不知道妙子和紫音、妙子和秀的关系的女人,竟然大言不惭地说那种话。
“小鬼的父亲也没钱啦!一百万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狮子大开口也要不到钱!这一点我们都仔细想过了。”
“身为一个警察,再多钱银行也愿意借,公务员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妙子打开门,阿优坐在床边,秀站着。寝室里跟起居室不一样,倒相当整齐。
“请别尽说些自以为是的话。”
“你才别这样自以为是地闯进别人房里啦!”
被阿优严峻的视线一瞪,妙子顿时无言以对。愤怒和激动的情感在身体里面奔窜,让她无法顺利地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打扫完了?”
“扫完了。”妙子终于可以挤出这句话来了。
“是吗?辛苦了。那么能不能请你出去?我们大人有话要说。”
“我不会把紫音交给任何人,我真的不要钱。”
“钱是很重要的,对任何人都一样。”
阿优看看妙子,又看看秀,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将妙子一把推开,走向起居室。妙子和秀互看了一眼。秀只是耸耸肩,妙子追在阿优后头走出去。阿优站到沙发旁边,俯视着紫音。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可以理解你不想离开他的心情,但是孩子还是待在亲生父母亲身边最幸福了。”
“即使被打也一样吗?被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无理痛打也算是幸福,你敢这样说吗?自己没有孩子还敢这样说!”
阿优的侧脸微微地扭曲了。看起来像在笑,也像在皱眉头。
“我没有生过孩子,却怀过小孩。我想生,但是秀却叫我拿掉。就是这样我们才分手的……在动手术拿掉孩子之前我请医生查过了,是个男孩子。我跟秀的孩子,八成不会有这么漂亮的脸孔,不过脑筋应该不错。”
阿优的语气中隐含着几分落寞色彩,少了和秀口角时的魄力。妙子觉得子宫内部窜过一阵战栗。自己应该生下来的孩子、被无端蹂躏的生命,如果能生下那个孩子的话,她就不会跟紫音相遇了。这就是那个孩子的意志——妙子心想。让妙子和紫音相遇,用以取代死去的自己。在天国笑着看,让不幸的紫音获得幸福,代替本来该受到宠爱的自己。“我也流过产。就在不久之前,被婴儿的父亲用力踢打腹部……”
“所以就用这个孩子代替?真是够单纯的。”
“这是命运安排的!我跟紫音相遇是神明刻意安排的。”
“可是身为父亲的可是卯足了劲在找这个孩子啊!”
“因为他只是不希望虐待孩子的事情被发现而已。如果他真的爱紫音,就绝对不会打他。”
“你还真有自信呢!等你年纪大一点就不敢这样说了……秀就是不肯出来。哼,一定是知道我们会谈到婴儿的事。那个男人就是这副德性,一遇到事情就一点用也没有。”
阿优的视线看向卧室,秀真的并不打算到起居室来的样子。
“秀是个好人。”
“基本上是,但是没用。”
阿优一边说一边离开沙发旁边,走向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将水倒进妙子刚洗过的杯子。
“唉哟,没想到你连厨房也帮我清理了。”
“因为有空啊……”
“是吗?”阿优一口气将水喝光,喀地一声将杯子放回去。她瞪着流理台看,开口说道:
“我需要钱,能不能请那个孩子的父亲拿出五百万?”
“我想这跟你没有关系。能让紫音好好躺下来休息,确实是拜你的好心之赐,但是……”
“既然如此,你们要待几天都无所谓,直到那个孩子的父亲筹到了钱。”
妙子斩钉截铁地摇头说道:
“我想尽快离开东京。你不懂才会这样说……因为你不懂紫音的父亲有多么地固执,有多么简单就找到我们的落脚处才会这样说……”
“真有那么棘手?”
“我想他一定是一个能干的警察。我也被他逮过一次。”
秀出现在卧室的门口。脸上带着忧郁的表情,视线在脚边游移着。
“只要给他一点线索,他就会立刻飞过来。妙子说的没错,要逃出他的手掌心,就只有离开东京,而且要尽快。所以,阿优,关于钱的事情就别抱什么希望了。把你卷进事端是对你很说不过去,不过只要你打死不承认,应该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
“我不是说藏书网过了吗?我需要钱。”
“我就说钱……”
“五十万就好,房租费。即使五十万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一大笔钱。我会照顾这个孩子,你们就利用这段时间去拿钱。总不能拖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到处跑吧?你们外出时我会照顾他。等你们回来,分我五十万之后,就把孩子还给你们。”
阿优交抱着双臂,说服的对象是妙子而不是秀。妙子求救似的看着秀,秀又只是耸耸肩,不发一语。
紫音醒了过来,吵着要喝水。妙子对瞪着计算机屏幕的秀和阿优说了一声,便坐到紫音旁边来。阿优提议,选择代代木公园做为拿钱的地点。那边人多、出入口也多,能逃过紫音父亲的机率也跟着提高。秀赞成这个意见,阿优从计算机中叫出地图软件。妙子对代代木公园一点概念都没有,对于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秀和阿优这也不是那也不对地快想破头的样子,她感到十分焦急。
她让紫音喝了水,顺便帮他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烧确实是慢慢退了。“紫音,肚子饿不饿?”
妙子做出把东西送到嘴边的动作,紫音轻轻点头。他有食欲了,或许不用再为他担心。“对不起,可不可以借用一下厨房?紫音好像饿了。”
“好啊,冰箱里面有什么东西尽管用!如果能顺便帮我做点什么吃的那就更好了。”
阿优瞬间把头从计算机屏幕中抬起来。
“紫音,等一下哦。妈妈现在去帮你煮东西吃。”
妙子轻轻摸了摸紫音的头,走向厨房。冰箱里面没什么象样的东西,倒是有水和很多啤酒。其他的只有一些或许可以做成下酒菜的材料,能给紫音吃的就只有火腿了。还好蔬菜柜里有半斤切成八片的面包和茼莴及西红柿。她将茼蒿切丝用水洗干净,西红柿切成片,涂上美乃滋夹在面包里,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她将切分出来的三明治盛在三个盘子上,将其中两99lib?个送到秀他们那边。
“喝的呢?”
“水就可以了。”
“我要啤酒。”
处理完两个大人的需求之后,她将剩下的一个盘子拿到紫音那边。
“紫音起得来吗?”
紫音还没点头就先自行支起上半身,眼睛虽然还有些许湿润,不过脸颊已经恢复正常的色彩了。只见他食欲大发,咬着妙子给他的三明治。妙子一边笑着,一边帮紫音拿来装了水的杯子。
“别急,慢慢吃。吃过饭后要吃药哦。紫音会乖乖吃药,对不对?”
紫音三两下就将三明治吃完了。妙子把自己的份也给了紫音。她也觉得饿,不过还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看着紫音吃东西就让她觉得好幸福。
“还是这里最好吗?”
听到秀的声音,妙子回头一看,两人的盘子也空了。
“对啊。从这里要前往原宿或参宫桥方面都很方便,人又多。”
“好,那就决定这里了。”秀打开手机,确认时间。“妙子,打一封信给那家伙,照我说的打。”
“哦,好。”妙子伸手拿过手机,开始准备打信件。秀喝了一口啤酒,开口说道:
“六点整,请把钱带到代代木公园的水回廊来。如果我能拿到钱,就会把孩子还给你。”
妙子照着秀所说的话打。她想了一下,又自己加上了一句:
“对了,请你发誓,绝对不再虐待他。”
她觉得,为了让对方相信紫音一定会回去,最好是加上这句话。秀和阿优又不知道在谈些什么,妙子舔了舔嘴唇之后,按下传送键。
“那么,要怎么交代这个孩子的事?”
“交代什么?”秀和阿优仍然继续讨论。
“我们不是说要拿钱来换这个孩子吗?想收钱,孩子却不在那边,对方怎么可能接受?秀,你怎么还是这么笨?”
“啊,对哦……”
被阿优骂到臭头,秀也不动怒,只是搔着自己的头。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两个人的对等关系了,秀在阿优面前一定都抬不起头来吧?
“连这种事都没想,竟然就敢帮人家做这种事,真是够呆的了。”
“哪有时间慢慢想啦!话又说回来,该怎么说呢……”
“真是拿你没办法。”
阿优站起来,走进寝室。
“很让人受不了的女人,对不对?”秀小声地对妙子说。
妙子不发一语,只是点点头。
“我听到了,秀。”
一个冷得像冰的声音从寝室里传出来,秀不禁缩起了脖子。阿优很快地回来了,把右手伸向秀,又白又细的手指头抓着钥匙。“这是什么钥匙?”
“我以前住的公寓钥匙、是经纪公司帮我租的地方。你还记得吧?”
“就是笹冢那栋奇怪的公寓吗?”
“没错!设计师公寓什么的。钥匙也是手工制作的,而且还刻了公寓的名称,所以我要来当做纪念。我骗管理员说弄丢了,还被扣了五万圆呢!你带着这把钥匙,然后跟他说孩子在那栋公寓里。去代代木公园前,把这个孩子也带到那间公寓去,用手机的相机拍张照,让对方看一下应该可以取信他。如果他再磨磨蹭蹭的话,打电话到我手机让他跟孩子讲讲话。做到这种地步应该就不会让他起疑了吧?”
妙子默默听着阿优说话。她拥有妙子欠缺的行动力和转动快速的脑袋、经验,让妙子大感惊讶。阿优看起来似乎不为任何事情所动,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这样?
“我说你啊,就别玩乐团什么的,改行去做生意还比较适合吧?”秀边接过钥匙边说。
“你很吵耶!”阿优吼了一声,叼起一根烟。她连抽烟的样子都挺有型的。
第四十一章
友定没有结账就离开了饭店。徒步走向西新宿,目标是停放车子的停车场。奈绪子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臂勾在友定的左手臂上。没有人对他们投以奇怪的目光,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都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或恋人。
停车费是两千八百圆。友定不由得咋着舌,将钱投进机器里面。
“阿伸先生,看你好像很焦躁的样子,没有问题吧?你必须冷静一点。”
“我知道。对了,你可以直接叫我阿伸。叫我阿伸先生什么的,会让我觉得背部好痒。”
“阿伸……”奈绪子红着脸低下头去。
穿过新都心错综复杂的道路,从甲州街道一路往山手路南下。车子在富谷左转前进,马上就可以看到代代木公园了。友定将车子停在通往原宿车站的道路路肩,看着奈绪子。
“我去观察一下公园的状况,你可不可以在这边等一下?我想去掌握一下公园的情形,拟定对策。如果跟你在一起,注意力会分散。”
“是我的关系吗?”奈绪子的脸顿时变得铁青。
“不是这样的。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你比我儿子重要,只是这样而已。”
友定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对自己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感到狐疑,同时下了车。
“我知道了,我会等你,阿伸……”
关上车门之前,他听到奈绪子有点难为情,又觉得有点得意的声音。友定朝着在车子里面的奈绪子轻轻挥挥手,走进代代木公园。他朝着右手边的瞭望台走去,左转之后就来到脚踏车专用道。更前面就是有喷泉的人工水池,以及模拟自然景观建造而成的池子零星散布的广大空间。这里就是水回廊。坐在长板凳上发出嬉笑怒骂声的情侣,和享受散步乐趣的中老年男人们的身影,看起来都格外醒目。到了晚上六点的时候,人数大概也不会减少多少吧?看起来是不能靠着蛮力来制服大原妙子他们了。
友定观察了水回廊一阵子之后,开始沿着脚踏车专用道往前走。他必须先确认一下公园的出入口。他不认为大原妙子他们会把雄介带到这里来。一定是打算拿了钱之后就逃走吧?只要弄清楚他们可能逃跑的出入口,就可以让往后的发展对他比较有利一些。
虽然快步走,但是绕上脚踏车专用道一圈也要花上三十分钟以上。公园的出入口一共有四个地方。瞭望台附近的盆栽比较低,只要有心,还是可以跳过去。原宿车站那一边的出入口离水回廊太远了,同样的,参宫桥那一边也有一段距离。要说比较有可能的,应该可以锁定西门的出入口,或者刚才友定进来的地方,还有瞭望台附近这三个地方。友定进来的那个入口感觉上太方便,也太靠近水回廊了。姑且不说大原妙子,谷村应该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吧?若说要越过盆栽逃离此处,那么这个地方看似是最有可能的路线,刑警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友定回到车上。奈绪子仍然以他刚刚离开时一样的姿势,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看到友定,原本僵硬的脸上便绽放出笑容。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虽然友定只是要她坐在车上等,也许就足以让她紧张成这个样子了吧?
“对不起。没想到公园比我想象中的还大,花了不少时间。”
“不用担心,我只是在这边等着而已。”
“你会开车吗?”
“会啊。因为我先生什么事都不肯帮忙,所以我得每天自己开车去购物,或者把孩子送回娘家。”
“这辆车也会开吗?”
奈绪子带着几分僵硬的眼神看着驾驶座。她看看排档,又看看方向盘,然后紧抿住嘴唇点点头。
“我想应该没问题。”
“你试试看吧!”
友定催促奈绪子,两人遂换了座位。奈绪子以生硬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座位,不过她说每天开车似乎不是随便说说的。
调整好座位之后,奈绪子接着调整后视镜的角度。她看着车子两边的后视镜,停止动作。
“我帮你调整,角度刚好的时候就说一声。”
友定操控着位于仪表板下方、调整车边后视镜的按钮,先调整右边,再调整左边,最后把两边的角度都调整到适合奈绪子的角度。
“现在开开看,绕代代木公园转一圈吧!”
奈绪子点点头,将排档打到前进档。她打着方向灯,透过后视镜确认后方有无来车,看起来就像一个抱持着某种信心的人。车子静静地、平顺地往前滑行。
“平常我开的是小型车,现在不能掌握你车子的宽度,有点恐怖。”
“不要怕,车子走得很顺。继续前进,在明治路左转。”
在路面很宽、交通量少的路上开车,看不出奈绪子真正的开车技术。让一个没办法掌握车宽感觉而心生恐惧的人开到明治路上,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但是如果不能确定她可以好好开车的话,友定就没办法将脑海中拟定的计划付诸实行了。奈绪子一直注意着左右方的后视镜,不过加减速或进入十字路口的过程都算平稳,车子也行驶得非常稳定.99lib.。他指示奈绪子进入北参道,刻意让她开进明治神宫旁边蜿蜒细小的路上,确定她的技术也没什么问题。在车子开过违规停在路肩的车子旁边时,她虽然有些犹豫,不过就一个女人来说,她的开车技术算是不错了。在参宫桥的地方和代代木公园前面的道路会合,于尽头的十字路口左转之后,就看到原先停车的地方。奈绪子放慢速度,将车子停在路肩。她把车子纵向停在狭窄空间的路边停车技术,和倒车入库的技术似乎不怎么样,不过今天应该用不到这些技巧。
“开得很好啊!”
“真的吗?我一直战战兢兢的,很担心会撞车,所以好像开得很不顺畅。”
“这是你第一次开这辆车啊,开得很好。”
奈绪子熄掉引擎,松开安全带,看来好像打算下车再回到副驾驶座。
“这样就好,因为待会儿还需要你帮我开车。”
“我?”
友定点点头。他叼起烟,点了火。
“我想,他们大概不会把雄介带到这里来,因为太危险了。如果带他来,孩子被我抢回来,钱也拿不到手的可能性会变高。”
奈绪子用严肃的眼神看着友定,脸上弥漫着一种99lib.t>有别于开车时的紧张神色。
“他们大概会给我雄介所在的地点线索,用以换取赎金。如果他们真的打算把雄介还给我倒还好,问题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阿伸觉得他们大概不会这么做,对吧?”
“是啊。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赌上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必须到他们所说的雄介所在地去看看才行。我想请你帮的忙,就是代替我去跟踪他们。”
要一个外行的女人去做这种事情简直是疯了。可是,大原妙子跟谷村同样也是外行人。如果失败和成功的可能性都是五五波的话,那就只有赌会成功了。
“我做得来吗?”奈绪子很不安地耸着肩。
“我只能找你帮忙,我跟雄介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知道了。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不过我愿意尝试看看。”
“谢谢。我想他们可能会从那边出现。”
友定指着矮矮的盆栽,奈绪子的视线望向友定所指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会是那边?不是还有其他出入口吗?”
“直觉。”
“那么,如果不是从那边出现的话呢?”
友定看着奈绪子的眼睛,缓缓地摇头。
“怎么会……”
“就算今天失败了,也不代表会永99lib.远失去雄介。”
友定看似对着奈绪子说话,事实上是说给自己听。是的,就算他的直觉失灵了,他也不会因此而失去雄介。只要像之前那样,像乌龟般紧咬着他们两个人就成了。友定把大原妙子和谷村的特征告诉血色尽失的奈绪子。
“就算他们没有一起行动也没关系。只要他们有其中任何一个人从那边出现,就开着这辆车去跟踪。不用去在意一些小细节。就算被对方发现也无所谓,因为他们一定会用手机联络。”
“没问题。我们一定要得回雄介,对不对?”
“没错。”友定将视线望向仪表板,液晶时钟显示五点。
“六点的时候你就发动引擎等着。听好,六点之前,我会打电话给你。”
友定留下紧咬着嘴唇点点头的奈绪子下了车。他再度走进代代木公园,太阳正待往西边下沉。伫立在公园各个地方的树木,在地面上落下阴暗的树影。在水回廊周边徘徊的人数比傍晚时更多了。
还不到六点的时候,大原妙子和谷村应该会先前来确认四周的状况吧?友定走到水回廊附近的树荫中,坐在草地上。从明亮的地方看向阴暗处,映入眼帘的轮廓也只是朦朦胧胧的。大原妙子和谷村应该不会发现吧?他们不会看到藏身在那边的友定,也不会发现自己漏看了什么,因而松懈下来。
友定调整呼吸,将每一根神经都切换到监看上面。
不到五点半的时候,谷村现身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脚踏车专用道那边靠近水回廊,在四周绕了一大圈,确定友定是否在那边。也许是确定友定不在吧?他的步伐开始变得漫不经心,一屁股坐到人工池塘附近的板凳上,开始打起手机。或许是打给大原妙子吧?友定极力和想一把抓住谷村的脖子,逼他说出雄介所在地的冲动奋战。谷村和大原妙子虽然都是外行人,却不是笨蛋。经历过之前的经验,友定已经非常清楚这一点了。
谷村挂上电话,再度将视线移回四周,视线漠然地扫过友定潜藏着的树荫。过了一会儿,谷村站起来,开始往来时路走回去。待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友定从树荫底下爬出来。谷村不断地注意着后方,但是却鲜少意识到正侧面或者斜后方的动静。友定走在和脚踏车专用道平行、绕着内侧铺设的路上。四周一片阴暗,但是却不会漏掉可以从树丛之间窥探到的谷村身影。
谷村从参宫桥一侧的出入口来到公园外99lib.
头,友定跟了上去。平缓的阶梯朝着马路下降,出入口右边有一个大型停车场。谷村不再回头观望了,笔直地走向停车场。友定在阶梯中段停下脚步,弯着腰监看谷村的行动。
停车场的正中央停着一辆红黑色相间的迷你小车,不是以前的迷你车,是BMW生产的新型小车。谷村毫不犹豫地走近小车,打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副驾驶座上有人,应该是大原妙子吧?车子是别人的。友定不认为是他们偷来的。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有了新的合作者。
迷你车穿过停车场,在缴费处缴了停车费,来到马路上。然后直接朝着西门的方向前进。友定一边跑上阶梯,一边打电话给奈绪子。
“喂?”
“我想过一阵子会有一辆红黑色的迷你小车经过你那一带。等车子开过去之后,把车牌告诉我。”
“迷你车是很小的车子吧?”
“那是以前的说法……啊,算了。只要有红黑色的小型车过来就告诉我。”
友定一边用电话和奈绪子讲话,一边在脚踏车专用道上跑着,方向指向水回廊。他没听到奈绪子的声音,但是她紧张的情绪却如实地透过话筒传给了友定。
“来了!红黑色的车子,在前面不远处停了。”
“应该坐着一男一女。”
“没错,坐着两个人。看不出年纪,不过开车的是男人,坐在旁边的是女人。”
“把车牌念出来给我。”
友定将奈绪子念出来的车牌刻在脑海里,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训练出了这种记忆力。
“我先挂电话。如果车子再度启动就跟上去,绝对不要跟丢了。”
“我试试看。阿伸,小心!”
“你也一样。”
友定挂断电话,然后又拨了一通电话,本田立刻接听。
“对不起,阿太。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车牌。”
“车牌?你不是感冒请假休息吗?”
“突然有事情找上门,我只能找阿太帮忙。”
“你在搞什么?”
“求求你。以前我没有求过你吧?”
看到水回廊之后,友定放慢了脚步。他的呼吸好急促,膝盖微微地抖着。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违反职务规定我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可是,阿伸,你不会做什么违法的勾当吧?”
“我发誓,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
“那就好,我相信你。你待会儿再打来,我帮你查一下。”
“谢谢。”
友定把迷你车的号码告诉了本田,然后挂断电话。手表指着五点四十五分,他坐到人工池塘旁边空着的板凳上,调整自己的呼吸。握在右手上的手机振动了,是大原妙子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刚到达你们指定的地点。”
“钱呢?”
“带来了。雄介在吗?”
“待会儿会让你跟他说话,谷村先生现在去找你了,请把钱交给他。”
“让我听听雄介的声音。”
“待会儿。”
电话没头没脑地就断了。雄介没有在迷你车上,那就代表有其他人在监视雄介友定咬住嘴唇,静待谷村现身。
第四十二章
“已经到了,他说钱带来了。”
妙子边挂上电话边对秀说。她觉得喉咙好干,声音也有点分岔的现象,不管她再怎么舔嘴唇,嘴唇就会从她舔过的地方干掉。
“是吗?刚刚没看到他,一定是错过了。”
秀回答的声音也一样干涩,他没有舔嘴唇,却不停急躁地眨着眼睛。
“会顺利吗?”
“如果不顺利就伤脑筋了。”
“说的也是……嗯,会顺利的。我有一个朋友在仙台开一家小小的现场演奏酒吧,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就带着紫音到那边去投靠他吧?”
“仙台……”.99lib.
妙子念国中时校外教学曾到仙台做一日游。她看到青叶城,也参观过供奉着.99lib.伊达政宗的瑞凤殿,当天晚上还到仙台近郊的温泉旅馆去住宿。当时离开父母外宿的喜悦,远大于造访第一次参观地点的快乐。因为这样,她对仙台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记忆。
“我也只去过三、四次,不过我觉得那是个不错的城市。”
秀的语尾有点上扬,将靠在椅背上的背给挺起来。
“妙子,去之前有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好紧张,蛋蛋整个都缩起来了。我知道我很没用,不过……能不能帮我吸一下?我想如果能让我爽一下,胆子应该会大一点。”
妙子定定地看着秀。车子在他们旁边穿梭而过。只要坐在副驾驶座的人不经意地瞄一眼,就会把他们车内的整个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不愿意吗?”秀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他的表情僵硬,脸上的皮肤也好像就要裂开来一样。要不是有秀,妙子不可能走到今天。即使紫音为高烧所苦,她也只有干焦急的份。但是就因为有秀在,羞耻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嗯。”妙子摇摇头。“只要是秀,我愿意尽全力帮你。”
“是吗?”秀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那就事后再好好来一下了。”
秀抬起腰,将长裤和内裤褪到膝盖。像婴儿一样可爱的东西整个裸露出来了,真的已经缩成一小团了。
妙子将脸凑到秀的两腿之间,将小小的东西含进嘴里。秀立刻变得又硬又大。妙子一边将舌头缠上前端,一边抚摸根部。秀一阵痉挛,又热又浓的液体整个射进妙子口中。
第四十三章
过了六点五分,谷村现身了。他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慢慢地走过来。
“雄介在哪里?”友定从板凳上站起来问道。
“别急。如果把小鬼带来,那么小鬼和钱一定会被你带走的,所以我们只是小心一点罢了。钱在哪里?”
谷村比友定预期中的还沉着,虽然不到气定神闲的地步,但是也没有丝毫的惧色。他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与友定对看。
“钱在这里。”友定指着胸口。“在把钱交给你之前,我要确定雄介平安。”
“先让我看钱,我没有要你马上把钱交给我。”
谷村不肯让步,从他的态度可以隐约看得出这一点。友定把手伸进内口袋,拿出信封。他打开信封,只拉出几迭假钞亮了亮。外头的灯光虽然将四周照得亮晃晃的,亮度却还不足以让人看出钞票是假的。
“刚好有一百万。”友定又将信封放回内口袋。“喂!现在轮到你了。”
谷村无限婉惜似的凝视着友定的胸口,但是还是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给某人。他将手机抵在耳边,转过身去背对着友定。他和对方说话的声音很低,又很模糊,没办法听清楚。谷村连点了两、三次头之后,回过身来,把手机递给友定。
“小鬼接电话了,但是我不知道他要不要跟你讲话。”
谷村露出淡淡的笑容,友定瞪了他一眼,接过手机。
“雄介吗?”没有声音响应,只听到雄介喘息的声音。
“我是爸爸,雄介。身体还好吗?有没有退烧了?”
雄介确实在电话那头,可是听不到他声音的焦躁感,窜过友定的身体。
“雄介,回答我!”
“就是因为你用那种态度,小鬼才没办法回答啊!你不是答应妙子了吗?说你不再虐待他了。”
“你住口!雄介,求求你,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爸爸错了,爸爸真的会反省。雄介不在的这段时间,爸爸真的好痛苦。”
友定用两手握着手机。就好像只要他一松手,雄介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
“雄介……”
雄介没有回答,仍然只有单调的喘息。
“雄介,爸爸不要求你原谅爸爸以前的所作所为,但是你一定要了解,爸爸很爱雄介。也许我爱的方法不对,但是我真的爱你。爸爸好喜欢你。”
“……爸爸。”
一个像蚊子叫一样细微的声音静静地传过来。绝对是雄介的声音!一句爸爸,隐含着雄介谅解的心情。
“雄介。是的,是爸爸……”
友定将手机紧紧地抵在耳边,他期待听到雄介接下来所说的话,但是他只听到线路挂断的无情声音。
“够了吧?小鬼平安无事,因为妙子非常疼他。医生帮他打了针,他的烧也退了。喂,把手机还我。”
友定还不死心,仍然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知道这是无谓的举动。可是,他的身体却没办法接受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
“你撑再久也一样。”
“我知道。”
谷村的声音解开了身体的咒语。友定将手机丢还给谷村,谷村的右手上抓着一把像钥匙的东西。
“这是小鬼所在的公寓钥匙。等我拿了钱,平安离开这里之后,就会将公寓的地址传给你。”
“你怎么保证雄介一定在那里?”
“你只有相信的份。先让你看看这个吧!”
谷村操控着手机,将萤幂亮给友定看。上头有雄介的影像,雄介露出不安的表情,站在一栋设计风格高雅的公寓前面。
“小鬼真的在那栋公寓里。”
“如果雄介没在这里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谷村。”
“我知道你有两把刷子,我不会骗你。”
谷村的表情隐没在夜晚的黑暗中,没办法看清楚。
“好,把钥匙给我。”
“拿钱来换。听好,我拿到钱之后会离开这里。你在这里等一下,绝对不要想跟踪我。等我可以确定我平安了,就会将小鬼所在的公寓地址传给你。懂吗?”
“我知道了。”
友定再度从内口袋里拿出信封。他用99lib?左手将信封递出去,右手伸向谷村拿着的钥匙。谷村额头上冒出满满的小小汗珠;友定的手指头触摸到钥匙跟谷村抓住信封的时间,几乎是一致的。友定拿过钥匙,松开信封。谷村跳起来往后退,隔着信封确认钱的触感。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吧?可是,他又害怕将视线从友定身上移开,因此不敢多看。友定心想,如果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一切就都完了。
“快走!”友定怒吼道:“赶快到安全的地方去,把雄介的地址传给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谷村舔舔嘴唇,慢慢地转过身。一口气加快速度狂奔而去。就如友定所预期的,他的背影朝着瞭望台的方向渐行渐远。友定看着手上的钥匙,钥匙上有漂亮的设计图案。要说那是在屏幕上那栋建筑物的钥匙,倒还挺相配的。
可是友定抬起头来,谷村已经从视野中消失。友定可以很确定雄介根本就不在那里,他伸手拿起手机。
奈绪子立刻接了电话,可以听到她在话筒那边急促地喘着气。“他们应该会立刻出发。不要跟丢了,有劳你了。”
“知道了。”
“一边开车一边讲电话没问题吧?”
“不是很有自信,不过……我会试试看。”
“对不起,我只能拜托你了。”
友定快速地讲了几句就挂断电话。他握着手机,朝着公园的出口走去。谷村没有传信进来,难道是他已经打开信封,发觉被骗了吗?无论如何,都该有信件传进来才对。
走出公园。迷你车和友定的车子都已经不见踪影了,友定拦了一辆空出租车,坐了上去。
“你可以开始计费,请在这边等一下。”
当他对司机说话的当下,手机开始振动了。
涩谷区笹冢2—24—X竹屋403
信件内容只有这样。谷村他们还没有确认钱的真假。雄介没有在这间公寓里,友定的直觉这样肯定,他再度打电给给奈绪子,铃声响了一阵子,当他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奈绪子终于接电话了。
“现在朝哪个方向?”
“嗯……明治路往新宿的方向。等一下,好像要右转了……”奈绪子的声音变远了。
“哪里的十字路口?”
“路标上写着北参道……”
“我知道了。我现在搭着出租车跟在你后面,电话就这样保持联机。”
“好。”友定握住手机的话筒,要司机走明治路北上,在北参道的十字路口往千驮谷方向去。
“你只要听着电话就可以了,只要有问题时告诉我一声。左手边有高速公路,下方是停车场对个对?继续?99lib?往前是千谷车站,前方右手边应该可以看到国立竞技场,神宫外苑外头有路朝着好几个方向岔开。知道迷你车往哪个方向前进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没听到奈绪子的声音,她瞪大了眼睛追在迷你车后头,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听着友定的声音。奈绪子一直持续做着对一般家庭主妇而言太过恐怖、压力庞大的作业。
“那个……好像左转了。”
等了一会儿,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
“左转?上高速公路?”
“不对。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已经过了……前头的标志……现在左转了,前方的标志上写着权田原。”
“迷你车还没有打方向灯吗?”
“嗯嗯,好像直行。”
“好,你继续跟。”
友定指示司机从权田原往四谷见附的方向前进,然后再度对着话筒说道:
“再直行一段路之后,会看到只能右转的十字路口,前面是四谷十字路口。如果他们打方向灯的话立刻告诉我。”
友定搭乘的出租车终于经过千驮谷车站了。谷村还没有传来信件。也许是拿到钱之后太过安心,以至于忘了要确认吧?再怎么外行,犯这种错也未免太愚蠢了。一想到自己竟然被这种愚蠢的人耍得团团转,友定不禁产生极度的自我厌恶,恨得牙痒痒的。
“过了十字路口……”奈绪子的声音传来。“在前面的四谷十字路口好像还是继续直行,没有打方向灯。”
“好,这一段路都会比较宽,前头是和靖国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一路上会有很多巷子,要小心。另外,如果他们在十字路口右转的话,前头还会有一个十字路口。看清楚他们的动向,不要开错了车道。如果他们要直行,你的车却进入右转车道的话就万事皆休了。”
“我只能尽我全力去做。”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对话的当下,出租车经过了权田原的十字路口。穿着制服的交通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急驶而过的车子。
手机振动了,开始收信。是谷村!终于发现信封里的内容物了吗?可是友定现在没有看信的余裕。
“他们过了十字路口仍然直行。什么嘛!这是什么路嘛!人家想进直行车道的说……”
奈绪子大叫,声音中开始混杂着歇斯底里的感觉。也许是承受极度的压力,情绪开始感到焦躁了吧?友定舔舔嘴唇,努力以温和的语气对她说道:
“镇定下来。以眼神示意其他车辆的司机,要他们让你切进去,他们不会对女驾驶怎样的。”
“……让出空档给我了,好像挺有用的。”
“很好,镇定下来开车。你不要在意后头的事情。集中精神,追着前面的车子就成了。”
出租车在四谷见附的十字路口遇到红灯。明明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却又差那么一步的焦躁感,扭拧着友定的胃。有轻微的恶心反胃,友定赶紧闭上眼睛。谷村他们的目的地何在?外堀路前面是神乐坂还有饭田桥。友定不知道过了饭田桥的十字路口之后是前往哪个方向。
信号灯变绿灯,出租车缓缓地开始滑行。外堀路的交通量也减少了,感受到友定不寻常气息的司机不理会速度限制,用力地踩下油门。
“他们左转了。左边有一家平价餐厅,路标写着市谷田町。”
在市谷田町左转就代表是朝着牛込的方向。那一带都是住宅区。也许目的地就快到了。友定强忍住因为兴奋而变得有点尖锐的声音。
“前头就是住宅区,他们可能会驶进狭窄的巷子,小心一点。如果车子直行,很快就会来到牛込北町的十字路口。”
“.99lib.知道了。”友定捂住话筒,正想指示司机怎么走,司机却似乎早已了然于心似的点头说道:
“在市谷田町左转,对吧?”
友定的脸颊顿时一阵热。他强忍住冲动,不让自己对着司机怒吼“废话少说”,只是静静地点点头。
“在牛込北町右转,速度放慢下来了,好像又要在哪里转弯一样。”
“他们发现到你了吗?”
“我不认为,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好像在发什么脾气。”
谷村果然发现了。一定是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正在发泄怒气吧?这个时候人的注意力往往就会变得比较涣散,发现被奈绪子跟踪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左转了。距离刚刚的十字路口第二个红绿灯,进了一条小路。”
“拉开一点距离,继续跟着。”
“前面的车子开得很慢。”
“目的地就快到了,再加把劲。”在牛込北町右转……
“前头红绿灯左转。”友定一边对司机下指令,一边把意识集中在耳朵上。
“巷子尽头是三岔路,在路口右转……踩煞车了。好像停在公寓前面,我该怎么做?”
“直接开过去。找个适当的转角弯过去,从他们视野中消失之后,就待在原地等着。我先挂断电话,待会儿再打给你。听清楚了吗?什么都不要做,就在那边等着。”
这时出租车刚好在牛込北町右转。
“过第二个红绿灯停,不用进巷子,前面停就可以了。”
友定这样交代司机,打开信箱。传信过来的人不是谷村,而是大原妙子。
你骗人。难道你不管孩子了?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吗?孩子我絶对不会还给你了。你本来就是这样盘算,所以没有准备钱,对不对?孩子絶对不会还你的!
大原妙子在盛怒之下打在屏幕上的字,看起来好像也在抖动着。友定没有回信,保持沉默应该可以对对方造成比较大的压力,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眼睛看不到的敌人更麻烦了。友定付了钱,下了出租车,立刻打电话奈绪子。
“是一栋白色的公寓。大概是五楼或六楼的建筑。我没看到建筑物的名称,不过我想你看就知道了。”接电话的奈绪子压低声音说。
第四十四章
秀一边喘着气,一边坐进驾驶座说:“妙子,得手了。现在我们可以去仙台了。”
秀的右手上紧紧握住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大概装了钱吧?
“总之,先逃离这里才是上策。你拿着!”
妙子接过信封,那种厚实的感觉给了她现实感。就算靠着援交赚钱,金额也顶多只有十万圆。她从来就没有拿过一百张万圆大钞,也没看过那么多钱。
车子痉挛似的发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兴奋的关系,秀开起车来格外地粗暴。从原宿车站右边经过,直接从两边都是时尚大楼的路上一路往下,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左转。
“对了,妙子。用我的手机打信给那个老爸,告诉他笹冢的公寓名称和地址。”
妙子用秀递给她的手机打开信箱,笹冢的地址已经在她脑海里了。打完之后她重看了一次,按下传送键。
“那个人会跑去笹冢吗?”
“会的,因为他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那家伙有没有从公园里追上来?没有吧?那家伙脑海里只想着小鬼。我真想让妙子看看他透过电话跟小鬼讲话时的样子。他整个人兴奋得不得了。真的那么爱小鬼的话,干嘛还要虐待他呢?我没生过小孩,不是很清楚,可是我可不会想要去凌虐一个流着自己的血,且无力反抗的小鬼。”秀口沫横飞地说道。
也许是太过兴奋,嘴巴停不下来,也或许是想借着说话来平息自己的情绪。
“其实我也不是一个正常人。我会骗人,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人,或者威胁别人拿钱出来。但是我才不会去凌虐一个五、六岁的小鬼头,就算是别人的孩子也一样。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不是正常人啊,秀,会打自己孩子的人是不正常的。我是不知道这种人是打一开始就不正常,还是从某个时期开始才变得不正常的。”妙子握着信封说。
孝昭的脸在她脑海苏醒,至少孝昭在打妙子的屁股时,不像是一个父亲该有的眼神。信号灯在前面几公尺处变成红灯,车子放慢了速度。秀把车子靠近中央线,打了方向灯,显示要右转。
“那家伙确实也不正常吧?不过,我们也因为这样才得利的。照说如果绑架警察的小孩,一定三两下就会被逮住。偏偏就因为那家伙在乎世俗的眼光,所以才会让我们这种外行人也可以捞上一笔。”
信号灯变绿灯了。秀等着对向来车的车流中断时打了方向灯,前面的路车流量比较少,车速大幅提升。
“啊,可是还是很吓人啊。如果那个老爸一拳揍过来,我铁定屁滚尿流的。我死命不让他看出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还用狂妄的口吻吓他。妙子,要是你看到我当时的样子,一定会爱上我的。”
已经爱上了——妙子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秀的侧脸,面露微笑。已经帮秀做两次口交了。如果他有更多的要求,自己应该也会立刻点头答应吧?秀是妙子有生以来所遇到的第一个可以尊敬和信赖的成熟男人。
“妙子,把钱拿出来看看吧!我是确认过里面有钱了,不过我想在亮的地方再看一次。”
“等一下。”
妙子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束。崭新的万圆钞票对着妙子微笑。有这些钱,就可以跟秀还有紫音三个人前往仙台,开始过全新的生活。租个公寓,找个工作……最重要的是公寓。那是建立幸福家庭的第一步。充满了温暖空气,只属于他们的空间。从懂事开始就一直梦想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
“有没有?”
在秀的催促下,妙子将纸束摊开来。她不相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景象,连眨了几次眼。本来以为是纸钞的东西,原来只是一迭迭的报纸。只有纸束的最上面和最后面有着大约五张左右的一万圆真钞。
“秀,你看……”
妙子的身体宛如脱离了她的意识一样,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她的手不停地抖着,假钞几乎要散落一地。
“干嘛?妙子,怎么了?”
秀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斜眼窥探着妙子的手。看来他还没有看出那只是一迭迭的报纸。
“这些不是钱啊!真钞只有几张而已,其他全部都是裁剪下来的报纸。”
“你开玩笑吗?那可是拿来换小鬼的钱耶!亲生父母会做这种事吗?”
“我是说真的,我们被骗了!”
妙子把报纸凑到秀的眼睛附近。秀瞪着报纸,鼻孔里呼出浓重的气息,左手狠狠地敲着方向盘。
“可恶,那个家伙!”车子开始蛇行,后方的车子猛烈地按着喇叭。
“吵死人了,混蛋东西!我要杀了你!”
秀打开车窗,对着后方的车子怒吼。平常看起来不顶可靠但是却温柔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吊着眼睛的严峻表情。
“秀,怎么办……”
妙子也快哭出来了。她在脑海中想象的仙台街道,被人用黑色颜料整个给涂黑了。真钞只有十张,十万圆有办法让他们到仙台去吗?连租个房子都成问题。
“先回阿优那边去。可恶!我要让那家伙自食恶果。”
车子加快了速度,秀身体前倾,整个人好像要贴在方向盘上似的,眼中满布着血丝,定定地看着前方。路上的状况并不是太混杂,跑了两、三分钟后,就看到之前为了前往代代木公园而经过的路。
“妙子,打封信给那家伙。”
“要写什么?”
“随便写什么都好,把你现在的心情照实说出来!让那家伙吓得全身发抖。”
秀的脸一直紧绷着,语气也相对地变得粗暴了许多。抢走妙子和紫音的希望,把秀变成这副德性的男人,实在不可原谅。
妙子打开手机。
你骗人。难道你不管孩子了?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吗?孩子我绝对不会还给你了。你本来就是这样盘算,所以没有准备钱,对不对?孩子絶对不会还你的!
打着信件的手指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不停地抖着。她想让手指头停止颤动,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妙子深深地吐了口气,按下传送键。转头一看,秀正拿自己的手机抵在耳朵上。妙子刚刚专注地打着信,连秀什么时候拿出手机都不知道。
“阿优吗?嗯,是我。被骗了……对啊!他给了我一堆用报纸做成的纸束。我只记得要赶快逃,刚刚才发现……知道了,别吼成这样嘛!我也快气死了呀!事到如今,我决定要彻底榨他一大笔钱……嗯,大约五分钟之后会到。进行B计划。”
秀仍然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但是他后来说的话并没有传进妙子耳中,就好像妙子和秀之间的空间整个扭曲了一样。秀的嘴巴好像慢动作似的蠕动着。B计划?秀到底在说什么?
“嗯,你先准备好。假钞的事也许事后可以处理。话又说回来,他应该不可能立刻就追上来。”
妙子听到追上来三个字,立刻产生反应,把视线望向后方。正方后是一辆小型卡车,开车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有点像紫音的父亲又有点不像。
“就这样了。我们快到了。”
秀挂断电话,现在他不只是吊着眼睛,连嘴角也往上吊了。“秀,B计划是什么?”
“没什么。”
“可是你刚刚不是跟阿优小姐说了?是什么计划?我没有听说过。”
“我不是说没什么吗?我现在正在气头上,不要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
之前那么温柔的秀已经不见踪影了。旁边坐的是一个跟幸治还有他的同伴们没什么两样,卑劣又没品的男人。是什么变了吗?为什么会变了呢?
车子从大马路上转进小巷,在住宅区飞驰着。很快就到阿优的公寓了。不安感倏地涌上来,妙子有一种强烈的想法——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关键性的错误?是的,就像之前一直自以为是地将幸治当成最适合的生涯伴侣一样的错误。车子进入更小的巷子,左手边可以看到阿优的公寓,过了一会儿,车子停下来了。
“走了,妙子。”秀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公寓。妙子赶紧追了上去。
阿优已经做好外出的准备,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左手提着一个LV的手提包。
“小鬼呢?”
秀鞋也不脱就直接走了进去,眼中满布着血丝。
“在沙发上,刚刚才醒来,好像又有点发烧了。”
“待会儿再处理就可以了。没时间了,走吧!”
“等一下!”妙子插进他们两人之间,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的。她只知道,紫音又开始发烧了。紫音需要休息,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出门呢?
“走去哪里?紫音还在发烧呢!我不会让你们这样胡来的!”
秀和阿优交换了眼色,秀无计可施地耸了耸肩。瞬间,秀散发出来的气息整个变了。刚刚被紫音父亲欺骗的愤怒控制着秀,然而妙子却彷佛看到有某种更阴冷的东西从愤怒底下露出脸来。
“妙子,抱歉了,我只能陪你玩到这里。”
秀龇牙咧嘴地说道,那被烟熏得泛黄的牙齿好像就要咬上妙子一样。
“秀?”
“之前我是抱着被当成绑架犯的觉悟陪你玩的,现在应该玩够了吧?我们需要钱,妙子。一百万不是小钱啊!小鬼在我们手中。我要从那家伙手中要到一大笔钱,能要多少就要多少。”
胸口窜过一阵疼痛,那种痛就像心脏开了个大洞一样。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从脚底下整个崩散了。明明那么相信他的,明明那么喜欢他的。可是,秀竟然跟幸治是同一种人。年纪越大,累积的经验越多,却只增长了邪恶的本质。妙子的脸颊发烫,鼻子一阵湿热。泪水不停地滑落,滴落地上。
“秀,没时间了,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阿优一直很在意时间。
“我知道。喂,把小鬼带走。”
秀作势要走向沙发,妙子紧紧抓住他。
“不行,我不能让你带走紫音。那个孩子是我的!”
“少啰嗉!笨蛋99lib?!一个小女生怎么养小孩?”
腹部突然遭受一股冲击,妙子痛得蜷缩在地上。隔了几秒钟,她才惊觉自己被秀踢了。她知道,冲击之后便是疼痛。就跟被幸治殴打时一样,就跟流掉孩子时一样,跟当时同样的疼痛和悲哀,以及绝望,撕裂她的身体和心灵。
她听到紫音的呻吟声。妙子强忍住疼痛睁开眼睛,秀抱着紫音。紫音不从,用力地把小手伸向妙子。不管自己再怎么愚蠢,再怎么遭到别人的背叛,紫音始终在自己身边。紫音需要我,紫音爱我。那么,自己绝不能绝望,一定可以幸福的。
“紫、紫音……”
妙子把手伸向紫音,紫音在秀怀里更使劲地扭动、挣扎着。紫音的眼睛因为恐惧而扭曲了。他死命地在求救,对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救他的人求救。
“安静一点,别吵,喂,紫音。”
秀越是生气、越是惊慌,紫音就越是扭动着身体,舞动着手脚,手越伸向妙子并奋力抗拒着。
“秀,你在干什么?我就说没时间了啊!”
“我知道啦!可是你看这小鬼……”
“紫音!妈妈、妈妈会救你。”
三个大人各吼各的,此时紫音不成声的叫声听起来就更为尖锐。“紫音!”
“我知道,我知道,紫音。”妙子的声音被秀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想待在妈妈身边吗?可是那个妈妈不是真的妈妈哦!是假的妈妈。记得吗?你不想见真的妈妈吗?很想妈妈对不对?跟我一起走就可以见到真正的妈妈了。你不是很久没见到妈妈了吗?”
紫音不再挣扎了。伸向妙子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紫音定定地看着秀的脸。
“……妈妈?”紫音说话了。
“是啊,真正的妈妈。把你生下来,非常爱你的真正的妈妈。你想见妈妈,对不对?”
“紫音,不要被骗了。我才是紫音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爱紫音的妈妈。紫音真正的妈妈不要紫音了呀!”
妙子强忍住腹部的疼痛,用力挤出话来。紫音看着秀的眼神搅乱了妙子的心。不行、不行、不行!紫音,我不就是妈妈吗?是我一直照顾紫音的……紫音的头缓缓地动了,湿润的眼睛凝视着妙子。
“紫音!”紫音的眼睛跟往常不同,带着成熟的色彩,他充满歉意地垂下眼睛。
“紫音!”紫音又看着秀的脸,然后再也不看妙子了。
“那么,紫音要跟我一起走吗?想去见妈妈吗?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哦。要乖乖听我的话。不可以胡来哦!答应我吗?”
紫音点点头。一股难以承受之痛袭上妙子,她已经分不清楚是被打的痛,还是心里的伤痛使然。
“不要,紫音!紫音是我的孩子啊!是我的。不要带走他!”
“别鬼叫鬼叫的!吵死人了!”
头顶上传来阿优的声音,阿优像钟摆一样晃着手上的LV包包。阿优的脸扭曲了,手提包直接打在妙子的侧脸。一股有别于被秀殴打时的钝重感,冲击力让妙子的意识整个瘫痪了。人们所说的意识飞走是真的——妙子心里想着,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地上。
黑暗中好像有人像芋虫一样扭动着身体。妙子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正是自己。她捂着腹部蹲踞在地上,不停地啜泣着,呼唤着紫音的名字,痛苦地挣扎着。
妙子凝视着自己凄惨的模样,心里思索着。哪里出了错?做错了什么?B计划——秀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苏醒。就是那个时候,当他们两个人进入阿优卧室的时候。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中途两个人的声音就越变越大。那是为了故意让妙子听到才这样做的。之前他们一定是压低了声音,脸凑着脸一起商量过了。目的就是为了把紫音从妙子手上抢走,为了从紫音的父亲手上要到钱。
她没有发现到秀的转变。所以,紫音才会被抢走。
不,不对。我之所以这么痛苦、这么悲哀,都不是秀的问题,错的是没有看穿秀的真面目,自己要担起这个责任。是的。我之所以痛苦、悲哀,是因为紫音抛弃了我,因为他选择了亲生的母亲而不是我。因为对紫音的感情遭到蔑视,因为紫音让我明白了——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
紫音、紫音、紫音……我是这么地爱你,我是这么地需要你,我是那么地为你尽心尽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母亲抛弃了你呀!你的父亲殴打你呀!可是,为什么?
妙子一边哭着一边清醒过来,右边的太阳穴和腹部还残留有明显的钝痛感。她可以不理会太阳穴的痛,但是腹部的疼痛却难以忍受,因为那种痛就跟孩子流掉时一样。每当腹部遭到某人殴打,妙子就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在新宿地下街帮紫音买的手提包滚落地上。妙子用两手抓起手提包,抵在脸上不停地哭着。这时,手机开始振动了。是紫音的父亲打来的电话。妙子不停地抽噎着,心里有些犹豫,最后她还是接了电话。
现在我就在公寓前面,你再也逃不了了。
从手机那边响起的声音像冰一般冷,像岩石一般硬。
第四十五章
奈绪子所说的公寓就近在眼前。从外观看来大概盖了有十年左右了,在多半都是独栋建筑的周边景观当中显得特别抢眼。难怪奈绪子说一看就可以看出来,但是没有看到迷你车,附近也看不到像是停车场的地方。
奈绪子把车停在过了公寓之后第二条巷子左转的地方,她出神地坐在驾驶座上。友定敲了敲车窗,她弹也似的转过头来。
“对不起。”奈绪子一边打开车一边说,脸上表情紧绷,眼中也栖着好像随时会流出泪来的悔恨光芒。
“怎么了?”
“刚刚那辆红色的车子开走了,我本来想追上去,可是整个人陷入恐慌当中……因为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整个人就松懈下来。”
友定强忍住想咋舌的冲动回头一看,四周都没有迷你车的影子。
“里头坐着什么人?”
“对不起。”奈绪子摇摇头。“我只从后视镜中瞄到一眼,因为车子开得很快。”
现在再追也没什么意义了。连车子朝哪个方向去都不知道,又怎么追呢?雄介坐在车上吗?或者还在公寓里面?无论如何,他并没有失去所有的线索——友定这样告诉自己。
“不用这么自责,你已经尽了力了。你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友定把奈绪子留在车上,自己走向公寓。他看了看门口旁边的信箱,但是找不到任何可能跟谷村有关系的人。他走到走廊的尽头,确认没有后门之后,再度来到外头。公寓的旁边有逃生梯,不过距离门口非常近,要是有任何人经过,是不可能会漏掉的。
他拿出手机,拨了大原妙子的手机号码。直觉告诉他,大原妙子并没有在迷你车上,现在他只能依赖直觉了。铃声响了几声,出乎他意料之外很快就接通了。
“现在我就在公寓前面,你再也逃不了了。”
他听到大原妙子的呼吸声,她压抑着声音在哭。
“怎么了?”
“紫音……紫音被带走了……”
雄介被带到迷你车上了,友定不禁咋舌。
“什么意思?”
“秀他……秀带走他了。”
“你还在房间里吗?几号房?”
“301
号。”
“我立刻上去。在那边等着!”
友定挂断电话,飞奔进电梯。上到三楼之前,他难掩焦躁的情绪,不断痛击着电梯里的墙面。他摩搓着脱了皮的手背,调整过呼吸之后,按下301
室的门铃。也许是本来就在门后等着吧?大原妙子立刻就开了门。大原妙子的眼睛红肿,脸上泛着泪光,眼中充满了悲哀和失望的色彩。隐约看到被自己所信赖的对象背叛的人,一定会有的狼狈色彩。
“你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友定将大原妙子推开,进到屋里,里面还残留有孩子特有的甜酸体味,雄介之前确实在这里。大原妙子又开始哭了起来。
“秀骗了我……他明明说要跟我一起到仙台去的……明明说过要跟我和紫音三个人一起生活的……可是,原来他只是想要钱而已。”
谷村的脸孔浮上友定脑海,这个男人看似有点粗线条,然而那看似和善的笑容底下却隐藏着卑劣的情感。欺骗一个女高中生对他而言,应该有如家常便饭吧?他本来也许并没有多了不起的想法,但是为了拿到钱,他在某个关键点决定成为一个大恶人。
“这里是谁的家?”
“阿优小姐……”
“阿优?”
友定的音量变大了,他好想往啜泣的大原妙子一拳揍过去,将她推倒,逼她把塞满脑袋的信息给和盘托出。
“是秀以前的女朋友,一个叫‘失落世界’乐团的女主唱,以前很受欢迎,现在已经被人遗忘了。”
“谷村和那个叫阿优的女人带走了雄介?去哪里?有没有个谱?”
大原妙子摇摇头。
“你乖乖待在这里,听到没?”
友定这样命令大原妙子,去检视了一下房间。房间是1DK的格局,有一个八迭左右的餐厅兼厨房和六迭宽的西式房间,再加上一间浴室,是一间非常朴素的房间。看起来就像年轻女性所住的房间,室内只摆设了简单的家具,找不到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连家用电话都没有;西式房间里面也一样,除了床铺和西式橱柜之外,就只有几个吊衣服用的管状衣架。既没有便条纸,也没有计算机。从橱柜里的空间来看,他们可能只是将最低限度需要的东西塞进旅行箱,或什么东面里面就走人了吧?房里也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看来是不打算回到这边来了。打工贩毒的潦倒DJ和穷途末路的主唱,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想碰个运气铤而走险干上一票,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友定想起请本田查车牌的事,遂打了电话过去。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查出来,你却一直在电话中,搞什么?”本田接电话时难掩焦躁的情绪。
“对不起,那么车牌查得怎样?”
“车主是高木优,地址是……”本田报出来的地址就是这间公寓。
“谢谢。”
“喂,等等,阿伸。你到底……”
友定挂断电话,回到起居室。大原妙子抱着包包,还不停地哭着。那个包包似曾相识,友定瞇细眼睛仔细思索着。他想起来了,跟今日子以前的一个包包神似。
“是雄介吵着要买的吗?”
友定问道,大原妙子闻声抬起头来。仍然残留有几分稚气的脸孔苦闷地扭曲着,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左右。
“嗯……是的。在新宿的地下街看到的。紫音一直看着这个包包,动都不肯动。”
还在想那个女人吗?想念着那个抛弃他的母亲吗?一股激动窜过全身,黏糊糊的愤怒情绪剌激着他的情绪,这跟对雄介施加暴力之前涌上来的愤怒情绪相同。友定紧握着拳头,敲打电梯墙面所造成的伤口隐隐作痛,拜此之赐,他得以从愤怒中全身而退。是的,如果不学会怎么去控制这种感情,同样的事情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再打雄介,不再对雄介施加暴力。要做到这一点,自己就得先成长不可。以前的自己对做一个父亲而言实在太幼稚、太任性了。
“你企图阻止想带走雄介的谷村吗?”友定一边压抑住怒气,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大原妙子点点头,开口说道:
“可是他打我,我昏了过去。紫音一开始也一直挣扎,可是当秀说要带他去找真正的妈妈之后,他突然就安静下来了。”
他那么想念今日子吗?那么渴求妈妈的温暖吗?果真如此,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就说想跟妈妈在一起,不要跟爸爸住就好了;就说喜欢妈妈胜过爸爸就好了。如果他肯这样说的话,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了。一开始自己可能会生气,但是后来应该就会死心,从此和雄介拉开距离,应该就不会对他施加暴力了。
真的是这样吗?他敢肯定自己真的就不会使用暴力吗?雄介是个勇敢的孩子。年纪还小,却压抑住自己的心情,紧闭着嘴巴什么话都不说,只为了不伤害友定的感情。而你却虐待这么勇敢的儿子……打他、抓他、踢他,虽然这种行径确确实让他有一种自我厌恶感,然而这种感觉却只是屏息潜藏在阴暗的喜悦后头。如果知道雄介要的是今日子而不是你的话,你敢肯定不会施与更强烈的暴力吗?你敢对天发誓吗?
不能发誓!他连自己都不懂自己。
友定摇摇头,怎么想都想不透时就采取行动。他用行动甩开无谓的想法。
“你能不能帮我传一封信给谷村?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回雄介。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在追踪你们的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雄介是我的孩子,我爱他。我不会再对他施暴,我想给他幸福。请你帮助我,求求你。”
“我要写什么?”大原妙子一边抽噎一边说。
看不出她对友定的反省有任何反应,她不相信他,只深信如果要回雄介,友定还会继续虐待他。
“随便你怎么写。”友定摩娑着手背。“总之,你就写,无论如何你都想跟雄介——你叫他紫音吧?你想跟他在一起,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愿意协助他们,请他告诉你他们在什么地方。谷村没有发现我人追到这里来了,只要你多呼叫他几次,他应该会响应的。”
“我知道了。”
大原妙子拿起手机,开始打信。她打信的速度远非友定所能比拟,泪水已经干了,看似带着几分固执色彩的侧脸对着友定。
“这样可以吗?”友定看着大原妙子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秀,刚才很任性,对不起。听到紫音又发烧,我陷入了恐慌……我想见紫音。没有了紫音,我什么事都没办法做。我会听秀和阿优小姐的话,请不要丢下我不管。现在你在哪里?
“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请问……在送出这封信之前,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大原妙子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将手机压在胸前,就好像害怕被友定抢走一样。
“什么事?”
“我知道自己做了这种事情之后还这样要求是太自私了,可是,请偶尔让我见见紫音——见见雄介。我当然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我一直跟雄介在一起,真的像一对母子。我忘不了紫音,只要偶尔让我见见他就好了。譬如你的刑警工作太忙时,就让我像保母一样去看他,只要这样就好……”
大原妙子停顿了,紧咬住嘴唇。她带着无助的眼神凝视着友定,实在无法想象她会做出绑架幼童这样不得了的事件。在友定面前的是一个又年轻又愚蠢、一无可取的少女,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只有专情而已了。
“我想雄介一定也会很高兴,而且你也可以确定我有没有虐待雄介。”
“我是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你的意思。喂!赶快把信送出去,谷村还一无所知的时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大原妙子红着脸,按下手机的传送键。
“他会回信吗?”
“会的。照顾雄介不容易,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他因为我的关系闭上心门。想必谷村也知道,有你在,雄介会比较听话。他一定会回信,你耐心等一下。”
友定转过身背对着大原妙子,打电话到奈绪子的手机上。
“怎么样了?”奈绪子立刻接了电话。
“状况有点复杂。我儿子不在这里,他被带上那部车了。”
“怎么会?”
“别慌,我们还有机会。之前跟我儿子在一起的女孩子在这里,只要有她的帮忙,一定可以要回我儿子的。你能不能在那边多等一会儿?”
“嗯。既然这样,我就陪你到底。”
“谢谢,我很快会再跟你联络。”
友定挂断电话,回过头来。大原妙子纠缠不放的视线,射穿了友定的眼睛。
“干嘛?”
“爱人吗?”
“唔,算是吧!”
“秀跟我说过,说你在找紫音的时候还跑去跟女人做爱。”
恳求着让她和雄介见面时的真挚色彩,从大原妙子的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撼动的不信任感。
“事情很复杂。”
“是这样吗?独生子遭到绑架,可是对你来说,做爱竟然更重要。”
“不是这样的……”
正待为自己辩解,友定却顿时说不出话来。该怎么跟眼前这个少女说明才好呢?关于邂逅网站、关于奈绪子、关于同样虐待孩子的人,彼此的心灵共鸣……花再多的时间似乎都很难解释清楚。
大原妙子也遭到父母的虐待,她带着指责色彩的眼神,形同雄介的眼神。
对雄介,他这个做父亲的有辩解的义务——友定突然这样想。瞬间,言语从喉头深处如泉水般涌上来。
“你听着,我是一个没用的父亲,只能靠凌虐自己的孩子来抒发心中的郁闷,藉此支撑自己。我太早有孩子了,什么都没想清楚就生了雄介。现在我懂了,但是雄介出生时,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想。我不是一个能做别人父亲的人。”
友定停住了。大原妙子动也不动,定定地凝视着友定。
“即使现在,我依然是一个不适合当父亲的人。我自己比谁都清楚。可是,雄介就活生生地在那边。我不能因为自己不适合当父亲,就无视雄介的存在。以前我是一个混账父亲,今后也许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我打心底想努力成为一个负责的父亲,即使只是改进一点点。要求我做一个完美父亲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会努力让自己更接近一个完美父亲,可以吗?”
情绪虽然兴奋,但是声音却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讶异。大原妙子将视线垂到脚边,嘴巴微微地蠕动了。
“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紫音——雄介是否平安无事。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为什么你不愿意好好筹钱?为什么一直到最后还企图蒙骗我们,难道你不管紫音的死活吗?”
大原妙子的脸涨红了,也许是因为她压抑了几分情绪上的悸动吧?
“我没有钱,我只能这么做……”
“没有钱……”
“我们每个月只领到微薄的薪水,却做得死去活来。申请的经费也几乎都过不了,要自己出调查费用,薪水也几乎都用在雄介的养育花费上,每个月的薪水所剩无几,存款也几乎是零。大家都知道警官是很穷的,所以银行还有其他金融机构根本也不愿意借钱给我们。”
最后那些话是骗人的,不过大原妙子并没有发现。
“是吗?我还以为一百万对你来说应该没问题的。”
“你跟谷村都不懂人情世事。想要钱,就应该去绑架那些父母比较会赚钱的小孩。不过,绑架通常都不会成功的。”
“我的目的不在钱。只是我才十七岁,也租不到跟紫音一起住的公寓,所以……我只是觉得,如果有钱的话,也许可以想办法。”
“我没钱,我没骗你。”
“我知道了,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有多笨了。”一阵沉默,宛如污泥般笨重地裹在身上的不快沉默,友定受不了这种气氛,开口说道:
“雄介……跟你在一起时情况怎样?”
“不知道。”大原妙子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他很幸福,但是当有人告诉他可以见到亲生母亲的那一瞬间,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我毕竟做不来吗?假的妈妈果真没办法吗?等一下……”手机在大原妙子手中振动着。
“谷村传来的吗?”
友定舔着嘴唇,不知道是紧张的关系,还是说太多的缘故,他觉得喉咙好干。大原妙子打开手机,点点头。友定越过她的肩膀窥探着手机屏幕。
妙子,是真的吗?你真的会听我们的话吗?
内文虽然简短,却充分传达出谷村心中的焦躁。
“怎么办?”
“回信给他。告诉他,只要能见到紫音——能见到雄介,你什么事都愿意做。也顺便问他该去哪里找他?”
“我知道了。”
大原妙子的大姆指快速地跳动,让友定看得目瞪口呆。她看了友定一眼,然后按下传送键。友定跟她就像被魅住似的盯着手机屏幕瞧,明知道谷村不会立刻回信,但是友定就是没办法将眼睛移开。他的身体动也不动,只有呼吸是急促的,大原妙子也一样。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然后静静地消失。
突然,屏幕的显示画面变了,出现了小狗的CG图画,手机开始微微地振动。屏幕下方显示出对方的号码,是谷村的号码。他没有回信,而是直接打电话进来了。大原妙子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抵在耳边。
“秀,你在哪里?”
友定把耳朵靠上手机,两人的脸颊几乎要黏在一起,大原妙子的体温直接传给了友定。
“正在前往惠比寿的路上。”
雄介的哭声从谷村那边传了过来。
“紫音在哭吗?”
“从刚刚就一直哭到现在。跟他说要带他去见亲生妈妈时,明明还笑得那么快乐的,现在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了……阿优好像也没办法哄住他。妙子,你如果真的想帮我们,我可以让你跟紫音见面。”
“我去哪里找你们?”
“阿优的经纪公司租借的录音室在惠比寿,她说会有整整一个星期没人会使用。你来惠比寿,到车站之后打电话来,我会告诉你怎么找。”
“惠比寿吗?我知道了,我立刻赶过去。求求你别对紫音施暴。”
“我要是这么做就更难安抚他了。我不会的,因为他是很重要的人质。快来,妙子,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要去惠比寿吧?”
“当然。”友定回答道,走向玄关。
第四十六章
01
坐在车上的是一个比预期中更年轻的女人。眼尾有明显的皱纹,但是也被粉妆给掩盖住了。也许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吧?表情虽然有些僵硬,但是在妙子眼中,算是个抢眼的女人。
“现在怎么样了?”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女人,妙子越发感到愕然。虽然不是很高,但是身材匀称;衣服不算华丽,但也不至于太朴素,适度地强调了女人凸出的胸部和凹陷的腰部线条。妙子梦想中的成熟女人就在眼前,既是母亲,又是女人的完美熟女。
“雄介正前往惠比寿、我们也要追上去。”
紫音的父亲作势要坐进驾驶座,但是女人却盯着妙子看,动也不动。
“啊,这位是大原妙子。”
“这么说就是绑架雄介的……”
我没有绑架——话涌到喉头,妙子强行吞了下。在他人看来,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就是绑架。没有人会懂妙子心中的感受。
“这位是加藤小姐。详情以后再说,总之先上车,没有时间了。”
友定往这个叫加藤的女人背后一推。乍看之下似嫌粗暴,但是却隐隐透露出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这两个人心灵是相通的,女人欲言又止地坐进副驾驶座。友定已经在驾驶座上坐定。妙子打开车门,坐到友定后方的座位上。车子立刻出发。友定的驾驶技术高超,至少车子的启动情况比秀开车时要平顺得多。
“请问……”女人回过头来。
“什么事?”
自己明明没有任何意识,声音却不由得变尖了。女人很悲哀地垂下睫毛,但是视线并没有移开。
“我听友定先生说过你的事情。我也虐待自己的孩子,昨天还差一点就杀了孩子,是友定先生救了我。”
妙子瞪大眼睛倾听女人的告白。她无法想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会对自己说这种话。“听说你也遭到父母亲的虐待。对不起,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请容我向你说声对个起,以一个不尽责的母亲身分向你道歉。对不起。但是有一件事要请你谅解,我跟友定先生都不恨孩子。只是,我们连自己都搞不定……我们也一样受苦。这一点希望你能够了解。”
妙子把脸望向窗外。总而言之,友定和这个叫加藤的女人都只是在找借口而已。大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也在受苦,事实上,他们的苦远远不及孩子的痛。
就因为孩子没有大人的判断能力,所以会觉得心更痛、更混乱。友定和加藤吃苦受罪应该是真的吧?但是,如果他们保有判断力,保有理性的话,应该就不会对孩子施暴了。他们抛弃了自己的理性。
“看来还是无法获得你的谅解……”
“加藤小姐,你打算跟友定先生结婚吗?”妙子的视线仍然在车窗外头游移,嘴巴却这样问道。
车子正往看起来像商店街的坡道上爬行。
“啊?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会怎么发展,但是我觉得如果真能这样也不错。”
“你会成为紫音的妈妈,对吧?那么,你会跟友定先生合起来虐待紫音吗?”
视野的角落映出一个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的女人。
“喂,你们两个都适可而止。”友定怒吼地说道。
友定映在后视镜中的脸孔严峻地扭曲,因为被戳到痛处,怒气便发作了。
毕竟还是不能把紫音还给友定,友定和加藤这个女人所说的话,都激不起妙子心灵的回响。现在他们也许是真的在反省,但是一旦事情不如自己预期地发展时,一定又会暴怒起来,紫音一定又会落得悲哀的下场。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和紫音成为真正的亲子,既然如此,她要让紫音和他朝思暮想的亲生母亲见面,绝对不能把紫音交给这两个人。
女人看着前方,手仍然捂着嘴巴,泪水落在上了粉的脸颊上。友定带着严峻的表情继续开着车,妙子父母的脸孔和他们两人的脸孔重迭在一起。不把妙子当成一个人对待的那两个人,友定和这个女人一定还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车内一片沉默,只有女人抽噎的声音时而打破沉默。
02
车子开进车站前面的圆环,离开神乐坂后之后经过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友定将车停在圆环的路边,回头说道:
“打电话给谷村。”
手机早就拿出来了。妙子叫出已接来电,打电话给秀,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我是妙子,我现在人在车站。我该去什么地方?”友定隔着座位,把身体往前探。
“你在哪一个出口?”
没想到谷村会这么问,妙子不禁退缩了。友定的嘴巴动了动。
“嗯……我想是在西口。”
“那就好。有看到圆环吗?”
“嗯,我现在就在圆环。”
“圆环后面有三条路,你走正中间那条路直行。过了第四条巷子后,下一条巷子右转。等你找到那里,再打 电话过来。”
“第四条巷子的下一条,就是第五条巷子右转就可以吗?”
“对。喂,妙子,小鬼的老爸没有打电话来吗?”
友定连点了几次头,也许是秀的声音太大,离手机一段距离还是可以清楚地听见吧?
“打了好几通来,我都不理他。”
“很好。要尽量让他心浮气躁,不管他打电话或写信来都别理他。那就待会儿见了。”
电话一挂断,友定重新坐定,启动车子。秀说要走正中间那条路,他却开进了右侧那条。
“是正中间那条啦!”
“那边是单行道,我们只能走这边,虽然会绕一点路。”
“你知道第五条巷子吗?”
“我对这一带很熟,交给我。”
妙子和友定交谈期间,女人一句话都没说。泪水已干,粉底上出现了一条条的泪痕。女人没发现脸上的妆已经糊掉了,定定地看着前方。
车子进入小路,经过几条巷子之后右转,直行到前头的十字路口时,友定按下警示灯。
“这里应该就是第五条巷子。打电话给谷村。”
妙子立刻拨了电话给谷村。
“真快……还以为你还要花一点时间呢!”
秀一接电话就透露出狐疑的色彩,妙子故意喘着气。
“我跑来的,我想尽快见到紫音。”
“原来这样啊?弯进巷子了吗?”
“嗯,前面不远处可以看到大马路。”
“好。穿过那条大马路再走一段路,右手边有一间长条形的独栋房子。房子很细长,可能会让人怀疑这样的房子没办法住人,所以一看就知道了。外头有一个写着录音室45的招牌,就是那里。”
“录音室45?从这里走过去要多久?”
“三、四分钟。小鬼还是哭个不停。总之,你快点过来。”
“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前,车子就启动了。
“雄介就在附近……怎么办?”
“去把他要回来。他们想都没想到我们已经来到他们附近了。杀他个出其不意,事情就整个结束了。”友定一边跟女人说话,一边把车子开向大马路,一左转就停下车。
“从这里开始步行过去,你留在车上。”
女人闻言点点头,从她的侧脸可以看出她对友定有着绝对的信赖。
怎么办?疑问在脑海中闪烁。她怎么能相信这种男人呢?他们之间一定有着只有虐待过孩子的父母才能理解的羁绊。
“大原,你跟我一起来。没有你,谷村大概也不会开门。为了雄介,有劳你了。”
妙子点点头,下了车。友定几乎同时也下车,女人移往空出来的驾驶座。
“小心哦。”女人打开窗户,衷心祈求地说。
“我知道。帮我把行李箱打开一下好吗?”
友定说完便绕到车子后头去打开行李箱看着里头,有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友定的手上握着像螺丝起子一样的东西,他一边确认螺丝起子的重量一边关上行李箱。
“我们走吧!”
车子旁边没有人行步道。呼啸而过的车子车灯不断地划破夜色。妙子作势朝着前方的信号灯走过去,但是友定只是将螺丝起子插在腰际,动也不动。看来他是打算等车流量减少时,直接穿越马路。
“跑得动吗?”友定打量着路上的车况问道。
“没问题。”
“很好,走吧!”
友定开始往前跑,妙子追了上去。她和友定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来了,一边放慢速度一边冲过来的出租车不断地狂按喇叭,穿过马路之前,心脏就开始不规则地狂跳了。
越过马路之后,友定仍然没有放慢脚步。妙子觉得两脚快缠在一起了,却仍然死命地跑着。要是在平常,这段距离根本不算什么,然而几天来的紧张和睡眠不足大量削减了她的体力。友定放慢速度,妙子好不容易才追上。
“他说是细长的独栋房子?”
“嗯。说有写着录音室45的招牌。”
“是那个吧?”
友定指着五公尺前的地方。在街灯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与住宅街形象不相符、具有前卫设计感的招牌——录音室45,错不了!夹在很普通的独栋二楼建筑物之间,像耸着肩膀一样细长的房子。
“好奇怪的房子。”友定情不自禁地说道,他停下脚步,调整一下呼吸。
“他不是说过是用来当录音室用的?一开始就不是盖来住人的。在这种地方盖录音室,一定会引起附近邻居的抗议。应该只是假装盖成独栋的房子,里面装潢成录音室吧?”
友定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扶在录音室隔壁房子的墙上,挺起身体。他尽可能地挺直背部,企图窥探录音室里面。在附近走动的行人投过来狐疑的视线,妙子回瞪着行人,行人便皱起眉头快步离去。
“好像没有后门,只有玄关一个出入口。他们大概很难逃了。”
友定的侧脸微微地泛着红晕。紫音就近在眼前——他因为确定很快就可以再见到紫音而感到兴奋。友定一边对妙子招手,一边往录音室的正面走过去。绕到正门之后,房子看起来越发地怪异;房子大约只有一辆车那么宽,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深,整栋房子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抗拒肥胖者靠近的气息。
“你按对讲机。”
友定站在门边,将背抵在墙上。右手还是握着那把螺丝起子。妙子舔了舔嘴唇,闭上眼睛,心中茫然地祈祷着——请别让紫音受伤。她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按下对讲机。
“是妙子吗?”秀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你一个人吗?”
“当然一个人,你想还会有其他什么人?”
“我只是谨慎一点随口问问的。你等一下,我马上帮你开门。”
声音中断了。妙子竖起耳朵倾听,但没有听到紫音的哭声,也许他离对讲机有一段距离。
03
“我没听到紫音的哭声。”
“我知道,闭嘴!”
友定的声音变了,变得就像他手上那把螺丝起子一样,有着金属特有的坚硬笨重色彩。有人靠到门边来的气息,紧接着便是松开门锁的声音。L字型的门把往下移动,门微微地打开来,秀的眼睛盯着妙子看。
“真的只有妙子一个人?”
“对啦,紫音呢?”
“在里面。哭了那么久不但不嫌累,甚至还越哭越严重。喂,快点!”
友定在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的情况下采取了行动。他把手搭在门上,一撞开门,便用握着螺丝起子的手往秀的腹部就是一槌。一切就发生在一瞬之间,妙子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雄介在哪里?”友定骑在秀身上,揪住他的衬衫领子,压抑着声音问道。秀想开口说话,友定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小声一点!雄介在什么地方?”
一进门处便有一道楼梯,楼梯通往二楼和地下室;楼梯对面便是厨房,如果紫音在这里的话,是在二楼?还是在地下室?秀用食指指着二楼。
“在楼上?”
“秀,怎么了?”
友定的声音和阿优的声音重迭在一起,阿优的声音也是模糊不清的。友定往秀的脸上就是一拳。秀捂着脸,两脚不停地舞动着。友定跨过秀的身体,作势要爬上二楼,秀一把抓住他的脚不放。
“放开!”
“秀,发生什么事了?”
“阿优,快逃!他老爸来了!”
三个人的叫声交错在一起。友定倒了下来,秀和友定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螺丝起子发出笨重的声音滚落地上,妙子捡起螺丝起子跑过两个男人身边。紫音在二楼。
她跑上楼梯,朝着唯一的一扇门跑过去。门是铁制的,现在她知道为什么阿优的声音那么地模糊。这里是录音室。所有的装潢都有隔音设施。紫音的哭声大概也被这道厚重的门给挡住了吧?门把跟玄关的一样,都是L字型的东西。妙子将手摸上门把,推开门。瞬间,门内有一道压力上来,门随即又被关上了,阿优用她的身体抵住了门。
“阿优小姐,开门,是我。紫音的父亲在楼下。”
“是你带他来的,对不对?”
“不是的!他是突然出现的。紫音一定很害怕,对不对?开门,求求你!”
来不及多想,妙子顺口就撒了个谎。抵着门的压力减弱了,妙子用力往门一撞,压力突然消失,门开了,妙子顿时失去支撑,整个人倒了下来。
“你干什么啦?”清楚听到阿优的声音了,也听到紫音啜泣的声音。
“紫音!”妙子大叫。
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四迭半左右的房间几乎有一半以上都被录音用的机器仪表板给占满了。有三把附有扶手的旋转椅,紫音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椅子上,两手抵在眼睛下方哭着。
“紫音,是我呀!”
紫音抬起头来,被泪水濡湿的脸颊红通通的。他还在发烧,原本僵硬的表情在看到妙子之后立刻缓和下来,对妙子来说,这是唯一的救赎。
“紫音,没事了。”
妙子两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阿优也一边搓着腰部一边作势要站起来。楼下仍然传来秀和友定缠斗的声音。
“阿优,带着小鬼快逃!”秀的声音传来。
“秀,你没事吧?”阿优对着门外大喊。
秀没有回应,趁着阿优的注意力被楼下攫住,妙子一把抱住紫音,紫音也紧紧地依偎着她。紫音的身体烫得吓人。
“他烧得很厉害耶,为什么不给他吃药?”
“我想给他吃,可是他不肯啊!那个孩子会怎么样啊?”
阿优回过头来,仔细化了妆的脸上因为紧张和不安而扭曲着。楼下争斗的声音比刚刚小了。秀和友定之间的实力很明显地有所差异,阿优甚至觉得友定就要爬上楼梯来了。秀从中国医生那边抢来的包包,就放在紫音坐着的椅脚边,里面应该有药跟钱。妙子捡起包包。包包好沉重。
“你想干什么?”
阿优扬着眉毛逼近过来,妙子出于反射,将手上的包包一挥。手上传来钝重的触感,包包的底部直接打在阿优的太阳穴一带,阿优瘫倒了下来。妙子本来并无意要报复,不过她这一击就如同.99lib.阿优在神乐坂对她所做的一样,阿优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妙子靠到窗边。窗玻璃很厚,设计成可以开关的模式。窗外是邻家的院子——隐约可以看到花草和看似柔软的土地。还好妙子还穿着鞋,跳下去应该还不会有什么事。
“紫音,抓牢,绝对不要松手。”
妙子一边对紫音说,一边打开窗户。窗户很重,手一滑,妙子调整呼吸,将包包放到脚边,两手一起使力,好不容易才把窗户打开来。
“要抓牢哦。”
她再度交代紫音,然后捡起包包,脚搁到窗框上。她是打算这么做,可是脚却被紫音抱住。妙子回头一看,阿优仍然倒在地上动也不动。有人爬上楼梯。妙子再度看向窗外,然后又回头,咬咬嘴唇,将脚从窗框上放下来,她紧紧地抱住紫音。
“雄介……”
友定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从开着的门缝里出现。他的右眼充血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爸爸。”紫音在妙子怀里喃喃叫着。
心头一阵剌痛,妙子俯视着紫音。为什么?她不发一语用眼神问着“为什么?”那个人可是会打紫音,会让紫音难过的人啊!紫音不是不喜欢那样,所以才一个人跑到池袋那个地方去的吗?紫音不是想寻找幸福吗?紫音没有回答,只是以笔直的视线盯着友定看。
“雄介,我们走吧?”友定说,紫音点点头。
第四十七章
友定想伸手去抱大原妙子紧抱在怀里的雄介,但是他犹豫了。雄介定定地凝视着友定。可是,友定心里担心着,万一伸出去的手被拒绝的话怎么办?他不禁畏缩了。我真的被原谅了吗?雄介愿意原谅我吗?友定想了又想,终究什么都做不出来,只凝视着倒在脚边的女人。她的太阳穴渗着血丝。是被用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打到吧?脸上的妆有点浓,不过倒是长得挺端正的,从迷你裙底下露出来的腿也称得上是美腿。然而,她那无力瘫软的两条腿根部却隐约可见底下的内裤,看起来有点滑稽。友定蹲下来,量了量她的脉搏。还有气息,好像没有死。
“走吧,留在这边没什么意义。”
“不管秀他们?”
“嗯……又不能逮捕他们。”
友定转过身背对着雄介和大原妙子。当雄介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之前,他宛如看到雄介露出悲哀的表情。
谷村抱着肚子躺在楼梯下方,不断地呻吟着,他一看到友定,便皱起了眉头。
“……可恶!你为什么会跟妙子在一起?”
“是我跟踪她的,跟到神乐坂的公寓。”
“不、不可能的,你的车……”
“我有同伴。”
谷村顿时无言以对,大原妙子慢慢地下楼来,来到谷村面前停下脚步。
“秀,为什么?你打一开始就这样计划吗?”大原妙子的脸色铁青。
“我能一直陪着你这个小鬼玩家家酒吗?”
“连仙台的事都是骗我的?”
“吵死人了!赶快滚啦!”
谷村皱着眉头,嘴巴还不放干净。友定之前冲撞进来时,手肘打进了谷村的侧腹。?99lib.也许是肋骨骨折了吧?他好像连呼吸都很痛苦的样子。大原妙子似乎仍不甘心地俯视着谷村,友定将手搭上她那纤痩的肩膀。
“走了吧!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垃圾,不需要把他放心上。”
“什么垃圾!”
谷村抬起头来,友定用脚往他下巴就是一踢。谷村仰躺在地上,昏死了过去。雄介发出乌鸦似的尖叫声,友定一边为自己当着儿子的面施暴感到后悔,一边催着大原妙子。
“秀不会有事吧?”
“死不了的。”
雄介只叫了一声,然后就将嘴唇抿成一直线,不再作声。友定有一种受到责难的感觉。他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然而身体内部产生的沉重情绪没办法那么容易就消失。友定咬着嘴唇离开了房子,他有点担心刚刚跟谷村格斗时的声音是否被附近的人听到了,不过外头一片静寂,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友定配合着大原妙子的步伐,回到奈绪子等着的地方。奈绪子坐在驾驶座上,不断窥探这边的状况。她先看到了友定,紧接着视线移向大原妙子抱着的雄介,原本因为紧张而僵硬的侧脸顿时松懈了下来。她焦急地打开车门,下了车,等着友定他们过马路。“一切都还好吗?”奈绪子极力忍着心中恐惧,抱住自己的肩膀。
“啊,没事。好像还有点烧,回到家让他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吧?”
“太好了……我想看看雄介。”
“你看看吧!”
友定点点头,把身体往侧面一让。大原妙子紧紧地抱住雄介,充满不信任感的眼睛射穿了友定和奈绪子。
“把雄介给她看看好吗?”
“紫音……雄介说不要。我问你,你真的是这孩子的爸爸吗?他受了那么多苦,你却突然就让一个不是他妈妈的女人……”
“只是让她看看而已,而且……跟你没关系。”
“我怎样都无所谓。雄介明明就不喜欢,你为什么就是搞不懂呢?”
大原妙子一边叫着一边往后退。雄介紧依在她胸前,看也不看友定和奈绪子。心中那种沉重的情绪开始蠢动,触手开始蠕动起来。
指尖的血管剧烈地跳动、开始颤抖着,渴求着某样东西。
“那个……请不要在意我。一切以雄介为第一考虑,你镇定一点。”
“你不要管。”友定把脚往前踏出一步。“雄介,看这边。”
“不要这样!”
大原妙子又往后退,像一头守护小猫的母猫一样,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绑架别人的小孩还在这边大放厥词——沉重的情绪吞噬了理性和其他的感情,不断地膨胀开来。
“你住口!雄介,看着我。”
大原妙子一把甩开他要伸向雄介背部的手,友定全身的血液顿时整个逆流。
“你要适可而止。你想被逮捕吗?这孩子是我的,跟你没有关系!同样的事情别让我一讲再讲。”
大原妙子面露畏色,友定看穿了这一点,把手搭上雄介的肩膀。中途雄介开始惨叫起来,那是一种低沉又颤抖的惨叫。听起来不像是哭喊,而是因为悲哀而抽噎的声音。语尾拉得很长,没有抑扬顿挫,让人联想起持续遭到轻视而造成致命性伤害的灵魂。尖锐的叫声会剌痛人的耳朵,但是雄介低沉的悲鸣却剌穿了友定的胸口。
“阿伸……”奈绪子战战兢兢地藏书网 叫道。回头一看,一个路过的中年人脸色大变,朝着这边走来。
“你在干什么!小姐,你没事吧?”
“请救救我!他们想要带走这个孩子!”
大原妙子立刻拉开嗓门大叫,雄介仍然尖叫着。中年男人根本想都没想就决定要相信哪一边了。
“请等一下。”
友定把手探进怀里,只要亮出警察证件,男人应该就会打退堂鼓了。可是,男人的速度比友定预料中快,他全身散发出平常嗜好从事某种运动的人特有的力道。
“你想干什么?”
被男人用力地抓住肩膀,友定抓在手上的证件掉落地面。
“不是这样的。”奈绪子大叫。
“镇定一点,我是警察……”
“他想带走这个孩子!”
友定的声音被大原妙子尖锐的叫声给遮盖过去,男人用力抓住友定的上衣衣袖,开始拉扯。也许是学过柔道吧?所以他才敢赶过来管闲事。友定低下腰来,打消男人的企图。就算是上段的柔道高手,想将有所准备的对象丢飞出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知道友定也学过柔道,男人的脸色顿时大变。
“喂,有人绑架!谁来帮忙啊!去叫警察来!”
男人一边大叫,一边左右甩着友定的衣袖,企图让友定失去重心。友定一边极力维持住重心,一边抬腿扫过去。
“等一下,你去哪里?”奈绪子一边叫着,一边跑过友定和男人的身边。
友定回头一看,大原妙子一溜烟跑了。
等一下!他来不及叫出来,瞬间天地整个倒过来了。友定的身体骑在男人腰上,男人将腰一弹,友定便在空中一个回转。腰部受到沉重的冲击,友定不由得呻吟了起来。
“怎么样?你这个绑架犯!”男人很得意地大叫。
友定一边抚摸着腰,一边伸手要去拿证件。肺里面的空气因为被丢出去的冲击而整个窜出来了。
我是警官——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来。如 果自己抱着雄介的话……
友定边喘着气边感到后悔莫及。如果自己不因为雄介脸上的表情而感到畏缩,用这双手抱住他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为什么我总是这样?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像一个正常的父亲一样?为什么只有在面对自己儿子时,无法控制感情?
背和腰一阵麻,男人欺了过来。他打算以躺着制压的技巧封住友定的行动,友定使尽全力张开嘴巴,空气顿时流进肺里。
“笨蛋!我是警官!”友定用力地大叫。
男人的手松开了。友定喘着气抬眼一看,男人露出愚蠢的表情凝视着警察证件。
第四十八章
紫音仍然不停地叫着,一开始是低沉呻吟似的叫声,可是现在连叫声都变了。妙子没办法断言,但是紫音是这样不断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妙子好想坞住耳朵,但是抱着紫音卖力往前跑的状态下,她根本做不到。妙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叫奈绪子的女人在后头追着。没看到友定,四周都是一些狭窄又复杂的路,妙子在第一条巷子右转之后继续跑着。
紫音仍然不停地呼唤着母亲——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听起来就好像抗拒着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只一味地渴求着母亲的温暖一样。
“紫音,我不行吗?”妙子开口问道。
因为肺渴求着氧气而不停地喘着的关系,她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这么地重视你,这么地爱你,可是我还是不行吗?抛弃紫音的妈妈还是最好的吗?”
紫音始终不肯回答,只是像念着咒文一样,反复着同样的话语——妈妈、妈妈、妈妈、妈妈。紫音在哭,他表现出悲哀的感情渴求着母亲的爱,妙子从来没有见过紫音这样子。
“等一下!”奈绪子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因为穿着高跟鞋的关系,她跑得并不快,妙子确实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妙子又在巷子里转了个弯,前头五公尺远处有一个小十字路,她在十字路又往右转。紫音仍然呼唤着母亲,但是声音低了下来,奈绪子应该听不到了。路上的行人都带着讶异的目光看着抱着紫音不停奔跑的妙子。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总之把紫音交给友定行不通,虽然他一再强调自己不会再虐待紫音,但是那个人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要有一点契机,他的怒气就会整个爆发开来,对紫音施暴,从他刚刚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了。
奈绪子还在叫唤着,可是声音已经变远了,甚至渐渐没办法听清楚了。妙子又弯过一条巷子。惠比寿车站远远地被抛在脑后。右手边可以看到山手线的铁轨,铁轨对面有一栋很高的公寓式建筑。
妙子严重地喘着,脚步也笨得好沉重,每次脚跟撞击在地面上时,左膝盖就会窜过一阵轻微的疼痛。她的体力已经快达到极限了。来到大马路上,越过铁轨之后,妙子停下了脚步。
没看到奈绪子的身影。道路的右边有一块像大公园的空地,几栋建筑物耸立在宽广的空间中,刚刚看到的那座高大建筑物也映入眼帘,路旁的标志写着“惠比寿公园”。
“紫音,你还好吗?”
妙子一边急促喘着气,一边窥探着紫音的脸。他已经不再呼唤母亲了,带着疲累至极的眼神看着妙子,脸颊通红,即使隔着一层衣服,也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很高,他又发烧了。
“紫音,再忍耐一下哦。”
妙子重新抱好紫音,越过马路。公园和刚刚她跑过来的巷子不一样,来往的人很多。只要混入其中,就算友定跟在奈绪子后头追上来,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找得到。
也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关系吧?感觉手上的紫音格外沉重。她有一种上手臂好像胖了一圈的错觉和倦怠感,肌肉开始抗议了。“紫音,可以自己走吗?”紫音没点头,却开口说道:
“妈妈……”
“我不是妈妈,我是妙子。我想当紫音的妈妈,可是我好像做不来。所以,叫我妙子吧!”
“妈妈……”
紫音的声音变僵硬了,一向对妙子言听计从的紫音不见了。她看到的只是任性、自我意识强烈的紫音。妙子甚至怀疑是遭到秀背叛,友定突然出现在眼前,使紫音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变化。
“妈妈不在这里,紫音。我们走吧,妙子再也抱不动紫音了。”
“妈妈……”
妙子的声音变得沙哑。她将紫音放到地上。她对声音不再温柔的自己感到生气,也对造成她失去耐心的紫音感到愤怒,甚至产生一股想迁怒到别的目标上的情绪。尽管如此,妙子还是努力地安抚自己。紫音发烧了,而她已经累到不行了,彼此在情绪上难免会感到特别焦躁。既然如此,只要年纪远大于紫音的她多忍耐一点就好了。
“好啦,紫音。我知道了。妙子带紫音去找妈妈。”妙子蹲了下来。
不能把紫音交给友定。可是,既然紫音不认同她是母亲,两人一起生活的梦想也就没办法实现了。妙子所做的美梦就只是一场破碎的梦。
既然如此,就把紫音带到他母亲那边好了。就让自己多尽一份心,至少也要让紫音获得多一点的幸福。对紫音而言,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即使被拒绝了,妙子还是没办法恨紫音。
“妈妈……”紫音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低沉颤抖而刺耳的声音!其实根本不像,但是紫音此时的声音却让妙子想起秀的怒吼声。少啰嗦!赶快给我走——秀那充满憎恨色彩的声音,将妙子的一颗心给扯碎了。
妙子摇了摇头站起来。真是愚蠢!把秀和紫音两个人看成一个样,简直是愚蠢到家了。
“我们走吧,紫音。”
妙子想去拉紫音的手,可是紫音却嫌恶地甩开她伸过去的手。
“妈妈……”
“妈妈现在不在。你不是想见妈妈吗?既然如此,你就只能跟我一起走。如果你再这样任性下去,会被你最讨厌的爸爸抓走哦。”妙子一边蹲下来一边大吼。
紫音倏地一颤,两手在胸前交叉着,好像要保护自己一样。他的表情僵硬,下巴的肌肉不停地痉挛着。紫音像玻璃一样脆弱的心,产生了裂痕。是妙子造成的,是妙子吼他所造成的。靠着一条细线勉强和外面世界维系的紫音,他的心灵整个封闭起来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妙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再度大吼。
为紫音着想的心情和焦躁的情绪交缠、蜷绕、扭曲在一起,一股彷佛将身体分裂为二的疼痛窜过左胸。
“难过的不只是紫音一个人啊!我也很辛苦啊!我很痛苦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了解呢?”
紫音端整的脸孔扭曲了,就好像蜡制工艺品溶化了一般,原本覆盖在表面的漂亮东西溶化流失,露出了紫音的本来面目。只剩下一个丑陋而任性的孩子模样,妙子摇摇头。不可能这样的,紫音是个乖孩子,只是不晓得怎么跟别人互动而已。
紫音开始号哭起来。路上的行人以毫不留情的眼神看着妙子他们。妙子左右为难,只好挤出笑脸安抚道:
“如果紫音能乖一点,妈妈也会很高兴见紫音的。不是吗?走吧。”
“妈妈!”紫音放声大叫,声音尖得就像刮搔玻璃一样。他厌恶、诅咒、拒绝友定和妙子、秀和阿优——与自己相关的所有大人们。宛如将之前累积的感情,一口气整个爆发出来似的哭声震天价响。
“紫音!”妙子一边叫一边环视四周。
停下脚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带着讶异的表情看着妙子他们。到最后也许会有人去报警,不,也许友定和奈绪子会听到紫音的声音而比警察早到一步。
“真是讲不听的孩子,真叫人受不了。我要走了。”
妙子装出姐姐的样子,强行握住紫音的手。紫音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死也不肯松手,直接拖着紫音走。在一旁看九九藏书
着的人们也失去了兴致,回到杂乱的人群当中。
妙子一边走一边想着该往哪个方向去。广场的左右边并排着两栋大型建筑物,对面有一间看起来像饭店的建筑。她想前往车站,但是人生地不熟的,根本找不到。她觉得到饭店去拦出租车是最好的办法。越是接近左右方的建筑物,人潮就越多。右边那栋高耸的建筑物好像是办公大楼,左边的建筑物则像是百货公司。
紫音还是哭个不停,呼唤母亲的声音一再挑动着妙子的神经。
我都为紫音如此尽心尽力了,我都如此爱紫音了——妙子心想,她甚至觉得紫音刺耳的哭声,宛如在嘲笑她的心情一样。
妙子的注意力被紫音的哭声给击溃了,一个不小心撞上了两手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女性;女人的手提袋掉了下来,她带着责怪的视线看着妙子。
“对不起。”当妙子弯下身正想帮女人捡起掉下来的手提袋时,紫音的手从妙子的手掌中滑走了。
“啊!”当妙子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时,紫音小小的身躯正混入来来往往的人潮当中。紫音一边不停地叫着妈妈,一边头也不回地跑着。
“等一下,你撞到人……”
“紫音!”妙子不理会女人的叫唤,追了上去。
妙子的速度比紫音快得多,但是人潮却缩减了两人之间的速度差距。紫音可以很轻易地在大人们的脚边穿梭,但是妙子却没办法。紫音跑向百货公司,百货公司的门口因为挤满了正要从打烊的百货公司里面出来的客人而陷入一片混乱。
“对不起……对不起。”妙子只能一边拨开人群一边跑,紫音的背影在人群之间忽隐忽现。
“紫音……”妙子一边追一边感到脸上发热。不是因为感到羞耻,而是愤怒,无法控制的怒气操纵着她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做?为什么不肯听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
一股漆黑深沉的情绪,覆盖住所有的思绪。追赶紫音的理由也集中在一点上——不可藏书网原谅、不可原谅。
紫音的身影伫立在百货公司的橱窗对面,他往右边的通道走去,惊讶不已的店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请让让!”紫音一边怒吼一边拨开人群,穿过百货公司的入口,右手边便传来紫音混杂在店内广播当中的剌耳哭声。百货公司里头不像外头,人并不是那么多,大部分的人都朝着通往地下室的电梯走去。
正想往前跑时,刚刚看着紫音走过去的店员问她。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弟弟不听话……对不起,造成您的困扰。”
妙子不等对方回话便跑走了。她可以清楚地听到紫音的哭声,脑袋差到极点的孩子,如果他不哭,被找到的可能性就可以降低了。妙子突然莫名其妙地想笑,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只是无法控制地想笑。
看到紫音的背影了,妙子加快了速度。本来已经快没气了,但是一看到紫音,一股新的能量又不知道从哪里涌了上来。
“紫音,等一下!”
紫音回过头来,哭花的脸上顿时罩上恐惧色彩。妙子无法忍住发笑的冲动,扬着嘴角跑着,一把抓住紫音。
“抓到你了,紫音。为什么要逃?”
妙子剧烈地喘着气,一把抓住紫音的肩膀逼他转过身来。
“妈妈……”
“妈妈不在,现在我就是紫音的妈妈。紫音这样做会让妈妈很困扰,紫音是个坏孩子。”
“妈妈……”
“住嘴!”
四周卖场的店员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对不起吵到大家。”
妙子面露微笑低头致歉。根本没有必要硬逼自己装出笑脸,她还是一直想笑。要不是四周有人,她大概就会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了。
“紫音,到这边来。”
妙子看到贩卖高级女装的专柜对面有洗手间的标识,便朝着那边走去。紫音作势要抵抗,但是妙子不让他有反抗的机会。
洗手间里没人,妙子将紫音带到最后一间厕所,把门关上,让紫音坐到盖上盖子的马桶。
“为什么要逃?”
她抓着紫音的肩膀,窥探着他的脸,指尖深深吃进紫音柔软的肌肉当中。
“妈妈……”
“我不是说过妈妈不在这里吗?就说要带你去找妈妈了,你为什么还要逃跑?我这么爱你,为你做了这么多,我还是当不成紫音的妈妈,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死心了。即使你让我吃尽苦头,我还是很努力啊!可是你为什么要逃?为什么只吵着要那个抛弃你的妈妈?”
一开口,情绪就随着越发激动起来,手指头就越发用力地陷进紫音的肌肉当中。紫音的脸很明显因为痛苦而扭曲了。妙子看得出来,可是却始终没办法让自己松开手。
“我把你从虐待你的爸爸手中救出来耶!我还帮你买衣服,帮你找睡觉的地方,连手提包都买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为了你,我甚至去援交啊!被那些变态的男人抱着的时候,想到是为了紫音,我什么都忍下来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紫音不再吵着要妈妈了,他铁青着脸,忙不迭地喘着气。他痛苦得发不出声音来了。
妙子的指尖松开了力道,她蹲下来,视线和紫音等高,用低沉且强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看着我,紫音。”
紫音低着头,无声地哭着。
“看着我!不然你的肩膀又要痛了哦!.99lib.”
紫音一边抖着肩膀一边抬起头来。
“其实你真的懂,对不对?你知道我有多么重视你,你明知道这样,却故意让我不好过,对不对?”
紫音摇摇头。
“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听到了没?我现在非常生气。本来想一直好好照顾紫音的,可是紫音却背叛了我。不过,紫音还小,还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我原谅你。所以……你说,说你喜欢我。说谢谢。只要这样就够了。这样我就带你去找妈妈。”
妙子用两手捧着紫音的脸颊,不让紫音把视线移开,不让紫音有逃跑的机会。“只要这样说就好,紫音。我很痛苦很难过很悲伤,但是只要你肯这样说,我就原谅你……好不好?说你喜欢我仅次于妈妈,说你非常感谢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紫音用哭肿的眼睛看向妙子,妙子在他漆黑的眼睛深处,清楚看到理解的色彩。紫音完全理解妙子所说的话。
“妈妈……”紫音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妙子听到身体内部有某样东西,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觉醒了。
第四十九章
01
三个人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友定一边抚摸着腰一边拿出手机。行事莽撞的男人不断地致歉,还坚持要付医药费。
“算了,你闪到一边去。”
友定不耐地支开男人,打电话给奈绪子。
“是我。你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一直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如果能看到有什么大目标就好了。”
奈绪子的声音带着痛苦的情绪,友定可以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车站呢?离车站很远吗?或者就在车站附近?”
“离很远了,左斜后方可以看到车站大楼。”
“雄介呢?你有看到他吗?”
“渐渐拉开距离了。真不该穿高跟鞋的,怎么办?”
“继续追,别放弃,我立刻追上去。电话别挂断,如果看到有什么大目标,就立刻告诉我。”
“知道。”友定将手机抵在耳边,人继续往前跑。每在柏油路上踩下一步,腰就窜过一阵钝痛感,内心开始对那个男人燃起熊熊的憎恨感。
别想了,现在不是时候。再说,不对的是我,不是那个男人吧?“看不到人了。”电话那头传来奈绪子畏缩的声音。
“别慌,人一定就在附近。镇定下来,先想想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附近有什么东西?”
“我还在巷子里弯过来弯过去。前面可以看到铁轨,是山手线的铁轨。”
友定在脑海里摊开地图:沿着铁轨直接南下的话,就会到目黑车站,但是距离太远了。姑且不说大原妙子一个人了,带着雄介要跑到目黑车站是不可能的事,再加上雄介又在发烧。
那么,大原妙子会往哪里跑?铁轨对面是惠比寿公园,还有西城饭店。饭店前面有很多等着载客的出租车。
“沿着铁轨往前走,应该有一座横跨铁轨的陆桥;越过陆桥之后,右手边有公园。他们大概在那边,你往那边去找。”
友定不理会腰痛,加快奔跑的速度。肺像燃烧似的极度灼热,身体里的细胞渴求着氧气,不停地喘着。
“公园吗?我去看看。”
友定将手机抵在耳边,在巷子里没命地跑着,弯过巷子,又是巷子。远处可以看到山手线的内绕线,手机那边传来奈绪子的惨叫声。
“怎么了?”
“对不起,脚踝好像扭伤了。”
友定强忍着冲动,没让自己骂出声来,他问道:“严重吗?”
“快跑会很痛,不过,我可以忍。”
“不要勉强,在那边等着。知道自己在哪一带吗?”
“我在一条单向的小路上,前面一百公尺远左右可以看到你说的那座陆桥。”
“好,我们就在陆桥那边会合。我先挂断电话,别勉强行事。如果痛得走不动,就在陆桥那边等我,我自己去找找看。”
“知道了。我想应该没问题,雄介比较重要。”
友定挂断了电话。他握着手机跑着,肺渴求着新鲜的氧气而剧烈地喘着,腰痛仍然没有减缓,膝盖开始抗议了。但是他并没有放慢速度。明天不能再请假了。无论如何,今天都得把雄介要回来——看到铁轨了。来到和铁轨平行的小路上,友定的视线往左右方扫过。奈绪子拖着右脚在前面跑着,模样看起来好滑稽。可是没有人笑她,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
“奈绪子!”友定边叫边追了上去。
奈绪子停下脚步回头看,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她原本紧绷的表情因为安心而整个垮下来。
“阿伸……”奈绪子把手伸向友定,随着双方的距离越发缩短,她的表情越发清晰可见。她的眼中泛着泪光,为了别人的孩子,她忍着疼痛和不安一直跑着。友定好想一把抱住她,可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看到雄介的身影,现在不该把时间耗在男女私情上。
“.99lib.脚还好吗?”友定边握住她伸出来的手一边问道。他的呼吸太急促,说话也只能断断续续的。
“我没事,可是雄介跟那个女孩子……要不是我脚扭伤了,一定可以追上的。”
奈绪子弯着腰,抚摸着右脚踝。即使在夜里,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脚踝整个肿起来了。在这种状况下,而且还穿着高跟鞋跑一定很痛苦。看着紧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的奈绪子,友定想到一件事。对九九藏书奈绪子而言,这是一种赎罪,是她对企图勒死孩子的自我惩罚。
“不是你的问题……你能走路吗?”
“嗯,还可以,可是得赶快追上去才行。”
“前面不远处就是陆桥,别担心,来,扶着我的肩……”
友定用肩膀撑着奈绪子,开始朝着陆桥走过去。看不到大原妙子和雄介的身影。
“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有用一点……”
奈绪子不知所措地凝视着前方。
“是我的问题。离开那边时如果我能自己抱着雄介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友定若有所感地说。
当时明明很想抱住雄介,可是手却伸不出去。他一心只担心被雄介拒绝,整个人呆在现场。他害怕万一被拒绝,自己可能会崩溃。他怕没办法撑住自己。
他没有考虑到年幼的孩子,还是以自己为优先考虑。他害怕自己内心的感情,这样的心理让他感到懊悔和悲哀。为什么在生孩子之前不好好看看自己呢?为什么在生孩子之前,没能好好想想,往后要背负的重大责任呢?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是否有当父亲的资格,只是一心想要孩子,一心想要结婚的证明,想要成为一个真正大人的证明。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无条件地宠爱孩子,从来没有想过孩子也有属于自己的人格。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可爱又活泼的洋娃娃而已,一个会乖乖听父母话的机器孩子。
“没这回事,阿伸为了雄介那么卖命,雄介应该也懂的。”
奈绪子的安慰只是从耳边轻轻掠过,悔恨之情缠绕着全身。
“你为什么想要孩子?”友定问道。
“一开始我并不想要孩子。我下定决心要生小孩是因为想靠着孩子留住丈夫,结婚之后不到一年,他就开始花心。我虽然不敢说自己爱着丈夫,但是我不想离婚,我不想一个人生活。最重要的是,我想要有人抱我,我以为只要能获得拥抱,我就可以爱他的。”
奈绪子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的话。她在忏悔,友定默默听着。
“我真的觉得自己生下来的婴儿好可爱,我先生也很高兴。可是,这种情况只有在孩子刚出生之后不久。孩子夜里会哭,要处理她的尿尿和大便。我先生以他无法好好入睡为由开始外宿……每个晚上我总是一个人在想:要是没生孩子就好了。如果不论我怎么做,都没办法跟先生好好走下去的话,那么这个孩子只会成为我的枷锁……我开始觉得她很可恨,她是我自己决定要生的,可是我竟然恨她恨得不得了。我不该生下她的!自己都还没有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根本不该轻易想要有孩子。”
“——能现解你这种心情,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情。父母亲犯了错,却由孩子来承担过错。孩子们是没有任何责任的,错的是我。”友定抱住奈绪子,一起爬上陆桥。“我想跪下来向雄介道歉。可是,我没有自信自己是否做得到这一点。”
“可以的,阿伸一定做得到,我也一样……”
奈绪子说到这里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越过陆桥,前面就可以看到公园,很少有人朝着这边走过来,但是三越百货前面却人潮汹涌——还是看不到雄介他们的身影。
“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一定会打电话给你。要是脚痛得难以忍耐,就别担心我,先到医院去。”
“我会在这里等。”奈绪子意志坚定地摇着头。
“如果找到雄介,打个电话给我。”
“也许找不到……”
“不,一定找得到。”奈绪子用严峻的声音说道,刚才含在眼中的泪水已经消失了。
“是啊……一定找得到的。”
友定转身背对着奈绪子,随着前往公园的人潮往前走去。还是有一些与人潮逆向而来的人。友定一个一个抓住他们打听。
“有没有看到一个女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和一个小男孩?”
戴着毫无表情面具的人们,以沉默回答友定的问题。友定焦躁不已,拿出证件。现在不是去顾虑自己将来的时候,他一定要找回雄介。
“啊,我在那边看到过。男孩子一直大声哭着要妈妈、妈妈,女孩子不停地安抚他……看起来真是一个好姐姐。”中年男子这样回答。
“他们朝哪个方向去?”
“对面……”男人指着背后。“大概在五分钟之前。”
友定连谢都来不及谢一声就往前跑,五分钟之差——如果雄介他们到西城饭店的话,就会被他们逃了。
一边叫着妈妈一边哭。
男人说的话一直在友定耳畔回响,他并不是叫爸爸。雄介并没有原谅他!自作自受!友定鞭策着几乎要灰心丧志的自己,一切都是自作自受。雄介拒绝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必须乞求雄介的原谅;他必须花很长的时间乞求雄介的谅解。友定有义务要偿还之前所欠下的债。
三越前面的广场有两个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聊天的女高中生,友定亮出证件向她们问道:
“有没有看到带着一个小男孩的女高中生?”
“啊,他们走进百货公司了。男孩子用听起来很不舒服的声音一边哭着叫妈妈、妈妈,一边跑,女孩子在后面追着,对不对?”
“嗯,那个孩子的声音真的好难听。”
“谢了。”友定跑向三越。
02
雄介和大原妙子之间发生事情了。雄介一边找母亲一边逃,而大原妙子则在后面追赶。妈妈——听起来很不舒服的声音,他在家里没听过雄介的声音。即使被打到哭出来时,他也总是压抑着声音不发出声音。友定已经忘记雄介的声音了,也许雄介也忘了自己的声竹。
友定拨开人群跑进三越里面。虽然说是百货公司,却有地上二楼、地下一楼的宽广结构。雄介往哪个方向去了?大原妙子在什么地方?
入口处的旁边有提供商店咨询的服务台,穿着制服的柜台小姐对着四周人不停地笑着。
“对不起,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一直哭的男孩子?应该还有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子。”
“您是孩子的父亲吗?”
“嗯。”
友定强忍住焦躁的情绪,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如果表现得太过焦急,对方可能会产生怀疑。他必须扮演一个为孩子担心的父亲角色——不,他没有必要刻意扮演,只要稍微缓和一下表情就够了。
“他们朝着那个方向跑了。”柜台小姐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指着背对着入口的右侧。
“谢谢。孩子好像发烧了,刚刚打手机给我。”
友定为了避免柜台小姐报警,遂顺口撒了个谎,然后再度往前急奔。通道很窄,购物的客人挡住了去路。
“小男孩呢?”
他一个一个问附近的店员,每个人都指着前方。也许是大家都发现到雄介和大原妙子的状况有异吧?虽然发99lib? 现有异状,却没有人采取什么行动。
“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
前面就是通道的尽头,却依然没看到雄介和妙子的身影,他们在某个地方改变了方向。店员指着左边。
“他们朝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通道上有洗手间的标示。肺部炙热地燃烧着。因为氧气不足,视野开始变得狭窄了。腰部的疼痛越发地难以忍耐,膝盖发出抗议的惨叫声。
友定在洗手间前面停下脚步,弯下腰来喘着气。前面是男厕的入口,后面是女厕。女厕那边传来声音。节奏规律、毫不留情的声音。
一股恶寒窜过背部。那种声音让友定觉得似曾相识,那是痛打孩子肌肉的声音,是殴打雄介屁股的声音,是自己一再反复虐待雄介的声音。
友定战战兢兢地走近女厕,声音依然持续传来,他再度拿出警察证件。如果里面有女客,证件可以处理一切。
他走进厕所里面。剧烈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泣,都混在痛打肌肉的声音当中。一共有三间洗手间,只有最后一扇门是关着的。
“你应该知道坏孩子会遭到什么待遇吧?”
最后面的洗手间里传来大原妙子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连音调都没有了。听起来就像一个外行人随意按着钢琴键盘一样不带感情。
“不是爸爸不好,我也没有不对。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紫音的错,是紫音不好。你知道吗?”
友定压抑住脚步声,来到后面洗手间的门前。大原妙子的声音中充满了悲哀,也许他在虐待雄介时也发出类似这样的声音。失去自我、在理性和暴力冲动的狭隘空间中摆荡,诅咒着败给冲动的自己,但是却又欣喜地把自己交给那种冲动。
“我是那么地喜欢紫音……”大原妙子的声音继续说道。那是一种诅咒,对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的诅咒。
友定不再喘气了,腰部和膝盖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友定摆好架势,往门上一踢。门顺势一弹、一倾,落下了一些木片,往内侧打开了。
大原妙子坐在马桶上,抱着趴在她膝盖上的雄介。雄介的屁股整个裸露出来,已经变得又红又肿了。
雄介压抑着声音哭着,大原妙子的脸上带着像夜叉一样的狰狞表情。大原妙子也在哭,豆大的泪水不断地落下。她在等,一边打雄介的屁股,一边等着友定的到来。
“雄介,爸爸来了。”
友定用平静的声音宣告,雄介和妙子同时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第五十章
妙子将手帕塞进不停发出剌耳声音的紫音口中,紫音奋力地挣扎着,但是妙子不理会他。是紫音不对,如果不教会紫音懂得要听大人的话,对他没好处。将揉成一团的手帕强行塞进紫音口中,强行让他闭嘴之后,剌耳的哭声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墙壁对面的声音。
紫音的脸被泪水、鼻水、口水给弄得一塌糊涂,闪着水光。天生端整漂亮的脸孔,在狠狠地哭过一阵之后,更显得悲惨而丑陋。身体内部好像被什么情感持续操纵着,发出吵杂的声音剌激着神经,哭泣的紫音看起来就像在嘲笑妙子一样。
紫音抗拒一切,抗拒自己和亲生母亲以外的所有一切事物,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必须教会他懂得这一点,懂得封闭心房是改变不了现实状况的。让他了解到,就像妙子之前一样,越是封闭心房,父母越会陷入半疯狂状态对孩子施与暴力。叫他要懂得,那杯温水只不过是一种欺骗。让他知道,想让别人住手,就得奋力一战。妙子将紫音的裤子褪到膝盖,紫音扭动着身体抵抗着。
“乖乖别动!”
个像自己声音的声音从妙子口中冒出来,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中回响,更强化了声音的僵硬。
妙子让紫音趴在她的膝盖上,被友定殴打的瘀青部分已经变淡了许多,水嫩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微微地颤抖着。
“都是紫音不对。”
妙子凝视着紫音的屁股说道,听起来仍然不像自己的声音——是在身体内部发出吵杂的声音、某种蠢动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妙子将手搁在紫音的屁股上,冰冷的感觉传到她手掌心。她不清楚是紫音的屁股太.99lib?冰冷,还是自己的手充满了寒意。只觉得那微微颤动的皮肤触感好舒服,不停蠢动的某种东西发出喜悦的叫声。
妙子举起手,顺势往紫音的屁股上一打,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响起,紫音的屁股微微地颤动着。整只手掌倏地变热了,热流经过手臂传到了妙子的身体。她不由得叹了99lib.口气。紫音弓着身体发出惨叫声。因为嘴里被塞了手帕,他的惨叫声听起来是模糊不清的。
“我要让你安静下来。因为紫音不乖,因为紫音是坏孩子,所以才会遭到这种待遇。”
某个不是她的人说着话,某个不是她的人操控着她的身体。
再度往屁股上一击——力道比刚刚更强,声音比刚刚更高亢。被打的部分使妙子的视线钉在红艳艳的痕迹上头。听不到剌耳的哭声,紫音压抑着声音哭着。妙子觉得自己好像被定了罪,好像被控诉,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说出来啊!只要叫我住手就好了呀!只要说,是我不好,请原谅我就好了啊!”
妙子重击着紫音的屁股,不停地打着。每打一次,手掌中的热度就增加一分;每打一次,紫音的屁股就变得更红;每打一次,某个蠢动的东西就增强它的力道;每打一次,自己就越发变得不是自己了。
有脚步声。妙子停下手,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走近,消失于隔了两间的洗手间里面。妙子用手捣住紫音的嘴巴,从上方用力压住紫音,不让他乱动。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水流的声音。心脏快速地跳动着,那个吵杂蠢动的东西屏住了气息,但是并没有消失。这个东西竖起指甲,紧抓着妙子的内脏,静待他人离去的时刻到来。
心头很难受,胃也窜过一阵钝痛感。不停殴打紫音的手,因为发热而有剌痛感,喉头又干又渴,好像着了火一样。
脚步声又开始响起,脚步声的主人走出洗手间,走向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关掉水,并没有离开厕所,开始做些99lib.什么事——大概是在补妆。
在妙子压抑住气息的当下,那个东西又开始蠢动起来,对悠闲化着妆的女人,开始怒气沸腾起来。那个东西大声地吶喊着——赶快重新开始吧!那股愤怒太过强烈,使得妙子觉得连呼吸都很困难。
紫音的身体在痉挛,可能是因为嘴巴被过度捣住导致呼吸不顺。妙子微微地松开手。紫音的气息吐在她炙热的手掌心,他的气息也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脚步声的主人还没有要移动的迹象,时而可以听到开关手提包或粉盒的声音。紫音持续缓慢的呼吸。除此之外,他在妙子的膝盖上一动也不动,不禁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勇敢又充满恶意的团块。
每次感觉到紫音的气息,妙子就怀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低头看着既不哭也不叫,只是静止不动的紫音时,就无可抑遏地想要对他施以更残酷的处罚。
脚步声突然响起,然后逐渐远去。妙子屏息,窥探着洗手间外的气息。脚步声不见了,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某种东西开始猛烈地蠢动起来,妙子抗拒着这股冲动,窥探着紫音的脸。
“紫音,想道歉了吗?可以跟我说对不起了吗?”
声音仍然像别人发出来的一样陌生,紫音像石头般动也不动,连看都不看妙子一眼。那个东西掀起了巨大的吵杂声,以尖锐的声音吶喊着,她想捂住耳朵,但是两只手是用来压住紫音的。
“求求你!”妙子以不成声音的声音恳求紫音。
“求求你,说一句话就可以了。只要说对不起就好了,求求你,紫音,制止我的行动。”
紫音动也不动,顽固地抗拒着妙子。
那个东西发出了狂叫声,胃整个为之收缩,空气灌进了肺里面。手不听使唤地动作了,它自行打在紫音身上,想住手——却停不下来。妙子是妙子,却又变成不是妙子了,只有愤怒和悲哀的感情化成一团漩涡漫天席卷。
殴打紫音的手像机器般规律地运作着,殴打肉体的剌耳声音,充斥整个洗手间;深沉的情绪淹没一切。妙子呻吟着,所有的事物都被复杂的情绪所覆盖,妙子说不出话来了。
道歉!紫音!她很想这样吶喊出来。
对不起,紫音。她很想道歉。
谁来阻止我?她好想找个人求救。言语在口中失去了意义,继而崩散,变成无谓的呻吟。
紫音也在呻吟,塞进口中的手帕不知什么时候被吐出来了。紫音流着口水呻吟着,他的呻吟和妙子不一样。不是失去意义,而是某种没有形体的东西,死命挣扎着想诉诸语言。
“……起。”从紫音口中吐出来的言语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成形。
“……不起。”妙子知道紫音想说什么,可是,妙子已经失去控制自己的方法了。她一边听着紫音说话,一边不停地打着他的屁股。
“对不起。”紫音说。
“对不起。对不起。”
身体里面像发烧似的炙热,只有脸的表面冰冷,妙子拿左手去摸自己的脸颊。脸颊是湿的。
我哭了,妙子茫然地想着。为什么?我明明难过、痛苦到哭了,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停手?紫音的屁股开始红肿,红肿的皮肤表面开始起变化,就好像快烂了一样。愿望实现了,辛苦得到报酬了,紫音道歉了,他乞求原谅了。可是,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住手的意念呢?为什么殴打紫音屁股的手还不停下来呢?
“……对不起。好痛!原谅我……”
声音虽然细小,但是却明确带有紫音的意志在其中。面对完全没有慈悲色彩的暴力,紫音放弃紧闭心房了。不,应该说他紧闭的心房被硬生生撬开了。“现在知道坏孩子会遭到什么待遇了吧?”
妙子一边打着紫音一边说,就好像有好几十个她一起开口叱责紫音一样。
“不是爸爸不好,我也没有不对。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紫音的错,是紫音不好。你知道吗?”
尖锐的声音在厕所里回响着,每次一开口,感情就越发激动,殴打紫音的手就越发用力。紫音在哭,像普通的孩子一样扭动着身体哭着。
“紫音……”用力打了一下紫音的屁股后,妙子终于住手了。
“我是那么地喜欢紫音。”紫音在哭,找回了他的世界,但是那个世界里没有妙子的立足点,妙子被自己抛弃了。泪水从眼眶中满溢而出,大量的泪水流进鼻子和嘴巴里面,噎住了妙子。突然,响起一个猛烈的声音,门打开来了。门锁一个飞弹,四周的木框化成细细的碎片,落在妙子身上。
友定站在门外,以沉稳的眼神看着妙子和紫音。
泪水止不住,就像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往外流泻似的满溢而出。
“雄介,爸爸来了。”友定说。
原本蠢动的某样东西像施魔术一样消失了,紫音把手伸向友定,一边哭了起来。妙子张开嘴巴,发出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
友定抱起紫音,把他放到地上,帮他穿上裤子,然后再度无限怜爱地抱住紫音。
“爸爸马上带你到医院去,痛痛的地方再忍耐一下就好。还发烧吗?”
“好痛啊,爸爸,好痛。”紫音紧紧抱住友定的脖子说。
不是剌耳,而是澄澈响亮的声音,友定的表情倏地冻结了。他凝视着像机械娃娃一样慢慢摇着头,紧紧抱住他的紫音后脑勺。“雄介,你刚刚说什么?”
“好痛啊,我好怕。”
“你会说话了?”
“我要见妈妈,我要去找妈妈。”
友定的太阳穴血管猛烈地跳动着,他宛如用力吞下什么东西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
“是吗?你想去找妈妈啊……”
“妈妈……”
看在妙子的眼里,友定的身体好像突然缩小了一号一样。友定一脸的疲累,朝着妙子走过来。
“对不起……我……对不起。”
妙子想捂着脸痛哭,但是身体还不是她自己的,手脚还有脖子都好像麻痹似的动弹不得。
“没关系。”友定走了过来。
不断溢出来的泪水落到脸颊上,濡湿了妙子的裙子。
“雄介会正常说话了。”
友定走过来 ,妙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有办法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
“没关系,雄介会说话了,雄介愿意抱我了。”
友定又靠了过来,紫音依然紧紧依偎着友定。
“我只是、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好可恨。”妙子大叫。
“没关系。”
友定说着,抱着紫音,然后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抱住妙子。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妙子把脸埋进友定的胸口。她想说的话被吸进友定的上衣当中,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第五十一章
医生皱着眉头说:“发烧并不是那么严重,但是屁股的肿胀情形太严重。”
他的脸上充满了怀疑色彩,认为这是虐儿事件。友定撒了个谎,说是性格粗暴的堂姐妹玩得太过分,凌虐了雄介。这是亲戚间的问题,由亲戚们自行解决。如果可能的话,他实在不想亮出警察证件。
医生离开了病房,随即又回来,说去问雄介是被谁打的。雄介可能是回答“姐姐”,因此医生也接受了友定的说法。
友定离开医院,走向停车场。雄介要住院两、三天,他必须回家去拿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看来明天还是得请假才行。不,也许后天、大后天也一样,他彷佛能听见组长不悦的声音。
奈绪子坐在车里面,抱住大原妙子的肩膀。大原妙子依然哭个不停,哭得让人不禁要开始怀疑,一个人的体内竟然可以装下这么多水?
奈绪子在妙子耳边说了一些话,也许是要她别把虐待雄介的事情放在心上。她说,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
“怎么样了?”一坐上车,奈绪子便问道。
“不是很严重,不过我让他住院几天,好观察状况。把你跟她送回去之后,我回家去拿雄介的换洗衣物。”
“不用担心我了,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去就可以了。”
“不,让我送你吧!你帮了那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了。大原,你打算怎么办?”
大原妙子垮着肩,把脸转了开去。
“如果能让我在附近的车站下车……”
“你答应我会乖乖回家?如果爸爸打了你,你可以跟我联络。你应该有我的手机号码吧?”
大原妙子慢慢地抬起头来问道:
“为什么?你不但原谅我对雄介所做的事情,还为我考虑那么多?”大原妙子的眼睛红红的,哭了又哭,泪水还是止不住。堤防崩散,感情整个泛滥了。
“因为我跟你的父亲有一样的罪愆。”友定回答道,启动了车子,后视镜中映出奈绪子藏书网 紧紧抱住哭个不停的大原妙子。
第五十二章
妙子在涩谷车站下了友定的车,搭上山手线回到惠比寿。她有一种好像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的错觉,走过车站前面,在超市买了一把菜刀。
所有的感觉都是虚幻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有着模糊的轮廓。听到的声音是那么地尖锐。闻不到任何味道,步伐宛如走在云上一般没有踏实感。可以明确感受到的,只有残留在手掌上的触感,那是殴打紫音屁股时的触感。那一瞬间,她可以同时感受到厌恶和甜美的感觉。妙子是神,是一个可以凭着一个意念将紫音带到天国去的天使,或是把他打入地狱的终结者。自己曾经被虐待,曾经憎恨着施虐的人们,然而不知不觉当中,自己竟然成了施虐者。
如果想停手其实是可以停的,但是她却停不了手。
“有某样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妙子心想。
“某种妙子之所以为妙子的重要东西不见了。”
“非得找回来不可。”妙子喃喃说着的声音明明属于自己,然而传进耳朵的却是尖锐的噪音。“我必须回到原来的样子。”
擦身而过的每个人都回过头来看着她,一定是一张很难看的脸吧?眼睛哭肿了,泪水不断流着,使得她不得不停地擤鼻子。回头看她的人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却没有人肯伸出援手,大家一溜烟地逃了。
越过大马路,朝着秀所在的房子走去。秀还在那边,她莫名地这样确定。门没有上锁,楼梯对面传来小小的声音。妙子从超市的塑料袋里拿出菜刀,拆开包装。那是一把铁制的笨重菜刀,而非不锈钢制。负责收钱的中年女人,二话不说就把菜刀卖给一个眼睛哭肿的女高中生。
她穿着鞋子直接走进屋里,来到走廊上。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可恶,那个混蛋,下次被我碰到,看我不一脚踹飞他!”
“别动啦!这样我怎么给你涂药啊!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搞不好警察会来。”
是秀和阿优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的声音并不刺耳。声音从毛玻璃门对面传过来,妙子将握着菜刀的右手藏到背后,一口气将门推开。
秀裸着上半身,阿优将软膏一样的东西涂在他的侧腹上。两人冻结似的停下了动作,瞪大眼睛看着妙子。
“妙子……小鬼怎样了?”秀宛如难以承受沉重气氛似的开口问道。
“被带走了……”
“是吗?那个混蛋,害怕自己虐待孩子的事情曝光,所以放你走吗?算了,没被抓走就算好的了。”
“干嘛回这里来?”阿优问着,表情严峻地扭曲着。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阿优,别这么凶99lib?。”
“你讲什么话?都是被你的花言巧语所骗,才会落得这种下场!我自己太笨才会相信你,但是我可不再陪你玩这种游戏了。”
阿优将软膏管放在桌上,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房间。妙子将身体换了个方向,不让阿优看到她手上的菜刀。
“你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跟我去仙台,对不对……你打算跟紫音的父亲要了钱,然后跟那个人重修旧好吗?”
“这些微99lib?
不足道的事情有那么重要吗?我觉得对你很抱歉,但是大人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秀皱着眉头,没出息地说。
他的侧腹变色成一片漆黑,就好像内脏的颜色直接从体内渗出来一样。
“我一直都相信秀。”
“我哪有时间陪你玩家家酒?倒是我说,妙子啊!我有一个想法。小鬼虽然已经被带回去了,但是那个刑警虐待自己小鬼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对不对?要是我们拿这件事去威胁他的话,应该多少可以要到一点钱吧?他并没有抓我或你,我想一定是他觉得自己理九九藏书……”
秀顶着没出息的表情,皱着眉头,滔滔不绝地尽说着一些不真实的话,欠缺诚意的态度、完全不觉得难为情、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只是不停说着自己的事。
为什么之前会认为这个人值得信赖呢?那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某样东西……
“妙子,你那什么表情啊?你在生气吗?”
妙子两手握住菜刀,秀的眼睛往上一抬;妙子将菜刀紧紧地握在身前,往秀冲过去。温热的液体飞溅,将妙子的视野整个染红了。
第五十三章
友定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坡道,一个已经熟识的派出所警察对他露出微笑。知道友定以前是警视厅的刑警后,连警官的态度也跟着变了吗?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间不和,早就积怨已深,连制服警官的对抗意识也跟着受到影响。
因为大原妙子杀了谷村的关系,友定虐待雄介的事情被上司知道了。脱轨的大原妙子将所有的事情都供出来了。上司以对虐待的事实睁只眼闭只眼,要友定答应绝对不再虐待孩子为条件,劝他主动辞职。虽然数目不多,但是友定毕竟也拿到了离职金。他之所以接受这个劝告是因为他觉得为了跟奈绪子一起重新开启人生新页,换个工作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一向照顾他的警察OB把他介绍到总公司设置在横滨的保全公司去,他用离职金和贷款在川崎买了一栋中古公寓,搬到那边去住。等奈绪子办完离婚手续,和雄介三个人开始一起生活。奈绪子孩子的监护权归她的前夫。
上坡路长长地延伸而去,友定的公寓位在山丘顶端。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房价比市售便宜了一成左右,市营的巴士会营运到晚上十点,但是友定经常过了深夜才会回到家,而且他也把车子卖了。公寓没有停车场,想在附近租个停车位,费用也不低。
“可恶!”友定咬着牙卖力地往前走,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住在山丘上的人不是搭巴士就是自行开车,会徒步走在坡道上的人,只有白天活动的那些孩子们。
接受友定的保全公司,帮他准备了人事课长的位子。薪水虽然还不足以拿出来向别人炫耀,不过他负责的工作很简单,只是分配签约职员或打工人员的工作地点而已。不过,这种轻松的状况也只有在刚到任的时候,随即他就因为人.99lib.手不足的理由而被派到现场去。虽然他希望能轮早班,然而总公司课长的职位反而成了一道枷锁,使得他不得不负责一般人极力避免的时间带。下半夜才回家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一连几天一大早才回家的情况也不稀奇。虽然发现自己被骗了,但是也为时已晚,在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他只有忍耐了。
四个月前,他和奈绪子正式结婚。两人既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亲戚或朋友们的祝福,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婚礼。只有雄介一个人祝福他们。但是,友定和奈绪子还是感到非常幸福。他们每天晚上恩恩爱爱,假日则带着雄介一起出游。但是,当友定开始要去跑现场之后,奈绪子的牢骚就变多了,两人之间也时有口角。随着时间的经过,奈绪子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了。不过,这种状况也只会持续到找到新工作之前。早出晚归,只要能找到在正常的时间带工作的职务,奈绪子的不满就会平息下来,一家人应该就可以再度享受乐园一般的生活吧?
唯一让友定感到不安的事是这阵子雄介很少说话,时而还会露出之前那种空虚的表情。友定开始担心,曾经问雄介,是否跟奈绪子处得不好,但是雄介只是默默摇着头。
爬到山丘顶端时,友定已经喘得受不了了。当刑警时,一个月至少会到柔道道场去上两次课,锻练开始松弛的身体,但是现在也没这种机会,接近中年的身体只是一天比一天衰老。
“我回来了!”他无力地叫了一声,打开门,没有回应。
友定看看手表,过了零点五分。雄介就不用说了,此时也不是奈绪子睡觉的时间,友定叹了口气。今天本来预定九点就可以回家了,但是某栋公寓的住家和警卫之99lib.间发生纠纷,临时被叫去处理。打工的警卫因为不满居民的态度蛮横,故意去破坏居民的车,友定道歉又道歉,以和解金平息事件时,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将打工的警卫辞退,一直到处理好改派代班的警卫工作之前,他始终没空打电话给奈绪子,告诉她今天会晚归。奈绪子一定气死了吧?
“饶了我吧……”友定一边嘟哝着一边脱下鞋子,在筋疲力尽的夜晚,二十几坪的3LDK公寓感觉更狭窄。走廊的灯理所当然已经熄掉了,连客厅兼餐厅的灯光也关了。
“奈绪子?”友定一边打开灯一边叫着。
房间里一片死寂,空气也是静止不动的。没看到奈绪子,也没看到她偶尔出门时会留的纸条。
“跑到哪里去了……”确定奈绪子也没有在寝室时,友定不解地喃喃自语着。雄介的房间飘来人的气息,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叫醒雄介。他回到起居室,打开冰箱。肚子已经饿到极限,可是冰箱里面没有任何不需调理就可以吃的东西。友定皱起眉头,拿出手机,按下奈绪子的号码。
“你丢下我一个人……”
一接起电话,奈绪子就这样说。友定已经习惯了奈绪子的歇斯底里,但是今天晚上,她的语气比平常都要激烈。
“我晚归是我的错,没有事先跟你联络也是我不对。可是,工作真的没办法丢着不管……”
“我不是说你丢着我不管吗?”奈绪子怒吼着挂断电话。
她的状况很明显地跟平常不同,友定再度拨了电话,但是奈绪子关掉了手机的电源。辞掉警察工作之后,已经沉睡的直觉又复苏了。背部的肌肉寒毛直竖,发出吵杂的声音。他凝神环视着起居室,沙发的扶手上沾着血迹,他把脸凑上去闻了闻味道。那是刑警熟悉的味道——血的味道。血还是半干的,沾附在沙发的皮革上。
“雄介!”友定飞奔离开起居室,咚咚咚地穿过走廊,一把抓住雄介房间的门把。
“雄介!”没有响应,可是雄介的气息浓浓地飘散过来。
“雄介!”友定打开门,雄介躺在床上,棉被整个盖住头部。
“雄介!”友定伸手拉棉被,雄介紧握住棉被,迟迟不愿松手。床单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雄介呻吟着,那是自从发生被大原妙子带走的事件后,就再也没有听过的声音。是因为恐惧和悲哀而失去理性,只剩下畏缩情感的野兽声音。
“雄介!”友定用力地将棉被掀开,雄介趴在床上,身体缩成一团,抱着头。
“雄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雄介只是摇着他小小的头,始终不肯面对友定,剌耳的呻吟声使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了。
“雄介!”友定伸出手去,雄介滑溜地穿过他的手,跳下床去。友定一把抓住雄介的肩膀,将他抱起来。雄介奋力地挣扎着,用指甲抓着友定的脸。
“雄介,是爸爸呀!是你的爸爸。”
友定一边哭着一边叫,血水从雄介的鼻子里流出来。右眼四周一片瘀青,整个肿了起来。
“谁做出这种事……”
“妈妈……”雄介一边抽噎,一边喃喃叫道:“妈妈……妈妈……妈妈……”
雄介像个坏掉的洋娃娃一样,只是不断地重复说着同样的话。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