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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裁决》
第一章 大教堂的钟声
男子在门外已经待了一分多钟,只是站在那儿听动静。屋里悄无声息,只能听到外面街道上车辆的嗡嗡声,还有楼下电视里传出的背景笑声。而在此处,上下都是陡峭、狭窄楼梯的平台上,四周一片寂静。他面前是自家的房门,左边的楼梯通往楼上的公寓。
他用手罩着耳朵,贴近那扇门,却仍然什么也没听见,没有说话声,也没有任何九九藏书动静。他正要挺直身体,楼上公寓的门开了。一位年轻牧师走下楼梯,他慌忙站直身子。牧师看到男子手里的鲜花,微微点了点头。
“特殊日子,对吗?”牧师问道。
“什么?噢,是的。”男子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像是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弄丢了。”
“那就好,”年轻牧师冷眼将邻居打量了片刻,目光很快又回到花上,“这始终是弥补感情的最佳方式。”
牧师微微一笑,然后转身,一步两个台阶地下了楼,把没铺地毯的楼道踩得咔嗒直响。男子耐心等着,直到远远听见楼下临街大门打开又关上,他才用钥匙打开自家房门,走进屋里。
他刚走进公寓,钟声就响了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钟声,是大教堂排山倒海般的轰鸣。约克大教堂是英格兰最大的哥特式教堂,塔楼就在这座公寓的后面,只隔着一堵城墙,对当地居民来说,教堂的钟声是他们必须定时忍受的精神折磨。他步入公寓门厅时,钟声如同波浪一般席卷而来,让他无法思考,也不能正常讲话,只能喊叫。
“谢莉?”他大声喊道,“我回来啦!”但他的声音如同雷雨中的轻声尖叫,被偌大的巨响一扫而过,如他所料,没听到任何回应。他转身向右,走进厨房,把装着鲜花、大蒜和橄榄油的塑料袋子放在橱柜台面上。炉灶旁放着之前削好皮,切成一堆一堆的蔬菜,有胡萝卜、土豆和洋葱。他想起冰箱里还有两块牛排,柔软的红肉把盘子弄得血淋淋的。
他将炖锅加满水,放入蔬菜,手指浸在水里,按住一块土豆,仿佛它会跑掉似的。他盯着那块土豆看了一会儿,寻思着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他迅速缩回手,自言自语道,小子,看在上帝份上,要镇静!按计划去做,会好起来的。但到底要做什么呢?钟声的轰鸣让人难以思考。他左顾右盼,困惑不已。
鲜花!当然——那些鲜花是他的妙计,是让一切事情变好的法宝。如果他们俩还能再次重归于好的话。
不过,他必须一试,至少是装装样子。女人不都是这样嘛,他嘲讽地想。样子是最重要的。即便出了差错,也要让一切看起来正常。要让她看到你希望她所看到的。你不能改变过去,但是你可以改变过去的样子。
他找出一个花瓶,装满水,甚至还记着撕开一小袋植物养料洒进水里,然后把花塞进去。实际上,这无关紧要,这些花只是摆摆样子,不会插很久。尽管如此,还是要好好做。象征性的东西会让一切变得不一样。
他把花瓶拿出厨房,漫不经心地穿过客厅,地板上凌乱堆放着谢莉的牛仔裤、T恤和内衣裤,然后他把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后窗边的小餐桌中间。
这里的噪音大得惊人。从窗户望出去,越过二楼的屋顶花园,就是城墙,再远处就是大教堂。钟声如同暴风雨般一浪接一浪冲进房间。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大约四五十米开外的城墙上聚集了一群游客,有的在给大教堂拍照,有的用手捂住耳朵。如果他们朝这边张望的话,能把公寓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要是这群人来早一点的话,可真教人难堪,不过,现在不碍事了,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整理桌上的鲜花。隔壁浴室的窗户上装有磨砂玻璃,谢莉正在里面。
一位中年日本女游客正朝他这边看。他阴郁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像是表演日本能剧似地再次大声叫喊,“谢莉?我回来了。你还好吗?”在那个日本女人看来,这大概像是一幕哑剧。他不得不高声喊叫,好让微弱的声音透过八口十吨大钟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多传出去几米。但是,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鼓起勇气,往浴室走了两步。城墙上那位矮小的日本女人一直无聊又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打开了浴室门。
谢莉躺在浴缸里,脸朝着他。浴缸里满是鲜红的血水,漫过她的胸口,她像一个破碎的洋娃娃般,脑袋斜在一旁,任由血水流入嘴里。她的左手隐没在深红色的水里,右手无力地搭在浴缸边上,血有节奏地滴到地板上,洗脸盆下的血泊中浸着一把菜刀。
谢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和浴缸边缘的颜色毫无两样。但是,当他一走进浴室,仿佛某个东西——也许是那越来越响振聋发聩的教堂钟声——一下子穿透了她的大脑,她的头滑向左边,又冒出水面,右手腕抽搐着从地板上抬起,在浴缸边缘划出一道红色的曲线,然后又猛地垂了下去。
就在那时——虽然没人看到,连城墙上的日本女人也没有在看——他却张大嘴开始尖叫。
而就在他尖叫前吸气的那一瞬,钟声停了下来,所有的全停了,于是他的尖叫声划破了这突至的带着嗡鸣声的寂静。然后,他转身跑回客厅,抓起电话。
这时,谢莉睁开眼睛,看着他。
救护车停在八百米开外的地方。医护人员刚刚把一位领取抚恤金的老人送进急诊室,老人可能是臀部骨折。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医护人员在食堂里正打算喝杯茶。接到电话,他们争分夺秒地回到车里,不到一分钟,车便驶出了医院。所幸的是,星期天晚上的这个时候,约克地区医院和吉里加特之间的道路非常顺畅,沿途只遇到两个红灯。经过救世军礼堂外面时,救护车的警报器相当引人注目,接着,他们很快到达目的地。吉姆·斯韦尔斯沿着吉里加特驱车前行,护理员莎莉·巴尔内斯朝她的搭档大喊着商店门口的号牌。吉姆把车停在双黄线上,莎莉马上跳下车。她看见临街的大门紧锁,便用拇指摁响一楼公寓的门铃,公寓门口贴着大卫·基德的标签,这是拨打999电话的那位男子的名字。
没人应声。吉姆来到莎莉身边,张开手掌,同时按响三个门铃。又等了一会儿,一位老人才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然后问道。
“什么事?”
“救护车,紧急情况,”莎莉干脆利落地说,“这里有人拨打999。”
“噢,我不知道,”老人迟疑地说,“我没听说这事儿。”他正要关门,莎莉及时用脚抵住房门,老人往后退了退。
“是二楼公寓,就在楼上,先生。请让我们过去,情况紧急。”
他们匆忙上了楼。莎莉后来在法庭上作证说,他们快要到楼梯平台时,面.99lib.前的公寓门才打开,门后站着一个年轻人。莎莉告诉律师,这人看上去很震惊,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他们。不过最显眼的,是他手上和白色T恤衫上的血迹。他的脸颊上也有血迹,是左脸侧,牛仔裤和T恤衫都湿透了。
“基德先生?大卫·基德?”
“我是……你们已经到了?”
“伤亡人员在哪儿?”
“在……在浴室里。我没有……”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指了指公寓,但是,当莎莉大步经过他身边,走进门里时,他紧跟在她后面,挡住吉姆的路,急切地说道。
“我发现时她已经这样了,我以为她死了,我试着照他们电话里说的去做,但是没用,她自杀了。天知道为什么,我为她做了一切,但是……”
此时,莎莉已经找到浴室,没再听他说话,所以,她后来同意辩护律师的说法,她不确定大卫到底说了什么,只听说他发现那个女孩在浴缸里,认为她自杀了。毕竟,她的注意力不是放在他的解释上,而是眼前可怕的一幕。一个女孩倒在满是血水的浴缸里,身体很奇怪地斜在一边,右臂垂在浴缸一侧不停流血,鲜血流到布满血污、滑溜溜的地板上,右腿也垂在浴缸边上,这使得她弯曲的左膝正好靠在浴缸底部水龙头的位置,而她的左臂没入靠墙一侧身体下面的水里。她的头歪向左边,浅色头发夹杂着血污湿漉漉地扭成一团。后来,莎莉去理发店看见有人挑染头发就会想到这一幕。不过,立刻引起她注意的是,女孩的脸没在水下。
年轻男子还在不停地说话。“我试过了。我的意思是我试过给她做人工呼吸,但我以前从没做过,她太滑了,然后,你们按了门铃,我的意思是我试过了,但我做得很不好,她还是死了,看看我贴的创可贴……”
莎莉记得,他挡在前面大呼小叫,喋喋不休,而她径直走到女孩前面,把她的脸从水里托起来。血水从她的嘴里、鼻99lib?子里流了出来,身体出现虚弱的痉挛性窒息颤动。吉姆设法将那男子推到一旁,跪下来帮助莎莉。他也看见了这一情景。
“她还没死。快点,我们把她弄出来。”
没有脊椎损伤的迹象,他们无计可施,只能马上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清理气管,让她苏醒并且给她止血。他们俩跪在浴缸旁,把手滑入浴缸将女孩托出水面。这并不容易,如同这个男子——她男朋友还是谁——说的,她太滑了,而且软塌塌的,像布娃娃一样松松垮垮,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重如大树,又粘如水母的布娃娃。莎莉一周前弄伤了背部,现在这样做对她的背部完全没好处,她抬起女孩时深知这一点,但是没有办法,女孩在这里命悬一线,那个讨厌的男子又这么没用,叫他来帮忙也没意义……他们把女孩的身体放到地板上,看见她右手腕上的割伤比左手腕严重得多。左手腕渗着血,右手腕的血则缓缓地向外涌出,莎莉想,她割伤的是动脉,但更有可能的是,她体内的血液差不多已经流完,流入浴缸,现在流下了出水孔。他们拔开浴缸塞,使劲把女孩抬出浴缸。她鲜活的血液正从浴缸流走,流入城市下水道,再流下乌斯河,流入大海。
不管怎么说,她的大部分血液都流走了。剩下的血正涌出来,流到了浴室地板上,于是,莎莉用大拇指按住她的肘部动脉,吉姆从袋子里掏出止血带,在肘部上面拴紧,然后观察着,转动了几下,直到停止流血。不过,他们做的这些都无法让她呼吸,于是只好把她的头推到一边,希望气管会畅通。差不多过了一两分钟,莎莉才让吉姆在那儿止血,自己开始仔细观察这位病人,除了失血过多死亡外,是否也可能因溺水而死去。
他们不用检查脉搏——动脉微弱的震动表明,她的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但她嘴里淌出的粉红色血泡却是个可怕的信号——这与莎莉压住女孩胸口时吐出的殷红洗澡水不同——这更像啤酒沫,颜色如草莓慕斯。不过,莎莉还是检查了她的气管,虽然没有明显堵塞,呼吸却难以察觉。尽管呼吸微弱,却还有一口气在,对不对?这时,女孩呛着了,咳出更多泡沫,莎莉也更有把握了。
“她自杀了,对吗?我不知道原因。她割腕自杀了,这就是她干的事情。”
“还没有。”莎莉轻蔑地瞟了一眼在门口兀自徘徊,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的男子。“你很幸运。不管怎样,她现在还活着。”那天晚上,她还记得自己如何说出“你很幸运”,而不是“她很幸运”,或者“我们很幸运”,她想自己说这话是否意味着什么,或者只是口误而已。但她觉得不藏书网
是,这不是口误,这正是她的意思。无论在这个年轻女子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个男子必定是事情的起因,他要对此事负责,所以他很幸运,因为她没有死,或者还没死,他应当心怀感激。
但他要是心怀感激的话,就不会有那样的神情。他看起来很震惊,站在浴室门口反复不停地说:“她一定死了,她自杀了。看看,有那么多的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我当时不在这里。天哪!她现在肯定死了,肯定……”
吉姆和莎莉没时间听这些废话,他们必须尽快做决定。吉姆站起身来,把一只胳膊放在男子肩上,把他推到一旁,“我要去取担架。”
他一离开,莎莉就把压迫绷带缠到女孩的左手腕上止血,因为左手流出来的血虽然不像右手喷涌而出的动脉血那样有力,但也渗得到处都是。她在止血时,女孩的男朋友——叫什么?大卫?——走回浴室,俯身看着她。他从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条血迹斑斑的弹性绷带,朝她挥了挥。
“我试过用这个救她,但是粘不牢,我想她太湿了,但是你们有经验,不是吗?可我真的试过,你也看见,我尽力了,只是我不知道怎样去做……”
“哦,是啊,要是你拔掉塞子,可能会有帮助,不是吗?”
话一出口,莎莉就有点后悔,她知道这样说很不专业,在例行询问前,这样说会很容易给她带来麻烦。在如何对待事件目击者方面,她曾接受过大量训练。她被反复告知,当某个危机事件毫无征兆、出乎意料地骤然发生时,人们通常会感到震惊,不能责怪他们当时的做法和说法。她也知道,当他们回忆起那恐怖的一刻,有时会伴随强度昏厥。如果出言不慎,责备无辜的旁观者,可能会让他们陷入创后内疚的深渊,如果要摆脱这种内疚,就算真的可以摆脱,也只有依靠精神治疗。她第一眼就厌恶这个年轻男子,这是她的问题,作为专业人员,她曾接受过训练,学习如何处理和忽视这种情况。如果她因此不得不面对纪检小组的话,他们会拿所有的事情来质问她,没完没了。
所以,话刚离口,她就试图尽快收回。“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她还有呼吸,看到了吗?如果她还没有失血过多,我们处理得快的话,至少她还有机会。你的电话打得很及时。”
但是,她刚才那句话一99lib?
定比她想的影响更深,因为这之后是一阵沉默。她完成压迫包扎,再次检查了女孩的气管,摸了摸她颈部微弱却还可以察觉的脉动,然后,眼神越过女孩的肩膀看向她的男朋友。他正用一种什么表情看着她?——莎莉冲动地认为那是惊恐。还有一种厌恶的表情,好像浴室地板上赤裸的女孩是某种怪物,会突然一下醒过来摧毁他。
“你的意思是她不会死?”他低声问道,“她没有杀死自己?”
“她还有机会,”莎莉回答说,“我想说,如果我们抓紧时间的话,就有机会。”
“那我也想跟着去,”他说,“我必须和她一起去,去医院。”
“你不能坐救护车,”莎莉说道。她不想一边努力抢救这个女孩的生命,一边还要应付他这种亲属,“你会碍事的。”
“但我必须去,”年轻男子坚持说,“她不能说话,所以我……”
“我做不了主,”莎莉说,“你问他们吧。”她指了指门口,吉姆正拿着担架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
第二章 花园聚会
花园聚会的邀请函在壁炉架上已经放了一个星期。侦缉督察特里·贝特森收到这封邀请函很开心,甚至很兴奋。但他的两个女儿,十岁的杰西卡和八岁的埃丝特却提不起兴致,她们压根就不想去。
“肯定很无聊,”杰西卡说,“无聊透顶。大人们说个没完没了,还老是拍我们的头——如果他们还有空注意到我们的话。”
“为什么我们不能和特鲁德一起去海边玩呢?”埃丝特问,“我想去抓螃蟹。”
“特鲁德要和她男朋友去利兹,她已经盼了几个星期了。没事的,聚会肯定很有趣,”她们的爸爸还在白费口舌,“到了那儿,你们肯定会玩儿得很开心。”
两个人都不信这一套,但特里知道自己还得硬着头皮坚持。为了把工作和单身父亲的角色同时玩转,这样的情形他早习以为常了。作为资深警探,那个周末他得值班,因此,他没空带孩子们去海边玩,万一工作上突然发生了严重的事情,他也没有人可以托付帮忙照看孩子。他给女儿好友们的父母打过几通电话,很不凑巧——有的要去祖父母家,而有的嘛,连特里都不知道,所谓的好朋友暗地里已经闹翻了,这还是对方的母亲告诉他的,她的女儿和埃丝特上周还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却俨然成了仇人。特里的妹妹苏珊去纽卡斯尔了,她们的挪威保姆特鲁德,6点才能从利兹赶回来。于是,她们只能去参加聚会了。
起初,一切顺利。主办聚会的大律师萨拉·纽比安排自己十七岁的女儿艾米丽招待小来宾们。另外一名大律师也把家人带来了。于是,艾米丽和她的男朋友拉里精心设计了一场寻宝游戏,孩子们四处奔跑,屋子里,花园里,还有河畔的田野里,到处是他们搜寻线索的身影。之后,宴会又提供了各种食物,如果喜欢的话,还可以加入萨拉的丈夫鲍勃组织的槌球游戏,拉里还在花园最远处的一棵橡树枝上吊了个秋千,下面放着艾米丽在阁楼里翻出来的塑料嬉水池。
“我们准备了很多毛巾。”萨拉微笑着说。他们看着埃丝特和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尖叫着从草坪上跑过,两个人的灯笼短裤上全是水和草屑。“看到孩子们玩得这么愉快,我太开心啦。”
“是呀。”特里说,“她们之前死活不想来,你也知道。大人们的聚会,况且是一大群律师——对孩子们来说,还有比这更糟的吗?”
萨拉皱了皱鼻子,赶走脸旁一只苍蝇。“那倒是,不过律师也是人——尤其在周末的时候。或许,她们慢慢就会懂了。”
草坪上有十几个衣着休闲的成年客人,他们都属于中产阶级,举止得体,自得其乐。特里十岁的女儿杰西卡和萨拉的同事赛文德拉·博斯组成了一队,正和赛文德拉的未婚妻贝琳达还有萨拉的丈夫鲍勃在槌球比赛中激烈地厮杀。艾米丽和两位年轻俊朗的律师针对反全球化抗议的重要性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萨拉的朋友,事务律师露西·帕森斯看起来很自在,她穿着一条宽大的碎花夏裙,正和一位个子瘦小,却跟她一样,堪称约克郡板球专家的法官,在分吃一大碗草莓拌鲜奶油。
“你儿子西蒙最近怎么样啦?”
萨拉皱了下眉,脸上立刻晴转多云,整个下午因成功举办聚会而带来的愉悦一下消失殆尽。傻瓜!特里暗自想。为什么偏要提这个?不过,也正是萨拉的儿子西蒙,让特里和萨拉有机会互相认识。一年前,萨拉成功地为西蒙辩护,洗刷了他的谋杀罪名,特里的调查最终也证明了西蒙无罪。那段痛苦的时光,他们谁都不会忘记。尽管西蒙是无辜的,但特里知道,这孩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哦,他……还好,应该还好吧。他一会儿可能会过来,他提到过,会带上他的新女朋友,不过……”萨拉抱歉地耸了耸肩,“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这些,从来都不是他喜欢的。”
“是呀。”特里真希望自己压根没问过。萨拉十五岁的时候,被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男孩搞大了肚子,生下了西蒙。这也是为什么萨拉不得不中途退学的原因。她既要在夜校上学,还要照顾儿子,以及后来的女儿艾米丽,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在多年的学习生涯中,儿女肯定对她造成很大的牵绊,特里只能惊叹萨拉那钢铁般的意志,竟然支撑她熬了过来。
我以前肯定做不到,特里想,现在也不行。我能保住自己的工作已经是极限了。特里的妻子玛丽两年前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他从此成了一名单身父亲。那时的他,已是一名事业有成的警探,完全可以青云直上。但事发后,他不仅要工作,还要独自抚养孩子,忙不过来时要托人照看女儿,她们生病时要照顾她们,她们在学校受到挫折时要安慰她们,还要陪伴她们度过漫长的假期,还有她们的宠物……工作和家庭的压力总是源源不断,他甚至一度想放弃工作,不过还好,罪犯不在孩子的上课时间作案——而往往是在她们放学后。他终究挺了过来,却再也不是昔日的那个特里警探了,这些他都十分清楚。所以,看到萨拉·纽比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地坚持照顾孩子,同时还在不断地学习深造——哎,反藏书网正他做不到。
当然,鲍勃帮了她不少的忙。特里一边想,一边注视着眼前这位身体瘦长,留着胡子的校长,看到他刚好错过了一个槌球圈——不过,鲍勃也有全职工作。只有学校放假的时候,他或许可以搭把手。当鲍勃朝杰西卡探过身去,帮她赢球时,特里顿时紧张了起来。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本能的嫉妒吗?还是其它原因?他一直都不大喜欢萨拉的丈夫。他还记得去年萨拉和鲍勃的女儿艾米丽出走时,这个卑鄙的男人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人甚至还找机会向警察告发了萨拉的儿子。
经历了这些,萨拉怎么还会和他在一起?特里总是想问,却始终没勇气说出来。毕竟,每段婚姻都有各自的神秘之处。他对鲍勃的反感与对萨拉的喜欢完全成反比。去年以来,他脑海中多次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萨拉的婚姻会破裂……这一并不陌生的白日梦此刻又在脑海中浮现,但他无情地把梦境打散了。就算萨拉对自己也有好感,她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继母呢?会如何对待他的女儿?一个专注于事业的母亲,自己十几岁的女儿都曾经离家出走,尖声控诉着父母忽视她,甚至招来了包括特里在内的警察满城搜索。
谢天谢地,她还是活着回来了!想到那次搜寻,特里望向了草坪对面,萨拉的女儿艾米丽。现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愠色或者不满——这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充满活力和笑声的年轻姑娘。她光着脚,穿着一条略显潮湿的夏装长裙,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和两位年轻律师激烈地争论着。特里暗自想,我的杰西卡长大后也会变成这样吗?如果真的是,我会怎么对付这两个律师模样的年轻男子呢?女孩在讲什么,他们全无兴趣,只留心着她晃动的左脚。和孩子们在嬉水池玩耍时,艾米丽弄湿了双脚,还沾了些草屑,她可能并没注意到,她的左脚正在不停地碰触着右脚上的脚链……萨拉顺着特里的目光望过去,轻轻笑出声来,“等你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特里,这些都会发生的。”
“啊!还是不要了!现在已经够难了。”
“胡说。”萨拉微笑着说,此时,埃丝特放开摇摆的秋千,兴奋地尖叫着跳进嬉水池里,溅了姐姐一身的水花。“你的孩子们真讨人喜欢,她们现在这个年纪最好了——充满活力,天真无邪,又没有荷尔蒙。尽情享受吧。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能多珍惜那段时光。”
特里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打断了。赛文德拉·博斯,一位二十八九岁、帅气的年轻印度律师,站在他们.99lib.面前,他把槌球棒随意搭在右肩上。“老女人,你现在还想要什么?想要更多的财富?还是更美的房子?不可能吧?”
特里在法庭上和这位年轻人交锋过几次。就像大多数大律师一样,他睿智、机敏而自大;上了年纪的警察往往受不了他那种态度。特里想,这些律师通常都是年纪轻轻,就已经获得了资质证书,自学生时代起,经历的除了赞美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他们远远地观察着现实生活,却从未亲身经历过,不会像街上工作的警察那样,设身处地地感受过现实。萨拉和他们不同,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现实刻上了深深的烙印,她拖儿带女,一步一步爬上成功的阶梯,现实也屡次把她拖了下来。她首次为律师事务所工作时,可能比这位一帆风顺的公立学校男生要大十五岁。
不过,看起来萨拉蛮喜欢这个赛文德拉,而且,今天他和特里的孩子们玩得也十分愉快。现在,赛文德拉朝萨拉微笑着,左手充满爱意地绕在一位身材苗条,长着深褐色头发的白人女子腰间。这个女子一路从草坪边跟着他过来,她穿着高跟凉鞋,臀部在白色长裤的映衬下显得摇曳生姿,极其诱人。
“贝琳达说,既然你和鲍勃有一座这么漂亮的房子,她也想要一座。等我们一结婚就要,这是她说的。”
贝琳达深情地依偎在未婚夫的肩上,笑盈盈地抬头看着他,“房子就算是新婚礼物,赛文,你可是个有钱的律师呀,你答应过我的。”
“有钱?做刑事律师这一行?”赛文德拉叹了口气。“亲爱的,不要做白日梦啦,这个女人可是有个薪资不菲的丈夫呀!”
“还有个非常友好的银行,”萨拉说,“其实,除了厨房,房子里剩下的全都是银行的。”
“那你必99lib?须去找一个精彩刺激的谋杀案来辩护,”贝琳达央求说,她的嗓音变得孩子气,特里很反感这样的声音。“要找一个几周都办不完,需要准备很多资料的案子,这样你就可以成千上万地赚大钱了。”
天哪,这个女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特里想。要是她看过谋杀案的照片,亲眼见过那些尸体,那些家属……“那我可就整夜都有的忙啦,”赛文德拉宽容地微笑着说,“我是说,忙着工作,宝贝儿,你肯定不希望我这样吧。”
贝琳达羞红了脸,样子十分动人。萨拉和赛文德拉对视了一下,心里的想法和特里的差不多。这个年轻人可不糊涂,特里想。这也是他为什么憎恨律师的原因,他们总是把严肃的犯罪看得稀松平常,甚至如萨拉说过的那样,看成是一场智力游戏——一场证据游戏,而不认为那是严肃的、痛苦的、血淋淋的事实。
但是,这不过是花园聚会而已,在一座令人愉悦的乡村宅院里,有美丽的草坪,摇曳的柳树一直延伸到牧场边,牛群在河岸悠闲地吃草。这里有悦耳的鸟鸣,友好的谈话,考究的食物,美酒,阳光,习习凉风,还有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喊叫声。这不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嘛。这些也都是真实的,特里告诉自己,就像街道上的污垢那般真实。这位年轻女子贝琳达,对于凶杀案的了解,很可能和自己小女儿埃丝特差不多。她为什么必须知道那些呢?
特里冲着萨拉微微一笑,说,“真是完美的午后时光。”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第三章 菜刀与鲜花
对特里来说,要离开聚会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电话响起时,埃丝特的胳膊刚刚被荨麻扎了,她疼得直说自己受够了,因此,特里离开前还得安抚流着眼泪发脾气的小女儿。幸亏杰西卡非常顶事,找来一片羊蹄叶给她缓解疼痛,萨拉·纽比也一直很友好,说她们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还让艾米丽去冰箱里找一盒巧克力夹心雪糕。正在这时,她的儿子西蒙与他那位戴鼻钉的新女友出现了,萨拉的注意力也转移了过去。不管其他律师们多么有趣,多么友善,对杰西卡和埃丝特来说,他们就是一群陌生的成年人。
特里向萨拉保证,六点一过,特鲁德就会来接姑娘们,他给特鲁德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孩子们在哪儿。这种混乱场面对他来说既熟悉,又心疼。埃丝特坐在艾米丽膝盖上,眼泪、巧克力和冰淇淋流得一脸一身都是。现在是没机会和她们讨论早先的开心时光了,就留给特鲁德吧。特里到家时,姑娘们应该早就睡着了。
而在电话里,侦缉警长特蕾西·利瑟兰一直在强调,是自杀未遂,但有些情形比较可疑,也有可能是一起谋杀未遂案。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突发事件了,而特里是当天值班的资深警探,他必须赶过去一趟。
比尔·兰金让他进了公寓,比尔是接到报警电话的两个制服警察中的一位。特里进门时,特蕾西·里瑟兰抱歉地看了他一眼。
“长官,很抱歉打电话把你叫来,但事情看起来确实严重。”
“最好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错,他恼火地想——如果他跟孩子们待在一起,就等于忽视工作;但是现在他在这儿,却又忽视了孩子们。
“长官,据我们了解,这里就是案发现场。”特蕾西·利瑟兰注意到他脸上的不悦,于是采用了一种平静而有条不紊的说法方式。她带着他穿过狭小的门廊,从客厅到浴室门口,跨过散落一地的女性衣物,走进浴室。“医务人员在那儿发现了她,长官。他们说她的手腕被割,脸浸在水中。”
特里和特蕾西默默地注视着浴室。正常情况下,这里本应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地方;浴室的装修还很新,墙面的瓷砖上是海草和鱼类组成的精美图案。但是,一滩一滩的血水让地板变得惨不忍睹,浴缸半中腰的吃水线上,有一圈鲜红的血痕,另一条长长的血迹一直通向出水孔。墙砖上也有血,浴缸外面的洗脸盆附近也都是血迹。毫无例外,面对这样的场景,特里不得不有意识地鼓起勇气,关上脑海中的百叶窗,不去回忆他的妻子玛丽是如何被压死在汽车的残骸里。当时,那里肯定也有很多血。
尽管只持续了片刻,但特蕾西还是注意到了。他双眼紧闭,全身绷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她以前见过这种情形,他们都见过。有人为此而同情他,认为他正在走下坡路,但她很敬重他,因为他能面对这件事,并坚持下去。他偶尔会犯错误,他们都会犯错;但是,其他人,尤其是他们的上司,侦缉总督察韦尔·丘吉尔犯错的时候,特里却惊人地正确。为此,局里气氛一直有些紧张。丘吉尔的支持者们盼着特里犯错,其他人则热切期望他不要犯错。他们中的多数人都知道,如果他的妻子不是在那时死去的话,他本来会获得丘吉尔现在的职位。特蕾西认为,如果那样的话,局里会变得更好。
洗脸盆下面的地板上,躺着一把黑色手柄的菜刀。特里把一个塑料物证袋对折起来捡起菜刀,装进袋子里。
“她当时已经死了,是吗?”特蕾西问那位年轻的警察。
“她离开这儿时还没死,警长。她没死,还有呼吸。因此,她男朋友想要陪她去医院。尼克带他上了车。”
“是他打的报警电话吗?这位男朋友?”
“是的。他叫大卫·基德。这是他的公寓。”
“我明白了。”特蕾西跪下身子去检查客厅地板上的衣服。女孩穿的牛仔裤、T恤、胸罩、白袜子和运动鞋,全都扔在印有图案的绿色地毯上。她的内裤挂在沙发的扶手上。
“有血吗?”特里问。
特蕾西站了起来。“我没看到血,没有,长官。她像是在这里脱光了衣服,然后进藏书网 的浴缸。”
“她在哪儿用菜刀割腕的呢?”特里若有所思地说。他瞥了一眼右边的窗户。窗户前面有一张餐桌,上面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鲜花,旁边是一个空酒杯。窗户对面,三层楼高的地方,他能够看到人们正沿着那堵中世纪的城墙步行,那里离后院不到二十米。在他们后面,梧桐树映衬着一座拔地而起的宏伟钟楼,这是14世纪修建的约克大教堂的一部分,白色的石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玫瑰色的光泽。
城墙上一对老年夫妇停了下来,陶醉在美景之中。丈夫给妻子拍照,妻子背对大教堂,摆着姿势。她微笑着站在那儿,目光与特里的碰到一起。特里意识到,他们这样彼此注视,只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而已,于是,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些窗帘,”他问那位.99lib.制服警察,“在你们进来时,是拉上的吗?”
“没有,长官,我想没有。不可能是拉上的。我们什么东西也没碰。”
“那么,如果她是在你站立的地方脱衣服的话,”他若有所思地对特蕾西说,“可能就有被外面城墙上的人随意窥视的风险。”
“那倒是,长官,确实,”特蕾西表示同意。“尽管浴室里有磨砂玻璃和百叶窗,但如果有人好这口,也可能会看到。”她补充说,同时看了看卷帘上的海马和蕨类植物图案,卷帘被拉下了一半。
“嗯,”特里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如果有人要自杀的话,就不会在乎自己端庄的形象了。”
“或许吧。”特蕾西又向浴室里看了看,然后在客厅里徘徊。客厅的墙上,挂着几个非洲面具和装有狮子和长颈鹿照片的相框。“长官,她看起来也不在乎擦没擦干身子。这里没有毛巾。”
“那里是没有,在这儿呢。”特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卧室在浴室外的客厅对面。与公寓的其它地方一样,卧室里既干净又整洁,陈设簇新,维护得当,里面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橱和一个大衣柜。一条绿色的毛巾被扔在床尾。衣橱和大衣柜都是敞开的,床脚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装着衣服和书。特里慢慢打开袋子。
“都是女人的衣服,”他说,特蕾西在一旁看着。“睡袍、内衣、紧身衣、衬衫和化妆品。两本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关于勃朗特姐妹的书和一份上周出版的《时尚》,这本杂志大概是用来放松心情的,里面有一篇文章叫《如何让男人有多重性高潮》。”他抬起头,笨拙地试图缓和一下气氛。“特蕾西,我要把这个带走做进一步调查。”
“长官。”特蕾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的上司一眼,表示赞同,然后,神色变得温和起来。在他这个年龄的男人里面,特里算是相当帅气的,但他绝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他总是有点害羞,不懂得如何与女性相处。或许是因为他结婚的时候太年轻了,很早就离开了两性战场,现在突然又回到这个战场上,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不管怎么说,他的孩子们可能占据了他大部分的社交生活。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想,你需要帮助。”
“我猜也是。”特里瞥了她一眼,然后叹口气说:“这些东西到底能告诉我们什么呢?看起来这位年轻女士正准备搬出去,是不是?也就是说……”
“那为什么要突然分手,并且自杀呢?”
“说的正是。”他们的目光再次交织,全然没有了打趣的痕迹。“有点蹊跷,长官,你觉得呢?除非……”
“除非什么?”
“她可能是打算搬进来,而不是搬出去。是要从袋子里取东西出来,不是装进去,如果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那她为什么要自杀呢?是因为她男朋友说的某些话吗?”
“或许吧。”特蕾西轻轻耸了耸肩,说:“不管哪种情况,都不太合乎情理。如果要离开,为什么不单单离开就是了?如果是要搬进来,为什么一开始就去浴缸里割腕自杀呢?”
“究竟是为什么?”特里若有所思地挥动着装在塑料袋子里的菜刀,好像它能给他一些启示。“为什么非要在男朋友的公寓里这样做呢?或许,这是要发出求救信号吧?如果这样的话,在这段时间里,她男朋友在做什么?”
“他确实拨打了999,长官,”比尔·兰金接话了,“并且,他声称自己试图采取急救措施。”
“在那种情况下,这是他至少可以做的。”特里轻轻地说。他走回去,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炖锅里有一些切成薄片的胡萝卜、洋葱和蘑菇,旁边是喝剩的半杯红葡萄酒。墙上照片里的年轻男子正骄傲地站在一辆莲花跑车旁边。墙上还装有一个电话,话筒上沾有血迹。“他打电话时手上有血。”
“是的,长官。”兰金警官已经跟着他进来了。“我们到达时,他完全湿透了,而且一身血。他说,他发现她.99lib.在浴缸里,就试图把她弄出来,然后才打的电话。或者是打完电话后——他自己也不是太清楚。实际上他惊恐不堪,一直在这儿不停地说话,慌里慌张的。”
特里注意到,自动应答录音电话机上面的1号键一直在闪烁,就按下了播放键。一个金属般的声音从磁带里传了出来:“你有……一条……信息。第一条信息。”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特里想,她有些犹豫不决,每一个短语中间有很长时间的停顿,好像不太确定要说什么。
“嗨,戴夫,是我……如果你在的话,就拿起话筒,好吗……戴夫?……嗯,我今天晚上要过来,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仅仅是……嗯,如果你在的话,我就去见你,如果不在也没关系……只是……不要让别人在那里,好吗?……再见。”电话“咔塔”响了一声,然后开始了机械的朗读声:“周日下午3点……20……7分。信息结束。要删除所有信息,请按删除键。”
特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特蕾西和比尔·兰金。“那么,我们能从这些话中得到什么信息呢?她要过来,她想让他单独在家,但让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他开始准备做饭……”他好奇地环顾了一下厨房四周,看了看已经切成薄片的蔬菜和半杯没喝完的葡萄酒。地板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血水样的滴状物。“或者说,至少他们中的某个人做了。是他做的饭还是她做的,你们怎么想的?”
“在那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是她,长官,肯定不会,”特蕾西说,“我的意思是,你能说——她站在这里切着蔬菜,然后想,拉倒吧,我要到浴缸里,结束这一切。就这样?”
“不太可能,对吗?”特里表示同意。“但是,如果不是她的话,肯定是他了。他站在这里做饭时,她在浴缸里割腕。这能讲得通吗?不管怎样,菜刀在哪儿?”
“菜刀?”特蕾西盯着他,感到困惑不解。“在你手里,长官。在那个证据袋里。”
“不是这一把,特蕾”特里挥着一只胳膊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我说的是厨房里的这一把,切菜的这把。在哪儿呢?”
特蕾西看着,明白了他的意思。橱柜台面上,洗涤槽里,地板上,都没有菜刀。角落里,放着一个刀座,里面有三把菜刀,她把菜刀一一拔出来后,发现每把刀看起来都干干净净。但刀座上还有一个空槽。
“切菜的那把刀不在里面,”特里说,“这说明了什么呢?”
特蕾西摇了摇头。“我不确定,长官。可能是她在切菜,或者——怎么说呢?她走到这里,向她的情人要把刀?也不太可能,是吧?我在浴缸里,需要割手腕,我能借把菜刀用一会儿吗?这样的话,他肯定已经知道了。除非……”他们四目相对,微微睁大了眼睛,同时有了一个相同的想法。
“除非他割了她的手腕,”特里严肃地点了点头。“现在看起来可能性很大,你觉得呢?”
“他当时不在这儿,长官。”那位年轻警官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特里转过脸去,感到很惊讶。
“他当时不在这儿。事情发生时,他正在外面购物,然后他回来,发现她成了这个样子。反正他是这样说的。他翻来覆去地告诉我们这些,一直不停地说。他去了布斯汉姆的街头小店,买了这些鲜花。”他指着客厅桌子上的花瓶说。
“哦,我明白了。”特里又回到客厅,好奇地审视着花瓶。“当然,如果你马上就要杀死你女朋友的话,你是不会这样做的。你会吗,警官?”
“长官,我吗?不!”比尔·兰金看起来有些惊愕。
“除非他买花是要放在她的坟墓上,但那也太快了。”特里轻轻地自言自语道。“他带着鲜花进来,然后发现了她,你是这样说的吧?”
“是的,长官,他是这样说的。”
“然后,他拨打了999。他试图抢救她了吗?”
“是的,长官,他是这样说的。他不停嘟囔着说他把一个创可贴贴到她手腕上。好像这会止住血似的。医务人员都受够他了。”
“那么,特蕾,你认为他是什么时候整理鲜花的呢?”特里好奇地研究着这些鲜花,然后把花从花瓶里拿了出来。水从根茎上滴了下来。“这些花上面没有带血的痕迹。”
“这是一个普通的生活场景,长官,不是吗?锅里做着饭,桌上放着鲜花,一杯葡萄酒,然后这个……”
特里冲着血污的浴室做了个手势。“你觉得这合理吗?”
特蕾西摇了摇头。“不是正常的自杀,长官,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想自杀的话,为什么要到男朋友的公寓,然后在他的浴缸里做这件事?而他那会儿正站在厨房里做饭?”
“或者说出去购物了。”比尔·兰金低声说。
“或许她不喜欢他做的饭菜,”特蕾西提议说,“或许他们发生了某种争吵,但我们不知道。”
特里耸了耸肩。“那我们在这儿看到了什么?大声求救,一场严重的企图自杀事件,还是……”
“谋杀未遂,被伪装成自杀。”特蕾西把话接了过去,帮他说完了。
“确实如此。这样的话,如果没有人能说服我们,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这里发生了重案,让犯罪现场行动组马上过来进行全面检查。比尔,我想让你安排一个人守在门口,在行动组到达之前,确保不让任何人进出,包括房东,可以吗?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然后,特蕾,你和我最好去趟医院,再问几个问题,好吗?如果那位年轻女士还活着的话,或许她可以为我们解开这些谜团。否则……”他叹了口气,想到了即将面临的通宵工作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紧张情绪。“好吧,不管怎样,我们还要联系她的家人。”
第四章 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谢莉的母亲凯瑟琳·沃尔特斯正在跑步机上。这个四十八九岁的女人看起来精神饱满,充满活力。三年前,因为丈夫一句不客气的评价,她加入了健身俱乐部,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要家事和工作忙得过来,她每周都会来锻炼三四次。凯瑟琳看重的,不仅仅是运动后大脑分泌的暖人心神的内啡肽,她也同样看重自己形体的变化,这些变化每天都可以在镜子里和体重秤上看到。这个女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岁月打场硬仗,她确信,至少现在,还收效不错,并且她还真的能坚持下去。对凯瑟琳来说,生活就是不断努力取得成就的?99lib.过程,大女儿已经结婚,小女儿也上了大学,该花点时间和精力打理自己了。
她刚完成十分钟的劲走,把跑步机调成慢跑模式,手机就响了起来。铃声是歌剧《唐璜》里的选段,从前面地板上的手提包里传出来。她总是把小手提包随身带进来,过去的几个月里,接连发生了一系列盗窃事件,她可信不过那些储物柜。况且,身在美国的大女儿米兰达有时周日晚上会打来电话,不管身在何处,凯瑟琳都不想错过。尽管自己已经热好身,容光焕发,呼吸也逐渐平稳,她还是停下跑步机,接起了电话,以防万一嘛。
“你好?”
“凯丝吗?谢天谢地你接电话了。”凯瑟琳听出是好朋友简·米勒的声音,她是急诊室的一名高级护士。她接下来的话让凯瑟琳全身冒冷汗。“是谢莉——她现在在急诊室,凯丝,情况很严重,你最好马上来。”
“谢莉?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我也说不准,她流了很多血,医生们在全力抢救,但情况很严重。凯丝,谢莉好像割腕了。”
“什么?谢莉——不!”她说话的音调引得在器械上锻炼的人们纷纷扭头朝她看过来,有的担心,有的恼火,还有的漠不关心。凯瑟琳一把抓过手提包,朝更衣室走去,手机还放在耳朵边,“你什么意思?割腕?发生什么意外了?”
“这不好说,凯丝,急救人员在浴缸里发现了她。听我说,你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人可以开车送你过来?”
“我在健身房,没人载我,不要紧,我没事。”说话的功夫,她已经到了更衣室,手忙脚乱地翻着储物柜钥匙,突然她想,我在这儿乱找什么呀,还换什么衣服,就这么走吧。“简,我十分钟就到。我在斯沃洛切斯。天哪,简,她怎么样了?有多严重呀?”
“很严重。她失血过多,医院正在给她输血。还好,她的男朋友在这儿。”
“老天呀,不!他最好不要在那儿!”说话间,凯瑟琳已经到了停车场,身上仍然穿着运动服和运动鞋,她猛地摁下钥匙上的按键,打开车锁。然后,一手开门,一手拿着手机说话,“他在那儿做什么?她已经和他分手了。”
简·米勒不知道这一茬,便略过这个问题,对声音中透着慌乱的朋友说:“凯丝,你可一定要开慢点,听到了吗?想想你在做什么——你要是再出事,对谢莉可没好处。安德鲁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我会打电话给他。”凯瑟琳咔哒一声挂断电话,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她把车轮转过砂石路面,压根没注意到一个青年男子躲闪不及,不得已跳进了玫瑰花坛里。谢莉,在急诊室,割腕——输血!谢天谢地,医院离这儿不远。健身俱乐部在约克市科纳维斯米尔赛马场旁边的斯沃洛切斯酒店,开车经过市中心到医院只要几公里。时值五月的一个惬意九九藏书明亮的夜晚,她快速驶过市中心时,看到一位父亲正举起自己的女儿去拍树下的马鼻子,孩子们在远处的科纳维斯米尔场上放风筝,踢足球。这些景象在凯瑟琳看来如梦如幻,让她有种屈辱感——人们都在随意忙着自己的事情,但谢莉此刻可能会流血过多而死。不行,不能这么说!肯定不会发生的,她想——到了那儿,我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个玩笑,一场误解。
但简·米勒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而且,听到谢莉的男朋友大卫也在医院,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自打见过那个男孩,凯瑟琳就觉得厌恶。他粗鲁、自大,无所事事。而且,明显可以看出,他不仅要让谢莉与自己的父母作对,甚至还要与谢莉勤奋、自立的良好习性作对,那可是她,在安德鲁的小小协助下,付出多年艰辛才让谢莉培养出的品质。从去年12月开始,短短几周的时间,谢莉就变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自信健谈的年轻姑娘,变得连凯瑟琳和安德鲁都认不出来了,她焦虑不安、沉默寡言、固执己见、神经兮兮,就像她十几岁时最差劲的时候那样,为了偏袒自己并不讨喜的新男朋友,她情绪波动越来越大,甚至会目中无人。
至少,凯瑟琳是这么认为的。谢莉去年10月开始大学生活后一切顺利,直到六周之后,她谈了几年的男朋友格雷厄姆认识了一个来自谢菲尔德的女孩,用句不大好听的时髦话讲,谢莉被“甩”了。毫无疑问,谢莉从此情绪变得低落,但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向母亲寻求安慰,而是决定自己应付。最让凯瑟琳害怕的是,她竟然找到了这个自大、控制欲强、自命不凡的男孩大卫·基德。每次一想到他,凯瑟琳就血脉贲张,脑子里全是怒火与失望——她的女儿怎么会被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惯于欺诈的人诱骗……可以用来形容他的词汇数不胜数,就像堆积如山的石块,如果可以,她恨不能把这些石块劈头盖脸朝他扔过去。
不过,既然谢莉选择了他,凯瑟琳曾经试着尊重女儿的意愿。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厌恶大卫。谢莉最崇拜的人是她的父亲安德鲁,安德鲁在圣诞节的时候很热情地欢迎大卫到家里做客,父亲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让自己显得迷人而又和蔼可亲。当大卫表现粗鲁时,安德鲁会将他的缺乏教养解释为笨手笨脚,他还告诉凯瑟琳,希望谢莉的爱可以将大卫这只癞蛤蟆改造成一个王子。这个想法太天真了,正如凯瑟琳预料的,希望很快破灭了。即使谢莉不仅像童话里那样吻过他,而且,毫无疑问还跟他做过那么多次爱,却根本没把他改造过来。大卫还是一如从前:一个傲慢虚伪的骗子,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聪明睿智的女儿的生活中。要是真有什么变化,那也是反过来的:他的狡猾、无所事事,还有愤世嫉俗已经影响了谢莉,她变得连自己母亲都认不出来了——就连那么开明的父亲也差点认不出来她了。
割腕……自杀。凯瑟琳紧握方向盘的手开始颤抖,布洛索姆大街的红绿灯变换时,她一反常态地用力猛推车档。这是不可能的。就算她的小女儿再郁郁寡欢,再桀骜不驯,她从来都不会伤害自己。恰恰相反——她总是把怨气撒在父母、老师、朋友,以及任何激怒她的人身上。凯瑟琳想,相比伤害自己,谢莉倒是更有可能去割别人的喉咙。这肯定是个意外,要不就是其它更糟的事情。谢莉圣诞节过后成绩下滑,她根本不责怪自己,那不是她的个性。她又开始责怪父母,责怪她的导师,责怪所有人,除了自己和那个罪魁祸首,那个现在在医院守着她的恶棍。老天哪!凯瑟琳鲁莽地把车开向了车站。心里想着,如果我是个男人就好了;要是当初大卫刚出现,安德鲁能狠下心直接给那个肤浅的年轻人99lib.吃闭门羹就好了。要是我的女儿能身心健康地回来就好了……其实这情形还真的出现过。一周前,谢莉回到家,哭得一塌糊涂。她说她要和大卫分手了,大卫骗了她,和另一个女人混在一起,一切都结束了,她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凯瑟琳的心里乐开了花,她专门开了一瓶酒来庆祝。几个月以来,谢莉第一次拥抱了自己的母亲。谢莉告诉她,她终于看清了,她终于知道大卫是如何想要控制她,拆散她和家人,欺骗她,背着她和那个女孩,或者其他女孩鬼混,谁知道有几个。大卫已经成为过去,谢莉要重新开始新生活,改变这一切。谢莉承认这学期的分数惨不忍睹,但最近交的那篇论文已经好了很多,她现在要开始振作,用功读书。
那她现在怎么会躺在医院里呢?还割腕,割腕不是自杀的人才会做的事吗?她是在渴求帮助吗?一点都说不通。肯定是场意外,或者是愚蠢的学生恶作剧,除非……好吧,还能是什么呢?简的这个消息把凯瑟琳吓得够呛,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知道要尽快赶到医院,看情况现在也快不起来,她被堵在了兰德尔桥上。过往的人们迎着夕照,有的说笑,有的牵手,有的亲吻,有的推着小宝宝散步,还有人弯下腰,将身子探出护栏,想要一览河景,而凯瑟琳只能愤怒地拼命按喇叭。
我女儿躺在医院里可能快死了,你们明白吗?她觉得好孤独,就像困在一个玻璃泡里,独自一人,没有人可以倾诉。这时,她想起要给安德鲁打电话。她拨通手机上存着的办公室号码,但无人接听。肯定又在图书馆了吧,凯瑟琳怨恨地想——正埋头于一堆中世纪的档案中,像他说的那样,带手机不太合适,只会干扰他的注意力,伪君子!真不知道他是在图书馆,还是像上次一样,跟某个研究生学生在床上鬼混。老天,真正需要这个男人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留了言,现在只能这样了。打过电话后,她继续沿着吉里加特朝前开,大卫那个让人讨厌的公寓就在这儿,然后,经过救世军大厅,左面就是医院——决定生和死的灰色大城市。老天哪!那个需要自动交费并张贴票据的停车场里竟然排着这么长的队,人们捧着鲜花,带着孙子孙女们前来探望病人,而我的女儿这个时候可能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凯瑟琳很是沮丧,她不顾周围人的鸣笛和大声抗议,插到了队列前面,嘎的一声将车停在急诊室停车场的一辆警车旁边。
简·米勒在入口处等着,凯瑟琳走近看到简的脸色,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第五章 急诊室
特里觉得,急诊室的场景总是千篇一律。救护车和医生的车停在外面,前台接待员叫人填表,一群病人及其亲属坐在候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神情茫然地盯着两台自动贩卖机中间的电视,而电视则兀自喋喋不休。特里照例惊奇地看到,很多人看起来毫发无伤,这些装病者显然满足于等上两个小时,只为治疗头痛或是注射破伤风加强剂。所以,一切看上去似乎平淡无奇。可是,特里每次经过这个地方,都免不了胆战心惊。因为随时会有严重受伤的病人被推入一米开外的门内,医务人员则急急忙忙地集中精力去挽救生命。
特里觉得最痛苦的是赶来的亲属们,他们震惊万分,悲痛欲绝,精神高度紧张而又极其敏感,就好像自己被剥了两层皮似的。至少他妻子玛丽死时,他在医院里就是这样的感受。当时,她被人从车里拖出来,血肉模糊,气若游丝。时隔三年,他仍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医生说过的每一句话,护士每一次用手触碰,人们投来的每一个尴尬而又同情的眼神。他甚至记得,候诊室有两个人因为争着更换电视频道而吵吵嚷嚷。
当然,急诊室不会记住玛丽,特里却无法忘记这一切。每次进来时,他都战战兢兢。他觉得,今天对这个年轻女孩谢莉·沃尔特斯的亲人而言,历史又会重演。
一位护士在前台接待了他和特蕾西,带他们穿过红黄线标识的走廊,去见一位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医生,他正在往电脑里输入信息。医生转身面向他们时,特里注意到他外套上有几道血痕。这位医生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异常年轻的脸庞累得发白。
“谢莉·沃尔特斯,对吗,”他说,“我们怕是救不了她。”
那么,你本该再努力一些,特里潜意识里深藏的声音在大声呼喊。你不该放弃,绝不应该!这不光是你的日常工作,这是一条人命。
“我明白。”特里慢慢地点了点头,把视线从医生身上移到一个满是医疗设备的房间里,一位护士正在那儿拖动屏风遮住一张病床。“是自杀吗?”
医生抱歉地摊开双手。“我想,这应该由验尸官验尸后发表意见。当然,乍看起来像是自杀。手腕撕裂,失血过多。尽管她在割腕过程中差不多也溺亡了。我们原以为可以救活她,很遗憾,她还是死了。”
“那么,她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主要是心力衰竭。很可能是由失血和休克引起,当然溺水也没什么好处。”
那么,主要的问题是,“这会是谋杀吗?”
年轻医生耸了耸肩,又是一副令人厌烦的漠然神情,特里恨不得抓住他用力摇晃。不过,此时他可能已经值了十二小时的班,对死伤已经见惯不惊。
“那由你们决定,不是我。我想,这有可能。不过如我所言,验尸后,我们才会了解更多情况……”
凯瑟琳出现时,他们还在谈话。简·米勒在前门接到了她,但凯瑟琳一路跑在她的前面,仍然穿着深蓝色运动服和运动鞋。等她看见医生在和一男一女谈话时,马上明白他们肯定是警察。她仍然小跑着,一半是想跑在简前面以免听到她说出让她害怕的事情,另一半是因为如果她继续跑,做点事情,尽管微不足道,却可能还来得及解救谢莉免于……她一下认出医生,打断了特里的谈话。
“打扰一下,谢莉·沃尔特斯呢?我是她母亲,有人告诉我她在这里。”
“呃,是的,当然。请稍等,督察。”医生的脸色变了,凯瑟琳一辈子都会记得这脸色,但她不愿相信,现在不愿意,在话还没说出来之前,她不愿相信。医生责备地瞪了瞪护士,然后抓住凯瑟琳的胳膊,领着她穿过走廊,朝一个房间走去。“你能不能进来一会儿。99lib?”
凯瑟琳倒退几步。这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她不能就这样走过去。“我要见她!”
“如果你能借一步说话,我会解释一切。”她从医生的神色和语气中差不多明白,一切都完了。她麻木地跟着医生,走了几步,来到候诊室。但当他打藏书网开门后,她看见房间不是空的,里面还有别人。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察坐在一个年轻男子的对面,那男子一头又粗又硬的短发,手臂肌肉发达,紧握的双手放在膝盖中间。这是她在这世上最不想看见的人。年轻男子也看到了她,站起身来,涨红的脸上充满古怪的、孩童般的憎恶表情。他的双目青肿,眼圈通红,看着像是很伤心的样子。
医生看起来很惊讶,仿佛忘了这里还有人,但他很快恢复常态。“我想,你认识她男朋友,呃,基德先生,对吗?”
凯瑟琳注意到,大卫的白色T恤衫上沾有血迹。谢莉的血,一定是的。她开始发抖,不能自持。
“大卫,发生什么事了?天呐,看看你——你做什么该死的事了?你这个混蛋!”
“你什么意思,我?”大卫反驳道,“我什么也没干——不是我,我只是发现了她!”
“你肯定与这件事有关,一定是你干的!”
“听着,我没做,当然不是我做的。”他摊开双手,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医生和后面的警察。“如果有人让她自杀的话,一定是你,不是我,你把她逼得太狠了!”
“自杀?”这话一下子冲进凯瑟琳的脑子,摒除掉其他一切想法。“上帝,你说什么?你这个恶魔!”她绝望地转向医生,想恳求他否定已经从他脸上了解到的事实,但从医生异常尴尬和遗憾的表情中,她知道他不会否定。“她还没死吧?”
医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卫已经抢上前来,直直地瞪着凯瑟琳。“哦,不,她死了,”他残酷地说,“而且是你逼她这样做的,不是吗?她自杀全是因为你,因为你!”
她眼中全是他嘲笑的表情。她从未离他这么近,在他的逼视下,她感觉站立不住。她不再看他,转而低头看他衣服上的血迹。她用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那是谢莉的血,对吗?你杀了她。”
“我做什么了,妈的!”这句指责进一步激怒了他。他用一双大手抓住她的肩膀,粗鲁地摇晃着。泪水涌出她的眼眶。
“我告诉过你,她是自杀的。我只是发现了她,我试着救她。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这样做?全因为你和你该死的唠叨,试图让她离开我,而她只有这次自己做了选择!好啊,你现在又在絮絮叨叨了,不是吗?她自杀了!我试图救她,但是太迟了。现在你来了。好吧,回去吧。这儿不需要你!”
“不……不会……她没有死!”
凯瑟琳试图推开他,但他抓得很紧,难以挣脱;然后,他轻蔑地把她推到一旁,她踉跄几步绊倒在地板上。一时间,所有在场的人——特里、特蕾西、身着藏书网制服的警察、医生和护士——都惊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爆发的惊人一幕。随后,简·米勒弯腰去扶凯瑟琳,特里·贝特森也醒悟过来。
“好了,小子,够了。”他走上前,用手抓住大卫的胳膊,想带他远离那个女人。大卫喘着气,用另一只胳膊抽打特里,但警员纽博尔特抓住了他的手臂,以免造成伤害,两人扭住他的双臂,把他强行推出房间,在走廊里将他抵到墙上。
“放开我,你们这些法西斯杂种!你们不能这样做!”
“好了,尼克,放开他。”特里和尼克放开他,但仍然站在近旁,以便阻止他返回房间。特里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脾气。“听着,先生。如果那个年轻女子死了,我们需要做笔录,而且必须在警察局进行。我的车停在外面。我们不如现在就去警察局把事情做完。”
两名警察铁塔般站立在年轻男子面前,显得他出奇地矮,大概只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间。有那么一刻,他像是要大打一场;但很快,他像一只被激怒的雄鸡,耸了耸肩,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好吧。反正这里没我什么事了。”
尼克陪他走出医院,送他上车,沿途都是护士、躺在担架车上的病人,还有等着看病的人。特里转身看到了跟着他们来到走廊的特蕾西。她看上去惊魂未定。
“他会投诉的,长官,如果你不注意的话,”她说,“他明白自己的权利。”
“哦,当然。明白权利,但不懂责任,”特里边整理自己的夹克边说,“还没礼貌。天啊,你听到他对那个女人说的话了吗?”
特蕾西木然地点点头。“她听闻死讯的方式太……”
“没有什么好方式,”特里沮丧地说。“但那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方式。”他意识到救护车司机和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注视着他,于是从汽车旁走开,想整理一下思绪。这地方就从没发生过好事99lib?吗?他感到怒火上涌——这是因为那个年轻男子的恶劣行为,还是和玛丽的死有关?他多么想为她报仇,但不是用这样的方法。如果他打算把工作做好,就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抱歉地朝特蕾西笑了笑。“好了,恐慌过去了。听我说,特蕾,回去看看是否可以了解一下那个女人的情况,好吗?最起码,她需要同情。你去安慰她,这点你比我做得好。我要去对付那家伙。如果是谋杀,肯定是他干的。毕竟,她单独和他待在公寓里,不是吗?”
“只有她和他。”特蕾西点了点头。“好吧,长官,我去看看能做些什么。”
“我很抱歉,沃尔特斯太太,”凯瑟琳一缓过来,年轻医生便说,“我想……既然他是她的男友……”
“我想见我女儿,”凯瑟琳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简·米勒护士,绝望地说,“求你了,她在哪里?我需要知道。”
“好的,当然。”特蕾西·利瑟兰一路看着医生把她领出去,穿过走廊,来到那个放有医疗器械和床位被遮挡住的房间。他拉开屏风,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她女儿脸部周围的床单轻轻抚平后掀开,好像这样做至关重要似的。“请吧,沃尔特斯太太,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米勒护士会确保你不受打扰。我很遗憾。”
“噢,天哪。”凯瑟琳俯下身子,把脸贴上女儿的额头,仿佛想用自己的血液来温暖它。然后她退开一些,发现这张脸已经比活人的脸冰冷许多,也苍白得多。谢莉的皮肤很白,却完全不像床单,而像——牛肚。谢莉的音容笑貌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不由得战栗起来。这是一副死躯,是一具流尽血液的肉体,根本不是她的女儿,再也不是了。她伸出手,把女儿毫无生命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感觉到这只手软弱无力,永远也无法做出回应,她的皮肤也在慢慢变硬。
“哦,谢莉,谢莉……”她埋头哭泣,眼泪滴到那只永无知觉,只会渐渐腐烂的手上。“谢莉,你去哪儿了?”
谢谢你,头儿,特蕾西·利瑟兰一边在门口注视着里面的情形,一边想,我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第六章 大卫·基德
正如特蕾西预料的那样,大卫·基德在车里显得闷闷不乐又心怀怨恨。“你们不是在逮捕我吧?我有我的权利!”
“那位女孩的母亲也有她的权利,”特里坚定地说着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你对她的所作所为就是人身攻击。”
“住口!我根本没有碰她!”
“你死命摇她,把她晃成那样,还推倒在地。我可以直接以人身攻击罪逮捕你。更何况,你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她的女儿死了。你在动什么念头,年轻人?”
“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以前从没有见过她。不管怎么说,是我的女朋友死了。你认为我有什么感受?”
“悲伤,是吗?”特里好奇地打量着后视镜里的他,想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如果他被控诉逮捕了一个无辜的男孩,还是在他女朋友刚刚自杀后不久,他想象得出来,报纸上会发表怎样的文章——诸如《警方逮捕悲痛欲绝的男朋友》和《错失晋升机会的督察拿公众出气》之类。那他与韦尔·丘吉尔的积怨可就进一步加深了。99lib?从另一方面说,如果这是起谋杀案,那么,头号嫌疑犯正坐在他的后座上。
“我他妈的当然悲伤。你觉得呢?”
对特里来说,这更像是愤怒。那张脸出奇地年轻,皮肤也很光滑,他沮丧而轻蔑地回瞪了特里一眼。毫无疑问,如果他真爱这个女孩的话,这句“他妈的悲伤”是不是也该用几滴眼泪来表现,而不是彻底的愤怒?然而,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的,这是他在18年的警察生涯中所学到的。他曾看到有人对车祸和火灾满不在乎,也曾遇到一些杀人犯,在得知他们的受害者已经死去时伤心落泪。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异国他乡办案似的。
“大卫,你说是她逼得女儿自杀。这种说法太可怕了。”
“是吗?可这是真的。要不然谢莉为什么要自杀呢?”
当他们沿着吉里加特前行时,特里看到一辆警用路虎车停在人行道上,穿着白色纸制工作服的法医们正朝里面走去。大卫·基德也看到了他们。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是要进我的公寓吗?他们不能那么做!”
“一位年轻女士刚刚在你的公寓里死去,基德先生,我们需要查明原因。这可能是自杀,但也可能是严重的谋杀案。因此,我们有责任……”
“如果我想回家怎么办?我需要换件衬衫。”
“恐怕你只能等着了,年轻人。在他们完成调查前,你不能妨碍他们工作。所以你还是先到局里做个笔录吧。”
这位矮壮的年轻人脸上显出怒容,看起来特别幼稚,还有些许任性。特里继续默默往前开着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了。他在医院里的行为是企图转移人们对他的怀疑吗?还是说,这个男孩因为惊魂未定才表现糟糕的?或许,等大卫·基德平静下来以后,他会变得讨人喜欢一些,也更容易让人理解。
过了一会儿,大卫的声音从背后再次传来。“好吧,我去给你做该死的笔录,看看能有什么用。天哪!你听到那个女人说的话了吧。她认为我杀了她女儿,愚蠢的婊子。是她逼得她自杀,这都是她干的事。”
“沃尔特斯夫人?”看到两位女士终于离开病床,特蕾西迟疑地说,“我是一名警官。很抱歉在这样的时候打扰您,但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具体情况。”
护士摇了摇头,但凯瑟琳·沃尔特斯神色放松地转身面对着她。“你指的是,关于那个恶魔是怎么杀死我女儿的?”
“哦,是的,关于他们的关系,而且……我们能坐在这儿吗?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杀了她,这就是你们需要知道的。”凯瑟琳看着特蕾西,几乎是在恳求她,仿佛她是救世主似的。
“请告诉我,你们会让他付出代价!你们会的,对吗?”
“沃尔特斯夫人,如果涉及到犯罪的话,当然会……”
令她惊讶的是,这位女士开始大笑起来。这不是正常的笑,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怪诞而讽刺的笑。也许她已经歇斯底里了。“如果……”她说,“噢,那太好了,不是吗?如果涉及到犯罪的话!看看那里,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还不明显吗?他谋杀了她!”
接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简·米勒努力控制着场面。“现在问实在不合适。我很抱歉,警官,但是……”她向在附近徘徊的医生招手示意。
“是不合适,我理解。”特蕾西身子向后坐了坐,合上笔记本。“或许明天吧。”
“那样能让情况好转吗?”凯瑟琳的注意力仍然在特蕾西身上,没有理睬她朋友的帮助。“情况不可能有好转,对吗——永远不会?他从我们身边偷走了我们的女儿,现在又杀了她——这就是他干的好事!”她的手放在特蕾西膝盖上,紧紧抓住,弄得特蕾西膝盖生疼。“请你们一定要惩罚他——看在谢莉的份上,为了我们大家!他是个恶魔,那个男人——如果你们不惩罚他,他还会再犯!答应我!”
“沃尔特斯夫人,我想……”那位年轻的医生已经赶了过来,朝特蕾西使劲皱眉头。“她现在不在状态……”
“我要他受到惩罚!我要你们把他锁起来,然后扔掉钥匙!他杀了我女儿,我告诉你们!就在几天前,她还很好——高高兴兴回到家,准备离开他,这是她告诉我的!这就是他杀她的原因,难道你们不明白吗?他不会让她离开。她绝不会伤害自己的,她有那么多活着的理由!”
“我明白,沃尔特斯夫人。”特蕾西把手放在凯瑟琳手上,轻轻捏了捏,努力安抚她,也想借此从凯瑟琳紧握的手中解救自己的膝盖。这位女士如同遇溺之人,而特蕾西的膝盖就是一根漂浮的树枝,是她的救命稻草。“我晚些时候再找你九九藏书谈话吧,等你冷静一点以后,我保证。她父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凯瑟琳痛苦地摇摇头。“没有。哦,天哪,还没有,没99lib?有。我必须告诉他,对吗?”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做这件事,沃尔特斯夫人,”特蕾西表情严肃地说,“你能不能给我提供一下联系方式,以便我可以找到他……”
第七章 审问
到了警察局,尼克·纽博尔特把大卫·基德带进审问室,特里则拨通了特鲁德的手机。
“嗨,是我,见到孩子们了吗?”
“见到了,她们都很好,累得精疲力尽,纽比夫人的野餐也快要结束了。”藏书网这位年轻挪威保姆的话令人宽慰,像甘露一样沁透特里的心脾。至少,他的亲生女儿是安全的。
“埃丝特还好吗?”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埃丝特满是泪水和冰淇淋的脸庞。
“她没事了,要跟她说两句吗?埃丝特,快过来,爸爸的电话。”
“嗨,爸爸!你抓到小偷了吗?纽比夫人说要比抓小偷的话,你最厉害了!”
“她这么说的吗?那要比做律师的话,她也是最厉害的——你把爸爸的话转告给她。我现在就抓到了一个小偷,所以晚点才能回家,宝贝儿。要听特鲁德的话,好吗?”
“没问题,爸爸——嘿!杰西,还给我,那是我的三明治!”特里听到了一阵抢夺声,然后,九九藏书杰西卡拿起了电话。
“爸爸!我们去河边散步了,看到一些鸭子,还有一只翠鸟!”
“竟然能看到翠鸟?你们太走运了。”
“它是蓝色的,飞得很快,但艾米丽知道它住在哪个洞里。艾米丽还懂鲸鱼和环境呢。她还去抗议了,她跟我讲的,爸爸,我可以去吗?”
看起来他的女儿们很喜欢萨拉那个十几岁的女儿。“杰西,那要等你长大了才行。你今天晚上全都讲给爸爸听,现在帮爸爸照顾好埃丝特。”他挂断电话,如释负重地微微笑了笑。看起来,没有了他的家庭生活还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特里挺直身子,打开了审问室的门。
“我们开始吧,基德先生,你在这里做一个自愿陈述,就这样。”特里打开磁带录音机,又解释说,纽博尔特警员将作记录,稍后打印成一份陈述。“你需要律师在场吗?”
“我为什么要律师?我又没做错什么。”
“是吗?”
特里审视着他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他多大了呢——二十五岁?二十八岁?反正是比一般学生的年纪要大。他皮肤看起来很光滑,呈淡淡的蜂蜜般的褐色,但嘴角的扭动透露出些许自大,或者是冷酷。他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东西。除了身上的血迹外,这个年轻男子所穿的T恤和牛仔裤都很普通,但他那条已经褪色的牛仔裤上却别着一条做工精细、价格不菲的皮带,他也没穿运动鞋,而是穿了双货真价实的尖头高跟牛仔靴。不穿高跟鞋的话,大卫还达不到平均身高;他是个真正的矮子,一个不顾一切想要冒充高个的侏儒。照特里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种过度弥补往往也会体现出一个人的性格。这种人对身高十分敏感。韦尔·丘吉尔,特里的顶头上司就是这样,对待女人总是咄咄逼人,尖酸刻薄,大概是因为女人们跟他说话,基本上不需要仰视的缘故吧。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也是如此。
“今天下午,你在医院殴打了自己女朋友的母亲。”
“我没有!”
“年轻人!别装了!我都看到了,你都把她推到地上去了,还想否认吗?”
大卫·基德夸张地叹了口气,就像这个话题无关紧要似的。“好吧,我可能是碰了她一下,怎么样?算个大事儿吗——我的女朋友刚刚死了!警察,我女朋友刚刚在浴缸里自杀了。我很难过,这不行吗?就算是我刚才真的乱发脾气,但你知道她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吗?”
“那好吧,大卫,为什么不说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中产阶级贱人,她就是个贱人,地狱来的母亲。如果谢莉自杀是受了什么驱使,那一定是她!她永远都不会让可怜的谢莉一个人静一静。谢莉跟我说过,什么中等教育证书呀,所有这些烂东西——写这个,读那个,没日没夜地学习,要不然你就只能去特易购超市摆货。可怜的孩子!她压根就不想去上大学,是她的父母逼的。他们现在满意了吧!我说完了!”
特里好奇地听着这一通谴责,试着把他讲的这些和谢莉母亲的形象结合在一起。他在医院匆匆见过那位穿着运动服的女士,她看起来很正常,但仅仅30秒后,大卫就已经把她推倒在地。那个女孩真是因为父母的压力而自杀的吗?就因为几次糟糕的论文成绩?不知怎么地,特里对此很怀疑。
“好吧,大卫,我们来澄清几点事实,好吗?谢莉是你的女朋友,对吧?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四个月吧,应该有了。”
“她比你小很多,是吧?还是个学生。”
“那又怎样?我喜欢她,而且显然,她也喜欢我。”
喜欢,特里注意到,大卫说的是喜欢,而不是爱。“那她是过来和你一起住吗?”
“对。”
“她在大学里难道没有宿舍吗?我记得大学里,大部分学生都有宿舍。”
“是的,她有两个住的地方,不行吗?她在大学有宿舍,也可以跟我一起住。”
“哦,这样。但你不是学生吧,大卫?99lib?”
“当然不是。我一早就不读那破玩意了。我在社会这所大学里读书。”
特里暗自叹息,干他这一行的这种话听多了。社会大学里毕业的人可都不怎么安分守己。“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有时会去国外当导游。假日活动旅行呀,游猎之类的。大部分是在肯尼亚,九九藏书有时候在土耳其。我本来打算下个月带谢莉一起去的,可怜的孩子,她一直很期待。”
怪不得他的皮肤会晒成浅褐色,特里想,或许靴子和腰带也跟这个有关。特里开始想象,在夕阳的余晖下,一群有钱的美国人正在非洲荒野一个开阔的露营地里啜着暮后小饮,大卫·基德用狮子和蛇的故事取悦他们。狮子和蛇是他猎杀或拍摄的,或通过其它方式得到的,反正都是狩猎的战利品。如果他打算带谢莉一起去参加这样的旅行,她的自杀就更奇怪了。
“我明白了。那跟我说说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你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慢慢讲,不着急。”
大卫说话的时候,特里紧紧盯着他,观察到他在整理思绪时,眼神飘忽不定,改变姿势前,双手紧扣膝盖。他额头上油光发亮的是汗吗?还是发油?
“嗯,我有段日子没有见谢莉了。她要忙着写论文、读书,一堆破事。老实说,我很想她。接着,我收到了她的留言,说要过来,所以我想做顿饭,哄她开心,老天哪,现在却搞成这样。”
特里还记得在公寓里听到的电话留言。说了些什么来着?好像是说“我一会儿过来,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女孩讲这一类话的时候,可能表明不想发生关系。这和他的话吻合吗?他又继续问了下去。
“她什么时候到你公寓的?”
“大约……我不知道,两、三点吧。”
“她一个人吗?”
“一个人?当然是一个人。”
“那她当时心情怎么样?沮丧?还是开心?”
“说到点上了。”大卫停了一下,皱了皱眉。他想回忆些什么,或者说想要编出点什么来,特里揣摩着。“你永远都看不透她。一会儿很开心,一会儿又很难过。也就是为什么……我是说,如果我知道她要做那种傻事的话,我也就不会出去买东西了,你说呢?”
他回答得很巧妙。特里想起来比尔·兰金之前提到的这个不在场证明。如果大卫当时不在公寓,他就不可能杀她。
“我们一步一步来,这样,我才会理解得更清楚。你说她到了你公寓,你们谈话了,是吗?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呢?”
大卫叹了口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她在抱怨她的功课。所以,我想让她平静下来,对吧?我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可以随时辍学,过来和我一起住。和我一起去肯尼亚,让大学去死吧。”他探身靠在桌子上,用手指揉着眼睛,再抬起头来时,眼眶红红的噙满了泪水。“她原本应该这么做的,这也是她需要的,老天呀!我真该照顾好她。”
特里看着这一切,猜想着,这里面有多少真情实意呢。前一分钟他还郁郁寡欢,咄咄逼人,这会儿又泪如雨下。在他面前的是杀人犯,还是一个无辜的人?他也想到了特蕾西,不知道她在医院和谢莉的母亲进展如何。还要尽早通知女孩的父亲。特里可一点也不嫉妒特蕾西干的那份活儿。
“沃尔特斯博士的办公室吗?哦,上了那边的楼梯,沿着走廊,到了尽头左拐就是。”
特蕾西穿过多功能的一楼灰色走廊。走廊上贴有考试安排、论文截稿日期等临时性公告,还有些已经泛黄的海报,是关于去佛罗伦萨历史旅行的。除了这些,墙壁看起来很空。特蕾西觉得这里出奇地压抑,就像是一所吸干了所有生命的学校一样——没有颜色,没有学生作品展示。但是,大学教育本应在心智上下功夫,她暗自想,这又不是一所小学。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平台,窗户外面可以看到一棵柳树,还有湖的一条支流,上面有座木制的人行桥。窗户前面放着一张破旧不堪的咖啡桌,还有几把古老的斯堪的纳维亚扶手椅,再往右就是一扇门,上面写着安德鲁·沃尔特斯教授的名字,没有卡通图片,也没有授课表。特蕾西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但特蕾西听到里面有动静。她朝门下看了看,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她又敲了下门。
“沃尔特斯教授?您在吗?”
“在,你是谁?”一个男人应了声,但奇怪的是,门还是紧闭着。
“约克市警方,教授。我需要马上跟您谈一下。”
“老天啊,好的,马上就来。”
他在里面忙什么呢?特蕾西想。千万不要跟我玩什么怪教授的把戏,现在可不是时候,情况太严重,也太痛苦了。她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都是这么棘手。来的路上她多次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揽下这活儿。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必须完成。特蕾西只希望这个男人不要像她妻子那样被打击得近乎崩溃。她本来想在车里直接打电话通知他,但是想想,这样的消息,如果可能,还是尽量当面传达。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衬衣、裤子和鞋子,但奇怪的是,鞋带却没有系。他长得挺高,也比较瘦,长着波浪般的褐色卷发,看起来像是忘记好好梳理一番了。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有种颓废的俊秀,淡蓝色眼睛上面,因为刚刚受到打扰而眉头紧皱。
“怎么?有什么事?”
“是关于您女儿的,先生。我可以进去讲吗……”
“有这个必要吗?她又干什么了?吸毒?”
“这个……比吸毒还严重,先生,最好还是让我进去讲吧……”
这个男人极不情愿地退了一步,让她进了门。屋内很宽敞,布置得也比较舒适,出乎特蕾西的意料。从地板到房顶装饰典雅,两面墙上是一排排颜色亮丽的历史书籍,第三面墙边放着一张桌子,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湖水、人行桥,还有一行行柳树和白桦,景色美得就像油画一样。屋里很暖和,亮蓝色波点地毯跟桌椅一样,崭新而现代。有了资历,就可以享受这种特殊待遇,这个想法在特蕾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真正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在第四面墙略凹进去的地方,放着一个舒适的柠檬色沙发,还有一张扶手椅,中间是一张咖啡桌,上面放着纸张和一碗水果。那里竟然坐着一位年轻的黑皮肤女人,她的一双长腿舒适地搭在沙发垫子上。
那个女孩冷冷地回视过来,让特蕾西有点迟疑。特蕾西猜想,她大概30岁出头,应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肤色很黑,脸上透着一种非洲贵族的气质,四肢修长,头发编得很整齐。她穿着一条短裙,披着一件淡蓝色男式衬衫,就目前特蕾西所见,好像没穿别的什么了。女孩的长腿上没有穿紧身裤袜,也没有穿鞋,脚趾涂着优雅的粉红色甲油。舒适的地毯上也看不到任何裤袜或鞋子的踪迹。特蕾西自己也曾在这样的情形下被人打搅过,她猜袜子、鞋子,还有其他私密物品应该被迅速藏到沙发后面去了吧。女孩镇定地注视着她,眼中闪着点儿开心顽皮的神色,特蕾西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这是,呃,卡罗尔·威廉姆斯,我的同事,我们刚才在工作……”至少,这个男人还有点廉耻之心,特蕾西想,她把注意力又转回到他身上,“现在说吧,我女儿这次干了什么?”
“先生,您坐下听我说。”特蕾西示意了一下扶手椅,看到他坐稳后,才开始接着说,“恐怕,这是个……坏消息,很坏的消息。我刚刚从医院过来……”
第八章 不在场证明
特里询问这个年轻男子的时间越长,就越不相信他在说真话。有些事实看起来确凿无疑,并且与他在公寓里找到的物证相吻合:谢莉在大卫的自动应答录音电话机上留了一条信息,她过来见他,他让她进来了,他们交谈过,他开始准备做饭,她脱掉衣服进了浴缸,他去附近的商店购买鲜花和橄榄油。他们中的一个人——不是谢莉自己就是大卫——割了谢莉的手腕,所以她在浴缸里因流血过多而死。
但是,这些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及其背后的意图却不太明了,大卫对于女友之死的真实情感也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他会落泪,然后生气,恼怒,甚至厌倦——特里真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感到厌倦呢?特里不断地探究整个事件中令他迷惑不解的那些部分。
“我们在你卧室里找到一个袋子,大卫,是个黑色的旅行袋。里面装的是女性衣服、书和杂志。那是她的袋子,还是你的?”
“哦,是呀,我忘了。”大卫隔着桌子怒目而视。“你们去那儿打听了,对吗,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们像一伙窃贼。这难道不犯法吗?”
“我们在调查一起可疑的死亡事件,这是不违法的,年轻人。我们有责任查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告诉我关于这个袋子的情况。是不是她的?”
大卫转过身去,烦躁地盯着墙。“是,是,当然是她的。她经常用那个袋子。”
“那些物品是她带过去的,还是她收拾好要带走的?”
“什么?”他摇了摇头,好像这个问题毫不相干似的。
“你已经听到了。谢莉的袋子里装满了衣服和书。那么,她打算做什么?与你一起过夜呢,还是回她校园里的宿舍?”
“当然是留下来与我一起过夜。我们就是这么计划的。我打算给她准备一顿晚餐,然后一起过夜。我们经常这样做。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次庆祝活动。”
“庆祝?你们庆祝什么?”
“没什么。”大卫皱了皱眉头,好像有点为难。“我已经几天没见到她了,仅此而已。我想她了。”
“好吧。所以,她拿着袋子进了卧室,然后,你们坐下来交谈,准备晚饭的时候还喝了一杯红酒。她是什么时候决定洗澡的呢?”
大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嗯,我说晚饭半个小时以后就好,她说……她需要放松一下,凉快凉快,因此,我做饭时,她去洗澡了。事情就是这样,真的。”他愤愤不平地瞪着特里。“明白吗?”
“所以,她就在客厅里脱掉了衣服。”
“什么?”
“你看,她的衣服扔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她脱衣服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
“我应该是在厨房吧。我不记得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焦虑,还夹杂着些许不屑。
“这就是事情的整个过程吗?”
“整个?你什么意思?”大卫的目光碰到特里的,然后慢慢地晃开。
“你难道不想看她脱衣服?或者跟她做爱?”
“不想。我正在做饭。”
“我明白了。是她一个人进的浴室。她是在客厅就把衣服全脱了,而人们在城墙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大卫得意地笑了。“只有像你这样不正常的人才会那么想。你应该多出来走走,警察先生。”
“在你出去购物前,谢莉在浴缸里,对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对。”大卫蜷着右手,把关节按得劈啪响。
“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了?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你冲她喊叫了?”
“没有,当然没有。为什么要那样?”
“好吧,你有没有告诉她你要出去一会儿,留她一个人在家?”
“噢。”他皱了皱眉。“是的,确实这样说过。”
“你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类似……我要出去一会儿,谢莉,去下面的商店里。类似这样的话。”
“那她有回答吗?”
“我不记得了。我想她说了‘可以’之类的话。或许还说了‘时间不要太长’。你知道,如果我能早点回来……”他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用手腕擦了擦眼睛,仿佛抹掉了一滴眼泪……“她可能还活着?”特里不知道这情绪有多少是真实的,还是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过去的几分钟里,大卫瞥了几眼那台磁带录音机,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言语是不是全都被录了下来。此刻,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兴许会早点打电话。那些医务人员,他们可能会救活她。”
“好吧。因此,你站在浴室门外,告诉她你要去购物。”
“是的。”
“你没有进浴室里?”
“没有。天哪,这是什么意思?”
特里温和地笑了笑。大卫的谎言马上就会被戳穿,他感到肾上腺素涌上喉咙。
“当时菜刀在什么地方,大卫?”
“我相信你的妻子已经回家了,先生。”特蕾西轻声说。
“但是……谢莉怎么办?谢莉的尸体……我想见她。”
“她在医院里,先生。你妻子已经去过那儿了。”
“是……是的,当然。噢,天哪,我太难过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依我看,安德鲁,你应该给凯瑟琳打个电话。她现在需要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你。”那位年轻的黑人女士卡罗尔,从沙发上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说。安德鲁·沃尔特斯热切地紧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寻求安慰,然后把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脸上。这真荒唐,特蕾西想。当然,这个女孩没说错,但是,此时此刻,他需要接受或寻求的这种建议,竟然是他的情妇提出来的……他那可怜的妻子对这一切知道多少呢?好像她的烦心事还不够多似的。
“是。你说得对。”他抬头看着特蕾西。“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你觉得她现在到家了吗?”
“我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先生。”
“在通往韦瑟比的路上。哦,当然,她有手机。我先给她打个电话吧。”他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并拨通了号码。他坐在那里,心烦意乱,目无焦点地呆视着落地窗外的湖面、树木,还有一群兴高采烈喂鸭子的学生。特蕾西与卡罗尔四目相对。她心中的那个问题——他妻子知道你在这儿吗——一定是写在脸上了,因为这位年轻女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的情人开始讲话了。
“凯丝吗?我这儿有一个女警官。我刚听说……那这是真的了,你看到她了……哦,天呀……不,当然,她不会……他在那儿做什么?她说他们分手了,是吗,上周末?……我知道,我知道……你认为他不会……天呀!凯丝,你告诉警察了吗?他们怎么说的?……听我说,我这里有一个警察,我会问的。”
他转身面向特蕾西。“她认为她是被谋杀的。被她的男朋友大卫谋杀。”
“是的,先生,我知道,她告诉我了。我们现在不要抱任何成见。”
“但是——她说他是唯一和她在一起的人!”
“是的,先生,看起来是这样。当然,我们会调查所有可能性。”
“天哪!”安德鲁·沃尔特斯茫然地转身对着手机。“他们说正在调查。是的,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儿?……简和你在一起?……是的,我会去那儿。但是,凯丝,我想先见见她。我必须见她。然后我会直接回家……不,我在工作。只有我和那位女警官。凯丝,我会尽早回家。”
他放下电话,把脸埋在手里。半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因为震惊而发白。“我必须去医院见我女儿,我去开车。”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特蕾西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开车送你吧,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还处于震惊中。”
“什么?没有,我很好。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回家。”
卡罗尔·威廉姆斯迅速站了起来,挡住他出门的路。“她说得对,安德鲁,确实,你现在的状态不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开车送你,但你跟这位女警官去可能更明智些。现在不能再在凯瑟琳的伤口上撒盐了,是不是,亲爱的?”
安德鲁·沃尔特斯注视着她,就如同一位饥渴的人看到海市蜃楼似的。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不太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不……我的意思是,是的,可以,你说得对,当然你是对的。”她用胳膊抱住他,他也紧紧地搂着她。
“我会跟你联系的。”
在他们告别时,特蕾西走了出去。
“菜刀?你到底在说什么,菜刀?”
“这把菜刀。”特里从衣服口袋里取出装在证据袋里的菜刀,放在桌子上。“今天下午,我在你浴室的地板上发现了它。你认得吗?”他密九九藏书
切注视着大卫的反应。
“刀……我不知道,我可能认得,或许吧。”
“这是你厨房里的菜刀,对吗?是你用来切菜的那把刀吗?”
“可能是,.99lib.是的。看起来是的。”
“这也很可能是用来割谢莉手腕的那把刀,因为它是在浴缸旁边的地板上被发现的。你觉得呢,大卫?”
“嗯,如果是在浴缸旁边找到的,那就很有可能。”
“但是,早些时候,你还在厨房里用它。”
“那又怎样?”
“这就是为什么我问你,你出门前与谢莉谈话时,菜刀在什么地方,大卫,你明白吗?我们需要知道,它是如何从厨房到的浴室?”
“嗯,我不知道,对吧?我怎么会知道?”
“你跟她讲话时刀不在手上吗?”
“没有。没有。刀当然是在厨房里。”
“那么,你没有把它带进浴室?没有无意中把刀留在那儿?”
“没有,当然没有。我没有去浴室。我告诉过你。”
他们四目相对,特里等待着,心里断定,这个时刻,如果一个人是无辜的话,他可能会反驳,并说出自己的想法。大卫与他的目光相遇,但什么也没说。
藏书网“好的,大卫,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后来你出去了,去了附近的小店,买了鲜花和橄榄油。你跟那儿的什么人说过话吗?”
“是的,那位印度哥们儿,他是那家店的老板。”
“他以前见过你,是吗?他认识你吗?”
“是的,肯定认识。我经常去那儿。”
“你跟他聊了什么吗,一些他会有印象的事?”
“哦,我们聊足球了。他对足球很热衷。你知道,昨天利兹队击败了阿森纳队。他有埃兰路球场的季票。”
“你们还聊了其它什么吗?”
“是的,嗯,我想他还问了那些鲜花。问我为什么买花。该死……”他又用手腕擦了擦眼睛。“我很抱歉,老兄,我……我,我告诉他鲜花是用来庆祝的。庆祝谢莉回到我身边。不是为了该死的葬礼,天哪。”
“那么,他会记得这些吗?”
“是的,是的,他喜欢谢莉,对她特别有感觉。说我很幸运,希望自己也能找到一个像她这样的姑娘。不过现在他不会再这么想了。”
“这次谈话持续了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我又没戴该死的秒表,对吗?就几分钟吧。”
“回来的路上你还碰到过别人吗?”
“没有。我直接回来了。”
“那么,你离开了多长时间,你愿意说说吗?我知道这很难,年轻人。我只想知道一个大概的时间。”
“十分钟。或许一刻钟。”
“你回到公寓后,接着做什么了?跟我一步一步地讲,我想了解整个过程。”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为将要面对的事情鼓足勇气。“我锁上门,走了进去,把橄榄油放进厨房。然后,把鲜花插在客厅桌上的花瓶里。然后——你知道,因为那些钟,公寓里的声音大得可怕……”
“什么钟?”
“大教堂的钟,你知道,他们在进行什么宗教仪式,所以敲钟,这很令人厌恶,你根本就无法思考。总之我喊了谢莉,说我回来了,但因为钟声,她估计没有听到,于是,我打开浴室的门,发现她……”
他停顿了一下,擦了擦眼睛,这一次,特里仍然不能确定,这到底是真实情感还是表演出来的?但是,他也必须表示同情,说不定这盘磁带稍后会在法庭上重放。
“基德先生,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能否准确地告诉我,你发现谢莉的时候,她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嗯,她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不是吗?浑身是血。因此,我拨打了999。接着,当我跟电话里的女人讲话时,谢莉动了动,我知道她没有死,于是,我……”
“她动了动?”特里以前不知道这个情况,这让他有些震惊。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她还活着。我想……我想她看到了我。”
“接下来你做了什么?”
“嗯,我当然试着抢救她。就是这样……”他摇了摇头。“很难记起来了。”
“你当时肯定很震惊。”
“震惊?是的,当然我很震惊。”大卫的眼神看起来很茫然,似乎看不见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只看到脑海中的影像。他此时的表现看起来很真实,但特里还是拿不准。这也可能是一种强烈的幻想,第一次让他编的故事显现出来。这个男孩是他所声称的那样因为发现惊悚场面而震惊吗?还是这个惊悚场面根本就是他亲手造成的?
“你最初看见她时,她的头在水下吗?”
“我想是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她整个头歪向了一边,你知道,软软的。是的,我记起来了,一只眼睛在水下面,我走过去,扶起她的头,我确实这样做了,接着,我试图把她整个身子从浴缸里弄出来,但是做不到,因为太滑溜,也太重了。这太可怕了,我做不到,因此……我全身是血,现在还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那让人感到恶心……”
“那么,你后来是怎么做的?”
“嗯,电话那头的女士告诉我要努力止血,于是,我去厨房的橱柜里拿来一个创可贴,但是没用,我贴不上,不管怎么说,创可贴也太小了,血流得到处都是,你知道,到处滑腻腻的,我感到很恶心……接着,医务人员来接替了我。但是,他们也救不了她,对吗?因此,责备我也没用。他们接受过一整套培训,但是也救不了她。为时太晚了。”
他现在看起来动了真感情。但是,大多数人回忆起死人时,都不能处之泰然。甚至杀人犯也可能会为他们的受害者哭泣。特里曾经看到过那样的情境。
“好吧,基德先生,我再问一个问题。这把菜刀。当你进到浴室里时,你看到菜刀在地板上吗?”
“什么?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菜刀在那儿,我想我一定会看见,但是,我当时在看谢莉,对吗,不是在看菜刀。”
“但是,你有没有把刀捡起来,或者是用任何方式触碰过刀?”
“把刀捡起来?没有,为什么我要那么做?”
“你可能想移开,把刀放到别的地方。”
“不。不,我想我没有那样做。我不记得任何与刀有关的事情。”
“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我要那把菜刀干什么?天哪,我正在努力救谢莉,不是吗?不是要杀死她。”
“是的。”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特里默默地看着这名年轻男子,磁带在录音机里静静地转动。他在撒谎,特里对此很有把握。但是没有证据,他的叙述看起来也言之有理。因此,如果他自己不承认有罪的话,特里和他的小组就不得不想办法去证明。他们必须仔细调查所有的证据——搞清楚菜刀上留有谁的指纹,弄明白公寓里的衣服和其它物品上能推断出什么结论。很多结论需要依赖尸体解剖以及特蕾西从女孩父母那儿得到的信息。而且,还有大卫的不在场证明。那天下午,有人在当地的商店里看到他了吗?如果看到的话,他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他看起来是哀伤、焦虑、异常活跃——抑或是相当正常和平静?
但今晚,特里觉得应该到此为止了。
“好吧,大卫,我明白这一切都很艰难,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现在打算提取你的指纹以便排除嫌疑。同时,纽博尔特警员会待在这儿,把你的陈述整理出来,你可以通读一遍,如果你同意他写的,就在上面签字,可以吗?如果你不同意某些内容的话,我们还可以改。我们会给你一份复制的磁带。就这些了。询问结束,现在是……”他看了一下手表。“10点37分。你在陈述上签完字后,我会给犯罪现场行动组打电话,看看他们有没有检查完你的公寓。如果查完了,你就可以回家,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来想办法。”
然后,我就可以见到我的孩子们了,他想。
第九章 郊区住宅
要是在其它时候,特蕾西会很享受在这惬意的晚上行驶在通往乡间的路上。安德鲁·沃尔特斯住在约克市西北一二十公里远的尼德河畔。特蕾西的克里欧汽车嗡嗡地向前行驶着,听起来很是舒心,夕阳在前方徐徐坠入地平线。
尽管如此,特蕾西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沃尔特斯教授身上,此刻他整个人正陷在副驾驶座里。在医院看过女儿后,这个男人就像是要崩溃了一样。要是在平常,特蕾西可能会建议他的朋友过来给予他精神支持,但那个年轻的黑人女子卡罗尔·韦斯特勒姆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她的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对于这点,安德鲁·沃尔特斯也甚感忧虑。
“我……想你也猜到了吧,我太太还不知道卡罗尔。我是说,她知道我们一起工作,就这些,其它的都不知道。如果你不介意bbr>.99lib.的话,我希望你最好还是不要说……”
“当然,先生。这些都与我无关。而且,也没有说的必要。”
“太感谢了。毕竟,现在已经够糟的了。哎,老天哪!谢莉,我们让你失望了!”他用双手蒙住脸,特蕾西只能一边看路,一边把手边的纸巾盒递给他。他低声痛哭,时不时咳嗽几下,动静很大。但是,当特蕾西建议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带时,安德鲁朝她生气地挥手,示意她继续往前开,“不要停,继续往前开,好吗。我们越早到家越好。”
快到韦瑟比的时候,他们开上了长长的罗马路,前方日头西沉,金灿灿的橙色大圆球凌驾于雾蒙蒙的灰绿色田野和树木之上。在他们右侧下方,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山谷,牛马在山谷里悠闲地吃着青草。一些地方,阳光照在水面上,犹如金黄色的液体在燃烧。
“慢点开,下个路口右转,就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农家小路。”
他们开到一条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路上,特蕾西看见斜坡下面不到一公里远的地方有一座房屋,不远处是潺潺的河流。那是座传统的约克郡石砌农庄,旁边有马厩和外屋,羊儿马儿在小围场里吃着青草。特蕾西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先生,你们住的地方太美了。”
“是呀,”安德鲁叹了口气说,“我们其实也是为了女儿们才搬到这里的。这样,她们就能有自己的小马,有个不错的乡村生活。她们以前也特别喜欢,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女儿们?”特蕾西把车停在了靠近前门的砂石路上。“您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吗?”
“是呀,米兰达。谢莉的姐姐。她在美国,唉,我们也要赶紧通知她,不是吗?”
房屋里装修得很好,甚至堪称奢华。大厅墙壁上贴着厚实的昂贵壁纸,安装着嵌入式灯具,地上铺着现代木制地板。大厅另一头站着一位女士,正看着他们。特蕾西认出来,她就是医院里的护士简·米勒。
“哦,安德鲁,”她说,“我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她向前一步,给了安德鲁一个拥抱,在特蕾西看来,安德鲁相当尴尬地忍受了那个拥抱。她跟着他们走进农家厨房,那里十分宽敞,装有阿格炉,中间还放着一张木桌,窗外是花园,越过花园,可以看到小围场和远处的河流。凯瑟琳·沃尔特斯站在桌子旁边,还穿着那身蓝色运动服,正无意识地用手撕着纸巾。她红通通的脸上长有斑点,眼睛大而空洞,像是早已流干了泪水。
安德鲁·沃尔特斯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这对痛失爱女的父母就这样站在厨房中间,拥抱了好一阵。只不过,这也算不上拥抱,特蕾西想,安德鲁抱着凯瑟琳,轻抚着她的后背,凯瑟琳也用胳膊抱住他,但抱得不是很紧,不是人们希望的那样紧紧相拥。接着,安德鲁后退了一步,他的妻子还站在那儿,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像是压根儿没动过一样。
安德鲁朝特蕾西挥了挥手。“这位女警察把我带回来的。她说我自己开车不太安全。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凯瑟琳点了下头,精神恍惚地朝阿格炉动了一下。“过来一趟很远吧,喝点茶吗?”
“不用了,没事,沃尔特斯夫人……”
“我来吧,凯丝。”简·米勒快速走到朋友身边。“你先坐下吧。”
凯瑟琳·沃尔特斯猛地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紧盯着对面的丈夫,苍白的脸上眼睛圆瞪,显得斩钉截铁。“是他杀了谢莉,安迪。我说了他肯定会的,果然他杀了她。”
“但他们说,她是在浴缸里被人发现的。”安德鲁痛苦地摇了摇头,“她的手腕被割破,她是流血过多而死的。”
“对,不过是在他的浴缸里,不是吗?安迪,谢莉不会割脉自杀的,你也知道。她连苍蝇都不会拍。”
“是,可是……”安德鲁用手拢了拢头发。“我们应该在她身边。如果难过,她应该来找我们的。”
“你本来打算去看她的,是吧?”凯瑟琳问他,语气令人惊讶的苦涩,“今天晚上?”
“是,不过是今天晚些时候。”她的丈夫很快地瞟了一眼特蕾西,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我一下午都在图书馆忙工作。我本来要从办公室打电话给她,可是,接着……这位女警察就来了。我本来想问谢莉要不要与我一起在学校吃饭,她有时候会过来吃饭。”他的眼光在特蕾西身上停留片刻,确保她不会对他的话提出异议。然后,他又转向了自己的太太。“可是,万一你说的是真的呢?那就是谋杀了。”
“当然是谋杀!所以,警方现在正在调查,是不是,警官?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侦缉警长利瑟兰。”特蕾西说着,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是这样,如果你们能尽量把你们知道的,关于你们女儿和这个年轻男子的情况告诉我,可能会对案子有帮助。比如说,她认识他多久了?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地方?诸如此类。当然,如果你们现在方便的话。”
“我不知道,”安德鲁说,“这一切太令人震惊了。你也知道——我太太……”
“安迪,我要讲给她听。对于谢莉来说,大卫一直是个危险人物。我告诉过你,我一看到他,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对吧?你还跟他握手,讨好他这个垃圾!”这是冲她丈夫说的,语气充满怨恨。
“他一开始看起来还可以,”安德鲁反驳说,“而且谢莉也喜欢他——所以,我才打算给他一次机会。她也该走点运了,她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唉,我可怜的孩子!”
“走运?老天爷呀!她压根就不该这样!”凯瑟琳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但当她摸索着找纸巾时,特蕾西觉得,她的泪水中充满了愤怒,也满是痛苦。这个女人不单单受到伤害,还含冤莫白。
凯瑟琳擤了下鼻子,盯着自己的丈夫,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现在她死了,就是因为你当初看走了眼!这也是谢莉的错,当然也是她的错。错就错在她太年轻,太天真,太愚蠢,所以看不清,可你……”
现在的讨论非但没有让案情更加明朗,反而让他们出离愤怒。特蕾西想起侦探培训课上教她的那位老督察说的:先查明真相,以后再谈感情的事。否则你会不知所措——在大雾中徘徊,没有地标为你指明方向。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把铅笔在笔记本上顿了顿,问道,“谢莉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个男子大卫的——他姓什么?——基德?”
“去年12月,”安德鲁·沃尔特斯回答道,“她大学第一学期末的时候,把他带回家来过圣诞。当然,我太太是对的。她当时就说这个男的不是好东西,我到后来才意识到。那时,我甚至还觉得他可能是谢莉的救星呢,老天哪!我是怎么了!”他慢慢摇了摇头,目光和妻子碰到了一起,赶紧转向别处。“毕竟我们都会犯错误,不是吗?”
“安迪,可不应该犯致命的错误!”
“求你了,凯丝,说这些于事无补。我们就把知道的情况告诉她,行吗?”安德鲁·沃尔特斯伸出一只手,去抓桌子对面太太的手。凯瑟琳迟疑了下,然后握紧安德鲁的手,痛苦地摇着头。
“我知道真相!他杀了她!你们还需要知道什么?”
“沃尔特斯夫人,我需要了解背景。”特蕾西坚持说,“如果您讲的是事实,那背景就更重要了。您的丈夫是对的,请帮助我理清整个事件。”
简·米勒用一只胳膊搂着朋友,特蕾西暗自想,现在问这些会不会太仓促,太早了点呢。但这些问题迟早都需要他们回答。住宅里的钟响了。凯瑟琳·沃尔特斯放开丈夫的手,抬头看了看,脸变得煞白,声音尖刻而决绝,“是,确实!你当然需要理清。只要了解真相后,不饶恕他就行。他做出这样的事,绝对不可饶恕。”
特蕾西打了个寒颤,就像有只蜘蛛在颈背上爬。看起来, 5979." >她遇上了一宗仇杀案。“好吧,讲讲谢莉吧,可以吗?”
事情的经过在他们两人的讲述中逐渐清晰起来。谢莉,好像今年刚开始在约克大学学英语。她能在约克大学读书,在父母看来,不仅仅是谢莉,更是所有关心她的人的重大胜利。谢莉与她的姐姐米兰达不同,她天生不爱学习,在学校状况百出。她曾经一度因为抑郁要接受精神治疗。但是她的父母——父亲是研究中世纪历史的教授,母亲是一名药剂师,在哈罗盖特事业有成——他们坚持要把谢莉送进私立学校,多交学费让她去学习她厌恶的那部《荒凉山庄》,如果谢莉愿意,他们还亲自辅导她学习——最终她考出两个A和一个B,勉强考上大学。她选择了约克大学,尽管离家很近,但她想和交往多年的男友格雷厄姆时刻保持联系。谈起这个格雷厄姆,她的父母亲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既有深深的遗憾,又有些心酸。
“他是个可爱的男孩,勤奋努力,为人友善,还有些幽默……”
“你们肯定非常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找到这样的男朋友……”
“而且,谢莉很爱他。”
“是,她确实爱他,这也是最悲剧的地方,一切悲剧的开端。”凯瑟琳用湿巾徒然地擦了擦眼睛。“好不容易,谢莉的生活走上了正轨。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开始替我们照顾谢莉,帮她树立信心,帮助她成长,然后,突然就全没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特蕾西问道,尽管问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嗯,后来他甩了她,不是吗?现在人们用的这个词真难听。男孩或女孩像垃圾一样,可以随便甩掉?不管怎么说,就在谢莉第一学年刚开始的时候,他把她甩了。说他夏天的时候遇到了别人,他和谢莉根99lib?本不适合。这对谢莉打击太大了,可怜的孩子。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脚下像是打开了一道陷阱,她再也不知道要怎么站起来。”凯瑟琳缓缓地摇着头。“她很信任那个男孩,我们都信任他。”
安德鲁接着说了下去。“确实,对她打击太大了。我以为她要彻底放弃了。她的生活沉入谷底,结果又反弹回来,她遇到这个大卫,把他带回家一起过圣诞节。”他叹了口气。“我太太是对的,我真应该当时就看清他。他根本不适合谢莉,一点都不适合。我是说,你应该也见过他吧?”
“对,今天下午匆忙见过。”特蕾西想起了医院走廊上的那个对峙场面。
“嗯,他肯定快30岁了,至少——比谢莉大很多。要是他有个正当的工作,有份事业的话,还可以,可他什么都没有。他说,他买卖非洲艺术品,老是提到什么探险假日,我不大信他说的那些。他总是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真的……”
“就像他的从军经历一样。”凯瑟琳插了一句。
“对!就像他的从军经历。他讲了一大堆,老天哪,都是说他在阿富汗的经历。枪击塔利班——听起来很精彩,不是吗?谢莉什么都信。可我们就是搞不清楚他当时在哪个团,什么时候入伍,后来他无意中透露是在步兵团。凯丝打电话过去查证,人家怎么说的?”他看了看自己的太太,示意她接着往下讲。
“他五年前是被招了进去,可是没有通过培训课程。压根没去过阿富汗。至少没有跟着军队去过。”
“原来是这样。”特蕾西很快在本子上记下细节。“你跟他说过调查这件事吗?”
“我跟谢莉说过,她刚开始还不信我,大发脾气,说我在她背后暗中调查大卫。一周前她发现了另一件事,这才相信我说的话。”
“什么事?”
凯瑟琳深吸了口气,仿佛他们终于谈到了事情的关键点,她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好吧,你要明白,这大半年,女儿在我们看来就像个陌生人,我是说,她时不时带着一包衣服回家洗,就是这类事,或者就是要钱。”
“大卫跟她一起回来吗?”
“很不幸,是的,他偶尔也会跟来。但这只会让事情更糟,因为他就会坐着说话——你也知道,他很能说,简直巧舌如簧——就算我直接问谢莉问题,他也会替她回答,就像谢莉是他的小丫鬟一样。那情形看起来糟透了,好像他偷了谢莉的声音一样。”
“谢莉好像一直都是那样,以前和格雷厄姆在一起也是。”安德鲁颇有见地地说。
“是呀,可格雷厄姆不会什么对话都想主宰,不会空洞地自吹自擂,说了跟没说一样,对吗?”凯瑟琳尖刻地回应说。“他还有辆可笑的跑车一直引以为豪。不管怎么说,他曾经夸下海口,要带谢莉去非洲旅行。他说他在肯尼亚当游猎导游——可能又是他撒的谎吧,我还没能核实。谢莉可是十分期待,她当然很期待,所以她上周回来时,我本想带她去打针,再买点合适的衣服。我安排了整整一下午时间帮她打理,以为终于有时间和她单独相处,认真谈谈话。但她一来,这一切就全泡汤了。”
“你是说肯尼亚之行取消了吗?”正在做笔记的特蕾西抬头问道。
“不,不止如此。”凯瑟琳·沃尔特斯满眼泪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胜利感。“整个事情都结束了——她的恋情,所有事情!她再也不想见大卫了!”
“她跟你说的?”
“是呀,这是她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她当时哭得一塌糊涂,可是也非常生气。这么多年来,我倒是第一次见她生这么大的气。这很不容易,我既对她感到失望,但又很开心,甚至说欣喜若狂。我心想,我的女儿终于回来了。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安德鲁·沃尔特斯点了点头,“是呀,很明显,那天晚上,她和大卫的恋情是彻底结束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绝望地摇了摇头。“……会看起来这么奇怪,完全说不通,真是说不通。”
“先生,还记得是在哪天吗?”
“应该是5月16号,星期二。”
“那为什么这段恋情结束了呢?谢莉又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凯瑟琳·沃尔特斯满脸泪水地微微一笑。“哦,很简单,真的。都是老一套。谢莉那天早上去他的公寓找他——你知道,她也有钥匙——发现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在床上。真是祸不单行。好像这不够倒霉似的,那个女孩并不像谢莉想的那样,是随便玩玩的。唉,天可怜见!那个女孩竟然还为他生了孩子!”
“还有另外一个女孩?”特里说,“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把车停在房子外面的街上。当时大概是晚上11点了,他看了看楼上,女儿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前屋还亮着灯,应该是特鲁德在看着电视等他吧。特蕾西似乎还在乡村的某个地方,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边打电话给特里报告情况。
“对,长官。还有一个有孩子的女孩。大卫是孩子的父亲。”
特里默默地摇了摇头,心里充满厌恶。那么,大卫·基德不仅拆散了别人的家庭,看起来,他还抛弃了自己的家庭。他下午审问时对这个傲慢年轻人的反感此时变成了蔑视。
“他们给出那个女孩的名字了吗?基德孩子的母亲?”
“沃尔特斯夫人说,她叫林赛。她不知道她姓什么,也不知道她住哪儿。”
“ 597d." >好吧,这个花花公子应该可以告诉我们。要是他记得自己还有个家的话。”
特里凝视着自己的房子。客厅窗帘后面是有个小身影在动吗?女孩们一定不会还醒着吧?他叹了口气。“但我猜想,公平点讲,这也许就是谢莉·沃尔特斯自杀的原因,对吗?被这么被一个好色之徒给甩了,肯定万分绝望。”
“长官,她的父母都不信她是自杀的。他们坚持认为,这个女孩根本不会自杀。他们确信是她的男朋友杀了她。不过呢,也有个问题,这个女孩有些精神问题,她在接受治疗——他们说是叫什么来着?双重极端性格障碍。”
“这下好了,”特里叹道,“所以,他发现谢莉是个疯子,就把她甩了。这会迫使任何人去自杀的。”
“很有可能,长官。但她的父母不相信。”
“当然,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对吗?”
他们俩沉吟片刻。特里又抬头看了看窗户,女儿们正在里面安然入睡,要是哪个女儿落得谢莉·沃尔特斯那样的下场,他自己又会怎么想呢。他想都不敢想,生气,愤怒,就像谢莉父母那样——可能还要加上些罪恶感,因为没能保护好脆弱的女儿。“那么,这次会面很难应付,特蕾西?”
“相当可怕,长官。我真不知道谁能应付这样的死亡事件,恐怕我……给他们做了点承诺,长官。”
“承诺?”特里的脑子里立刻敲响了警钟。“你什么意思?”
“承诺说我们会认真考虑他们的怀疑,长官。我说,如果这真的是场谋杀的话,那么……我们一定会把那个王八蛋关一辈子。”
“那当然。”特里松了口气,说不定他自己也会这样说。“可是,特蕾西,你要记住,你不是社工,我们只注重事实。验尸报告可能会帮上忙。明天上午太平间见。”
他挂上电话的时候,才后悔自己不该那么说。但是确实,如果过分注重感情,可能根本无法处理今天下午看到的情形,或者明天都无法一起去太平间。你必须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好。
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感情。特里把车停在车道上,然后轻轻打开房门。他想,这是我的家,我的窝,我的安全港。但这有多安全呢?要是杰西卡或者埃丝特长大以后,死在大卫·基德那种混蛋的浴缸里,我会怎么做呢?我一定会把他捆在最近的路灯上,我肯定会这么做。不管是他亲手杀害,还是逼她自杀,都是他的错,反正我是这么想的。我要报仇——也许她的父母现在就是这种心情吧。
他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思考着,用专业的眼光把可怕的画面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之后存在潜意识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客厅的门。
蜷缩在沙发一端看电视的女人朝他笑了笑,这位年轻金发女子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她先把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又指了指埃斯特乱糟糟的头发,这个八岁女孩正趴在她膝盖上酣然入睡。
“哦,天哪。”特里坐到扶手椅上,特鲁德按下遥控器的静音。“今天晚上有什么麻烦吗?”他轻轻地问。
“有点,都是我的错。我给她讲了巨魔的故事,结果她在衣柜里看到了。”
“我在的话就好了。”
“为什么?你能抓巨魔吗?”特鲁德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她太累了,她们今天在聚会上玩得很开心。”
“爸爸?”埃丝特动了动,坐了起来,“太好了,你回来了。”她离开沙发,踉跄地走到特里面前,左手还拖着一只破旧的豹子玩偶。“你抓到小偷了吗?”
“小宝贝,抓到了,都关起来了。”他把柔嫩又惹人怜爱的小女孩放到膝盖上,想起医院里惊悚的一幕,还有一小时前刚放走的那个傲慢的年轻混蛋,他应该已经回到他那遍地血腥的公寓里了,“你怎么还没睡呀?”
“有个巨魔,就在我的衣柜里。”
“宝贝,那只不过是个梦,巨魔已经走了,来,我抱你上去。”
“好的。”小女孩的身体很温暖,困倦的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他把埃丝特抱了起来,女孩把头安心地靠在爸爸的肩膀上,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仿佛在安慰爸爸,而不是爸爸在安慰女儿。特鲁德冲着他们轻轻挥了挥手,特里也低头微笑着回应了一下。
“向木头山进军!”他用祖母给他讲述的那些古怪短语说道,“目标,床头堡,睡觉去喽。”
第十章 仓鼠
三个月后的案件研讨会差点被一只仓鼠给搞砸了。
特里原以为一切事情都进行得顺顺当当。前一天晚上,他已经认真通读了所有的证据,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放进一个公事包里并上了锁,包就放在前门内侧。他的车上个星期有两次打不着引擎,花了一大笔钱确保性能良好后,刚刚从修理站取回来。特鲁德把杰西卡和埃丝特叫醒,穿好衣服,准备按时上学。此时,她们的头发已经梳好了,作业放在书包里,午餐盒装好了,袜子穿好了,厨房里烤着华夫饼……就在这时,埃丝特把她的仓鼠放了出来。
这只新买的仓鼠是他们上周精心挑选用来替代鲁弗斯的。深受喜爱的老仓鼠鲁弗斯突然死了,大家哭着把它埋在花园尽头的月桂树下,并举行了庄严的葬礼。鲁弗斯老了,动作缓慢,但值得信赖,而这只叫拉斯特斯的新仓鼠,却正好相反。埃丝特刚把笼子门打开,打算道声早安,他却“嗖”地一声跳上她的胳膊,然后从她的肩膀上跳下去,消失在沙发后面。于是,全家人乱成一团。
埃丝特深信,猫会要了仓鼠的命,或者它会困在沙发里面,或者跑进老鼠洞里,洞里垂涎三尺的大老鼠会把它撕成碎片。不管大家怎样劝,她都不愿意吃早饭,也不想上学,除非抓到拉斯特斯,把它安全装回笼子里。姐姐杰西卡也同样对搜寻行动感兴趣,但她又迫切希望早点到学校,因为她们班要在全校大会上表演一个与环境有关的节目,而她扮演99lib?的是台词很多的主角,一只海豚。但是,拉斯特斯压根儿就找不到。特里把沙发竖起来,突然看到仓鼠匆匆穿过特鲁德的双腿,跑进了厨房,消失在橱柜和洗碗机之间的空隙里。而特里心里特别清楚,时间正在飞速流逝,如同车流一样,此刻郊区的车辆正迅速涌入约克市,堵塞了通往事务所的道路,而他还要在内庭领着警察小组,把案子介绍给一位参与谋杀案审判的大律师。
特鲁德保证送姑娘们上学后就抓仓鼠,但已经哭成了泪人儿的埃丝bbr>99lib?特坚决不同意。他们考虑让特鲁德留下来陪埃丝特,杰西卡自己走路去上学,但上学路上需要穿过一条主干道,而就在上个月,刚刚有个小孩在这条路上被货车撞死。因此,特里诚心诚意地向小女儿保证,如果她现在去上学,而杰西卡也能在全校大会上出演海豚的话,他会待在家里,不把拉斯特斯安全装回笼子,他绝不离开。他虽然是负责谋杀案调查的资深侦缉督察,但此时此刻,他更是她们的父亲。
孩子们离开家五分钟后,他就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他把所有的门窗锁上,这样,仓鼠就没办法逃走,接着匆匆留了一张便条给特鲁德,解释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然后,抓起公事包,急急忙忙走向轿车。感谢上帝帮忙,车一次就启动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绕着住宅区开了很远,确保孩子们不会从学校看到他,然后才开到赫尔路,正好陷入了他本来计划避开的交通堵塞。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和孩子们是多么地依赖特鲁德。自从玛丽去世后,特鲁德像妻子,又不完全像妻子一样让他的家庭重新回到正轨,并且稳定下来。他可以信任她,和她共同解决诸如仓鼠事件之类的危机,就像以前和玛丽一起时做的那样。今天晚上把孩子们安顿到床上睡觉,上帝保佑把拉斯特斯也装回笼子后,他们很可能会一起喝杯威士忌,大笑着讨论这件事情。但是,特里的笑声会有所收敛,任何一个四十岁鳏夫与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保姆之间都需要有所保留。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和男朋友奥德一起回挪威。那时,他该怎么应付呢?特里对未来的局面感到恐惧。
另外一件让他恐惧的事情是,他的上司韦尔·丘吉尔今天上午也会来律师事务所。实际上,丘吉尔根本不需要参加这次研讨会,但他坚持要来。特里为了找停车位搞得心烦意乱,最后心急火燎赶到律师事务所时,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丘吉尔正与小组的其他人一起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夸张地看手表。
“下午好,特伦斯。”侦缉总督察说道,他故意用了全名,特里最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很高兴你设法赶过来见我们了。”他瞥了其他两人一眼,希望说的笑话能得到他们的欣赏,他也如愿以偿。侦缉警长迈克·卡特尴尬地笑了笑,根本是串通一气,特里对此非常厌恶,不过,侦缉警长特蕾西·利瑟兰面无表情地听着上司的俏皮话,仿佛不知挖苦为何物。韦尔·丘吉尔费尽苦心也没有赢得一年前开始分管的小组成员的忠心;但是,在特里看来,越不成功,丘吉尔就越是努力。而他努力的重点就是贬低特里,因为过去特里和即将在此会面的大律师萨拉·纽比曾经极力贬低过丘吉尔。
特里含糊解释了交通堵塞的原因,然后跟着比他年轻的上司进了事务所,一位书记员把他们领进了二楼会议室。在那里,他们见到了皇家检察署的事务律师马克·拉斯。他是个乐观健硕的瘦高个子,手脚很大,如果协调性好的话,可能很适合做农夫或橄榄球运动员。但事实上,特里几次看到他一片好心,却笨手笨脚地打翻水杯,弄得一桌子水,或是把文件拂到地板上。特里谨慎地坐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正在这时,门开了,萨拉·纽比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和花园聚会上那位无拘无束的女主人截然不同。她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苗条女人,齐肩黑发,一双淡褐色眼睛,穿着黑色衫裤套装,白色绣花衬衫衣领里面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细金链。男士们礼貌地站起身来,她绕着桌子,依次跟各位握手。对特里来说,她的微笑让人感到温暖,手握得坚定有力;对丘吉尔来说,握手仅仅出于教养,是一种对相互之间长期敌意的短暂确认。这样的相遇是有历史原因的。现在离韦尔·丘吉尔以谋杀罪逮捕这个女人的儿子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但针对那次指控,她在法庭上成功地为儿子进行了辩护。萨拉·纽比猛烈抨击证人席中的韦尔·丘吉尔,控告他胁迫、恐吓证人和不称职,但是,丘吉尔与她争锋相对,在陪审团拿着裁决书之前,萨拉·纽比曾一度相信,她已经输了这个案子,这个男人会让她的儿子判处终身监禁。不管今天她多么和颜悦色,多么笑容可掬,房间里没有人会怀疑,过去发生的事情对她造成的伤痛仍然一触即发。
特里想,对丘吉尔来说,肯定也是如此。因为最终萨拉·纽比击败了他,他当众受到羞辱,而这个案子,是他加入约克警队后的第一个大案;特里揭露证据,证明丘吉尔抓错了人,这更进一步羞辱了他。对丘吉尔这样雄心勃勃的年轻警官来说,他顶多打算在目前的职位待上三四年时间,然后爬到更高的位置,萨拉儿子的无罪判决让他遭受了重大挫折,成为他简历上的一个污点;对萨拉来说,这件事则如同对准了她家人和事业心脏的匕首。
因此,特里用超出一般的好奇心注视着萨拉,看着她在桌子上首坐下,与她最嫌恶的男人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先生们,利瑟兰警长,”她朝特里右侧的特蕾西点了点头,开始沉着地说起话来,“我已经阅读了拉斯先生给我的卷宗,像往常一样,在我们决定是否继续接下来的工作之前,需要解决几个问题,这也是我们大家来 6b64." >此的原因。我今天下午要出庭,因此,我建议大家现在就直奔主题吧。”
第十一章 律师意见
当助理把这个案子推荐给萨拉·纽比时,她苦苦思忖了良久才决定接手。过去这一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小案件做辩护律师,初级刑事大律师赖以糊口的——盗窃、抢劫、吸毒——通常都是一些轻微犯罪案件。她曾经希望自己成功辩护,为儿子西蒙洗刷谋杀罪名后取得的知名度能提升自己作为委托事务律师的形象,可惜事与愿违。有少数几个事务律师,比如说她的朋友露西·帕森斯,会把接到的棘手案子转给她,但其他很多律师都是避而远之。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四处摸索,深陷在轻微案件的泥潭里,连御用大律师丝袍的影子都看不到。虽然她进入律师界有些晚,但还是渴望获得御用大律师的名望。
因此,皇家检察署让她接手这件谋杀案审判,确实是对她的赞赏,也能让她的职业生涯更上一个台阶。毕竟,皇家检察署有自己的大律师——他们付薪资雇佣了一批初级律师,每天负责处理法庭上日积月累的各种案件。萨拉在法庭上总会见到这些人,他们总是抱着前一天晚上才收到的一叠叠文件。也正是由于被迫接受这些案件,他们无法进行充分的准备,所以萨拉常常打赢他们。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个,势必会不惜一切去争取这样的案子来打。但由于他们缺少控诉重大案件的经验,所以都无法胜任,皇家检察署才会去法庭外寻找一个萨拉这样的自由大律师。
而萨拉呢,在通往成功的滑梯上刚刚爬了两级,即使这次她可能要负责起诉,而不是常做的辩护,也同样渴望接手这个案子。
“在我看来,”此时,她说,“我们的第一个难题是法医证据。这个可怜的女孩死因不明。你们的病理医生说,这是‘由大出血或溺水,或者两者兼有而导致的心力衰竭’,这可真算不上什么清晰明确的说辞,对吗?”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把案子的细节过了一遍——病理医生的报告和法医证据表明,菜刀上有大卫·基德的三个指纹——却没有谢莉的指纹——此外,还讨论了这段致命恋情的背景资料。特里解释得很清楚,当然,他的上司不时会插几句嘴。
“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对年轻的情侣,大卫·基德和谢莉·沃尔特斯,两个人的关系有点不正常——嗯,其实大家都可以看出来。谢莉是刚上大学的大一新生,她的父母不喜欢大卫,觉得他是个骗子,追求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姑娘——你们应该也看了他们的陈述。很明显,这段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我们收集到了谢莉的大学朋友们的陈述,说她本来是要甩了他的,实际上,他们以为谢莉事发前一周就已经甩了他……”
“究竟原因何在?”丘吉尔忍不住在特里讲话的间隙插嘴问道。他以为我不知道吗?特里猜想。让特里厌烦的是,丘吉尔在埃丝特生病住院的这十天里已经插手监督案件的调查,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谢莉看到他和另一个女孩在床上乱搞!”萨拉平静地回答。
“对,说得没错。”特里赞许地点了点头。至少,她的准备工作做得不错。“一个叫林赛的女孩,和他有个三岁的孩子——当然,大卫可不是什么慈父。偶尔和她上床,然后塞给她几英镑藏书网,息事宁人,这好像就是他的做事风格。总之,这个死去的女孩谢莉发现他和另一个女孩在床上乱搞的时候,按照她朋友桑迪的说法,这是最后一击,谢莉如梦初醒,彻底结束了这段恋情。”
“那她为什么要回他的公寓去呢?”萨拉若有所思地问,“辩护方肯定会这样问,她想再见他一次吗?”
“按照他的说法,是这样,按照她朋友桑迪的描述,却并非如此。她有一些衣服和书放在他的公寓里,所以她想拿走,仅此而已。但大卫现在却说,谢莉已经原谅了他。她到了公寓,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发生了关系。这是他陈述内容里变化最大的一点。第一次审问时,他并没提到这个。”
“为什么当时没提呢?”
“他说,有点害羞。他要尊重谢莉的隐私。”特里不屑地耸了下肩。
“没有强奸的迹象吧?”
“病理医生说,没有。”
“好吧,推测起来,辩护方也肯定会深入挖掘这点的。对了,是谁在替他辩护?”
马克·拉斯用他那双硕大的手笨拙又焦急地翻阅着文件,“赛文德拉·博斯。”
“那就是了。”萨拉微笑着说,“赛文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他肯定会说女孩找了个借口,想要再见自己的情人最后一面,希望他能原谅自己。虽然我知道应该是她原谅他,但也许年轻女孩的脑子里真会这么想呢,尤其是,从她妈妈和导师的陈述里,我们不难看出,她不仅天真,还缺乏自信。她甩了他,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卫让她心里觉得很内疚,她想要取得他的原谅,所以去找大卫,希望能被谅解。他也确实原谅她了,不是吗?他们发生了关系,然后她去浴缸里洗澡,等大卫一出门,她就懊悔不已,然后自杀了。他肯定会这么说的。相信我,我都可以看到赛文德拉在这样编故事了。”
这样编故事。特里想,这就是他对律师们不放心的地方。他喜欢萨拉,但萨拉却十分自恋,自以为聪明,所有律藏书网师都是这样。她不像特里,必须去看太平间床上那个女孩不复完好的尸体,或在医院里面对她那歇斯底里的母亲,不得不用力抱住她的胳膊,以防她把谢莉男友的眼睛挖出来,而那家伙则站在那里,厚颜无耻地控诉谢莉自杀是因为父母盼女成凤,无休止地给她施加压力。这些,萨拉都没有见过,也没有像他一样,在审问室里坐了几个小时,看着那个傲慢自大的年轻混蛋假装悲痛,说法一天一变,而特里只能小心翼翼地压制住自己的脾气。
不过她的职责就是在法庭上面对他,确切地说,要是她能被说服,接下这个案子的话。
“他可以那么说,但是谢莉的大学朋友可不这么认为,”他没好气地回答说。“对女孩来说,这段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是这么说的。她只不过是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萨拉说,“一个包,几套内衣,几条牛仔裤,两本小说,一本杂志?这些东西,她不能再去买新的吗?”
“这些都是她的东西,学生一般都不太富裕。”
“就算是这样吧。我当然也会提到这点。可是我们不得不考虑,谢莉回男朋友的公寓时,可能已经确信她可以见到大卫。”
“她的朋友桑迪可以证实这点,”侦缉警长特蕾西·利瑟兰第一次开口讲话,“她几次提出要和谢.莉一起去公寓拿东西,可是谢莉总是敷衍她。后来,她还是一个人去了。”
“那就是了,”萨拉往椅子后面靠了靠,微笑着说,“辩护方的第一个破发制胜点。还有,看起来,她一直在看精神病医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双重极端性格障碍,”特蕾西谨慎地说,“听她母亲讲,她已经治疗几年了,要服用锂来保持情绪稳定。”
“有过自杀倾向吗?”
“照她母亲讲,没有,从来没有。”
“辩护方可不信这个,对吗?考虑到基德声称这是自杀,赛文德拉肯定会传唤那个精神病医生。对谢莉父母来说,这可就难看了。尤其是基德还说他们给她的压力太大,是说……”她匆匆翻阅面前的文件。“……看起来他确实这么说了。现在看来,这案子不怎么容易打赢呀,是不是?”
特里觉得喉咙一阵轻微的抽搐,他每次生气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他们小组花了整整一个月串联起来的案情在他面前已经逐渐瓦解。
“怎么应对这些反驳,就是你的事了,”特里尖刻地说,“要是他们提出反驳的话。”
“当然,我会尽力而为的,”萨拉说,“如果我建议皇家检查署继续处理这个案子的话。今天,我的任务就是评定我们是否有获胜的可能性。我要指出的是,你们支持案情的证据不怎么充分,至少现在还不够充分。”
“好吧,”特里生气地说,“不错,她是有精神疾病,她是个大一学生,这些我承认。但是大多数学生不会去自杀。也许,她回公寓的目的确实是要见大卫,这我不清楚。但是,我问大卫她的包里装有什么东西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谢莉要回来和他住几天,所以带了这些东西过来。直到我们和她的朋友桑迪谈过话后,大卫才承认他撒谎了。你肯定可以用这个质疑他,是吧?”
“当然。”萨拉冷静地点了点头。
“就像他对他们的甜蜜重聚也撒谎了一样。他一直坚持不改口,直到我们告诉他,他的邻居——一位牧师——听到吵架声,而且是激烈的争吵声,基德才承认他们吵架了。”
萨拉在本上记了下来。
“然后,我们在公寓看到做了一半的饭菜——平底锅里有切好的洋葱、土豆、胡萝卜,冰箱里有牛排。谢莉的衣服散落在客厅地板上,她应该就是在那儿脱掉衣服,然后进浴室的。”
“或者发生关系?”萨拉问。
“是的,或者发生关系,”特里赞同地说,“那也是他后来才承认的。”
“在那以后,你认为他杀了她?”
“对,我是这样认为的。”特里表情严肃地确认,“他们发生关系时双方是否自愿不太好说,没有强奸的迹象,或许是双方都愿意的吧。又或许,如你所说,谢莉当时对要不要和他分手还摇摆不定;或许是场友好的告别,我也不知道。但是他绝对不会放她 8d70." >走,他不是那种人。你没见过他,但是我见过。他是个疯子,一个控制狂!谢莉在浴室的时候,他走进去说了些吓唬她的话——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可能他手里还拿着菜刀——那刀可能把她吓个半死。不管怎样,她想从浴缸里出来,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打斗,他就把她的头按进水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脖子和喉咙周围有瘀伤——然后,她慢慢溺水,差点就溺亡了,还记得吗——那位病理医生发现,她肺里有水,急救人员说她咳出了粉色的泡沫——溺水的典型症状。当然,从大卫的角度来看,这可不妙——他该怎么解释一个女孩淹死在自己的浴缸里呢?他想,他虽然杀死了谢莉,却还需要伪装谢莉的死因,让她看起来像是自杀。所以,他割了谢莉的手腕,看到血液流入浴缸,想着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也就是那会儿,他决定去商店。如果他离开公寓的时间足够长,就有了不在场证明,说她是自杀的,因为自己根本不在场。所以,他出去了,和认识他的商店老板聊了会儿,甚至还买了花,还记得吗——为回心转意的女朋友买了一束鲜花。他把这些都告诉了商店老板,然后,回来在楼梯上碰到了他的牧师邻居,他也告诉了牧师。接着,他想谢莉大概已经死了,就回到公寓,把刀放在她的手边,让她看起来像是割脉自杀,然后拨通了999。”
“只有急救人员发现谢莉还活着。”萨拉轻轻嘀咕道。
“说得正是!不仅发现她还活着,还发现这个年轻人听到她还有呼吸时,并没有感到欣慰,而是满脸的震惊。”
“他们说这些了吗·”
“说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们的陈述里有。”
“我明白了,”萨拉若有所思地端详着特里,“你希望我在陪审团面前这样讲?”
“对。”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韦尔·丘吉尔开口了,他那艾塞克斯地区口音听起来严厉且极具攻击性。“在你开始用你们律师的聪明办法提出质疑前,纽比夫人,还有些情况你也应该了解下。”他隔着桌子递过去两份薄薄的文件。“这些是大卫·基德的审判及缓刑报告,三年前,他在诺丁汉郡因强奸并绑架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被起诉,后来,这个女学生在证人席上突然改口,几乎导致整个审判失败,他们所能抓到的只是他私藏可卡因。他被判了六个月,缓刑两年。但是,看看这些证人陈述以及缓刑报告,不难发现,他是个讨人厌的东西,这家伙。”
萨拉把指尖放在文件上,像是要推开一样。“我不能用这些。你知道我不能用,他以前的记录与此案无关。”
“我还是请你看一看,”丘吉尔坚持说,“你需要了解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知道为什么我们那么急于把他关进监狱。这叫罪犯心理侧写,如果你懂的话。”
总是这么冷嘲热讽。萨拉迟疑了下,她的手还放在文件上。“好吧,要是我们决定接这个案子的话,我会看看,但这不能干扰我现在的决定。目前我们需要决定的是,你们为这个案子提供的证据给他定罪的可能性大不大,我们一起来仔细看看,怎么样?”
她思考了一阵,然后,继续用手指数着要点。
“首先,也最重要的是,我们发现死因相互矛盾。心力衰竭可能是由割腕导致失血过多而引起,也可能是溺水引起,或者两者共同造成。这个结论不是很令人满意,尤其是辩护方可能会说她先割腕,在失去意识后慢慢溺水,这就和你们的说法有出入了。不过对我们有利的是,我们对伤口的特征有怀疑——我认为这个女孩惯用右手,是吧?”
“她是惯用右手,”特里点了点头。“大卫也是。”
“好。那么,我可以利用这点,还有她脖子周围的瘀伤——要想解释清楚这些,他们可能要费点功夫。然后,就是菜刀上的指纹,这点也对我们有利。第三,我们清楚大卫供述中所有矛盾的地方。不管他在证人席上怎么说,我都能提出质疑。”
“他一直都在撒谎,”特里说,“一个谎话不断的牛皮大王。那个女孩的母亲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看穿了他。”
“看起来是这样,”萨拉赞同地说,“可惜的是,她的证词可派不上大用场。讨厌自己女儿男朋友的母亲多的是,不能说他们就都是谋杀犯。”
“谢莉朋友们的证词呢?”特蕾.99lib.西问,“他们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烂人。”
“那些会有用处,尤其是这个叫桑迪的女孩的证词,”萨拉停顿了下,思考着,“但这案子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可能性。谢莉·沃尔特斯死在了男朋友公寓的浴缸里。没有牵涉到其他人。所以,要么他杀了她,要么就如辩护方必定声称的那样,她是自杀。现在,遗憾的是,关于她男朋友以前人品方面的证据不能在法庭上使用——除非博斯先生那边出了什么失误,当然我预料他不会这样。但是,受害者过去的性格特点却与本案有关,这个女孩有过精神疾病,所以……”她看了一眼桌子旁边的事务律师。“我会试着把这点排除,但是不抱太大希望,这点大部分取决于精神病医生,看他怎么跟陪审团讲。当然,绝大多数女孩是不会割破自己手腕的,就算是跟男朋友分手也不会。尤其不会像这样,用平常不擅长的那只手拿刀,而不留任何指纹。自杀的人也不会在自己的脖子周围留下瘀伤。所以,虽然本案还远不能下定论……”
她环顾四周,嘴角露出一丝浅笑。特里顿感欣慰。“这么说你建议这个案子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吗?”
“我觉得我们有超过五成的胜算,可以继续进行了。”
第十二章 母亲们相遇
对萨拉来说,审判那天一大早就让人感觉糟糕。他的丈夫鲍勃,约克市一所小学的校长,在早饭时说有可能会卖掉他们的房子,搬到哈罗盖特去。
“什么?”萨拉边问边匆忙往烤面包上抹黄油,同时在冰箱里搜寻乳酪。“为什么,鲍勃?我们在这儿过得很快乐,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得到这份校长的工作。”她丈夫耐心地解释着,他指的是他最近申请的一份工作。“是哈罗盖特南面的一所学校,比我现在的学校大得多。而且,你也会离利兹法庭更近些。很多律师都住在哈罗盖特。”
“你查看过那里的房价吗?”萨拉边问边给自己倒了些咖啡,而她17岁的女儿艾米丽拖着脚走了过去,开始用力把衣服拉出转筒式烘干机。“我们连一座小屋子也买不起。”
“哦,我不知道。我已经让人来对这个房子进行估价了,并且……”
“你做了什么?艾米丽,把那些东西从地板上捡起来。”
“只是一次免费的估价。如果我们要搬走的话,需要知道……”
“爸爸!你们在谈些什么?我们不会搬走,对不对?我所有的朋友们怎么办?”萨拉本来认为艾米丽虽然在走动,但仍然昏昏欲睡,没想到她突然爆发了,那种荷尔蒙在青少年体内引起的勃然大怒。“你不能不考虑我的感受就做这样的事情!我难道一点儿都不重要吗?我也住在这儿的,知道吗!喂!”
“只是一种可能性,艾儿,仅此而已。”鲍勃耐心地回答。“什么都还没确定呢。我只是想……”
“好了,别想了,行了!我不想搬家。我在这儿很快乐,难道你不快乐吗?”
这场怒火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榴霰弹一样四散开来,然后他们必须离开了,鲍勃和萨拉要去上班,艾米藏书网丽要乘坐公交车去高级中学。鲍勃开着他的沃尔沃离开后,萨拉加大摩托车的油门想,在有重大审判的早上,我怕的不就是这些嘛。他没有跟我商量就让人来评估这所房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是个重大的家庭决定,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怎么想的——搬到哈罗盖特会在某种程度上改善我们的婚姻?这更像是会破坏我们的婚姻……她斜着身子把摩托车骑进一个弯道,看到前面有几百米的直路,猛地紧踩油门。这辆黑色的川崎500摩托车是他们争论的另一个焦点。鲍勃对它恨之入骨,萨拉却非常喜欢它。他认为,摩托车很危险,噪音也大,不适合一位中年妻子兼母亲使用;而她认为,摩托车是冒险和自由的象征。起初,她之所以被吸引,是因为它很实用,能够让她在交通大堵塞时迂回前行,到达拥堵的约克和利兹市中心。但这早就被纯粹的惊险刺激所取代。每天早晨,她两腿之间的发动机发出破坏环境的低沉吼叫声,当她把身子蜷伏在车把上时,强风呼啸而过。她骑行的速度,尽管绝对合法,但对她来说,却是极端恐怖的。在这片刻,她感到极其兴奋,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和一位职业律师,而是一位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她可以忘乎所以,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速度、道路和劲风上面。
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但今天不是。她减慢速度,离开A64公路,驶入富尔福德路,小心谨慎地缓慢驶过一长列静止不动的汽车,家庭争吵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自从去年西蒙受审以后,一切都不比从前。在她儿子年幼之时,鲍勃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但当这个年轻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让他失望了。鲍勃不仅相信他有谋杀能力,甚至找到一个证人为警方提供佐证。只有萨拉支持西蒙,毕竟,他是她的儿子,而不是鲍勃的儿子,到现在,他们婚姻的裂痕仍未愈合。或许,永远也不会愈合,萨拉想,它是我们永远需要忍受的伤痕。
自从那次审判以后,他们的感情就疏远了。鲍勃更加专注于他的工作以及新的抱负,想成为一所更大的学校的校长,或许成为一名政府检查员,还有很多其它目标,好让事业更加圆满。毫无疑问,所有的目标都值得赞扬,但这些目标都无法让萨拉充满热情。现在,他要卖掉房子,卖掉他们那杨柳依依,绿草青青,小溪潺潺的美丽家园,甚至没有先与她商量……她想,这个男人肯定是疯了,他正在丧失理智,正在忍受男子更年期的痛苦。这不刚好可以解释鲍勃最近做的其它几件事情嘛。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现在,她必须先搁置一下。
她把摩托车推进改建过的外屋,它位于托尔街的事务所背面。接着,她停留片刻,本打算欣赏那儿的另一辆摩托车。那是一辆亮红色的1000cc丰田火风暴摩托车,是她的同事,也就是今天审判的对手赛文德拉·博斯新近添置并引以为豪的摩托车。这辆摩托车的重量和功率都是萨拉那辆摩托车的两倍,赛文德拉曾打算骑车,带他的未婚妻贝琳达去湖区过周末。萨拉心里一边琢磨着怎么那辆车不在,一边跑上楼,走进她的房间,把她骑摩托车时穿的皮外套换成漂亮的黑色套装,戴上笔挺的白色领饰,披上长袍。她在办公桌的镜子里快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然后凝视着窗外马路对面,刑事法庭旁边的克利福德塔。
这时,一辆汽车从城堡前的街道经过。乘客座位上的那位女性引起了萨拉的注意——她衣着讲究,穿着漂亮的黑色套装,戴着黑色的帽子,表情专注而严肃,好像是要参加审判或是葬礼。当那辆车朝右拐向城堡的停车场时,萨拉收起化妆品,再次检查,确保公事包里装着所有文件,假发放在包里的漆包线锡盒里,然后下楼,准备穿过不远的马路,去刑事法庭。
走出汽车后,凯瑟琳·沃尔特斯感到她的双腿都在颤抖。就是这里了,是的,他们终于到了这里。在谢莉死去六个月后,他们终于要来讨回公道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她的丈夫安德鲁在机器里购买停车票。她进去的时候,他会陪在她的身旁。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不再那么亲密了,但是,这件bbr>99lib?事,高于一切,仍然需要他们共同分担。无论是病痛还是健康,直到死亡……但这不是很多年前牧师所指的那种死亡和其它方面的含义。
安德鲁将停车票粘在挡风玻璃里面,锁上车门,握住了妻子的手。他们从来就不是感情外露的夫妻,但是现在……她的手指,戴着漂亮的黑色手套,在这痛苦的时刻,与他的手指紧紧相握。她抬起头来,看到了他一脸的焦虑,嘴角周围因为这几个月漫长而可怕的折磨而加深了皱纹。那种伤痛和愤怒,好像会随时爆发出来,以至于现在和他一起生活都很困难。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背叛她,让她感到羞辱。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出他想安慰她,但其实他自己也迫切需要安慰。
“准备好了吧?”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盖住有点脱发的太阳穴,努力想挤出一丝坦然的微笑,“快点儿,我们走吧。”
他们朝法庭走去,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谢莉的死带给他们很大的压力,使他们的性格深受影响,外表也与以前大相径庭。在凯瑟琳身上,悲伤已经转化成愤怒——一种压制不住的愤怒之火,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她的女儿身上,发生在她的家庭——她态度极其冷漠,决心要让某个人付出代价。但是,因为警方和控方从她手上拿走了很多东西,她把复仇欲望转化成体力活动。她本来就是一个健康的女人,但自从她女儿死后,她一直保持健身活动,用过分严格的方法要求自己,拼命让身体超越以前难以越过的障碍,这样,在以后的恢复阶段,她能够心态平和,大量的内啡肽可以暂时熄灭她心中的怒火。
经过锻炼,她的身体现在就如同20岁出头时那样结实健美,是她真实年龄的一半。但是,她吸引人们注意的,不仅仅是她的体型,还有她的衣服。安德鲁穿着惯常的老式教授套装,一排钢笔从上衣口袋里伸出来,而凯瑟琳却很在意她今天的露面,穿得如同要参加谢莉的葬礼那样正式——黑色套装、黑色鞋子、黑色外套和黑色手套,甚至连帽子也是黑色的,戴在齐肩的金发上,头发朝后梳成一个整齐的马尾辫。
今天早晨,当她以这身装束出现时,安德鲁曾对此提出异议。“我们今天不是去演出,没有人会盯着我们看。”但凯瑟琳无视他的建议。“这是尊重的问题。你不理解没关系,我明白就行了。”
至少,他今天穿着干净的衬衫,戴着干净的领带,鉴于他衣橱的凄凉状况,这已经不错了。与他的妻子不同,安德鲁已经被悲伤和内疚逼到了绝望的境地。谢莉之死所带来的伤痛摧毁了他的注意力。他会在大学图书馆里,坐上整整几个小时,大脑一片空白,双手和双眼仍然在那些中世纪文件上面努力,却再也解释不出它们的重要性;他的研究,将就着,让卡罗尔继续进行,就是那个研究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他和妻子待的时间还要长。他的萎靡状态激怒了凯瑟琳,她的怒不可遏吓得他更加自闭。她猜想他有一个情妇,但也无所谓了;他变得那么消瘦而憔悴,为了他好,她几乎乐意接受这种猜想。
但是,今天的磨难,至少,把他们带到了一起。
在称作约克之眼环形草地附近,三位老师带领一队学生经过他们面前,他们停了下来,孤立无助而衣着正式的一对夫妻。凯瑟琳痛苦地叹了口气。
“什么事?”安德鲁关切地转向她,问道。
“没……没什么。”但是,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难道你没看到吗?那个女孩……”
“哪个女孩?你在说什么?”
孩子们经过的时候,凯瑟琳看到,这当然不是真的:前面的那个小女孩不是幽灵,不是谢莉回来看他们,当然不是。但是,她仍然觉得——她与谢莉出奇地相似。同样是与她一样的金色长发、同样的微笑、同样快乐而不安分的步态,很像谢莉10岁时的样子。
“你难道没有看到吗?”当孩子们经过时,她问。“那边那个!”
“听我说,凯丝,不要再这样了。”他用骨瘦如柴的左手抓住她的肩膀。“这毫无意义。”
“但她确实看起来很像她,不是吗?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天啊!”他注意到,在博物馆外面,孩子们的队列开始变得混乱起来。那个女孩用拳头打了另外一个孩子一下,然后藏到朋友身后大笑,她躲闪的时候,金发一甩一甩的。“但她已经走了,凯丝。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是的,我知道。”凯瑟琳转过身去,面向刑事法庭宽阔的台阶和柱廊,上面是正义女神的石雕,手里托着长矛和天平。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女性,提着一个大大的公事包,正从托尔街的拐角处走过来,在法庭门外的楼厅她停下来,跟几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和一名保安交谈着。一辆带有假窗的囚车开过来,在台阶前停了下来。
“你认为他会不会在那里面?”
“很有可能。”安德鲁看着保安打开后门的锁。“我们……在附近走一走吧。我们可不想在台阶上撞见他,对吗?”
“对。”
他们转身走向博物馆,等着囚车上的人下来。当他们走近那些孩子们时,凯瑟琳看到了那个女孩,又一次让她心烦意乱。她不是幽灵;与谢莉相比,她的鼻子太短,脸颊也比较宽。但是,如果谢莉确实回来了,她最想见到的就是这个年龄的她。
她把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开始回忆起来。
谢莉十岁,米兰达十二岁时,他们在约克郡住了多久——四年吧?他们在韦瑟比附近买了那所房子,房子带有马厩和围场,是为女孩们一直想要的小马驹准备的。她记得,在那个年龄段,女孩们是多么热情,多么精力充沛呀!如果她要带她们去参加表演,她们早上6点就会起床给小马刷毛,把它们拉到旧沃尔沃汽车后面的拖车里。等汽车回来时,里面总是乱七八糟地堆满了马裤、马鞍、皮靴和玫瑰花形奖章。谢莉的问题还只是初见端倪。学校、音乐课、音乐会、游泳和聚会——天哪,她想,我们哪来那么多的精力?但是,我们是一家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情,我在药房工作,安德鲁要讲课。但是,不管他与学生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这个家伙,总能陪在女孩们身旁,我也一样,那时,我们的生活都是围着她们转的,她们是一切的中心。
而现在呢?我们的生活仍然是围绕着谢莉转的,但她仅仅是消失在幕后的一个灵柩,火葬场花园里的一瓮骨灰。我们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那个吗?
“我想他已经进去了,”安德鲁说,“囚车开走了。”
“你看到他了吗?”
“我不确定。他用手把脸挡住了。”
“那可帮不了他,他现在根本躲不了。”
“希望如此吧。”他捏了一下她的手,一起朝法庭的台阶走去,事务律师马克·拉斯正在那儿等着。凯瑟琳的内心极度空虚,即使对这次审判感到恐惧,这种绝望的空虚感依然很强烈;什么也不能把谢莉带回来了。但是,恐惧之中又含着一丝怒火,渴望正义的激情能让它熊熊燃烧。如果是在50年前,她想,大卫会因为对我们家小姑娘的所作所为而被处以绞刑。我希望自己生活在那个时代,那才是他应得的报应。
如果律师们尽职尽责的话,他们至少会把他关押一辈子。我要来这儿看着这件事情发生。
萨拉没见过沃尔特斯夫妇,但是,当她与特里·贝特森和马克·拉斯站在刑事法庭外面宽阔的石楼厅上时,她已经猜出他们是哪两位了,因为他们举止庄重,与众不同,敬畏地凝视着这个古老的石砌法庭典雅的柱廊,紧张地避开台阶下的囚车。
她想,毫无疑 95ee." >问,自从克里福德勋爵在她左侧小丘之上的城堡里实施残酷的正义以来,在过去将近一千年里,很多类似的受害者家庭都曾经穿过这片环形草地,来要求补偿、惩罚和报复。有些人对采用的血腥手段非常满意——被告被宣判有罪,大庭广众之下,在对面女子监狱的山墙上被绞死——有些人却很失望。但是,每次审判开始前,当恳求者走近法庭时,他们通常都严肃、紧张而焦虑,这与现在正在台阶上朝她走来的这对夫妇脸上所流露出来的表情非常相似。99lib?
“沃尔特斯先生及夫人,上午好。”马克·拉斯伸出双臂欢迎他们,脸上露出欢迎又同情的神色。他像一个酒吧店主,又像一个殡葬承办人,萨拉边想边注视着,哭笑不得。“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们的辩护律师,萨拉·纽比夫人。”
萨拉伸出一只手,微微一笑。“沃尔特斯先生与夫人吗?今天对你们来说一定很痛苦。我希望能够为你们伸张正义。”
“我也希望如此。”凯瑟琳严厉地说。“那是你在此应该做的,不是吗?”
“哦,是的,当然。”
“我只是希望你到时能做好准备,仅此而已。”
萨拉皱了皱眉,这种挑衅的语气让她感到很吃惊。“别担心,这里的贝特森侦缉督察和拉斯先生工作做得很不错。我的公事包里装着所有的证词,整个周末我都在研读它们。”
“周末?”凯瑟琳怀疑地说。“你周末才读的?”
“读了好几遍,沃尔特斯夫人。”萨拉强调,弥补了一下刚才的说法。其实她说的没错——一周前,她忙于两起入室盗窃案、一起聚众斗殴案和一起汽车盗窃案——当然,她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大合适。今天早上家里发生的糟心事比她料想的还让人不安。“我的意思是,我又读了几遍——我们已经举行了几次研讨会。不要担心,我通常很快就能抓住细节。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不过,如果我们能早点见到你就好了,”尽管她丈夫慢慢摇着头,凯瑟琳仍然继续说了下去,“毕竟你是代表我们的。”
马克·拉斯感到颇为尴尬,赶紧声援萨拉。“严格来说,沃尔特斯夫人,萨拉·纽比夫人是受皇家检察署所委托的,不是你们。从法律的角度看,你们是这个案子的证人,不是当事人……”
“不过,被谋杀的是你的女儿。”看到他的话产生了作用,萨拉把一只手放到凯瑟琳的胳膊上。“我很理解,沃尔特斯夫人,真的。你想要这个案子得到适当指控。嗯,它会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知道整个司法系统看起来有点……缺乏人情味,但其实没有必要。我们何不一起吃个午饭呢?我相信拉斯先生会安排好。”
在法庭下面的牢房里,萨拉的对手赛文德拉·博斯正在重新熟悉他的委托人。他之前已经见过大卫·基德,当然,是在维多利亚时期建成的阿姆利监狱那阴暗的审问室里。自那以后,他又为两起入室盗窃案进行了辩护,还在一个漫长的周末骑着那辆丰田火风暴摩托车,载着未婚妻去了湖区,乘坐被他称为“华兹华斯过山车”在山丘里上上下下地游玩。虽然大卫案子的材料已经到了,但它们远远没有像委托人希望的那样受到认真审查。有几份证词现在还散发出雅诗兰黛香水的麝香味儿,这让赛文德拉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在凯斯维克一家旅馆的卧室时,香水,连同贝琳达的内衣,不小心散落一地的情形。触摸着这些材料,闻着它们散发出的香味,让他对那天夜里贝琳达诱人的容貌和举动记忆犹新;但是,他的委托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还真记不起来了。
基德被看守领着朝他走来时,赛文德拉职业性地露出了鼓励的微笑,表示对他的欢迎。看守松开基德的手铐后离开了,让他们俩待在那个“马厩一般的牢房”里——这是一个小房间,位于牢房走廊的尽头,里面设有六个小隔间,律师可以在此会见委托人。这让赛文德拉回想起自己在安培尔佛斯公立学校上学时的小隔间,低年级的小学生可以在那里做作业。每个小隔间大约有0.4平方米,后面有一个木座,被告经常坐在这儿,木座前面有一把用螺钉固定在地板上的凳子,是被告律师的座位。这是一种落后的、带有羞辱性的制度,可能要追溯到建造这座法庭的18世纪,那时人们的个头比现在小。如果律师及委托人个子比较高的话,他们坐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否则膝盖会撞到一起。
基德坐下时,赛文德拉注意到,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是,在这样的牢房里,被指控谋杀的任何人都会紧张。可是,他外表相当整洁,衬衣和领带都熨烫得平整,令人赞许。那双蛇皮靴子看起来很不协调;但是,他坐在被告席里时,鞋子是看不到的。他比赛文德拉记忆中的要矮,眼神中有些让人担忧的东西。他的眼睛看起来没有完全睁开,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睡眼惺忪。赛文德拉觉得这点让人担心。这个白痴应该不是因为吸毒才精神恍惚的吧?不然还真是给这次审判开了个好头——他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的委托人就开始在被告席上瞎编,让人没法进行辩护。
但是,他的声音虽然有点缺乏尊重,倒是相当清晰。“今天要做什么?你准备怎么做?”
“一开始,没什么要做的,”赛文德拉笑着安慰他。“公诉方先开始。今天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坐下来观看。”他心里想道,还要努力回忆这个案子的细节。“你需要做的是尽量给陪审团留下一个好印象。当起诉人讲话时,他们会观察你,看你是不是看起来像他们想象中的杀人犯。你只需要集中注意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派的、悲痛欲绝的男朋友,剩下的让我来处理。”
“你是没什么事情。”大卫·基德说,“你又不会被终身监禁。”
“我希望你也不会。”赛文德拉信心十足地向他保证。“这个案子中还有不少合理怀疑的空间,我打算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年轻人怀疑地审视着他,似乎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还有,案子都到了这个阶段了,他是否还能帮上什么忙。赛文德拉想,千万不要这样。我需要这个案子来还清摩托车的贷款。“那么,这个起诉人,他是男的吧?什么样子?有能力吗?”
“不是男的,是女的。”赛文德拉打了个哈欠,拿起他的假发,99lib?站了起来。“萨拉·纽比夫人。她只有三至四年的律师资历。不用担心,基德先生。我们还有机会。真的。”
他喊来看守,把基德带回小牢房,然后跑上楼梯,走进镶有橡木嵌板的审判室。他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但是,这个案子中一定有漏洞,他希望还能再找到一些。由于他未婚妻的父母本周晚些时候要来观看他在法庭上的表现,他迫切希望能找到。这消息还是昨天晚上在旅馆的卧室里,贝琳达突然告诉他的。当时,他正在解开装有诉讼要点公事包的带子。而贝琳达却站在旁边,撩人地解着她贴身内裤上的缎带……这会儿,他把这些材料扔到审判室里那张古老的橡木皮桌上。如果她没有把香水溅到这些证词上多好!萨拉·纽比悄无声息地进来,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上。
“嗨,赛文,做好辩论的准备了吗?”她颇为赞赏地闻了闻久久不散的香味,然后微微一笑。“看来,周末过得很愉快,是吗?”
第十三章 赛文德拉
等待法官上庭的间隙,两名辩护律师友好地交谈着。萨拉和赛文德拉既是同事,也是朋友;当见习律师那年,他们便共处一室;当出庭辩护刑事律师的第一年,他们又相互扶持着度过了单调乏味又令人失望的日子,偶尔也分享胜利的喜悦,还经常说些黑色幽默。此刻,赛文德拉正谈论着在他们的湖区摩托车之旅中,他的未婚妻是何等激动,以及他们如何筹备日益临近的婚礼,萨拉边听边微笑着。
“仪式最让我害怕。”赛文德拉沮丧地低声说,“我昨晚做梦都梦到我把戒指掉到地上,滚进了下水道。”
“正应了弗洛伊德学说,这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萨拉说。“这表明,你害怕承担责任。或者宁愿骑车离开做落跑新郎,像你周末骑车一样。”
“翻山越岭,奔向远方。”赛文德拉回想起来不由得开怀大笑。“火风暴特别棒。如果你喜欢的话,改天我载你一程。”
“把我吓得全身僵硬?我可不去,年轻人。”萨拉摇了摇头,大笑起来。“我也不止一次看到你们斜侧着身体驶入弯道。你的贝琳达真是个勇敢的女孩。”
“爱我就得爱我的车。我这样对她说的,她也很听话。”
被告从下面的牢房走进被告席,与一位魁梧的安全警卫铐在一起,两名律师的互相打趣戛然而止。萨拉转身看到被告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她打算关他一辈子的男人。他看上去比她想象中要瘦小,几个月的羁押让他的脸苍白无比,下巴上还沾着一点药棉,可能是早上刮胡子的时候手抖了。此情此景正如萨拉一直害怕的那样,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剧痛。房间里是一张张满怀敌意的脸,而这张年轻的脸庞愁眉不展,写满了紧张、害怕,故作勇敢,这让她想起自己的儿子西蒙,感到心如刀割。西蒙在法庭上的行为乖张、野蛮又肆无忌惮,她预料,这个年轻男子也会有如此表现。年轻男性在走投无路,身处绝境之时,自然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被告如果不受人欢迎的话,可能会增加定罪的几率。
不过剧痛只持续了片刻。在大卫·基德用愠怒无礼的声音回答书记员的提问,表示拒不服罪时,萨拉把视线移到了他的上方,看到了旁听席上凯瑟琳和安德鲁·沃尔特斯的脸,他们正密切关注着事态的进展。接着,萨拉小心翼翼地从一堆文件中移出死去女孩的照片,把它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她感到很是惊讶,凯瑟琳·沃尔特斯的脸很像她死去的女儿。她们几乎就像孪生姐妹一般。什么地方都像,五官、头发、嘴型,连苍白的脸色都一模一样——尽管凯瑟琳脸色发白只是紧张所致,而不是因为失去四五升血。
萨拉起身时,坚定地告诉自己要全神贯注,记住这个年轻男子对照片中可怜女孩的所作所为,对她的父母所带来的伤害。他..们来这里是为寻求正义,现在就指望你来帮助他们了。
当然,凡是听过萨拉所做的开篇陈词的人,都不会指责她同情被告。她的陈述简明扼要又冷酷无情。这是她擅长之事,为此,她多年来舍弃了很多东西,不断地刻苦学藏书网习。这次审判很可能会持续两周,对重新当起控方律师的萨拉来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她希望自己能从中得到乐趣,只要她相信自己正在陈述的案情,她就会从中得到乐趣。她开始概述证据,这些有助于将大卫·基德认定为谋杀犯。
“今年5月21日,星期日下午,大卫·基德叫救护车去他位于约克郡吉里加特的公寓。救护人员到达后,发现他女朋友谢莉·沃尔特斯倒在满是血水的浴缸中,手腕被割伤,血流不止,脸没入水中。他们将她带到医院,不到一小时后,她死于心力衰竭,这是由两个因素共同引起的——手腕割伤处大量出血和在洗澡水中局部溺水。”
她停顿了一下,注视着陪审员们,像一个女教师似..的,查看他们是否在听她讲话。陪审团共有七位男士,五位女士,其中三人刚刚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男陪审员中,两人穿着夹克,打着领带,其他人则穿着开领衬衫。一名男陪审员穿着羊毛衫,一名年轻女陪审员临时选择了运动服。萨拉心想,真是讽刺,我们费尽心思地准备,随后却要把最关键的决定交给街上临时拉来的游手好闲之徒。身着运动服的女孩看到萨拉的眼神,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可能认为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一位年轻女子进入浴缸里,割开她的手腕,把手放到水中让血流出,然后因失血而昏迷,头滑入水下,逐渐被淹死。我可以肯定,博斯先生出庭辩护时会做出这样的解释。警方在审问大卫·基德时,他也是这样说的。他发现了她割腕自杀。而在她死之前,只有他与她一起待在公寓里。所以很明显,只有两种可能性,谢莉·沃尔特斯不是自杀,就是被她的男友大卫·基德所谋杀。没有其他可能性,对吗?就是这么简单。”
萨拉讲话时,凝神注视她的不光是陪审团的成员。特里·贝特森早已坐在被告席左边的长凳上,他可以从那里观看她介绍他的案子。这对他来说是少有的乐事。他可以看清她的侧面。深黑色套装和长袍衬托出苗条挺拔的身材,一根纤细的手指不时捋顺假发下一缕凌乱的头发,她的声音清晰、低沉又极具说服力,引起他胸腔某处的共鸣。所以,他感觉像又回到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他真傻,他当然知道:她结了婚,有两个成年的孩子和丈夫让她牵挂;她偶尔会跟他说些亲密的、挑逗性的话,但那只是非常自然的、带有女人味的礼貌举止而已,再没别的了。平常见面时,她总是让人感到愉快,但也直率、尖锐,公事公办——这正是一个职业女性的身体语言,对她来说,对时间的有效管理也是一种职责,犹如呼吸般自然。
可是……特里禁不住胡思乱想。如果玛丽还活着,一切都会不同,但现在……这种怀有希望的隐痛中却蕴藏着极大的快乐,就像把大头针扎进手掌以证明你还活着。也许……事情会发生改变,她对他也有同样的感受。然后又能怎样?他们会在哪儿见面,会干什么?他出神地注视着她,心不在焉地听她清楚地概述他了然于胸的证据。
“那么,大卫·基德是如何解释的呢?嗯,他告诉警方几种不同的说法。你们首先听到的,是在谢莉死的当天,他告诉警方发生的事情。他说,谢莉来看他,他为她做饭时,她打算洗个澡。他告诉警方,他们之间一切都好,但是她学业不佳,受到来自导师和父母的双重压力。他们就这些事情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她去洗澡,而他出去买些蔬菜做饭。他回来后,发现她躺在满是血水的浴缸里,于是他叫了救护车。”
赛文德拉也在专心听着萨拉的陈述,他终于回忆起证词的内容,而不是文件上散发出的幽香。
“你们可能会想,一切都很好。这听上去挺合理的,不是吗?起初,警方也相信了。但接着,他们进一步展开调查,发现了一些不合理的事情。许久以后——在他第一次被警方讯问后两周——基德先生声称,他们不只是谈话,在谢莉进入浴缸前,他们发生了关系。他说,‘我们做爱了’。但真正有多少爱,这个年轻女子身上又发生过什么事情?你们将听到大卫·基德的牧师邻居的说法,谢莉死前不久,他听到一对男女的争吵声。喊声、尖叫声大得他隔着公寓地板都能听到。他说,那不是做爱声,而是激烈争吵。然而,大卫·基德根本就没对警方提及这次吵架。”
凯瑟琳·沃尔特斯冷静又欣慰地听着。她和安德鲁走进旁听席俯首下望,看到两个大律师身着长袍的后背和戴着假发的头部,他们在法庭中央的桌子旁看似轻松友好地交谈。本来,她看到书记员、记者和初级律师进进出出,闲逛,聊天,仿佛这几个小时不会发生任何重要的事情,这种情景让凯瑟琳大为恼火,见到萨拉如此,她更是气恼。后来,她又看到一个新闻记者给一名警察讲了个笑话,而那名速记员正在看杂志。
“看看他们!”她极为愤恨地对丈夫小声抱怨说,“该死的,他们根本不在意,对吗?”她惊恐地意识到,对所有这些人来说,这不过又是一个工作日。或许今天会稍微有趣些,但仅此而已。
但是,自从萨拉开始讲话后,场面发生了改观。她的每一句话都清楚明白、直截了当,而且证据确凿;指控女儿凶手的案子介绍得十分到位,正如凯瑟琳一直希望的那样。当然,萨拉所讲的内容对凯瑟琳而言毫不新鲜;几个月来,她一直无休止地担心每一个细节,有时和安德鲁一起,但更多的时候是独自一人,无法入睡,有时,安德鲁出去会他的情妇时,她凌晨3点还在空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但此时此刻,案情终于公开得到陈述。这些话不再是她心下暗自抱怨,而是在公开的法庭上被清楚地阐述出来。大卫的犯罪事实已是板上钉钉。在萨拉身后,一位记者正在忙着做笔记。
“你们可能要问,他们为什么争吵?那么,你会听到谢莉的父母和大学里的朋友是怎么说的,他们说,大卫和谢莉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他声称的那么好。相反——谢莉想结束关系,因为大卫对她不忠。她去大卫公寓的唯一理由是去拿回她留在那里的一些衣服和书籍。她准备再见他最后一次。”
假发、长袍、皇室盾徽、镶木板、装饰天花板和大理石柱让这一场面显得更加庄严。凯瑟琳·沃尔特斯握紧丈夫的手,俯首狠狠地瞪着大卫·基德,这个她厌恶已久的骗子。
“那么最后,你们可能认为警察找到了新的证据。一把菜刀——导致谢莉手腕致命伤的菜刀——在浴室地板上被发现。你们可能预料这是一次自杀事件,但你们会听到,这把刀上没有谢莉的指纹,只有大卫·基德的指纹。大卫的指纹就在杀死谢莉的那把刀上!”
身穿运动服的女孩郑重地点了点头。对她而言,案情似乎已经得以证明。其他陪审员的脸色看起来也同样严肃。一个年轻男子轻蔑地瞪着大卫。
“所以,女士们,先生们。其它微小但很重要的细节,会在审判时曝光。不过,以下是控方提请你们考虑的重点。首先,谢莉之所以去大卫的公寓,不是像大卫对警方说的那样,是出于爱或同情。她去那里是为了收拾她的物品,然后永远结束他们的关系;其次,他们并不只是进行了平静友好的谈话,他们有过激烈争吵;第三,她被发现死在大卫的浴缸里,手腕被刀割伤,刀上有大卫的指纹。控方认为,这足以证明,谢莉·沃尔特斯的死因不是大卫·基德企图伪造的自杀,而是残忍的蓄意谋杀。”
赛文德拉沮丧地意识到,他的同事干得很漂亮。不过,他还期望别的吗?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妙,在某种程度上,两人互相嫉妒。萨拉比他年长,见识过的生活消极面比他能想象的还要多。毕竟,她十五岁就辍学,而且,还要在利兹最差的一处政府房产中养育孩子,对怀有雄心壮志的大律师来说,这可不是就业指导手册上推荐的课程。赛文德拉对萨拉的经历了解得越多,就越钦佩她在希望极其渺茫的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坚韧、勤奋以及残忍的毅力。相比之下,他自己的发展确实一路顺畅,先是上了安培尔佛斯学院,然后是默顿学院,最后进了牛津大学,之后,投身律师界,这还得到了他深爱且仰慕的父母的祝贺,现在看来,仅仅是非常普通的事情,仅仅是子承父业,说不上成绩斐然。
不过,让他惊奇的是,萨拉也佩服他。用萨拉的话讲,他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风度和魅力,即使在面对压力的情况下也显得彬彬有礼,与很多和他背景相同的男士一样,他拥有一种极其从容自若的信心,这让她很羡慕。她自己在压力下会变得尖刻、易怒、咄咄逼人,有时说话还会激怒陪审团,事后又懊悔不已。而且,也许因为有了这种自信,他敢于冒险、走捷径,相信自己会侥幸成功,通常情况下,他确实也取得了成功。而对于萨拉来说,如果打算不做任何准备就去法庭,也就是说,不写出每一个问题,不把证词读好多遍,那会让她忐忑不安,甚至病倒。
然而,今天是赛文德拉感觉不舒服。当她站在他的身旁,镇静自若地向陪审团陈述案情时,他的脑子像在光线昏暗、迷宫一般的走廊里穿梭的老鼠似的,迅速过了一遍周末草草翻阅记住的全部细节。但他习惯于这样做。他的思维就像老鼠一样敏捷。萨拉把案情概述得越清楚,她语言散发出的光芒就越亮,亮得可以照进迷宫的角落。
现在,他记起这个案子有几处漏洞。他会抓住漏洞借题发挥,一点点地把委托人偷偷送到安全地带。而她,像一位提着灯的女士,让漏洞在他面前愈加明显。不过,那都是这场游戏的组成部分。
萨拉转身传唤她的第一位目击证人时,他们目光交会,他微笑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第十四章 病理医生
萨拉的第一位证人特里·贝特森描述了他和侦缉警长利瑟兰搜查大卫公寓的过程。他们发现谢莉的衣物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在血迹斑斑的浴室里,还找到了一把沾满谢莉鲜血的菜刀。在他之后出庭的是病理医生阿诺德·塔克曼,他虽步履有些蹒跚,却快速走到了证人席上,单凭记忆重复了一遍誓词,丝毫未理会庭警举在他面前的词卡。这个满头白发的瘦削老人双手紧紧地抓着证人席,注意力全都转到了站在那里等他讲话的萨拉身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将他的眼睛放得很大,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萨拉。萨拉瞬间感到一丝不安,如同突然被画眉鸟发现的虫子一样。
“请您在法庭上陈述下自己的姓名及资质吧。”
“我是阿诺德·塔克曼医生,是名顾问法医病理医生。”
“那您从事法医病理这一行有多少年了?”
“三十九年了,年轻女士。”
这个执拗的老人很可能是要给她个下马威,但萨拉莞尔一笑,权把这当作赞美之词了。毕竟,年龄是相对而论的,这个老人在萨拉出生前一年就已经开始从事病理这个行当了。
“那么您的经验一定很丰富了,医生。据我所知,您为谢莉·沃尔特斯做了尸体解剖,您可以在法庭上总结下您的解剖结果吗?”
“当然可以。死者是一名约二十岁的年轻健康女士。她由于手腕割伤,尤其是右腕的尺动脉被刺穿而导致失血过多。她的肺内有血水的痕迹,嘴里和喉咙残留有粉色泡沫液体,这些都是溺水的典型症状。除此之外,我注意到,她头部及颈部周围有一些皮下瘀伤,右臂上有条环形的瘀伤,估计是使用止血带后留下的印迹。”
“谢谢您,医生。那么确切地说,她的死因是什么?”
“她死于心力衰竭。这是由右手腕的尺动脉失血过多与溺水引起的创伤共同造成的。”
“您无法确定哪个是主要原因吗?”
“确定不了。据我所知,救护人员到达时,她还活着,他们用止血带帮她止血。送到医院后,也尝试了各种方法救她,包括输血和电疗。可惜这些都没用,她伤得太重了,心脏很快停止跳动。”
“那么,显而易见,您无法判断她是死于溺水,还是失血过多?”
“无法确定。她的死因两者兼有。”
“很好,我们来看看她手腕上的割伤。请陪审团看照片一和照片二。”庭警把照片册子发给了几位陪审员,他们看到里面的照片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塔克曼医生,您能描述一下这些伤口吗?”
“没问题。你们看,左手腕的伤口相对来说较浅,几条屈肌腱和静脉被割断了,但是并未伤及其它主血管。手腕割伤后,很可能会向后弯曲,导致桡动脉滑进桡骨中,而桡动脉正是自杀未遂案件中经常伤及的动脉。这是人们试图自杀时经常遇到的问题,割断别人手腕实际上也会遇到这种情况。”
萨拉注视着陪审团,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照片。几个陪审员非常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册子,萨拉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这位老人说的话。
“然而,右手腕上的割伤,却严重很多。尤其是,被刺穿的是尺动脉——并非桡动脉。这处割伤会导致即刻大出血,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主要死因之一。要是未采用止血带止血的话,她可能早就死了。”
“那您可以确定在这之前她一共流了多少血吗,医生?”
“恐怕说不准。你知道,她在医院接受输血了,所以,无法得知她体内有多少血液属于自己。”
“那您能讲讲她肺部的情况吗?”
“好的,双肺都有积水,除此之外,呼吸道及嘴周围还有粉色的血泡。这是典型的溺水症状。”
“那为什么不能确定是溺水还是失血过多致死的呢?”
“因为两种伤害差不多同时发生,而且在医院都未得到妥善处理。”这位年长的病理医生瞪了萨拉一眼,仿佛她是个固执已见却又不怎么聪明的小学生一样。“年轻女士,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我了解到,死因往往不会像律师希望的那样简单明了。就这个案子来看,我只能说,显然两种因素都是致死的原因。救护车到的时候,这个年轻女子已经奄奄一息了,恐怕要救活她已经太晚了。”
“很好。”萨拉被医生讲话的样子逗乐了。她可一点都不担心,医生讲的内容能给她的案子提供很好的证据。“塔克曼医生,想必您也知道,基德先生说这是自杀,他说这一切都是在他离开公寓以后发生的,是谢莉·沃尔特斯自己造成的伤害。以您的专业眼光来看,这些伤口和基德的解释吻合吗?”
“依我看,伤口情况与谋杀更加吻合。但是自杀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大眼睛毫不畏惧地迎着萨拉的目光,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很遗憾,我不能给出绝对肯定的说法。不过在我这个行业里做得久了,就会发现这确实是事实。但如果坚持认为这是自杀,可得好好解释几个与自杀并不吻合的因素了。”
萨拉想,他可真是乐在其中呀,这个傲慢的老傻瓜!她身旁的赛文德拉认真地用潦草的笔迹记下最后这句话。
“这些不吻合的因素是?”
“第一点,致命的割伤是在受害者的右手腕,而不在左手腕。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更趋向于割伤自己的左手腕,而不是右手,并且,割左手腕更容易达到目的。”
“可以请您解释一下吗,医生?”
“当然。”老病理医生把手伸进夹克的胸袋里,来回摸索着。陪审团成员好奇地低声絮语,医生最后掏出来了一把小型解剖刀,刀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自己的左手放在前面的证人席上,手掌朝上。“一个惯用右手的人通常会用右手拿刀,像这样,然后从左手腕的外侧开始割,靠近拇指根这儿,一直往里割进去,就这样。但是手腕里有很多肌腱,所以一定要割得很深.t>才行,而且要用力从外向内割断。这可不是好受的,所以,很多割腕自杀的人都是已经喝醉了。喝醉了才能麻痹疼痛。”
“这个女孩喝醉了吗?”
“那倒没有。她血液里有少量酒精——也就是喝了一小杯红酒或是啤酒。但是,设想一下这种割伤的后果吧。你决定要自杀,又像这个女孩一样惯用右手,所以你这样割左手腕。为了能做个了断,你左手又拿起刀,就是那只伤口汩汩流血的左手,试着割开右手腕。还记得吗,这是你不常用的那只手,那么,哪只手上的割伤会更深呢?”
这个时候,医生已经面对着陪审席了,像是在授课一样。萨拉看到,几个陪审员似乎听明白了,正认真地点着头。就在一个陪审员像学生一样刚想举手回答问题时,萨拉开口了。“塔克曼医生,我觉得您是指左手腕的割伤会更深,是吗?”
“显而易见。”他看着萨拉说,好像觉得她智商有问题似的。“当别人割破她的手腕时,情况恰恰相反,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年轻女士,过来一下,我来做个示范。”
像这样被证人吆来喝去的情景萨拉在律师学院可没学过,但为了尽可能地让法庭气氛活跃一点,她匆匆看了一眼法官,确认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后,就离开了法庭律师席,走向了证人席。病理医生把解剖刀递给了萨拉,这让她觉得很好玩。看得出,这是个极其致命的小工具,如果使用不当,足以让人即刻死亡。她右手握住了刀。
“好,现在,想象一下,你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浴缸里。”病理医生伸出了双手,手腕朝上。“现在,年轻女士,抓住我的一只手腕,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假装割我的手腕。轻轻地,不要带出太多血。”
陪审席上传来了一阵赞许的笑声。萨拉左手伸向前,抓住老人瘦骨嶙峋的右手腕,把手掌稍稍一翻,露出了血管和肌腱,然后她将那把邪恶的小解剖刀放在他的手腕上方,从大拇指根部向内轻轻一划。病理医生欣赏地轻声一笑。
“很好。你注意到了吧,你本能地抓住了我的右手腕,而>不是左手腕。现在,也割一下另一只手腕。”
萨拉把手伸到他身体的另一侧,去抓左手腕。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不大自然。她把刀片放在手腕上方,正要开始如法炮制地从外向内划动时,她迟疑了一下。
“你不确定要怎么割,是吧?”医生说,“你也完全可以由内往外割,但我相信陪审员们应该也看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惯用右手,所以,你割我的右手腕比左手腕更有信心。所以,你在右手腕上割出的伤口比左手腕更深,也更致命。”
萨拉把刀还给医生,然后,回到律师席的桌子旁。“那这和谢莉·沃尔特斯的伤口有什么关系呢,塔克曼医生?”
“大有关联。她的两个伤口都是由外向内割的,但是右手腕上的割伤更深——刀子深深切了进去,刺穿了靠近小拇指的尺动脉,而左手腕上两处动脉都没有割到,只切断了几根血管,要是她握拳或是施压的话,就能止血。而右手腕却严重出血。让她致命的是右手腕上的割伤,而不是左手腕。”
萨拉对这个脾气暴躁的老病理医生心怀感激,看来,他真是个星级证人呀——他提供的证据陪审员们可不会轻易忘掉。
“那如果她是自己割腕的话,结果会是怎样呢?”
“那样的话,假设她惯用右手,结果就恰恰相反了。左手腕的伤口会更严重,右手腕如果有伤口的话。则相对轻一些。”
“很好,还有什么其它的证据让您觉得这是他杀,而非自杀吗?”
“还有。在手腕上并未发现试切创。”
“试切创?”萨拉眉头一皱。“您方便给陪审员解释一下吗?”
“是这样的,人们想要割脉自尽时,通常不知道要怎么割才准确。割腕会感到很疼,所以往往不可能一次成功。因此,在很多割腕自杀的案例中,我们总能在最终的致命伤口旁边发现几条试切创,浅浅的试切伤痕。而在谋杀案件中,试切创则不怎么常见。”
“那本案中您发现任何试切创了吗?”
“根本没有。”病理医生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
“很好。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来谈谈瘀伤吧。您在报告中提到,死者头部和颈部周围有皮下瘀伤,您可以给陪审团解释一下吗?”
“皮下瘀伤是指皮肤表面受的伤没有表层以下的部位那么明显。我从她的头盖骨往下剥皮时,发现骨头上有被人紧紧抓过的痕迹。你们可以看下照片四和照片五。”
几>位陪审员看到册子里的照片觉得十分恶心,连忙转移视线。萨拉对于他们的举动很是理解,但她更担心的是谢莉的父母。病理医生,特别是那些已经做了快40年的医生,分析案件时都不大敏感。但是,萨拉无法减轻谢莉父母的痛苦。当然,沃尔特斯夫妇可以离开,但萨拉猜测,站在他们的角度,亟需知道每个可怕的细节,他们会克服这种恶心。
“这些瘀伤在您看来说明了什么?”
“这种瘀伤通常是人体受到压迫,被人用力往下按造成的,尤其是在溺水事故中,受害者有强烈的求生欲望,袭击者不得不用尽全力压制受害者。所以在我看来,是有人把她的头按进了水里。”
“那么,依您看,这些瘀伤是暴力袭击的又一个证据了?”
“是的,这确实是最可能发生的。”
“很好。”开始提下一个问题前,萨拉静静地仔细端详着陪审员们。他们大部分都在看着照片或是病理医生,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厌恶。“但我们还是不能确定,这个可怜的年轻女子是在快溺亡时,才被人割腕的,还是两者颠倒过来。塔克曼医生,您能帮我们分析一下吗?”
“总的来说,我认为凶手先使其溺水,然后割腕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这样说呢?”
“嗯,要是这个女孩神智清醒的话,会强烈反抗,割她的手腕会很困难,双方肯定会拉扯打斗。这样的话,我认为应该会有其他割伤,尤其是她想自卫时,胳膊上可能会被意外割伤。但我并未发现这样的割伤,所以很可能是凶手先把她按入水里,直到被害人慢慢失去意识。接着,再去割腕,就轻松多了。”
萨拉皱了皱眉,假装很困惑的样子。“可是他都知道她已经淹死了,怎么还认为有必要割她的手腕呢?”
“我猜想,凶手是想掩盖死因,让这场谋杀看起来像是自杀。”
正如萨拉预料的那样,赛文德拉站了起来,提出抗议。“法官大人,据我所知,塔克曼医生是位病理医生,并非心理学家。他是证实受害者尸体情况的专家证人,不是探究凶手想法的专家——更别说,有没有凶手现在还不得而知。”
法官很有耐心地微微笑了笑。“确实,博斯先生。但纽比夫人只是让这位知识渊博的医生从伤口来判断是否凶杀,如果是的话,那么凶杀是如何发生的。纽比夫人,请继续。”
赛文德拉坐下的时候,萨拉强忍住笑。“那么,塔克曼医生,以您的专业眼光来看,凶手将受害者按入水中,直到她失去意识,于是确认已经淹死了她,对吗?然后,再割开了她的手腕,伪装成自杀。”
“在我看来,这确实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是这样的。”
“很好。”萨拉得意地扫了赛文德拉一眼,然后,才开始她的最后一击,大卫·基德不在场证明的时间问题。
“辩方可能会提出,被告声称在发现受害人快要死亡前的十分钟里,他都不在公寓里。如果情况属实,他离开公寓前不可能割她的手腕,因为如果是他割的话,他回来前她应该已经流血而死了。塔克曼医生,或许您能帮帮我们。受害人手腕的..
动脉被刺穿后,任其流血的话,多久后会死去?”
“恐怕这也说不准。这取决于很多因素——受害者的年龄、体重、伤口严重程度,等等。遗憾的是,从来没有人做过精准的实验,来研究这类问题。你也知道,这可不怎么道德。”
病理医生薄薄嘴唇上讽刺的笑意把萨拉吓得够呛。她朝医生皱了皱眉,像在警告他一样。可千万别提死亡集中营里的那些技术。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然后接着说。
“那依您看,沃尔特斯小姐还有可能活着——就像急救人员到达现场时看到的那样——在她的动脉被刺穿十五或二十分钟以后?”
“是有这个可能的,对。尤其是像这个案子,动脉只是被刺穿了,没有被割断。而且,这和颈部动脉切断不同,打个比方——颈部动脉切断的话,伤者都是即刻死亡。但手腕上的压力,或者及时使用止血带,都可能止血。而遗憾的是,这个案子里,看起来,这些救护措施都太晚了。”
“那伤者手腕的尺动脉被刺穿后,最多能存活多久?”
病理医生耸了耸肩。“特殊情况下,有人在经历这样的创伤后,存活了半个小时。不过不得不说,大部分人撑不到那个点。”
“半个小时。谢谢您。”赛文德拉辩护的又一条关键通道被堵死了。“这么说,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那样,基德先生也有可能割断她的手腕,随后离开公寓十分钟左右,制造出不在场证明,然后回到公寓时发现谢莉·沃尔特斯还奄奄一息?”
“对,是有这个可能。”
“谢谢您,塔克曼医生。”萨拉感激地冲着这个又高又瘦的老人笑了笑。“请您稍等。博斯先生或许也会问您一些问题。”
萨拉理了理长袍,朝赛文德拉微微一笑,笑容带着些许嘲弄,然后坐了下来。
第十五章 米兰达
飞机开始下降,离白色云塔愈来愈近。高空大气中的白塔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如北极雪般熠熠生辉。待飞机下降到与之相近的高度时,白塔也逐渐阴沉起来,与先前的景象截然不同,变得更加飘渺。很快地,白塔已然置身在云朵中,周围裹挟着迷离的灰色烟雾,清晰美丽的幻象一去不复返。
乘客们开始行动起来,把小桌折起,放回前排座椅靠背里,把剩下的饮料交给空姐,检查钱包和手袋里的护照。飞机在侧风中轻微摇晃,铃声响起,接着传来了系好座椅安全带的指令。一些紧张的乘客严阵以待,做好着陆的准备,其他人则对着旅途中认识的人微笑。机舱里一片期待的低语声。
这全然没有影响5C窗口座位上的年轻女子。她的小桌早已收起,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迷雾中的田野和道路,早先她也同样出神地看着蓝天,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乘务员们断定,她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就好像在一个玻璃泡里似的,基本上不会注意外面的事物。
飞机着陆、滑行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舱门打开,乘客们站起来,伸长手臂,从头顶的储物柜里取出自己的手提行李,排队下飞机。那位年轻的女子仍然一动不动。坐在旁边的商人跟她道别,也丝毫没有引起她的注意,他只好耸了耸肩,沿着过道拖着脚走了出去。直到机舱快空了,她才起身,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绿色挂包,跟在其他乘客后面走了出去,完全不理会门口空姐那训练有素的告别。
一位空姐注意到这个女孩在整个飞行途中的举止,朝她的一位同事知情地扬了扬眉。“个人悲剧。”她又加了一句,“也许离婚了。他们说,离了婚的人就这样。”
不过,困扰米兰达·沃德的不是离婚。实际上,嫁给布鲁斯是她目前生活中最美好的事情。今年,她是第二次离开布鲁斯和小苏菲了。
她从行李传送带上取下手提箱,推着箱子出了海关来到大厅里,她的父亲正站在接机的人海中。她觉得他看上去有点累,比上次更憔悴;他眼中的关爱混杂着今年早些时候妹妹去世带来的伤痛与绝望。他焦虑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说,米兰达现在是安德鲁·沃尔特斯唯一剩下的女儿了;人们会以各种各样可怕而又无法预料的方式死去,包括空难。
不过,不是这一次。米兰达默默地抱着他,比很久以前,她还是个腼腆的小女孩时把爸爸抱得还要久,还要紧。她嫁给一个美国人,这意味着他们只能在精心计划的假期才能见上几面,而最近一次,是在谢莉的葬礼上。从那以后,米兰达和父母生活中的一切都变了。灰雾笼罩着她的情绪,无处可逃,仿佛困在没有出口的迷宫,不断地考验着她的耐性。
就像现在,离开远在大洋彼岸的丈夫和女儿,即将与父母坐在一起,出席对杀害妹妹的凶手的审判。
赛文德拉正要起身盘问,法官宣布休庭吃午饭。马克·拉斯在一个安静的江景餐厅订了四人桌,但他和萨拉在法庭外面只等到了凯瑟琳·沃尔特斯。她丈夫半小时前就离开了,她解释说他是去曼彻斯特机场接人。
去餐厅的路需要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避开停靠的车辆,气氛真是尴尬。萨拉不知道该对凯瑟琳说些什么,凯瑟琳也是如此,两人非常感谢那位活泼开朗、有着长者风范的事务律师,他一路谈论着平淡无奇的琐事,彬彬有礼地把两位女士带进楼上的房间,幸好餐厅里除了他们,另外只有一桌人。
到了餐厅,就是点什么菜的问题了。萨拉成功通过了病理医生的考验,非常兴奋,她饿坏了,但她马上意识到,对凯瑟琳来说,吃不吃东西都没关系。为了拖延时间,她点了西班牙煎蛋卷,服务员走后,她立即热心地探身说道。
“这对你来说一定很痛苦。我很理解,真的。”
“是吗?”凯瑟琳眼里噙着泪水,扭头看向窗外。“我看到你和同事谈话,笑得很开心。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萨拉听得目瞪口呆。起初,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恍然大悟。她和赛文德拉开玩笑,谈论他周末和贝琳达骑着新车外出。“谁?你是说赛文……博斯先生吗?被告的辩护律师吗?”
“如果你是这么称呼他的话。那位衣着讲究的印度人。你们笑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他与我们的立场相反。”
“哦,他当然和我们立场相反。但我们仍然是同事。我们很了解对方。”
“所以你们都谈妥了,对吗?”凯瑟琳心怀怨恨地坚持说道,“甚至在审判开始前,你们之间就已经商定好对策了。真希望我没有来。”
“不!天哪,沃尔特斯太太,你是这么想的吗?当然没有,实际上,我压根没和他讨论过案情。”
“那你们在那里谈什么呢,那么兴高采烈?”
萨拉注意到,凯瑟琳的手紧张地把一个面包卷撕成小块。她看起来愤愤不平、伤心不已而又极其脆弱?。萨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漫不经心地把事实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于是她选择了善意的谎言。
“碰巧说起他的未婚妻。他下个月要结婚了。”
“哦。”凯瑟琳看着手上乱糟糟的面包屑,然后从手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我明白了。对不起。”
“我知道,大家一定觉得奇怪,但大律师的工作圈子很小,所以我们经常碰面。但这并不表明,我们会在法庭上相互串通;我们不会。如果我能将那个男人送进监狱,我会全力以赴。”
“你有可能会失败吗?”凯瑟琳慢吞吞地问。
萨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总会有那种可能。如果我说没有,就是在撒谎。不过,警方已经收集了强有力的证据,我会把所有证据放到陪审团面前,就像我早上做的那样。”服务者端上食物时,萨拉停顿了一下。她有个不怎么光彩的想法,希望凯瑟琳会赞赏她处理病理医生提供证据的方式。但一看到她布满皱纹、苍白的脸,她立刻打消了这样的虚荣心。这次审判对这个女人来说是极其严肃的事情,当然,实际上也是如此。这就是她如此急躁、紧张的原因;多数大律师也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原因,选择避免这样的会面。她在律师学院时的导师曾经告诫过她,过度情绪化会蒙蔽你对事实的洞察力。这当然有道理,不过,导师是个典型的中年男子,很久以前在寄宿学校就学会了隐藏情绪。萨拉的经历和天性与他完全不同。
“谢莉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温和地问。
米兰达是大女儿,肤色较黑,而谢莉皮肤白皙,米兰达更聪明些,连她们的父母也哀叹,她们的遗传基因就像投注彩票似的,无法预料,也无能为力。米兰达总觉得家庭作业很容易,而谢莉却常常觉得很难;米兰达能够坚持不懈地完成一项任务,而她的妹妹总是乱做一气,然后跑出去玩;她们到了十几岁时,米兰达已经能够为自己确立目标,稳步向前,而谢莉却在不同想法间摇摆不定,一天之内,对各种新事物的热情不断被点燃,然后又熄灭,搞得家人困惑不已。
不过,这些情况主要是让她的父母感到烦恼,米兰达倒没觉得有什么困扰。对她来说,谢莉是个典型的妹妹——时而令人气恼,时而吵吵闹闹,时而自私自利,偷米兰达的衣服和CD时也丝毫不会良心不安,但她又很有趣,注意力不集中,可笑地反抗父母和学校的严格要求。有时,她会做些米兰达希望自己有勇气做的事情——比如,把奶油蛋羹扔到父亲脸上,或者在上课前,把强力胶水喷到科学实验室的凳子上。虽然谢莉有缺点,但她很勇敢——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一点。或许,她之所以这么勇敢,是因为她在某种程度上缺乏想象力,有种无助感,也想象不到可能发生的灾难性后果,不过尽管如此,勇敢是一种优秀品质,米兰达不仅羡慕这种品质,而且终生感激这种品质。
当她们还是孩子时,一个漫长夏日的午后,她俩骑着各自的小马,带着她们的狗狗泰斯(Tess)出门去玩。那时,米兰达还没到十三岁,谢莉也只有十岁。米兰达的小马精力充沛,如果突然莫名其妙地厌烦了什么东西,它就会跳起来,诱因可能是树篱上悉率作响的小鸟,也可能是小道上一根完全没有危险的棍子。不过,两个女孩都是好骑手,她们把这当作玩笑,不认为是什么大问?.题。她们先是和马儿、小狗一起野餐,然后开始探索她们家附近那片广阔的树林,这是一处自然保护区,林子中央有个废弃的飞机场。小马们正在绿草茵茵的小径上奔跑时,两只獐鹿毫无预兆地从树林中窜出来,擦身而过,泰斯兴奋地吐着舌头,穷追不舍。米兰达的小马受到惊吓,前蹄腾空,把她朝前猛地甩到脖子上,然后转了几圈,突然转身朝相反方向飞奔而去。小马伸展四肢,尽可能地贴近地面,仿佛地狱里所有的三头犬都已经追到了身后。米兰达拼命贴紧它,由于丢失了马镫,她感觉自己一直滑向一边。跑了大概90米后,道路分岔,小马加快速度,沿着一条她们不知道的小道跑去。这样做大错特错。道路很快通向一个凹陷的混泥土水库,这是很久以前飞机场留下的废墟。看着眼前的水面,小马驹试图止步,但没有成功,一下滑倒在旁边废弃已久的混凝土上,把米兰达大头朝下往水里摔,她跌下去的时候,一头撞在生锈的铁桩上。
之后发生的事情,她几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能从人们的讲述中描绘出一幅画面。那个水库是机场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大小如同一个小泳池,混凝土墙比脏水足足高60公分。谢莉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脸朝下浮在如石油般又黑又黏的水里。小马也掉进了水里,瞪大眼睛,蹄子乱蹬,疯狂地到处乱游。她们离最近的农场也有1600多米,或许还要更远。不过,谢莉没有片刻犹豫。她下了马,一下跳进水里,设法把米兰达翻过来,背对背扛在肩上游动,并托起她的下颌,就像她们在学校时训练的那样。但是,她们没有办法离开水面。混凝土墙四周高出她们头部60公分,虽然谢莉两次想伸手抓住边缘,但如果不放开仍在呻吟,处于半清醒状态的米兰达,她根本抓不到。
时间过得很快。谢莉大喊救命,但没人过来。她越来越湿,越来越冷,也逐渐发现难以让自己和姐姐同时浮出水面。恐惧万分的小马游了一圈又一圈,猛然撞上她们,把她们从本来游动的方向推开。小狗泰斯在水库边吠叫,发出哀叫声,但似乎还是没人听见。“我想,我们快淹死了。”后来,她们凝视着黑漆漆且人迹罕至的水域时,谢莉这样对姐姐说,“接下来好多天,不会有人来,以后,他们会在水底淤泥中发现两个女孩和一匹马,好像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遗骸。”
虽然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发生,但她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不过,细想灾难,甚至长时间考虑事情,都不是谢莉的天性。这次经历时常萦绕在米兰达心头,但似乎她的妹妹没怎么放在心上。也许,这是因为她很难分清楚哪些内容是她自己记得的,哪些是别人告诉她的。她记得,或者好像记得,在水里时她躺在妹妹的背上,抬头看着树木,但是身体虚弱得无法游泳,甚至连动都不能动。谢莉曾与她交谈过,或者后来是这样说的,但她得到的回答也没什么意义。不过,虽然如此,米兰达仍然能模糊地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那是她不连贯记忆的一部分,谢莉后来也曾给她讲述过。
小马由于一直在疯狂地使劲用力,也开始筋疲力尽了,所以,它比先前温顺了些,朝女孩们游来,也许是希望人类可以帮助它,她们过去也一直在帮助它。正在这时,谢莉想出了一个办法。她一只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把米兰达推向马鞍。“赶快,爬上去!”她大叫道,“爬到它背上!”米兰达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她试了一次又一次,两只胳膊虚弱无力,像橡胶似的,根本无法控制,小马受惊了,把她俩拖到了水中央,但谢莉紧紧抓住她和小马驹,最后,米兰达的一只脚踩在马镫上,吃力地爬上了马鞍。之后,又在水里扑腾挣扎了好长时间,谢莉才设法把小马劝诱到水库边缘,最后终于让它转过身,好让米兰达不顾一切地纵身一跳,爬上岸去。
米兰达躺在那里,震惊万分,又筋疲力尽,她不知道,或者说不关心谢莉的死活,这段记忆让她感到羞愧难当。她记得,在她的面前有一些鹅卵石,这个情景铭刻在她的心里;即使现在,她都能清楚看见每一个石子。小狗哀号着,舔着她的耳朵。但如果说,当时米兰达的思绪在神游,谢莉可没有这样做。她仍然抓着小马的缰绳,最后终于设法引起她姐姐的注意,把缰绳递给了她,让她紧紧抱住马头,把小马带到池边。接着,谢莉也攀上马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最近的农场似乎有五六千米远。但谢莉牵过自己的小马,骑马奔向那里,而米兰达坐在原地,冷得发抖,看着自己的小马在致命的黑水中四处扑腾,越来越无力。终于,那位农夫赶来了,许久以后,来了支消防队,用绞车把快要被淹死的小马吊了出来。后来,她们把《约克郡邮报》关于这件事情的简报剪了下来,裱上框挂在父母家的墙上,而谢莉获得了皇家人道协会的奖章。
米兰达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件事。要不是她妹妹那天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智谋,她早就死了。谢莉当时肯定非常恐慌,但她还是跑去救助。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们俩。
但是现在,她死了。在她死之前的一年时间里,米兰达都知道谢莉不开心,但她没有回来帮助她——她怎么能这样?她现在住在大洋彼岸的威斯康星州。姐妹俩当然会在电话上交谈,但是……她知道自己应该多做些事情。谢莉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没人在那儿帮她。米兰达愧对她,她们的父母也愧对她。她就这样死了,她们剩下的只有报仇。
第十六章 报复
萨拉问对了——凯瑟琳打开话匣子,开始尽情倾诉她真正想说的话。她想要谈论她真实的女儿,而不是那具死尸,不是病理医生今天上午冷冰冰展示过的切口和皮下瘀伤。听着她的谈话,萨拉了解到的,不再是周末在诉讼要点中读到的那个抽象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小女孩,她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与母亲作对,让她的母亲感到既焦虑又愤怒,既快乐又绝望。这个孩子就如她自己的女儿艾米丽一样真实。
马克·拉斯很体贴地起身说要去办公室打个电话,留她们在那儿说话。凯瑟琳告诉萨拉,谢莉在出生时就遇到不少困难。后来,这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她也感到很担心,因为她与她的姐姐完全不同:她注意力不集中,冒冒失失,虽然勇敢而且关爱他人,但如果某件事情让她感到无聊,那么她的注意力一次就只能集中几分钟。多年来,谢莉一直缺乏自信,学习上存在困难,有依赖情绪,精神上不?稳定,有间歇性多动症,也有与之矛盾的间歇性情绪低落。但是,她也能够表现得出乎意料地让人满意,有着超乎寻常的忠诚和爱,这些弥补了她状态糟糕时期的不足。偶尔,她在学校也能突然展现自己真正的才能,尽管这种情况很少能长时间维持,但也让她的老师们感到惊讶,让她的母亲欢欣不已。
因此,当谢莉最终成功考上大学后,凯瑟琳感到既骄傲又焦虑。令她宽慰的是,她那难以相处、反复无常的女儿取得了如此大的成功,但难过的是,作为母亲,这么多年对女儿倾注的爱,以后可能越来越用不上了。自从谢莉在第一学期突然结束了与第一个男朋友格雷厄姆的关系后,她就一直担心。但是,只有在描述大卫·基德时,凯瑟琳的声音里才透露出真正的痛苦。
“他好像是把谢莉从我这里偷走了似的,不停给她洗脑,让她几乎变成了一个外星人。”她转过身去,悲伤地凝视着餐厅的窗外。“我在她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的爱,付出了那么多的时间。虽然她遇到很多困难,但我还是为她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我想,她至少应该对此心存感激。遇到他之前,她确实是的。但是接着,她就变了。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个陌生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是个邪恶的人。我能看到他在嘲笑我,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把谢莉的心偷走了,谢莉只是在机械地重复他所说的话。他说我毁了谢莉的生活,强迫她去追求成功,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你藏书网能想象这种感受吗?”
萨拉默默地点了点头。“极度痛苦,我想。”
“确实。有时候,我在电话中跟谢莉谈话时,隐约能听到他在低声说话,咕咕哝哝地抱怨我。有一次,他甚至亲吻谢莉,以分散她的注意力,因为他知道我在电话这头,他知道我能听得见。他想让我知道,他已经把谢莉从我这儿夺走了,谢莉不再依赖我,不再属于我了。这就是他想要的。他想控制谢莉,几乎就像控制一个小性奴,一个木偶。他很容易就能做到这点,因为谢莉是那么爱他,那么信任他,那么天真无邪。他说什么,谢莉就信什么。但是我了解他的真实情况,了解他所有的谎言。他自称曾在军队服役,但当时他并不在那儿。他还曾因殴打前女友被定罪。这些警察都告诉过你。你也读到过这些内容,对吗?”
“它们都在诉讼要点里,我读过。”萨拉注意到,她又露出不信任的神情。“真的,沃尔特斯夫人,我已经做了必要的准备工作,相信我。但尽管如此,从你这里听到这些事情还是有帮助的。”
“那么,你会告诉陪审团吗?让这些事情起到作用?”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萨拉叹了口气。“涉及到性格人品方面,有相应的证据规则和法律细节,可能会让一些事情比较难办。但无论如何,即使没有这点,这个案子的基本事实也应该足以定罪了。除非博斯先生提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证据,但我认为他未必能。这个年轻人应该被关进监狱。”
“那么,我夜里就能睡着觉了。”
“你睡不着吗?”萨拉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面前这位女性。当然,她的眼角和面颊周围有皱纹,但她悉心打扮了一番,妆化得不错,脖子和胳膊处的皮肤看上去健康又结实。
凯瑟琳注意到她的目光,于是微弱地一笑。“哦,别担心,我身体还没有变得衰弱。但是睡不着觉——怎么都不行。一次睡上三四个小时就醒99lib.了。我很珍惜这些时刻,你知道。有时,当我醒着,会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是一分钟,还是两分钟,还是更长的时间——我会忘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昏昏欲睡,半梦半醒,感到这件事不复存在了。但是,事情还会回来。那么让人痛苦。我只是想,当他被关进监狱,被锁起来后,也许,这种时刻就会持续得更久。到那时,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必须始终记得这件事情,即使是在夜里。如果我有一会儿忘记了它,那我就是背叛了谢莉,而他将会被释放。”她悲伤地摇了摇头。“这就是我的感受。”
“你不需要苛责自己。”萨拉小心翼翼地说,“毕竟还有警方帮助你。现在还有我。”
“我知道。”她们的目光隔着桌子相遇了,既有探索,又带着谨慎。“但是,请原谅,这只能使事情更糟,不知道为什么。”
“更糟,为什么这么说?你不信任我们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我确信你会全力以赴,我看到了你今天上午在法庭的表现。但是……你也知道,这件事没发生在你身上。不管你工作做得多好,它就是一份工作——而谢莉是我的女儿。有时候,在夜里,我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更落后的社会。那样就可以以牙还牙。我就可以亲手杀了他,把他捆在电椅上,然后拉下操作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扭头又凝视着窗外。“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怕,但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话虽如此,但确实听起来很可怕。”继续说话前,萨拉小心地留意着自己的措辞,“你可能会发现,即使可以,你也没法那么做,因为那种记忆也会让你在夜里睡不着。”
“或许吧。”凯瑟琳转过身来,眼里闪烁着泪光。“但也可能不会。他毕竟杀了我女儿。或许,如果我杀了他,反而能帮助我入睡。”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萨拉想,我们现在所谈论的话题已经与证据毫不相干了。但是,这是我们在法庭上处理事情的力量源泉。“我预料,很多人听到事实都会这样想的。但是,这也是我们制定现有法律制度的原因,这样可以保护你,你不需要犯这样的罪行。我代表女王,代表国家。你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拨乱反正,这是我的工作。这是正义,不是报复。在这方面,我们会保护你免受伤害。”
“你只要确保能把这件事做好,判他终身监禁就行。我很抱歉,纽比夫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糟糕。我虽然已经努力信奉基督徒的宽恕精神,可就是做不到。”
第十七章 合理怀疑
午餐后,萨拉走进衣帽间,赛文德拉正对着镜子整理假发。他故作凶狠地对她板着脸。“啊,邪恶的恩多?”
萨拉从衣架上取下长袍,缩肩穿上。她不情愿地把心思从凯瑟琳·沃尔特斯所描绘的年轻谢藏书网莉的画面转到病理医生对尸体令人遗憾的评论上。“他谈到的对动脉穿透致死的人所做的实验,你是指这个吧?他说的又不是自己犯下的暴行,不是他做的。我要补充一句,这和你的委托人不同。”
“我的委托人说那是自杀。”
“你看看他的记录。谎言,殴打女性——你代表的可不是克里斯多福·罗宾”她从黑金色镶嵌的锡盒里取出假发,用手指拔去上面的一片绒毛。
“尽管如此,他并没有说他杀死了谢莉。”赛文德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萨拉很了解他,这可以看成是磋商的前奏。“你看,我觉得,我们可能漏了些什么。我们双方都是。你们说这是谋杀,我们说这是自杀。我们都可以解释这件事大概是怎样发生的,但都解释不清为什么会发生。你们正在起诉,但你们有动机吗?大卫为什么要谋杀谢莉?”
“因为他是一个下流自卑、又大男子主义的控制狂,他得知可怜的小性奴有了自己的主见,便不能容忍,这就是原因。”萨拉打开手提包去翻找口红。
“嗯,也许是吧,也有可能……”
“这样的男人多了去了,赛文。我早该知道。天哪,我不就嫁给了一个这样的人嘛。”
赛文德拉盯着她,一时不知所措。“鲍勃不是那样的,萨拉,肯定不是。”
“不,我不是说鲍勃。而是凯文——西蒙的父亲。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这个恶棍。你难道不知道?”她冷冷地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撅起嘴唇涂唇彩。“鲍勃把我从这种遭遇中解救了出来。他年纪稍微大了些,但很有教养。”
她冲着镜子中的自己,嘲讽地扬了扬眉毛,回忆起从那以后,自己所经历过的事。十六岁时,她年纪轻轻就离了婚,每天以泪洗面,开始在夜校努力学习,争取重新获得普通初级中学毕业文凭。当时,她的母亲和社会机构都要求她放弃当时还是婴儿的西蒙,让别人收养,因此,人们猜测她会吃安定药,以缓解这种沮丧情绪。比她大十岁的鲍勃是一位文质彬彬、留着胡须的年轻英语老师。他不但很照顾她,而且还提出,如果有幸娶她为妻的话,会亲自养育这个孩子。在中学餐厅那油迹斑斑的胶木餐桌旁,他双膝跪地,像一个瘦高的浪漫诗人似的,向她求婚。于是,他挽救了她——让她既没有失去孩子,也没有放弃学习。
他们步入婚姻殿堂之前,萨拉已经处于绝望的境地。所以这场婚姻,无论怎样都算是成功的,至少赛文德拉是这样认为,他很快就要步他们的后尘了。萨拉和鲍勃工作都很忙,事业蒸蒸日上,在乡下有一座豪宅。他们成功养大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西蒙,诚然,他只是一名砖匠学徒,但自从经历了去年的痛苦后,现在也稳定下来了;另一个是他十七岁的同母异父的妹妹艾米丽,她正在准备A级考试,并计划在男友拉里的帮助下,拯救这个星球。在他们的熟人中,有很多夫妇结婚比他们晚,前景也更好,但都离婚了,而他们却还在一起。
到目前为止,萨拉想,一切顺利。最初,她生活在锡克罗夫特的贫民窟里。后来,她不断努力奋斗,直到在中殿律师学院古老的伊丽莎白大厅里荣幸地成为一名“外席律师”。在整个过程中,她一直从鲍勃那儿汲取力量,获得支持。他或许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人,但是,由于她最初的性爱对象是凯文,就是西蒙的父亲,那个好色、残暴和花心的斗气公鸡,他给她带来了兴奋,也带来了灾难,因此,萨拉已经不信任激情了。她看重鲍勃的品质,既文雅又可靠,而且忠贞得多。
或者说,至少到最近,她是这样认为的。今天早上,他宣布让人对房子进行了估价,甚至都没有先和她商量,这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逐渐疏远。她用口红轻轻碰了碰嘴唇,吸了口气,觉得胸骨下面的某个地方剧烈疼痛。这种疼痛她不但熟悉,而且还感到非常真实,她甚至有次还去咨询了医生,但医生什么也没有发现;她的身体并没有受伤,受伤的是她的心灵。她的婚姻不是让人羡慕的婚姻了,再也不是了。自从鲍勃在西蒙的事情上让她失望以后,就不是了。凯文的拳头可能伤害了她的脸,但鲍勃无情的话冻结了她的心。她不能确定她的心是否会复原。
当赛文德拉漫不经心地提出他的条件时,她注视着镜子里的他。“那么,你对过失杀人抗辩不会感兴趣?”
“我对此没有把握,也不感兴趣。你的意思是——大卫不小心割了谢莉的手腕?帮帮忙,赛文,把话说清楚。”
“不,是谢莉割了自己的手腕,然后,因为头沉到水下而溺亡。问题是为什么。”
“那么,好吧,为什么?”她把口红扔进包里,取出睫毛刷,赞许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你接着说呀。”
“瞧,我现在不是受人指使才这样说的,对吧。只是在探讨一种可能性,为了……”
“让你的委托人免受惩罚。”
“不是,是为了正义,萨拉。这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吗?伸张正义。”
萨拉刷好了眼睫毛,开始寻找眉笔。她意识到,她的某个做法让他的同事感到恼火,或许是因为她说的话,或许是因为她在化妆,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好吧,继续说下去吧。看能不能让我大吃一惊。”
“好的,听我说,假设我们承认我的委托人不是他自己所认为的大情圣。实际上,远非如此。但另一方面,这个可怜的女孩谢莉,在自尊和抑郁方面,却有各种问题,我是能够并且会证明这些的。因此,在承受极端压力的情况下,她可能有自杀的倾向……”
“你指的是她母亲不喜欢她的男朋友?几次论文成绩很糟糕?这就是自杀的原因吗?”萨拉化完了妆,“啪”的一声合上了包。
“也许是吧。这样的事情是会发生的。你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坚强。但是,万一我的委托人承认有些压力是来自于他,又会怎样呢?一边是谢莉的妈妈,让谢莉放弃他,另一边是他,而他只是她第二个真正的男朋友。这会让谢莉心碎。接着,谢莉发现他与另一个女孩上床,感到非常震惊,决定与他断绝关系。但是,当谢莉回到他的公寓后,发生了某件事情;他们进行了激烈的争吵,接着,大卫诱奸了谢莉……”
“强奸了谢莉,赛文。”
“诱奸了谢莉,萨拉。两者之间是有所区别的。大卫用甜言蜜语哄骗谢莉,让她做了内心认定绝不再做的事情。不一定非得是强奸。”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承认是强奸了。”
“不。嗯,你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自大的家伙,认为只要马上与谢莉发生性关系,一切都会变好。于是,谢莉进了浴缸,他吹着口哨出去给谢莉买花,决定好好表现一次。结果,回来却发现,谢莉被自己所做的事吓坏了,于是自杀了。那么,法庭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不是谋杀吗?谢莉割了自己的手腕,那时,他甚至不在现场。但是,他是有责任的,他可能会试着承认这一点。”
“那么,他在法庭上会这么说吗?”
“如果你能把兴趣从谋杀转到过失杀人上,他可能会承认。”
赛文德拉这会儿是认真的,萨拉能够看出来;当然,他所言极是。萨拉回想起刚刚吃过的午饭以及这个死去女孩的母亲对她的信任。“如果受害者是左撇子的话,我可能会对过失杀人感兴趣,赛文。但谢莉不是。这一点,我已经与她的母亲、朋友以及所有人核实过了。她用右手拿笔,用右手切面包。如果她想自杀的话,她本应该先用右手拿起菜刀,割破左手腕,这样造成的伤害最大。但是,这并没有发生。被刺穿的动脉在右手腕上,而不是左手腕。这意味着是别人下的手,赛文,这是显而易见的。她自己没有割腕自杀。剩下的都是细节问题了。”
“我明白。”赛文德拉叹了口气,虽然感到失望,但也不是特别惊讶。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女人。“这就是你要对陪审团说的话吗?”
“是的,赛文。”他们朝门口走去时,萨拉微笑着说。“你的想法不错,但这是谋杀,是你的委托人干的。”
第十八章 试切创
与萨拉一样,赛文德拉也清楚,病理医生的证据是本案的关键。如果他不能找出疑点,还不如现在就打道回府。于是,他开始质疑塔克曼医生所断言的,谢莉在动脉出血的情况下能够存活的时间。
“刺穿动脉后,人们通常可以存活半小时吗?”
“不,一般不能。我说过,半小时可能是最长的时间。”
“那么最短时间可能是多久?”
塔克曼医生耸了耸肩:“或许五分钟,或许十分钟。”
“五分钟或十分钟?”萨拉眉头一皱,赛文德拉得意地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比他期望的更妙。“这差别就大了,塔克曼医生,不是吗?今天上午,你告诉我知识渊博的朋友,谢莉可能在浴缸里躺了长达半个小时,但现在你却说她可能只躺了五分钟,或十分钟。哪一种说法正确呢?”
“我没有说她一定在那儿躺了五分钟或十分钟。”病理医生生气地反驳说,“我说那是最短的时间。很明显,沃尔特斯小姐存活的时间要长些,因为救护车及医务人员赶到时她还活着。”
“那么,哪种情况更常见呢?五分钟,还是半小时?”
病理医生看上去很生气,甚至有点慌乱,这让赛文德拉很满意。他迅速看了一眼陪审团,确信他们在饶有兴味地听着谈话。
“当然,介于两者之间。半小时对于心跳慢、血液多的大胖子较为典型。”
“但谢莉·沃尔特斯是个苗条的年轻女子。那么推测起来,她流血至死的时间会更短。她这种年龄和状态的女孩子,最多能撑多久?”
塔克曼医生怒视着这个让他不舒服的年轻人。“可能十五或二十分钟。当然,除非动脉自行愈合。”
“那可能吗?”赛文德拉看上去有点错愕。
“当然可能,尤其是尺骨旁的小动脉,只是被刺穿,还没有被割断,水流不会加速血液的流动。”
“但是……在本案中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对吗?”
“是的,动脉没有自行愈合。”
“很好。”赛文德拉松了口气,同时又对这种刻意的瞎扯颇为厌烦。“那么,由于动脉没有自行愈合,塔克曼医生,这名年轻女子可能是在十五或二十分钟.99lib?内流血而死。这是你的乐观估计,对吗?”
“年轻人,那是我的专业意见。”
赛文德拉想,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在这点上大做文章,进一步摧毁了这位年长的病理医生认定的事实。救护车是在事发七分钟后到达的,那么,如果大卫·基德割.99lib.破谢莉的手腕后十五分钟,她因失血而死的话,他就必须在八分钟内完成所有以下动作——离开公寓,走到商店,与店主讨论足球,购买橄榄油和鲜花,从商店回到公寓,再拨打999。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吧?
“我对此一无所知。”塔克曼医生生硬地答道,“我说过,她可能活得更久。这根本就无法确定。”
“确实如此。”赛文德拉停顿了一下,让陪审团领会这一点。他朝下看了看萨拉,预料到她对他下一个问题的反应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么,让我们转到下一个问题,好吗?试切创。你告诉纽比夫人,你发现受害者手腕上没有试切创,因此,你倾向于认为这次死亡是谋杀。不过,也许我可以提议用另一种方法解释这一证据,塔克曼医生。你也断言,如果这是自杀,左手腕会比右手腕损伤更严重,对吗?”
“是的,因为这个女孩惯用右手。”
“那么,医生,左手腕伤口——..比右手腕伤口浅很多,也没有右手腕伤口那么致命——难道它本身不可能是你正在寻找的试切创?沃尔特斯小姐以前从未割伤过自己,所以,正如你所说的,她首先割了左手腕,但不是很深。她只能再次尝试割右手腕,于是,她鼓起勇气,用力把刀切入手腕,造成了致命伤。”
萨拉暗中叫苦。这就是赛文德拉的典型特点——聪明伶俐又出人意料,似乎完全击败了专家证人,反守为攻了——这很可能会取悦年轻陪审员中那些 81ea." >自作聪明的家伙。
病理医生叹了口气,有意识地控制住怒气,努力保持客观态度。“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在我看来,非常小。”
但是,萨拉遗憾地想,这已经造成了不良影响,陪审员们心中肯定又有了一个疑点。在赛文德拉的这种攻势下,这次审判终究不会那么轻松。
赛文德拉顺利推进到第三点,谢莉头部和颈部的皮下瘀伤,病理医生曾断言那是有人被强行溺毙的典型特点。“这是在她头部和颈部的瘀伤,你曾经提到过。你不能说那些瘀伤一定是在浴缸里形成的,是吗?”
塔克曼医生盯着他,感到非常惊讶,“单单看这些瘀伤,我不能肯定。但是……”
“医生,瘀伤难道不可能在她进入浴缸前就有了吗?说不定之前发生某种争吵了呢?”
塔克曼医生叹了口气,他对客观性的忠诚度与他对这个傲慢的年轻律师不断增加的厌恶感产生了冲突。“如果你单独考虑这些部位的瘀伤,有这个可能。瘀伤可能是由她死前一小时发生的某个事件引起的。”
“很好,因此,也有这样的可能,在她进入浴缸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基德先生可能紧紧抓住她的头部和颈部去制止她,难道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吗?他承认他们之间确实发生过争执。如果谢莉反抗,那么他的双手就会制造出这些皮下瘀伤,不是吗?”
“是的,有这种可能性。”
赛文德拉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了一下陪审团,确信他们都在专注地听他讲话,这样他才好开始下一个问题。他希望下一个关键问题会彻底改变陪审团对公寓事件的看法,开始为他的委托人平反昭雪。他正在勾勒的场面会让人不舒服,但没有萨拉所描述的那么丑陋。
“所以,瘀伤很可能是在沃尔特斯小姐走进浴缸前就已经形成了,对吗?如果情况属实,这些瘀伤不会成为谋杀证据,是吗?”
“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成为证据。不会。”
“不会。”赛文德拉看了一眼陪审团,他欣慰地看到,他们正在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话。“塔克曼医生,根据你的经验,会不会偶尔发生这样的情况,一个人与其爱人发生了痛苦、或者激烈的争吵后,而选择自杀?有些人会不会因为无法忍受别人对待他们的方式,从而感到心烦意乱,他们觉得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决定自杀?”
“像你自己之前指出的那样,我是个病理医生,不是心理学家。我可以告诉你人们的大脑状态,不能告诉你他们的精神状态。”
“很好,塔克曼医生。我不.99lib.会像纽比夫人那样要求你给出超过合理范围的意见。但是,我记得,你确实告诉过纽比夫人……啊,找到了……您说自杀并非完全不可能。你现在还是这样认为吗?”
“是的,我相信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不过考虑到全部事实,经过权衡各种可能性,这可能是谋杀。年轻人,我也说过这句话。”
“是的,医生,你确实说过。你还说过另外一件事,塔克曼医生,我想问问你此事。在这儿。‘很遗憾,我不能给出绝对肯定的说法。不过,你在我这个行业里做得久了,就会发现这确实是事实。’你记得说过这样的话吗?”
“是的,记得。”
“谢谢,我问完了。”
第十九章 牧师
牧师宣读誓词的时候甚是紧张,两位律师都看在眼里,对待这个证人要格外温和些,不能像对前一位证人那样。塔克曼医生很专业,他已经习惯了在法庭上公开作证,对自己的观点也信心十足。卡农·罗兰兹则恰恰相反,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胆小。他讲话时声音很低,而且犹豫不决;他的手不停颤抖,不时抓住证人席上的圣约书,那还是考虑周全的法庭书记员专门放在那里的。在萨拉友好的引导下,他讲述了在谢莉死亡的当天,曾听到自己公寓楼下的争吵声——争吵十分激烈,他甚至觉得女方受到了伤害,非常担心。但他什么也没做,不久之后,他出门去大教堂做晚祷时,在公寓外面的楼梯上碰到了大卫·基德。
“要是我当时做点什么就好了。”他一直嘟囔着这句话,还焦虑地在法庭上左顾右盼,像是在恳求原谅。“说不定那个可怜的女孩今天还活着。”
4ed6." >他那慌乱、徒劳的样子倒是和萨拉的案子很契合。看到他如此紧张,陪审员一定都会认为他只是在陈述所见所闻,或者会认为他因没能阻止这场无意中听到的犯罪而心烦不已。萨拉坐下后,赛文德拉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如果像对待前两位证人一样,表现得像是在威胁或恐吓这位牧师的话,后果势必不堪设想。但不管怎样,他必须尽量减轻牧师所供证词造成的不利影响。
“卡农·罗兰兹,你是个信仰上帝的人,你所要经历的磨难中,好像有一个就是要在罪人周围生活吧。听你讲,你和大卫·基德是一年多的邻居了——你有没有发现跟他做邻居很难?”
“和大卫?是呀,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还露出了浅浅的善意的微笑。
“真的吗,这些不同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
“比如说,他有时候喜欢把音乐声音开得很大,我觉得难以忍受。他还经常会叫很多朋友来,搞聚会什么的,而且通常都是女孩。”
“这些人常常很吵,你在楼上都能听到,是吧?”
“对,没错,有时候特别让人心烦。”牧师点了点头,看到有人能理解自己的苦楚,他十分感激。
“他可曾邀请你去参加过聚会?”
“没有。”牧师微微笑了笑。“我也不会去……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理解。但是,你隔着地板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和喊叫声,你会想象——毕竟你对此无计可施——你经常会想象楼下在干什么吗?”
“是,当然。很遗憾,地板可不怎么厚。”
“那是。但他朋友们在公寓里时,你从来没有进去看过,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是吗?你只能猜。”
牧师的手又不安地抖动起来,他终于搞清楚这问来问去的目的了。“对,你说得对,可我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
“大概清楚,可能吧。但公平地说,大卫·基德和他的朋友们与你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你们生活态度不同,行为举止也大不相同,是吗?”
“对,确实是这样的。”
“卡农·罗兰兹,你肯定不会冲着女人吼叫,你会吗?”
“哦,不!”这个瘦小的男人看起来十分害怕,他的手抖得厉害。“不,当然不会。从来没有过。光想想都觉得……可怕。我憎恨暴力。”
“是,那是。”赛文德拉同情地微微笑了笑。“因此,当你听到刚才在法庭上描述的那些烦人的声音时——男人和女人互相嚷嚷,大喊大叫——你自然会觉得这可能牵扯到了暴力,是吗?”
“对,是这样的。听起来像是男人在打女人。”
“这只是你的一己之见。事实上,除了脖子上的瘀伤,谢莉身上并未发现其它伤痕。法医证据也并未表明她曾遭到殴打。你会不会是想错了呢?你想象着大卫在殴打谢莉,但其实并没有。”
“这个嘛,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但听起来确实是那样的。”
“说得正是,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听到了动静,像任何人会做的那样,动用了自己的想象力。这并没有错,卡农·罗兰兹,你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真的。”
“我当时可以进去帮她的。”牧师十分认真地坚持说,“要是我进去了,她今天说不定还活着。”
“有这个可能。”赛文德拉极有耐心地附和说,内心也希望牧师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你也不能确定,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以及怎样死的。我们现在就是要判断是大卫·基德杀了她,还是如辩方认为的,她是自杀。”
赛文德拉停了停,寻思着现在提便笺本上的下一个问题究竟是否明智,这可能会让很多人不同意他的观点。但他觉得已经把陪审团中的年轻人说服了,只要有利于证明自己的观点,都值得一试。“你告诉纽比夫人,吵架结束后不久,你听到楼下公寓里又有声音,你能讲讲那声音大概是什么样的么?”
“当然,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大笑,说不定呢。愿上帝宽恕我。一种很奇怪的笑声,但……我也不确定。”
“大笑声,或是其它声音,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这样告诉我那博学的朋友的。不大像是痛苦的声音。”
“对,我是这么说的。”
“那其它声音会不会是女人高潮时发出的声音呢,卡农·罗兰兹?享受的声音,而不是痛苦的?”
这个瘦小的牧师脸涨得通红,摸索着圣约书。“这个,我不知道,很难说。我猜有可能是。”
赛文德拉注意到年轻的陪审员们似乎觉得这很好玩,他们的嘴角泛起了笑容。“那你继续听下去了吗?”
“嗯,是,可……后面就没什么声音了。所以我觉得一切都正常了,于是开始准备去做晚祷。”
“你大概准备了多长时间?”
“我估计,十到十五分钟吧。”
“那这期间你没听到其它动静了吗?”
“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没有。”
“很好。然后,你离开自己公寓,在基德先生的公寓外面碰到了他,他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是吗?他那个时候看起来怎么样?”
“我不知道,或许有点紧张吧。我觉得他看到我后,感到很惊讶。”
“但他身上并没有血迹,是吧?你应该能察觉到这点。”
“没有。”牧师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摇着头说,“他的衣服看起来很干净。”
“而且衣服并没有湿?没有被浴缸里的水弄湿?”
“没有。他的衣服看起来很干净,而且是干的。”
赛文德拉停了停,仔细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这可是最关键的一步。
“那么,当你看到他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基德先生像控诉方所宣称的那样,已经割了她的手腕,或是把她淹死了才出去的?你当时并没有想象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是吗?你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吧?”
“没有,当然没想过。”
“基德先生有在出汗或是颤抖吗?他看起来很不安,很害怕或是惊慌失措吗?像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凶手吗?”
“没有,他只不过是有点紧张而已。我看到他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
“好。那么,你看到的是一个衣服干净的男人,像任何男人一样,或许刚和女朋友吵了一架而显得有些紧张,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是吗?”
“对,对,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那么,依你所见,你认为当时公寓里的谢莉·沃尔特斯应该还活着..吧?在你听到争吵之后,大卫·基德买了鲜花,想弥合与她的关系。可以这样讲吗?”
“对,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我就出去做晚祷了,要是我当时知道……”
“但你不可能知道当时公寓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卡农·罗兰兹?你又不在场。你能告诉我们的是你确实看到和听到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你。”
赛文德拉非常礼貌地笑了笑,坐了下来。牧师离开证人席的时候,赛文德拉觉得他看起来充满感激,如释负重,好像终于把问题想清楚了。
萨拉的下一位证人是桑迪·墨菲,谢莉在大学里最亲密的朋友。她和她的男朋友跟大卫都很熟——这两对儿还一起出去约会过几次。她说谢莉对大卫十分痴迷——专心致志地听他说每一句话,那样子让桑迪一直都看不惯。所以,谢莉出事前几天,来到桑迪的房间,心烦意乱地说大卫骗了她,他们两个之间完了,这让桑迪感到很高兴。谢莉说她发现大卫和一个叫林赛的年轻女人在床上乱搞,他们不仅仅是赤身裸体躺在床上——那张她和大卫经常睡的床——而且还用三脚架支起了一台摄像机拍下了他们的丑态。大卫解释说他们在拍色情片,这是林赛想出来的一个赚钱门路。他还说,要是谢莉也愿意加入的话,就更棒了。
但谢莉可不这么看,桑迪说。她没有加入,而是把摄像机摔到了地板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尖声争吵,从中谢莉还发现,大卫以前一直都和林赛住在一起,一年前才甩了她,而且林赛还生了大卫的孩子,老天哪!她住在利物浦,那天下午过来是想鸳梦重温,顺便还可以把这个拿到网上卖。
法庭上的人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故事,就像几个月前桑迪和理查德在大学宿舍里那样。陪审席上不时会有人厌恶地瞥大卫一眼。他懒洋洋地靠在被告席上,脸上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那神情活脱脱像《老大哥》节目里的小混混,对这段桃色事件洋洋自得。
随后,桑迪证实,谢莉认为她和大卫的关系已彻底玩完。那周接下来的几天里,谢莉多次接到大卫打来的电话,但她心意已决;她甚至有一晚回家找她母亲,坚称她会甩了他。她周日到他公寓的唯一目的,是去归还钥匙,收拾东西,做个彻底了结。
赛文德拉费尽心思去质疑这种说法。他证实了桑迪也知道谢莉一直在接受精神治疗,这点很关键。不过,桑迪坚持认为谢莉看起来十分正常,而且一直定期服药。桑迪也承认,她和理查德曾提出那个周日陪谢莉一起去公寓拿她的东西,可是她拒绝了。她说想自己一个人去。
这是为什么呢?赛文德拉问道。要是谢莉确实没有留下的意图,为何不带朋友一同前去作为精神支持呢?而且,她想拿回的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呢?
赛文德拉一件接一件地把谢莉包里的物件展示给陪审团看。一件蓝色的绸缎睡衣,一个蕾丝文胸,一条丁字裤,三条紧身裤,一件T恤和一盒化妆品,盒子里有一支用过的口红,一个粉扑,还有些眼线膏。包里还有两本勃朗特姐妹的小说,一本《时尚》杂志。按照赛文德拉的计算,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值68.5英镑。他认为,谢莉其实根本没必要去拿这些东西,不过是她自己去看大卫的借口罢了,去见最后一面,看看恋情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接下来呢,事情进展得不大顺利,没准他们又吵了起来。”他提示说,“或许是场情绪化的激烈争吵。然后她可能觉得受不了了,不想再这样活下去。她伤心至极,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有这个可能吗,桑迪?”
谢莉的朋友桑迪断然推翻了这样的设想。“没有。”她说,“不可能。谢莉不是那种人。她从没有提到过自杀,而且她已经不再爱大卫了,她恨大卫,这是她告诉我的。也许这些衣服不值什么钱,可毕竟是她自己的衣服,她想要拿回来。这也就是她去找大卫的原因,把东西拿回来,而且让他知道她并不怕他。我觉得这就是大卫杀死她的原因,因为他没法忍受谢莉说他是个人渣。我觉得事情就是这 6837." >样的,大卫杀了她,因为谢莉让他滚开。”藏书网
赛文德拉坐了下来,没有再问什么。他坐下的时候,竟然听到旁听席里有人鼓掌,把他吓了一跳。掌声好像不是给他,而是给证人桑迪的。他从座位里转身,看到谢莉的妈妈和姐姐米兰达在鼓掌——虽然很轻,但足以鼓励桑迪,桑迪泪眼婆娑地冲她们笑了笑。他又转过身来,发现萨拉·纽比咧嘴朝他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些许同情,但又不乏残忍。
“做得很好,赛文。”萨拉轻声说,“但我觉得,他们不相信你的话,你说是不是?”
第二十章 沉默的母亲
星期五晚上,萨拉·纽比骑着摩托车去了通往韦瑟比的乡村。那天上午下了场大暴雨,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树木和田野在灿烂的霞光中熠熠生辉。透过偏振头盔护目镜,她看到了美丽的云霞,便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看路了。不过,她终于找到入口,然后沿着小道骑向河边,靠近沃尔特斯家的房子时,车轮水花飞溅地穿过地上的坑坑洼洼。
她在前门停下来,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小型柯利牧羊犬跑了出来,狂吠不已,米兰达·沃尔特斯匆匆忙忙跟在小狗后面。“别叫了,泰斯,别叫了!过来,你这讨厌的狗!很抱歉,你瞧,她不习惯摩托车。”
“没事。”萨拉取下头盔,弯腰逗弄这只跑过来舔她手的多疑小动物。这是一只老狗,戴着灰色的嘴套,但仍然很健康。“嘿,我又不是小偷。”她抬头朝米兰达笑了一下。她们只在法庭上见过。“这是个好地方。”
“是的。我和谢莉在这里长大。”在这座旧式石砌农舍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围场,两匹老矮马首尾相连地站在一棵七叶树的树荫下,甩着马尾驱赶苍蝇,发出刷刷的响声。围场较远的那边有一条河,蜿蜒穿过一个峡谷,周围是低矮的丘陵和偏僻的农舍。
“一派田园风光。”
“是的。这里是成长的好地方,可是现在……”风把米兰达的一缕棕色长发吹到脸上,她不耐烦地甩甩头。“我现在很乐意回美国去。在这里,回忆起我们曾经做过的很多事情,真是太痛苦了。”
“你和妹妹关系亲密吗?”
“是的,非常亲密。”
萨拉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年轻女子。她大约有一米七三,长着棕色的眼睛,阳光晒得脸上的皮肤呈古铜色,上面有微微的雀斑。她穿着牛仔裤、旧T恤衫,一双黑色运动鞋,这双运动鞋看起来像是穿了很多年。她的身材像她母亲一样瘦削、健康,不过,萨拉遗憾地想,她爆发出的能量可能会是她母亲的两倍。
“你看起来不太像她。”
“哦,是不太一样。谢莉是个美人。现在想想,倒没给她带来多大好处。”
凯瑟琳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仍旧穿着早前穿过的黑色连衣裙。“欢迎。你说你会骑摩托车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真是这么过来的吗?”
“是的。”萨拉看了一眼停在身后的川崎摩托。“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换身行头?让我把这身皮衣脱了?”
“当然。来这里。”米兰达带她走进杂物间,里面放着洗衣机、烘干机和冰箱,还有衣架、鞋架和一个狗筐。她把摩托车服放在冰箱上,然后穿了一身稍皱的黑色裤装出来。
“喝茶吗?”凯瑟琳问道。这时,米兰达不见了,把她俩单独留在那里。
“谢谢。很乐意来一杯。”
凯瑟琳烧水时,萨拉看了一下这个偌大的农家厨房。厨房里架着低矮的木梁,铺着红砖地板,水槽上的大窗户可以远眺围场外的小河。墙壁周围装着橡木橱柜,阿格炉旁边的一个凹室里,不伦不类地放着一把扶手椅,旁边还有一堆报纸、杂志。
“实际上,这是我们的主室。我们基本都在这里吃饭、阅读,特别是在冬天。谢莉去世后,安德鲁甚至养成了在那把椅子上睡觉的习惯,像个老人似的。”
“是的。”萨拉坐在桌旁,感激地握着茶杯。“你说过,他很难接受她的死亡。”
“纽比夫人,我们俩都很难接受。当然,米兰达也一样,她们亲密无间。但这件事对安德鲁的影响很大。他差不多已经自暴自弃了。因此,我觉得应该由我作证,而不是他。”
“嗯。”萨拉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茶,然后才回答。“哦,你知道,这也是我来这儿的原因。好好聊一下作证这件事。”
“这是我的机会,来告诉大家基德这杂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下流胚。总得有人站起来这样做。那么,那个人应该是我。”
这便是萨拉来此的原因。她们第一天共进午餐后,凯瑟琳便打算出庭作证。但是,萨拉对这个主意考虑了很久,越来越觉得无法赞同。她来到这里是冒着一定风险的,因为藏书网法律有严格的规定,不允许律师指导证人。不过她的意图正好相反——让凯瑟琳远离证人席。所以,只要她能完成这个任务,就不会有问题。于是,她轻声说道。
“是的,嗯,正是如此,真的。这次审判——任何审判——的关键都是事实。”
“事实就是他谋杀了我女儿。”凯瑟琳愤怒地说。
“确实如此,那是我们必须证明的事实。要证明这点,我必须让陪审团专注于关键事实,也就是……”她边用手指数着要点边说,“……大卫和谢莉单独待在公寓;大卫留在菜刀上的指纹;谢莉颈部的瘀伤;右手腕,而不是左手腕的动脉被割断——所有这些可怕而令人痛苦的事实。”
“但他们也需要知道,大卫是个怎样的卑鄙小人——从遇到谢莉的那一刻起,他是怎样撒谎、吹嘘的,他是怎样控制谢莉的整个生活的,把谢莉像个小奴隶一样玩弄于股掌,让她远离朋友、家人,远离所有希望她好的人。这就是我能告诉他们的事情。”
“是的,也许吧。”萨拉慎重地点点头,有点担心凯瑟琳可能会爆发出来的情绪冲动,但必要的话,她还是坚决打算劝阻凯瑟琳。至少,凯瑟琳在这里,在她的家里,是安全的。“但是,在我们做出决定前,请听我说。你是谢莉的母亲,而我也是一位母亲。谢天谢地,我女儿没死,但我有一次差点以为她死了。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事情比那更糟糕。而我必须在法庭上替自己的儿子辩护,所以,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问题在于,人人都知道母亲站在孩>子一边。我们真的是没有选择。所以,人们会用这点来反驳我们。即使我们在说真话,他们通常也不会听进去。”
“你的意思是,陪审团不会相信我的话?”凯瑟琳看上去很茫然,仿佛她从未这样想过。萨拉又试着解释。
“不,不全是。比那更微妙。他们相信你说的话,却会用你的话来反驳你。这样说吧,我们控方必须在排除合理怀疑的情况下证实这一案情。赛文德拉——辩护律师博斯先生——他不需要证明大卫·基德无罪,只需要让陪审团心里产生那种合理怀疑。在这个案件中,他的策略很明显:阻止陪审团考虑诸如指纹、刀和割伤等涉案事实,转而让他们推断自杀的可能性。现在,他打算传唤谢莉的精神病医生。我无法阻止……”
凯瑟琳痛苦地摇头。“为什么?谢莉有几个月没见过那个男人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情况就是这样。如果谢莉是被谋杀的话,那无关紧要。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如果像辩方所说,谢莉是自杀,那么他会透露谢莉的精神状况,让陪审团对此产生兴趣。你说过,她有双重极端性格障碍,是吗?”
“是的,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会自杀!”
“当然不,但他们会努力往这方面暗示。我希望我能制止,但是做不到。实际上,这会干扰事实。现在,如果我叫你作证,你能增加什么确凿事实吗?我的意思是,关于谢莉去世那天的事实?”
“哦,只有大卫在医院对我无礼……”
“那没有什么帮助。那只能表明他恨你,而你也恨他。这有助于被告方,而不是我们。你还能说些别的吗?”
凯瑟琳想了一会儿,感到很困惑。“哦,在谢莉死的前两天,她告诉我,她已经甩了大卫。她就坐在你现在坐的椅子上……”
萨拉轻轻点头。“好的,你当然可以说这件事。”
“如我所言,我可以告诉他们大卫有多下流。他如何带谢莉远离家庭,如何摧毁谢莉的心灵,还有……”
“好吧。我们来进行角色扮演,好吗?”萨拉加重语气说道。然后,她站了起来。
“什么?”
“我们来试几个问题,就好像在法庭上一样,然后看进展如何。好吗?”她站在阿格炉前面,手指触摸着背后温暖的扶手。“比如,我们先问这个。”她稍稍变换了下嗓音,显得更加正式。“你说,谢莉有双重极端性格障碍。她治疗过吗?”
“是的。她进行过小剂量药物治疗,以维持情绪稳定。”凯瑟琳紧握双手,放在前面的桌上,对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颇感惊讶。不过,她似乎有所准备。毕竟,几个星期以来,她脑海里一直想象着类似的场景。只不过萨拉是她的律师,而不是敌人。
“这种情况对她的学业有什么影响?”
“哦,实际上,她的学业和她的性格很相似。有些地方很棒,但有些部分——学习中比较乏味、单调的部分——她觉得很难。那部分她需要很多帮助和支持。”
“你和你丈夫支持她了吗?”
“是的,我们试过。我想,我们俩都试过,特别是我。这比较难做,但我们做到了。她获得了需要的分数,接着,去了约克大学学英语。”
“她是如何适应大学生活的?”不出萨拉所料,这些简单的、可预见的问题增加了凯瑟琳的信心。
“哦,起初很难,因为她被甩了——这是他们使用的可怕词语,对吗?——被谈了几年的男朋友格雷厄姆甩了。那对她没好处。不过她交了新朋友,一直相处融洽,直到遇见他,就是这样。”
凯瑟琳正说着话,门开了,米兰达走进屋里坐了下来。萨拉一时不知该怎么做。但这是她们家,而不是自己家。如果事情发展如她所料,凯瑟琳等会儿也许需要一些精神支持。所以,她朝这个女孩笑了一下,说:“我们正在尝试问几个问题。”然后重新转向她母亲。
“你觉得谢莉和大卫·基德的关系对她没什么好处?”
“没有,一点好处也没有。他是她遇到过的最差劲的男孩。他就像个沼泽怪物。”
萨拉想,开始了。这正是问题所在。“你为什么那么称呼他?”
“哦,从一开始,他就试图控制谢莉。他是个很有控制欲的人:总是搂着她,总是在她说话前开腔,总是决定她该做什么。这看上去很可怕。她差不多像他的小奴隶,腹语术表演者用的人偶。”
“还有其它事情让你对他们的关系感到不舒服吗?”
“哦,是的,还有他想让谢莉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他没受过教育,不是吗?如果你给他一本书,他都会把书拿颠倒。他想让谢莉辍学,和他一起去非洲。我们为了让谢莉上大学付出了多少艰辛呀!”
“那么,可以这样说,你和大卫·基德关系很紧张,对吗?你女儿谢莉夹在中间?”
“哦,是的,但她最后也醒悟了。她发现他和那个女孩上床后,决定永远离开他。她回家告诉了我。”
“可是两天后,她又回去见他了。”
“不是去见他。”凯瑟琳申辩说,“是去取自己的东西。”
萨拉夸张地扬了扬眉。“一件睡衣、几本书,还有几条穿过的紧身裤袜?你真觉得她是回去取那些东西吗?”她们隔着桌子,互相凝视着。角色扮演逼真得让人感觉不舒服,萨拉可以看见凯瑟琳脸上的痛楚。“那些只是借口,不是吗?再去见大卫,试图挽回恋情的借口?”
“我……我不知道。我想有可能。不过,他随后谋杀了她。”
“他有吗,沃尔特斯夫人?我们知道,谢莉到公寓后不久,他们发生了争吵,大卫声称他们做爱了。你告诉过我们你有多不喜欢大卫,你让谢莉为离开他承受了多大压力。你说,谢莉曾经打算离开大卫。她知道该那样做,可她还是回去了。并且,做了错事。”
“是的,谢莉>很困惑……”凯瑟琳的嗓音都变了,看上去快要哭了。米兰达从桌子另一旁伸手握住母亲的手。但萨拉还没问完。
“不,比困惑还糟糕,不是吗?你告诉过我们,谢莉有双重极端性格障碍。她需要不断的爱与支持。现在,你和丈夫站在一边,大卫·基德站在另一边,这两种来源的爱与支持让她心碎。她和自己许诺要离开的人做完爱后,独自坐在浴缸里,难道不是因为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于是……”
凯瑟琳大哭起来。米兰达愤愤不平地瞪着萨拉。萨拉怜悯地坐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痛苦。可是你瞧,凯瑟琳,如果我让你站在证人席上,他们就会这样对你。而博斯先生提出的问题会更尖锐,如果他想赢,就必须这么问。而且他真的会赢。”
“这不是关键!”凯瑟琳从盒子里抽出一张面巾纸。“关键是你也这样想,不是吗?你认为谢莉是自杀,是我的过错造成的?”
“不。”天哪,萨拉想,我完全让她误会了,“不,实际上,我不是这样想的,我真不是这样想的。”这句安慰的话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她又试着说,“瞧,不管是安慰谁,说这样的话都显得很荒谬,但是,我非常清楚,你女儿是被人谋杀的,明白吗?所有确凿的事实都证明了这一点。只是很不幸,她有这种精神病?t>史,被告方会提出这点作为自杀的烟幕。”
凯瑟琳止住泪水,慢慢平静下来,但仍然紧紧握住米兰达的手寻求支持。“可我应该为谢莉说话,不是吗?我是她的母亲。”
“如果这样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就不应该这样做。你看,法庭需要从你这里听到的唯一确凿事实,是在谢莉死的前两天,她告诉你她想离开大卫。这一点已经记录在你给警方作的陈述里。现在,如果运气好的话,被告方会接受这一陈述,不会提出异议。那就意味着,当着陪审团的面,陈述会当庭宣读,不过没人能够提出质疑,也没人能试图歪曲你的话,引人误解。我认为,这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凯瑟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为了在法庭上与大卫当面对质,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磨练自己。那种景象让她很害怕,但那似乎是她的责任。现在她可以在不背叛女儿的情况下放弃吗?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让我晚上好好想想。”她低头看着桌子,悲伤地摇了摇头。“可是,如果你真相信谢莉是被谋杀的,你怎么可以说出刚才那些问题?”
“我是一名辩护律师,沃尔特斯夫人。我接受过训练,能够为一个案件的双方辩护。但那并不意味着我无法确定孰是孰非。实际上,这样做有助于我进行判断。”
“好吧。”凯瑟琳站起身来。“那么大卫情况如何,他什么时候出庭?你会像刚才质问我那样对他提出尖锐的问题吗?”
“凯瑟琳,我刚才只是和你玩玩,让你明白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别担心。对他,我可要动真格的。”
后来,萨拉骑车离开的时候想,麻烦在于,刁钻问题只会伤害善良的人。像大卫·基德那样的坏人,良心早已经被狗吃了。
第二十一章 拥挤地排队
周一早上,控方小组成员在一家酒店碰面,吃工作早餐。皇家检察署事务律师马克·拉斯充满了信心。
“再把几个钉子猛敲到位,绞刑架就造好了。”他兴高采烈地说着,满嘴的香肠和鸡蛋。“你预料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是有几个问题。”萨拉边喝着橙汁,边若有所思地说。她发现马克今天异常兴奋,让人难以招架。这不是他的错。整个周末,她都在琢磨鲍勃为什么突然想搬家,但毫无头绪。他们是谈过一次,但不知怎的,并没有提到重点。看样子,搬家只不过是他丈夫用来重新自我定义的一步棋,他想要重新开始。但是,为什么这件事情现在如此重要,却让人相当费解。甚至还有个更深层的问题:他这崭新的开始,把她包括在内了吗?
她叹了口气,将思绪收回到当前的会议上。她确认凯瑟琳·沃尔特斯已经决定不出庭作证了。“我想,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但是,更让我担心的是,他们准备传唤这个女孩的精神病医生。”
“她情绪抑郁,并不意味着会自杀。”拉斯边吃着最后一口鸡蛋煎面包边咕哝道,“你可以搞定这个的,一定能。”
“我会尽力而为的。”萨拉说,“但是,她坚持要单独见基德,或许还与他发生了性关系——这都对他们有利,让自杀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了,不是吗?”
“怎么会这样呢?”
“好吧,想想看。大卫声称谢莉有双重极端性格障碍,她情绪高昂时是真开心——兴高采烈、充满活力,坚定自信——但是,当她情绪低落时,正好相反,自我怀疑,缺乏信心,容易被大卫这样的家伙说服。很可能这就是大卫吸引她的原因。大卫是个个性很强的人,在指派谢莉做事方面得心应手。与谢莉的母亲很相似,这很可能说明了为什么这两个人一见面就彼此仇恨。因此,谢莉试图与他分手,但感到内疚,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做对了,想回去再见他一次——谢莉并不真正需要袋子里的东西。而且,谢莉也确实原谅了大卫,她看起来不是这样吗?她同意和大卫做爱了。”
“同意?”特里说,“依我看,更像是强奸。”
“我们无法证明这点。但是,即使这是事实的话,也对他们有利,你没看出来吗?这解释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卫出门到商店里去了,然后,谢莉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悔莫及,从厨房里抓过一把菜刀自杀了。从心理上讲,这完全说得通。”
“是的。但是,菜刀上有大卫的指纹,谢莉脖子上有瘀伤,以及她手腕被割的方式。”马克·拉斯坚决地说,“这些都表明是大卫干的。”
“我同意。这些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心理推测。但是,其它事实对我们就不那么有利了。例如,这个时间问题。特里,我今天下午让店主过来。他会出庭吗?”
“我想会的。”特里皱了一下眉头。“不过,是韦尔·丘吉尔询问他的,不是我。”
“丘吉尔?”萨拉惊诧地问道。她感到很疑惑,也有些忧虑。“我记得这是你的案子,不是他的。”
“确实,但那天我正要去见大卫时,埃丝特突然被送去了急诊室,怀疑是脑膜炎。”他一想起这件事就不寒而栗,“因此,是韦尔·丘吉尔记录了他的证词,而不是我。不过,事情很清楚,对吗?有什么问题?”
“嗯,你记得赛文德拉是如何一个劲儿攻击塔奇曼医生的吗?他把谢莉躺在浴缸里流血,直到急救人员赶到时她仍然活着的时间缩短了。在他的攻势下,医生把时间减少到十五或二十分钟。因此,如果店主说大卫离开公寓的时间超过,比方说十三分钟,那么,既然救护车花了七分钟赶到,我们的案子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如果他是出门前割了她的手腕,当他回来时,她应该已经死了。”
“除非他是回来后才割了她的手腕?”特里说,“你知道,这是另外一种可能性。”
“现在没有这种可能了!”萨拉用愤怒的目光注视着他,淡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明显的不满。她的神情表明,你应当知道这点。“难道你不记得上周牧师讲的情况了吗?”
“不知道。”特里皱了一下眉头。“我没有留下来看他作证。发生了什么事?”
萨拉叹了一口气。“那位牧师确切告诉了赛文德拉他什么时候在公寓外面看到了大卫。他说是3点54分。他晚祷迟到了,因此看了一下手表。大卫是在3点56分拨打了999——也就是两分钟以后。这太快了,特里,他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她杀死。不管怎么说,想一想他是怎样对接线员说的,‘我的女朋友死了,她自杀了。’他不会那么愚蠢——如果他仅仅在一分钟前割了谢莉的手腕,他不会说那些话的。他会等待,留出一些时间,让谢莉先因流血过多而死。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去商店的原因——留给谢莉足够的死亡时间。因此,现在,要紧的是,他到底去了多长时间。”
“他待在商店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特里直截了当地回答,“店主对这点说得很清楚。”
“是的,那么,我们希望在法庭上他会坚持这种说法。”萨拉若有所思地说,“否则,我们就玩完了。你明白吧?”
店主帕特尔是位上了年纪的亚洲绅士,他个子不高,身材圆胖。他紧张而敬畏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萨拉礼貌地指引他对一些基本信息进行了交待。他说,他的商店距离大卫·基德的公寓不到四十米,走路最多一分钟。在谢莉死的那天下午,大卫来到店里,买了一些橄榄油和鲜花。帕特尔先生说,大卫看起来很渴望与他交谈。他正在为自己和谢莉做晚餐,鲜花是送给谢莉的礼物。
“你们还讨论了其它什么内容?”
“足球。我前一天观看了利兹队击败阿森纳队那场比赛。他询问我关于比赛的情况,我告诉了他。”
“那么,在谈话过程中,他看起来是什么表情?”
“或许有点不安。他一直流汗,可能觉得比较热。”
萨拉微微一笑,以示对他的鼓励。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帕特尔先生在他的证词里说,大卫在店里最多待了四分钟,这说明,他离开公寓的时间总共不超过六分钟,这样,他就很有可能在离开前割了谢莉的手腕,回来后发现她仍然活着。这时,他迟疑了一下,向萨拉证实了这一点。
“我想,这很可能是正确的,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也是这样对那位警察说的。”
“你指的是总督察丘吉尔?”萨拉面前放着证词,在每页帕特尔的签名旁边,都有丘吉尔的签名。韦尔·丘吉尔以流畅、丰满的字体,如实地记录了店主的话。
“是的,我相信这是那位警官的名字。”
“很好。你现在还是坚持证词里面的内容,对吗?”
“我……嗯,夫人,你是知道的,过了这么长时间,很难记得太准确,但是……”
萨拉想,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现在才犹豫不决。我们就快成功了,不要这样。然而,这个男人似乎迟疑起来。他半球形的棕色前额上,冒出珠子大小的汗滴,紧张地环视着法庭。她感到担心,但不是特别惊讶。很多证人发觉,在公开法庭出庭作证是一场磨难,尤其是在这样严肃的审判场合,被指控谋杀的那个男子离你只有几米的距离,在被告席上瞪着你,就像大卫·基德现在这样。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想帮助证人。
“但是,5月25日你给出这份证词时,想必对事件的记忆要清晰得多?沃尔特斯小姐刚死了四天?”
“是的。是的,当然。”
“那么,当时,你记得很清楚。你说,大卫·基德在你店里待了不超过四分钟的时间。对吗,帕特尔先生?”
“那……我是对那位督察这样说的。”
“谢谢你。”萨拉给了他一个温暖而鼓励的微笑。这个微笑是想说,你已经很好地履行了你的公共义务。只要坚守住你的证词,再过几分钟,你的磨难就会结束。你可以回到店里,太太平平卖你的烘豆了。
但是,离开之前,店主必须面对赛文德拉,他一直像老鹰一样注视着他。昨天晚上,赛文德拉异常认真地研究了这个男子的证词——由于他的这份文件上仍依稀留有贝琳达的香味,这项工作更让他心情愉快。观察证人席上的帕特尔时间越长,他就越有信心。萨拉要想胜诉,这名男子就称得上是地基。如果他受不了压力,那么她正在努力建造的证据拱门就会在怀疑中轰然倒塌。而这个店主已经在冒汗了,即使面对一位友好的辩护律师。
萨拉坐下时,店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而且流露出些许懊悔。赛文德拉站了起来,一直等待着,什么也不说,直到店主不情愿地转过身来面向他。
“下午好,帕特尔先生。我叫赛文德拉·博斯。我是基德先生的辩护律师。”
“下午好,阁下。”
“阁下”这个词很重要,它承认了赛文德拉的社会与职业地位。他的等级比这位年老的店主要高得多,或许,很有可能比他家里面任何人的等级都要高。
“帕特尔先生,刚才,你对我博学的同事说,记住发生在六个月前的事情是多么困难。”
“是的,阁下,我是.这样说的。”
“我相信陪审团成员都理解你的难处。我怀疑他们中的很多人能否记住发生在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因此,如果我说,你根本不知道基德先生什么时候进到你店里,不知道他那天的到访很重要,也不知道你应该>藏书网记住这件事,这样说合情合理吧,帕特尔先生。你只是想,他是突然进来买点食物,对吗?就像其他顾客一样。”
“是的,阁下,当然。”
“的确应该这样。你能不能告诉法庭上所有的人,你估计每天有多少顾客去你店里?我的意思是,总的来说。多少人?五十个?或许一百个?”
“生意好的时候,阁下,可能有两三百人。”店主骄傲地辩解说,“我的商店生意很好。我一大家子人,全靠它养活呢。”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帕特尔先生。这真是难能可贵。那么,在这两三百个顾客里,你能记清他们都买了什么东西,他们在店里待了多长时间,以及其它事宜吗?”
“记不清,阁下,当然记不住。”
“毫无疑问,他们中有些人会与你谈话。你能记住他们每个人说的话吗?”
“或许一个,或许两个。但记不住所有人。”
“那么,当时你把这份证词提供给丘吉尔总督察了吗?在谢莉·沃尔特斯死去四天后。好了,今天是周一。例如,你能记起上周四谁来过你店里吗?”
“我……嗯……或许,能记得几个。我不太确定。很难说。”
“你知道,帕特尔先生,我之所以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在这份证词里,你给警方提供了一些非常精确的细节,是关于四天前到你店里的一位顾客的情况。”
“是的,长官。”
“你说——让我看一看,我这儿有……”赛文德拉低头看着手中散发着香气的证词里面的一些语句,他已把它们标为黄色。“‘……他知道店里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很快就找到了。我们简短地讨论了一会儿足球,但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他后面还有一些女士排着队,非常拥挤。他待在店里的时间总共不会超过四分钟。’这很精确,不是吗,帕特尔先生。‘女士们在排队,非常拥挤……总共四分钟。’你真记得所有这些事情吗?”
“我……我对那位警官说的时候,我是记得的。现在,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记得的没有那时候清楚。”
“或许不是那么确定。”
“不是那么确定。帕特尔先生,你要知道这件事很重要,明白吗?根据你的证词,一名男子可能会被判处终身监禁。你已经在这所女王陛下的法庭上宣过誓,所言属实。这位学识渊博的法官的宝座上方,还有王室的盾形纹章。”
看着眼前这一切,萨拉越来越担心。店主额头上的汗珠现在愈发明显,人也更加焦虑。陪审员们正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
“是的,阁下。这点我明白。”
“那你仍然坚持你的证词,是吗?你打算告诉本法庭——在场的陪审团——你清楚地记得这名男子,基德先生,六个多月前在你的店里待了多长时间?”
“这很难说,阁下。我就是这样告诉那位警官的。”
“我明白。”赛文德拉叹了口气,好像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我们看看你的证词,可以吗?你面前有一份。是你的笔迹吗?”
“我的?不,阁下。是那位警官写的。”
“那位警官写的?不是你?那他写内容,你只是在上面签名?”
“是的,阁下,就是这样。”
萨拉把双肘靠在桌子上,用指尖按摩着额头。双方律师对这个问题相当熟悉。根据警方的规章制度,只要办得到,证人就应当亲自书写证词,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种情况很少发生。这样做的话,花费的时间要多一倍,很多证人根本就胜任不了这项任务,漏掉一些内容,包含大量不相关的细节,不会拼写或是加标点符号。因此,警察会为他们代劳,写出的证词一方面能够符合侦查目的,同时,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可能会以伪造证词的罪名遭到起诉。
对萨拉来说,问题就出在这名男子的证词不是特里·贝特森,而是韦尔·丘吉尔为他写的。在萨拉看来,丘吉尔对真理的尊重程度就如同狐狸对鸡的尊重程度。
“在签名前,你读了他写的内容了吗?”
“是的,嗯……其实,是他读给我听的。”
“他写完以后,大声读给你听。然后,你签了名?”
“是的。”
“我明白了。那么,他有没有让你纠正他写的内容?或许,补充一句话,解释一下要记住这些内容有点困难?”
“没有,阁下。全部都正确。”
“全都正确,是吗?非常精准。他在店里待的时间总共不可能超过四分钟。帕特尔先生,你柜台上有秒表吗?”
“没有,阁下,当然没有。”
“然而,你陈述得很精确,说这名男子在你的店里待了多少分钟。丘吉尔总督察到底有没有向你解释为什么时间那么重要?”
“是的,阁下,当然。因为这名年轻男子谋杀了他的女朋友。”
“真的?他这样对你说了,是吗?”
萨拉轻轻地暗自叹息。唉,特里,特里,为什么你不亲自询问这名男子?
“是的,阁下,当然。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
“我们把话讲清楚。他告诉你基德先生谋杀了他的女朋友,是吗?不是说他正在调查她的死因,而是说这是个谋杀案件,是基德先生干的?”
“是的,阁下。我想他是这样说的。”
“很好。你非常诚实,帕特尔先生。那么,这也是为什么你特别记住了他去你店里的事情,是吗?因为你知道,或认为你知道,基德先生谋杀了他的女朋友。那位警察是不是也向你解释了,为什么基德先生在你店里待多长时间这件事很重要?”
“是的,我想……如果他在我店里待的时间较长,那么,她肯定是自杀的。但如果只是很短的时间,那他就是凶手。”
“这是他对你说的,是吗?在你做陈述之前?”
“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说的。但这是真的,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听说是这样的。”
“帕特尔先生,你是不是在告诉陪审团,在你向警方做陈述之前,丘吉尔总督察就告诉你,如果基德先生只在你店里待了几分钟,就证明是他谋杀了他的女朋友?”
“我不确定是不是在这之前。或许是在我做了陈述之后,我不知道。”
“但他确实这样对你说了,是吧?”
“我想是这样的,是的。”人们对他证词的反应,比如法官和萨拉专注看着他的方式,不知怎么比赛文德拉的问题更让这位年长的店主身心疲惫。“或许,是的。我也可能搞错了。”
赛文德拉认真端详着这位证人。他焦急地注视着面前的张张面孔,大汗淋漓,肥胖的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然后又松开。“你很诚实,帕特尔先生。在法庭上,这样做很好,也很重要。也就是说,你记不清七个多月前,丘吉尔总督察写下你的证词时,对你所说的话?”
“是的,阁下,是这样的。”
这位男子看起来如释负重,但在萨拉看来,这只是暂时性的。赛文德拉对证人非常友善的话,通常就是他要使出杀手锏的时候了。
“可你却能记住,而且看起来非常精确,在5月21日那天,基德先生在你店里待了多长时间。你觉得本法庭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店主犹豫了一下。“这个嘛,我不确定。我想……那时是记得的。”
“总督察坐在你面前,写下你的话,让你签字的时候,你是记得的。你现在还记得吗?你确信那位督察为你写下的话都是事实吗?”
证人席上两只胖乎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看得出来他内心很煎熬。“我不知道。过去很久了。我当时认为是事实。”
“你当时认为是事实,可看都没看就签了名。现在你倒记不起来,签名之前总督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能记起来吗?那也是事实,对吗?”
“我想,他说了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大卫谋杀了他的女朋友。所以我才要费力去回忆。这是我的义务,你懂的。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她来过我店里很多次。”
“你费力去回忆总督察想要你回忆起来的内容。这才是事实,不是吗?而且,他替你写下了这些内容。帕特尔先生,现在好好想一想。你在女王陛下的法庭上宣誓不作伪证。你能不能诚实地告诉本法庭,我的委托人,那边的基德先生,只在你的店里待了四分钟?他会不会在你店里待了六分钟?八分钟?或许十分钟?十五分钟?你真那么确定吗?”
这名男子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手帕,紧张地擦拭着额头。
“阁下,这很难说。但他肯定没有在那儿待上十五分钟。十分钟……嗯,或许。可能八分钟。但我那时确实相信是四分钟。我没有撒谎,阁下,你是了解情况的。我努力履行我的义务,帮助警方侦破一起谋杀案。那个可怜的女孩——她被谋杀了!”
“帕特尔先生,你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她很可能是自杀。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证词至关重要,你明白的。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能确信他只在那儿待了四分钟吗?”
帕特尔深吸了一口气,从记忆中搜寻真实的内容,看起来要暂时退缩到自己的精神小天地里。接着,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不,长官。诚实地说,我不能确定。”
双方律师都知道,这样的坦白非常可怕——可能是这次审判的决定性时刻。赛文德拉坐下,冲萨拉笑了一下,嘴里轻轻发出“咔塔”一记声响。虽然很轻,但萨拉知道它的确切含义:你已经输了,亲爱的,他把你丢在了污水沟里。如果大卫·基德在商店里待了十到十二分钟,他往返公寓至少需要两分钟,在门外与牧师谈话需要花两分钟,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如他所愿,完全说得通。他可能离开公寓十五分钟或更长时间,这样时间就足够长了,他回去后拨打999时,谢莉仍然还活着,然后再等了七分钟时间,救护车赶到。也就是说,在他出去的时候,她有足够的时间走出浴缸,找到菜刀割破自己的手腕。帕特尔先生否定了他以前提供给警方的书面证词,也正好给了基德一条救生索。
第二十二章 反诉
午餐休庭的时候,萨拉气冲冲地快步走出法庭,马克·拉斯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那个丘吉尔在哪儿?我有话要跟他讲,马上!”
“一开庭我就给他打过电话,留了言。”马克带着歉意说,“好像他出去忙案子了。”
“好吧,那就再打一次,让他马上来这里。不赶紧弥补的话,这个案子就要惨败了。”
但是,正当马克开始急切地猛按电话号码时,萨拉看见韦尔·丘吉尔正洋洋得意地跑上法庭外的石阶。萨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就在丘吉尔挤着要进前厅的时候,站到了他面前。看到萨拉沉着脸,丘吉尔抖动下眉毛,挖苦地说,“出问题了,纽比夫人,是不是?法庭上搞?99lib?得一团糟?”
“我会告诉你。跟我来,这边走,现在就走。”
萨拉领着他快速朝一个小会议室走去,进去后拉着门等他。丘吉尔故意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好像要进她的办公室一样不情愿。萨拉站到桌子后面,瞪着丘吉尔。
“一个关键证人,你询问过的一名男子,刚刚对自己的证词出尔反尔了。不采取点行动的话,大卫·基德恐怕要无罪释放了。”萨拉简洁地概括了上午发生的事,站在对面的丘吉尔显得很震惊,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殆尽。“他现在说大卫在他店里待了八到十分钟,也就意味着,如果大卫割了谢莉的手腕,在动脉被刺穿的情况下,她要存活二十多分钟才能等到救护员到来。而这点,辩方声称完全不可能。”
“这个小王八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是你胁迫他做陈述的,是吗?”
“我他妈的当然没有!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萨拉极为憎恶地想,你是一个妄图青云直上,一个需要成功起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警察捏造证据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要是这名男子>早说的话,我当初可能就不会建议皇家检察署起诉这个案子了。”
“娘儿们,你是说我撒谎了吗?”丘吉尔的脾气总是一点就着,尤其是牵扯到女人。他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几个分贝。他们两个以前就势不两立,看来这令人不快的历史又阴魂不散地重演了。
“我可没这样说。”萨拉说,“是帕特尔先生在法庭上说的,他可是宣过誓的。他说,你告诉他大卫是凶手,你帮他写了陈述,还胁迫他说你想让他说的话。”
“我真的没有胁迫他,这个废物。”丘吉尔说,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跟他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帮他拿定主意,然后按照他说的一字一句写好了陈述。他仔细读过后,签了字。这都符合程序,纽比夫人,一步一步按程序走的,我办事向来如此。”
“帮他拿定主意?”萨拉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当时谈了多久,你估计也想象得出来。所以,我让他把重点放在他做过的事情和他能记得 7684." >的话上,然后让他好好想想每做一件事情要多久。然后,我们把时间加在一起。”
“你认为这是客观的吗?”
“这叫为揭开事实真相而进行的细致调查。怎么了,你觉得是什么?”
萨拉厌恶地想,给证人施压,胁迫其说出自己需要的内容。要是能让这个男人站在我面前的证人席上,我一定会这样说。但现在,我们在同一阵线上。萨拉咬牙切齿地说,“这案子还是像谋杀,可是要证明起来比以前难得多了。一些陪审员从小就是听着警察暴行的故事长大的,你这一来,倒让他们百闻不如一见啦。”
“我可没做那种事。我是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写下来的。”
“是你想要他说的话吧。”
“这么说吧。”丘吉尔把手撑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我们讲来讲去也讲不出个结果。你知道这是谋杀,我也知道这是谋杀。因此,帕特尔说大卫只在他店里待了几分钟,这肯定是真的,谁知道你们这些律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你也知道,证人总是稀里糊涂的,但这是你的职责,而我的职责是把像大卫·基德这样邪恶的凶手终身监禁。要是你做不到,纽比夫人,恐怕你根本不适合干这一行。”
看着丘吉尔摔门走出会议室,萨拉心想,做错事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威廉·丘吉尔!她自打见到这个男人就觉得讨厌,但是从来没到今天这个程度,他说的这些话,其实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他自己。
午饭过后,庭审重新开始,萨拉起身讲话,但底气明显不足。“法官大人,控诉方认为该案已审结完毕。”
如她所料,赛文德拉立刻请求陪审团离场,进行法律论证。在论证阶段,他试图以案件证据不足,无法让陪审团做出裁决为由,提出驳回此案的申请。“法官大人,控诉方的整个起诉都是建立在早上那位证人的证词之上,他本应该证明我的当事人在谢莉·沃尔特斯死时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但他原来的证词似乎是在警察胁迫下签的字,让被告看上去有可能杀了沃尔特斯小姐,然后离开公寓去商店,回来发现她还活着。可这不再被认为是事实。帕特尔先生的新证词完全推翻了这种可能性。因此,唯一理性的结论是她割腕自杀。”
“不是这样的,法官大人。”萨拉坚决予以反击。“首先,早上的证人很有可能只是比较困惑,不清楚被告在他商店里待了多久。他的证词前后矛盾,所以我们应该完全忽略他的证词。如果不考虑帕特尔先生,剩下的事实就是沃尔特斯小姐死在被告公寓的浴缸里,而公寓只有被告进入过。她的颈部有瘀伤,右手腕的动脉被刺穿——不是左手腕——而且刀上有被告的指纹。这些证据足够让陪审团做出裁决,法官大人。”
“确实,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来证据确凿。”法官说,“可是纽比夫人,你必须承认,你的案子已经发生动摇,定罪的可能性远低于辩方声称自杀的可能性。博斯先生,你要传召证人吗?”
“是的,法官大人。两位证人。沃尔特斯小姐的精神病医生以及被告本人。”
萨拉叹了口气。她之前费尽口舌想要说服法官不让贾尔斯·麦克唐纳医生出席,理由是,作为谢莉的精神病医生,他并未掌握任何关于谢莉死亡情况的一手消息,但是法官很不情愿地驳回了她。法官说,因为辩方声称这有可能是自杀,所以,如果必要的话,要讨论其可能性。经历了早上的惨败后,萨拉觉得,再辩论也是徒劳。她给自己买了三明治和一瓶水,然后,拨通了特里·贝特森的电话。
“嗨。”萨拉说,她坐在河边的长凳上,左手扯开包装袋,右手拿着手机。“你在忙什么呢?”
“打算去审问一个毒贩子,怎么了?”
“你可能也想知道早上商店老板在法庭上的作证情况,他的证词你还特别有把握来着,记得吗?”
不知道他的手机信号是否足够清楚,能听出萨拉语气中因胜局被打翻的苦涩和尖刻。她倒希望这些他都能听到。她咬了口三明治,等着对方回答。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听起来十分谨慎。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改口了,说大卫可能在他店里待了长达十分钟。他证词里只写了四分钟,说那是韦尔·丘吉尔胁迫他那样说的。不仅如此,他还说丘吉尔告诉他,如果他说四分钟,就可以将基德定为谋杀罪。”
“狗屎。”
“对,我也是这感觉,不过踩到的人是我,我只能让法官不要再去考虑这份证词。”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萨拉也饿了,抽空大口吃着三明治,等着对方的回应,可是一直没声音。他在干什么呢,萨拉很不耐烦地想,摇头?还是咬嘴唇?或者是在看毒贩子的材料,完全把她忘了?
“特里?”萨拉拧开水瓶。“我可是完全相信你能做好的呀!”
“是的,当然,不好意思。我会和丘吉尔谈的,不过他肯定会否认的。”
“我已经先你一步,跟他谈过了。”
“结果怎样?”
“他当然否认了,说他都是照章办事的,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是啊,他肯定会那样讲,对吗?你还奢望他能说点别的吗?”
萨拉让他稍等片刻,她喝口水润润喉咙。接着,她很干脆地说,“特里,我本来希望你会对每个细节都多排查几次,保证没有任何漏洞。我也是因为你管这个案子,才同意接手的。看吧,现在这案子漏洞百出,该死!”
“萨拉,对不起,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检查。”萨拉注意到他的声音里有后悔之意,心情才稍微好些,开始有点同情他了。特里接着.说,“……你也知道,那个男人是我的上司,对吗?我也不能总挑他的毛病,你知道。尤其是,当时……”
“我知道,也是因为你有个孩子生病了,他才插手的。”
“萨拉,虽然这是事实,但我本来不打算提这个的。老天哪!疑似脑膜炎——有那么几天,我以为埃丝特会死掉。所以,当时我十分感激他,我本来是想说……不管怎样,这还是场谋杀,萨拉,不管商店老板帕特尔是怎么说的,这确实是基德干的。所以,当韦尔·丘吉尔拿回来的证词上说基德在商店里待了四分钟,我也信了。这肯定是事实,不是吗?”
“可帕特尔现在不这么说。”
“好吧,他现在怎么说?他可以确定基德在他店里待了十分钟?”
“不,那倒不是。他说他记不清了。”
“好吧,说得也是,收集这种证据往往都会遇到这样的麻烦。这个讨厌的韦尔·丘吉尔,他想要的时间太精确了,结果把事情搞砸了。不过,这个案子……他应该是对的,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要是基德没杀谢莉,还能是谁?公寓里又没有其他人。”
“她是自杀。”萨拉又咬了一口三明治。“辩方是这样讲的,而且,有些陪审员现在开始相信了。”
“好吧,可她没有自杀,萨拉。你知道,我也知道,你的职责就要让他们相信这个事实。”
“贝特森侦缉督察,半小时前,韦尔·丘吉尔正是这么跟我说的,想要掩盖他伪造证据的事实。又一次,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毫无疑问,就像他对我儿子做的那样。”
“好吧,萨拉,不好意思,我们必须用妥当的方法做事,当然,我们一直如此。可这和你儿子的案子不一样,这次真的不同。所有证据都表明基德有罪,不管怎样,剩下的证据都是如此。而且,不把他关起来,那女孩的家人可就有罪受了,女儿的死已经让他们痛不欲生,现在又要再来一次!你能想象到那种情景吗?”
“我可以试着去想,不过也想不了那么远,对吗?真实情况肯定十分痛苦,根本不堪设想。好,特里,你是对的,我猜帕特尔只是比较困惑,也没什么,韦尔·丘吉尔把事情弄得更糟了,但我一定会尽力。今天下午要面对女孩的精神病医生,老天帮帮我吧,这对我们也不大有利。”。
萨拉站了起来,把剩下的三明治全都喂了鸭子,然后,把包装纸扔进了垃圾箱。还有几分钟,她就该出现在法庭上了。
“你能搞定的。”特里说,“你总是能把事情搞定。”
“我能吗?到时候就知道了。”萨拉挂断了电话,喝光瓶里的水,把瓶子也扔进垃圾箱里,然后,穿过马路,坚定地迈着大步走了回去。
第二十三章 精神病医生
“还觉得幸运吗?”回法庭的路上,赛文德拉故意问道。
“当然。”萨拉回答,她希望自己心里能有听上去一半那样确定。“相信我,赛文,你的委托人会输的。牢门上已经印好他的名字了。”
麦克唐纳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精神病医生,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他走上证人席,讲述自己第一次见到谢莉时,她才十七岁,从那以后开始定期为她治疗双重极端性格障碍,此病以前被称为躁郁症。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死前三个星期。
赛文德拉点了点头。“可以请你用外行话解释一下那个诊断的意思吗?”
“哦,患这种病的人有着非常极端、强烈的情绪波动。我们有时会感到情绪低落,比如生病,或者事情出错——而事情进展顺利时,我们会觉得开心。可是,对于患有躁郁症的人,这些情绪被放大了很多倍:一些权威人士认为,这些情绪会增强十倍,甚至一百倍。低落或开心的情绪都是如此。一些极富创造力的人也会患有这种过去被称作躁郁症的疾病——比如,温斯顿·丘吉尔。对他们来说,如果事情进展顺利,他们就会精神抖擞,脑子里仿佛到处灵光闪现,充满激动人心的想法。但是,如果碰上倒霉日子,他们就会意志消沉,似乎一切事情都彻底无望。许多人备受身体疼痛的折磨,情况糟糕得让人害怕,于是他们想方设法逃离。”
“甚至通过自杀?”赛文德拉不露声色地问。
“是的,有时是这样。躁郁症患者的自杀率远远高于其他人群。”
“那谢莉·沃尔特斯遇到这种情况了吗?”
“是的。依我看,她的躁郁症情况相对较轻。但即使那样也会是严重残障。当初,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无法应付A级考试。几.99lib?t>天,甚至几个星期过去了,她连书和笔都不敢碰,她的抑郁症非常严重。可是,当这种忧郁情绪消散后,她的老师证实说,她是个出色的学生,充满奇思妙想,而且精力充沛。确实,我也亲眼见识过。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和她说话真是开心。”
“你的治疗对她有帮助吗?”
“是的,我想是的,结合了药物治疗和心理咨询。药物至关重要——我给她增开了含锂处方药,让她保持情绪稳定。药物治疗防止她陷入那些绝望的忧郁低谷。但是,不是所有病人都对这种治疗感到满意,因为它也让你无法达到快乐的巅峰,也就是躁郁症积极的一面。并且,相信我,那些药物很容易让人上瘾。所以才会辅以心理咨询。我花了很多时间和谢莉谈话,让她更好地了解自己的情况,适应更正常的情绪范围。当然,我们谈论过她的家庭、她的抱负以及让她失意或烦恼的事情。所有青少年都必须处理这些事情,不过,尤其重要的是,即便采用药物治疗,也要让患者避开那些能引起他们严重失衡的事情。当然,如果他们忘记服药,结果甚至会更糟。”
“谢莉有时会忘记服药吗?”
“是的,有一两次。如果‘忘记’是个恰当的字眼——这点很难说。她可能偶尔会忘记。但是我认为,她至少有一次是故意不服药的,因为她渴望拥有以前经历过的极度开心、极富创造力的感受。”
“可是,她如果不服药的话,也会有陷入你描述的那种严重抑郁低谷的危险,对吗?”
“当然,我警告过她那种危险。”
“而正是因为这些抑郁状态,双重极端性格障碍患者比其他人群更容易自杀,对吗?”
“是的,毫无疑问。这种病让人感到极度痛苦,毫无希望,死亡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凯瑟琳在旁听席上看得怒火中烧。从这名男子被传唤以来,她一直感到很愤慨,现在,他又在描述着谢莉如何认为学习很难,如何难以忍受来自父母,尤其是来自母亲的压力,凯瑟琳怒不可遏,紧紧抓住前面的栏杆。她想问,病人的隐私哪儿去了——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精神病医生对向他寻求帮助的可怜孩子应有的谨慎责任哪儿去了?现在,那个可怜的孩子死了,永远不会为自己辩护了,他的责任就是怪罪她的家庭,帮助谋杀她的人吗?
“这种压力会迫使她患上抑郁症吗?”
“是的,有时会。各种事情都有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和男朋友分手,被老师批评,争吵,或者什么也没发生。你必须记住,从本质上说,这类抑郁症是大脑中的化学成分失衡所致,所以抑郁症根本不可能是由外部刺激所引起。而抑郁症的极度快乐对立面,也不是由外部刺激所引起。”
赛文德拉看了看陪审团,他们正在专心听审。他的证人似乎引起了他们的好感。“谢莉·沃尔特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接受你的治疗?”
“她最终也说不上不再让我治疗。她的抑郁症并不能真正治愈。最多只是希望能够稳定病情,真的。我最后一次见她,大约是在她死前的三个星期。她来开一种新的处.方。”
“你认为,当时她看起来怎样?”
“很高兴,很积极。她交了新男友,这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进展。她说他非常温存,也非常体贴。”
“温存又体贴。她提过她男朋友的名字吗?”
“提过。叫大卫·基德。”
“她提过对这个男友有任何担心之处吗?”
“担心?不,不见得。她说她和父母发生过一些争吵,不过她觉得这些争吵是一种发泄,不是别的什么。争吵有助于她建立更加独立的性格,与父母分开。这是年轻人的正常成长过程。”
“老天哪!”法庭里的人都转过身去,看见凯瑟琳站在旁听席上,朝着下面正在作证的男子尖叫。“他没有让谢莉获得自由,而是让她变成一个奴隶,她几乎都不会为自己辩解!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吗——你只是来这儿帮助杀死谢莉的凶手!”
“凯丝,亲爱的,请坐下。坐下,你不能这么做。”安德鲁用双臂搂住妻子,与另一边的米兰达一起,用力拉着她,但无济于事。
“不是来自我们的压力逼死了她,而是他——站在那里的怪物!”凯瑟琳向下指着被告席,然后泪流满面地坐了下来。庭警紧张地走进旁听席时,她说:“好吧,好吧,我会安静。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证人席上的那个傻瓜。他只是在帮助杀害她的凶手。”
凯瑟琳一坐下,赛文德拉便转身问那位精神病医生。“请你看一下在谢莉·沃尔特斯大学宿舍里找到的这小袋药片。这是你开的药吗?”
“是的。4月30号,我把处方从锂换成了丙戊酸钠。”
“请你告诉我们,小袋里还剩多少药片?”
“16片。”
“那她每天应该服用多少片?”
“1片。”
“我相信,你开的这袋药本来有28片。所以,通过简单的计算,麦克唐纳医生,如果谢莉从4月30日到5月20日,每天服1片药,你认为会剩下多少片药?”
“7片。”
“那么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呢?”
“这说明,她有九天没有服药。”
“确实如此。那会对她的精神状况有何影响呢,医生?”
“她会开始回到狂躁、抑郁的状态,当时她正是为此接受治疗的。她的情绪会比以前更激烈,更不稳定。”
“更激烈,更不稳定。我们知道,在她死前一周,她发现男朋友和另一个女孩上床——那会对抑郁症产生强大的外部刺激,对吗?更何况,她脑中的化学成分还处于失衡状态。”
“有这个可能,肯定有。”
“确实如此。那么,鉴于你对谢莉·沃尔特斯身体状况的了解,医生,你认为在停用药物后,承受着家人期望、学业和与男友分手的压力,她可能是那种将自杀视为一种逃避方式的人吗?”
“显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据我所知,她的生活有了改观,她也定期进行药物治疗。不过……在你描述的这种情况下,对你的问题,我不得不说答案是肯定的。如果她停止服药,然后,结束一段浪漫的关系,从而导致严重影响身体健康的强烈抑郁症,那么,她可能会考虑自杀,肯定会的。这种可能性我无法排除。”
萨拉明白,这位精神病医生已经对她的案子造成了不良影响。而凯瑟琳的情绪爆发让情况变得更糟——至少有两名陪审员觉得这案子更加有趣,而非不幸了。她不打算和这个男子争论医学术语。她的目的是让他立刻离开证人席,让陪审员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事实上。她冷静地面对着精神病医生。
“医生,你不知道谢莉怎么死的,对吗?你从未看过她的尸体,对吗?也从来没到过犯罪现场?”
“没有。”
“你甚至从未见过她的男朋友——你描述的这个‘温存又体贴’的年轻男子。”
“没有。是谢莉这样描述的,不是我。”
“我学识渊博的同事给你看的这些药片,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停止服用的吗?”
“不,我不知道。”
“那么就你所知,她可能在你开药后不久的5月第一周没吃药,后来又重新开始服药。是有这个可能性的,对吗?正如博斯先生认为的那样?”
“我确定不了她什么时候停止服药,也不知道原因。我只能描述可能产生的影响。”
“确实如此。但是你上次看见她时,她很高兴,很乐观。对吗?”
“是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如此。我觉得她看起来是这样。”
“那么,可以推测,谢莉更明智的做法是,在开心的时候,停止服药,然后,当情况不妙时,再重新开始服药,而不是反过来的做法,对不对?”
“药物应该定期服用。不过,是的,如果打算停止服药,那么在事情进展顺利时会更安全。”
“那么,谢莉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孩,对吗?而不是个受虐狂吧?她不会喜欢忍受这种可怕的低落情绪吧bbr>?”
“当然不会。没有人喜欢那样的经历。”
“而且,她知道,避免这些情况的最好方法就是服药。”
“哦,是的,她当然知道。”
“所以,如果她和男朋友分手后情绪低落,她极有可能服下那些药,不是吗?在她最需要药物的时候?”
“很有可能,是的。”
“很好。”萨拉的话语里带着点刺耳的嘲讽。“那么,总而言之,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自杀,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停止服药,而上一次你见到她时,她的精神状态相对较好。对吗?”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
“谢谢。”萨拉用最冷酷最轻视的语气说道。她理了理长袍,坐了下来,精神病医生迷惑不解地看着她。赛文德拉似乎不想再询问其它问题。她只希望他造成的不良影响不会太大。
第二十四章 坦白
那天庭审一结束,赛文德拉就去下面的牢房见他的委托人。他非常满意,尽管萨拉下了一番功夫,但精神病医生进一步削弱了这个公诉案件获胜的可能性。要是谢莉一直情绪不稳,他的委托人所讲的话就更容易显得真实可信。
看守让他们一起待在小木隔间那“马厩一般的牢房”。大卫坐在长凳上,领带随意松开,靴子搭在膝盖上,抬头朝着赛文德拉咧着嘴笑。“老兄,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他说,“那个精神病医生告诉了他们她是个多么疯狂的人。”
“他肯定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赛文德拉站着没动,一只手放在木隔板上。别的隔间都空着,看守留他们两个单独说话。“明天该你了。准备好出庭了吗?”
“准备出庭作证?当然准备好了,为什么不呢。”
“嗯,只要记住我说的话。看起来要镇定、得体。陪审团除了会评定你的话以外,还要评定你的人品。”他心里悄声说道,如果他们知道你的真实情况,就会把你压在石头下面,并使劲踩上一脚。
“是的,当然。”大卫用一根手指头轻轻弹了下领带。“我会表现得像个举止得体、谈吐优雅的纨绔子弟。”
“不过。”赛文德拉谨慎地说,“他们不会喜欢你说的所有事情。你得进行充分准备。一定程度上,这会有帮助。”
“你这话什么意思?”
“哦,你瞧。你承认自己不忠,还在你的公寓里和这个女孩发生过激烈争吵。她不打算留下来,但你说服她留下来,并与你发生了性关系。这看起来可不妙。但这符合那位精神病医生的意见,认为她是自杀,因为她情绪低落,并对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或是你说服她做的事感到羞耻。”话还没说完,他就闭口不言。
“你有什么建议?我应该稍微夸大一下这件事,对吗?”
“我不会给任何建议。”赛文德拉冷冷地回答。“这不是我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我提醒你要做好准备,仅此而已。纽比夫人会问什么问题,再明显不过了。首先,那里怎么会有瘀伤?如果你没有把女孩的头按入水中,那当时你在干什么?你强暴她的时候按住她的头了吗?”
“谁说我强暴了她?”大卫·基德的脸上露出一丝奸笑。“她的阴部没有瘀伤,对吗?那位病理医生是这样说的。我没有强暴她,她头部的瘀伤是我试图救她的时候造成的——我像电话里说的那样对她做了人工呼吸。我试着让她在浴缸里保持不动,她却在浴缸里到处滑。”
赛文德拉冷静地注视着他。“那么,你们发生关系的时候,你没有把她往下按?”
“我们很快活,不需要这样做。”他笑得愈发得意。“她服了药,迷迷糊糊的,神智不清。”
“什么?”赛文德拉觉得脊背发凉。这不可能发生,他告诉自己。他没说过这件事,对吗?我们要赢了,现在千万别提这事,拜托。“她吸毒了?”
“是的。”大卫看上去洋洋自得。“她在那儿朝我大喊大叫,所以我往她酒里加了些迷奸药。”
“你是说……你为了跟她发生关系给她下了药?”赛文德拉声音变得沙哑,努力适应这一新的可怕事实。
“是这样。一次就成功了。”大卫魅惑地笑着,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秘密。“这很有效——在她大喊大叫后,让她平静下来。喝了一点后——砰!她就昏过去了。老兄,你也想试试吧。很美妙。之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任你摆布。”
“哦,天哪!”赛文德拉看了看走廊,希望看守没有听到。“你不该告诉我这件事。我不想听。很抱歉,听到这件事后,我想我不能再为你辩护了。”
“什么?”大卫挺身坐直,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消失殆尽。“你说什么?”
“你为了强暴她,给她下了药。你刚才向我承认了这一点。”
“是的,但是,我不是因为强暴而受指控的,对吗?谢天谢地,我是被指控谋杀!”
确实如此,赛文德拉绝望地想。老天还是留了点活路。“那你仍然坚持你没有谋杀她?”
“没有,绝对没有。我没有谋杀她。”
看着这个男子,赛文德拉的大脑迅速转动。“让我们彻底弄清楚这件事。你给她下了药,所以她不能抵抗你的性交要求,对吗?”
“不能?老兄,她享受得很,膝盖都伸到耳朵边儿了。牧师不也听到了嘛,她都喊出了声,她很喜欢。”
赛文德拉想,滚回石头底下去,你活该被人践踏。“好吧。那她是如何进入浴缸的?”
“哦,她还没完全昏迷。只是有点癫狂,傻笑个不停。”
“她能走吗?”
“是的,当然。我帮她藏书网放了洗澡水,接着,她走进了浴缸。”
“你把一个服了药的女孩留在浴缸里?”
“是的。”大卫咧嘴笑了笑,有点犹豫不决,看到自己分享的秘密没能达到预期目的,他似乎觉得受到了冒犯。“老实说,我以为她当时很开心。我不知道她会割腕自杀。”
赛文德拉怒视着他的委托人,冥想苦思了一会儿。“你没有谋杀她吗?”
“没有。我以名誉担保,我没杀她。我回来时发现她那样了。她是自杀的。”
“你的名誉。”赛文德拉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希望自己从未遇到过这个让人厌恶的泼皮无赖。“那么,你是在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没杀她?”
“是的。”这次谈话终于让大卫也开始担心起来。“你不会在法庭上说我给她下药这件事,对吗?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如果你让我脱罪,我会给你一些。你可以在你女朋友身上试试。”
“老天哪!你还不明白,是吗?我不会为罪犯保守秘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的建议——我的专业建议——是,你要向法庭陈述这件事实。然后,让陪审团决定如何看待这件事。”
“哦,是的,好吧。我才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陪审团。他们肯定会认为我杀了她。”
赛文德拉厌..恶地转过脸去。他想抓住这个卑鄙小人,使劲摇他,但是,他当然不能那样做。不管怎么说,这很可能会引起打斗,那对他的职业生涯可没好处,对吧——被委托人打得鼻青脸肿?这位委托人刚刚承认自己强暴了女友。整件事就是一场灾难。
大卫注视着他,终于开始认识到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现在,你也那么认为,不是吗?你认为我杀了她?”
赛文德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着解释。“你看,我怎么认为的并不重要。我不是侦探,也不是陪审员。我只是要尽量以最佳方式陈述你的案子。”
“好吧,那么,你认为怎样会有帮助?我明天该怎么说?”
“哦,不。”赛文德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仿佛想要把这个恶魔赶远些。“不能,我不能指导你。你必须说真话,如此而已。这就是我的建议。我问几个问题,你自己决定回答什么。好吗?我们到此结束!”他提高嗓门,提醒看守他想离开——想逃离这里,跑得越远越好。
“好吧,这建议很好,就这样。我想你站在我这边。”
“你知道,这要在一定限度之内。”看守拿着他的手铐,从拐角那边走了过来,把大卫带回他牢房。他就该被关进牢房里,赛文德拉看着他被带走时想。应该判他终身监禁。
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当看守回来为他打开地下走廊尽头上锁的大门时,他痛苦地告诫自己。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我对此的最好解释是,谢莉被这个卑鄙小人下药并强暴后,感到羞愧,所以自杀了。贝琳达的爸爸今晚带我们出去吃饭,毫无疑问,他会就替罪犯辩护有悖道德来诘问我,我必须做出解释。好极了。我现在需要受到盘问,真是太绝了。
赛文德拉回到事务所时,萨拉正忙着工作。她的办公室在他对面,门窗开着,她经常开着门窗通风。她的长袍、假发和鞋子散落在地上,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研究着大卫·基德为警方所做的证词。她现在还觉得难过,因为店主的证词不仅对她的案子造成了不良影 54cd." >响,也削弱了她对特里·贝特森的信任感,但她天生的乐观、好胜精神逐渐恢复。她对着赛文德拉灿然一笑。
“还要让你的委托人明天站在证人席吗,赛文?待宰的羔羊!”
赛文德拉痛苦地靠在她办公室的门框上。“是的,好啊,如果可以,你把他咬成碎片。看我会不会在乎。我只会作壁上观。”
“天呐!”萨拉惊愕地端详着他。他无精打采,脸色苍白。“你没放弃,对吗?”
赛文德拉咂咂嘴,考虑了一下。能和某个人类,某个正常人说话,真是一种解脱。如果是在其它情况下,他很愿意信任她,和她谈谈他目前陷入的肮脏困境。但显然不是现在。
“我的委托人。”他用清晰、慎重却明显心虚的语气告诉她,“是个最正派的人。他仍然坚持自己完全无罪。也就是说,没有犯罪,没有犯谋杀罪。因此……唉,真该死,萨拉。”
根本没用。他们之间也就是开开玩笑,互相讽刺挖苦,还不到共同解决目前危机的地步。他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然后又走回来。“你尽管折腾他好了,萨拉。就这样。至于说放弃这个案子,你想都不要想。”
“别担心。”他关上门进到房间时,萨拉惊讶地低声说,“我可没那么想。”
第二十五章 恶语相向
当天晚上,赛文德拉拨通了他十分敬重的一位御用律师的电话,三年前在利兹读书时,这位律师曾是他的导师。他解释了案件详情,请他给出出主意。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真的。现在我知道了这些,还能替他辩护吗?”
“你说,他被控谋杀,不是强奸?”单是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赛文德拉就已经宽慰了许多。导师的声音还是那样圆润,但是由于爱喝威士忌的缘故,又显得有些粗糙和苍老。赛文德拉获得律师资格的时候,别人跟他讲过,总会有人愿意帮你,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类似问题的人,确实如此。导师已经年过半百,他见过的罪犯,听过的形形色色的谎言,可能比整个乡村警队的人还多。
“对,是谋杀指控。”赛文德拉附和说,“照我看,很可能是他干的。”
“法庭不会对你的看法感兴趣,大男孩,你也知道。你必须扪心自问。第一,有没有指导他说谎?”
“没有,绝对没有。”
“好,好小子。那么,第二,他有没有跟你承认他杀了那个女孩?”
“还是没有。”
“好,最后,第三,既然你知道他给那个女孩下了药,这会让他上庭陈述的事情变得不真实,还是不可能?”
赛文德拉迟疑了一下。“这个嘛,我猜不太可能。我的意思是说,根据我对他的观察,仍然觉得他在撒谎……”
“我可没问你这个。”
“是,我知道。可是您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女孩在浴缸里醒了以后,神志不清,不知所措,无法面对大卫对自己的羞辱,于是,走出浴缸,跑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回来割了自己的手腕,可我不知道……我猜这个可能性更小。可是,从道德层面上来看,他也应该感到内疚,不是吗?”
“你不需要考虑这些。如果他讲的可能是事实的话,你仍然可以为他辩护。”
“可如果警察知道我了解情况……”
“他们的职责是查明事实真相,我的孩子,你没有责任告诉他们你所了解的情况。无论事情有时多么令人不快,我们的职责还是要为委托人辩护,而没有责任帮助警察。”
“那么,如果我继续为他辩护的话,也不算不当行为吧?”
“如果事情确实像你描述的那样,就不算。你没有撒谎,是他在撒谎。只要他仍然坚称自己在主要罪名指控上无罪,你也没有指导他撒谎,你就是清白的。揭露他的罪行是控方的职责,不是你的。到底对方的律师是谁呀?”
“萨拉·纽比。”
“啊,”从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咯咯笑声。“那个救了自己愣头青儿子的悍妇吗?好吧,那就是了。你要真想帮助自己的委托人,就给他买条铁内裤去。要不然,他可能会丢掉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
赛文德拉不知道,此时被萨拉数落得狗血淋头的不是大卫·基德,而是鲍勃·纽比。萨拉想再讨论一下搬家的事情,鲍勃却断然拒绝,说自己有个重要的申请表要填,于是,争吵又开始了。鲍勃的行为让她很反感。今天,萨拉信任的一个男人已经让她失望了,她不想再受同样的打击。但是,当她洗完澡从楼上下来,发现鲍勃拿着手机聊得正欢,而申请表被搁在一边。她一走进房间,鲍勃就把电话挂了。
“谁呀?”她边问边从门口走了进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还是斯蒂法妮。”他粗声粗气地回答,仿佛是那通电话,又或者是萨拉的问题——到底是哪一个呢?——不知怎地惹恼了他。斯蒂法妮是他学校的新秘书,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离婚少妇,没有孩子。“她工作很努力。”
“你们似乎很谈得来呀。”
“什么?是呀,她很容易说话。”鲍勃拉了拉申请表。
“不仅仅是说话吧,鲍勃。你刚才可是在大笑呢。”
“是,确实,可能刚才是笑了。”鲍勃拿起钢笔,叹了口气,又把钢笔放了下来。“偶尔大笑没什么不好。”
“那要看你是跟谁笑了。”萨拉略带敌意地说着,坐在了扶手椅的边上。她抿了一口威士忌。心情欠佳时,她偶尔会喝点儿威士忌来排遣。“这个女人好像一天到晚给你打电话呀。”
“她效率很高,仅此而已。我们这学期事情很多,跟我一样,她也把工作带回家做。”
“达格特夫人可从不这样。”
“她是不这样,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嗯。”萨拉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丈夫。达格特夫人有六十多岁,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在鲍勃的学校工作了二十年,最近刚刚退休。她安静,高效,而且友好。萨拉厨艺虽上不了台面,但在达格特夫人的退休聚会上,她还是亲手烤了个蛋糕,那蛋糕烤得十分业余,让她感到有些难堪。很多家长参加了那次退休聚会,人超乎想象地多,有些家长在达格特夫人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所学校上学。把自己的丈夫托付给这样的人,萨拉从来都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就她所知,每学期,在这个家里,仅仅接过几次她打来的电话,但学校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现在可大不一样了,每天就有两三个电话——有些电话,像今天这样,是晚上打来的,也有吃早饭的时候打来的,或者是周末的时候打来的。鲍勃最近学会用手机发短信,经常摁个不停,不过很少会发给萨拉。萨拉在一次晚宴上见过这个斯蒂法妮,当时也是在这个房间里。晚宴是为了欢迎她开始新工作,但似乎并没让她特别感兴趣。斯蒂法妮还年轻——萨拉猜想她应该不到二十八岁——一头金发,比萨拉还高,苗条骨感的身材像模特一样,喜欢戴显眼的民族饰品。她那天确实也笑了,笑得很大声,她会讲很多有趣的段子,许多还很不雅,不过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男人身上,对女人不感99lib?兴趣。
反正对我是没兴趣,萨拉回想当时的情景,很是反感。我把她请进了我家,可她目光却不停地瞟向别人,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当时,她还以为斯蒂法妮是因为害羞或紧张,毕竟,萨拉是校长的太太,而且是刑事辩护律师,人们通常会对她心存畏惧。可说来也奇怪,她对于萨拉的丈夫却并不害羞。她害羞的话,根本不会在——现在几点来着?——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打来电话,还聊得这么起劲,有说有笑的。
“她打电话来到底谈了些什么呢?”萨拉冷冷地问。
“什么?”鲍勃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哦,就是一些我们要填的评估表啦。你也知道,现在政府要我们填的东西多了去了。”
“难道就不能明天再填吗?”
“我跟你说过了,她把工作带回家去做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萨拉,你是嫉妒还是怎么了?”
“我应该嫉妒吗?”
鲍勃否认前稍微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小会儿,却引起了萨拉的警惕。十八年了,萨拉对自己的丈夫再了解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她能感知他的心情、他的想法,还有他的反应。而他的这个举动,斟酌好说什么话前的那一丝犹豫,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至少在家里没有。这样的举动她在证人席上可是司空见惯,完全知道怎么应付。可现在是在这儿——她自己的家里。
“当然不用,萨拉,她是我的秘书,仅此而已。”
“一个往家里给你打电话的秘书。”
“是,我都解释过了,这是工作上的事。”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家长会结束以后,你带她出去喝酒,到了——几点来着?——夜里12点才回来,那也是工作吗?”
“还不晚呀,12点,萨拉。我们一群人出去喝酒的。你也知道,因为开家长会,老师们压力都很大,结束以后大家轻松一下也好。”
“斯蒂法妮也去了吗?”
“是,斯蒂法妮也去了。老天哪,她怎么就不能去呢?她一晚上都在,帮忙组织活动——事实上,她那天组织得特别好。她想出了个新法子。”
“所有的老师都待到12点了吗?”
“一部分人,待到12点了。”
“都有谁?”
“嗯,保罗,梅拉尼,他们……”
“搞婚外情的,对,你跟我说过。还有谁?”
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斯蒂法妮也留下了?”
鲍勃叹了口气,往椅子里靠了靠。“是,她确实也在。我们喝了些酒,我送她回家了。就这些了,萨拉,晚上在酒吧坐坐而已,没别的。”
他们的眼光交织在一起。萨拉抿了一口威士忌,借着这滚烫的温度来麻醉胸口的阵痛和心里的愤怒。她想像着那个女人在车里刺耳的笑声——他们的车里——还有鲍勃在她家外面时脸上的表情,他脑海中的念头。
“你希望事情就那么简单吗?”
鲍勃摇了摇头,假装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对呀,当然,要不然还有什么?”
“鲍勃,不要在我面前装了。你知道还有什么其它的。”
“如果你是指她有没有邀请我进屋,那我告诉你,没有。听着,萨拉……”
“你希望她邀请你吗?”
“我希望……?算了,我受够了,我要睡觉去了。她是我的秘书,她和同事们一起出来喝点酒,我开车送她回家,就没了,好吗?剩下的都只是你的想象,我们什么地方都没去。”
“鲍勃,恐怕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什么?哦,萨拉,能不能别说了,越描越黑,什么都没发生,行吗?”
“那个时候什么都没发生,是。可你当时是想发生点什么来着,是不是,鲍勃?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电话要打,这么多会要开,还有一堆短信。这不是工作,这是调情,都是在调情。那个女人让你着迷,总有一天,不久,要是你有胆的话,很快会去做你最近都在想的事情。我希望她能喜欢,仅此而已!肯定比我要喜欢!”
“什么?你又在扯些什么?”
到底是在扯些什么,萨拉想着,尽力去控制自己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愤怒。你不能这样跟自己的丈夫讲话,可是我不管,他活该,王八蛋,没人这样对待过我。
“性爱呀,鲍勃,你还想什么?我们年轻的时候还行,这几年就冷淡多了,不是吗?尤其是在西蒙的审判过后。当然,这不是你的长处。你知我知,可怜的小斯蒂法妮马上也会发现了,当然,要是你能进她家门的话。这没什么好处,鲍勃,这不过是平白无故毁了我们的婚姻而已。”
看着自己丈夫那惊骇的表情,萨拉想,我这是做了些什么。“听着,我跟你结婚不是为了性爱,鲍勃,不过你能给她的也只有这个了。我跟你结婚是为了友谊,彼此关怀还有忠诚,这些现在我仍然需要。可不知怎么,我们现在连这些都没了,你不能给斯蒂法妮这些,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她已经离婚了。就算她想要的是关怀与忠诚,你也给不了她,是吧——因为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已经对我不忠了。”
鲍勃整个人呆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萨拉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听到艾米丽在楼上走动的声音。她想,我今天打碎的东西,永远都无法弥合了,现在好不了,可能永远都好不了。她喝完威士忌,站了起来。
“她只是想跟你说说笑笑,鲍勃,仅此而已。你以后都只能那样。如果这也是你想要的,那很不错呀。”
到了楼上,她把睡衣拿进那间空着的卧室,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第二十六章 盘问
赛文德拉不得不承认,大卫·基德在外表上着实下了番功夫。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西服,里面是白色的衬衣,打着素净的深蓝色领带。他宣誓时声音清晰,显得毕恭毕敬。赛文德拉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问起。
“基德先生,你被指控谋杀谢莉·沃尔特斯。你有没有杀她?”
“没有,先生。我没有。”
赛文德拉心想,回答得倒是很清楚。用谎言开头,然后一直编下去。他抬头朝旁听席看了一眼,他的准岳父与贝琳达坐在那里。迈克尔·詹姆斯是一位白手起家的商人,对律师的态度非常强硬。昨天晚上,他在餐馆里又重申了他的观点,认为杀人犯应当被绞死,律师如果知道犯人有罪还为他们辩护的话,应当被派去洗马桶为生。赛文德拉表示反对,说每个人都理应得到适当的辩护,但准岳父并未理会。大家本来在餐桌上讨论得很激烈,却被贝琳达在桌下用脚踢他给搞砸了。现在,她正在观众席上朝他微笑。
“很好。或许,你可以告诉本法庭,你当初是如何认识沃尔特斯小姐的,并描述一下你与她的关系。”
大卫回答问题时,萨拉仔细观察着他。让她惊讶的是,他看起来相当冷静,并不担心人们注视他的目光,甚至是在享受大家的关注。他扮演的是一名努力消除可怕误解的男子的角色。他甚至尽力做出悔恨的表情。他说,他爱谢莉,对他与旧女友的放纵行为带给她的痛苦感到很抱歉,但这说明不了什么。谢莉的性格反复无常,经常情绪低落。她曾经有一两次提到过自杀,但他想,她决不是认真的。不过他知道她确实心情不好,所以预定了肯尼亚的假日旅游,想让她振作起来。
如果你相信的话,会觉得他的表现很有说服力;如果不相信,则会觉得他的演出令人作呕。几个陪审员同情地点了点头。但是,让萨拉惊讶的,是赛文德拉的问话方式。他的问题提得不错,但是,他的肢体语言表明,他心不在焉。萨拉一边观察一边回想昨天晚上在她办公室发生的那一幕。他不相信大卫说的!想到这一点,她欣喜异常。他认为,这个混蛋有罪,他只是在走过场。
大卫叙述了他是如何发现谢莉那天下午在自动录音电话中的留言,然后开始准备做饭。他承认,她到来后两人发生了争执,但是没有暴力相向,最后,她慢慢平静了下来。
“接着发生了什么?”赛文德拉没精打采地问道。
大卫微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美好时光。“嗯,我们一起喝了杯红酒。”
沉默。沉默的时间不长——可能十秒或十五秒——但足以让法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赛文德拉。萨拉感到诧异,他为什么要停顿一下?
“你说,一杯红酒。接着呢?”
“这个,呃……我们脱掉衣服,然后做爱。”大卫转身面对陪审团。“这很美好,我们真正和解了。你们明白,这表明她已经原谅了我。至少,这是我的想法。她肯定比我意识到的还要难过,可怜的孩子。”
赛文德拉叹了口气。这种叹气通常是在盘问一位怀有敌意的证人时故意做出的:这是最受欢迎的保留诀窍之一,辩护律师用这种方法表明,他们不相信证人所说的每一个字——同样的方法还包括不与证人的目光对视,或厌恶地扔下笔记。萨拉想,这可是他自己的委托人。或许,赛文德拉在无意中表明,这事有点儿蹊跷,问题就出在这段证词上。但会是什么呢?
“你们做爱后,发生了什么事?”
“她进了浴缸,我回到厨房继续做饭。然后我发现橄榄油用完了,于是出去买。”
“你离开时,谢莉还在浴缸里,是吗?活着,并且状态很好?”
“是的,很好。”正如萨拉所预料的那样,大卫夸大了他离开的时间。他说,从商店到公寓走路至少需要两分钟,他在那儿待了十分钟,或许时间更长。接着,他跟牧师交谈了几分钟,因此,他可能总共出去了十五或二十分钟。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的话,他在出去之前割了谢莉的手腕,回来时不可能发现她还活着。这种可能性就被彻底推翻了。这是被告方的关键点,赛文德拉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
当大卫叙述到他震惊地发现谢莉满身是血倒在浴缸里的时候,连萨拉都被打动了,更不用说在座的陪审团了。他的嗓音突然变了,大家仿佛看到了现场的恐怖情景。萨拉想,原来他是一个演员。但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不管怎么说,如果他确实杀了人,应该也目睹了这些场景,因此,他只是把事实稍微加工一下,并不完全是编造。
“好吧。基德先生,还有一个问题。病理医生在谢莉的头部和脖子周围,发现了一些皮下瘀伤。你知道是怎么造成的吗?”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去伤害她。”大卫认真地回道,“但是,她在浴缸里的时候,我确实需要抱紧她的头,这样,才可以像电话里那位女士告诉我的那样,为她做人工呼吸。我的意思是,我当时恐慌极了,她身体浸在水中,不断往下滑,因此,我或许把她抱得太紧了。老天哪,我可是想要救她呀!”
“接着,你拨了999叫救护车?”
“是的,确实如此。如果我想杀死她的话,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萨拉知道,这点很关键。几个陪审员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基德先生,请在那儿等着。”
赛文德拉坐下时,萨拉站了起来,由于肾上腺素激增,她的双手有些颤抖。但是,她的声音仍然像往常一样镇静、低沉而克制。她告诉自己,这才是我要展开攻势的地方,而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样,猛烈抨击我的丈夫。她今天早上醒来后,感到很纳闷儿,那种猛然爆发的愤怒到底来自哪里,如果能做什么的话,她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来弥补。鲍勃很早就去上班了,而她则置身于这个法庭,这个为了维护司法利益而容许冷酷行为的场所。
“大卫,你对谢莉的死有没有感到内疚?”她开始温柔地发问。
“什么?嗯,没有,不内疚。为什么我要内疚?我又没有杀她。”
“虽然如此,据你讲,你们大吵了一架,还做了爱,接着她自杀了。我只是想知道,这是否让你感到内疚。”
“她不是因为我而自杀的。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情绪低落,因为她的父母给了她太多的压力。他们想要她离开我。”
“我明白了。因此,你女朋友死在你的浴缸里,而你根本不感到内疚。证实这一点相当有用。”萨拉看了一眼陪审团成员,希望他们会像她一样感到鄙视。“关于她的死,我们来看一些细节,好吗?首先,她卧室里的袋子。它是怎么到那儿的?”
“谢莉带过来的。用来收拾她的东西。”
“哦,真的?当警方最初问你这个问题时,你说她带着袋子去是为了过夜。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你向警方撒谎了,不是吗?”
“我没有撒谎,没有。我没有想起她的袋子,这又不重要。”
“对你来说,或许不重要,但是,对谢莉来说就不一样了,这是她去你公寓的原因。好了,我们来讨论下一个细节。你与谢莉之间的争吵。这次争吵声音很大,也比较激烈,对吗?因为声音太大太激烈,卡农·罗兰兹听到后,甚至认为谢莉有危险。然而,你却对警方说,这只是‘友好的聊天’。你又一次撒了谎,对吗,大卫?”
“不。我们稍后确实友好地聊过天。我说的是那个,不是这次争吵。”
“可那位警探问得相当明确,不是吗?”萨拉翻阅着笔记。“‘你冲她大声喊了吗?’他说。你的回答是:‘没有,我当然没有。为什么要这样?’你在撒谎,对吗,大卫?”
“好吧,我可能在这件事上撒了谎,但在其它事情上没有。”
“哦,真的?那么,你做爱的事实呢?为什么在你首次接受讯问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呢?”
“嗯,这是私事,对吗?是我和谢莉之间的秘密。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你在这件事上撒谎了?”
“不,没有撒谎。我只是没提到这件事。”她高兴地看到,大卫的表情显得不屑一顾,蛮横无理,好像他非常不情愿回答这 4e2a." >个问题。这种傲慢的态度很合她意。他越显得粗暴无礼,就越有可能被定罪。
“我明白了。因此,当你告诉警方:‘她说需要放松一下,于是,我去做饭,她去洗澡。’这不是谎言吗?或者说,在你的字典里,‘放松’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做爱’?”
“不是,当然不是。我只是……在保护我们的隐私。”
“哦,在性事方面,你还是个羞怯的人,是吗,大卫?”
“嗯,有时候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谢莉感到尴尬——我是指对她的怀念,我是说……”
萨拉把视线移开,避免再有目光接触,或显露出丝毫同情。通过这种方法,不需要在公开场合表现出粗鲁,就能惹怒被告,让陪审团看到,他的回答受到蔑视。“当谢莉发现你与另一个女孩上床,并在制作色情录像时,你担心让她尴尬吗?”
“那是不一样的!我没料到她会看到!”
“是没料到,但她确实看到了。并且,她对此非常愤怒,对吗?她摔碎了你女朋友的摄像机。这没惹恼你?”
“没怎么惹恼我,没有。那不是我的摄像机。”
“或许,你认为这很有趣?”
“嗯,当时是挺有趣,是的。当然,谢莉不会这样想。”
“谢莉不会这样想。她看到她的男朋友与另一个女孩上床,看起来就像是在嘲讽她。一周以后,她回到你的公寓,到底因为什么与你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我请她留下..来。我爱她。”
“哦,真的吗?如果谢莉也在这里,从她的角度讲述这件事情,她说的会和你一样吗?”
“当然一样,肯定的。”
“我明白了。你也知道,这是陪审团遇到的问题。你可以站在那里,说上一整天的谎话,但是,谢莉不能告诉我们实情,因为她死了。”
“我没有撒谎。我说的是事实。”
“嗯,我们来讨论另一个细节,好吗?侦缉督察贝特森在你浴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把菜刀。他问你是否碰过它,你说没有。然而,那把菜刀上,只有一组指纹,大卫,是你的。不是谢莉的。”
“是的,嗯,我的意思是,我没在浴室里碰过刀。当然,我之前一直在用它切菜。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指纹会留在那儿。”
“那么,你没有把它带进浴室?”
“没有。”
“很好。陪审团可能认为这又是一个谎言。现在有几个了?四个?五个?让我们再试着看看另一个细节,好吗?谢莉脖子上的瘀伤。你声称,它们是你在浴缸里试图给她做人工呼吸时造成的。”
“是的,嗯,我只能想到这点。肯定是当时留下的。”
“确实如此。你只能想到这点。但是,如果谢莉在这儿,她会怎么说,大卫?她会同意吗?或者,她会说,不,他又在撒谎。他没有试图救我的命,他把我的头按到水下。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有那些瘀伤。他想淹死我。”
“不。我没有那样做。”
“你没有这样做吗,大卫?但是,你已经撒了那么多的谎了,让我们如何相信你的话?我们来看看另一个要点,好吗?卡农·罗兰兹看到你在你的公寓门外,听里面的动静。你在听什么?”
“我没有听。他在撒谎。我只是在找钥匙。”
“哦,现在是他在撒谎了,是吗?一位神职人员。不是你在撒谎?”
“是的,嗯。我的意思是,他搞错了。我没有那样做。”
“你没有听里面的动静,判断谢莉是不是在你回来,假装送花之前就已经死了?”
“没有。我怎么能听得到呢?那么响的钟声。”
“好吧。那么,经过这么长时间,我们听了——多少个谎话?五个,六个,七个?我数不清了。每一次,你都说自己句句属实,而别人——牧师、警方、谢莉的朋友桑迪——他们要不就是撒谎了,要不就是搞错了。然而,当我们认真审视细节时,发现你在一次又一次地撒谎。你确实知道真相,是吗,大卫?”
“我当然知道。”
“好吧。嗯,让我告诉你我认为此案的真相是什么。你是个喜欢控制女性的男人,对吗,大卫?这也是你吸引谢莉·沃尔特斯的地方。她比你年轻,既天真又脆弱,需要有个年长的人让她依赖。但是,为了让她处于你的控制之下,你必须让她离开她的母亲和大学,你把两者都看作是对你的威胁。因此,你试图说服她放弃生命中所有有价值的东西:爱她的家人和能给她提供独立工作机会的大学。”
“他们逼迫她那样做的。她痛恨大学。她快被逼疯了!”
“你是这么说的。但是,谢莉的朋友或导师可没这么讲,是不是?谢莉不能为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你打算让她完全依赖你,不是吗?没有家庭也没有事业可以依赖。”
“你在歪曲事实。我对她说,我想把最好的给她。”
“那么,她相信了,是吗?”
“我想她信了。是的。”
“.99lib?嗯,或许她只是暂时相信了。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你在床上,和另一个女孩在录制色情录像。毫无疑问,这让她很愤怒。她摔了摄像机,冲出公寓,决定离开你。她被逼急了,不想再受你的控制了。你不喜欢这样,是吗,大卫?”
“不。当然不是。我想要她回来。”
“确实如此。你背叛了她,与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但你却想让她回来。你不能接受的是,这位脆弱的年轻学生睁开双眼,看到你原来是一个无情的恶魔。你不能容忍这一点。于是,在她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你强迫她留下来,对吗,大卫?”
“没有强迫,没有。我说服她这样做的!”
“嗯,你是这样说的。她来到你的公寓收拾她的东西,你说服她脱下衣服,在地板上与你做爱。这不是爱,是吗?你这样做是要羞辱她,向她表明谁有控制权。大卫,你是个强壮、粗暴的年轻男子。她与你做爱的唯一原因是为了安抚你,因为她害怕。”
“不!”?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我告诉过你,她很喜欢!”
“她那么喜欢,以至于之后自杀了——这就是你编造的故事?”
“不,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了,我怎么知道?”
“不,大卫,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自杀。这是病理医生告诉我们的。致命的切口在她的右手腕上,不在左手腕。她头上和脖子上的瘀伤是由于有人把她朝水里按,直到几乎溺亡而产生的。那个人是你,大卫,对吗?你强奸她后,又杀了她。”
“没有。”
“你没有吗,大卫?你能看着这些陪审员的眼睛,告诉他们这点吗?我对此表示怀疑。你强奸了谢莉·沃尔特斯,在你公寓的地板上,你羞辱了她。之后,她走进浴缸里,想洗干净自己。我预料,是要洗掉你在她身体上留下的恶臭。女孩们被强奸后通常会这样做。但是,即使在那个时候,你也没有让她单独待会儿,是不是?你跟着她进了浴室。”
“没有!她把门关上了,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进了浴室,大卫。你进去后,她对你说了什么让你恼怒的话?会不会是——她不想看到你站在那儿,你强奸了她,她决不会再回来了?你是那时决定杀死她的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你又不在场。”
“那她脖子上的瘀伤是怎么回事,大卫?有人试图要淹死她而产生的瘀伤?因为她挣扎了,对吗,大卫?挣扎着让头露出水面,试图呼吸——接着,你用肌肉发达的强健胳膊,把她使劲往下按,直到她不再动弹,失去知觉。”
“不。没有这样的事。”
“我想这确实发生过,大卫。你把她往下按,直到认为已经把她溺死了。然后,你停了下来,心想,不行,这样看起来不太好,这个女孩单独跟我待在我的公寓里,一定是我杀了她。因此,为了掩饰你的所作所为,你走进厨房,找到一把菜刀,割了她的手腕,让整个场面看起来像是自杀。然后,你去了商店,给自己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这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不是吗,大卫?你出去买了一束鲜花,送给已经在浴缸里淹得半死不活,马上就要流血至死的女孩。”
“那么,为什么我回来时她仍然活着?你怎么解释这点!二十分钟后她仍然活着。这是不可能的,是不是?”
这是一个非常不利、甚至毁灭性的打击,正好发生在她就要逼得他走投无路之时。萨拉看到几个陪审员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她别无选择了。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不是事实。帕特尔先生在第一次给警方做陈述时,头脑十分清楚。你在他的店里待了不到五分钟。这是事实,不是吗,大卫?”
“他昨天站在这里时,不是这样说的。”
“帕特尔先生糊涂了。他记不得你在那儿待了多长时间。但是,你是知道的,对吗,大卫?你是特意到他店里,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不。我是去那儿买鲜花的,证明我爱她。我出去时,她自杀了。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我怎么知道?她是个精神错乱的女孩。你听过那个精神病医生所说的话。她情绪低落。”
“低落到你决定杀死她。”
“不!我没有杀死她,她是自杀的。”
萨拉心里清楚,到这儿已经无路可走了,她已经陷入绝境。其它唯一的可能性,是大卫迫使谢莉自杀,这会让他在道德上有罪,而不是在法律上。这种可能性是赛文德拉要努力探究的,不是她。
她看到,大卫·基德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或者悔恨。通过这个男人的神情,唯一能看出来的是,他已经找到了让自己活命的方法,并下定决心干下去,不管让别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撇了撇嘴,露出一丝胜利和蔑视的微笑。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亮,因为他知道,萨拉没能摧毁他。
萨拉默默站了一会儿,希望陪审团成员会在他脸上看到她的问话产生的效果。然后,她把长袍往身上裹了裹,坐了下来。
第二十七章 蔑视
审判最后一天的大清早,萨拉又吵了一架。这次,是因为他们的女儿艾米丽。她跟家人宣布,这周末要和拉里去伦敦参加一个抵制全球化的抗议。萨拉对此很放得开,鲍勃却不一样。他说担心艾米丽受伤或不小心接触到毒品,可萨拉认为,他更担心这会影响他申请哈罗盖特学校校长一职。他可不想让大好前程被小报刊登诸如《约克市一小学校长女儿袭击警察,家教一塌糊涂》这样的报道给毁了。
萨拉想,在这个家里,一塌糊涂的不是家教,而是别的东西。他们一天天地日渐疏远。昨天晚上,鲍勃半心半意地试图和解,但这种一厢情愿的尝试还是泡汤了。萨拉并没有答应和他一起睡觉的请求,而是熬到凌晨一点,忙着准备今天的发言。鲍勃晚饭时收到两条秘书发来的短信,这对和解更是雪上加霜。他们婚姻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早上的这番争吵无疑又添了一道新伤。
真伤人!赛文德拉和他的未婚妻正朝法庭走来,他神情有些疲倦,还打着哈欠,见此情景,萨拉心里很是嫉妒。她想,年轻时的热恋终究会变成回忆,婚姻变成联合投资,一种便利的住房安排,但男人的心思却慢慢离她越来越远,而她的身体也离他越来越远。工作是最好的治疗方法。如果鲍勃得到那份工作,我也把这个年轻人送进了监狱,我们或许可以重修旧好。
萨拉看到,特里·贝特森跟在赛文德拉后面,迈开大步朝法庭走来。特里看到她时微微笑了笑,这让萨拉感到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她几乎每次看到特里时都有这样的感觉。至少这个男人愿意与她分担,也理解她为何在工作上投入这么多的时间,而且还对萨拉的工作赞赏有加。萨拉对他的评价也不错,除了店主帕特尔的证词让她有些恼火,特里在那件事上确实粗心了。他俩在正门口碰面,然后一起沿着法庭外的走廊静静地走着。
“好了,终于熬到这一天了,最后审判日。”特里问,“你紧张吗?”
“我总是会紧张。我不紧张的话,发挥不出最佳水平。现在只剩下总结陈词,之后我就无能为力了。你是专程来看的吗?”
“是,待一个小时左右。我会尽量赶回来看法庭如何裁决。大概是几点——3点左右?”
“嗯,大概就在那个时候。双方发言和总结应该上午就能结束,然后……就看陪审团需要多长时间来做决定。”
“对你来说,这将是十分漫长的等待,对那女孩的家人也是。”特里贴心地说。
“是呀,每次审判最难熬的环节——等待。哦,老天哪,这是怎么了!”他们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大楼拐角处一阵狂风突然旋转着刮了过来,把萨拉的袍子吹到身后,像扬起的风帆。她不得不按住裙角,可头上的假发已经被吹到地上了。特里跑过去捡假发时,萨拉已经退回到大楼避风处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大笑了起来。
“谢谢你。”他们要等大风平息后才离开,于是靠在法庭的墙上,注视着克利福德塔后面,棉絮般的白云在蓝天上相互追逐。而这座塔,就耸立在诺曼城堡的草丘上。有那么一瞬间,萨拉真希望她可以就这样度过一天,和身边这个男人到户外爬山,而不是待在马上要进去的那个人头攒动的房间,等待长达几个小时的折磨。萨拉抬头看了看特里,看到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头上,微微笑了笑。“这次审判结束以后,我需要休假。”她说,“可是我没有假期。”
“没有吗?太可惜了。你应该休息。你想去哪儿呢?”
“哦,我不知道。哪儿都行。去海边待一天也行。”他们的眼神交错片刻,萨拉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把我看作一个专断蛮横、咄咄逼人的大律师,还是会有其它的感觉?如果他在其它地方、其它情形下遇到我,会不会……但是,美好的时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看到谢莉的父母和姐姐朝着法庭走来,由于风势强劲,他们都裹紧了衣服。于是,萨拉往回走去,到正门去跟他们碰面。特里与她肩并肩走着。
“今天对于他们来说肯定很难熬。”她说,“即便是我们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即便?这肯定不容置疑,对吗?他杀了那个女孩,我们都知道。陪审团肯定也能看清这一点。”
快到正门口时,萨拉停了下来。谢莉一家已经走到了台阶下。萨拉抬头看了看他,缓缓摇着头。“特里,有时候,你这个警察真是有点天真得可爱。这次的陪审团里有不少惹人厌的角色,我观察他们很久了。而且你上司插手这个案件又给他们提供了绝佳的理由来报复警方。我们很有可能会输,特里——我现在是在警告你。”
“你会赢的,萨拉。你总是会赢的,尤其是重要案子。”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当然,我会竭尽全力。可……祝我好运吧。”她轻轻碰了碰特里的手,从他面前.99lib.走了过去,和谢莉的家人打招呼。
走进法庭,萨拉把所有的疑惑都抛之脑后,领着陪审团把证据最后过了一遍。有几个陪审员——几个剃着光头的年轻男子和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孩——还是让她很担心。她尽可能讲得简单易懂。
“诉讼方为什么会认为这是场谋杀呢?因为,第一点,我们有病理医生的证词,他给我们讲述了女孩手腕是如何被割破的。右手腕的动脉被刺穿,可左手腕的并没有。这点为什么至关重要呢?因为谢莉·沃尔特斯惯用右手。如果她要割自己的手腕,她会用右手拿起刀,用力插入自己的左腕,是不是?你们可以自己设想一下。没有哪个惯用右手的人会先去割自己的右手,这种情况绝无仅有。”
“这已经很清楚了,对吗,诸位评审员?照这么看,我现在可以坐下了,案子已经得到证实。病理医生说,她没有割腕自杀,是其他人割了她的手腕,她是被谋杀的。在大卫·基德的浴室里,在大卫·基德的公寓里。里面除了大卫·基德就没有其他人。事情就是这样,这些已经足够定他的罪了。”
“可是,还有其它证据,一样的确凿,一样的足以定罪。就是浴室地板上发现的那把杀死谢莉的菜刀。那把刀是大卫·基德的,上面只有大卫的指纹。没有谢莉的指纹。这把躺在她血泊中的菜刀,上面只有他的指纹,没有谢莉的。”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她头部和颈部的瘀伤。这又说明了什么呢?病理医生说那是压痕,是有人把谢莉按在水里造成的,为了让她溺亡。而且她确实快要溺亡了——她肺部有水,嘴里还有血泡。”
谢莉的姐姐米兰达坐在旁听席里注视着萨拉,听到这里,颤抖不已,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想起树林蓄水池里阴冷、咸湿的水,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差点淹死在里面。她记得水是如何透支她的体力,她挣扎得越来越无力,她也记得水是怎样流进了她的耳朵、嘴巴和鼻子里,叶子和小虫子让她打喷嚏,阴冷的水一次次袭过来,让她无处可逃……谢莉把她救了出来。但是,在大卫的公寓里,却没有人去救谢莉。听着公诉人言之凿凿的讲述,大卫·基德先是杀了她的妹妹,接着,又去买花制造不在场证明,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凯瑟琳紧紧握住米兰达的手。她觉得>?纽比夫人把案子陈述得很好。最初对她的不信任现在已经变成了尊重。萨拉对精神病医生显得十分轻蔑,他这是活该,她还揭穿了大卫的谎言。很快,这个杀死她女儿的凶手就会被关起来,她也能松口气了。凯瑟琳感觉到了米兰达手上戴的那枚小小的订婚钻戒,后面还有一枚光滑的结婚戒指。至少我还有一个孩子活着,而且她还有爱她的丈夫和女儿。她伤感地想,说不定,等这些都结束以后,我会搬到美国去。为什么不呢?这儿现在什么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回忆、恐惧和悲痛。为什么不变卖家当,重头再来呢?
让基德在他的地牢里腐烂吧。
提到店主的证词时,萨拉一带而过。她说,那个男人记不清了,要回忆起这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会迷糊,这可以理解。而且,问他的事情,他当时没有理由觉得很重要。“诸位,请你们自己凭经验想想,要是我现在问你,你能讲出自己昨天在商店里待了多久吗?两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你真能记清吗?然而,当帕特尔先生站在法庭上时,他要努力回忆起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他没有撒谎,只是记不清罢了。”
萨拉停了一会儿,观察着陪审员的反应。他们都在听,可是不知怎地,她总觉着她讲的这些话并没.99lib?有说到陪审员的心里去。有几个陪审员审视她的目光充满了怀疑——要是你能费点心思的话,就去搞清楚他为什么记不清。年轻人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的权威人士都在撒谎,真让人恼火。她冷静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她所要做的就是去说服他们。
“因此,我们不必考虑帕特尔先生的证词,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证据确凿而易于理解的事实上,那些我们可以确定的事实上。谢莉·沃尔特斯是在那所公寓里被杀的。她头部和颈部的瘀伤,手腕上的割伤,无不表明这是凶杀,而不是自杀。菜刀上只找到大卫·基德的指纹,公寓里除了他,别无旁人。依我看,排除所有的合理性怀疑,单凭这些证据,就可以认定谢莉·沃尔特斯是被谋杀的,是大卫·基德谋杀了她。依据这些证据,你们的责任就是认定他有罪。”
她刚一坐下,穿着运动衣的女孩就打了个哈欠。
第二十八章 魔鬼代言人
赛文德拉站起来时,身子疲惫地微微晃了一下。昨天夜里,他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发言的内容,对他来说,这已经变成了一场噩梦。过去,律师界的道德规范似乎一直很清楚:每一个当事人都有权委托辩护人为其辩护,辩护人的职责就是为他提供辩护。但在以前,他从来没有为受到如此严重指控,而且应当受谴责的人辩护过。这一周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第一次进行谋杀辩护,下周,他的婚礼就要举行——可是一想到自己要讲的话,可能会救了那个他认为道义上应该为谢莉·沃尔特斯之死负责的男人的命,他内心就充满了恐惧。
道义上如此,或许法律上也是如此。这就是他整夜绞尽脑汁要克服的两难境地。谢莉被下了迷奸药,是不是就不可能自杀了,还是说,仅仅是不太可能?赛文德拉对此并不了解。他推测,这要视情况而定,包括剂量强度、她的身高体重,以及她服药时距离死亡的准确时间。如果那位该死的病理医生工作到位,在血液中发现药物痕迹的话,所有这些应该已经都在法庭上辩论过了。但是,他没有发现;所以,赛文德拉因为知道委托人的秘密而无比烦恼,但由于对委托人具有保密责任,又不允许他透露这个秘密。他陷入了困境,只能在陪审团面前为委托人辩护,希望他们智慧过人。现在,他站起来面对他们——两位年长的女性、四位中年男子、两个挺着啤酒肚的人、四个剃着光头的年轻男子,两个神情茫然的女孩,一个在悄悄嚼着口香糖——开始讲话了。
他严肃地告诉陪审团,只有他们排除所有合理怀疑,坚信大卫·基德有罪时,才能定罪。否则,就必须宣告他无罪。他解释说,那些瘀伤可能是大卫采取急救措施时,由于动作笨拙造成的;刀上的指纹藏书网可能是大卫发现浴缸旁边的刀后捡起时留下的,他撒谎可能是因为感到恐慌和悲伤。他重申了自己的推测,认为谢莉首先是试探着割了自己的左手腕,然后用更大的力气刺入右手腕,造成了致命伤。他已经不再认为这种看法有什么巧妙和过人之处。连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他都觉得有一股怪味。
但他还要继续阐述更有力的论点。“既然帕特尔先生改变了主意,那么控方就完全败诉了。动脉被刺穿后,她在浴缸里存活的时间超过了二十分钟,这明显是不合理的。”
“所以,对控方提出的全部四点证据——瘀伤、指纹、割伤和时间——都存在另外一种解释,都有疑问。而这些疑问必然对被告有利。”
他迅速看了一眼陪审员们,他们中有几个人看上去相当赞同他的观点,这让他感到惊慌。现在,这苦差事中真正残忍的部分来了。他能感觉到谢莉家人的几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他想,这就是我们获取高薪的原因,必须清晰地说出极其令人讨厌的事情。为了钱而撒谎。
“好了,诸位陪审员,如果这不是谋杀,就只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对吗?这一定是自杀。但谢莉·沃尔特斯是一个健康的年轻女子,今后的人生道路还很长,她为什么会做出这 4e48." >么可怕的事情呢?说这些话我心里也不好受,但这也有另外一种解释。如果你们认同的话,这种解释根本不会指向谋杀。”
“这是一出爱情悲剧。谢莉·沃尔特斯在大学第一年里遇到了大卫·基德,并爱上了他。”他回头瞥了一眼,厌恶地打量着被告席里的委托人。“你们都看到基德先生了,你们可能不太喜欢他,甚至可能会像纽比夫人那样,觉得基德先生是个怪物——一个冷酷、自私的性侵者。你们也许没错。但那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他翻阅着精神病医生的证词,坚持强调谢莉遭受到的压力,一方面来自她的母亲,一方面来自大卫·基德。另外,也介绍了她发现他和另一个女孩上床这件事情。
“难道你们不认为,这些事情足以让任何人疯掉吗?当然,也足以诱发抑郁症。而事实似乎正是如此。在她去世前一周,她很开心,情绪高昂——可是很不幸,这是她疾病的症状。她告诉她的母亲,她再也不会见大卫了,可她却自己去了大卫的公寓。”
“那么,她为什么要去呢?去取她的东西——睡衣、内衣、紧身衣、书本和杂志?当然不是。这似乎很明显,不是吗?这些只是借口。她的朋友们提议和她一起去,可她拒绝了。她之所以单独前往,是因为想再次见到男朋友。尽管基德先生一再背叛她,但谢莉仍然或多或少地爱着他。她多少有些不相信,他会像人们说的那么坏。她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徘徊。”
赛文德拉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小口水。他想,这次讲话进展相当顺利,也让人郁闷。要是他不知道他做过的事该有多好,他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那么,她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嗯,我们都知道,他们吵架了。接着,据他说,他给她倒了杯酒,然后,他们做爱了。诸位,坦白地说,我们只知道基德先生对此事的说法。他说这是爱的表现,是和解。哦,或许是吧。又或者,对她来说,不是那么愿意。我们无从知晓。”
萨拉和法官吃惊地盯着他。赛文德拉觉得,在不背叛委托人的前提下,这是他所能给.99lib.出的最明显的暗示了,他看到,律师们都注意到了这点。萨拉心想,赛文德拉认为这是强奸。但是,大卫没有被指控强奸,只是被指控谋杀。
赛文德拉接着说,“遗憾的是,实际上没人愿意相信这个年轻女孩是自杀的,对吗?因为自杀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但我们必须面对,诸位陪审员。因为,虽然很遗憾,但要理解事情的发生过程其实很容易。”
“谢莉犹豫不决地去了公寓——既打算离开,又希望留下。当天下午的某一时刻,她一定99lib?看透了一些事情。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这样说着,沮丧地看了一眼萨拉和法官。“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她没有做出更好的判断,允许他与自己发生了关系,接着——也许在他完事之后——他说了某些话或者做了某件事,让她觉得他不是恋人,而是淫棍,这个男人除了利用她来满足性欲,再没别的了。她不慎陷入他的圈套。她感到羞耻、震惊,也憎恶自己。”
他抬头看了看旁听席,看到谢莉的姐姐米兰达,她正在专心倾听。他想,这可能是真的。这几乎是合理的。但愿她当时没有晕晕乎乎,动弹不得。
“谢莉单独待在浴缸里,被突然而来的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击倒,于是决定自杀,难道没有这样的可能吗?这种感觉,再加上她患的严重抑郁症?在这种强烈情绪的支配下,她认为,唯一的出路就是自杀,来逃避这个让自己家人憎恶的自私而又残忍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并没有企图要杀害她。”
穿运动服的那个女孩频频点头,但她点头的次数越多,赛文德拉越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坚持听他讲话的任何其他陪审员。他想说,还有另一种推测,这种推测非常合乎情理,是纽比夫人所提出的,这种推测得到另一个证据的证实,但这个证据除他之外,无人知晓。他给她服了迷奸药,这个混蛋,后来,在她迷迷糊糊之际,杀死了她。
“所以,她去厨房找到一把菜刀带回浴缸,迅疾而毅然决然地在双手手腕上割了两刀。她坐在浴缸里,任由鲜血流淌,好让自己尽量毫无痛苦地迅速死去。血流出她的身体后,她的头也滑进了水里。”
“接着,基德先生回来发现了她。他打开浴室门,看到这个可怕的景象,他的女朋友浸在血水里。他说,她还活着,于是他拨打了999,然后不顾一切地试着抢救她。”
“请记住,你们是否喜欢他,与是否相信他无罪并没有关系。你们可能会觉得,如果是他迫使她自杀的话,他需要承担一些道德责任。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犯有谋杀罪。毕竟,他的动机是什么?”
他不需要任何动机,赛文德拉痛苦地想。他是个变态狂——曾被指控强奸和绑架。陪审团应该知道这些。但他们不会知道,他们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有什么原因会让他杀死谢莉呢?纽比夫人说,是为了控制她。好吧,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他真的是她所描述的那种恶魔。”赛文德拉最后喝了一口水,手微微颤抖。“这该由你们决定,不是我。但是,至少谢莉自杀的动机很清楚。我恳请你们予以考虑。”
赛文德拉慢慢坐了下来,避开萨拉的眼神。他悲哀地想,这是迄今为止,我经受过的最严峻的考验。如果成功了,我的职业声誉会得到提高,而那个混蛋就会被无罪释放。
第二十九章 裁决
法官进行总结时,凯瑟琳攥紧了手里的一张照片。这是谢莉的照片,她没戴帽子,正骑着她的小马穿过一条河流,阳光在水面上形成奇特的效果,宛如彩虹般的水花飞溅在她与小马周围。米兰达昨晚在家庭相簿中找到了这张照片。找照片的过程让她感到很是痛心——她刚翻了几张铅灰色的页面,就绝望地把相册丢在了地上。但是马克·拉斯曾提醒过他们,在做出裁决后,媒体需要一些照片,可是,没有人喜欢报纸上刊出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其实没有什么问题——这是谢莉大学第一天照的专业证件照,花了不少钱——但是,凯瑟琳越来越厌恶这张照片,还把装有相框的原照从她房间的墙上移走了。
曾经,这象征着她成功地让她一直都很任性的女儿迈进了高等教育的大门。但是现在,凯瑟琳一看见这张照片,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唠叨,这也许是我最大的错误。或许,谢莉根本就不适合学习,这些精神病医生、老师们和在下面被告席上受审的那个人渣凶手是对的——我迫使她违背自己的意愿。要是我让她在酒吧或是赛马饲养训练场工作,或者让她做其它任何她想做的疯狂的事情,她今天还仍然活着。
不知怎的,这张照片印证了这种猜疑——姿势相当正式,笑容带着稍许紧张——表明这个女孩在做着她该做的事,而不是她喜欢的事。但在米兰达找到的照片里,谢莉活得很真实——开怀大笑,充满朝气,头发上闪耀着淡淡的阳光。这是凯瑟琳想要记住的谢莉儿时的形象,如果天堂存在的话,她在那里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于是,她带了这张照片打算给媒体,他们会把照片和被告席上那个怪物的裁决印在一起,然后送给他在牢房里慢慢看。
“宝贝儿,很快就全部结束了。”陪审团离开时,她对着照片轻声说,“很快,我们终于可以为你讨回公道了。”
萨拉和赛文德拉坐在法庭中央包着皮革的橡木桌旁,听着人们从房间里离开的声音。萨拉把自己记下的法官讲话内容与其它文件放在一起,并用红丝带绑了起来。她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赛文德拉,他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嗯,好了, 5c31." >就这样了。我想,这个老家伙是公平的。”
“是的,还没得老年痴呆症。尽管如此,你认为他多大年纪了?”
“我想,大概有950岁。摩西出生时,他就是个法官。所以,他以前什么都见识过。”
“是的。”赛文德拉若有所思地咬着嘴唇。“不像那些陪审员,只凭自己的经验思考。萨拉,你怎么看待他们呢?”
萨拉耸了耸肩。“乌合之众。白痴、废物和几个头脑还算清醒的市民。实际上,没几个正常人。我想,这点对你有利。”
“你这样认为吗?确实,有三个人和我那个委托人极为相似。谁都不是完美天使。我相信,我在讲话中曾提到过这点。”
“你说过。”萨拉叹了口气。“说了几次。”她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法庭,然后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她的同事。“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博斯先生,告诉我,如果你的委托人被无罪释放了,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哦,不。”赛文德拉在他们中间挥了挥手指,像是要避开巫婆的诅咒似的。“我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对你也不会。”他们头顶高处的圆屋顶回响着远处的谈话声和木楼梯上的脚步声。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不过,我有时候真想知道还有没有其它类似的工作。你竭尽所能努力辩护,就为了给事实一种说法,而这种说法连你自己都不……”
他突然停了下来,把诉讼要点塞进箱子,咔嗒一声关上。他抬起头时,发现萨拉还看着他。
“都不什么,赛文?”
他夸张地看了看四周空空如也的法庭,然后探身过去,嘴都快贴着她的耳朵了,低声说。
“都不怎么相信。”
“这真有必要吗?”安德鲁·沃尔特斯在他们等候的会议室里不耐烦地问。“你知道,这不是演戏。这是现实生活。”
“当然是现实生活。”马克·拉斯身子朝后坐了坐,打开面前的手提电脑。“媒体在外面呢,最好准备点什么。”
“依我看,这像是在铤而走险。”
“沃尔特斯先生,我们也可以等到裁决后再做,我们当然可以。”
“不,爸爸。”米兰达气呼呼地从窗口转过脸来。“你看,我们进来的路上就在谈这件事。为此,我昨晚找了这张照片。最好准备几句话,这样,我们才不会突然大哭或者……诸如此类。这样我们才算为谢莉伸张正义!”
“我希望,这是陪审团在做的事情。但是,去做吧。如果你觉得对,我不会介意。”她父亲不屑地挥了挥手。稍后,米兰达看见,其他人也都看到,他端起咖啡时,紧张得手指发抖。
“我们还需要等多久?”凯瑟琳问。
是马克·拉斯想出了这个主意,让他们有事情可做,以打发这段可怕而空虚的时光。他念着到目前为止大家意见一致的内容。“谢莉是一个性格活泼、精力充沛、关爱他人的女孩,我们会终生怀念她。没有什么能她带回来,也没有什么能弥补我们家庭所遭受的伤痛。但是今天……”他抬起头,看见凯瑟琳泪如泉涌,他真希望这件事能尽快结束。“‘今天,正义已经得以伸张’怎样?”
“好,把这个写上吧。”凯瑟琳坚定地点了点头。“‘恶人被关进监狱。’也加上这句。”“用三十厘米高的加粗黑体。”律师轻轻敲击键盘时,米兰达补充道。她接着又说,“‘我们希望他永远不会被释放,不要再让任何家庭经历我们所遭受的痛苦。’用类似这样的句子结尾。”
“永远不会被释放可能太强烈了点。”律师迟疑地说,“恐怕有一天,他会被放出来。杀人也不会被终身监禁。不管怎样,谋杀罪不会这样判的。”
这位事务律师注意到,米兰达的脸气得发白。他想,她一定知道这点。不过,当然了,她一直生活在美国。
“要是这样,我就杀了他。”透过窗户上坚固的铁栅,她茫然地盯着 524d." >前方。“如果他被放出来,我要亲自杀了他。”
“哦,我……认为真的不该那样说。”今天上午,这位整天乐呵呵、态度和蔼的事务律师感到惴惴不安。他担心,裁决的结果没有期望的那么让人满意,谢莉家人的痛苦很可能马上变得不可收拾。这时门开了,萨拉·纽比走了进来,他满怀希望地抬起了头。
两个小时过?99lib?去了,钟表的指针走得很慢,似乎卡在那里停滞不前。与马克一样,萨拉也已经竭尽全力,但是,她几乎和谢莉的家人一样焦虑,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陪审团出去的时间越长,她的疑虑就越大。大家不仅冒出了冷汗,也焦急万分。她觉得母亲和女儿看起来最糟,她们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坐立不安。还要多久……“纽比夫人?”书记员在门口探了下头。“陪审团马上回来。”
“谢谢你。那么,就这样了。”萨拉慢慢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时,凯瑟琳碰了碰萨拉的手臂。
“现在,只需要听几句话。他就会被终身监禁。”
“但愿如此。为成功祈祷吧。”这家人走上旁听席,而萨拉与赛文德拉一起,走到法庭那张律师桌旁。她想,又到表演的时刻了。我这一生都在不断地走上舞台,要么是获取学位,要么是参加典礼,要么就是等待审判结果,大部分时间,我获得的是赞美,但有时也会受到责备。这次,会有怎样的结果呢?赛文德拉看上去闷闷不乐,仿佛确信结果一定很糟糕。她转过身去,朝凯瑟琳笑了笑,以示鼓励,又朝刚刚出现在她后面的特里·贝特森点了点头。
她想,特里可能会紧张,他看上去确实也很紧张。今天早上,她曾提醒过他,不能确定这次裁决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而他像这里其他人一样,非常想给他定罪。他一直相信她会为他努力争取到有罪判决,但是,她很不确定这次是否能取得成功。她把目光从特里身上移开,看向对面被告席上的大卫·基德。
这个年轻男子脸上一贯的嚣张气焰已消失殆尽,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该有的同情。如果她赢了,那么,他的成人生活就会结束。不再有阳光、性生活或者观兽旅行,只能在混凝土箱子里过着怨恨的日子。好了,如果他杀了那个女孩,这是罪有应得。她环顾四周,寻找他的家人。这里没人关心这个年轻人吗?似乎没有。他茕茕孑立。如果他曾有家人,他们也已经抛弃了他。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如此紧紧地抓住谢莉,情愿杀了她,也不放她走。
陪审团成员依次返回法庭,萨拉专注地看着每一个人。有人认为,如果他们看着被告,就是已经放过他了,她对此从来就没有完全相信过。她确信,一些陪审员很是享受他们将要给予的惩罚。但是这次,有四五个陪审员朝大卫那里看了一眼。不仅仅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的三个年轻男子和那位穿运动装的女孩,连一位穿着套装的年长男子和一个中年女性也都朝他那里看了一眼,他们的脸上似乎写满了焦虑,而不是惩罚,仿佛是在为他们所做的正确决定寻求一些安慰,并且再次确定,他并不是他们所害怕的恶魔。
萨拉感到喉咙处肌肉一紧,胸口压抑。我已经输了,她绝望地想,一切全完了!他们要释放这个混蛋!
法官走进来时,她木然地鞠了个躬,当书记员询问陪审团主席是否已经做出裁决时,她坐了下来。
“是的,先生,我们已经做出裁决。”
“起诉书的第一条罪状是谋杀指控,你们判定被告大卫·基德有罪还是无罪?”
萨拉想,一定要>成功,或许是有一个疑问,但不是合理疑问,那些割伤、瘀痕和刀上的指纹是毋庸置疑的!当然是他干的——她怎么可能是自杀……“无罪。”
“哦,天啊。”
这几个词是低声咕哝出来的,带着绝望,听起来如此之近,一时间,萨拉怀疑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她刚要用手捂着嘴,突然意识到,这一定是赛文德拉说的,只有他离自己最近,可以让她碰巧听到这几个字。他看上去确实很痛苦,不过,其他人还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法庭的寂静。所有人,包括萨拉,都转过头去,看向旁听席。
“不!你们不能这样做,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杀死了谢莉!”
是凯瑟琳·沃尔特斯,她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楼庭上的栏杆,朝着下面目瞪口呆的陪审团主席大声尖叫。
“这不公正!他杀死了我的女儿!这不公正!你们弄错了。”
当凯瑟琳面对着几十双盯着她的眼睛,意识到无论她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时,她的怒火渐渐消退了。她在这里无权无势,一无所有。她的丈夫安德鲁把双手放在她双肩上,但她推开他,做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努力,直接向法官乞求道。
“这错得很离谱。请要求他们,要求他们回去重新考虑。”
法官悲哀地摇了摇头。“女士,我不能那样做。很抱歉。我理解你的悲痛,可我无能无力。”他转向陪审团主席。“这是你们所有人的裁决吗?”
“是的,法官大人。”
“那么,基德先生,如果你愿意,请站起来。对你唯一的一项指控,谋杀罪,本庭判定你无罪。你现在自由了,可以离开了。”
“哦,好的。谢谢。”看守咔塔一声用钥匙打开了被告席边上的门,大卫走下来,到了法庭的律师席里。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看守给他指明了出去的路,大卫伸出大拇指,做了个手势,以感谢陪审员们。“谢谢伙计们。”然后离开了。
法官缓缓转向陪审团。谢过他们之后,他用力站了起来,鞠了个躬,从他座位后面的门走了出去。人们一阵骚动后,纷纷离开法庭,萨拉转向了赛文德拉。破天荒地,她无话可说。
他们两人转过身子,和其他人一起,慢慢地走了出去。
第三十章 余波
“这不公平,这是一场闹剧。陪审团搞错了。那个男人就这样逍遥法外了,如果不阻止他的话,他还会故伎重施。又有一位母亲会经受这种痛苦,并且……”
电视屏幕上的女人声泪俱下,而在接下来的一段剪辑流畅的视频里,大卫·基德在法庭外欣喜若狂地咧着嘴笑。他的事务律师在电视灯光的照射之下,一边不停地眨着眼睛,一边读了一段声明:“基德先生一直公开声明自己无罪,也想要感谢陪审团对他的信任。他也想对因女儿自杀而遭受不幸的沃尔特斯夫妇表示诚挚的慰唁。”
“混蛋!”凯瑟琳·沃尔特斯用力把茶杯朝电视机扔去。杯子打在墙上,茶水洒了一地,客厅里到处都是摔碎的瓷片。她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凯丝,振作点。我们知道可能会有这个结果,我们之前就讨论过。”安德鲁伸出一只手臂,被她生气地一把推开,她用一根指头猛戳电视屏幕。
“看看那个!自鸣得意的下流胚!有人应该杀了他!”
“别傻了,凯丝,这里不是荒蛮的西部。”
“哦,要是就好了。看他咧嘴笑的得意样子,像个流行歌手似的。安迪,你有支枪,用来灭害的,不是吗?你怎么只会打愚蠢的野兔,为什藏书网么不一枪毙了他?”
“别傻了,我不能那么干。”
“干嘛不?如果你不干,我来干。”
“瞧,亲爱的,我们以前就谈论过此事。我们说过,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我们也只能学会接受并且忍耐。”
“不,我不能。”凯瑟琳站起来,把脸靠在窗户上,感受着额头上玻璃带来的凉意。“他们为什么不宣判他有罪呢?明显是他干的。”
“他们不了解谢莉,妈妈,这就是原因。”米兰达搂着母亲的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草坪上。“我们知道她不会自杀,可他们不知道。”
“那么,总有一天,他还会故伎重施。我当初就不该听那个叫纽比的女人的话,我应该自己出庭作证,告诉他们谢莉是什么样的人。”
“那也于事无补,妈妈。她是个好律师,已经尽力了。陪审团里有些家伙看上去甚至比大卫还坏。我在休息室看见一个人,每次警察走过,他都会在他们背后做些下流的手势。”
“那你应该报告这件事。我们可以取消他们的资格,要求重新审判。”
“恐怕不行。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妈妈。”米兰达抱紧母亲,这样的拥抱,让她们想起,在过去那些年里,她们彼此有多么亲密。米兰达朝父亲伸出一只手,他父亲温柔地拍着妻子的肩膀,而电视里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播报足球比赛。
对米兰达来说,这真是奇怪的时刻。她的父母看起来如此弱小,好像他们才是孩子,而自己是长辈。他们站在生活的风口浪尖,他们三个人都是如此。她现在是成年人了,有了丈夫、孩子和自己的事业。他们正处于人生旅程的巅峰,在到达老年、依赖别人和死亡之前,还有漫长的下坡路要走。而她的母亲经过了种种磨难之后,已是脆弱不堪了。
“振作起来。”过了好一阵儿,她说,“生活还将继续,我们必须吃点东西了。”她大步走进厨房,心情沉重地把洋葱切成薄片,每切一次都能看见大卫·基德的脸。她想,必须做些事情。他不能就这样逍遥法外。
萨拉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也看到了同样的一幕。她心烦意乱、情绪低落,而且精疲力竭。这是她第一次输掉重要的起诉案件,这比她想象的更令人痛心。六点的新闻结束后,特里给她打电话。他似乎在责备自己,而没有怪她。当然,他也责备了他的上司。
“我刚才跟丘吉尔那个混蛋谈过话了。”他说话的声音既严厉、痛苦,又怒气冲冲。
“他怎么说?”
“你觉得呢?他试图指责你。”
“我?”萨拉叹了口气。“我做错什么了?”
“没什么具体的内容,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通。经验不够啦,对付精神病医生的方式欠佳啦,惹恼了陪审团啦——这全都是废话,萨拉,这不代表什么。”
“你也这样想吗?他肯定会和他的朋友们说闲话的。可能今后很长时间,我都接不到皇家检察署的大案了。”
“这是他的过错,萨拉,他在那位店主的时间问题上做得太过火了。我试过告诉他这点,但就像是对牛弹琴。”
萨拉想到那场景,略微笑了笑。“你对他说了这话吗?”
“没有,没说这么多话。但他肯定知道我是对的,不过,他永远也不会承认。他太急于升职了,想走点捷径,他想达到罪案数量上的指标,却把事情搞砸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萨拉。我本该意识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应该亲自查看那份证词。”
萨拉想找些话来安慰他。但问题是,她赞同他所说的话。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无法不去理会,也不能全然忘掉。这次起诉失败了,所有相关的人都感到极度不安。
“好了,别太自责了,特里。吸取经验教训吧。你的上司就是个祸害。他接手的所有事情都令人失望。以后别再让他碰你的案子。如果不能,他做的每件事你都?要检查。”
特里发出一声叹息。“这对你是无关紧要——你是自由职业者。别忘了,他可是我的上司。我以后很可能会去处理违章停车,而他却要负责谋杀案审理。愿上帝保佑那些受害者,我只能这么说。”
“阿门。”萨拉一边想,一边难过地放下了电话。她为特里感到难过,但要完全原谅他的失误却不是那么容易。那对这次审判来说太重要了。英国独立电视台播报了本地新闻,她又从头到尾感受了一遍凯瑟琳的愤怒带来的痛苦。艾米丽坐在地板上,拉里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萨拉看着她,想象如果艾米丽死了,而凶手却无罪释放,她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这会让我遍体鳞伤,失魂落魄。
足球比赛开始了,艾米丽按下了静音键。“出了什么问题,妈妈?你怎么输了?”
萨拉简单讲了一下那位店主的证词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以及那个她试图不让其参与庭审的精神病医生。两个年轻人听得很认真。“我输了,就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妈妈。”艾米丽说。“你已经尽力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吗?也许吧,但做得确实不够好。不管怎样,对那个可怜女孩的家人来说,我做得不够好。”
“你当然做得不错,纽比夫人。”拉里若有所思地问,“即便男方确实没有杀那个女孩,他仍然应该从某种程度上感到内疚。我的意思是,他是女孩自杀的诱因,不是吗?”
萨拉苦笑着。这个问题很有代表性,正如拉里的性格——考虑周到而又一针见血。在过去的一年里,她逐渐把拉里看成艾米丽最伟大的发现,而不是把女儿从她身边偷走的吉普赛人。
“这也正是她的律师力争的问题,拉里——女孩的男朋友是一个卑鄙小人,是他迫使女孩自杀的,或许不是有意的。但他一点也不内疚。”
“可这不公正,对吗?我的意思是,肯定……”
“恐怕这就是法律运作的方式。除非我能够证明他企图逼她自杀,不然,他什么罪都没有。可我连试都没试过,因为证据表明,这是个谋杀案。至少绝大部分证据这样表明。”
“可怜的妈妈。”艾米丽朝母亲伸出一只手。“你一定感觉糟透了。”
“是的。这恐怕和我取得过的极大成功没法比。”萨拉紧紧握住艾米丽的手,轻轻地捏着。“明天,我会和那个女孩的家人在办公室碰面。你们觉得我该说些什么?”
实际上,当凯瑟琳和米兰达爬上楼梯,来到萨拉的房间后,萨拉说的话简单明了。“非常抱歉,沃尔特斯夫人。我以为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定罪,可我们没有说服陪审团。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两个女人看起来紧张不安。萨拉已经提醒赛文德拉出去,因此,走廊里没有发生令人痛苦的冲突。两个女人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书记员轻轻地关上她们身后的门。凯瑟琳仍穿着黑色衣服,米兰达穿着牛仔裤、运动鞋和羊毛衫。萨拉让她们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下。
“你丈夫没来?”
“没有。他有很多工作要忙。”
好像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重要似的,萨拉想,同时记起了昨天晚上,鲍勃一直说个没完,与她讨论着,如果得不到那个新的领导职位,他该不该申请成为一名检查员。“判决一定让你俩很痛苦。”
“是的,显而易见。”凯瑟琳嘴唇的线条严厉而又苦涩,“我想,我一辈子都没这么愤怒过。”
“这很自然。”萨拉说,“我非常理解。”这件事实在让人义愤填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技巧,或合适的字眼来处理这样的面谈。
“我们不能上诉吗?向上级法院?”
“不,恐怕不行。依照目前的法律,不能这样做。如果法官判决不合理,我们可以提出上诉,可现在,我们是对陪审团不满。政府已经讨论过修改法律,允许控方因不服裁决而提出上诉,但到目前为止,只是说说而已。即使他们修改了法律,也只是针对发现大量新证据的案子。”
“确切说,比如哪些证据?”米兰达问。与她母亲一样,她看起来脸色苍白,却不像她母亲那样眼睛青肿,像是在噩梦中梦游似的。也许是因为年轻人恢复得快。但她们两个人几乎同样痛苦,也同样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比如,新的DNA证据,或者具有说服力的照片、供词,诸如此类。不过,即使这样,也很难知晓重审会有怎样的结果。”萨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意识到这些人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讨论找到令人信服的新证据后,推出新证据的适当陈述可能会导致新陪审员对被告产生不公正的偏见。“无论如何,这不会带给你们什么希望。他已经无罪释放,而我们却不什么也做不了,这是让人悲伤的事实。”
“那么,为什么你会输呢?”凯瑟琳痛苦地问。她靠在座位边上,向前倾着身子,全身充满怒火。“每个人都知道是他干的。”
萨拉尽量让声音保持镇定。“我想,是因为精神病医生,以及店主改变了证词。这两件事对公诉方产生了严重的不良影响。”
米兰达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愤怒。“那位精神病医生不了解我妹妹,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她绝不会自杀,她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他确实说了,她谈起过自杀……”
“放他的狗屁!他才见过她几次?在她一生中,他才见过她六次。而我……”泪水刺痛了米兰达的眼睛。她烦躁地抹掉眼泪。“我不敢相信,人们竟然会买他的帐。”
“我确实试着指出这点了。”萨拉小心翼翼地说。
“是的,是的,我想,你确实指出了。我不能就这件事怪罪于你,只是……为什么不允许我们说话?告诉陪审团谢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妈想这样做,可你阻止了她!”
萨拉想,这是问题的要害所在。这是一个大过失,她会为此受到责备——当然,谢莉的家人非常清楚这点。昨天夜里,鲍勃在她身边轻声打鼾,而她躺在那儿,花了几个小时,不停地回顾着自己的这个决定。
“是的,我知道。当然,我也扪心自问过——我给你的建议是不是错的。但每次,我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沃尔特斯夫人,我不确定如果你那样做,会有多大的不同,真的。除了你自己的感受可能会不一样之外。”
“我母亲的感受就不重要吗?”米兰达坚持说,“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根本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萨拉想,如果面谈这样进行下去,她只好结束它。“就如我那时说的,我想,博斯先生可能会羞辱你的母亲……”萨拉转向凯瑟琳。“他会试图让人们觉得是你逼谢莉自杀的。他不得不那样做。”
凯瑟琳冷冷地摇了摇头。“他和你一样,也在这里工作,对吗?”
“博斯先生?是的,不过,他现在在法庭。”
“他如何忍受自己做那样的事情?”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萨拉耸了耸肩。“心肠已经变硬了。”这不是最得体的说法,话一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凯瑟琳明白了萨拉说这句话的意思,变得强硬起来。
“现在这事情对你来说已经结束了,对吗?你只管接下一个案子,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很抱歉,我刚才可能说得不对。不管怎样,我心肠也没有那么硬。这是我输掉的第一件起诉大案,虽然没有你们那么痛苦,但也让我感到痛心。”萨拉向前倾了倾身子,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可能不该这样说,但我真的也想赢这个案子,像你们一样,我相信那个男人是有罪的。遗憾的是,陪审团的想法与我们不一样,司法系统让你们失望了。我很抱歉,我知道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那个男人竟然逍遥法外,当然是于事无补。”凯瑟琳冷酷而不失尊严地站起身来。“你能见我们已经很好了,但这实际上只是例行公事,不是吗?你对此已无能为力了。我们只好靠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第三十一章 结婚纪念日
两天后,萨拉骑着摩托车离开约克市区,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她放慢黑色川崎500的速度,穿过拥堵的车流,然后,把油门开到最大,驶入了A64公路的外车道。她放低身子,尽量避开迎面而来的风。当她驶过厢式货车和卡车时,摩托车在气流突然形成的漩涡中左右摇摆,她看着速度计上的数字逐渐攀升,渐渐逼近了90。
她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撞车。输了起诉大卫·基德的案子,她至今仍感到愤懑,需要通过这种莽撞行为来消消气。这个案子让她的心情糟透了。不管谢莉是如何死的,基德都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然而,当谢莉一家人饮下失败的苦酒时,这个讨厌的家伙却像小鸟一样自由。萨拉想,如果我是那个女孩的母亲,我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我看到大卫·基德在这辆摩托车前,我会……一辆大厢式货车带来的反流几乎让她失去控制,她只好猛地转变方向,在回家方向的出口处减慢了速度。她告诉自己,别傻了,再疯那么一下,你可能就会失去一切。不管对我自己,还是对沃尔特斯一家来说,都是不值得的。但是,如果法庭和刑事司法体系让人失望的话,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赛文德拉看起来也很不舒服。他知道些什么,打赢官司并没有让他高兴。出于行规,萨拉忍着没和赛文德拉讨论这次审判,但是,她需要找个了解此事的人谈谈。她想到了特里·贝特森。我要给他打电话。
但回到家后,就没有时间打电话了。她打开前门,还没来得及换下皮衣,就被一大束礼品鲜花绊倒了。门后面,站着她的丈夫鲍勃,脸上带着焦急而得意洋洋的笑容。
“结婚周年快乐,亲爱的。”
她看着眼前的情景,感到很惊讶。“鲍勃!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也许吧。”他假装在思考这个问题,“是的,我猜是送给你的。”
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记得他们结婚纪念日的通常都是萨拉,而鲍勃,迄今为止,总是忘记。过去,他们会为此而争吵,直到萨拉做出让步,心想算了吧,结婚这个事实才至关紧要,而不是仪式,再说,我们两个也太忙了,没时间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在过去的两周里,他们俩连走路都像熊一样小心翼翼,但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和解的礼物?”
“你想怎么称呼都行。这是给你的礼物。”
她俯下身子去读上面的卡片。十八年的幸福时光。全心全意爱你的鲍勃。看来,他并没有打算为自己之前的态度道歉。不过,她当时说的话也不怎么好听。她拿起彩色皱纸包装的花束,抱在怀里。“我最好把花插进水里。我们有花瓶吗?”
“花瓶准备好了,在厨房里。我去插花,你换衣服吧。我已经订了位,今晚8点。”
“什么?你是说,在餐厅里定位?”
“是的,当然在餐厅里。城堡附近新开张的那家法国餐厅。”
“啊,鲍勃,这很好,但是我去不了,今晚没空。我有一个诉讼要点要读。”
“别废话了。诉讼要点和审判哪天没有。这可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鲍勃,我去不了。我……”
“拜托了,萨拉。我难得这样做。”看着他的面庞,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她犹豫了。她想,我在做什么,让他恳求我吗?这么多年来,我总是抱怨他不在乎我。现在他送我鲜花,请我吃饭,我却拒绝他?
“好吧。我总归还是要吃饭的。”她说,只是没打算去那么优雅的地方。“你说是什么时候——8点?”
“是的。”他看起来小心翼翼,但充满期待,就像一条渴望不被鞭打的狗似的。她感到纳闷儿,我是该称赞他呢,还是鄙视他?他毕竟是我选择的丈夫,与我度过半辈子的人。
“好吧。只要我们不待得太晚就行。”楼梯上到一半时,她想,不,这样的语气也不合适。她趴在栏杆上,冲他闪过一丝微笑。“谢谢你,鲍勃。谢谢你的惊喜。”
约克大教堂自建立以来,每年都吸引了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的参观者,但不是所有来教堂的人都心怀诚意。很多人每天都来祈祷,希望他们的罪过能得到宽恕,但有些人——虽然为数不多,却值得注意——到此的目的,是打算作奸犯科。参观大教堂的游客中,很多人比较富裕,而他们中有些人却也很粗心,会成为受害对象,因此,警方时常被叫来调查情况。
整个下午,特里都在录一位美国女士的口供,她的旅行团证实,她有一个坏习惯,就是把手提包敞开挂在肩上,结果,当她离开圣殿时,发现自己携带的个人财物比进去时少了大半。录完口供后,特里逗留了一会儿,静静地坐在礼拜堂里,听着晚祷的咏唱,感受着赞美诗停顿之时整个大楼的寂静。这里让人感到安宁和舒适:低语声向上飘来,模糊不清,在他头顶上方石林般的柱子之间飘荡,声音飘得越高,就越是不清楚,听不出是什么人的声音。特里想,这或许就如祷告一样。数百万人在此发出声音,有些是真诚的,有些是轻佻的,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逐渐向上飘去,像烟雾一样,与云彩汇合在一起。
那些花了成百上千年的时间来建造这座古老教堂的人们,肯定拥有这样的信仰和坚定的意念!由于起诉失败,特里感到很痛苦,希望自己从小就是一个天主教徒,可以选择通过匿名和秘密的方式,进行忏悔。那样会缓解心中的疼痛吗?他曾经见到过韦尔·丘吉尔操控真相,这次却还是没有提防他。因此,至少从这个角度看,基德被宣告无罪,是自己的过错所致,沃尔特斯一家的痛苦都应归罪于他。他默默地在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偷偷跪了下来,把一只手放在弓形的额头上,努力回忆祷告的方法。自从上次他试着这样做以后,已经过了太长的时间了……“上帝,饶恕我的罪过吧……”
这些喃喃低语似乎很恰当,但不知怎地,却似乎并无必要。如果真有上帝,那么他已经知道了整个过程;如果他不存在的话,那么,这纯粹是浪费口舌。虽然如此,他还是待了一会儿,直到膝盖和背部开始疼痛,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修行吧。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牧师正朝他走来,脸上带着同情的微笑。
特里迅速站了起来,但为时已晚。令他惊讶的是,这竟然是卡农·罗兰兹,参加大卫·基德审判的那位牧师。如果此刻溜走,想不引人注意,又不显得粗鲁无礼,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他点点头。“下午好,神父。”
“基德先生被宣判无罪,我听说了。”仔细打量,这名男子的脸色紧张得发白,他的微笑传达的不是同情而是焦虑。“我已经被迫搬出公寓了。”
“真的吗?为什么?”
“嗯,我出庭作证了,而他是个粗暴的人……你知道,我仍然搞不明白,我做的是否正确。要睡着觉真难,但是我祈祷……我的意思是,那天我听到他们吵架,如果我进去了,你觉得我能救那女孩的命吗?”
“神父,这根本说不准。他可能已经割了女孩的手腕……”
“虽然如此,如果我做些什么的话,可能会救了她的命!”
这个小个子男人情绪激动得全身发抖。特里把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听着,神父,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会犯错误,每个人都会。是人都会这样。当然,你的上帝……”他抬起头,看到夕照穿过彩色的玻璃窗照进来,石柱沐浴在柔和的色彩中。“……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上帝,他理解这点。他不会责备你。”
“我向主教忏悔时,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但是,尽管我祷告了,我还是无法放松。”
“你做得很对,神父。你出庭作证了,你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了。”
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特里后退着,露出一个短暂而鼓励的微笑,接着就走开了。他迈开长腿,很快就沿着过道走到出口处。他离开时,心中很是懊恼,低声自言自语。你以为自己是谁呀,可以宽恕别人?上帝?归根结底,如果他确实存在的话,他就知道为什么基德被放掉了,这不是那位牧师的过错,是韦尔·丘吉尔和我的过错。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祷告了,上帝就会派那个牧师告诉我答案吗?这是个令人作呕的笑话吗?万能的上帝啊!
上车时他仍然在诅咒,他发动汽车,在人群中缓慢行进,跟在一辆游览马车后面,这辆车上的导游正在给当天最后一批游客介绍景点。特里向右拐到圣列奥纳德,然后排在两辆长途客车后面。他等待的时候,车内警用频道的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有警队注意,需要紧急出动到吉里加特。有人举报有一可疑女性在城墙下面的花园里。有没有警队可以做出反应?”
特里从仪表板上一把抓过麦克风。“侦缉督察贝特森正在附近。我在圣列奥纳德。我去处理。到吉里加特的确切距离有多远?”
“过了那家酒吧,长官,在城墙下面。从市长路穿过花园。有位妇女很可疑。”
“好的。我去查看一下。正在路上。”
特里看了看前面堵塞的车辆,心想,还是步行快些。他把车开到艺术馆外面铺着鹅卵石的广场上停了下来,跳出车子,开始跑起来。但是,是哪条路呢?吉里加特的花园入口情况很糟糕,通常都锁着门,很难进去。这很可能是一个窃贼,或者是误警报,但是,有事情可做,也算是种解脱。
马路对面是布斯汉姆酒吧,它那古老的中世纪大门曾被用作防御工程,人们通常是从这个地方去城墙那里。特里飞快地冲过马路,迅速登上石阶,穿过中世纪的城楼,出去以后,沿着城墙防御工事后面那条狭窄的人行道奔跑。他的右边,是约克大教堂,左边是吉里加特的住宅、公寓和商铺的背面。起初,酒吧附近房屋的背面只比城墙高出几米,但再往前,出现了又长又窄的花园,又高又细的树木挡住了部分视线,在花园的尽头,有很多这样的树木,..正好在城墙的下面。
特里小声嘀咕着“打扰一下”,挤过一群正在忙于拍摄夕阳照耀下泛着玫瑰色光芒的大教堂的游客,爬了几层台阶,到了一个哨塔上,在那儿,他的视野更好。他通过手机呼叫控制中心。
“我是侦缉督察贝特森。我在吉里加特后面的城墙上。到底是哪栋房子?”
“长官,据报告,她正沿着城墙正下方的荒地移动。经过市长路顶端的养老院。沿路不是住着你的一位熟人吗?大卫·基德?”
基德?当然!他的公寓就背靠着城墙。特里仔细往下看去,穿过两棵树之间的空隙,他果然看到了二楼上的屋顶花园,在谢莉·沃尔特斯死后,他调查公寓时,曾看到过这个花园。窗户上也透着灯光,因此,或许大卫在里面。
混蛋,特里想。他正在家里做什么呢?看电视?做饭?用我们在浴室地板上发现的菜刀切肉?我可以教他怎么用刀,特里想。不过,要切的可不是牛排。
可眼下,得先找到这个女窃贼,谁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他观望的时候,发现下面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移动。那个地方很阴暗;城墙和树木遮挡住了大部分日光。但是,某样东西——或者是某个人——正在移动。他心跳开始加速,充满了追捕的喜悦。
她在那儿!一个穿着深色长外套的女人,正在树木之间鬼鬼祟祟地缓慢移动。她从市长路尽头过来,那里的花园并没有被墙分开。她的注意力好像在房子的背面,而不是城墙上面。在大卫·基德的公寓对面,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荒地,朝花园走去。她在一棵树后面站了一会儿,审视着前面的窗户。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消失了,一股凉风沿着城墙袭来。特里的双臂起了鸡皮疙瘩。他心中充满疑惑,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她要接近大卫的公寓?
一名男子的身影从公寓亮着的窗户前经过,与此同时,那位妇女也走到了荒地尽头的最后一棵树那儿,从外套下面取出某样长长的东西,用一个动作,把它变弯,这个动作既突然,又令特里惊讶的熟悉。她咔嗒一声把它弄直,然后,走了出来,到了草地上,手里赫然拿着一杆猎枪。
特里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该做什么。如果这个女人打算杀死大卫的话,为什么不旁观,稍后再逮捕她呢?但是,他不能这样做,当然不能,这是真正的谋杀,即将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他从塔楼向下望,看到右边城墙的落差要小一些。于是跑下台阶,爬上城墙,费力挤过一群日本女学生——她们每个人都惊愕地把嘴张成完美的O形,然后用一只手捂着嘴——跳了下去。
他从三米高的地方跳了下去,落在软软的腐叶土上,由于身体失衡向前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他就一路跑下了斜坡,直到设法用双臂抱住一棵树,才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那个女人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目标。她已经到了大卫公寓外面那条通向露台的石阶上。特里放开那棵树,走到下面的草坪上。
你该如何对付一个携带武器的攻击者?可不是像现在这样。手册里准确无误、慎重周全的应对程序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并且无论如何,这儿还有件私事,一个必须解开的谜团。他只能看到这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深色长外套,看不清体形,但是,他觉得很眼熟。如果他认识她的话,他们可以谈一谈,他对此很有把握。
她到达台阶顶端后,背对着他站在那儿,盯着透着光的那扇门。他朝她走过去,背后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讲日语的声音,像八哥似的。
他走到台阶底部时,她把枪举到了肩膀的高度。他背后的声音变成了尖叫声。那个女人听到叫声,转过身来,看到了他。
特里停下了脚步,他正走到台阶中间。猎枪正对着他,像在微风中摇摆的一根树枝。她的脸仍然在暗处,但他终于认出了她。
“晚上好。”他说,“凯瑟琳·沃尔特斯,是吧?我是一名警官。我叫特里·贝特森。”
她焦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些什么,但声音传到城墙上,听起来如同女孩子在激动时发出的咯咯声和尖叫声,由弱到强,很难听清楚。他缓慢地登上台阶,逐渐靠近她。
“走开。”他这会儿离得很近了,可以听见她说话了。凯瑟琳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点恍惚。“我不需要你,走开。我完事后你再回来。”
“沃尔特斯夫人,请放下枪。你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不想吗?为什么不?你伤害了我。”那支枪摇晃着。“你搞砸了,不是吗?你失败了。”
“我对裁决感到很遗憾,沃尔特斯夫人。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走开。”她提高音量,发出呜咽声。“走开吧!这件事我必须要做。”
特里告诉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操作规程坚持要你呼叫后援的原因。我需要射击手来掩护,再让人警告受害者,让他躲到安全的地方。受害者——竟然是大卫·基德!这位妇女可能会成为凶手。这就是我们把事情搞砸的后果。
“沃尔特斯夫人,请为了我把枪放下。”
“你知道吗,我睡不着觉。如果他死了,我就能睡着了。”
“我理解。真的。但你知道,这无济于事。你只会感到更糟。”
“你怎么知道?有人杀死你女儿了吗?”
她提高声音,但隐隐约约仍能听到日本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别充当英雄,手册上是这么警告的。特里焦虑地看了一眼左边透着灯光的门。现在,大卫·基德随时可能听到吵闹声走出来,那么,我该怎么做呢?袭击这个女人,让藏书网她没时间开枪,还是等着她把他的内脏炸飞到墙上?
“凯瑟琳,那是你丈夫的枪吗?”
她点了点头。“做这件事的本应该是他,不是我。”
“你以前用这支枪射击过吗?”
“我知道枪是怎么用的,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走开。”
“如果你现在把它放下,法庭会理解的,每个人都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没有人受到伤害。凯瑟琳,请把枪给我。”
他注意到,枪管正在下垂。有一阵子,她没有回答。她喘着粗气,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不应该来的。”
“凯瑟琳,请把枪放下。”
她把枪放在身边露台的墙上,双臂交叉着叠在胸前,转身离开了。后面的城墙上传来激动的尖叫声。特里快速拿过枪,打开弹匣,把子弹滑入口袋里。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到她的肘部。“我们走吧,亲爱的,好吗?趁他还没走出来发现我们。否则,那会使一切变得更糟。”
第三十二章 持枪的女人
那天晚上一开始进展很顺利。餐厅不错,食物也很棒。鲍勃饶有兴趣地讲着孩子们排练校园剧时那些滑稽古怪的趣事,又谈到另外一些拿了音乐奖的孩子们,他甚是得意,压根没提那个让人讨厌的秘书斯蒂法妮。萨拉因为审判失利,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心情99lib?也渐渐舒展开了。鲍勃的低声细语似乎把她带回了过去他们共同经历的日子。他们如何初次相识,后来他们住在利兹一所简陋的公寓里,鲍勃如何为了她幼小的儿子西蒙而倾尽全力,艾米丽出生时他多么欢欣雀跃,他们如何对鲍勃那份教师工资精打细算,萨拉忙着照看孩子,得空就学习,书和论文越来越多,读的年级越高,面临的挑战也越大,而鲍勃总是鼓励她,给她打气,毫无怨言。这个男人现在就坐在她的面前,像年轻时那样对着她微笑。
在那些日子里,来这种高档餐厅吃饭绝对不可想象。然而,萨拉小口喝着红酒,难过地想,那个时候,他们一起开怀大笑的时光更多,相处起来也更加自然,聊天也不会像今天晚上这样,装模作样,气氛还有些紧张。
萨拉想着要不要为那天晚上说的话道歉,于是开始在脑海里挑选合适的措辞。可毕竟,是他先背叛了她,而不是她背叛了他。实际上,已经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十八个月前,他竟然认为萨拉的儿子西蒙犯有谋杀罪,那道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了。现在,他又和斯蒂法妮调情。萨拉意识到,他还没有为此真正道过歉。鲜花和美食固然好,可信誓旦旦的话呢?那些他说过要改变自己行为的诺言呢?毕竟——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次庆祝,这个晚餐,不正是一个高效率的秘书会想出来的吗,很可能是她在给情人出谋划策。
她把这个讨厌的念头压了下去,把手伸向桌子对面,想抓住鲍勃的手。就在这个时候,萨拉的手机响了,于是她转而把手伸向了手提包。
“不好意思。”她说,“我还以为关机了呢。”
“没事,现在可以关掉,对不对?不管是谁,都可以等。”
“是,好,我……只要一分钟。”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嗨,特里——怎么了?”
特里回话的时候,萨拉看到鲍勃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萨拉,不好意思打搅你,可出了点事。是凯瑟琳·沃尔特斯,我把她逮捕了。”
“什么?特里,你疯了。”
“不是,我必须逮捕她。听着,是这么回事。”特里简单描述了他在城墙上看到的情景,以及他所采取的措施,萨拉听后十分震惊。“所以,我必须逮捕她,当然,我打电话是因为她需要一位律师,她提到了你。我也不知道你在干嘛,要是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在一小时内赶到富尔福德……”
“特里,我可不负责警察局的事,这些都归事务律师管。”
“我知道一般都是事务律师在负责,可这件案子你也牵涉其中,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都牵涉在里面。如果大卫被定罪,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她现在又请你……”
萨拉看到,鲍勃已经面带怒色,感觉不耐烦了。“特里,我不了解程序。你最好还是找找其他人,比如露西……”
“拜托了,萨拉。”电话里,特里说话的语气更加坚决。“听着,我知道这看上去很糟,可现在这个情况,我想尽可能不要把事情搞大,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原委的人。实际上,也没人不准你做这件事,对吧?”
“对,我想不会,可……特里,我在餐厅里,今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
“哦,那太抱歉了,但……好吧,我错了,我找找其他人,你刚才说谁了?”
“露西·帕森斯,不过——特里,她真的点名要我去吗?”
“是的,当然。你确实了解整件事情,不过……”
“好,你等着,我就在附近,鲍勃可以开车送我过去。我马上就到,大概——十五分钟吧?”
去警察局的路上气氛相当尴尬。鲍勃异常恼怒,一路上生着闷气。“萨拉,这本应该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特殊夜晚,我打算好好庆祝一下,我已经尽力了。如果是我这样胡闹的话,你肯定也不会喜欢。”
“鲍勃,我知道你尽力了,对不起。如果不是要事,我也不会去。”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重要——还有这个警探——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鲍勃,等我回家,都会跟你解释的。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
“要是你回来的时候我还醒着的话。我明天要早起。检查员要来视察——重要日子,压力大得很!”
是呀,当然,萨拉心里想着,下了车。你做错事情的时候,你的小学生们总不会互相谋杀吧,是不是?她脑海里想象着鲍勃打电话给斯蒂法妮诉苦,说他如何费尽心思的情形。萨拉耸了耸肩,大步走进警察局,脚上还穿着时髦的高跟鞋。
特里·贝特森带她过了走廊,来到了一间小审问室,屋里的灯嗡嗡作响。凯瑟琳·沃尔特斯坐在桌旁,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好像忘了手是用来做什么的一样。萨拉心里暗想,她看起来精疲力尽,还晕头转向,仿佛全部的精力都用来策划如何持枪到屋顶花园上去,却压根没考虑接下来怎么办。她沮丧地想,司法体制让人失望,最终就会演变成这样,人们只能自寻法子报仇。
“沃尔特斯夫人?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叫我来陪你接受审问。作为大律师,我通常不会做这种事,可现在这个时候……”
凯瑟琳沮丧地凝视着她。“你明白,是不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这样做。”
萨拉匆匆扫了一眼,确认特里已经把门关上了。“如果是因为谢莉,对,我确实明白。我听说你是因为持枪站在大卫·基德公寓外面而被逮捕的,是真的吗?”
凯瑟琳没精打采地点了下头。“但是,那个警探过来了,老天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的。”
萨拉静静坐在她的对面。“你想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不要担心,这些我都会保密的。”
“我是去那儿杀他的,不是吗?”凯瑟琳把手翻转了一下,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要是他不来的话,我已经得手了。那个恶魔屋子里的灯亮着,我知道他肯定在里面。”她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萨拉。“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杀死我的女儿,他们却放走了他。”
“我知道,沃尔特斯夫人,我很难过,可……警探审问你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讲。要是你不想坐牢的话最好别说。”
“为什么?这是事实呀,不是吗?我就想这么做。”
萨拉想,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和现实脱节了。至少,和我们通常所认为的现实脱节了。“你可以跟我讲实话,没问题。可你没必要什么都和警方讲。你有权保持沉默,这可比承认谋杀未遂好多了。他们要想定罪得自己去查证。”
“他们当然能证明。他抓住我持枪站在大卫的公寓外面。”
“是,那倒是。”萨拉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况她还真不习惯。案件的起初阶段都是事务律师负责的。但特里是对的——要是她,还有他,在法庭上没搞砸的话,这个女人绝不会在这儿。“你可能只是去那里吓吓他。”萨拉小心地提醒她,“是不是?你想想。记住,你的动机和事实同样重要。”
凯瑟琳目光呆滞地盯着她,萨拉犹豫着,继续把话说下去,不知道在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她还能说多少。“当然,我不是建议你说谎,但是,你可能是有点困惑,脑子里充斥着各种自相矛盾的情绪,所以单单说你意图做某一件事,未必是全部事实,你明白吗?”萨拉想,我确实不该来这里,喋喋不休地说话,这完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所以,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说。如果可以的话,让他们去证明你的意图,否则……”
“我会进监狱,他却还是自由身?”
“嗯……对,正是。”萨拉说,心想,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可是这种云遮雾绕的虚伪谈话又能指望什么?天知道事务律师都是怎么做的。不过,她注意到,凯瑟琳那惊慌失措,困惑绝望的神情慢慢消失,只剩下一种可怕的决绝神情。凯瑟琳凄凉地微微笑了笑。
“那么,或许你是对的,那就不公正了,是不是?”
“不。”萨拉想,我这是都泄露了些什么呀。接下来是一阵可怕的沉默。“这可不是说你应该再去杀他,你知道吧。我可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凯瑟琳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平静了许多。“可是被杀的又不是你的女儿,对不对,纽比夫人?不管怎样,不用担心,我们家就只有一杆枪。”
对于特里来说,逮捕凯瑟琳·沃尔特斯真是个噩梦。如果大卫被定罪,这也不可能发生。凯瑟琳不是罪犯,她是个受害者,一个受害孩子的母亲。现在她却被逮捕,很快还要面临指控——嗯,什么罪名来着?谋杀未遂?特里想,要不是我拦住她,她可能真杀了他,然后被终身监禁。这一切都错在韦尔·丘吉尔,还错在他自己没能及时检查那人做的事!
一个小时后,特里拿着子弹,这些子弹把他的衣服口袋烧了个洞,然后领着凯瑟琳和萨拉经过走廊,来到另外一间审问室。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听我说,沃尔特斯夫人。我一会儿会再正式警告你一次,可现在我先给你点儿建议。尽量少说话,如果可以的话,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可以了。纽比夫人应该已经给你提过建议了,不过我是免费告诉你这些的。”
萨拉走进去的时候,好奇地看了特里一眼,然后,与凯瑟琳并肩坐在桌子旁。他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女警员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特里打开录音机,开始读警告。
“现在,我们开始吧,沃尔特斯夫人。四天前,一名被控谋杀你女儿谢莉,名叫大卫·基德的男子,在约克刑事法庭被宣判无罪。这件事属实,对吗?”
“对。”
“你,作为一个母亲,必定十分伤心,甚至会有心理创伤。”
“当然,确实如此。如果是你女儿,你会怎么想?那个王八蛋……”萨拉把一只手放在凯瑟琳的胳膊上,捏了一下,给她提个醒。可特里,似乎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这次审问远没有萨拉想的那么咄咄逼人。
“是的,好吧,沃尔特斯夫人,我理解。审判以后你能睡得着吗?”
“都没怎么睡过,睡不着。”
“因此,在过去的这几天里,你都没怎么睡过觉。你过度疲劳,自然也就心烦意乱,可以这样说吗?”
“是,确实是这样。”
“好。沃尔特斯夫人,你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今天晚上你拿着这把枪在大卫·基德公寓外被逮捕。”他指了指那支猎枪。现在,那支猎枪被裹在一个长长的塑料证据袋里,靠墙而立,看起来很滑稽。“这是你的吗?”
“这是我丈夫的。”
“他用这枪来做什么?”
“大部分时间,用来打野兔,还有野鸡。”
“你和他一起去打猎吗?”
“没有,我不喜欢打猎。”
他这是唱的哪出呀,萨拉搞不明白。他说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说到点子上。是不是这屋子里的灯有什么问题,这个男人看起来病怏怏的,面如死灰,像是鬼缠身了,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吧。
“所以你不太习惯用这支枪?”特里接着说。
“是,不太习惯。枪是他的,又不是我的,本来就该他……”
“沃尔特斯夫人,请只回答我的问题。”特里深深吸了口气。他——和韦尔·丘吉尔——把这个女人逼到了这步田地。现在,他想弥补他们的过错。可这是个决定性时刻,走出这一步,就不可能回头了。他无暇多想,接着问了下去。这些话正在被录下来,他的语气必须坚定,令人信服,不得有半点迟疑。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仔细回想一下。我从你手里拿过这支枪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或许宽慰这个词更恰当吧——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一颗都没有。枪根本就没有上膛。你应该知道的,是不是?”
凯瑟琳和萨拉都盯着特里,谁也没有说话。萨拉注意到,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就连他看萨拉的眼神也十分镇定。她想,这个狡猾的家伙,他在说谎,他不得不说谎。他是想放凯瑟琳一马。
“我……没,我……我记不清了。”
“你确实知道枪没有子弹是没法用的,是吧,沃尔特斯夫人?”
“是,我当然知道。”
“好,可沃尔特斯夫人,你没往枪里放子弹。因此,不管你是多么疲倦,多么情绪化,你也必定知道,这枪根本伤不了人。”
“我……是的,我想是的。”
“好吧。”特里和萨拉的眼神再次交汇到一起,他并没有朝萨拉挤眼,也没有做出任何暗示。萨拉想,这不可能,肯定不可能,他一定是编出来的。“所以,我们现在想知道,你带着这支未上膛的枪出现在基德先生门外,到底在干什么。一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用的枪。或许,你是想吓唬基德先生吧,沃尔特斯夫人?”
“我……可能吧,我不知道。”凯瑟琳看了萨拉一眼,想起了她们之前的面谈。“我很难过。我可能……太糊涂了。”
“你很累,过度疲劳,而且很糊涂?”
“我……是的。”
“你竟然糊涂到都没给枪上膛。不过,沃尔特斯夫人,如果基德先生出来,他可能真会被吓到,这就正中你的下怀。你不是去杀他,而是去吓唬他。现在,即使考虑到你的情绪状态,持枪仍然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是无法忽视的攻击行为。你承认这是你的动机吗?”
“你说是就是了。”
特里长舒了口气。他想,那么就这样了。我已经做了。老天知道这以后会有什么后果,可是现在,这个女人可以回家了。如果我小心走好下面的棋,事情永远就这样了。我多少可以弥补一下这个女人所承受的可怕的不公。她受苦也是因为我。
“很好。凯瑟琳·沃尔特斯,我会控告你的威胁行为可能妨害治安。这项控诉的具体信息会提交给皇家检查署。同时,我会扣留这支猎枪,作为证据。不管你对大卫·基德有什么想法,我都奉劝你离他远点。我问完了,审问于10点47分结束。”他关上了录音机。“我会把你的陈述打印出来,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这就完了?”凯瑟琳吃惊地问,“我可以回家啦?”
“等你签了供述,就可以走了。如果你承认有罪,最可能会交一笔罚款,或者警告,或者两者都有。你有犯罪前科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就好了。”他身子朝桌子上..方靠了靠,直视着凯瑟琳,尽量让他的目光显得严厉又有些威胁的意味,“凯瑟琳,不要再这样做了。这是我对你的建议。你下次不会这么走运了。回家吧,别让我再在大卫·基德身边抓到你,好吗?”
凯瑟琳盯着特里,茫然不知所措。“可你知道发生了……”
特里拿好桌上的文件,站了起来。“什么都别说了,好吗?否则我就要控告你浪费警察时间。”他看了一眼萨拉,想着是不是可以向她解释这件事。可能不需要吧,至少现在不需要。就算她不知道原因,也一定会认可我是出于正义才这样做的。他拿起那支猎枪,走了出去。
萨拉看着他离去,吃惊地摇了摇头。
第三十三章 母亲的小助手
凯瑟琳离开警察局,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她猜想,安德鲁与他的情妇卡罗尔在一起。她本来以为米兰达会在家,但她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是去探访她的朋友莉齐,不用熬夜等她,她可能会在那里过夜。尽管凯瑟琳感到头晕目眩,但她反倒觉得庆幸,不怎么担心了。她做了件傻事,并且失败了。她可不想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解释这件事。凯瑟琳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她开车去哈罗盖特,决意要借助工作来忘掉烦恼。
最近几个月来,经营药房的担子沉重地压在她的合伙人谢丽尔·沃尔曼肩上,可是,谢丽尔上周一直在伦敦陪伴她病危的母亲。因此,她们请了一个年轻男子作为临时代理。他喜欢沾花惹草,已经惹恼了几位年纪稍长的客户。凯瑟琳走进药店时,感觉在场人员都松了一口气。这里当然需要她:员工们疲惫不堪,客户们动辄生气,各处的库存管理也不到位。凯瑟琳想对着所有这一切大声尖叫,然后摔门而出,沿着街道奔跑。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到货柜里,取了些安定片服下。在余下的时间里,她像个激光幻像似的飘来荡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在包里装了些安定片后,开车回到了家,发现安德鲁在厨房里等她。
“你去哪里了?”他急切地问。
“工作。整理货品。那个年轻的临时代理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
“你手机关机了。我很担心。”
“是吗?为什么?卡罗尔已经找别人了?”
“哦,拜托,凯丝,不要这么说。”
“我说得难道不对吗?”她脱下外套。“听着,你还是知道为好。我昨天夜里被捕了。”
“什么?”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餐桌旁,开始解释。安定片让她感觉冷静、轻松、镇定。所有事情都很要紧,可是又都不要紧。由于身体状态不错,她把厨房上上下下整理了一番。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杀了他!”
“我做不到,不是吗?那位警探替我取下了子弹。”安德鲁的恐惧让她感觉好笑。凯瑟琳咯咯笑着,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着。“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绅士的。”她取出几颗子弹,在桌子上排成一行。“杀一个人需要几颗子弹?一,二,三……”她用一根手指朝下,一颗一颗地轻弹着子弹,好像它们是玩具士兵似的。
正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外面,接着,米兰达走了进来。至少,来人长得像米兰达。不过,她齐肩的棕色长发被剪得很短,整个头上都只剩下五厘米长的头发,烫成一簇簇小卷和细长尖刺,用发胶固定着。另外,头发也染成了亚麻色,还挑染了橙红色。米兰达原以为母亲会反应强烈,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只是注视着她,平静得让人不安。
“噢,整个人都变了样。你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在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这个发型,觉得看起来会振作些。”
“哦,希望如此。?99lib?布鲁斯会大吃一惊的。”
“是的。”大家都知道,米兰达丈夫的品味比较保守。“我会说服他的。”
“你昨晚出去了,是吗?刚回来吗?”
米兰达点点头。“我在莉齐家过夜。我打了电话,可你不在家。我们今天都在城里。”
“没关系。我看到你写的纸条了。不过,我昨晚也出去了。在警察局。”
“什么?”
凯瑟琳重新解释了一遍,米兰达吃惊地瘫倒在椅子上。有时,凯瑟琳故意把事情的经过讲得很滑稽,由于服用了药物,她还一直咧着嘴笑。你想要讽刺点,就吃点讽刺药。凯瑟琳现在所感受到的,根本就不是她的真实情感,因此,她看着米兰达震惊的表情,觉得很得意。她女儿的新发型虽然令人惊讶,但似乎很符合当天晚上梦幻般的情境。
“可是妈妈,要是他开门出来怎么办?”
“我会打他一个窟窿,让真相曝光。”
“天哪。”母亲的话听起来既离奇又疯狂。然而,在米兰达的脑海里,也一直萦绕着类似的复仇想法,不是很清晰,也远没有这个暴力,只是一种合适的办法,让大卫·基德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她已经有了一个半成形的想法,这就是她剪发的原因。“你看到……了?看到他在里面了?”
“我看到有个男人在动。如果那个警探没来的话,我应该已经得手了。”
“然后会怎样?妈妈,这是谋杀!”
“是的。”凯瑟琳从桌上拿起一颗子弹。“我还有它们,不是吗?”
他们惊恐万状地看着她。“凯瑟琳,亲爱的。”安德鲁说,“你还好吗?”
凯瑟琳天马行空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不,可能不好。不过别担心,生活还将继续。这是他们说的,不是吗?”
“可是警方的指控怎么办?”
“他们警告了我,然后放我走了。那个男人说,不要朝人开枪,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一定要记住这句话。这是个很好的建议,难道你们不这样认为吗?”凯瑟琳大笑起来——笑声短暂而紧张,而且随时会失控。
“你状态不好,亲爱的。你需要看医生。”
“不,我不需要。我需要一个女儿。”凯瑟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从云端跌了下来,又回到了现实中。她身子猛地向前,手臂抱着头倒在桌子上。不,求你别再来了,痛苦又要回来了。那些药丸在哪儿,我要再吃点药。她感觉到米兰达的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
“你还有我,妈妈。至少我还要多待几天。”
“是吗,这太好了。”
“是呀,亲爱的。”安德鲁迟疑地说。“你母亲这种状态,你可以多住些日子。”
米兰达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有一张不定期的机票。在审判前,她原本计划做出裁决后,看到大卫·基德被判处终身监禁,这周自己就可以回去了。现在,一切都变了。她母亲显然已经精神失常,如果她打算实施这个自己一整天都在密谋的计划,还需要再多点时间。但是,她不想与父母讨论这件事情。她想,他们需要关心,我不能让他们更担心。
“是的,当然可以,爸爸。我今晚会给布鲁斯打个电话。苏菲会不高兴,可是……”
“别光为了我留下,亲爱的。”凯瑟琳说,“我的意思是,有你在,我很高兴,不过,我会设法应付。我以前一直如此。”
“可你以前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妈妈,对吗?我们都没有。”
“没有..。不过别担心,我没疯。我只是想——这完全合乎情理——那个男人该死。可惜,我没有成功,而且……”她疲惫地摇了摇头。“我想,我不能再那样做了。”
安德鲁从桌子对面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样想不正常,亲爱的。你已经承受了很多压力,你一定承受了很多。去看看佩格医生,他会给你治疗的,他会理解。”
把谢莉也带回来,他会吗?凯瑟琳迷迷糊糊地想。我不需要医生,我包里有药。我现在就想单独待会儿。她泪眼婆娑地朝安德鲁笑了笑。“是的,好吧。我明早给佩格医生打电话。”
“好。还有,不要再去开枪了,好吗?”
“我不能再开枪了,不是吗?他们拿走了你的枪。”凯瑟琳微笑着,吃力地站起身来。药物又开始起作用。她感到既轻松愉悦,又精疲力竭。“你说得对,我确实觉得不舒服,尤其感觉很累。你们要是感到饿的话,去冰箱找点吃的。现在,我要睡觉了。”
特里也感觉不舒服——沮丧、眩晕,兼而有之。沮丧比较容易解释——首先是因为感到内疚;其次,受到了打击,因为他不仅未能促成判定大卫·基德有罪,还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现在,他也篡改证据了。他自然觉得沮丧。然而,自从逮捕凯瑟琳·沃尔特斯后,他还觉得有些眩晕——他发烧了,这让他感到莫名其妙,又让他心情愉悦,因为发烧可以掩饰他心中因为内疚所带来的痛苦。他.
想,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我进行了一些补救。如果别人逮捕凯瑟琳·沃尔特斯的话,她会被指控谋杀未遂。而现在,她已经被保释出来了。
特里一边敲着韦尔········丘吉尔的房门,一边想,我正在变成一个和事实打赌的赌徒——一个走钢丝的人。一旦失足,就会丢了工作。
韦尔·丘吉尔查看了特里的报告,怀疑地抬头看着他。“可能扰乱治安的威胁行为?你疯了吗?那女人拿着散弹猎枪!”
“没有装子弹的散弹猎枪,长官。”
“哦,她一定是疯了。你怎么知道没有装子弹?”
“长官,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枪膛。”特里摊开双手。“没有。”
“她口袋里呢?你发现那里有子弹吗?”
特里摇了摇头,偷偷从他的上司头部右边,看向稍远处一位身着潜水服的妙龄性感女郎的照片。“我在她口袋里也没发现子弹,长官。”他说。这是实话,因为他刻意没有搜凯瑟琳的衣服。他从枪膛里取出的两枚子弹,现在在他家外面的垃圾桶里。
“好吧,她到底想干什么?”
“长官,我认为她过于劳累,可?能因为压力太大,又缺乏睡眠,产生了幻觉。但重要的是,她没有造成任何危害。”
“你也应该指控她谋杀未遂。”
“她承认想恐吓他,长官99lib?t>,这就是她被指控的原因。”
丘吉尔把身子朝皮椅后靠了靠,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难怪你没有拿到任何有罪判决,特伦斯。先是大卫,现在是这个女人。你想过到社会福利部门工作吗?他们会很乐意接受你。”
特里没有回答,而是端详起那位身穿潜水服的年轻女郎。丘吉尔又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当然,她有律师。是谁呢?天哪,纽比夫人!我还以为大律师不会降低身段去接这种案子。”
“他们一般不会,长官,可她,呃,当时正好能联系上她,而且,沃尔特斯夫人点名要找她。”
“正好联系上?”丘吉尔笑了,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得意。“这是什么意思呢?一定不会是我想的意思吧?”
“她在城里一家餐厅吃饭,我打她手机,找到了她。”
“她的手机号碰巧存在你的手机上。”丘吉尔笑着,嘴咧得更大了。“放弃吧,特伦斯。那种娘们儿,你是没有希望的。走吧。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他傲慢地挥动着铅笔。当特里走到门口时,他大笑起来。“你这份社会福利工作的薪水,是怎么都养不起她的。”
第三十四章 旅行作家
萨拉从警局回到家时,鲍勃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他不耐烦地听完她的解释,就气呼呼地开车去了学校。接下来的两个晚上,情况也没什么好转。萨拉在事务所里工作到很晚,鲍勃在排练一出校园剧。两人还不经考虑地互相恶语相向。他买给她的花也早已枯萎。星期五早上,萨拉醒来后,发现鲍勃打包好的手提箱放在门厅里。一时间,她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事情是否比她预料的还要糟糕,他真的打算离开了。然后,她想起他说过,这个周末要参加一个会议,刚好和赛文德拉的婚礼时间有冲突。她本来打算和他谈谈这件事情,可前几天心烦意乱,早把它忘了。
萨拉照例6点起床,准备赶早班火车去纽卡斯尔参加一场罪案听证会。鲍勃仍然昏睡不醒,头发蓬乱,头躲在羽绒被下,免得听到她淋浴和吹头发时发出的噪音。如果是在平时,她会让他继续睡,可今天没时间了。她在镜子前一边化妆,一边开始说话。
“我看见你把手提箱收拾好了。是去参加哈罗盖特的会议吗?”
“嗯。”他咕哝着翻了翻身。“上周告诉过你。”
“什么会议,要开三天吗?”
“什么?是的。别说话了,亲爱的,我在睡觉呢。”
“对不起,可是如果你今天离开,我就看不到你了,是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是周日晚上。萨拉,现在才6点15分。”
“可不是嘛。”萨拉涂上睫毛膏,从镜子里端详着那个头发蓬乱的人,他像某种巨大的蝶蛹,在羽绒被里缩成一团。“关键是明天下午我们要去参加赛文德拉的婚礼。星期六,记得吗?”
“什么?”
“我确实提到过,鲍勃。你只是没听我说。”
“哦,我去不了。这是明摆的事。我当时在开会。”
“在哪儿开会?哈罗盖特?最多只有一小时路程。听着,你肯定可以少参加几场研讨会,至少可以来参加典礼,不是吗?他们希望我俩一起去。毕竟,他是我最亲近的同事之一。”
“我以为那个警察才是。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那个。”
“什么?”她拿着发梳,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他。现在,他已经从羽绒被里钻了出来,头沉沉地放在枕头上,满脸胡须,气急败坏。“你是说特里·贝特森?鲍勃,看在上帝份上,我告诉过你这件事。那是工作。”
“从什么时候起,你和警探们一起出去调查犯罪了?你是个大律师。”
萨拉无言以对。当然,他说得对,可是,帮助凯瑟琳会让她良心好过些,至于特里……“这次不一样,仅此而已。”她转身对着镜子用力梳着头发。“总之,这个婚礼怎么办?我不想独自一人去,这看上去很糟糕。你肯定可以抽出几个小时吧?”
“也许吧。我去看看会议日程,然后给你打电话。”
“一定哦,鲍勃。”她放下发梳,在牛仔裤和T恤衫外面套上摩托车皮衣。她把自己时髦的裤装在手提箱里叠放整齐,稍后,她会在车站的女洗手间里换衣服。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后,她感觉稍微宽慰了些。“那这次会议是什么主题呢?”
“如何管理较大规模的学校。这就是我去的原因。这将有助于这次工作申请。”
“明白了。那么,不是教学方面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打了个冷战。“斯蒂法妮去吗?”
“是的,这次会议也针对秘书。毕竟,他们协助管理——实际上,现在有一半秘书被称为行政管理人员。”他的脸上露出戒备的表情。“这只是个会议,萨拉。”
“是吗?”她迅速大步朝门口走去。“希望如此。好了,为我做件事情好吗,鲍勃?我是你的妻子。找出时间参加赛文德拉的婚礼。周末剩下的时间,你都可以和斯蒂法妮一起工作。”
米兰达心中刚萌发了一个想法,母亲的行为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如果大卫·基德杀了她的妹妹,既然司法系统让人失望,就必须有其它方法让他血债血偿。一定会有。大卫·基德的所作所为不可能得到原谅,永远不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完善了计划的细节。
米兰达是个自由撰稿记者,主要是撰写威斯康星州当地的素材。但是,她看过很多曝光严重罪行的报道,知道有时候,一次无罪裁定只是一系列阴谋犯罪文章的必要开场白,这些文章可以不断连载,揭露警方如何腐败、律师如何无能、证人如何敲诈勒索,以及如何追捕那些无罪释放的人,通常那些人终其一生都会受到追捕。写这样的文章,只需要一点证据即可。起初,不需要法庭所需的那么多证据,但是要足以支撑一段故事,这样公众会愿意读下去。然后,几十名新闻记者会蜂拥而至,根据已有的思路大肆报道。平时,米兰达是不相信这种事情的,这更多是考虑到报纸的销量,而非追求正义。可是,在这个案件中,她深信大卫是有罪的,所以这就是不公正。如果她能说服新闻媒体关注此事,他终究不会逍遥法外。
然后,就是在萨拉办公室听到的那些话。她说,法律有一天可能会改变。所以,如果她能找到大卫的犯罪证据,将来某个时候就可以提出上诉。也许五年十年之后——只要让大卫知道有一天正义会将他绳之以法,不管多久都没关系。
纽比夫人提到过哪种证据呢?DNA证据显然不行——那么供认呢?毫无疑问,就是这个了!如果能够引诱大卫坦白罪行——对米兰达来说,他看起来正是那种既骄傲自大,又有些多嘴多舌的蠢货,他很可能会那样做的——这样一来,就可以在报纸上公开这些丑闻,也就有理由提出上诉了!
不过首先,她必须设法接近他。当然,不能让他知道她是谁。这是她今天的计划。她知道大卫是一家探险旅游公司的导游。谢莉有一些物品,胡乱存放在父母家里,看起来令人伤感。在这些物品中,她找到了一本宣传册,上面有那家公司的名字和在伦敦南区的地址。现在,她用手指触摸着这本小册子,想着当初大卫许诺要带谢莉去肯尼亚度假时,谢莉激动万分的样子。正是这本册子,让她想?t>到了这一计划。
她把宣传册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她必须用地道的美国口音来做这件事情,这种口音她在家到处都能听到。她拨打了首页上的电话。一个年轻女子接的电话。
“日平线旅行社,桑迪为您服务。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哦,你好。我叫玛莎·库克森。我是《华盛顿星报》的记者。你可能读过我的文章,世界各地多家英文报纸上都有刊登。”
“可能读过,我不确定……”
“你可能读过,但没有注意到我的名字。你看,我主要为旅游增刊撰稿,现在我正在英格兰,看到你们的一份宣传册,看起来很棒,所以,我想如果你们喜欢,我可以为你们写一篇文章。”
“您需要和我们经理商谈。请稍等。”
米兰达松了口气。用美国口音讲话,看起来像在玩一场游戏。她的朋友玛莎·库克森确实是《华盛顿星报》的旅行记者,这家报纸比米兰达的地方小报名气大多了。不过日平线旅行社绝不会知道这种差异,不管怎样,他们聘用大卫·基德这种卑鄙小人,就活该如此。
“我是尼克·特兰特,库克森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米兰达又把她的推销言辞重复了一遍,这个男人上钩了,完全相信了。“当然没问题,明天来访吧,我们会向您展示您想要的一切——视频、参考资料、作品。如果您保证能广泛宣传我们旅行社的话,我们会给您提供免费假日旅行。”
“一定,可是,我现在在约克郡。你们在这个地区有没有员工可以聊聊?那种一直带团,很懂行的人?”
“呃,不确定。让我想想。实际上,是有一个员工在约克市——他可以吗?”
“当然。”米兰达高兴地咧嘴一笑。“bbr>约克市不是很远。”
“好的。他工作时间不长,但对自己这块业务比较熟悉。请留下您的电话,我会尽量安排。”
半小时后,这个男子回了电话。他听起来稍微谨慎了些。她只是对旅游感兴趣,对吗?是的,当然,她故作不知地大笑起来。还有别的吗?如果那样的话,他们的代表大卫·基德将于星期六上午8点在约克市的蛞蝓与莴苣餐厅与她见面。
她会在那里慢慢取得他的信任。然后,也许能找出谢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的话,她就真要写篇文章了。
第三十五章 婚礼请柬
特里是首次受到赛文德拉·博斯的邀请,参加他的婚礼,感到既惊讶又荣幸。虽然他在工作和几次社交场合上跟这位年轻的大律师有过接触,却并没有把他当作一位亲密的朋友。当然,当时赛文德拉一直在为大卫·基德辩护,特里收到请柬时,完全相信这个案子能赢。他觉得,这表明这个年轻人心态很好,即使面对失败也很有雅量。辩护律师通常不会对警方伸出友谊之手,所以特里也大方地应允了。他用钢笔写了一封礼貌的接受函,又买了一个漂亮的雕花玻璃碗作为结婚礼物。
如今,赛文德拉打赢了官司,就轮到特里表现宽宏大量了。他现在不想去了,可是,在最后一刻才拒绝显得很没礼貌。于是,他在纽扣眼里别了一朵康乃馨,把雕花玻璃碗放到车子的后座上,动身去参加婚礼。
赛文德拉的家人虽然是印度人,却是天主教徒,对贝琳达父母来说,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如果女婿是印度教徒或锡克教徒的话,她的父亲会无法忍受——女儿要嫁给一个为了钱替杀人犯辩护的男人已经够糟的了。不过,至少他是在英格兰北部的顶级天主教学校安培尔佛斯学院接受的教育。婚礼在约克天主教堂举行,礼堂的过道两旁是精美的装饰。
特里蹑手蹑脚地走到后排的一张长木椅那儿,看到萨拉·纽比和丈夫鲍勃一起过来坐到旁边,他才安下心来。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和他打招呼,她丈夫友善地点了点头。但不和谐的是,这对夫妇看似有点不安。我很可能毁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特里酸溜溜地想,哎,他们应该庆幸还有结婚纪念日。
新婚夫妇看起来美极了。赛文德拉身着深色的常礼服,显得温文尔雅;贝琳达身着印度莎丽款式的白色婚纱,罩着面纱,边缘装饰有粉红和浅蓝色花朵的长款围巾随风飘动着。她沿着过道向前走,教堂里响起了管风琴演奏的婚礼音乐。特里回忆起结婚登记办公室里的廉价盒式录音机,他就在那里娶了妻子玛丽。他们当时那么年轻,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默默向她许诺,在天堂里的某个好日子,我们会再举行一场这样的婚礼。
随后,他们坐在一家河畔酒店八人座位的圆桌旁。特里独自一人,坐在贝琳达的未婚姑姑身旁,她鼻子很长,瘦得像木棍似的,穿着低胸礼服,显得一身皮包骨。萨拉和鲍勃也坐在那儿,还有几个开心的印度人,可是特里觉得,和任何人都无话可说。主菜上来前,他已经喝了大半瓶酒,又叫了更多酒来缓解他的沮丧情绪。致辞完毕后,萨拉和鲍勃不知何故吵了起来。后来,大家走到室外,来到草坪时,萨拉的丈夫已经不知所踪。她看到特里,灿然一笑。
“留下来跳舞吗?”
“原有此意,可是现在……”他步履摇晃。“我不知道。”
“如果你跳舞的话,我刚好缺一个舞伴。”她耸了耸肩。“恐怕鲍勃已经走了。家庭争吵。”
“哦,好吧,既然这样,谁能拒绝呢?”他们一起在草坪上找了一张可以眺望河流的桌子。特里从酒吧里拿来了饮料。他们友好地默默坐着,看着脚边的鸭子捡面包屑吃。
“这让你想起自己的婚礼了吗?”萨拉用手指快速转动着玻璃杯问道。
“有点儿。这比我的婚礼豪华十倍。让我觉得很失败。”
“我也是,尤其是现在我丈夫还不在这里。”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不清楚该不该打听这件事。“大吵了一架吗?”
“吵得很厉害。我想,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从去年他认为西蒙有罪开始,情况就与以前不同了。前几天那个晚上,更是雪上加霜。”
“我很遗憾。”
“哦,我们都有倒霉的时候,不过谢谢你能理解。”她叹了口气,抿了一口饮料。“我一直想知道。那晚在警察局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你是指关于那支猎枪?还有凯瑟琳·沃尔特斯?”
“嗯。”她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我不该问。你能说吗?”
“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他看着河流对面,思考着。如果他承认篡改证词,她会怎么想?是理解他呢,还是鄙视他违背自己的原则?她很可能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有点想坦白。“好吧,那个女人需要解脱了,不是吗?我至少能……”
“嘿!”一只手拍到他的肩膀上。“很高兴你能来!我父母都很高兴。我把你从孩子身边拖过来了,对吗?”
新郎赛文德拉瘫倒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开心又疲惫地咕哝着。他的衣领松开,头发被伴娘们用手指弄得乱糟糟。“你们玩得开心吗?”
“我们怎么会不开心,赛文?看见你终于抱得美人归!”萨拉微笑着,特里记起,这对职场上的竞争对手却也是好朋友。对警察来说,这难以想象——站在反方的某个人会是你最亲密的朋友。
“贝琳达看上去很漂亮,对吗?”赛文德拉面露喜色,微微露齿一笑。“当然没有你可爱,萨拉,不过我得到了仅次于你的好姑娘。”
“你当然得到了,赛文,她会比我更能生。你告诉她你的计划了吗?”
“组成八口之家吗?我会晚一点再说。我的意思是,那是洞房花烛夜做的事情,不是吗?告诉我。”他探身过去,把他们拉在一起讨论。“你们俩都知道孩子的事,对吗?有孩子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最大的坏处又是什么?”
因此,特里再没有机会坦白,他们谈笑风生了一个小时,期间,贝琳达的母亲也过来了,然后是新娘子和几个印度表亲,大家不停地讨论着孩子和婚礼的话题,引来一片欢声笑语。到了傍晚,太阳落入树丛后面,一位酒店领班通知他们,舞会很快就要开始,如果需要,可以使用酒店设施梳妆打扮。萨拉抓住特里的胳膊。
“这正是我需要的。你看,我最好给鲍勃打个电话,息事宁人。不过,我还是想跳舞。你会等我吗?”
“当然。”特里说,“只要家里没什么大事。我可以在你换装的时候,打电话给家里的女孩们。”
“好的。几点钟在这里见呢?7点吧。”
“一言藏书网为定。”
特里等到她走了,才拿起手机。
为了这次见面,米兰达刚过8点就到了,感觉心跳比平常更快。如果大卫认出她,会怎么做?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他不会认出来的,他只是在法庭上见过我几次,每次看到我都视而不见。总之,我看上去与当时几乎判若两人。每次照镜子,她的新朋克发型都会吓自己一跳。在法庭上,她身着素净的深蓝色套装,现在,她穿着牛仔裤和装饰着背带和拉链的黑色皮夹克。在夹克的衬里里面,缝进了一部迷你录音机,这是她去年为一个调查性质的广播节目买的。她还戴了一对大大的圆圈耳环和一副黑色的至尊太阳镜。如果是在其它场合,她会喜欢这身装扮,现在,她却只能靠嚼口香糖来平复自己的紧张情绪。
一走进餐厅,她马上就看见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她走到柜台那儿,点了一杯咖啡和油酥点心,然后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人。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单独坐在角落里。她端着托盘朝他走去。
“打扰一下,我在找大卫·基德。请问你是吗?”
那个男子咧嘴一笑。“不是,很抱歉,亲爱的。不过我也可以是啊,何不坐下来等呢?”
米兰达微微一笑。“也许改天吧。”她装作看见了窗边的大卫,如法炮制地走上前去。“你是大卫·基德吗?”
“是的,是我。”他指了指一张椅子, 793a." >示意她坐下。“你是个新闻记者,对吗?玛莎·库克森?”
“是的。”米兰达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见到你。”
握手差点让她露馅儿。他那柔软、湿润的手掌,她妹妹凶手的肌肤一碰到她的手,她就想吐。她本能地缩回手去,下意识地传递出一种厌恶的信号。“那么,你就是那位勇敢的探险家吗?”
“是的,我是导游。”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一只靴子搭在膝盖上,摆出她在法庭上见过的傲慢姿势。好吧,她想,他是想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蠢货。她从嘴里取出口香糖,抿了口咖啡。“准切说,你是在哪里当导游呢?”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讲述了他的游猎旅行,米兰达偶尔做做笔记。尽管大卫讲话的语气好像他是游猎旅行的负责人,而不是雇来的帮手,但很多说法和她从谢莉那里听到的相吻合。不过,他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吻,讲述那些富裕、年长客户的故事,听起来还相当有趣——一位美国女士害怕吸血蝙蝠夜里在她的头发里筑巢;一个荷兰男子爬到树上,躲避狂暴的鬣狗。米兰达心想,这都不是招揽读者的最佳方式。可她不在乎,她的心思集中在下一步计划,赢得他的信任,这样,他才会谈论谢莉。
“那么,你不用从蝎子口中拯救富婆时会做什么?”她微笑着问道,希望自己的笑容显得友好又迷人。“你在约克能过得开心吗?”
“约克、利兹、谢菲尔德。当然,如果你知道去哪儿玩,就会碰到很多活动。”
“看,这就是我的问题。我和父母的朋友在一起,所以……”她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也没有好向导带着去过夜生活。”
她心中不确定他是否会上钩。他冷静地打量着她,试图通过墨镜洞察她的内心。骄傲自大的混蛋,她脑海中一个声音悄声说道。他还以为我真会看上他。不过,大卫从冷眼观察中放松下来,露出老谋深算的微笑,让她松了一口气。“你对哪种夜生活感兴趣?”他最终问道,“也许我可以带你去那儿。”
“嗨!和我们一起跳吧。”
萨拉从酒吧里朝特里挥手,她和新婚夫妇,还有其他几对新郎带来的律师或家族朋友站在一起。房间又大又嘈杂,乐队正在一端调音,客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互相对着耳朵喊话才能听到。他注意到,萨拉已经换好了衣服,下午结婚仪式上穿戴的礼服和帽子换成了黑色低胸晚礼服,像紧身衣一样贴着她的身体。礼服领口开得很低,所以没法戴胸罩,他也看不到两边的内裤印痕。她留意到他在注视她,脸上泛起红晕,害羞地做了个单脚尖旋转动作,嘲笑自己的窘态。
“我的生日礼物。你觉得怎样?”
“很漂亮。实际上,美艳动人。”
“别奉承我了,特里,否则,我就不相信你的话了。我马上就要步入中年,必须抓紧时间穿一下。孩子们还好吗?”
“很好。他们正在和特鲁德看《哈 5229." >利波特》。埃丝特在电话里给我讲了整个情节。”
“你女儿们真可爱。想喝一杯吗?”她递给他一杯香槟。
“就一杯。我开车过来的。”
“把车留在这里。打的回去。”
“也许吧。”他抿了口酒,对她微微一笑。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褪,眼睛炯炯发光,说明她之前已经喝了几杯了。“你和鲍勃和好了吗?”
“不见得。他在开会。我想他手机关机了。”
“哦,很抱歉。”挑拨离间的意图很明显。“那么,他不来看看你穿着他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效果?”
萨拉摇了摇头。“反正也不是他送的礼物。西蒙送给我的——我儿子,还记得吗?衷心感谢妈妈让他不用坐牢。”
“好家伙!”特里回想起那个站在被告席上的粗鲁傲慢的年轻砖瓦匠,他的母亲在一边正咄咄逼人地替他辩护。他用手指拂了拂柔软的缎子长裙。“我从没想过……”
“他那种呆子会买这种东西?我也根本没想到。特里,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泪流满面,而且是喜悦的泪水,跟以往可不一样。”她咬了咬嘴唇,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来吧。他们正在演奏华尔兹,不是吗?我们跳支舞庆祝他重获自由。”
特里以前和萨拉跳过一次舞,他记得是在法官佳寓举办的舞会上,他把手搭在她娇小的背部。他们当时只跳了一支舞,因为那晚,她丈夫鲍勃占有欲极强地绷着一张熊脸,站在她身边;不过今晚,这个傻瓜似乎是主动缺席的。萨拉的舞步轻盈、从容。她欢快地抬头朝他微笑,显得既害羞,又有点紧张。
“看得出来,你以前跳过这支舞。”
“大学时我上过舞蹈课。希望可以认识更多女孩子。实际上,我就是这样遇到玛丽的。”
跳了几支舞后,他们到外面的露台上,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休息。萨拉喝了第三杯香槟。特里仍旧喝着橙汁。她仔细端详着他,眼里还带着跳舞时的兴奋,但在眼光深处,隐隐有一丝悲伤的感觉。
“你之前想告诉我些事情,对吗?”
“是吗?”特里的眼神在她礼服低颈露肩的地方停留了片刻,乳沟处隐约有小小的汗珠。“哦,是的。关于凯瑟琳·沃尔特斯和她的猎枪。你不会想现在讨论这个吧,对不对?”
“你难道不信任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他叹了口气。“好吧,是的,枪里装了子弹。”
“你是说,你撒谎了?隐瞒证据?”她无意中变换成法庭上的声调,尖锐而简洁。他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很明亮,他却显得很焦虑。
“如果你要那样说的话,是的。那么,我的职业生涯就握在你的手里了。”
“才不会,除非我想毁了我的委托人。”萨拉注视着他的脸庞,为自己留给他的印象感到难过。不需要那么冷酷,这个男人并没有像鲍勃那样伤害过她。她刻意让语气变得柔和些。“你能这样做很好呀,特里。你也很勇敢——我就做不到。首先,我就不敢逮捕她。”
“如果出了差错,就是蠢而不是勇敢了。不过我不能确定,她会不会试图再犯。”
一阵凉风从河面刮来,拂过萨拉露在外面的肩膀,她哆嗦了一下。“你知道,她非常痛苦。处在她的境况下,谁都会这样做。”
特里回想起他在大卫·基德公寓外面的屋顶花园面对凯瑟琳的那一刻。如果他用其它方式处理,她会开枪吗?或者一切只是虚张声势,她会尖叫求救吗?“任何人在压力之下都会丧失理智。可他们说的话,也不全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是吗?谁分辨得出?”萨拉想,这句话适用于很多事情,而不只是这件事。他们沉默片刻,看着黑漆漆的流水。“我们追求的事业都很奇怪,虽然所用的方式不同。”她心事沉沉地接着说。“看看那边幸福的新郎,赢了他的第一个谋杀审判。你会认为他很得意,对吗?可他不是。我想他很厌恶整件事情。”
“他认为大卫·基德无罪吗?”
“不,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觉得他不是这么想的。从他在法庭的表现来判断,他认为他的委托人是有罪的。不过,除非那人真向他坦白,否则他不得不尽自己最大能力为他辩护。我知道,你因为这个原因恨我们,可这是我们的工作。”
“连警察有时都言过其实。”特里说着,若有所思。“人无完人。”
“除了你和我,嗯?”萨拉轻快地说。“甚至是你,也是有污点的。”她回头朝舞厅里看了一眼,发现赛文德拉骄傲地涨红了脸,和贝琳达手牵手站在一起发表声明。
“女士们,先生们,乐队很辛苦,他们也该吃点东西,补充下体力。在乐队休息的间歇,我们很高兴宣布增加一个节目。新郎的姐姐和表姐妹们将邀请我们观看印度舞蹈,之后,邀请所有嘉宾跟着她们跳简单的印度民间舞蹈。”
三个身穿莎丽的女孩子走到舞台前面,录音机开始播放印度音乐。萨拉起身拉住特里的手。“来吧。至少今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们去看看印度舞,然后,剩下的时间你都可以随侍我。”
“很荣幸。”“随侍”这个词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一直都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情绪变化很快。她光着手臂拖着他向舞厅走去,一边淘气地斜眼看他的反应,这可能只是在夸张地模仿印度舞,但是另一方面……她使劲拉着他的手,他跟在后面,心莫名其妙地砰砰乱跳。
第三十六章 婚礼之夜
大卫带米兰达去的夜总会不错,音乐和舞蹈很容易让她隐藏对他的厌恶。但是说话时必须对着同伴的耳朵叫喊,所以,过了一会儿,她就推脱说肚子饿了,大卫推荐了一家印度餐厅。他们现在正不紧不慢地吃着东西,有酸乳酪、腌菜和油煎饼,她可以谈点自己真正想要谈论的话题。
“那么,戴夫,你不当游猎导游时,自己都在干嘛呢?日平线旅行社说你有一段时间没和他们出去了。”
“哦,各种各样的事情。做进出口生意,主要是非洲艺术品。”
“真的吗?你有固定的女朋友吗?我这样问冒犯你了吗?”
“我们开始管彼此的闲事了,是吗?”他把一块油煎饼在酸乳酪里蘸了蘸,迅速放进嘴里,冷冷地盯着她。
“只是感兴趣。如果我遇上一个男人,通常想了解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现在,她把太阳镜推到了头顶。太阳镜可能看上去很酷,但实际上她戴着太阳镜看东西很模糊。
“是的,我以前有个女朋友,不过,她死了。”
“啊?很抱歉。发生什么事了?”
“她自杀了。而我还因为被怀疑谋杀受到审判。”
千等万等,终于开始谈这件事了。米兰达咔嗒一声按下口袋里的按钮,启动了微型录音机,然后伸出右臂,放在桌子上正对着他,夹克右边袖子上缝着麦克风。大卫密切注视着她,也许不清楚她会不会起身离开。又或许——她对这个想法感到不寒而栗——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自豪。
“什么——你是说一场真实审判?”她装作万分惊讶地问,“有律师之类的人物?”
“是的,有律师之类的人物。你确定想听吗?你很清楚,我可能是个凶手。她甚至有点像你。”
不,别那样说,米兰达心想,我只是个来自美国的旅行记者。“快给我讲讲。”她心虚地说。他对着她咧嘴而笑,天哪,仿佛把自己想象成了汉尼拔·莱克特。该死,这个卑鄙的家伙正乐在其中呢!
“你真想知道?”
“当然,如果这个故事够精彩的话。”
于是,他开始讲述,米兰达则继续演戏,希望磁带正在录音。她想,可以表现出震惊,甚至有点紧张、害怕——毕竟,哪个女孩不害怕被指控为凶手的人?他的话深深地印在她的记忆中。
“谢莉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是生活一团糟。她夜复一夜地告诉我——她爸爸有外遇,妈妈一直催着她让她像姐姐那样努力学习,上大学,参加考试——你知道,实际上那全都是垃圾。那些死了的诗人、小说家全在扯淡——我是说,谁真在乎这些呢?如果你想看书,就买一本,但是别写关于那本书的论文——这有什么意义?这就是她准备去肯尼亚的原因——远离这一切。”
这些半真半假的话比米兰达预料的还令人痛心。谢莉上学遇到了困难——可是米兰达认为,正是因为谢莉的聪明,而不是愚蠢,才导致了她的问题。米兰达勤奋、用功,很有条理,谢莉则刚好相反——急躁、混乱而且目无师长。她对老师没有礼貌,拒绝做家庭作业,不过通常是因为功课很无聊,对她来说太枯燥,难以让她聚精会神。当每个人都生她气的时候,她就会写一篇才气逼人的论文或报告扳回一局——她的文章如同五颜六色的彩虹,而其他人的则灰暗无光,根本吸引不了人。
是疾病让她变成了这样。米兰达现在明白了。但她得的是和威廉·布雷克以及温斯顿·丘吉尔一样的疾病。那不是这白痴所想的失败的借口,而是激发特殊才能的灵感。这也是她们的母亲在谢莉身上下很大功夫的原因——因为她确实相信她与众不同。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开始吃咖喱饭,大卫详细叙述了谢莉是如何崇拜他。“我打开了她的眼界,让她见识到从未想象过的东西。”他说,“这些东西确实吸引了她。我觉得我们当时很成功。”
米兰达哽咽了,她喝了杯水让喉咙清爽些。混蛋,她想。要是我在这里就好了,可以让她别听这种忽悠!
大卫讲述了谢莉死前一周的那次争吵,不过,让米兰达失望的是,这和他在法庭上说的一模一样。晚餐结束时,她并没有取得多大进展。
..他邀请她跟他回公寓时,她必须再做一个决定。他的措词很巧妙。“我知道一个男人说这种话时,你会怎么想,但实际上,对我来说这点很重要。你知道,不是为了做爱,而是因为有人能再次信任我,不害怕我,像对待平常人那样对待我。喝杯咖啡,你就可以走了。”
这是她听过的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建议,正常情况下,她脑子里马上就会有十个警钟同时鸣响。可这不是正常情况。毕竟,她正在接近他,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任何收获。也许在公寓里,他会再讲述一些新的内容,提供她想要的证据。而那是谢莉的死亡之所,不管有没有她面前的这个蠢货,米兰达心里也想去看一看的。至少看一次。
于是,她决定冒这个险。毕竟,他只是个矬子——还没她丈夫一半的块头大。她想,必要时,她能够制住他。他们走了不远,就到了他的公寓,她爬上楼梯,走到门口,想起审判时听牧师说,发现这人弯腰趴在锁眼处听里面的动静。现在,那个牧师在楼上吗?如果她尖叫的话,他会听到吗?米兰达打了个哆嗦,跟着大卫进了公寓。
特里很久没有一心一意对待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从第一次遇见萨拉·纽比,他就对她想入非非,想知道她会怎样接吻,怎样脱衣服……现在,似乎他很快就要找到答案了。晚上的时间在慢慢流逝,她在跳舞时离他很近,紧紧挽着他的手臂,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她又喝了两杯香槟……过去的一年里,有好几次,他笨拙地想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于是,在安排审判前的碰面时,他选择了酒吧的花园或河畔,而不是到她的事务所或他那破旧、拥挤的办公室,不过终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在这些场合,他们的谈话延伸到彼此的家庭环境或历史,他们是如何到达现阶段的生活。他先是上了大学,又到警察学院学习;她在十五岁时怀孕辍学,从贫民区一路奋斗过来。他们不仅成了同事,还成了朋友,彼此相处融洽,逐渐更加了解双方各自的生活。
但目前为止,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相距甚远。她有自己珍爱的事业,支持她事业取得成功的丈夫,两个孩子,还有快乐的家庭。她热爱她的家庭,这和她最初住的地方对比鲜明——那是利兹郊区一个潮湿、毒品泛滥的贫民窟。她爬出了那个深渊,就不会想再掉下去了。
有时他欺骗自己,认为她也喜欢他,可是,他偶尔笨拙地想要调情时,却总是立即遭到当头棒喝。如果她心里有一丝与他私通的想法,也会被当作威胁而摈弃,这种事情会卷走她的婚姻、事业和名声这些支柱,正是它们,才让她安全逃离了以往那混乱的世界。
但是今?.晚,情况似乎有所不同。至少这一次,不是他在追求她,而是反过来了。她触摸着他的手臂,搂紧他慢慢移动着舞步,极具诱惑地抬头朝他微笑。这种反常使他不安。他知道她和丈夫吵架了,但不了解细节。她也不停地喝酒。香槟酒杯满了又空,她的脸蛋发红,精力充沛地拉着他和年轻客人排成一排,跳起狂热、喧闹的舞蹈,年长的客人或在一旁宽容地观看,或是找借口离开。
午夜来临,新郎新娘被吵吵嚷嚷地送入新房。乐队演奏起舒缓、浪漫的乐曲,萨拉把头靠在特里肩上,他们在地板上转圈。他低头靠近她,听她说话。
“你真是个好朋友。”她说,“我玩得很愉快。”
“我也是。”他微笑着,然后,心想也许她期望一个吻,便试着去亲她。她转过脸去,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
“别在这里,特里。大家都看着呢。”
乐队开始收拾,准备离场时,她领着他走了出去,来到河边的草地上。一位侍者在走来走去收拾玻璃杯,月光穿过云彩照在树梢上,草坪被露水沾湿了。她跌跌撞撞地紧抓着他,蹒跚而行,随后,俯下身子,去调整鞋带。
“该死!”她骂道,“看看这个!”她厌恶地举起晃来晃去要断掉的鞋跟。“想想这双鞋多少钱!”
“你可以拿去修好,对吗?”
“也许可以。可是现在……”她弯腰解开另一只鞋,赤脚站立,用一根手指拎着两只鞋子。她在湿润的草地上扭动着脚尖。“你瞧!重归自然。艾米丽会喜欢的!”
他们离开窗口。萨拉在草地上连蹦带跳地小跑着。突然,她围着他跑了三圈,仿佛他是一根五月柱。然后,她站在那里,喘着气,手臂慢慢地往上滑,搂住了他的脖子。
“过来,我高大的警察。”
她踮起脚尖,这次,他们接吻了。一开始,他们都试探着对方,她的嘴唇炙热,而他的却紧张而僵硬。搂着这个轻盈、纤弱,突然激情似火的裸足女子,他感到自己的鞋子和套装又大又笨拙。她后退了一步,接着,大笑起来。
“你不介意,对吗?”
他再次吻她作为回答,这次,吻的时间更长。音乐声逐渐消逝,侍者把酒杯放在托盘上的叮当声并没有打扰到他们,但是,当一群客人出来走向草坪时,他们只好分开了。她仍旧提着鞋,用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看起来聚会结束了。”他说。“现在怎么办?回到现实生活?”
“如果你喜欢。或者……我们可以再喝一杯。在我的房间。”
“什么房间?”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她大笑起来,轻轻捏着他的胳膊。“我订了一间房,免得回家。我为什么不该这样呢?艾米丽在伦敦,鲍勃也外出开会了,而我喝得烂醉,不能开车。所以,在酒店过一晚。来吧,特里。为什么不呢?”
有时,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特里想象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从来没在现实中发生过。他忙于工作和孩子,多年来,他脑子里充满对妻子玛丽的回忆。可是,她死了,当他们再次在电梯里拥抱的时候,他坚定地告诉自己。过去很久了,再也不会回到今生今世。如果玛丽在注视着他们,她一定会理解,不会嫉妒他这样做——与他多年来仰慕、钦佩的女人做爱。一个成熟的职业女性选择了他,因为……好吧,就此打住,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因为她爱慕他,他想相信——因为自从遇见他,她便幻想过与她做爱的是他,而不是那个胡子拉渣的傻大个鲍勃。当然,鲍勃是这一切问题的原因。她是有夫之妇,她喝醉了,她在利用我报复她的丈夫。另外,她所有职场上的同事都看见我们在一起。如果我不光占了她的便宜,还损害了她的声誉怎么办?——她明天会感谢我吗?
尽管如此,他还是去了她的房间。这种诱惑太强烈了,毕竟,这是她的选择。他感到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缎子长裙下的裸体驱散了他脑子里的所有想法。
进她房间后,她微笑着突然挣脱,打开小冰箱的门。“伏特加、威士忌、杜松子酒——全都1千英镑一瓶。你喜欢哪个?”
“你。”他微笑着说,“如果你是认真的话。”
“等一下。我们毕竟拥有整个夜晚。看起来我也许真的需要来点……”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喝了起来,眼里的笑意逐渐消退了一些,仿佛对自己计划要做的事情感到有些害怕。“你不要来一杯吗?”
“不。别喝了。萨拉,过来。”
她大口喝下酒,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你知道,我需要勇气。”
“我从未想过你缺乏勇气。”他们在沙发上接吻,然后,不知怎地,她礼服的带子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了双乳。他把脸埋进她的胸口,亲吻着,爱抚着,她则像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当他摸索着寻找裙子后面的拉链时,她突然脱身走开。“对不起,我感觉不太……”
“怎么了?”
她磕磕绊绊地寻找着什么——洗手间。她筋疲力尽地跪倒在马桶前,马桶里回响着她干呕的声音。她跪下来缩成一团,礼服绕在腰间,头伸进马桶里。她继续呕吐的时候,他把一只手放在她赤裸的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抚开遮住她眼睛的头发。伏特加、数不清多少杯的香槟、红酒、婚宴上吃的食物,都流向了纳布恩的污水处理场。他感觉到手心下面她的背上直冒冷汗。
“哦,天哪。我……很抱歉。”
“不要紧。”
“确实抱歉。我感觉很糟。”她抬手去冲马桶,然后一头栽在旁边的瓷砖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上帝。真是一团糟。”
“你喝得太多了。别担心。这是常有的事。”
“对我来说不是。哦,天哪。”她急冲冲地伏向马桶,又是一阵呕吐。吐完后,她瘫倒在地,比刚才更加虚弱。他在脸盆旁找到一些湿纸巾,蹲在她的身旁,擦拭她的脸。她焦急地去拽她的裙子,试图掩盖住她的乳房,接着,无力地摇了摇头。“老天哪。我看上去像什么样子。”
“你看起来很可爱。”特里温柔地笑了一下。“你瞧,如果你愿意,何不让我给你拿杯水,然后帮你放好洗澡水,或调好淋浴。我会待在外面,直到确定你没事了。”
“是的。水。只喝一口。”她接过杯子,在他打开浴缸的阀门时,她吃力地爬起来,盯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一点尊严。“你瞧,特里,我很抱歉,我是有那个想法,可我没办法……”
“不,当然没事。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弗兰肯斯坦?”他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湿漉漉的头发,死白色的面颊,握着水杯的那只手在裸露的乳房上面不停颤抖,看起来已不再充满诱惑,而是极其可怜,于是,他咧嘴笑了。“你知道,想法最重要。”
她嘴角露出一丝模糊的笑意,作为回答,然后笑容消失不见。她放下杯子,给他一个简短的、姐妹般的拥抱,然后急切地推他出门。
“请你现在就走,特里。快走。你是个好人,可我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件事。”
他退出客厅。“等到你没事我就走,可以吗?”
“我没事,特里,求你了。我很抱歉。”
他亲亲自己的手指,然后用它们碰了下她的嘴唇。“也许,下次?”
“是的,也许。我不知道。”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已经走了。
第三十七章 掺有迷奸药的咖啡
公寓比米兰达想象的要明亮和时尚。他把客厅墙上的壁灯全部打开,像是要消除她心头的恐惧。墙上挂着非洲面具,还有狮子和长颈鹿的画框。客厅里有张浅绿色的沙发和扶手椅,一个带有DVD播放器的宽屏电视,还有一张白色的咖啡桌,上面摆着些塑料花。远处的窗户和露台门边,有一张餐桌和两把椅子。
“我可以帮您把外套挂起来吗?”他问,语气礼貌得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哦,不用了。反正我就坐一两分钟。”她把手插进了皮夹克口袋,迈着大步跨过客厅,充满好奇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那么,这就是案发现场了。
“随便你,咖啡加不加牛奶?”他在厨房门口徘徊着问道。厨房就在短短的入口门厅左侧,干净整洁,设..备齐全。
“不加牛奶,谢谢。加一块糖。”客厅有两扇门。通过右边的那扇,她看到了一张双人床,上面放着一件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另一扇门是在靠近窗户那个房间的左手拐角处。那是浴室。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门把手,推开了门。里面很阴暗,地上铺着发白的瓷砖,窗户上装有百叶窗,已经拉了下来,还有个浴缸……她果断地拉下灯绳。灯亮了,天花板上的排气扇也转了起来。
“需要用洗手间吗?你自便。”他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实际上,有将近1米的距离,不过在这浴室里面,不管离多远都会觉得很近,让人感到不自在。
“不用,谢谢。我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事故发生的地方。对,是,这里就是。”他叹了口气,显得很悲伤.,像模像样的。“在那儿,在那个浴缸里。我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发现了她。”
“可……你说她是自己割腕的,是不是?她怎么拿到刀的呢?”米兰达重新打开夹克里的微型录音机。
“她肯定是从浴缸出来,走到厨房去,拿了把刀,又走回浴缸里,自杀了。我发现她的时候,就把刀捡起来了。我的指纹肯定就是这样留在了上面。我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些。”
“距离似乎还有点远。”她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但还可以。女孩子在这样的场合都会害怕。看她吓成这样,大卫咧嘴笑了笑,似乎很享受的样子。
“我不得不说,你这个妞够强悍。你觉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
“你是不在,那些陪审员们也不在呀,可他们都说我是无罪的。”水开了,他又回到厨房,匆忙拿出杯子准备咖啡。接着,他把两个杯子放在咖啡桌上。她注意到,还有茶托和小勺。“来,坐这儿。你的不加牛奶,我的加奶油。”
她抿了一口咖啡,又朝四周看了看。“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
“3年了。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把这儿布置好。”
“你和那个女孩一起住在这儿。她叫什么来着——希拉?”
“谢莉。”他咧嘴笑着说,“她跟你还有点像呢。”
“真的吗?”又来了!不过是用来吓唬我的拙劣把戏,她这样告诉自己。他这样吓唬人肯定很享受,这个鬼东西。她又喝了一小口咖啡,想着要提个什么样的问题,才能进一步了解内情。“那,对于她的死,你难道不内疚吗?”
“要是我杀了她肯定会,但我没有。”他耸了耸肩。“所以……”
“我的意思是,内疚是一种自然反应,毕竟,你跟她住在这儿。”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当然没有,我……”窗户外面大教堂沉重的钟声缓缓地响了十二下,打乱了她的思路。她把杯里的咖啡全部喝光,希望能借以理清思绪。她已经按照计划,走到了这一步。可到现在什么进展都没有。他只不过是逗逗她、吓吓她,玩玩而已。而且她一直要假扮成一个无知的美国人,以前对这件事闻所未闻。磁带还在转着,但却没录下任何有用的东西。也许她整个计划考虑不周。
“哪来这么多问题?”他往前靠了靠,目不转睛地盯着米兰达。她也盯着他,心里想着,他眼睛以前没有这么大呀,是不是?哦,老天哪,他的眼珠怎么还转来转去……“我想,我该走了。”她站了起来,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咖啡杯猛地摔在了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她弯腰去捡杯子,可奇怪的是,她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自藏书网己就坐在了桌子上,杯子却在老远的地方。她像是听到什么声音,不像她自己的,有点没头没脑小女生的笑声。“简直疯了,你自己捡起来吧,行不行?”
“你还是坐沙发上比较安全,来,乖,这边走。”她感觉到他的手滑到了自己胳膊下,托着她的胸部,把她拉开。她想要反抗,可四肢像果冻一样来回摇晃,完全不听使唤。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脱了这件厚重的夹克,你会更舒服,是不是?干脆把衣服全脱了吧。”
米兰达发现,天花板看起来很模糊,但比她刚开始看到时显得有趣多了。说不定,这就是所有谜团的答案呢,要是她还记得起问题的话。不管问题是什么,这个天花板真是太让人神魂颠倒了。她以前可从来不知道这些阿德斯涂料的漩涡原来是大陆板块和星系,移动起来这样有趣。
他把她衣服脱掉的时候,米兰达咯咯地笑了起来。当他把脸凑过来时,她把头转了过去,专心盯着那精彩纷呈的天花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有点难懂,就像超现实的噪音振动图案,有着五光十色的亮丽色彩,却毫无意义。也就只有她夹克里那忠心耿耿的录音机还在录着他所说的话。
“现在你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了,小宝贝。没有任何顾虑,早上也不会记得这些。至少,我希望你记不住,而不是像谢莉那样。她清醒得太快了,可你——你喝下的剂量是她的两倍多。所以,放松好了,亲爱的,好好享受吧……”
窗户外有瀑布,还是喷泉?声音起伏跌宕,有的飞溅起来,有的静静流淌,在米兰达的脑海里激起了层层七色的彩虹光——闪闪发光的深红色,海蓝色,翠绿色,还有黑色。啊!黑色出来的时候好疼——她头颅里有个小锤子在重重地击打,就像啄木鸟想要出来一样。是,就是啦——鸟类正在统治着全世界。她猛地坐了起来,来回摩挲着自己的头,想让里面的敲击声能消停会儿,接着,教堂钟声也重重地响了一下,让她心惊胆战。她摇摇头,脑子里万花筒似的图像渐渐清晰起来。她现在明白了——她在大教堂后面的一个公寓里。那声音不是来自瀑布,也不是来自喷泉——是鸟叫声,墙下的树上有很多鸟儿。
屋里很亮,一定是早上了。她站了起来,脑袋里的锤子击打得愈发大力,她觉得一阵晕眩,眼睛也一下子什么都看不到。等她能看清的时候,一条软软的羊毛毯掉在了脚下,她发现自己什么衣服都没穿。朦朦胧胧地,她想回忆起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可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嘴又干又涩,四肢酸痛。要是她能找到点喝的,再来片扑热息痛,可能会好点。这儿有个厨房。她把毯子围在身上,用手抓着,踉跄地走进了厨房,看到干净的瓷砖、橱柜,一个炉灶,还有冰箱,可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好陌生。她以前来过这儿吗?她记不起来。不管了,这儿有个玻璃杯,冰箱里有橙汁。
扑热息痛?没看到。她想,咖啡,浓浓的放糖的咖啡,可能会让我清醒点。她找到一个水壶,接通电源,用勺子把咖啡放进一个大杯子里,开始找糖。这是谁的厨房呀?一个面孔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很快又消失了。这面孔看起来可不怎么样,消失的时候还在说话,嘲笑她,他说的话米兰达也根本听不懂。
水开了。她把水倒进了杯子里,滚烫的水滴溅到了她裸露的胳膊上,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像这样待在这里完全是个错误。她马上就会想起,并且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糖在哪儿呀?在这儿,在一个标着“糖”字的罐子里。她用力拔开了看似是插进去的木盖子,接着——哗啦啦!——糖撒得到处都是,她脚趾下面好像也有糖,一踩嘎吱嘎吱响。到底怎么回事呀!先用勺子放一点到咖啡里吧,搅一搅。这些白色的药片?是什么?
她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开始研究撒出来的糖堆旁边的白色药片。它们之前就在那儿吗?肯定不在——它们是和糖一起从罐子里倒出来的。她在糖罐里翻了翻,发现罐底还有几片。她拿起一片,仔细琢磨着,猜想这可能是什么。正在这时,那个面孔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神情十分轻蔑,在嘲笑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可以肯定,这张脸一定跟这些药片有关系。
我怎么会在这儿,还这副样子?她又抿了口咖啡,脑子也慢慢清醒了。谢莉的男朋友,对了!他杀了谢莉,然后我来到了这儿。老天哪,他也给我泡咖啡喝了,不是这杯咖啡,不过……她用手指头轻轻拨动着药片。就是这些药片,肯定是,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我一定要留点儿,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可他随时会进来,她突然想到了这点,他会看到我拿了这些药片。然后呢?老天!他说不定也把这些给谢莉吃了。想想他对她做的一切吧!
她急忙把能舀回的糖都用勺子舀回到罐子里,把药片推到一边。接着,她在水槽下面找到了簸箕和扫把,想把地板收拾干净。扫地的时候,毯子滑了下来,她又赤身裸体了。她把垃圾倒进了垃圾箱里,又喝了几口咖啡,拿起药片和毛毯,晃晃悠悠地走回客厅。她的衣服散落在沙发周围的地板上。她把皮夹克的口袋拉链拉开,把药片放了进去,墙上那个恐怖的非洲面具一直在盯着她。她坐了下来,筋疲力尽。
她脑袋里的锤子又开始敲打起来,窗外的鸟儿们也开始叫个不停,听起来还是像瀑布发出的声音。她特别想睡觉,可不行。我一定要马上离开这儿。这是个危险的地方,谢莉就死在了这里。她看到自己的内裤在地板上,就过去拿起来穿上。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腿之间湿漉漉、黏糊糊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布鲁斯又不在这儿,他离这儿6000多公里呢,肯定不对。如果不是布鲁斯,那又会是谁呢?
她找到自己的胸罩,艰难地解着那些扣环,就像对付一场难以破解的棋局一样。而当她停止思考,任颤抖的双手自己摸索着去重复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时,扣环解开了。解衬衣的扣子也是如此——她看着这些扣子,它们仿佛成了外星人的门萨谜题,自己毫无头绪,只有手指头记得如何去做。
她脑子是怎么了?她试着不去纠结鞋子是怎么放在一起的,或该怎么穿的问题,这时,卧室的门开了,一个男子走了进来。这个男子她不认识,也不喜欢。她缩回到沙发上,抱住膝盖,下巴抵在上面。
“嗨,小宝贝!不是想走了吧?”
她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一点都不喜欢。他也光着身子,只披了一件蓝色的丝质睡袍,前面敞开着。他满脸胡茬,比米兰达梦中的面孔显得更黑。他就是杀死她妹妹的凶手,她现在记起来了。莫非谢莉死前最后一刻也是这样的场景?
“离我远点,你是谁?”
“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他的嘴咧得更大了,又走近了一步。“你昨天晚上倒是很喜欢我,小宝贝。喜欢得不得了。”他坐到了米兰达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她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感觉到自己大腿内侧黏糊糊的,很是羞愧。她抱住腹部,想保护自己。“现在是怎么了?”
她想,现在,你要杀了我,就像你当初杀死谢莉那样。
“请让我走吧。我想回家。”
“回家?在哪儿?回美国?”
“是,求求你了。我不大舒服。”
“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小木偶,反正昨天晚上你很喜欢我,想再做一次吗?”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把膝盖紧紧靠在胸前,缩成一团,她害怕极了。可她.99lib.脑子里的锤子还在敲打着,她的双臂微弱颤抖着。她觉得自己像个无助的婴儿。我什么都做不了,她想,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阻止不了。要是他能给我点时间就好了。
“我想吃早饭。”
他瞪着她看了一会儿,大笑起来,洋洋得意地注视着身边这个战战兢兢的小东西,说,“哦,你想要送餐服务,是吧?橙汁、煮鸡蛋,还有烤面包片?”
她点了点头,强颜欢笑地回应他的笑脸。“是的。吃了早饭我可能会好点。”
他向前靠了靠,两个人的脸只有两三厘米远。“知道吗?你脏死了。”
终于到了这步,她想,她完了。
他站了起来,把睡袍拉紧,遮住自己。“告诉你,我来做早餐,你去洗个澡。”他又露出了那嘲弄的笑容——几乎是大摇大摆地——去了厨房。“毛巾在卧室旁边的烘衣柜里。去吧,把自己洗干净。”
“我不想洗澡。”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她绝对不会去那个浴室。除非他抓着她的脖子,把她拖进去。他是不是这样对待谢莉的?她还是自我保护地缩成一团,轻轻把围在膝盖上的胳膊松了松。让她惊讶的是,她竟然听到他打开煤气灶,拿盘子和杯子的声音。她还听到他按下烤箱,然后闻到了烘烤的香味。
他会让我逃跑吗?她十分谨慎地慢慢把脚伸到了地板上。
“快去,去洗澡。我都告诉你毛巾在哪儿了。”
“我……”她站了起来,蹒跚地来到了厨房门口。“我头疼,你有没有扑热息痛?”
“在浴室的橱柜里,自己去拿吧。”
该死!“好,我,嗯……那我吃早饭吧。”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肩,把脸凑到米兰达面前,他手里拿着把刀,她都看到了——上面抹着黄油的餐刀,伤不到人。“把自己洗干净。女孩们早上都要洗澡,还是说你的家教不怎么样?”
“好吧。”如果你逃脱不了,就迎合他们,她记起自己在新闻学院上自卫课时学到的知识。反抗只会激起他们进一步的攻击。她像是迈向死亡一样,走过客厅,找到了一条毛巾。他还在厨房。她进了浴室,然后把门从里面反锁了。现在怎么办?谢莉就是在她面前的这个浴缸里死去的。浴缸现在很干净,瓷砖和百叶窗都是白色的,上面有小鱼和海藻的图案。
她头痛欲裂,喉咙里一阵作呕。她跪在马桶前,吐了起来,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裂开了一样。她跪在那儿,感到脑子里又一波疼痛袭来,只好忍着。她记起,在过去,碰到这种情况,母亲会把一块冰凉的毛巾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静静地等着头痛结束。这件小事情,让她感到无比安慰。她又吐了起来。身后的门被敲得咚咚直响。
“你没事吧?”
她努力站了起来,冲了马桶。“嗯,没事,我病了。”
“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就把门打开。”
“不用了,请不要进来。你去做早饭吧,我马上就好了。”
他走了,这让米兰达松了口气。她打开了洗手池上面的橱柜,找到些扑热息痛,从锡箔上挤了两粒胶囊出来,就着水龙头的水吃了药。然后,盯着橱柜门背后的镜子看了起来。
镜子里的那张面孔十分苍白,而且充满惊恐。她的雀斑在白色皮肤上变得更加明显,眼睛又黑又大,被睫毛膏弄得很脏。她看到自己又短又尖的金发时非常困惑,然后记起她专门改变了发型,来骗外面那个禽兽。镜子里看到的恐惧表情让她更害怕。她想要给自己打打气,硬是挤出一个笑脸。那实在称不上是笑脸,看起来十分可怕,不过也比刚才那个像是被吓傻的兔子脸强多了。
她用水洗了洗脸,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你做得到,孩子。她告诉自己,你一定可以活着逃出此地。为了谢莉和妈妈,你也一定要做到。你已经证明了他确实是个恶魔,现在要做的就是离开这里,别的事情以后再做,以后再复仇。
她双手颤抖着打开了浴室的门,走进客厅。窗户边的桌子上,大卫已经放了两份橙汁、煮鸡蛋、烤面包和咖啡。
“洗好了没有?”
“洗过了。我找到扑热息痛了。早餐看起来很棒。”她把牛仔裤从地板上拿了起来,穿上了。他还穿着蓝色的丝质睡袍,好奇地盯着她看。
“你病了?可能是昨天晚上喝太多了吧。”
不,不是因为这个,米兰达想。她虽然头还晕晕的,但已经逐渐清醒。她一下子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谨慎地喝了一小口橙汁。她想,他给我吃了些药片,然后强奸了我。我什么都记不得,他却说我喜欢这个。他是不是疯了?还是说他真的这么想?
“吃个鸡蛋吧。这可是从自由牧场买来的。”
他杀死了我的妹妹,却给我做早餐。这太怪了。她把鸡蛋朝自己这边拨了拨,试着用颤抖的手指抓住鸡蛋,拿勺子敲开鸡蛋的顶部。这些白色的药片——他发现了吗?她充满罪恶感地朝沙发上的皮夹克扫了一眼,然后用勺子舀起了蛋黄。
“很好吃。”
“我喜欢好好对待我的女孩们。这样她们才会再回来呀。”他朝桌子对面的她微微笑了笑,故意装出很有魅力的样子。“你写好以后,会给我看你的文章吗?”
“什么文章?”她盯着他,很困惑。这又是什么疯玩意儿?
“你的旅行文章呀,关于游猎的。我想看看你写的东西。”
“哦,对,那个呀。”她现在想起来了,他以为我是个记者。他觉得我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吗?“我不知道,我……”
“带过来让我瞧瞧。怎么样?我们可以再来一次。”他朝前靠了靠,捏了下她的膝盖。“我可以开车带你出去转转,在你回美国前,带你去看看英国的风景。坐过莲花跑车吗,宝贝?要是没坐过莲花跑车,你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第三十八章 宿醉
萨拉在酒店突然醒来后,快速跑进了卫生间。她昨晚已经吐出了大部分东西,但胃还是不舒服。她干呕了一阵,站起来时感觉脑袋两侧突然被挤压得很紧,疼得呻吟起来。她倒了杯水,厌恶地从酒店卫生间那令人痛苦的大镜子上移开双眼,蹒跚着回到床上。
那么就这样了,她想,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十七年的婚姻、学习和奋斗全都白费了,就因为跟人在酒店卧室里上床,而最终床也根本没上,天哪,到底发生什么了?他看着我在卫生间里呕吐,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了,永远!
她在手袋里摸索着找出了布洛芬,一口气吞下三片,你不该那样做,而且,也不该仅仅因为丈夫的混账行为就喝得大醉,随便和某个男人胡搞,把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毁了。可他不能那么混帐,对吗?他不能那么混帐,因为我不允许他那样。这本应是我教训他、同时找点小乐子的手段,可是现在这里唯一受到教训的人是我。教训就是,你不能这样做,你太老、太丑,又没有酒量。天哪,那个男人现在一定在嘲笑我,还有赛文和他的所有客人——我怎么敢走出这个房间?
而在找乐子方面……萨拉静静地躺在那儿,用一只胳膊遮住眼睛,这时,她脑中的阵痛一点一点地逐渐减轻,这表明,等到太阳吞没太阳系,掉进宇宙黑色虫洞的时候,她又会好起来,健康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感到口干舌燥,也隐隐记得自己曾头疼过。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四处打量。舞会礼服散落在沙发上,穿坏的中跟鞋放在地上。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她起身下床,朝窗外凝视了一会儿。一艘八人赛艇从河面上划了过去,船桨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她想,赛文德拉一定在这儿,和贝琳达以及留下的家人一起。我敢在早餐时见他们吗?他们究竟会怎么想?我想这取决于他们看见多少,又联想到什么。如果他们真的在意我的话。
她冲完淋浴,穿衣服时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她可以像犯罪的流浪汉一样逃走,可是这有用吗?不管怎样,她很可能会在接待处碰见熟人,而现在她的胃完全空了,又饿了。她已经付了酒店早餐的费用,所以还是去吃早餐的好。回家前我也需要吃点东西。
她看了一眼手机,不知道该不该给鲍勃打电话,不过,她还是决定不打。让他等吧。他和斯蒂芬妮在开会,他还没有打给我。不管怎样,电话上也说不清楚。即使不为任何其他的人,仅仅为了艾米丽的缘故,我们也必须停止孩子般的幼稚做法,正确解决这件事。
她化完妆,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厅外面有一大束用缎带、花纸包装好的鲜花,还有一张卡片。她打开卡片,上面写着:
感谢这个美好的夜晚。希望我们还是朋友。bbr>99lib.
特里
出租车穿过兰德尔桥时,米拉达跌坐在后座上,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人们低着头,沉浸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里。她想,也许我不该回家。为什么不叫这位出租车司机带我去警察局?
“长夜漫漫,对吗,亲爱的?”
“是的,和男朋友一起。”上帝,她说谎了。他问这样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像个正派男人,三十五岁左右,衣衫干净,短发,啤酒肚,可能家有妻儿——他看我像什么呢?倒在他的出租车后座上,头发刺蓬蓬,妆容模糊,穿着皮夹克——也许像一个习惯吸毒的妓女?
“他一早就出去工作了,是吗?”
“是的。你瞧,很抱歉,我不想说话。”
“随你便。”他打开广播,集中精神开车。男朋友,她想,真让人好笑。那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实话太难讲,太糟糕,太可怕。我回家该怎么对妈妈说?我必须说点什么,但我又不能说——即使说一点点真相,都会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现在几点钟了?10点。上帝保佑,她去上班了,我现在不能说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
谁又会理解呢?
她睡着了,后来,还是司机叫醒她,询问到她家的方向,当他看到她家的房子时, 663e." >显然很惊讶。她哭笑不得地想,这确实不是吸毒者通常住的那种地方。她妈妈不在家,感谢上帝。可能去工作了。她在一个花盆下找到了钥匙,跌跌撞撞走进去,突然倒在客厅的地板上。那只柯利牧羊犬看着出租车离去,欣喜若狂地过来迎接她,又担心地舔着她的脸。这是一只年老的狗,一直都很了解她。她热?
切地抱住它。
“噢,泰斯。”她呐呐说,“我都做了些什么?”
可是,一条狗是不能解答这个问题的。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楼梯,到了浴室,调整好按摩喷头,直到感觉刺痛,硬硬的水柱钻入皮肤,冲走了他的气味,他的粘液,他留下的每个痕迹。她用香波、护发素和柠檬味沐浴露洗遍了全身,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热水箱里的水流尽,然后用冷水冲洗干净。她出来时,脸色红润,全身干干静静。她用毛巾裹着身体,吹干可怜的短发,直到头发变得柔软、顺滑,所有毛刺都不见了。随后,她化好脸上的妆,看起来好多了,就算不像模特,至少也有个人样了。老实说,她留着这头金黄色短发看上去更像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而不是她惯常的样子。可是一点也不像昨晚的那个女孩。
那么现在怎么办,她凝视着镜中自己那大而无神的眼睛,思考着这个问题。我已经擦洗掉了所有的证据,我要去警察局哭诉他强奸我吗?对了,我想,他们可以检测我的血液,这或许还能显示他在咖啡里给我偷偷下药的蛛丝马迹。我可以给他们看这些药片。可是又怎么办?如果要进行审判,某个戴着假发的政府蠢人会问,我为什么去见妹妹的凶手——不,他们不会这样称呼他,对吗?——首先他们会称其为我妹妹的男朋友;然后质问我,是因为我像妹妹那样对他着迷吗?这是他昨晚说的;我是出于嫉..妒,想把他占为己有吗?或者我是要试图弥补谢莉在浴缸里轻率自杀让他遭受的伤痛?
这样做是不会奏效的,陪审团会像之前那样再次放他走。那么,遭受痛苦的就不仅仅是我了。爸爸妈妈也会再次蒙羞,如果布鲁斯听说这事,他也会感到羞辱。天知道他会怎么做。也许会坐飞机过来,把那混蛋撕成碎片。.99lib.
真应该把他撕成碎片。
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应该受到伤害,不再受到伤害。这家伙像蛆虫一样钻进我们家里,从内部蚕食我们。妈妈是对的,他必须被除掉。
那么,该怎么除掉?
米兰达从皮夹克里拿出那盘磁带,默默放入卧室的播放器里。我最好还是听听,她冷静地想。要是我能证明他杀了谢莉就好了,而且是先用药片迷晕了她,这才符合实情。这是唯一可能有用的证据。
她坐下来,凝视着河畔田野里一台静静工作着的拖拉机,听着昨晚大卫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着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这无法减轻她的痛苦,可是让她有了一个?99lib.主意。记得再来,他说过,让我开车带你去兜风。
第三十九章 林中散步
米兰达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向父母隐瞒发生的事情。他们下班回家后,肯定要问她昨晚去了哪儿。她心里由于受到太大的打击而痛苦不堪,所以,如果什么都不说,是要下非常大的决心。但是,她必须这样做。无论她多么渴望安慰,也必须保持沉默。不能跑到妈妈的裙边诉苦,再也不能。除了让父母认为她是带着哀伤回美国以外,不能让他们看出她要计划做任何事。一定不能让父母卷入她所计划的任何事中。
如果要做什么事,就由她独自完成。
她穿上母亲打过蜡的旧夹克,出去散步,好让脸颊有点血色。风很大,可以看到田野上的云影互相追逐。树木被风吹弯了腰,不停摇摆,阳光从云层后面时不时闪耀一下。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和谢莉会骑着她们的小马出外狂奔,跳过壕沟,匆匆穿越田野,迎风骑上山顶,回到家时,已是一身泥浆,脸色红润又筋疲力尽。她们的母亲会为她们沏茶、烤面包,然后,她们会倒在沙发上,想着要去清洁马具,但往往会在室内闷热的空气中沉沉睡去。
离开河流朝树林走去的时候,米兰达想,这真是美好的童年。当时,我们既疯狂又天真。我们从来不害怕恋童癖者、强奸犯或者现在的父母所担心的其它恐怖事情。我们确实想象过暮色中会出现恶魔,但妈妈告诉我们,它们不是真的,这里没有什么会伤害我们。
她任凭自己的双脚把她带离河畔,朝着她们小时候骑马的树林走去。这是一片广阔区域,方圆几百亩,里面的土路、小径和鹿、獾、狐狸走出来的狭长小道纵横交错。她和谢莉曾经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骑马、野餐、玩捉迷藏,观看湖泊和沼泽里的野鸭。
她来到几座荒芜不堪、杂草丛生的混凝土建筑面前,这是战时英国皇家空军机场的遗迹。男人们飞离这里去杀德国人,用燃烧弹一晚烧死几千人,他们是恶魔吗?不是,他们获得了勋章。他们是和爷爷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杀死敌人,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
她找到了那个被人遗弃的蓄水池,站在那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她听说,溢出的飞机燃料和跑道上的油污会排放到这里,浮在水面,最后被捞出来,以免污染土地。如果谢莉当初没有救她出来,她已经腐烂在池底污泥中,成为一具油腻的尸骸。她打了一个哆嗦,把从母亲那里借来的打蜡夹克衣领翻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套。
现在,蓄水池四周装上了倒刺铁丝围栏,是事件发生后那位农夫搭建的。不过围栏建得很不结实,还没有周围生长的荆棘所起的阻碍作用大。她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来回摇动一根木桩,把地上的桩眼弄大,直到可以用手把它取出来。她在另一根桩上也如法炮制,然后,把围栏放在地上,跨过去,看着下面乌黑、肮脏的水面,她就差点死在那个地方。她又想起了那时的恐惧,她极度恐慌的小马的击水声和嘶鸣声,对淹死的恐惧,对拖她出来的谢莉不可抑制的爱与感激。一切像是发生在昨天。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听着狂风在头顶上方的树梢间呼啸,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肆虐。然而,她知道这些树木并不总是空荡荡的。孩提时,她和谢莉想象着国王和骑士,歹徒和警长们在这里决斗。谋杀与强奸并非最近才有。她不清楚有多少具尸体躺在她脚下的腐叶土下面,普通人被他们的敌人逼得忍无可忍,只好杀掉他们,然后,把他们埋在这里,不为人所知,也不露任何痕迹。他们都是有家人的真实的人,正如谢莉和我一样。
她坚定地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田野,朝父母家走去。太阳徐徐沉入西边钟形山上的一片山毛榉树后面,在田野里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在太阳没入一条紫色的云带时,米兰达伫立了片刻,看着白嘴鸦在树上飞翔、滑行,发出嘶哑的呱呱声。在这里,她感到自己很强大,也很纯洁,而在城市里却没有这种感觉。
强大,但是非常孤独。她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中,直到看到下面马路上母亲的车灯,她刚下班回家。
萨拉回到家,在火炉前摆好鲜花,然后,开始猛做家务。到下午3点左右,她的厨房和浴室已经闪闪发光,每一块地板都用吸尘器清扫了一遍,每一处台面都拭去了灰尘,擦得锃亮。房子里散发着松木的香味,萨拉站在客厅里,身后的扶手椅上,放着一大堆裙子、裤子和T恤衫——左边放的是皱巴巴的衣服,右边放着的是熨好,叠放整齐的衣服。在萨拉手上的熨斗里,蒸汽发出巨大的嘶嘶声。
萨拉面对挫败从来都不会服软,这次也不例外。她正在努力解决的问题,恰好是她想要的胜利。干净、整洁的房间里,鲜花绚丽夺目,显得充满生机而又光芒四射。她看着花儿,既感到开心,又感到羞愧,脸上泛起了红晕。不过,她已经丢掉了特里送的卡片,也没有打电话感谢他。打电话说什么呢?是的,他在调查中做了手脚,但这不是她想要谈论的。她打电话又能让事情如何发展呢?
她和鲍勃的朋友中,有些离了婚,就萨拉目前所见到的,每次分手带来的都是痛苦。心酸、眼泪、麻烦、卖房、艰难——通常会使一对伴侣的生活标准明显、迅速而持续地降低。每次,她都会想为什么?人们怎么这么傻,看不见他们正在失去什么吗?
她多年前的离婚不包括在内,那会儿他们自己还是孩子,身无分文,凯文是个不负责任的恶棍。不过,后来离婚的朋友们,都在房子、孩子和事业上投入了很多。萨拉认为,婚姻无非就是为了这些。可是,他们最终把所有这一切都抛弃了。心灵受伤的妻子和丈夫坐在这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她讲述自己的故事,然后把擦湿的纸巾扔进火炉,而现在的火炉边,特里送的鲜花正闪耀着光芒。萨拉此刻意识到,每一次听他们诉说,她都没有抓住要领。她不明白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她非常明白什么是痛苦、不幸和背叛。她以前不理解的是,人们为什么会置身其中。
人们之所以抛弃自己的家庭,不是因为感觉厌烦,受到虐待或不能忍受伴侣的脏内衣;那只是提出分手的一个理由——甚至都算不上正当理由。他们之所以会离开——彻底破坏多年来建立的一切——是因为他们爱上了别人。
就是那样强烈而简单。正如书中所说,爱是一种病。它使人们如此沉迷,如此开心,又全然自我陶醉,所以,会如同青少年一样摧毁一切。
熨斗的蒸汽声嘶嘶作响,萨拉注视着鲜花想着,我可能也会那样。昨晚要不是感觉不舒服,我肯定会与特里做爱,我很想那样做,他也想,他的舞跳得如此轻盈自如,但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首先是一夜情,然后是一系列匆匆忙忙的秘密约会,一直担心被发现,担心事情曝光。这不是我想要的——毕竟他很自由,是带着两个小女孩的鳏夫,我也会关爱她们,还有西蒙和艾米丽,哦,他们差不多长大了,可以来拜访我的新家,这个新家会充满生bbr>命力,充满爱与色彩……“嗨,妈妈,我们回来了。”
两个又脏又臭,涂着油漆的全球抗议者踉踉跄跄地走进客厅,开心又疲惫地倒在沙发上。她十七岁的女儿艾米丽穿着某款前陆军军装,衣服有些破损,上面涂满紫红色的幻彩荧光油漆口号——无疑是为了特别伪装——萨拉看见,她的头发是翠绿色的。拉里懒洋洋地坐在她旁边的地上,与她十指紧扣。他留着小胡子,梳着马尾辫,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军靴和老式皮夹克。两个年轻人的脸上闪耀着纯粹的幸福光芒。
“你在电视上看到示威的场面了吗?”
“场面非常壮观,那些讨厌鬼说有三十万人,可实际一定差不多快一百万人了。到处是横幅和音乐……”
“你简直无法移动……”
“人们从欧洲各处赶来——甚至还有人来自中国!”
“特拉法加广场上有巨大的气球!”
自从上周和鲍勃吵架后,萨拉很少考虑这事。她在酒店时,看了一小会儿电视新闻,可是忘记了为什么要抗议。虽然这看似有趣,但他们能安全回来——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她继续边熨着衣服,问着问题,听他们兴高采烈地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们自己弄了点吃的东西,拿着走进艾米丽的房间,然后音乐开始轰响。
鲍勃走了进来,看上去十分疲惫。她关掉熨斗。所有衣服都整齐地叠在一起后,她开始烧水沏茶。“会开得怎么样?”
“哦, 6211." >我想很好。”他疲倦地跌坐在桌旁,听着楼上的声音。“听得出来,艾米丽回来了。”
“是的,他们刚刚告诉我抗议的事,玩得很开心。”
“有人过得开心,我很高兴。”
她沏了两杯茶后,来到他旁边,仔细打量他的脸。他看起来又憔悴,又疲惫,又悲伤。“你的意思是,你不开心吗?”
“不,也不完全是这样。”他感激地抿了一口茶。“哦,会议进展顺利——当然也很无聊,不过,管理会议总是这样。”
“酒店呢?”
“很好。”他自己拿了一块饼干,避开她的眼神。那么,是那个斯蒂芬妮了,她报复地想。好吧,这混蛋活该这样。不过……他的目光接触到她的,然后紧张地移开。“我们,嗯,昨天在婚礼上说了一些很不愉快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说了。”
“我们都说了,萨拉,公平点,整个周末我都在想这件事。我……也许不应该说那些话。”
“我认为你应该说的是抱歉。”看他不再继续说下去,她提醒道。不过我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也许,上周说的更糟。
“是的,好吧,那么很抱歉。”他抬起头来,希望能得到她的谅解。“我真希望我当时能留在婚礼上。你玩得开心吗?”
“是的,很好。我和特里·贝特森跳舞了。后来他送了花给我。看——插在那个花瓶里。”她想,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说了。没必要隐瞒。
“你是说你的那位仰慕者?”他盯着那束奢侈而昂贵的鲜花,内心的痛苦清晰地显现在脸色。女人不会收到男人送那样的花,除非……“是的,我的仰慕者。他很体贴,也很殷勤。”
“萨拉,你没有……”
“鲍勃,你和斯蒂芬妮进展怎样了?”萨拉心想,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仰慕这个男人。他比我年长,比我睿智,无比耐心和周到。没有他,我不会得到自己珍视的任何东西。没有这所房子,没有这些孩子,也没有我的事业。没有鲍勃的支持,我甚至绝不会开始学习。他是我的磐石,是我的依靠,是我的避风港。他从不强迫我,也不咄咄逼人,当然我也不愿意他那样。我自己就是那个样子。但我仍然一直敬重他,直到现在。有些事情改变了。也许他觉得自己年龄渐长,又或者是因为世道变了,而他对此并不了解。
也可能,他爱上了别人,从而破坏了要紧的事。
不管怎样,这不是一个让人仰慕的男人;这是一个犹疑、痛苦、害怕的男人。他害怕我。我们婚姻的基石正在摇摆;我不再需要他,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离开他。我也可能会这样做。
“斯蒂芬妮……哦,她过得很愉快,我想。据我所知是这样。”
“鲍勃,你是说她不是和你在一起?”
“不,不是和我。”他疲惫地长长叹了口气。“那里有几个比我年轻的男人,萨拉,她大部分时间和其中的一个在一起。实际上,一直缠着他,真让人尴尬。而且,呃,我得承认,真让人痛苦。让我觉得过去几个星期我一直是个傻瓜。我想,这对你来说一定也很痛苦。”
他如梦初醒地注视着她。可是萨拉现在还不准备马上原谅他。她想,我可以让他在地上爬。但那有用吗,还是会让事情更糟糕?我怎么能和一个我看不起的人在一起?
“痛苦?”她说,“是的。不过你可以那样做,我也可以依葫芦画瓢,鲍勃。”
“萨拉,请你别这么说。”鲍勃瞥了一眼那些鲜花。“不要开始做傻事。”
“为什么不?你都做了。”她想,连我呕吐的时候,我的情人都是个完美的绅士。如果我敢,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他。把鲍勃扔在这儿,让他看看这有多伤人。
鲍勃把手伸到桌上抓住她的手,刚刚拿过茶杯的手指还是热的,他抓得很紧。“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不会恳求你。”萨拉想要把手挣脱,但她没有这样做。毕竟,他们的手熟悉彼此,他们已经牵手十八年了。“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是个傻瓜。但我从来没有为了斯蒂芬妮而离开你,根本不是那样。”
“哦,那么她只是个乐子,对吗?秘密性交伙伴?”
他皱了皱.99lib.眉头。“你总是嘴上不饶人,萨拉。即便我想那样,也从来没发生过。现在也不会再发生了。”
可怜虫,萨拉想。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说呢?我们俩似乎都没有私通的天藏书网
赋。
不过,如果我想,我会做。下次。如果还有 4e0b." >下次。
“哎呀,很抱歉!”艾米丽把头伸进厨房,看见桌上父母的双手紧握,认真地四目相对。“我要和拉里进城去一会儿,好吗?10点前回来。”
“好。”萨拉说,“小心点。”
“我们会的,爸爸、妈妈。年迈的父母。”艾米丽满面笑容地冲他们说,拉里将胳膊随意搭在她的肩膀上。“我们出去时,你们表现好一点。”
“我们会的。”鲍勃说,“我们会尽力。”
第四十章 航班计划
“真遗憾,你就要走了。”安德鲁·沃尔特斯说。
“我知道,爸爸,可我总得考虑下布鲁斯呀,还有苏菲。爸爸,你看,我在这儿已经多待了一个星期了,我总是要回家的,而且……我也不能让谢莉起死回生,是不是?”
“是不能。悲哀的是,谁都没办法让她再活过来,也没办法为她报仇,就像你母亲想要做的那样。”
米兰达看着窗外,奔宁山脉光秃秃的山丘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她可不想接着这句话聊下去,况且,她的父亲需要集中精力好好开车。自审判后,安德鲁就一蹶不振,在家的时候老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有时是在遛狗,有时嘛,谁知道他在哪儿——很有可能是和母亲跟她提过的那个情人在一起。米兰达想,好吧,他倒是挺喜欢她的。现在,她的父亲只是她记忆中的父亲的影子,心灰意冷,精疲力尽,沉默寡言,勉强能应付日常工作,但支持妻子和女儿就不用提了。她母亲稍微好点,可自从被逮捕后,似乎大受打击,不再是她以前那个强势的母亲,倒变得像个孩子一样。法庭的裁决使父母亲日渐衰弱,仿佛被粗暴地踢下滑坡,慢慢变成了老糊涂。家里面唯一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就剩米兰达自己了。
有责任心。米兰达暗自苦笑。现在,困扰着她的计划恰恰是最没责任心的。我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还有丈夫——这些都是我的责任,而不是这个,不是……可是,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占据了她的整个头脑,让她无瑕顾及其它任何事情。凌晨4点,这主意突然冒了出来,清晰、简单而致命。她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又怒又怨,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可是无从下手。突然,计划就这么冒出来了,细节详尽,预期结果令人满意,逃跑路线明确无疑,复仇计划——如果复仇能实现的话,看样子一定能实现——就像可口的点心,米兰达已经能感觉到舌头上的甜味了。
这很冒险,当然,但是有可能实现——不只是有可能,一定会实现,只要不出错——一旦得手,只要她能控制好自己,谁都不会知道。这真是完美极了。
可是首先,每个细节都要面面俱到,她需要一步一步来。和爸爸一起去机场就是第一步。
到了曼彻斯特机场的停车场,安德鲁把她的箱子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米兰达推了一辆手推车过来。在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前,她转过身向父亲告别。“我到了会给你发短信的,爸爸,好吗?你要是想找我,就打我手机,好吧,或者最好还是发短信吧,简单点儿。你也知道你和妈妈总是把时间搞错,半夜给我们打电话,把人吵醒。我可能会有时差反应,需要好好睡一觉。99lib?”
“好的,亲爱的。只要我们知道你平安就好。”
“我会没事的。要是去威斯康星的航班没位置的话,我可能会住在纽约的酒店。你要是电话打得太快,布鲁斯可能会不高兴,你也知道他那个性子。”
“好的,亲爱的。保重。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就剩你了。”
“我知道,爸爸。”他紧紧地拥抱着她,眼里噙满了泪水。接着,她走进去,过了安检,到了国际候机厅。她父亲去喝了杯咖啡,听到她的航班要起飞了,就走出去,站到了望平台上,朝起飞的飞机挥手道别。
两天过后,大卫·基德来到了吉里加特,他穿过马路走到向阳面。这儿离他的公寓不到百米,可是,经过几个月的羁押候审,现在,阳光照在皮肤上那温暖的感觉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能感受到的,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公交车的轰鸣声,烘焙店面包的香味,还有大教堂的钟声——都能帮助他充分享受这自由的时光。他可不想失去这样的自由,监狱和审判把他吓坏了,理性的那个自己知道,下次——肯定会有下次——他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他看到小红灯在闪,表示收到了留言。他拿起电话,拨了1571。让他惊讶的是,他听出是前几天晚上来过他公寓的那个美国女孩的声音。他可没指望她会再联系他,可她这不是来了嘛——听电话里的背景声音,她应该是从火车站或者机场打来的。
“嗨,是我。大卫,你人太好..
了,那天早上还帮我做早餐,我走得太匆忙,都没好好谢谢你。我当时估计有点头昏脑胀的,可能喝太多酒了。不管怎样,那天晚上我们玩得很开心,我带了一份文章草稿给你看。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出去转转,坐坐你提到的那辆特棒的车。当然,要是你有空的话,我的手机号是……”
他很开心,看起来这次迷奸药起作用了,把这个女孩的记忆清除得一干二净,迷晕后的事情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者是她很享受那晚。不管怎么说,他也喜欢这个女孩,为什么不再约一次呢?反正她过几天就要回美国了,也不会有什么牵连。他只要谨慎行事就好,不要让自99lib?己太过火。
所以他回拨了过去,约定了晚上碰面。
大卫走进浴室去洗手,洗手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左面的浴缸。
第四十一章 莲花跑车
“你还真的来了?”
“当然,为什么不来?我把文章带来了。”米兰达从包里拿出两张折叠的纸。
“我晚点儿再读,吃饭时。”大卫站在公寓门口,目光热切地看着她。他好像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熨烫过的牛仔裤、蛇皮靴子和质地柔软的丝质衬衫。但是,他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超乎米兰达的预料。或许是因为他奇怪的变态心理担心自己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或者是希望,即使他虐待米兰达,她还是会爱他,是这样的吗?太晚了,乖孩子。
米兰达也认真打扮了一番,希望可以借此控制住局面。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裤、一件白色露脐装,还有她母亲的软羊皮夹克衫。她希望,这足以..t>向他传递这样的信息,她是一个体面的女孩,他有必要带她去某个体面的地方。至少,可以让他在突然袭击她之前,会犹豫一下。
不过,她并没有穿高跟鞋,而是穿着一双黑色旧运动鞋,左肩上挎了一个小手提包。她的其它行李,两天前都留在纽约了。“这是我最后一个晚上了。”她说着,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明天必须坐飞机回家了。我想,或许你可以开车送我去火车站。”
“什么,你不再继续待下去了?”
“明天上午。”她尽量温柔地说,“火车9点离开。”
“是吗?那你不是一早就要起来?”
“没关系。我可以打的。我只是想……”
“别担心。你从哪个机场起飞?希思罗?”
“曼彻斯特。12点30分。”
“好的。不用担心——我开车送你。坐莲花跑车去机场要快些。”
这是她希望得到的反应。上次他们见面时,他曾炫耀过他的莲花跑车,她的计划可就全押在这上面了。看起来它是他最大的玩具,他必须要让她看一看。“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
“不如……”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急促地用嘴分开她的双唇,把舌头硬塞进她口腔里,而另一只手则捏着她的臀部。这是最糟糕的部分。她预料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仍然感到肌肉紧张,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因为害怕和愤怒而变得僵硬。他大笑起来,把她抱得更紧了。但是,反抗毫无用处。她必须忍受这个过程,否则,她的计划就会失败。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松弛肌肉,就像在上.瑜伽课,而不是在这个地方,被挤到墙上,对方的拇指已经伸进她的内裤中……“不!不,等等。”
“等什么?快点,现在就来吧,亲爱的。”
“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我们在莲花跑车里做吧。”
“什么?”
“自从你告诉我你有一辆那样的车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我……”
“你疯了吗?”他停顿了一下,在思考这个想法。“车里没空间。”
“我会腾出地方的。高速才有感觉嘛。求你了,大卫。那将会……”她一时说不出来话。“带给你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保证。”
“好吧。”他妥协了,咧嘴笑了笑,米兰达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最好是好玩点儿。”
“肯定好玩。我从小就喜欢在车里做爱。快点,让我看看你的车。”
就这样,她又重新获得了主动权。毕竟,他虽然是个成年男子,但仍然稚气未脱,她年轻时曾成功对付过很多这样的人。他没有布鲁斯一半强壮——天哪,如果他在这儿,这个笨蛋一定会尸骨无存。不过,他迟早会有报应。
“你把车放在哪儿了?”
“在道路尽头的一个车库里。我带你去看。”
他们沿着吉里加特来到市长路上,这位矮个子男人显得果敢自信,大摇大摆地走在米兰达身旁。屋后的城墙下有两个爬满了常春藤的车库。“你怎么弄到这车的?”他们快走到左边车库时,米兰达问道。
大卫冲着右边的一座房子抖了抖大拇指,一个老男人正透过窗户注视着他。“那个老头儿不会开车,就租给我了,每周付10英镑。你看,很划算。这样的车如果停在外面,不到5分钟,轮子就会不见了。”
车库门徐徐向上滑开。大卫轻轻弹了一下开关,露出了汽车外套。米兰达心想,这太像他了,挑剔的混蛋。一个砖制的车库还不够,他还要套个防尘罩。当他拉开车套时,一辆灰色莲花车头露了出来,闪闪发光。大卫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车。
看到车是灰色的,她很高兴。她还担心可能是亮黄色或红色,那种颜色的车肯定让人过目不忘。一辆莲花跑车已经够惹人注意了,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为了让计划成功实施,不论他开什么车,她都必须照计划行事。虽说一辆迷你汽车可能更合适。
她等在一边,看着他把车开出去,然后打开驾驶座车门。“快点,上车。”
他锁上车库的门,然后爬回来坐在她旁边。“嘿,你看看怎么样?”
“你是对的,它相当舒适。”
“所有动力都来自于发动机。”他把一只手放到她的膝盖上..,粗暴地捏着。“我要在海滨路上考验她的能力。然后,再考验你的能力。”
特里坐在办公桌旁,沮丧地思考着自己的处境,这时,电话响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沙哑,还有点紧张。
“嗨,特里。我是萨拉。没打扰你吧?”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我打电话只是谢谢你送花给我。特里,你太友好了。我很感激。”
鲜花?他努力回忆她正在谈论的内容。“哦,很好。你喜欢就好。”
“经历了前天晚上的挫败后,我确实需要这个来恢复信心。我要为那件事向你道歉,特里,真的。”
“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他想起那番经历,笑了起来。然而,萨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
“我,呃,第二天早上感到自己很愚蠢。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把我想得太坏。”
“萨拉,不要折磨自己了。我受宠若惊,真的。”特里努力寻找合适的字眼。“我一直……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
“我很乐意,但……”她犹豫着,显得很尴尬。“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与鲍勃和好了,好一点了,至少,呃……”
不要抱太大希望。特里叹了口气。看来在这方面他运气真不怎么样。神灵似乎下定决心要再次击垮他。他尽可能平静地说,“我理解。但是,希望我们仍然是朋友。我的意思是,我们过去就是这样……”不,这样说不太对,“……我的意思是,好朋友?”
“是的,当然。”萨拉听起来宽慰不少。“特里,你真是太好了,真的。我希望能与你共进午餐。你可以给我讲讲,自从大卫·基德被宣告无罪后,各方面情况进展如何。”
“那好吧。周四下午1点钟怎么样?在玛扎诺斯?”
她迅速翻阅着记事簿。“看起来那时有空。好的,就这么说定了——到时你可要来啊。”
“好的。我期待着与你见面。”只能这样了,特里沮丧地想着,放下了电话。一个午餐约会,不是和情人,而是和一位朋友,一位刚与丈夫和好的朋友。好一点了,至少。
这意味着什么呢?
第四十二章 情人的车道
他挑选的酒吧比米兰达心里想要的大些,外面停着十几辆车。这很可能是大卫选择它的原因。其他顾客看到他的莲花跑车,通常都会多看几眼——这与她想要的正好相反。可是她别无选择。
迄今为止,所有事情都是完全按照他的意图进行的。他把车开到沃尔兹至布里德灵顿之间那条漫长而空旷的路上,沿途没有超速摄像头,道路忽高忽低,感觉像海浪一样。小跑车开着车灯,车身是玻璃钢材料,犹如快艇般高速向前飞驰。这让他感到兴奋异常,而她却感到恐惧——他车技并不娴熟,有好几次,车辆驶在转弯处,车尾差点受到撞击。在一个隐蔽弯角,他险些撞上一辆迎面而来的拖拉机。她对此无能为力——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抚摸她的一条腿。最后,当他们停在一个可以远眺大海的山脊上时,她没有办法,只好为他口交,让他得偿所愿,然后他向后仰靠着,兴奋不已地快速发动引擎。
到了酒吧,她在他对面坐下,浑身轻颤,觉得既恶心又愤怒。她吃了一点点东西,而他则切着牛排,试图用旅行故事打动她,虽然她觉得大多是虚构的。她想,如果我现在不做这件事,就再也不会做了。她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可是内心的恐惧让她有所退缩。他们一进来,两个年轻男子就一直盯着他们看。他们肯定会记得我们吧?酒吧的男招待应该也会。不过她没有其它计划,24个小时之后,她就会在6400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了。
他去男厕所时,她在他的拉格啤酒里偷偷放了两片药。
她出神地看着药片滑入杯底。两枚白色药片冒起一串气泡。她盯着药片,想让它们快点溶解。慢慢地,药片在她眼皮底下开始碎裂,形状越来越模糊。很快……“还好吗?准备好开车回家了吗?”
“当然。”她拿起杜松子酒和柠檬,痛饮了一口以壮胆色。“先喝完这些酒吧。”
她出神地注视着他咽下了那杯拉格啤酒。啤酒看起来颜色很深——会很难喝吗?他会恶心得吐出来吗?不会,这和她在他公寓里喝的咖啡里加的药量差不多。半杯酒已经下肚了,他会看见杯底的药片吗?不会,药片现在已经溶解了。
“你在盯着看什么?”
“没看什么。只是在思考问题。”
“我猜你也是。我们回去的路上还可以做一次。也许会让你见识下另一个绝技。”他停顿了片刻,怪里怪气地咧嘴笑了一下,好像忘记了自己打算说的话,无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如果你想喝,就把它喝完吧。”
他惊讶地看着杯子,仿佛以前从未见过它,然后举起酒杯,喝完了剩下的酒。就是这样,她想,现在已经喝进他肚子里了。在药片发挥全效之前,得把他弄上车去。
她站起身来,把包挂在肩上,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臂。“那么,起来吧,舒马赫,我们走。”
“什么?”他起身时脚被绊了一下,开始大笑。“舒马赫,是的,没错,我……”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高声傻笑。他站不稳脚,一下扑倒在她肩上。天哪,我给他下得太多了,米兰达想。她托着他,把他一只手臂绕在自己肩上,推着他朝门口走去。
要走到门口,他们会经过一张桌子,那儿坐着四个年轻男子。他们快到那里时,大卫还在傻笑,他举起一只手臂佯装敬礼,然后手臂使劲摆动,把一瓶啤酒撞得在桌子上打着转,里面的啤酒四处飞溅。
“嘿!看看你在干嘛,蠢货!”
“看看我的裤子!”
“过来,我要揍你这张蠢脸!”
这正是她不想碰到的事情。她被四个愤怒的青年男子所包围,而大卫靠在她肩上,向他们做着下流的手势。一分一秒,他的身体都在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软。她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让他挺直身子。她催着他往门口走,他的双脚在她脚边不听使唤地乱滑。
“对不起,他喝醉了。”她说,心里急切地盼着他们走开。“他不由自主,时不时会犯病。”
“什么,喝啤酒喝多了?把他交出来,小可人儿——我们都想揍他!”
“愚蠢的白痴!该死的,什么这么有趣?”
“你不会让他这样开车吧,对吗,小可人儿?”
“不,当然不会。”她走到门边,转身对着四个人中最不好斗的那位男子微微一笑。“我会开车送他回家。有时他喝了酒就会这样。这是一种过敏反应。”
“要我叫医生吗?”那位年轻男子托住门,他的同伴们重新回到座位上,夸张地擦掉湿裤子上的啤酒。他跟着她走进停车场。“我看他病得很厉害。”
“他会好的。洗个冷水澡,睡一觉,他就会恢复了。”她把大卫靠在莲花跑车上,脸朝下,手臂搭在车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独自笑起来。接着,她在他的口袋里找车钥匙。钥匙一定在这里的什么地方,该死,试试另一个口袋,对,找到了。钥匙圈上有个小饰物,她按下上面的按钮,看见车灯闪了一下,接着,她打开了副驾驶门。那位好心人还在那里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可不可以帮我把他弄到座位上……”
“好,当然可以。他彻底昏过去了,对吗?你确定他还好吗?”
“他会好的,真的。”她给大卫系好安全带。“现在我要照顾他了。啤酒的事很不好意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五英镑的钞票。“给你,给你的伙伴们买杯酒。”
“没必要。”不过,他接过了钱,却没有走。真倒霉,不需要的时候,偏偏遇上一个好男人。“你确定可以开车吗?”
“我会处理。听我说,感谢你的帮助,可是我很好。”
她坐上车,寻找点火开关,而他就站在那里注视着。该死的插槽在哪儿?好了,在这里。我该把座位往前移动吗?不用,大卫不高。他看上去像个白痴,瘫倒在那里,流着口水。也许,我已经把他杀死了。这车怎么开?标准的H档变速器,像其它车一样有三个踏板。她发动引擎,轻踩油门,感觉到里面剧烈的轰隆声。好了,车灯在哪儿?拉,转动,到底怎么开——啊,就是这样了,把车灯开到最亮,把远光调为近光,很好。她踩放离合器。汽车颠簸着向前走了一小段,熄火了。那位年轻男子朝她走来,要助一臂之力。
哦,不,请别再帮忙,也别再盯着我!她重新启动点火装置,更轻地踩动藏书网离合器,然后朝年轻人挥手致谢。只要别记住车牌号,求你别记住车牌号。她迅速把车转到路上开走了。谢天谢地。他知道这是辆莲花跑车,不过希望仅此而已,真心希望。
现在怎么办?
她伸手去操纵变速杆的时候,大卫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往下按,使得变速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噪音大得惊人,那位好心人在酒吧大概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把手拿开!”她甩掉他的手。看来他还没有完全失控。他盯着她,傻傻地咧嘴一笑,接着,把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天哪,大卫,放手!”他的手指抓紧头发,身体前倾,想摸她的乳房。他们快到一个转弯时,车子猛地转向,她连忙向左打方向盘,及时避开了从相反方向开过来的一辆厢式货车。从他手中松开自己的头发,将他猛地推回座位上,这时她听见货车的喇叭声消失在远方。“离我远点,你这个疯子!”
“你想要,对吗?”
“不!”这种该死的药物应该是控制住他,而不是让他兴奋。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他公寓干那些事情,不只是因为他,还有毒品的原因。可是我这样没法开车。当他像某种欲火难耐的的水母一样无力地乱摸时,她用一只手挡开他,同时,盯着前方,想找个地方停车,好妥善处置他。这条路怎么这么直,而且全是车?几辆车从相反方向经过,终于,有个左拐角,通往一条乡间小径。她开行了800米左右,把车停到一个路侧停车处,旁边有一大堆石屑。她打开车内的灯。“行了,你这混蛋。”
“干我,宝贝。”他傻笑着,轻轻抚摸着她的腿。
“我会好好干你的。”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装满了威士忌,还混合着她离家前溶解的三枚药片。她右手拿着注射器,爬出自己的座位,爬到他身体的上方,让他抚弄她的乳房,让他的双手在自己头发里乱摸。“过来,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吻着他,把他的头往后按到座椅头靠上,硬把舌头伸进他晕乎乎的嘴里,直到他的下颌张开,头向后倾斜到她身下。接着,她把注射器塞进他嘴的内侧,压下柱塞。这是她在给马驱除寄生虫时学到的技巧,除了不用亲吻。
“啊啊啊!”他一阵恶心,药物溅射了出来,喷了一点在她脸上,不过她想,大部分都灌下去了。她用一只手猛推了一下他的颌部,夹紧他的下巴,轻轻抚摸着他的喉咙,让他吞咽下去。接着,她扯着他的鼻子,在她身下猛烈地左右摇晃他的头,直到他的眼球开始轻轻颤动起来。
“你要死了,小屁孩。你知道吗?像谢莉那样死去。在一个没人发现的地方。”
他的部分意识还是清醒的,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她看到他的眼睛注视着她,不由得一阵害怕。他无力地挣扎着,可她死命压着他,加上药物的作用,他现在根本无法推开她。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头发,瞪着身下的他,等着新剂量生效。
“你是个人渣,你是的。令人厌恶的毒瘤。你不该活着,也活不久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打鼾。她小心翼翼地爬离他的身体,关掉车里的灯,下了车。晚间的空气凉爽,静谧而清新。她本来感到很恐惧,心想也许有人在车外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但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数公里内看起来也是空无一人。偶尔有车灯经过身后800米开外那条她刚刚开过来的道路,大约三公里远的山上有一所亮着灯的房子,除此之外,别无它物。耳边只听到用力咀嚼食物的声音,可能来自田间的牛群,前面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只猫头鹰的尖叫声。沉寂和黑暗让她觉得安慰。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坐回车里,把车掉了个头。大卫躺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鼾,嘴里流出一道长长的口水。现在她已经适应了这辆小车,考虑事情也更容易了,可是睡意开始袭来。她打开车窗,引入更多新鲜空气,这时一辆警车经过,往相反方向开去。她希望自己没喝那些杜松子酒,不过,她又需要喝酒壮胆。她到底喝了多少?如果..现在做酒精测试的话,她觉得真是一种讽刺。
她朝约克市的方向往回开,沿着环形公路行驶,小心翼翼地避免超速。有几个司机驾车呼啸而过,对自己超过一辆莲花跑车颇觉骄傲,一两个乘客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如果这辆车不是那么显眼就好了。不过,正是因为他对这辆车满怀骄傲,才使得这车成为他绝佳的死亡之所,这口昂贵的玻璃钢棺材。
她开近韦瑟比时,离父母家越来越近了。一场短暂的阵雨洒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停了。乡村笼罩在黑暗之中,却让人无比熟悉;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静,越来越偏僻。现在是晚上11点多。四周没有任何车辆驶过,房子里也几乎没有灯光。她转入另一条小路,向树林驶去。
这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中间长有杂草。走这条路的主要是散步者、骑马者,偶尔还有拖拉机,可很少有汽车——尤其是底盘这么低的莲花跑车。有两次,她感觉车子下面刮擦得厉害,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需要新排气管了,大卫,也许是新机油箱。要花几千英镑了。”
她驶进树林深处,来到了废弃的机场。现在,这里杂草丛生,遍地是苔藓、桦树、褪色柳和接骨木,在黑夜中无路可寻。一只雄狐对着车凝视片刻,眼睛在车灯下闪闪发光,随后慢慢遁入黑暗之中。
这里与她记忆中的一样,几米后,道路分了岔。主路通往大约三公里远的一个农场。左边是她前几天走过的那条路。车子强行通过时,荆棘刮掉了车身的油漆。一记特别尖锐的刮擦声似乎驱散了大卫的睡意。他笔直地坐起来,惶恐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米兰达冷静地继续行驶。车子只开了几米,大卫便像泄气的皮球似的,又慢慢回到了无意识状态。感谢上帝。
就是这里了。
在他们的正前方,是那个混凝土蓄水池,黑漆漆的池水在车灯下闪烁,前面是一道不牢固的倒刺铁丝篱笆。她关闭引擎,出去站了一会,听听动静。小昆虫在车灯的光束中振翅盘旋,一条狗在远处的农场附近吠叫。闭嘴,小狗,现在别吵醒任何人。她关上车灯。犬吠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转为几声困惑的低鸣,便安静下来。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车子旁边的地上,找出一个手电筒,照着几天前她弄松的篱笆桩,用力拖拉,几分钟后,三根篱笆桩全都倒在了地上。不过,放在地上的带刺铁丝网没有像她想的那么平整,而是在横放的木桩间胡乱打结,扭成一团,可能会绊住车轮、保险杠或是车牌。她需要找东西压住铁丝网。石头可以,或者木头,这周围一定能找到。
她打着手电筒四处寻找,找到了一块大石头——两块——还有一根腐烂的大木头。但这根木头被荆棘和野草挂住了,她怎么拉都不能移动分毫。时间在逐渐流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汗水打湿了胸口。最后她拼命往上抬,木头断了,发出了巨大的咔嚓声。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说话的声音,她急忙转身,看见了大卫——不!——他正在笨拙地爬出副驾驶门。她抓过手电筒,想看得真切一点。他已经打开了车门,一只脚放在地上,靠着车身,脸上露出茫然的笑容,仿佛是一个在玩捉迷藏的疯子。他马上就要从车里出来了,然后怎么办?她必须把他推回去,如果她办得到的话。只要药物还没有完全失效。
“大卫,没什么。没事儿。我只是停一会儿车。”
“我们在哪儿?”
“我……我要小便。回到车上去,大卫,求你了。”
“我也想撒尿。”他吃力地抓住车门站起身来,然后开始摸索裤子的拉链。
该死!不该发生这种事。现在我怎么办?他掏出家伙,往他们之间的混凝土上撒了一大泡尿,她犹豫不决地站在他面前,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中抓着那块烂木头。
“喜欢看,对吗?”他猥亵地笑着。“把那个给我,我想看……”撒着尿,他突然伸手去抓手电筒,不过没抓住,这个动作带来的惯性却使他转了个圈,最后,背对着她,把尿撒到了车上。“呸,尿哪儿了?”
她想,现在必须做个了结。她放下手电筒,举起木头,用尽全力砸向他的后脑勺。腐烂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大卫沉重地朝前倒下,鼻子砰地一声撞上了车顶,然后跪倒下来。她又砸了他一下,木头断成两截。她双手夹住他的腋窝,把他拉起来塞进车里。他侧倒在座位上,轻声呻吟着。她摸摸他的后脑勺,上面粘着血。
我现在必须这么做了,她想,局势马上就要失控。她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找到手电筒,走到篱笆边,用剩下的木头压住铁丝网。随后,她上了车,探身发动引擎。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想开车。”
“什么?放开我,你这蠢货!”
“不。这是我的车,我要开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引擎低沉的发动声中他倾过身子,用两只胳膊与她搏斗,结果她被压在座位上,无法动弹。随后,他用腿钩住变速杆,车子因为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向后撞上一棵树。冲击力推着他俩向前撞去。大卫的头猛地撞上了挡风玻璃,而她的头顶撞上了他的下巴。
“该死的混蛋。”她用脚使劲踩住离合器,绕过他松软的身体,试图控制住汽车。他像条布袋一样躺在她身上。由于受到冲击,挡风玻璃呈辐射状碎裂,不过,还没有完全爆裂。她的头部受伤了,但是,她现在却无暇多想。这是她的机会,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身上推开,这样,她的手才能够到所有的控制按钮。接着,她打开车头灯,将车速降低到一档,把车差不多开到弄倒的篱笆上面,前轮离蓄水池边缘只有一步之远。现在,开始做最难的部分。她拉上手刹,打开车门,扭动着身体从他下面挤了出去。他又开始呻吟,乱摇乱动。该死!她抓住他的腰,将他背部推进驾驶座,然后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大声轰鸣。上帝,别,别响。会吵醒那条狗!她关上引擎,越过他身体,放开手刹。
他抓住她的头发。不,放手,混蛋,放开我!可是,即便他神志不清,力气却已经恢复。他用手扯住她的头发,把脸往他裆部按去。她抬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快点,谢莉。”他说,“再做一次。”
最后,她自由了,差不多自由了。她正要关上车门时,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一只手,又是一场拉锯战。她终于挣脱双手,从车里出来,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门正好砸到他脸上,接着,她跑到后面,用全身力气推动车子。
车纹丝不动。该死,快点,现在又怎么了?她更加用力推车,直到全身肌肉紧张地发抖,接着,慢慢地,慢慢地,小车开始向前滚动。五厘米,十厘米……她听见车轮下沙粒摩擦发出的嘎吱声,接着,车门被打开了,大卫的胳膊和头突然探了出来。
“谢莉?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是谢莉,你这王八蛋,快点呀,快点,求你快点,求你快点,对了!哦,对了,对了,这就对了!前轮滑出边缘,后轮在空中稍稍抬起,随着最后的摩擦声,整辆车翻过边缘,车头竖立着,接着,开始下沉。她内心煎熬着,生怕车子会一直那样停在那里,如同泰坦尼克号似的,在水里半沉半浮,不过,池水很深,先是引擎盖,接着是客舱,接着整辆车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消失在视野之外。
大卫还在车里吗,还是这王八蛋已经出来了?该死的手电筒在哪里,我现在需要它!她胸口呼吸急促,在黑暗中找了接近一分钟才找到手电筒,然后向下照着冒泡的黑水。一团空气混着野草和油污冒出水面,但是没见着车,也没见着人。她右手捡起木头,站在那里准备着。他在下面可以待多久,活多久?如果几分钟后都不出现,就太晚了。肯定已经有两分钟了,现在几点?她用手电筒照了照手表——12点20分。记住这个时间,12点20分,12点20分,再过五分钟,他必死无疑。她站在那里,用手电筒照着水面,喃喃自语,12点20分,12点20分,她喉咙里呼吸刺耳,身体颤抖,黑水表面的动静逐渐减弱。四个气泡,两个,一个,一个大气泡,没了。现在是12点25分。
他死了。
她又听到了午夜树林发出的声音。那条狗偶尔在一公里外吠叫一声。被白鼬抓住的一只野兔在惊声尖叫。她还听到头顶的树木间发出的风声。一个女孩在抽噎着。闭嘴,现在没时间哭,你得清理现场,然后离开这里。
她像老妇人般迟缓地拖起篱笆桩,将其插入孔里,直到快要散架的篱笆看上去和之前几乎一样。她在桩脚周围填了一些泥土,将她留下的痕迹覆盖上落叶。然后,打开手电筒仔细查看含有沙砾的混凝土建筑,寻找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她找到了她的手袋——试想,如果我忘记了它会怎样!——还有车子撞到树上留下的痕迹,没别的了。她往树上擦了些青苔,以掩盖痕迹,又抓了一把蕨类植物,拂掉车辙上的沙砾,这样,肉眼看上去就没有那么明显。当然,白天看可能不一样,没有什么可以蒙蔽法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首先避免引起人们对蓄水池的注意。
完成这项事情后,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聆听。那条狗已经不再叫了,风仍然在树间飒飒作响。在她右边的某个地方,一条狐狸嘶鸣着。一只仓鸮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安静?她竖起耳朵,却没有听见别的声响——只有耳朵里血液微弱的振鸣声和行走时鞋子踩在砂砾上的嘎吱声,恍如无声之处听惊雷。她的脸上不觉露出紧张、含糊的笑意。只有猫头鹰和蟋蟀的鸣叫声。这里应该有剧烈的敲击声,看门人打开大门迎接国王的信使,狂吠的狗,呼啸的警笛,直升机在头顶哗哗盘旋,开着探照灯和扩音器,还有一群持枪的黑衣特警,可是——什么也没有。
然而,她的脸有些不对劲,它正在扭曲变形,傻笑着,让她想大喊大叫……闭嘴,闭嘴,我必须控制住。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警车、直升机或其它类似的东西,并不会带来危险,真正危险的是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东西。天哪,我杀人了。
但他活该死上十次。我为你报仇了,谢莉,现在他在蓄水池里,如果你没救我,我很久以前就死在那里了。你知道的。他是人渣,他太肮脏,这个世界没有他会好很多。你应该活着,可他杀了你。现在,我必须让这里的一切保持原样,然后离开。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可我不害怕夜晚,我知道去往何处。只要心里记得要保持原样,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像麦克白夫人那样精神崩溃,我不会,我也不能,我和她不一样,我有个孩子,她需要我。麦克白夫人是因为贪欲和权力那样做的,而我是为了报仇和正义,这是不同的——也必须不同。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也变了,但我必须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以后再想办法解决。
她又站了一会儿,听着树间的风声,猫头鹰的追捕声,狐狸的吠叫声。它们毫无顾虑,每晚都会捕猎。她身后蓄水池里那一片死寂对它们来说毫无意义。
她迈出了第一步,离开她犯罪的现场。
还有6000多公里的路程。
第四十三章 夜行
那天夜里,她走了很远的路,走了整整一夜。月亮若隐若现,有时,树林和田野都笼罩在清冷的白色月光下,有时,月亮又躲在了云朵后面,一片漆黑。有一次,米兰达一不小心滑进了齐膝的沟里,她爬出来的时候,荆棘钩住了她的黑色紧身裤,在大腿处扯开了一道口子。在她的记忆里,走夜路似乎比较容易,但是她已经离开这里好多年了,依稀记得的那些地标似乎都已经换了地方。
她专门绕着农场转了一大圈,怕惊到狗,可就在她穿过一块草地时,一个模糊不清的白色东西突然冲到了她面前。一瞬间,眼前到处是这种咩咩叫的动物,它们虽然有些慌张,但一副要跟米兰达一决高下的样子。远处的那条狗叫得很凶,链子也被扯直了,院子里突然亮起一束光。米兰达撒腿就跑,直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被人发现了吗?她也说不清。等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月光下穿过了一大片空旷的草地时,已经太晚了。她靠在一棵橡树上,等院子里的灯灭了,才蹑手蹑脚地接着赶路,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的身影,她紧贴着一排昏暗的树篱往前走。
终于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已经沾满了泥巴,全身湿透,瑟瑟发抖。一辆小轿车驶过,她慌忙蹲进水沟里,又来了一辆,汽车的头灯在这漆黑的夜里照出两道光束,像是透亮的隧道。她很害怕被人发现,这太冒险了,尤其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在马路上走路比在草地里轻松多了。她谨慎地走出来,把白色上衣外面的夹克扣了起来,边走边打量,看前面有没有水沟或是闸门可以躲避车辆。
快到黎明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韦瑟比附近的赛马场。她穿过停车场,爬过围栏,沿着靠近马路,潮湿又浓密的障碍赛草场继续前行。左面是寂静的正面看台,看台后面的天空露出了淡淡的柠檬黄。前方的车辆沿着A1公路朝南北方向嗖嗖地飞驰而过,她的右面是被泛光灯照亮的围栏,还有青少年教养所的牢房。
她坐了下来,靠在一片矮灌木树丛上休息,等着黎明的到来。没人会看到她在这儿。她看着城市上空的天色越来越亮,于是看了看表,凌晨4:35分。头班车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出发。她可不敢这样子进城,必须得先把自己打扮一下。她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安全别针,把裤子上的开缝别起来,又找出了母亲的一条手帕,在潮湿的草地里沾了点露水,把衣服擦干净。
要是没这么冷就好了!她夹住胳膊,紧紧抱成一团,像被人遗忘的迷路赛马骑师一样。她告诉自己,太阳应该马上就出来了。然后就有带暖气的公交车,接着是舒适的机场,再后来就到家了——中央供暖,要多暖有多暖!我们全家人会一起过圣诞节,我、苏菲,还有布鲁斯,我们去滑雪,回家做桑拿。没有人会想到,我曾经躲在英国赛马场的障碍赛栅栏边瑟瑟发抖,头发上滴着冰冷的露珠,黑色油水慢慢流进我的肺部,直到我无法呼吸,我死命挣扎想浮上水面,可是车门打不开,并且……打住!她猛地坐了起来,用力摇着头,想要证明自己确实还在这儿,没有被淹死在噩梦里。他才是肺里灌满冰水的那个人——不是我。看看你周围,姑娘,那是光。她的手,她的外套都有了颜色,而不只是灰色了。一辆小车嗖地开过去了。公路对面监狱的探照灯发出的强光不再那么刺眼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公交车可能马上就要开始运营了。
她费力地从包里拿出一面镜子,收拾一下憔悴的面容,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城里走去。
凯瑟琳做晚饭的时候,突然打算给米兰达去个电话。最近这几天,安定药像是在她的脑子里涂了层油膜,脑中的不安都被抚平了。安德鲁不在家,很有可能是去见他的情人卡罗尔了,而谢莉,则在火葬场的小骨灰瓮里。以后生活都会是这样了。她苦心经营的家支离破碎了,被毁了,可房子却还在这里,在她的周围。她注意到,地板上的瓷砖已经碎裂,墙上的涂料也褪色了,真是让人黯然神伤。她心想,这就像一个领退休金的人的厨房,这里的记忆也不再温馨。我尽心竭力,却一败涂地。或许,我应该变卖掉家产,跟着米兰达,一起横跨大西洋,从头再来。
“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很阳刚,带着美国口音。
“嗨,布鲁斯,你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听出来了。“哦,嗨——米兰达的妈妈,对吗?凯瑟琳,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嘿,审判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太糟糕了。”
“是,确实很糟。米兰达已经告诉你了,是吧?”
“当然,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她说那个王八蛋竟然免于牢狱之灾。应该把他绞死。”
“可惜,法庭已经没有这样的刑罚了。不提这些了,你还好吗,布鲁斯?”
“哦,还在苦苦挣扎呢,你也知道,还得照顾孩子嘛,真不敢相信,看孩子要耗费这么多精力。”
想到自己的大个子女婿踉踉跄跄地跟在一个两岁的孩子身后满屋乱跑,凯瑟琳禁不住笑了。不过,他也出奇的温柔,凯瑟琳为此很喜欢他。“那米兰达回去了,你肯定很高兴。”
“米兰达?没呢,她明天才能回来。实际上,我们已经在准备了,我和苏菲两个人正忙着把房间收拾干净,迎接妈妈的到来呢。你要和苏菲说两句吗?嗨,苏菲,过来,外婆的电话!”
“可我以为……”凯瑟琳听到这句话很是困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身处遥远美国的外孙女已经拿起了电话,口齿不清地开始讲话。
“嗨,外婆。”
“嗨,苏菲,是你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温情些,充满爱意,可是听起来却很嘶哑,低沉。“你在做什么呢?”
“收拾屋子。妈咪要回来了。”
“真乖,妈咪明天回来,是吗?”肯定有问题,凯瑟琳想,她怎么还没到家?发生什么事了?
“是呀,还会带礼物呢。再见,外婆。”
“就这些?不跟外婆多说点吗?”布鲁斯又拿起了电话,有些骄傲,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吧——她太害羞了,凯瑟琳,她现在把脸都捂起来了。可她确实在帮忙做家务——多少做了点。你要赶紧再来看我们,你根本想不到,她现在长得真是太快了。”
“是,我很想去看,布鲁斯。”凯瑟琳的声音很微弱。“我确实很想。”
“那好,赶紧来吧。忙完了今年的事情,你该好好休息下了。”
“布鲁斯,你说米兰达给你打电话了,什么时候打的?”
“我记得,应该是前几天晚上吧。她回来的时候在纽约停了下,买买东西。你想跟她说点什么吗?要不要帮你带个话?”
“不,不用,没什么,布鲁斯,我就是想聊一聊,我……我可能是把时间搞错了。我总是忘记我们离得很远。等她到了不用跟她讲,不要让她担心,没什么,真的。你知道,她到家以后需要你的支持。判决对她的打击很大。要是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和激动的话……”
“是,我理解。给她很多拥抱,对她温柔体贴,是吧?咖啡和拥抱。”
“对,就是要这样。”想到米兰达会安全地依偎在这个直率、友善的男人怀里,凯瑟琳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她能有你真是太幸运了。”
凯瑟琳设法又聊了几分钟,问了问布鲁斯的工作,他们怎么计划收拾屋子,他的船,可是聊的时候,她一直很困惑,她为什么还没到家呢?安德鲁三天前就把她送到了机场,她现在去哪儿了?在纽约购物?可能吧,不过想想他们家刚经历的那些事,似乎这让人觉得米兰达很无情,也不合情理。米兰达不会像安德鲁一样吧?她不可能在纽约有个情人吧?那可就成了终极背叛了,这个家里所有美好的东西就全毁了。
凯瑟琳试着打米兰达的手机,可是关机了。她疲惫地放下了手机,弯腰看烤箱里的焙菜怎么样了。
让米兰达感到欣慰的是,飞机上有一半位子是空的,只有几位女乘客。飞机午夜后会从纽约市拉瓜迪亚机场起飞,乘坐这趟班机的大部分是疲倦不堪的商人和学生,其余的少数人,目光里毫不掩饰地透露出焦虑和不安,应该正饱受着情感危机的煎熬吧。她在曼彻斯特机场取回行李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是,当她在拉瓜迪亚机场的女洗手间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因为困乏而双目红肿呆滞,脸色也很苍白,看起来精疲力竭。她把冷水泼在脸上,又从包里拿出了润肤霜和眼线笔,尽量打扮了一下。现在,米兰达想着,我总算是能出去见人了。
反正看起来不像谋杀犯的脸。她从几个商人看她的眼神中感受得到。还有个商人坐在她旁边靠走道的位置上,试着给她讲了几个笑话,她也没理会,假装正沉浸在舷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现在是晚上,飞机下面闪烁着城市的灯光——向西飞过湖区后,能见物越来越少。飞机大概凌晨3点到,她打算住进机场的酒店,睡到中午,然后再去面对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生活又要重新开始了——真实,普通,每天就是煮饭,打扫,给苏菲买新鞋,去凯马特购物。还有布鲁斯——他那厚实、有力的臂膀,还有那低沉的嗓音——她多想把头靠在他那长满胸毛的强壮胸膛上,让他紧紧抱住。她肯定会哭,可这都不重要——毕竟,她这段时间过得很痛苦,只不过布鲁斯不知道事情有多糟糕。
而且,她一定不能告诉他。现在不能,永远都不能。在回来的路上,在横跨大西洋的航班上,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在不到一周时间里,已经第二次搭这样的航班了。布鲁斯可能会理解,甚至同情她的所作所为。在他的世界里,公正很简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凶手应该遭到报应——可是,她仍然没有权利增加他的负担。没有权利,而且不需要。
全都结束了,相隔千山万水。在树林里,在夜里,在离家几千公里的小岛上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在那儿——除了她和大卫,而大卫已经死了。死了,沉没在五米深的污泥和水蜗牛里。如果幸运的话,几年都不会有人发现他,说不定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毕竟,谁爱过他?谁又在乎他?没人。那么,又怎么会有人去看呢?
因此,只要她保持沉默,就没有人会知道。她了解秘密是什么——它们就像潘多拉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灾难。一旦告诉布鲁斯,她的秘密就会四处传播。那个时候,她就不得不依靠布鲁斯的判断力和自控力来保守这个恐怖的秘密。而布鲁斯却是世界上最直率、最诚实和最差劲的撒谎者。
要是她的手不这么颤抖,眼泪不这么让她哽咽就好了。可这些都很正常,是受到惊吓后的自然反应。过道边座位上的那个男人不时会瞟她几眼,为了避开他,米兰达戴上了飞机上附赠的眼罩。可这却带来了恐惧——她又回到..了树林里,站在莲花跑车旁边,看着大卫被下药后又晕晕乎乎地从司机座位上爬出来。她再次体验了那次经历:又用木棍打他的头,把他推回去,用力推动那辆车,感觉肺部像要炸开了一样。可这次全都错了,她半夜跑过田野,避开了狗和羊,大卫的头却从她身后的水里冒了出来,潮湿的头发上全是树枝,鼻子里还有鱼游出来,眼睛里爬着虫子,可他竟然还活着!
她猛地扯下眼罩大声尖叫起来,浑身颤抖。旁边的男人靠了过来,关心地问,“你还?好吧,女士?出什么事儿了?”
“没,没有,我……没事。谢谢。做了个噩梦。”
“喝点苏格兰威士忌吧——给。能把这些老妖怪全撵走。”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酒瓶。
“是呀,好的。谢谢,我想我是得喝点儿。”当温热的酒液慢慢渗入血管时,她想,事情根本不会这么简单。我已经完成了最难的那部分,也是主要部分,可现在……我要一个人永远坚守秘密。她凝视着窗外飞机下面的云朵和灯光,耳朵里传来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好遥远,她希望只是因为自己累坏了,而不是恐慌才引起了这种耳鸣。
第四十四章 轮胎印迹
农夫亚瑟·狄克逊夜里睡得一点也不安稳。狗叫声把他吵醒了好几回,有一次,他看到树林里有光,心想,可能是男人们打着灯搜寻兔子或鹿,又追着动物跑开了。但如果追捕的是鹿,那他们应该是来自布拉德福德或巴恩斯利的一群人,配备着步枪奉命跑过来偷猎的。要和他们斗,可远非他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力所能及。于是,尽管狗已经叫了三次,他也只是到牛棚那儿转了一圈罢了。那儿很安静,奶牛们在心满意足地嚼着食物。直到第二天上午,他儿子来干活时,两个人才开车去树林里搜寻。
丹先看到了旧飞机场混凝土建筑附近泥地里的轮胎印迹。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只是一条压痕,表明有人曾开车经过那个燃料坑附近的灌木丛。有几根长长的匐枝被折断或压碎了。
“为什么会开车经过这儿呢?”丹问,“这里又不是强光狩猎的绝佳位置,不是吗?首先这儿的灌木丛就太多了。”
他们在旧燃料坑那儿停了下来,下了车。没看到任何子弹的痕迹,不过,亚瑟昨夜也没有听到枪声,只听到发动机的声音,看到灯光。他心神不定地看了看那个旧坑。自从十年前,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小马差点在这个坑里淹死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感到很内疚。他看到她妹妹纵马疾驰时,马上就明白出事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那样骑着马穿过冬小麦直奔这里的农场主。当他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感到全身冰凉。不仅仅因为这个孩子可能已经溺水身亡,而且他可能将为此支付保险索赔。但是,她父母一直表现得很得体,虽然他是这块地的主人,他们也没有责备他。于是,他赞扬了孩子们的勇气,并筑起一排篱笆,树起一个警示牌,上面写着“危险——勿近>。”他找了找,看到警示牌已经烂在地上。他已经很久没来这儿了。这是个他不想记起的地方。
那么,那辆车昨天夜里在这儿做什么呢?
“爸爸?这儿,看这个。”丹一直在小卡车后面徘徊,这会儿正在看混凝土建筑边上的一棵松树。离地面一尺高的树皮上,有一个深长的切口,切口的一部分被泥土盖住了。丹用手指在切口上轻擦了一下,挖起一些泥,摊在手掌上。“这是油漆,对吗?车上藏书网的灰色金属漆。”
亚瑟点点头。“你怎么看?他们陷在泥里无法动弹,然后把卡车猛撞到一棵树上?”
“如果是一辆卡车的话。”丹喜欢所有机械的东西,比他父亲更内行。“我觉得这看起来像是轿车上的油漆。在那儿,看见了吗?铁灰色。”
“好吧,是辆轿车。那么,它从这儿去哪儿了呢?”
“我看只能原路返回。别无选择。”
紧靠燃料坑那边的灌木丛已经长成了异常茂密的丛林——在亚瑟看来,这是能够设计出来的最好的防御工事,既有用又安全。他希望西边也是如此,但显然不是这样。
“那么,他们在这儿寻找什么呢?”丹环视着这块空地问道。
“很可能是迷路了。掉了个头,然后回去了。”或许是受内疚感的驱使,又或者是想要看看这个很久没有看过的坑里的情况,亚瑟跨过篱笆,用厚实粗糙的手试了试篱笆桩,看看其强度如何。令他厌恶的是,木桩已经松动,底部被折断,仅靠金属线撑着,才悬挂在那儿。他又试了另一个,情况相同。整个篱笆基本上都腐烂了。算了,木桩确实腐烂了。或许他应该放些新的。就在他想转身离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套,漂浮在水面上。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感到喉咙里有股令人不快的味道。那只手套不应该在那儿,事情看起来不太妙。他嘟哝了一声,跨过篱笆,用一根棍子把手套拖了过来。
“爸爸,你拖的是什么呀?”
他把正在滴水的手套拎起来给儿子看。这不是劳动手套,也不是保暖手套,更不是强光狩猎者夜里用来捕鹿的手套,除非他有些脂粉气。这是一只男人戴的驾驶手套,背面有些装饰性圆孔。他们静静地研究着。
“看到别的什么了吗?”丹终于开了口。“这是什么?”
他用手指着坑边,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什么东西把水池上面的混泥土建筑边缘刮掉了,蹭掉了一些苔藓,留下一个清晰的白色疤痕。还有另一个痕迹——边缘附近一片坐垫大小的苔藓被压平,表面留下了一个明显的轮胎印痕。
丹冲他的父亲皱皱眉头。“貌似他们把什么东西推了进去。”
亚瑟点了点头,感到很担心。对于这次搜寻行动,他既兴奋,又很担心后果。“他们先把那儿的篱笆扯开,后来又放回原处。”
“为什么?”丹看了看那只手套。“爸爸,或许,是在藏毒品,可卡因之类的东西?”
“在水里面?别傻了。”
“不过,也有可能。放在密闭容器里。”丹看的电影比他的父亲要多。“那东西能值数百万英镑呢。我们会获得奖励的。这里,把那根树枝给我。”
他蹲下来,开始把树枝插入深处。“这儿有四五米深,对吗?或许更深。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你曾警告过我们。这里,这是什么?”
丹伸出胳膊,肘部也伸进水里面,在一两米深的地方树枝似乎碰到了某样东西。丹把它拉出来,测量了一下长度,接着又试了试。“那不止四五米,绝对不止。下面有东西,没错。”他用树枝慢慢向左戳去。到了快一米的距离,他再也触不到底了。一只胳膊还滴着水,他得意洋洋地转向父亲。
“那儿确实有东西。快点,我们把它拉出来。”
“你准备怎么拉?”
“我们有一根拖绳,不是吗,还有一个.铁钩。爸爸,你把篱笆放倒,我以边缘为支撑,用铁钩把它抓住。如果小卡车拖不起来,就换拖拉机。”
第四十五章 遗憾与梦想
他们在兰德尔的一家意大利餐厅碰面,这家餐厅就在法官佳寓的对面。律师们很喜欢来这家餐厅,因此萨拉倒希望他挑的是其它地方。有两次,她都想给特里打电话,让他换换地方,但还是沮丧地放下了手机。在特里面前,她已经表现得像个十足的傻瓜了。不管怎样,就算有人看到他们共进午餐,又有什么关系呢?律师们向来会宴请委托人、警方和事务律师,这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可现在快要到这家餐厅了,为什么像个小女孩一样,感到这么心虚呢?
她其实很清楚,原因不在于行为本身,而在于行为背后的意图。这点她在法庭上辩论时经常用到。当我的委托人把手表从店里拿到大街上去时,先生,他并不是像被起诉的那样,打算把它偷走,只是想在自然光线下,查看得更清楚些。意图可以区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的、无不法行为的意图,另一种就是犯罪意图——这是一种犯罪心理。
萨拉走进餐厅,心虚地环顾四周寻找特里·贝特森。当她看到特里坐在角落一张安静的餐桌旁朝她微笑,而旁边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时,才舒了口气。这很荒唐,真的——她认识特里这么多年了,都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朋友。一个有魅力的、英俊的、偶尔会惹人大怒的警探,有时她会在法庭上与他共事。在她儿子的案件中,他曾经帮助过她,她一直对此心存感激,但是,仅此而已,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直到在赛文德拉婚礼的那天晚上,她表现得很愚蠢,醉醺醺的,让自己非常尴尬。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是难以相信自己会那样,在草地上光着脚跳舞、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香槟,然后又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造成如此令人尴尬的后果;但是,对此事的记忆是真实>99lib.的,就如特里之后送给她的鲜花和卡片以及与鲍勃之间仍未解决的争端那般真实。
尽管他们之间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她本来是打算要发生点什么的,他也有此想法。所以现在,他们见面的氛围发生了变化。从他的目光里,从他站起来为她拉出椅子的动作里,从她坐下时他的微笑里,她都能看出这种变化。那个微笑包含着希望,透露出以前从没有过的亲密感觉。
好吧,这种状况必须马上打住,萨拉心想。这也是我来的目的。只是……只是她实在不想这样做。
通常情况下,萨拉是一位果断的女性,这是她性格中的一个重要特征。她确定好目标,就会着手去实现,尽可能迅速地克服任何障碍。她认为人绝不应该,永远不应该犯错误,尤其是在爱情和性行为方面,因为这会完全摧毁你,她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就对此一清二楚。
然而,她与特里·贝特森差点就在这方面犯了错误。这可能会毁了她的婚姻和名声。她想,我真是疯了。完全失控了。因此,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了断:此时此刻,就在今天。
她心中占主导地位、逻辑缜密的那部分思维明白也同意这种做法。但问题是,她思维中还有另外让人讨厌的、富于感情的一部分,却根本不接受。这部分思维多年来都被她努力克制着,但现在,它想要——打算——让这次会面成为某种崭新关系的开端,而根本就不想用一种敏捷高效的方式来结束他们之间的打情骂俏。
“嗨,你好吗?”
她紧张地坐在他的对面,用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陈词滥调来回避他的微笑。“和往常一样,很忙。忙得不可开交。”
“可不是嘛,罪案永不停止。”
“是,你看,特里,或许我们该点菜了。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
“好的。服务员!这里。”
他们的话语干脆利落、毫无意义,像打乒乓球似的你来我往,但彼此疏离。不过真正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以及不言而喻的心思。服务员离开后,萨拉把身子前倾了一些,让谈话显得中立又严肃。
“那么,你说,有很多犯罪行为?”
“是的。入室盗窃、入店行窃和各种偷盗案件。通常都是这些。但是,我好像被降职了。韦瑟比那儿发生了一件可疑死亡案件,但巧舌如簧的韦利不让我插手。”
“你指的是韦尔·丘吉尔?”
“是的。从现在开始,他负责调查所有的谋杀案。他说,就是因为你和我才把上一个案子搞砸的。”
萨拉生气地皱着眉头。“但这很荒谬。他怎么能逃脱惩罚呢?”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称他为巧舌如簧的韦利?因为他是由防水防污防油的特氟纶制成的,滑不溜手。因此,如果他说是我们搞砸了那次审判,人们就会相信。然后,前几天凯瑟琳·沃尔特斯那件事情就是最后一击了。”
萨拉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注意到他脸上痛苦的皱纹。她记得,几年前,她还曾对这个男人冷嘲热讽,夸口说每一次审判都只不过是一场证据游戏,律师无需在乎事实,就能够为任何一方辩护。自那以后,她学会了什么是谦逊,一回想起那个时刻,她就觉得很难堪。当时特里热情昂扬地为警方的工作辩解,说只有把窃贼、谋杀犯和强奸犯关进监狱,整个社会才会真正安全。然而,仅仅在几天前,他还冒着职业风险,去保护一位女性,而这位女性,毫无疑问,有进行报复性谋杀的意图。
“这些都不容易解决,是吗?”她感情冲动地把一只手伸过餐桌。“你是一个好男人,特里。你不应该遭受这样的折磨。”
“我不应该吗?谁知道呢?”特里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手指,触碰着那枚结婚戒指。“对了,萨拉,你怎么样?你说你跟鲍勃和好了。”
“是的,你知道,这只是一场家庭争吵。时不时会发生。”她缩了一下手指,她很喜欢这种触摸,但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收回来。“你肯定……嗯,有时也会和玛丽吵架吧?”
刚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话欠考虑。她可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场合,想想上次发生了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来这儿是为了结束这一切的。但是……“是的,我想有一两次。”他放开了她的手,比她想的要快。“很久以前……”
“对不起,特里。我不应该说这个。”
“不,没关系,这让我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然后又回到她身上。“如果有人出现在我们两个之间,我会感到很憎恨。毫无疑问,鲍勃也会有这种感觉。”
“是的,但是,他……”他活该,她差点把心中的叛逆情绪脱口而出,但很快又用理智控制住了。“……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萨拉继续坚定地说,“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会出现在他和我之间,真的。我们已经结婚十八年了,将来我们的婚姻还会这样维持下去。”
好了,她终于说出来了,把她这次打算说的话说出来了。她与他的目光相遇,显得很冷静。在萨拉的心里,理智的自我把那个大唱反调,年轻冲动的自我牢牢地踩在了脚下,动弹不得,冲动的自我乱踢乱蹬,想挣脱出来。她感到诧异的是,特里竟然听不到她胸腔内那一阵阵猛烈的撞击声。
“是的,当然。”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失望,而且他心里似乎不确定她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好像她的话还不够明白似的。
“但是……还有其他的可能性。我的意思是,维持长期关系,但不用离婚。”
她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确定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慢慢地,她摇了摇头。
“不,特里。”她朝下看去,一方面是为了避开他的目光,另一方面是为了平息胸口的疼痛。“不,不,你真是太好了,当然,我不是没想过,但这行不通。我处理不好欺骗行为。你能吗?”
她刚提出这个问题,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对她来说,她仍然把试图关闭的门开着。她胸腔内的囚犯在剧烈地扭动着身子,努力想获得自由。但是,对特里来说这仍然是一个错误,因为这给了他希望。
他遗憾地笑了一下。“我想,只要想要,每个人都能处理好欺骗行为。正如每个人都可以改变主意一样。”
“特里,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我要与鲍勃在一起。你肯定理解这点吧?”
“当然,我理解。但这并不意味我要喜欢它,不是吗?”
“那倒是。我们不能总拥有我们喜欢的东西。”
“我们不能吗?”他向前倾着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睛。他眼中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笑。“话虽这样说,我仍然可以不停地问这个问题。”
“哦,特里,求求你!”她再次环顾四周,看了看有一半座位都空着的餐厅。
“求什么?”他轻声地笑了笑。“求我再问你一次?”
“不!特里,你要是再开这样的玩笑,我就要走了。我说话算话。”
“你肯定说话算话。”
问题是,她的眼睛仍然含着笑意,回应着他的微笑。她本来不打算做出这种表情,也不打算让他伸出手来,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用指甲抠了下他的手掌,让他松开手。但不是很用力。她不由自主地大笑了起来,花了点力气,向后坐回自己的椅子。
“看,特里,我非常喜欢你,而且我承认,几天前的那个晚上,我几乎做了某件我不应该做的事,但是,今天……”她摇了摇头。
“你不打算做这件事。”
“不。”
“明天怎么样?”
“明天也不行,后天也不行。或者在可以预见的任何一天都……”
“嘘!”特里把一个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让她不要说话。“不要这样说,人生太短暂了。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至少给我留点儿希望。”
萨拉想,这太荒唐了。我在努力保持严肃,而他却像是在玩一场游戏。但问题是,这也太有趣了。只要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希望……”她绝望地开始说。
“……是我们大家生活的目的。没有它,我们该怎么办?”
“特里,你谈到了欺骗行为。嗯,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可以欺骗自己,但这件事到此为止,决不会再发生了,好吗?如果你想称这为希望,随便你。”
“好的,这是个开始。”特里咧着嘴笑了笑。“那么,我将生活在希望中。”
“希望它能带给你很多好处。”
“当然,还有回忆。这你可带不走。”
“不,求求你!”萨拉闭上双眼,打了个哆嗦。“不要再想那个了!”
“为什么不?你当时很迷人。现在仍然如此。”
“好了,够了。”萨拉看了一眼她的手表,站了起来,努力恢复心中残存的那点自尊。问题是,她仍然在微笑。“我必须走了,出庭要迟到了。我已经说了我要说的话。如果你想继续坐在这儿做梦的话,那就随便你。事情就是这样,一切只不过是幻影。”
“当然。”特里跟在她后面喊道,“在你的梦里。”
第四十六章 不受欢迎的访客
米兰达到家后就给凯瑟琳打了电话,说她中途的确在纽约和一个朋友待了一段时间。她没有回电话是因为手机没电了。凯瑟琳对这个解释不以为然,可是,她到底又能做什么呢?她的大女儿——现在是唯一的女儿——是个成年女子。她决定了什么事就会去做。她一直很固执,也很坚定——正是因为她独立,自力更生,才会远渡大西洋,嫁给一个远在美国的兽医。可如今,凯瑟琳觉得米兰达对自己的丈夫不够关注。她在电话上的回应非常冷静。
“布鲁斯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终于到家了。”
“是的,当然,妈妈。苏菲也很高兴。我给她买了一只熊。”
“好,那么,照顾好他们,亲爱的。他们对你很重要,比你的朋友们重要。”
“我确实意识到这点了,妈妈,真的。”
谈话中,凯瑟琳总觉得她们之间有一堵难以逾越的无形障碍。也许是米兰达累了——毕竟,6000多公里的旅程很容易让人疲惫。可是放下电话后,她也弄不清楚,即使米兰达在这里的时候,她们又有多亲近呢。当然,她们朝夕相处,长夜里泪流满面地追忆起谢莉的童年。但是,判决带来的创伤,还有自己持枪报复的失败,不知怎么地,改变了很多事情。安定片是会让人糊涂,但凯瑟琳仍注意到,米兰达好像变得更加疏远,更加封闭自己,她以前未曾察觉到这点。
也许,这只是她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她希望如此。还有另一种可能性——米兰达像她父亲一样,有了外遇,也许在纽约——是她不想面对的。在女儿死后,对她来说,外遇什么的只能算是件小事,但有时,正是小事会让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从她被捕后,安德鲁比以前体贴了,但这并不表示他每天夜里都会在家。所以像现在,他在家的时候,她会试着把这个晚上当成庆典,而不是寻常时分。她买了一只鸡,一瓶红酒,在厨房里准备做顿真正的烤制大餐。即使只是专心烹饪,也是件费力的事情。目前她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如此,仿佛肩上扛着一块让人悲伤的大石头。
但是,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她必须向前走。如果想活下去,走出那场令人惊惧的悲剧,她只能这样一步步来。
她滤干豆芽菜中的水分,朝窗外瞥了一眼,看到他们的柯利犬正朝着一个女人吠叫。这个女人正在关小路尽头的大门,门前停着一辆汽车。这个女人看起来有点眼熟,令人不安,凯瑟琳的心紧张得砰砰乱跳。她看着那个女人回到车上,很快从小路那边开过来,柯利犬在旁边兴高采烈地狂奔着。
“有人来了,安迪。”她冲丈夫喊,“你能看看是谁吗?”
“好的。”车子停在前门外,安德鲁走了出去,叫小狗听话。年轻女人下了车,后面跟着一个穿套装的男子,还有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他们朝他走来,面色凝重却彬彬有礼。
“沃尔特斯先生吗?我是特蕾西·利瑟兰警长。我们以前见过,你或许记得。”
“谢莉死的那天。是的,当然记得。”
“这是丘吉尔总督察。你妻子在家吗?”
“是的,她在里面。怎么了?”安德鲁喉咙里面的一根脉搏不安地跳了一下。不会又是坏消息吧?
“可以进来吗?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
“关于什么的问题?她最近压力很大,你们知道。我们俩都是。”
韦尔·丘吉尔首次开口说话。“在里面解释会容易些,先生。如果你不介意。”
“哦,好吧。”安德鲁不情愿地领着他们来到农家厨房。凯瑟琳看见是警察,眼色一沉。“我的天,又怎么了?不是那杆枪的事吧?这是对我的正式警告吗?”
“不,恐怕不是,夫人。”丘吉尔严肃地说,“你可以坐下吗?几天前,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在离这儿几公里外的树林里。”
“哦,这样。”说起来有些矛盾,这项声明反而让凯瑟琳放松下来。她读过关于那场事故的报道,觉得是个悲剧,然后就把此事抛在脑后了,这次可与她无关。死者的名字还没有公布。“是的,报纸上有新闻。车里的男人,对吗?你们一定很忙吧。”
“我们是很忙。”丘吉尔冷冷地审视着她。“我们觉得你或许能够帮帮我们,回答我们几个问题。要知道,死者的名字叫大卫·基德。”
“天哪!”凯瑟琳出神地盯着他们,脑子里盘绕着一连串情绪——震惊、恐惧、开心、宽慰。“大卫死了?”她声音沙哑地叫道,“真的吗?你们确定?”
“他似乎是在车里淹死的,就在这栋房子以南三公里外树林中的废弃机场深坑里。”
“感谢上帝!”安德鲁捏了捏凯瑟琳的手,以示警告,可她的声音清晰地表明她很宽慰。“那么他自杀了,对吗?出于内疚?”
“不。我们认为他是被人谋杀。”
“哦。嗯,不管是谁干的,都该得到奖章。”她拭去眼泪,看着他们冷漠、不满的眼神,露出一丝欣慰的冷笑。“你们不会是希望我感到难过吧,对吗?那混蛋杀了我女儿。”她大笑起来,一阵半失控的高声尖笑。安德鲁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
“根据法庭的裁决,他没有杀人。”丘吉尔冷酷地说,“他被无罪释放了,你们知道得很清楚。你在电视黄金时段告诉全世界,这个裁决是如何不公正。之后不久,沃尔特斯夫人,你因为在他公寓外面手持你丈夫的猎枪而被捕。现在,大卫·基德被人发现死在离你家几公里远的地方。”他掏出笔记本。“所以,也许你能告诉我们10月16日星期三晚上你在哪里。你和你丈夫,从……晚上6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的具体行踪。”
凯瑟琳茫然地摇摇头。这太疯狂了,来得太快了。大卫死了——她只想好好品味这个好消息,而不是向这个一边提问,一边记笔记的讨厌男人解释。不管怎样,她在哪儿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安定片让她的记性变得很差。“我大概7点钟从药店回家,我想,然后一整晚都在这里。”
“有人和你一起吗?”
“我不清楚……我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恐怖而可怕的问题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我在这儿,一直都在。”她还没开口,安德鲁就冷静地回答。“一整晚,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凯丝?你回家不久我就回来了。我们吃完饭,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上床睡觉。”她吃惊地转身看着他,他把她的双手握得更紧了。她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星期三根本就没有回家,对吗?还是我把日子记错了?
“这是真的吗?沃尔特斯夫人?”丘吉尔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她怨恨地回视着他。安德鲁应该不会做这件事吧?可如果是他做的,这一次我的丈夫就成了英雄。于是她贸然决定承认。
“是的,我想是吧。就像今晚这样,只是我们没有被警察打扰。”她又微笑了起来,这次更加神色茫然。“bbr>.99lib?我们没有杀他,尽管我们可能想那样做。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淹死了。”丘吉尔不耐烦地回答。“他的车被人在燃料水池中发现。那么,你们那天晚上哪儿也没去吗?比如,没有出去遛狗?”
“不需要。”安德鲁说,“你们看见了,她在家锻炼身体。”
“那么,你们都在这里。你们晚上吃什么了?”
安德鲁迟疑地看了眼妻子,她冷静回答了对他们两个人提出的问题。
“肉馅土豆泥饼。然后吃了苹果酥饼,还有乳酪。哦,当然还有咖啡,加上薄荷糖。”
“上了一天班,还做这么多菜。”
“如你所见,我喜欢烹饪。”凯瑟琳冲阿格炉点了点头,炉子上正烤着鸡肉。一旁的土豆冒着蒸汽,水槽里的豆芽菜已经滤干。“我正要上菜。可惜我们不能留你们吃饭。”
“谁能确认这个说法?”丘吉尔充耳不闻地说,“也许是你另一个女儿米兰达?她在哪儿?”
凯瑟琳内心深处的大门被打开了,可怕的问题悄然出现。我打电话的时候米兰达为什么不在家?她离开这里已经三天了?
“在美国。”安德鲁再次出手相救。“我星期一开车送她去的曼彻斯特机场。实际上,我还看着她上了飞机。”他明显放松地微笑了一下。“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烦她。”
“你不会碰巧记得航班号吧,对吗,先生?”
“我可以告诉你时间。8点37分,英国航空公司。够清楚了吧?”
丘吉尔把这记了下来。“我们会核实。毕竟,她也有动机。”
“动机?所以,你是说我们中有人杀了他,对吗?”凯瑟琳怒视着这个爱指手画脚的小个子警探,眼里充满了真正的仇恨。现在,她心里的不祥预兆已经呼之欲出了。
“听着,我们很高兴听到他死了,当然,我们俩都很高兴。这可能不该是基督徒的所作所为,但却是实情。无论陪审团说什么,那人杀了我们的女儿,他该死。但那不表示我们杀了他。我和我丈夫一起在这栋房子里,米兰达在几千公里之外的美国。所以,如果他被人谋杀,也一定是其他人。像他那样的肮脏下流胚子一定得罪了很多人。你们为什么不出去抓他们,反而来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们正在多方打听,夫人。”
“是吗?看起来不像。再说,你们凭什么确定那不是场事故?或者自杀——他做的事情足以让他感到内疚。”
丘吉尔放下笔,仔细打量着她。“好吧,首先,沃尔特斯夫人,验尸报告。你知道,他并不是仅仅在黑暗中开进了深坑。他被人下了药。我们今天拿到了实验室的检查结果。而我相信,你是一名药剂师。”
凯瑟琳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感到很厌烦。“这是一项严重指控。”
“因为事情很严重,沃尔特斯夫人。我这儿有对你药房的搜查令。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必须请你交出钥匙。”
“我公司的钥匙?到底是为什么?”
“如我所言,基德先生被人下了药,我们需要确定这些药物是否来自你的药房。我们可以现在就去,不过太晚了,我想你们也累了。所以,如果你把钥匙给我,我们明天早上就可以开始。别担心,我们搜查的时候,你可以分发你的药品。”
胡说八道,凯瑟琳想。大卫·基德怎么可能服用我药房里的药?即使他服了药,怎么可能开车去树林那里?这说不通。但是如果这与我无关的话,也就不会与米兰达和安德鲁有关,对吗?她呆呆地递过钥匙。“我的生意伙伴谢丽尔·沃尔曼怎么办?”
“现在有人正在拜访她。”丘吉尔站起身来。“我还有这栋房子的搜查令。如果你不介意,我们马上开始。”他溜达出去,进到门厅,在门廊的一个挂 7269." >物架旁停了下来,架子上放有外套、鞋子和靴子。他捡起一只鞋子,拿在手里翻看,然后盯着鞋底问,“这是你的鞋,对吗?”
“显然不是我丈夫的。”
丘吉尔点了点头。“看到了,39码。”他把那只鞋和另一只配套的鞋扔进一个塑料证据袋。“你和这位警官留在下面,我要上楼看看。”离开房间时,他随意朝阿格炉挥了挥手。“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吃饭。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正是这双鞋让凯瑟琳最为不安。这是一双黑色运动鞋,她有时穿着跑步或者遛狗。这双鞋比她在健身房穿的鞋子更结实,防水性也更好。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如何得到的这双鞋子。这是米兰达送的礼物。她看见女儿穿过一双这样的鞋子,非常喜欢,所以米兰达给她买了一双作为圣诞礼物。她记得她们曾一起跑步,母亲和女儿穿着相仿,非常搭调。她们都穿着相同的鞋码,39码。
那么,警察为什么要拿走鞋子?一定不是拿去匹配找到的某只鞋子吧——这不合情理。那么,鞋子还会留下什么?脚印!是不是他已经在基德死亡场所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39码鞋的脚印,与那对运动鞋相配,那么……他自然会认定她是凶手。尤其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她有时穿着那双运动鞋,带着小狗在林中散步——而她几乎从未洗过鞋子,所以,鞋底或者鞋带间可能还残留着少量泥土、树叶,可能很容易和杀他那人脚上穿的鞋一样。
其他人也像她那么恨他。哦,他一定树敌无数。但没有多少人穿着39码的运动鞋。
为什么米兰达离开四天后还没回到威斯康星州的家中?她又和我药房里的药片有什么关系呢?
她和安德鲁在厨房默默坐了一个小时,一名年轻警官在旁边看着。他们都不想吃饭,所以,她把烤鸡端出炉子,和蔬菜一起放在加热器上。最后,警察离开了,安德鲁从他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别担心。”他说,“我现在要给卡罗尔电话。”
“什么?”凯瑟琳茫然地盯着他。“你在说什么——现在给卡罗尔电话?”
“告诉她该怎么说。别担心。她会为我那样做的。她很关心我,你知道的。”
“你是说——你和卡罗尔干的这事?天啦,安迪——怎么做的?”
“做什么了?”他皱着眉头,手指停在手机上。
“当然是杀死大卫。在深坑里淹死他。”
一时间,她的心里升腾起希望。除了担惊受怕外,她也感到骄傲,她不忠的丈夫这次终于做了点事情,他很在意谢莉的死,所以实施了她功败垂成的复仇计划。如果他的情妇助他一臂之力,那么,至少这次她做了件好事。可是,他皱着眉头,打破了她的满心期望。
“杀他?没有,我当然没有,凯丝。我以为是你干的。所以我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凯瑟琳叹息了一声。这场梦魇只会变得更糟。“你的意思是,那天夜里,你和卡罗尔在一起,可你想让她撒谎,说你和我在一起?安德鲁,你这个笨蛋,你不会以为是我杀了他,对吗?”
安德鲁没有马上回答,这让她一时既想大笑,又想尖叫。这个男人怎么回事,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是另一方面,她这些日子几乎已经不了解他了。“哦,安迪,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把他淹死在林中的深坑里?我是谁——女超人吗?”
“不是我怀疑你——是他们。”安德鲁固执己见。“毕竟你有动机,你拿着我的枪去约克市——而现在,他们说他被人下药。不管怎样,他们会在你的药房找到什么吗?”
“天晓得。上个月,是那个讨厌的临时代理人负责的。我还在试着收拾烂摊子。如果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药物,可能会有帮助。”
“是的,好吧,也许你现在该打电话给谢丽尔,让她知道发生的事情。毕竟……”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那天夜里在这里,对吗?”
“我当然在。安迪,我没有杀他。”
“这就是你需要不在场证明的原因。我现在打给卡罗尔,不然就晚了。”他拿起手机出去,进了书房。
凯瑟琳坐了下来,心狂跳不止。那么,现在我要靠丈夫的情妇拯救了,她想。或者,更可能的是,一旦这个愚蠢的不在场证明被拆穿,她就会指证我。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不管怎样,这并不重要,真正重要是的那个警察能从那双鞋上推断出什么。如果不是我杀99lib.死大卫的,那么是谁干的?安德鲁说他带米兰达去了机场,看着她上的飞机。但是万一她偷偷想办法溜掉了呢——这不是不可能。从八岁开始,她就远远胜过她爸爸了。假使她没有上那架飞机,又折回来了呢?
第四十七章 逮捕
对药房的搜查大大影响了凯瑟琳的生意。她和谢丽尔·沃尔曼都没有继承大笔遗产,也没有嫁给有钱人。她俩是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同学,在孩子尚且年幼,事业能否成功还是未知数之时,便已经再抵押了自己的家庭住房,省吃俭用,东挪西借。她们工作努力,在一个并不缺乏激烈竞争的城镇里,逐步建立起了赏识她们的客户群。她们的努力日见成效,生意越来越兴隆,在哈罗盖特精明的老年群体中很有声望。
第二天早上,四个闯进来的警探对所有这一切产生了威胁。到11点时,消息已传遍全镇:他们喜欢的沃尔特斯家和沃尔曼家的女士们被缉毒队突击搜查。连与药房没有任何生意往来的人都绕道过来看热闹,午餐时分赶来的人更有意外收获,他们看见电脑和装满分类账的袋子被搬出去,装到一辆正在等候的厢式货车里,药剂师们在一旁看着,面如白纸。
“这些资料你们要保留多久?”凯瑟琳问,“我们没有记录无法做生意。”
可是,丘吉尔并未表露任何同情。他坚持认为,这是对谋杀案所进行的调查。他手上有搜查令,有权扣押任何他认为相关的证据。对他来说,正如当天早晨他向特蕾西和小组其他成员解释的那样,情况看起来已经相当清楚。凯瑟琳·沃尔特斯既有动机,也有办法除掉大卫·基德。现在,随着证据开始明朗,显而易见,她也有作案机会。一位目击者看见有个女人和大卫一起上了他的跑车,泥土中发现的部分脚印和凯瑟琳的运动鞋相匹配,药房记录中也有几包氟硝安定下落不明。
逮捕在第二天早上6点实施。凯瑟琳穿着睡衣,正在喂狗,突然,两辆警车在外面停了下来。丘吉尔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三名警探。
“凯瑟琳·沃尔特斯。”他说,“我们怀疑你是谋杀大卫·基德的凶手,现在要逮捕你。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是,如果某些事情在被查问时你没有提及,而以后在法庭上你要将之作为证据,这可能不利于你的辩护。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他朝身后的特蕾西点了点头。“请穿戴整齐,这位警官会跟着你。你丈夫在家吗?”
“是的,他还在睡觉。”
“哦,他最好起床,时髦人。我想和他说句话。”
特蕾西跟着凯瑟琳上了楼,接着,安德鲁涨红了脸,咆哮着冲了下来。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上帝,现在才6点。”
“正义可不会睡觉。”丘吉尔淡淡地说,“可你似乎睡得很好,先生。很多时候,是在你情妇的公寓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你告诉我你16号晚上和妻子在一起,她也确认了,但你们撒了谎。我们调查了你的情妇卡罗尔·罗宾逊,她声称那天夜里她独自在家。但问题在于,先生,事实说明一切,她公寓大楼装有监控摄像,用来保护女住客免受伤害,猜猜怎么着?我们查看了当晚的视频,看到了最不应该看到的人··你,先生,晚上7点抵达,第二天早晨8点才离开。”
“一定是搞错了。”
“是的,先生。被逮到的撒谎者犯了错。可是,这个错误碰巧也让你有了不在现场的证据。如果你整夜都和罗宾逊小姐在她的公寓做爱,你就不可能谋杀基德先生,对吗?她现在很可能正在向一位女警员确认细节。恐怕你妻子得跟我们走了。”
在审问室里,韦尔·丘吉尔与特蕾西·利瑟兰并排坐着,桌子对面,坐着凯瑟琳和萨拉·纽比推荐的事务律师露西·帕森斯。他打开录音机,重复了一遍她的法律权利。“沃尔特斯夫人,星期四,一个名叫大卫·基德的男子的尸体,在你家三公里外的树林中被人找到,尸体在一个废弃的战时排水池里。你对此有何看法?”
凯瑟琳看了一眼露西·帕森斯,审问开始前,她们在一起待了半个小时。这位律师建议她尽量少说话。如果你无罪,就一直坚持对他们这样说。如果不想回答什么问题,就什么也别说。如果对基德之死感到欣慰,也别去强调。
“我想很震惊吧。”
“只是震惊?你昨天在家说自己很开心。”
“哦,是的。你和我都知道,他杀了我女儿。”
“他被法庭无罪释放了,沃尔特斯夫人。”
“法庭弄错了。审判后我就说过。”
“是的,?.
你确实说过。”丘吉尔开始读他前面桌子上的一份文件。“‘这不公平,这是一场闹剧。陪审团搞错了。那个男人就这样逍遥法外了,如果不阻止他的话,他还会故伎重施。又有一位母亲会经受这种痛苦。’你记得说过这些话吗?”
“我记得,是的。我当时非常难过。”
“如果不阻止他。这在我听起来像是种威胁。”
“是吗?”
“是的。说吧,凯瑟琳。我们都知道,你曾因为在大卫·基德公寓外面持枪被逮捕。你去那儿是要杀他,对吗?”
“我怎么可能?我一颗子弹也没有。”
“你当然会这么说。”丘吉尔冷冷地盯着她。本周早些时候,他就那次事件再次质问特里·贝特森。特里坚持他曾说过的话,可韦尔·丘吉尔一点也不信。这个男人是个容易感情用事的傻瓜。“如果你不想开枪,那么你持枪的目的何在?”
“我当时非常难过,我想,我是要吓吓他。让他知道他给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他死了你高兴吗?”
“反正我不觉得难过。”凯瑟琳觉察到露西用手指戳她的胳膊。“怎么可能难过?”
“那么,你承认,你有杀他的动机?”
凯瑟琳感到泪水涌出了眼眶,她拭去脸颊上的一滴泪水。她不想待在这里,不想经历这一切。如果这是安德鲁干的,我会为他感到骄傲。可他没有,他没那胆子。所以,只剩下米兰达了。而如果是她在这里,而不是我的话,情况会糟糕十倍百倍。我会无法忍受。整个晚上,她越来越怀疑米兰达牵涉其中,也很想保护她。一定是米兰达干的。如何下的手呢,凯瑟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最重要的是警察没有发现。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春天里,田凫在他们家附近的田野里筑窝。她带着孩子们或者小狗出去,鸟妈妈会出现在他们前面,尖叫着,一只翅膀拖在后面,好像骨折了似的,一会儿又拍打着翅膀,落到地上,冒着被狗吃掉的危险,却总是把狗引到离它的雏鸟更远的地方。这是母亲应做之事,她?99lib.t>想。这也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
“好吧。”丘吉尔转到另一个话题。“16号夜里你在哪儿?”
“和丈夫在家。”
丘吉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确定,是吗?”
“是的。怎么,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是的,我还真是不相信。你要知道,我们有监控录像,显示你丈夫当晚7点左右进入一位名叫卡罗尔·罗宾逊的小姐的公寓里,可你却说这段时间他和你在家。我们也有他第二天早上8点从公寓出来的照片。”
“哦。”凯瑟琳意识到,事情总是会搞砸。先是猜疑——后来知道——他那晚待的地方,这已经够糟了,可是还要让人刨根问底,在伤口上撒盐,简直让人不堪忍受。她悲哀地看着两个警探。“我一定记错那晚的事情了。”
“你承认他有一个情妇?”
“他带了几个研究生,与他一起搞研究。我想她是其中之一。”
“研究。他是那样说的吗?”丘吉尔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得意。“所以你那晚单独在家?”
“应该是的。”
“那你说丈夫在家是撒谎了。”
“我那天记错了,就这样。我丈夫也是。”
“好吧。”丘吉尔把手伸到桌子下,拿出装在证据袋里的一双黑色运动鞋。“你认识这双鞋子吗?”
凯瑟琳打了个哆嗦。她透过塑料袋看着这双鞋。“当然,我有一双这样的鞋。你在哪里找到的?”
“昨天下午在你家里。”
“那又怎样?”
“犯罪现场人员在发现大卫·基德尸体的蓄水池周围发现了几个不完整的脚印。它们看起来正好与这双鞋的鞋印匹配。”
“这不能证明是我。”肯定有成百上千的女人有这样的鞋,凯瑟琳想。不过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猜到是谁的鞋子留下的脚印。而且,如果她说出来,必然会感到恐慌,丘吉尔会马上明白自己搞错了,接着就会开始寻找真正的凶手,绝不能这样做。她脑海中浮现出田凫振翅的画面。她摇了摇头,困惑不已。
“?99lib.凯瑟琳?你对此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我一无所知。”
“你的鞋印与犯罪现场发现的鞋印相配。所以,你去过那里,对吗?”
凯瑟琳默默无言地摇了摇头。丘吉尔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你去过那里,对吗?穿着这双鞋?我需要你回答,凯瑟琳。”
露西·帕森斯把一只手放在凯瑟琳的胳膊上,坚定地看着丘吉尔。“督察,我的委托人很痛苦。她需要休息一下。”
“马上就好。让她先回答问题。你去过那里,穿着这双鞋?”
凯瑟琳抬起头,看到了他的眼睛,与她的眼睛离得很近。如果她承认,米兰达就永远安全了。可似乎她也不能承认。不管怎样,现在还不能。也许终究会的……在这个阴冷、没有人情味的房间里,某人再三询问同一个问题,让人难以思考孰是孰非。她只想逃走。于是,她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我没去过那里。”
丘吉尔叹了口气,仿佛对所有这些谎言不胜其烦。“凯瑟琳,为什么现在不承认,也好让自己轻松点?你有犯罪动机,你之前曾持枪恐吓过被害人,你和丈夫合谋对你在凶杀当晚的行踪撒谎,在犯罪现场附近还发现了你的脚印。另外,你还是哈罗盖特一家药房的药剂师。我们昨天搜查了你的商店,这你知道。我们对氟硝安定特别感兴趣。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它有时被开作安眠药。氟硝安定。”
“你的药房有库存吗?”
“是的,我们一般留有几包。开私人处方时用。”
“你也知道,它有非法用途,对吗?”
“作为约会时的迷奸药?是的,这就是它被严格控制的原因。”凯瑟琳皱了皱眉头。“为什么你会问这个?”
“病理学家在大卫·基德的血液里发现大量这种药,也就是氟硝安定的痕迹。”丘吉尔仔细打量着她的反应。“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这种药的药效,沃尔特斯夫人。”
“它会使人们头晕脑胀,无法正常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们会丧失所有抑制力,像喝醉酒的人,虽然他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上去仍然是清醒的。通常,他们事后什么也不记得,我想,这是强奸犯喜欢用这种药的原因。大卫·基德怎么会服这种药?”
“这就是我希望你会告诉我的事情。”两个警探一直在观察着凯瑟琳,看到她听完这话后打了个哆嗦,咬紧了嘴唇。在凯瑟琳心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很清楚。对米兰达这类人来说,使男人失去能力的最佳方式莫过于给他下迷奸药。女权主义者的最佳复仇方式。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看,我对此做过一些调查。”丘吉尔严肃地接着说,“看上去这种药,氟硝……”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氟硝安定,是国际卫生组织,当然,也是藏书网英国政府严格记录的药物。可是,当我们检查你的记录时,沃尔特斯夫人,发现至少两包这种药物下落不明。开出的处方里面也没有。你能解释一下吗?”
凯瑟琳惊愕地盯着他,“不,我无法解释。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凯瑟琳。我们检查得很彻底。”
“我得亲自看下记录才能解释这件事。”
“审判以前,你有充足的时间做这件事。”丘吉尔将身子探过桌子,咧着嘴凶狠地笑着。“你是怎么做的,凯瑟琳?跟踪他到酒吧,再在他的啤酒里下药,是这样吗?我听说,这种药片几分钟内就能溶解。无色、无味、无形。接着,做了什么?把他带上他的车,然后开车去你家附近的树林里,而他像个人体模型一样瘫倒在座位上?莲花跑车难开吗?你以前开过这种车吗?”
凯瑟琳盯着他,像一只注视着鼬鼠的野兔似的。她可以否认一切,甚至连药物描述都能推翻,合法的氟硝安定会释放一种蓝色化学染料,可她不想这么做。现在不行,现在不能。她想,他错误的指控虽然让人感到恐惧,但还是多少让人感到安全。因为对自己来说,她是清白的;而对米兰达来说,她还没有受到怀疑。这种药品从药房丢失还有另一种可能的原因。两周前,她的搭档谢丽尔解雇了骚扰女员工的一位年轻的男临时代理。不过现在她闭口不提此事。
“然后怎样?你载着他去了这个可怕的深坑所在的树林,下了车,移动篱笆,把他拖到驾驶座上,启动车辆,然后后退,是这样吗?完美的犯罪手法,可惜你的动静太大,让那位农夫听见了。不然,现在大卫还陷在淤泥里。”丘吉尔审视着她,他们的眼睛相距不过十厘米左右。“你就是这样做的,对吗,凯瑟琳?你会制止他,正如你在法庭外面说的那样。你杀死他,因为他杀了你女儿。”
“没有。”她声音很轻,连丘吉尔都怀疑是否录下了这句话。
“没有?这句话可能没录到。沃尔特斯夫人正在摇头。但是,他死了你很高兴,不是吗?你之前告诉过我。”
“如果有人该死,那就是他。”这次,话讲得很清楚,很容易被录下来。露西捏了捏凯瑟琳的胳膊以示警告。
“所以你不后悔杀了他?”
凯瑟琳凝视着丘吉尔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在一切恐惧与混乱中,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她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女儿。
“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韦尔·丘吉尔露出胜利的冷酷微笑。“很好。凯瑟琳·沃尔特斯,我指控你谋杀大卫·基德。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是,如果某些事情在被查问时你没有提及,而以后在法庭上你要将之作为证据,这可能不利于你的辩护。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第四十八章 个性冲突
特里·贝特森和韦尔·丘吉尔就像油和水一样无法交融。他们之间的冲突自丘吉尔从埃塞克斯郡空降到现职位上就开始了。当时,特里因为玛丽突然离世而备受打击,无力担当重任。自那以后,尽管他们刚开始也试图和睦相处,但相互之间的冲突逐步演变为人身攻击。他们俩每次一见面,丘吉尔都会激怒特里。他自以为是、狂妄自信、野心勃勃,也没有妻子、孩子或自我怀疑来牵绊他,因此,工作时,他把全部的注意力专注于事业上,而不上班时,他就尽?99lib?情享受自己的生活。其它任何事情都不是问题。然而,在特里看来,未来似乎属于像丘吉尔这样的男人,而不属于他。年轻警官们很羡慕丘吉尔,因为他善于讲一些时髦话,也有能力通过晋升过程中的种种考验。他认为,目标比犯罪本身及其受害者更加重要。对他来说,对基德起诉的失败是场巨大的灾难,不仅仅因为沃尔特斯一家遭受了痛苦,更因为他在破案数量上蒙受了损失。
特里的声誉也被毁了,或许还是致命的。在穿过餐厅时,他想象着这样的窃窃私语:“精力不如以前 4e86." >了”,“在孩子们身上花的时间太多了”,“应付不过来了”。他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事情,有一位传奇般的老侦缉督察,名下有一长串定罪的案子。突然,在五十多岁时,这个男人失去了所有的激情。年轻警探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明星,而是一个不懂新程序、新技术的糟老头。他被平级调到政府机关,退休的时候,餐厅里的气球比同事还多。
他悲哀地想,这也可能是他将来的下场。凯瑟琳·沃尔特斯的被捕已经让局里的同事议论纷纷,通常逮捕一个谋杀嫌疑犯后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丘吉尔小组的多数成员看他的眼神都不是友好,而是同情和尴尬。这不再是他经办的案子了,这是他搞砸的案子,而他们正在收拾残局。
可他迫切想了解目前的状况。尤其是凯瑟琳的被捕,对他真是个致命的打击。毕竟,最初的受害者是她,而不是大卫·基德。如果自己尽职尽责,如果基德被判有罪的话,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当然,这主要是丘吉尔的过错,尽管其他人不这么想。特里一直负责这个案子,因此,案子失败,丘吉尔就有机会幸灾乐祸了。
他沮丧地挺直身子,敲了敲他上司的门。
“进来。”
特里走进房间,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这位比他年轻的男子从舒适的皮制办公椅里抬头向上看时,特里注意到他脸上露出嘲弄的惊讶神色。“啊,特伦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是关于基德的案子,长官。我听说,你刚逮捕了嫌疑人。”
“是的。凯瑟琳·沃尔特斯。她今天上午被起诉了。”
“我……想知道有什么证据,长官。”
“哦,你想知道,是吗?可现在,这个案子不归你负责了,不是吗?”
“是不归我负责,但……显而易见,我很关注它。”
“你当然要关注!天哪,老兄,如果当初她带着猎枪出现在大卫公寓外时你就逮捕她,严惩她的话,大卫今天很可能还活着。那个女人也就不会.99lib.面临终身监禁。老兄,你负有很大责任。”
正如特里所预料的那样,丘吉尔对他的指责直截了当,又直击要害。昨天晚上,他对这件事反省了好长时间,感到很痛苦。为了使凯瑟琳免受伤害,他毁灭了证据,但现在,看起来她可能犯有谋杀罪。如果她确实犯了那种罪的话,这主要是他的过错,他先是在起诉中失败,然后又藏匿了子弹。然而,他仍然不能完全相信她有罪。但是,如果她没有杀大卫的话,又是谁杀的呢?这些问题就像热病似的,消耗着他的精力,越想搞清楚事实是什么,越是找不到答案。当然,他不期望能从丘吉尔那儿博得任何同情。
“我们当时已经讨论得很充分了,长官。那支猎枪没装子弹。我只能推测那是一次徒劳的行为。”
“嗯,现在不是徒劳了,不是吗?那个男人死了,死在一个臭坑的底部。你知道,如果我不是心慈手软的话,会把你送回交通执勤岗位。而且,或许这还是个好主意。那种轮班模式可以让你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你的孩子,你的大脑在做出决定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费神。”
特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努力控制住脾气。丘吉尔喜欢激怒他。发泄一通后,这个混账男人就会有一整天的好心情。而且,自己也活该受到这样的对待。这点是他最不想面对的。
“长官,我想知道,你是否99lib.t>确信沃尔特斯夫人是有罪的。”
“确信?”丘吉尔坐回椅子里,大笑起来。他说话的口气就像对一个三岁小孩说的。“嗯,是的,特伦斯,实际上,我很确信。这就是我指控她谋杀的原因,你明白吗?因为有证据,以及其它东西。这是警察的本职工作。”
“那么,证据到底是什么?”
一时间,特里想,他的上司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让他滚开的想法掠过这个年轻男子的脸庞。但是,这种嘲弄和激怒他下属的好机会实在太诱人了。丘吉尔前倾着身子,用手指数着每一.个要点。特里木然地听着——动机、凯瑟琳在法庭外的威胁、持枪攻击、她丈夫所做的无效不在场证明、基德尸体里面的氟硝安定、凯瑟琳药房里下落不明的药物、与她运动鞋相配的部分脚印。另外,还有一位证人看到一位女性在大卫死亡的前一天夜里上了他的车,而凯瑟琳与描述相符。丘吉尔冷冷地笑了起来。
“你觉得这些证据够了吗?更不必说,这件事实际上发生在离她家几公里外的树林里,她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哦,是的,也许你想知道,为什么不是他的丈夫和女儿呢,他们也有明显的嫌疑,那是因为在大卫死的那天晚上,他们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丈夫与他的情妇正钻在被窝里,女儿两天前就坐飞机回到美国的家里了。你明白,我已经核实过了。这也是警探的本职工作藏书网。”
特里考虑了一会儿刚刚听到的话。“那位女证人住在什么地方?”
“实际上,是个男证人。他是位老上校,住在市长路外面。认识大卫。与他交谈过几次。从他的窗户可以俯视到大卫的车库。”
“有多远?”
“大约四十米。当然,他并没有直接指认沃尔特斯夫人。但是,他借着路灯,看到了她的脸,从我们出示给他的一系列嫌疑犯照片中认出了她。相同的身高、相同的年纪、相同颜色的头发。你还想要什么?”
“那么,他的视力还可以,是吗?”
丘吉尔耸了耸肩。“七十岁了,戴着眼镜。但是,这个老头脑子仍然很清楚。曾在韩国指挥过一个营。”
特里怀疑地摇了摇头。“那么,她与大卫一起在车里干什么?”
“我猜正在计划谋杀他。她很可能已经给他下了药。特伦斯,你对这个女人太心慈手软了。你不明白,当一个女人计划实施这样的犯罪行为时,她会有多么奸诈。”
那确实是桩谋杀案,特里能看出来。但是,他不想接受。这不像是他所了解的凯瑟琳·沃尔特斯干的事。某个地方肯定有问题。“证据不太充分,都是间接证据,无法证实。甚至那些脚印,也可能是任何人的。你还没有找到任何她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丘吉尔抬头看了看他,冷冷地笑了笑,克制着自己,没再表示怀疑。“现在是没有,特伦斯,没有,但我们会找到的。不用担心,犯罪现场行动组还在展开调查。我已经安排他们再花一天时间回去细查现场,或者需要多久就查多久。如果她确实去过那儿的话——相信我,她肯定去过——你知道,他们会找到的。他们总会找到的。”
第四十九章 新委托人
“凯瑟琳·沃尔特斯?”萨拉说,“我不确定是否可以受理。我起诉过大卫·基德,记得吗?因为她女儿的谋杀案。”
“是的,我知道。显然,这就是她请你来的原因。她只想请你帮她辩护,另外谁都不要。”露西·帕森斯大笑起来,她开朗的笑声非常鼓舞人心。作为凯瑟琳的律师,她正在打电话问萨拉能否在法庭上为她的委托人辩护。“天知道为什么,不过你似乎对有些人颇具影响力,萨拉。他们信任你。看起来在审判大卫·基德期间,你对她不错,所以她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即便我输了官司?”萨拉回答,感到很惊讶。“对于发生的一切,我无疑应当承担一部分责任。”
“她不那样看。”露西向她保证。“她归咎于警察,而不是你。而且,她觉得你能为她辩护得更好些,因为你对本案的背景非常熟悉。”
“哦,你过奖了,露丝,我也很好奇。但我必须首先找法官核实一下,看他认为会不会有利益冲突。如果他觉得没有,我当然很乐意接这个案子。”
萨拉放下电话,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思索起来。在大卫·基德获释以来的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她的事业开始有了起色;她参与了几件引人瞩目的案子。她丈夫得到了哈罗盖特那所学校的工作,看上去正在全力迎接新的挑战。艾米丽去剑桥大学参加了面试,如果她在高级程度考试中获得两个A,一个B,就可以去那儿学习环境科学。而她的儿子西蒙有了新女友罗琳,这女孩很害羞,看起来很怕萨拉,迄今为止,她们见过两次面,她说了不到十句话。
可是,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凯瑟琳·沃尔特斯受到羁押,被控谋杀。萨拉从未忘记过她。对大卫·基德的起诉是她第一次惨败,引人注目,由此产生的后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就像特里·贝特森一样,她希望能把事情办好,而这次意想不到地受邀成为凯瑟琳的辩护律师给她提供了机会。她联系了负责本案的那位法官,他没有表示反对,这让她如释重负。可是,当她坐在那里通读露西送来的案情摘要时,轻松激动的感觉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眉头紧皱的沉重感。
这次公诉案件获胜的几率比她预想的要大。萨拉痛苦地意识到,如藏书网果她接手对凯瑟琳的辩护,却再次输掉,她会感到加倍沮丧:首先不能证明大卫有罪,其次不能为他的受害者成功地辩护。
不管她怎么看,她都觉得受害者是凯瑟琳·沃尔特斯。即使是她杀死了大卫·基德,她也只是为了报复女儿的凶手;如果不是她杀的,那么……那就是极其不公正了。萨拉开始匆匆记下几句在请求减轻罪行时说的话,但接着,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停了下来。她的任务是让凯瑟琳·沃尔特斯被无罪释放,而不是出于同情尽量减轻对她的判决。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至于,虽然最后可能会沦落到那一步。
当她在监狱里见到凯瑟琳时,就更加同情她了。这个女人看上去很瘦弱,毫无生气,形容枯槁。她曾经定期去健身房锻炼身体,练就了紧致健壮的身材,但现在已经开始松弛;曾经因经营生意而变得敏锐的头脑似乎也迟钝起来。萨拉带了一堆关键问题有备而来,可令她惊讶的是,得到的全是模糊、犹豫、散乱的回答。有几次,凯瑟琳沉默不语,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问题。
“简单说来,你要辩护的就是你没有杀人,你没有去过现场。那么,为什么你要给出假的不在场证明呢?”
“是我丈夫,是他的主意。我一时慌乱,就顺着说下去了。”
“这不是你们俩的最佳决断。麻烦在于,控方会用它来暗示你丈夫知道你有罪。或者至少他认为你有能力杀人。他是这么想的吗?”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他很可能只是想帮我。”
“接着,他们会提出你的动机:你在法庭外的言论,还有你因手持丈夫的猎枪而被捕。”萨拉皱着眉头,想起之前和凯瑟琳在警察局的会谈。“你必须当心你说的话。如果你在法庭上说出那晚你告诉我的话,只会对控方有利。”
“你的意思是,说我去那儿是为了杀他?”
“是的,你不能那样说,凯瑟琳。即便这是真实想法。你还是那么想的吗?”
“你是说,他死了我很高兴?”
“是的。”
“哦……我一直以为我会非常高兴,直到大卫真的被杀。可是现在,我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思考这件事——实际上也没别的事情可想——这其实无济于事。”她叹了口气,垂目看着自己的双手。“什么也不能把谢莉带回来。我只想着她。”
“是的,当然。”萨拉注视着她,想起了自己当初以为女儿已经死了的恐怖时刻。那时的每一秒钟对她来说都记忆犹新。她仍然做这样的噩梦,醒来时全身颤抖,满脸泪痕,心惊胆战。有时,她凌晨三四点时,会从床上偷偷溜出去听艾米丽房间里的动静,看她是不是还在呼吸。这全是为了一个并未死去的孩子。如果孩子已经死了,肯定要悲伤得多。
“可是,你对大卫的死感觉如何?”沉默片刻后,她轻声问。
“他?哦……”凯瑟琳摇了摇头,仿佛被不相干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哦,他该受惩罚,当然他也确实受到了惩罚。可你没能成功让他受到惩罚,不是吗?我指的不仅仅是你,还有警方和陪审团。整个腐败的系统。所以……”
所以,我亲手杀了他,萨拉想。她是准备这样说吗?如果她这样说的话,我就不能为她辩护了。这完全不是无罪抗辩。现在最好把事情弄清楚。如果她确实认罪的话,我可以尽量求情。
她等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么,现在他死了。”凯瑟琳继续说,显得很疲倦。“当然我很高兴他不能再伤害别人的女儿了。可我并不觉得开心,如果你是这意思的话。怎么会开心呢?谢莉还是死了,我被关在这里。他造成的伤害并没有结束。”
“是你杀死他的吗,凯瑟琳?”
露西·帕森斯惊讶地看着萨拉。事务律师一般不会问这个问题。不管怎样,都不会如此直白。通常,如果被告决定做无罪申辩,无论辩护显得多么无力,多么难以置信,他们的律师也会对案件进行相应辩护。这是一种有效的惯例,因为刑事律师自己经常发现,他们几乎能够肯定,自己所辩护的委托人是有罪的。但是,只要委托人没有亲口承认罪行,律师的职责就是延缓判决,不管自身观点是什么,都要按照规定为案子辩护。判决是由陪审员们做出的,而不是律师。
现在,萨拉故意打破常规。如果她要接这个她已经决定要接的案子,就要相信她的委托人无罪。
凯瑟琳也看着萨拉,显得心事沉沉,左右权衡。可是并没有让人觉得她在撒谎。“没有。”她最后说,“我没有杀他。我有过机会,但失败了。”
萨拉想,这件事最好也不要在法庭上提及。她轻轻点了点头,认可了凯瑟琳的保证,但是,对她回答时谨慎、近乎有条不紊的方式心存疑虑。她看到某个地方有些奇怪,但还不明确>。也许以后会变得清晰。她把目光转向证据。
“你知道大卫·基德有那辆车吗?莲花?”
“是的,当然。有一次他开车载着谢莉来我们家。无疑是想炫耀。”
“还有树林中的这个排水池。我想,你知道它的位置吧?”
“我当然知道。我过去经常在那片树林里遛狗。很多人都知道那里有个排水池。”
凯瑟琳原本打算多说一点,但还是决定不说。最近几个月里,她脑海中时常浮现出一幅画面,现在也不例外。那天,谢莉把差点溺水的米兰达救了出来,她们全身湿透,肮脏不堪,筋疲力尽,衣服湿嗒嗒地滴着水,头发上挂着老鼠尾巴。那是凯瑟琳第一次听说那个深坑,此后她一想起那里就惊恐万状,自己避之不及,也不许女儿们去那里。不过她不想对她的律师们说起这次经历,因为她猜出来她们会怎样看这件事。这个大律师萨拉·纽比,自己也有孩子,她会明白一个人童年时的经历会在记忆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如果她听说这次经历,会意识到排水池肯定给米兰达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个地方差点让她死掉——在这个地方,身体很容易沉到黑色的污水下,根本无法获救。如果一切顺利,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凯瑟琳不想萨拉·纽比或其他任何人现在想起米兰达。就像田野里假装受伤的田凫,她仍然试图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她的巢穴里移开,直到最终能够脱逃,确保雏鸟永远不会被发现。可是她知道,她的骗术随时可能被揭穿,而她会面临可怕的抉择。要不看着女儿丧生正义之口,要不让自己李代桃僵。
这就是她选择萨拉·纽比替她辩护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律师——毕竟,她未能将大卫·基德定罪——而是因为萨拉以前曾在法庭上为自己的儿子辩护,所以,凯瑟琳认为,她会比大部分人更理解一个母亲为了救孩子会作出多大的牺牲。
但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凯瑟琳希望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如果萨拉可以把他从韦尔·丘吉尔的魔爪中救出,她可能根本不用提及米兰达。
“警方在水池附近找到了一些不完整的脚印,和你那双运动鞋上的底纹吻合。”萨拉继续说,“而且,他们有这份法医报告,说你运动鞋上的泥土和树林里的土壤吻合。”
“那又如何?”凯瑟琳微微笑了笑。“我经常在那片树林里散步,只是不靠近那个水池,仅此而已。”
“那你知道还有谁有这种运动鞋吗?”
“不知道。”这是第一个赤裸裸的谎言。凯瑟琳看到萨拉在盯着她看,觉得她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毕竟,她曾和警方打过交道。
萨拉点了点头。“好,肯定有成百上千人有这种运动鞋——甚至几百万人。露西将从厂家那里核实准确数字。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们将关注的另一个要点——大卫·基德被下的氟硝安定。你药房里有几包药下落不明,这不利于辩护,对吗?当然,这是间接证据,像所有这些资料一样,不过……”
“哦,是的,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只有这一次,凯瑟琳打断了她的话,还有点急切。终于,有线索可以引开大家对米兰达的注意。“你知道,在谢莉死后的几个月里,你能想象出来,投身工作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我休息了一段时间,而且即使我在上班,也是魂不守舍。我的搭档谢丽尔已经竭尽所能,但她也有自己的麻烦:她孙女得了自闭症,所以她必须去那儿帮忙。于是,我们雇了一个年轻的临时代理。我们都不太喜欢他,可他却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佳帮手。然后,哦,药店有几个女孩投诉他,谢丽尔给他工作过的地方打了电话,了解到的情况都一样。因此……”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偷了那些氟硝安定用作约会的迷奸药?”
“是的,有这个可能。从他的所作所为和女孩们的说法看。”
“你把这情况告诉警方了吗?”
“是的,他们不感兴趣。”
“哦,至少这很有帮助。”萨拉记了下来。“另一个主要的细节是,在水池附近的一些树叶下面,发现了你的头花,上面有你的头发——它们已经通过DNA确认。这件独一无二的证据无疑将证明你到过犯罪现场。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
“完全没有吗?这件证物可能证明你有罪。”
“那么一定是警方自己把它放在那里的。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不是吗?”
萨拉第一次检查这些文件时,也有同样的想法。总督察韦尔·丘吉尔负责这个案子,这极大地增加了这种可能性。可是,怀疑与证据之间有天壤之别。她叹了口气。“是..t>的,可是,很难让陪审团相信这一点。我们还是仔细核实一下,看看这件事情可能是如何发生的,好吗?警方第一次去你家是什么时候?”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们都在详细核实这件事。萨拉做了大量的笔记。警察搜查过凯瑟琳的住宅和药房,她想知道凯瑟琳能够记住的所有涉及到的警察的名字,他们每个人究竟都到过哪儿。这件事做起来很难,因为她没有看到所有发生的事情,不过,萨拉感觉凯瑟琳现在比刚才更愿意帮忙——也许太愿意了,时不时说她记起了一些并不容易知晓的细节。不过,她全都记了下来。如果现在她的委托人在对事实添油加醋,那也没关系,她可以在上庭与韦尔·丘吉尔对质前清除掉陪审团最不可能相信的部分。
凯瑟琳开心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律师们越认为警察可能有腐败行为,那就越好。当然,头花真的是被警方拿到犯罪现场看似也能说得通,她已经见过总督察韦尔·丘吉尔做的不少事情,相信他什么都能做得出。不过,还有另一种同样说得通的解释,这是凯瑟琳试图要隐瞒的。自从十几岁以来,她的两个女儿不仅经常相互借衣服穿,而且还会借她的衣服。她们会穿任何一件她们喜欢的上衣、鞋子或夹克,好像衣服是共用物品,而不是私人物品。比如,猎枪事件之后的那天,她看到米兰达穿着她的那件打过蜡的旧夹克散步归来。凯瑟琳想得越多,越觉得那件夹克的口袋塞满了很多物品——面巾纸、硬币、手套、狗食饼干、一把零钱。也许还有头花。凯瑟琳记得,好几次她在大风天遛狗时,把头发向后绑成马尾辫,以免被吹进眼睛。当然,米兰达在审判后不久,就把头发剪短了,不会用这样的东西。
那么,如果米兰达把手伸进口袋找东西会怎样——比如一张面巾纸,或者一只手套,一块狗粮饼干——那个带着凯瑟琳头发的头花,就掉了出来?当然,任何一天都可能发生。可是,如果大卫死那天米兰达也穿着那件衣服会怎样?或者,也许一两天前她带着小狗去过水池。不管怎样,都可以解释那个头花为什么会在那儿。
然而,她的律师们一心一意专注于其它解释——警方把它放在那里——她们对这种可能性探寻得越多,凯瑟琳自己也越来越相信。毕竟,如果米兰达那么聪明,并毅然决然做这件事,必然会小心翼翼,不会犯错。就凯瑟琳目前所知,她没有犯任何其它错误——她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除了那些无结论的足印,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和痕迹。在没有找到真凶的情况下,这个警察,这个丘吉尔总督察有充分理由怀疑凯瑟琳,而且也有动机,会进一步提供她的犯罪证据。
在谈话结束时,萨拉检查了一下她的笔记,确信正是那个警探所为。她在对大卫·基德的审判中,见识过他对店主帕特尔的所作所为,不择手段获取他想要的证据。而在此之前,在处理她亲生儿子的案件中,他在警车里无视法规对他进行盘问,然后在法庭上试图把他的话说成自发的忏悔。可是如何对他进行质疑,又是另一回事。
谈话结束,在站起来时,她对着凯瑟琳微笑了一下,虽然不太自然,但表明了她坚决的态度。“非常好,沃尔特斯夫人,我想我们已经回顾了所有的证据。但是,头花无疑是案件的关键所在。如果我们能在这个问题上撼动他们,其余的都是间接证据。如果你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看在上帝份上,要让我知道。”
“当然,我会的。你觉得我们有机会吗?”
萨拉考虑了一下,知道在每次谈话后,她的结束语会在委托人心里回响,彻夜难寐。“是的,我们当然有机会。可如果我说这很轻松,那一定是在撒谎。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在证人席上给人的印象。如果陪审团认为你只是整件事的无辜受害者,他们很可能怀疑警方。”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小心说话?”
“是的。”萨拉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凯瑟琳。这个女人看上去苍白、憔悴,忧心忡忡。“当心一点,不过只要言之有理,不用太在意。想想他们可能问你的问题,以及你如何回答,然后……尽量实话实说。”
“我会努力。”
“好的。那么法庭上见。别担心,我会尽力的。”
她微笑了一下,以示鼓励,但在回家的路上,这次谈话在她的脑海里回响,正如她的话也许在凯瑟琳心中回响一样。某件事情一直不太对劲,但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凯瑟琳坚决认为自己无罪,可是……有些事情不太符合情理。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通常发生在那些声誉欠佳的委托人身上,他们并未把全部真相和盘托出。她们的谈话只涉及到这个女人心里表面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仍然埋藏在心底。
她眉头紧皱,靠回她的座位,困惑不已。
第五十章 威斯康星
审判前那漫长的几个月对米兰达来说真是一种折磨。刚听到母亲被捕的消息时,她就心急如焚。事情的进展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那尸体本应在蓄水池里埋藏几个月,甚至几年,直到化为烂泥。可现在,她在飞机上做的那个噩梦却不幸成真,大卫的尸体慢慢爬了出来,面色苍白,皮肤肿胀,又开始威胁她的家人。她从没料到自己的母亲会被逮捕。她想,我一定要回去,既然是我做的,我就必须解决这件事情。
可她的母亲从监狱来过电话——谈了三分钟,很有可能还被警方录了下来,从背景声音听,她应该是在公共走廊上打来的电话。凯瑟琳态度很坚决:“亲爱的,这是最好的结果。他死了,我很开心,很骄傲。要是我碰到杀死他的人,我一定会紧紧拥抱对方,然后……好了,没什么。我会爱那个人一辈子。最主要的是不用担心。他们没法证明我有罪,因为我根本没动过手,你要是为我好,最好待在美国,和布鲁斯,苏菲在一起,不要来这儿。你听懂了吗?我很爱你,亲爱的,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你,可我不想你现在回来,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再来,答应我,好吗,亲爱的,一定要答应我。”
于是,米兰达答应了,她还能怎么样呢?凯瑟琳又寄来了几封信,还是同样的口吻。信里的用词都很谨慎,因为监狱的人会进行审查,可意思很清楚,虽然没说,她母亲已经猜出了是谁做的,如果需要的话,她已经准备好为女儿的幸福牺牲自己。
但是,米兰达并不开心,一点都不。要想不牵连到自己,她只能什么也不说,甚至也不能告诉布鲁斯。对他,她总是拿沉默来当挡箭牌。她想,哪怕只是走漏一点风声,那势必像是撬开了泄洪闸门,会淹死所有的人。她母亲是正确的——她可能会失去布鲁斯和苏菲——他们也会被淹没,被强行从她身边拉走。
可这秘密像癌症一样,一点一点在吞噬她。要是她能跟谁讲讲就好了!她在森林里走了很远很远,轻声把自己的忏悔讲给大坝上的海狸听,尖叫着讲给山顶上的老鹰听,甚至还悲伤地把石头扔进湖里去。可这些都只能暂时缓解她的痛苦,没有人理解。有几周时间,她很少跟布鲁斯讲话;他们的婚姻似乎因为缺少爱的滋润,已经渐渐枯萎了。至少她是这样,布鲁斯还是很宽容,善解人意,把她那暴脾气归咎于在英国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他用双臂抱着她,用力摇晃着她,那双大手像抱孩子一样抓着她,直到她推开他,眼里再次泛起泪花。
要不是为了苏菲,她可能已经回去了。可这个小女孩现在正是需要她的时候,而且,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在米兰达回来的最初几个星期里,孩子的表现就像刚做了噩梦一样,隔一会儿就来拽着妈妈的牛仔裤,或是拍她的脸,然后跑回到自己屋里躲起来。米兰达觉得,这孩子也许能通灵,她伸手拥抱苏菲的时候,苏菲闻到了她手上有来自排水坑里泥土和油渍的味道,也在她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杀人凶手的残暴。但是,这不是真的,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是真的。她第一次离开家去英国参加谢莉葬礼的时候,苏菲就很不开心,这次可能是同样的反应,只不过更严重而已,妈妈离开了这么久,苏菲想要惩..罚她。米兰达所有的朋友也这样说:她长时间不在家,让女儿没有了安全感,这是可以预料到的。她能做的就是保持耐心,心平气和,重新获得女儿的信任。
于是,经过米兰达的努力,慢慢地,这种令人沮丧的状况似乎有所改善了。苏菲渐渐平静了下来,偶尔,一整天都不会发脾气,一周也不会半夜哭湿了床单来找她。可事情不那么容易,布鲁斯又经常工作到很晚,大部分担子都落到了她身上。有一次,情况变得很糟,她只能带着苏菲去看一位治疗师,可那种经历太可怕了。在女儿身上做完各种测试以后,那位男治疗师转身凝视着米兰达,步步紧逼地追问她的情绪状态,行为举止,与丈夫以及父母的关系。米兰达目光呆滞,不置可否地盯着他,把让人惊恐万分的真相深深埋藏在她的脑海中。治疗师说,苏菲这么小就有了双重极端性格障碍的症状,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父母坚持悉心照料她,让她在安全的环境中成长,不再承受外界压力。
可要想做到这点,米兰达必须先保护好自己。一谈到任何有关在英国发生的事情,她都会熟练地避开。朋友和丈夫善意的询问,就像水洒在鸭子的翅膀上一样,不会有任何反应。或许,她看起来对他们太不友好,太冷淡了,可她管不了这么多。对她来说,这样的话题太敏感了,只会让她想起那件事。可是为了活下去,过完每一天,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好苏菲,她把秘密封存了起来,任它在心里自成一体,成了她闭口不谈的一种疾病,一个怪瘤,她谁都不会告诉。
当然,最煎熬的,就是布鲁斯了。眼看着苏菲情况有了好转,他想试着再要个孩子。但米兰达浑身打颤,在床上避开了他。
“不要。”她说,“现在还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你母亲的审判结束以后吗?”
“可能吧,我说不准。我到时候会告诉你。”
“你会告诉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宝贝儿,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亲爱的。可现在不行,我真的不行。”
审判日益临近,她心里的这个囊肿几近破裂。母亲在信中仍坚持让她待在美国,可米兰达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根本不可能。她一定要回去,就算这意味着再一次抛弃苏菲,就在这小女孩刚刚开始恢复的时候。可一想到布鲁斯要和她再生一个孩子,除了内心深藏的罪恶,又要多出另一份责任,她就感到毛骨悚然。她没敢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更别说告诉女儿她要走了。可她一定要回去,她不能让母亲一个人面对审判。就算这次回去意味着她将永远放弃她的整个家庭。
“苏菲现在快三岁了。”布鲁斯坚持说,“我们以前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时间,你知道,我们曾经谈过。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与她一起成长,也许正是她所需要的。”
还有一个在监狱里的母亲,如果事情搞砸的话,米兰达想。是,太可怕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朝布鲁斯挤出了一个微笑。
“可能你是对的,亲爱的,等妈妈审判过后,到时再做这些事情感觉会好点。”
“是吗?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宝贝儿。可你从来都不愿意说,说出来肯定会好受点。”
“没什么要说的,妈妈没有杀人,她是无罪的。我累了,布鲁斯,对不起,我头有点疼。”
米兰达这样打发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今晚,离审判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决定要问到底。布鲁斯很佩服自己的岳母,认为她是个坚强的长辈,也很精明能干,可他觉得,她犯罪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她的动机很明显。虽然这样的想法可能不对,但他很理解有人会为了复仇去杀人。
“你有没有想过藏书网她可能真的杀人了?”他问,“毕竟她有充分的理由,不是吗?要是有人这样对苏菲的话,我可能也会那么做。”
“你是男人,布鲁斯。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米兰达把脸转了过去,假装在睡觉。
“就算如此,谢莉是她的女儿。如果是你,你也会那么做的,是不是?亲爱的?”他坚持说,“如果无路 53ef." >可走,难道不能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而奋力一搏吗?”
米兰达呆滞地摇了摇头,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一时间,她差点就要说出实情了。要是他真这么觉得,可能会理解她吧,甚至会原谅她。可米兰达还是不信任他,这样的担子太重了。他也许有着宽广的肩膀,但是嫁给他这么久,她知道他的观点比较容易受人影响,况且他母亲有很强的宗教信仰,是以十诫来看待这个世界的。一旦她把秘密告诉他,就会覆水难收。布鲁斯肯定会被吓到,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他会征求家人、朋友的意见,很快这个秘密就公诸于众了。
她是那么地爱他,却毁掉了她所爱恋的一切。
“或许,你还是回去一趟,参加这次审判吧。”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你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味地担心。你应该去支持下你的母亲,而不是在这儿折磨自己。”
“我确实支持她了!”她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句,声音大得连花园里的狗都开始吠叫。“难道你没看到我给她寄的信和卡片吗?要是她不想让我回去,我还能做什么呢,布鲁斯?”
“我知道她说不让你回去,亲爱的。我也看了那些信。”
“那苏菲怎么办?她现在终于大有改观了。”
“我设法照顾她,我以前也设法照顾过。”
“是的,等到我回来,你知道她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米兰达不再假装睡觉,而是坐了起来说。她知道不管怎样,自己还是会回去的,布鲁斯只不过是提提建议而已。
“你不需要离开很久的。要是你妈妈被宣判无罪,你甚至可以带她一起回来度假。她很喜欢苏菲,这可能会对孩子有帮助。”
“是,当然。”米兰达麻木地盯着窗外,花园那一头的树林上方,月亮已经慢慢升起来了。它今晚怎么这么红,比任何夜晚都要红?
“如果是我的母亲,我不管怎样一定会回去的。天哪,曼蒂,又会出什么差错呢?”
“哦,什么都不会。”米兰达感激地看着一朵乌云遮挡住了血红色的月亮。“不会有任何差错,布鲁斯。”她眼神空洞地说着,她很感谢布鲁斯,这是他自己做的提议。这可能是他帮她分担的最后一个重负了。而要是出什么差错的话,他就得独自照顾苏菲一生。
米兰达浑身颤栗,几个月的折腾,她也累坏了。她已经把秘密忍了这么久,秘密却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布鲁斯是对的,她的心在英国,不在这儿。对于苏菲,她已经尽力了,可对于自己的丈夫来说,她已经毫无用处。她只是一幅空皮囊,是他娶的一个僵尸新娘。她的母亲可能会被关一辈子,她却和布鲁斯躲在这里,这是她万万不能忍受的。她现在只是希望凯瑟琳能无罪释放。米兰达想,我一定要去那里目睹这一切的发生。我别无选择。
他们在漆黑的夜里静静地坐着,各自的思绪却像两个大陆一样,彼此遥不可及。乌云背后的月亮射出了一道红色的光线。
“你说得对。”她最后说,“我是得去一趟。”
第五十一章 新的审判
又是一天,又要进行一次审判。萨拉·纽比把装饰有红色缎带的诉讼要点放在约克刑事法庭中央的那张古老的橡木桌上,坐下来等着法官进来。在她旁边的,是公诉律师马修·克莱顿,在礼貌地朝着她微笑。他是一位御用大律师,矮小精悍,拥有长跑运动员般的瘦削体格。她以前没有跟他碰过面,但是,他早已声名显赫。这会儿,他正饶有兴趣地环顾着法庭。
旁听席里已座无虚席,空气中充满嘈杂急切的低语声和匆匆走过木地板时的脚步声。陪审团在萨拉的右边,书记员和庭警在她的前面,安全警卫和速记员都已准备就绪。
当被告被两名安全警卫从小牢房押送上来时,大家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全场一片肃静。萨拉看到凯瑟琳进入被告席,转身朝她的委托人笑了一下,以示鼓励。凯瑟琳看上去苍白,平静而镇定。她穿着两件式套装,别着胸针,脖子上戴着围巾,看着和过去一样——一个40岁出头、穿着体面、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只是,她现在比她们初次相遇时瘦了一些。她那么瘦削,脸色那么苍白,萨拉甚至怀疑她可能得了癌症。但是,失去一个女儿所带来的压力也会让任何人遭受这样的折磨——更不必说还要因谋杀罪而受审。凯瑟琳跨步走到被告席的边缘,环顾一下四周——一个被目光所包围的神经紧张、身材瘦弱的人物——就像刑柱上的圣女贞德,成为一群暴乱群众心中的殉道者。
大法官阁下、御用大律师罗伯特·麦克纳尔进来后,鞠了一躬,然后坐了下来,他穿着华丽的红色长袍,戴着彩带和假发。书记员开始宣读指控书:
“凯瑟琳·伊丽莎白·沃尔特斯,你被指控在10月16日夜晚,谋杀了大卫·威廉·基德,违反了1957年颁布的《杀人罪法案》第一节。你有什么要说的?对此指控,你是有罪的,还是无罪的?”
“无……对不起。”凯瑟琳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发干的嗓子。“无罪。”
“很好。你可以坐下了。”
萨拉想,至少这一步结束了。在审判前他们所召开的讨论会中,凯瑟琳一直沉默寡言,神经紧张,而且不与人交流,萨拉有时候搞不清楚她是不是想被判有罪,宁愿在首次盘问时就认罪。萨拉害怕让她作证。任何能干的起诉人都能让这种表现看起来像是有罪,御用大律师马修·克莱顿也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他已经站了起来,开始概述案件。他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对着陪审团讲话,语调令人愉悦,和平常并无两样,但不知怎的,却强调了大卫·基德的死亡过程是如何的恐怖。
“法医将会告诉你们,他是溺水而死。你们可能认为,这毫不奇怪,因为这名男子被困在车里,淹没在近两米深的脏水下面。尸检表明他曾用手去抓车顶和车门,试图逃生,但是没有成功。他的肺部积满水,最终溺亡了。”
他解释说,大卫的血液里有大量的氟硝安定,这不可能是一场意外事故,因为他没有能力开车,也无法做出任何正常的举动,更不用说突然发现自己困在水下,要从车里逃脱了。并且,那辆车离马路很远,位于荒凉的树林中央。
“那么,这至少是可疑的死亡。但是,是什么让警方认定这是谋杀呢,而且对我们来说,关键是为什么会认为凯瑟琳·沃尔特斯是谋杀犯呢?诚然,就如最优秀的侦探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起诉方说,是一些细小的线索不可避免地把他们带>到了沃尔特斯夫人的家门口。警方的证人将会把证据呈现到你们面前。”
最优秀的侦探故事!萨拉哼着鼻子说,那声音刚好大到马修·克莱顿能听到。她想,他看起来稍微有些尴尬。毕竟,这是件严肃的事,不是一次娱乐活动,他肯定知道,他接下来要给陪审员讲的内容逻辑性可不怎么强。只要出现一条缺乏说服力的线索,他们就会陷入被怀疑的深渊。
萨拉回头扫了一眼,看到韦尔·丘吉尔正坐在法庭的后面,胸有成竹,自命不凡——这是个一心追逐名利的男人,他需要一些有罪判决来帮他占据头把交椅。如果她想赢得这个案子的话,就必须搞定这个男人。到目前为止,成功的可能性看起来比较渺茫。
“通过对犯罪现场的仔细检查,得到了一些线索。首先,是树上、蓄水池周围混凝土上的一些痕迹,表明驾车者——不是基德先生——在开车驶过篱笆前,曾下车移动了它。然后,又把篱笆放回原位,让它看起来像完全没有动过。显而易见,基德先生不可能这样做;其次,是脚印——或者说是部分脚印——就在这片区域,有一个39码运动鞋留下的鞋印——这与凯瑟琳·沃尔特斯家找到的运动鞋的尺码和款式相同;并且,还有一个你们能想到的最确凿的证据,就是……”
马修·克莱顿停顿了一下,像某个节目主持人似的,调动着人们的好奇心,依次与每一个陪审员的目光相遇,确保引起他们的充分注意。
“几根头发,一束女性的头发。它们缠在篱笆附近找到的一个蓝色皮筋头花上面。经过DNA分析,证明这些头发与从被告凯瑟琳·沃尔特斯身上取下的头发相符。你可能会认为,证据十分确凿。如果凯瑟琳·沃尔特斯与谋杀大卫·基德没有任何关系的话,她的头发怎么会在这个被遗弃的燃料坑附近呢?”
大家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十二个陪审员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转向了凯瑟琳,她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但神情无畏。萨拉想,她肯定感觉到了,有如一团烈火在她的身体里燃烧——又或者是寒意,正慢慢吸取着她的生命力。
这确实是个致命的问题。那个头花可能会让凯瑟琳在监狱里待上一辈子。而且,克莱顿介绍得恰到好处——正是他侦探故事里的致命线索被提及的方式。陪审员们会喜欢,就像丘吉尔喜欢它一样。在与凯瑟琳一起召开讨论会后,萨拉曾给特里·贝特森打过电话,询问他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他们在河边的一个长凳旁碰面。过去的几个月里,萨拉与鲍勃之间的冲突逐渐平息,因为他似乎把热情都投入到了他的新工作里,她与特里的关系也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以前那种职业性的友谊。稍微令她遗憾的是,他几乎没有试图让这种关系再进一步。他看起来太沮丧了,不敢再进行尝试。
大卫·基德的审判失败了,接着是凯瑟琳·沃尔特斯因谋杀大卫而被逮捕和起诉,这一切既削弱了特里对警察局的信心,也削弱了他对自己的信心,而前者是一个致力于维护正义的组织,后者是一个精明能干的警探。如果凯瑟琳·沃尔特斯确实杀死了大卫·基德,那么,这与他的过错有很大的关系;但是,如果她是无辜的,就说明有人,用某种方法,捏造了不利于她的证据。
“我决不会相信会是她干的,不管动机是不是完美。”他们见面时,他这样对萨拉说,“我的意思是,首先,她这个年龄的女性,怎么可能接近大卫?他憎恨她,宁可绕道也要避开她。如果是谢莉的父亲或者是另一个女儿还说得过去。但是,他和情妇待在一起,而她在美国。因此……”
“必定是凯瑟琳了?”
“是的,丘吉尔是这样说的。但是,也很可能是别人,对吗?我是这样对他说的。某个吸毒者或妓女,比如琳赛·米勒,就是那个被谢莉发现跟他上床的女孩;他曾经欺骗过的某个男性朋友或生意伙伴——确实可能是任何人。这个哥们儿就是自然界中生活在池塘里的某种小生物,你可以在任何石头下面找到他。但是,我无法插手这个案子,而那个巧舌如簧的韦利,他不想知道这些。如果要追查像他这种人,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和资源。然而,如果是要立案起诉凯瑟琳·沃尔特斯——刚好!两全其美,而且肯定能上很多报纸的头版头条。”
“但是,除了这些头发以外,其它证据根本站不住脚。”
“确实如此。她被逮捕的第二天,犯罪现场行动组想结束对犯罪现场的调查。但是,小韦利并不满意。之前找到的只有一些脚印,因此,他们不得不重新仔细检查。他们虽然抱怨,说了些过分的话,但还是去做了,因为他是上司。你猜怎么着?他向来都是正确的。第二天,他们就发现了这些头发,就在一个带橡皮筋的头花上面,而他们之前居然没有发现。头花上还带有发根,可以进行DNA检测。于是,事情了结,凯瑟琳·沃尔特斯就这样被证明确实在犯罪现场。”
萨拉认真地审视着他。他脸上露出一种苦涩的表情,是一种愤恨、失意的嘲讽,这是她以前没见过的。“你认为头发是他栽赃的?”
“为什么不是?他以前并不是没有做过。例如,在大卫的案子里,你想一想他是如何夸大那位店主帕特尔的证词的。尼克·布莱恩特可不是白痴。他的小组已经彻底搜查了那个地方。丘吉尔逮捕了凯瑟琳,他也曾搜查过她的家。拿走一个头花是很容易的事情。”
“特里,如果你是对的,这可不只是一个错误,是蓄意妨碍司法公正。”
“我知道。如果我能证明这点的话,我会去做的,但我无法证明。因此,除非你能让奇迹出现,否则你的委托人就要被定罪了。”
萨拉极度沮丧地回到她的办公室。丘吉尔曾经讯问过凯瑟琳几次,也曾到过她的家里——要拿走一个头花,带进树林,放在那儿让犯罪现场行动组第二天发现,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样做既容易,又几乎不可能遭到质疑。她和露西曾花了几个小时核查从犯罪现场带到实验室的证据链。几乎每一个证据都表明,事实就和表面看上去一样——一份出色、缜密的法医检测报告,指出这个微小但关键的线索位于肮脏而毫无生气的犯罪现场。
接下来的几周,只要忙完分配给他的小案子,特里就一直自行调查大卫·基德的死因。但做起来困难重重,因为这个案子不是他负责的,小组里几乎没有人跟他谈论此事。特里逐渐习惯了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警惕和同情的神色。每个人都明白他和上司之间存在的冲突以及对他的事业带来的影响。这也可能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尼克·布莱恩特是犯罪现场行动组的组长。他谨慎地承认他的小组一开始就已经对犯罪现场进行了详尽的检查,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但是,那个地方非常混乱,到处都是拖拉机拉动轿车时带出的烂泥、树叶、昆虫和动物粪便。他们不是超人,与别人一样,他们感到疲倦又腻烦,所以也有可能漏掉一个很小的皮筋头花。没有人看到丘吉尔在找到头花的地方逗留。
于是,特里又回到原点,试图搞清楚还有谁可能杀死大卫·基德。毫无疑问,除了凯瑟琳以外,他还有其他的敌人。
他重新去了大卫存车的地方,那个车库就在城墙下,离大卫的公寓有四五十米。丘吉尔的小组已经找到一位年老的上校,他曾经在大卫死的那天晚上看到他开着莲花跑车驶出车库。那位老人说,车上有一位女性,三四十岁的样子,他是这样想的,但是不能确定。他确定的是,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但他不太确定有多长。他在路灯下看了一眼她的脸,就挑出了凯瑟琳的照片,认为这比其它出示的照片相似度更高。
特里核查了所有俯视那个车库的公寓和房子的窗户,算他走运——一位比上校年轻,可以说视力更好的女性也看到了同样的事情,但有细微的差异。她不认识大卫·基德,但她记得莲花跑车。她看到一位女性坐进跑车,她说是一个女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她坚持认为,肯定不是年近五十。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日期,因为那是她出门旅行的前一天晚上,这可能也是丘吉尔带领的小组没有见到她的原因。
虽然找到的信息不多,但毕竟是个开始。他查看了地图,然后周末去乡下散步,想搞明白凶手——不管她是谁——是如何毫无痕迹地逃离犯罪现场的。他去韦瑟比的公交车站打听,看是否有某个不同寻常的人在那天早晨出现过。同样,又是一位年轻女性,脏兮兮的,疲惫不堪,不过,这次是浅色的朋克式短发。
但是,她是谁呢?而且,她是如何安排与他见面的?一天夜里,在思考这个问题时,特里突然记起,大卫·基德在一家旅行社工作,带领游客去肯尼亚游猎。通过查阅这个案子的卷宗,他得到了一个名字:日平线旅行社,在哈默史密斯有一个办事处。第二天,他给那里打了个电话,令他惊讶的是,一条线索出现了。
是的,查了很久的记录之后,他们证实,发现确实是有一位女性安排与他会面。一位旅行记者给他们办事处打电话,说她打算写一篇文章。他们与她约好,在约克的蛞蝓与莴苣餐厅碰面。
“你知道名字吗?”特里把钢笔放在笔记本的上方问道。
“是的,我想有她的名字。稍等片刻……”电话那端可以听到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和背景传来的流行音乐声。“找到了,玛莎·库克森。她为《华盛顿星报》撰写文章。我正在寻找她的文章,但可惜的是,似乎剪报处还没有把她的文章送过来……”
“没关系。”特里说,“我会给她打电话,看看能否从她那边追查这件事。”
御用大律师马修·克莱顿的讲话马上要结束了。讲完了凯瑟琳的无效不在场证明,他转换话题,开始讨论动机问题。
“你们可能会问,为什么像凯瑟琳·沃尔特斯这样的女性——一位母亲,一个体面的女商人,一个药剂师——会做这么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原因驱使她如此仇恨大卫·基德,甚至要置他于死地呢?嗯,遗憾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
他讲述了前一次审判时,凯瑟琳在本法庭的台阶上如何勃然大怒,她是怎么带着一支猎枪到大卫的公寓外面而遭到逮捕,萨拉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去听。毫无疑问,凯瑟琳想要他死。在审判前的讨论会上,她就已经非常清楚这点,这也是她跟他们讨论得很热烈的一点。
“我不能像基督徒那样饶恕他。现在不能。我也怀疑以前是否饶恕过他。这个男人夺走了我的女儿,利用她,并杀死了她。对身为父母的人来说,这是最糟糕的事情,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在这之后,他没资格再活下去。纽比夫人,你曾试图把他关进监狱,但没有成功,于是,有人杀了他。他死了,我很高兴。我希望他在地狱里腐烂,如果有地狱的话,应该有的,可以把他这样的人送进去。”
凯瑟琳作证时,这种观点不可能对她有利。然而,尽管萨拉多次警告,凯瑟琳仍然下定决心要坚持这个观点。萨拉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如果说,六个月的羁押没能平复凯瑟琳心中的怨恨,那么萨拉怀疑,身为被告带来的震惊是否能消除她的痛苦。萨拉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委托人,发现她正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神情紧张。萨拉目光朝上,向旁听席上看去,令她惊讶的是,她想,她认出了另一张面孔。
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女性,正坐在被告席的上方。她留着微卷的棕色齐肩长发,穿着深蓝色外套,与她的母亲惊人地相似。这是凯瑟琳的女儿米兰达,萨拉隔了一会儿才想起——受害者谢莉的姐姐。我想她正待在美国,这是凯瑟琳说的。嗯,这也不错。或许,她可以开导开导她的母亲。如果凯瑟琳不想被判有罪的话,是需要有人劝劝。
萨拉转向前面,开始听起诉人概述案子的最后一部分,越听越感到获胜无望。他讲到,凯瑟琳的药房在存货控制程序方面存在漏洞,可以让她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拿到氟硝安定。萨拉仔细思索着可以选择哪些方法来进行辩护。
此刻,这些方法比任何时候都令人气馁。
第五十二章 母女
凯瑟琳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审判的第一天。她没想到,被隔离在法庭后面的被告席上,会让她感到如此孤独。律师们、书记员、庭警和陪审员都在下面的法庭律师席里忙碌着,把她一个人高高地留在这个古怪的木塔上,既惹眼,又孤单。身后是看守她的警卫,一个脸色阴沉、身材壮硕的女人,穿着灰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手铐和钥匙,脚上穿着舒服耐穿的鞋子。穿过律师们忙碌的区域,正对着凯瑟琳的,是戴着假发、披着红袍的法官。只有法官的目光可以平视凯瑟琳。有一次,她发现法官正注视着她,于是,出于礼貌,条件反射地朝他点了点头,但法官并未做任何回应。毕竟,她是来接受审判的,而不是来跟人打招呼的。
当然,她早上已经见过萨拉·纽比了,但当天大部分时候,她看到的只是她那大律师黑色的长袍以及后脑勺上的假发。一连串的证人进进出出:发现尸体的农夫、病理医生、犯罪现场行动组的警官、一位法医,还有那位年长的陆军上校,声称自己看到一位酷似凯瑟琳的女士上了大卫的车。前两位没什么需要进一步询问的,可后面三位,萨拉都费力进行了辩驳,在关键细节上一点点削弱证据的有效性:犯罪现场行动组第一次对现场进行调查时,到底为什么没发现那个头花?难道她运动鞋上的泥土和叶子不能是她家附近田野里的吗?或者是三十公里外的田野和树林里的?那个七十五岁的老上校,戴着深度老花镜,在光线很差的夜晚,真能记得坐进大卫·基德车里的乘客的长相?他真的能确定她的年龄,或者记得那天是几号?
进行法庭辩论的时候,凯瑟琳只是在装模作样地听着。她被隔离在法庭的后面,看起来对辩论不怎么关注。她的律师辩论得很出色,可这对她来说已经不要紧了。
要紧的是,她看到了米兰达。
她已经多次告诫女儿,让她不要来,在监狱的严格监管下给她打过电话,还写过信。她之所以能保持理智,就是因为知道米兰达是安全的,在6000多公里远的地方,遥不可及。她也答应过不会回来。可今天早上,凯瑟琳抬头朝旁听席观望时,竟然看到了米兰达。整个上午,她都在想这件事,午饭的时候,她牢房的门开了,米兰达站在那儿,不安地微笑着。
“你来这儿做什么?”
“妈妈,我必须来。”
“不,你不用来的。我告诉过你不要来。回家去吧,和你的家>人在一起。”
“妈妈,你不懂我的感受。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你一个人。要是你被定罪的话——我也活不下去了。”
“你看,我有这么好的辩护小组,一个很棒的大律师,她认为我会无罪释放。因此,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很快就自由了。”
“我不是担心,妈妈,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必须要说……”
“我不想听,亲爱的,拜托你,不要再说了!”
“我做……”
“我不想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怎么做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听着,这是我的审判,我是被关在这里的人,而且我们都知道,隔墙有耳。录音机、隐藏的麦克风,什么都有。所以,闭嘴,米兰达,请不要再说了,听我的。好吗?如果你爱我的话。”
“好吧。”
“那好,我现在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你也失去了一个妹妹。我们都知道这有多痛心。那个男人肯定杀了她,所以,曼蒂,不管谁杀了他,都做了件好事,一件正确的事。因为他是个恶魔——要是没人阻止他的话,他肯定会继续做伤天害理的事,一次接一次。他是个杀手,没有他,世界会变得更好。”
“妈妈,我知道,我知道,可这事我感觉不妙。答应我,如果你会输掉官司,就让我自首吧。那才是正确的事,你也知道,那会让我最终得到安宁。”
“不,不可能。这样吧,再等几天,我就会被无罪释放。我们就都自由了。我已经开始考虑出去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妈妈?”
“嗯,威斯康星也有药店,不是吗?说不定我可以变卖掉家产,去找你。重头开始,当然,要是你愿意收留我的话。”
“哦,妈妈!”
“我不会住得很近的,不用担心。他们说,美国很大。”
“妈妈,那太好了,可……”
“好,那你现在就走吧,飞回家去,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再说。如果裁决是我们想要的结果,我就把药店卖掉,开始着手安排这件事。”
“妈妈,我不会走,我不能走。除非我能带你一起走。”
“肯定的,亲爱的,等我无罪释放以后。再过几天我就能出去了。”
“是,对呀,妈妈,我就是来见证这件事的。除非你被释放,否则我不会走的。难道你不懂吗?我不能走。我一定要亲眼看到。”
“那……就坐在某个僻静角落,闭上嘴巴,亲爱的。至少这一点你要答应我。我不想让任何人开始怀疑你,一秒都不行。”
“我会和爸爸说的,你知道,他也在这儿。我一定要跟他谈谈。”
“当然,你必定会跟他说。可你还没告诉他吧?我可是从来没吐漏一个字。”
“我也没说,哦,妈妈,我谁都没有告诉,连你也没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太难了——有时候觉得我的脑子都快要炸开了。可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嘘。亲爱的,不要说,别在这儿说。在哪儿都不能说。等我被释放了,我们一起到山里的某个地方时,再讨论这件事。再等几天就好了,就这样。你能做到,对吧?为了我,你能坚强点吗?”
“我会尽力的,妈妈。可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定罪的,绝对不会。”
“那我们就只能力保我不被定罪,是不是?希望我的律师能表现出色。”
可是,在整个漫长的下午,凯瑟琳注意到,萨拉·纽比和控方证人周旋着,试图建立起一个不甚牢固的平台,以进行合理质疑。凯瑟琳觉得情况并不是很好,她屈居下风。时不时地,有陪审员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一眼凯瑟琳,想要通过她的表情、紧绷的四肢以及肢体语言来推断出她的罪行。她觉得,自己每次都传达出了错误的信息,陪审员总是会很不满意地转过头去,不以为然,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
这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萨拉下来看她了。她还是那么精力充沛、很有说服力和战斗力。“还不能保证。”她说,“不过正如所料,进展很顺利。那个老陆军上校不错——我觉得他是个诚实、正派的男人。没有叫嚷,也没有加油添醋地作证。他承认,他不能确定看到的那个女人有多大年纪。”
“不过,他也说了有可能是我。”
“是,那是公诉方耍的一个聪明伎俩。”萨拉皱了皱眉,她想起御用大律师马修·克莱顿说服法官让凯瑟琳站起来时,证人确认几个月前和大卫在一起的女人,和凯瑟琳并不是不像。不是不像,这样的字眼在鉴定身份时实际上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萨拉本来打算在盘问时充分证实这一点,但在她有机会这样做之前,马修·克莱顿已经让陪审团的每个成员仔细地观察了紧张而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上的凯瑟琳。“我很抱歉,法官竟然允许他们这样做。这种感觉肯定糟透了99lib?。”
“是很糟。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这些破事了。”
“明天会好点的。犯罪现场行动组的警官尼克·布莱恩特不怎么好对付,可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法医鉴定也没什么大问题。案子还没有得到证实,而且还差得远呢。如果我明天能驳倒他们的上司——侦缉总督察丘吉尔——我们扳回的可能性就大了。”
“可能性?”
“是。凯瑟琳,你也知道,我一向对你坦诚相待。我不能说得太满。最终就看他和你了。如果我能让陪审团不信任他——而他恰好是那种能让陪审员们有充足理由怀疑的人——那么,你就只需像我说的,站在被告席上,别太疏远他们就行了。不要说大卫死了你很高兴之类的话,这样,才会赢得他们的同情,播下怀疑的种子。他们的案子靠的都是那些头发。如果陪审员们对此产生怀疑,案子就可能被撤销,我也会尽力争取让法官驳回案子。但在别的方面,就看陪审员们最信任谁了,侦缉总督察丘吉尔,还是你。只要说出事实,越清楚越好,这样就无可辩驳了。”
两个女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各自掂量着萨拉话里的诚意。她们都知道萨拉尽力想说些鼓励的话,而且也都知道真相不止凯瑟琳目前说出的那些。可只有凯瑟琳知道到底是什么。
“我今天在法庭上见到你的女儿了。”萨拉说,“和你丈夫坐在一起。”
“是的,她来看我了。”
“那你一定感到很是欣慰了。她从美国飞过来的,是吧?”
“是。我希望……”她们听到外面走廊上有男人在讲话,还听到一大串钥匙晃动的声音。凯瑟琳突然住口,把头转向一边。
“我知道,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见她可能会更开心。”萨拉正说话时,牢房门打开了,她站到了一边,女典狱官走了进来,把自己与凯瑟琳的左手腕铐在一起。“可她能来这儿也好,能支持你。”凯瑟琳被带走的时候,萨拉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要是可以的话,就好好睡一觉。我保证,明天一定会为你尽力的。”
我现在需要的,萨拉一边慢慢往楼上的律师更衣室走一边想,就是找出究竟是谁杀了大卫·基德。那就肯定能救凯瑟琳了,毋庸置疑。
第五十三章 玛莎·库克森
想要联系上美国记者玛莎·库克森,事实证明,这比特里预料的要困难。看起来,她三个月前已经离开了《华盛顿星报》,可能成了自由记者,或是加入了另一家报社,原报社的人事部门也不确定。按照她的家庭地址打了几通电话,只有答录机留言,也没人回电话。显然,特里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收集材料写旅行文章的美国记者究竟有多大牵连。他再次打电话给日平线旅行社,他们确认,印象中那个女人打电话来不是找大卫·基德的,似乎也没听说过他,还是他们建议她去拜访他的。大卫有可能冒犯了这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于是她在他们见面三天后杀了他,这太不靠谱了。他们确实见藏书网过面吗?《华盛顿星报》的档案保管员回复电话时,先是一阵抱怨,然后证实玛莎·库克森没有关于日平线旅行社的故事存档。
特里的另一条线索也是一无所获。他找到谢莉在大卫床上发现的女孩林赛·米勒,并与她进行了谈话。可是她不仅在大卫死亡当晚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当时,一位教育福利员因为关心她儿子在托.
儿所的表现,正在拜访她——而且,她也想不起来还有哪些女人希望大卫死。是的,他有别的女友,她承认这点,可他并不是特里所想的那种恶魔。谢莉·沃尔特斯是因为知道大卫会回到林赛和他的孩子身边,才愤而自杀的。要是谢莉的母亲明白这一点,她现在也不会因谋杀罪而受审。在林赛看来,她完全罪有应得。
所以,直到玛莎·库克森在审判开始两天后打电话给特里时,他才有了第一条线索。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他正在整理一起盗窃案的文件,打算送到皇家检察署去,这时,她打来电话,起先,他没听出她是谁。美国口音听起来太怪了。
“你是贝特森警探,对吗?你在我的答录机中留了几条信息。”
“你说你是库克森?哦,是的,你是记者。来自——什么来着?——《华盛顿星报》。”
“终于想起我了。不过你落伍了,我几个月前就离职了。不知英国警方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
“哦,我听说你六个月前来过英格兰。你当时是在哈罗盖特。你在这里的时候,联系了一家叫做日平线旅行社的公司,想写关于他们游猎假期的专题文章,于是他们让你去找一个叫做大卫·基德的员工。嗯……”
“你疯了吗?”即使透过国际电话线,她惊讶的语气也明白无误。“等一等,警探,你把我和其他人弄混了吧?”
“你是玛莎·库克森吗?写旅行增刊专题文章的玛莎·库克森?”
“是的。”
“你在约克郡吗,前……”
“英格兰的约克郡,对吗?那就是你现在的位置?”
“是的,我在约克郡。”
“哦,你很幸运,先生,但是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一辈子都没去过那里。当然,去了几次伦敦,去过一次苏格兰,也去过多次英格兰西南部,以及西北部几个特别小的湖泊,不过约克郡,倒真没去过,先生。尚未有幸去过。”
“那伦敦的旅游公司日平线旅行社呢?你记得和他们通过电话吗?”
“我和许多公司谈过。你说他们的特色是什么?”
“非洲游猎旅行。他们说,你从哈罗盖特打电话过去,他们让你联系一名领队导游,他住在——曾住在——约克市。”
“哦,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不是我。我碰巧去年一年都不在欧洲。我在新西兰,之前在喜马拉雅。一定是有些误会。”
“你能想起可能有谁会冒充你吗?”
这个女人大笑起来。“不可能吧。你知道,我又不是电影明星。”
“可能不是,不过——或者只是借用你的名字?”
“谁都可以办到。只要买份报纸读一读。”
“是的,我想也是,可是……你说你从未到过约克郡。你不认识任何住在那里的人,对吗?”
“警探,我在工作中遇到过几百人,也许几千人。任何人都可能盗用我的名字。总之,这99lib?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很严重,库克森女士。你碰见的那个男子——也就是盗用你名字的人声称碰见的那个人——被人谋杀了。所以,不知你是否能帮我们找出谁是凶手……”
之后是片刻的沉默,特里几乎可以听见这个女人在默默地思考。“你说,有人谋杀?究竟怎么回事?谁杀了他?”
“我们正在试图找出真凶。我们只知道有人看见一个女人上了这个男子的车,几天后,他被人发现淹死在树林中央排水池底的汽车里。”
“有人冒充我去见他后不久就发生了这件事吗?”
“是的,看似如此。”
“那么,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是不管我能不能帮忙……”电话那边突然又沉默不语,玛莎·库克森显然陷入了深思之中。“碰巧,我确实知道一个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她是我曾经在大学一门课上教过的学生。但是,她不会伤害任何人。实际上,她妹妹去年被人杀死了,可怜的孩子。”
特里等着下文,突然感到嗓子眼一记狂跳。对方没有继续说话,于是,他问,“你不会正巧记得她的名字吧?”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传来一句出人意料的略带一丝慌乱的断然否定。“不,很抱歉,警探,我不记得。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之,记名字不是我的强项。”
“仔细想想。”特里一点也不信她的话,急切地催促说,“这真的非常重要,库克森女士……”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再一次沉默后,电话被挂断了。他试着再打回去时,电话号码已经被屏蔽。
第五十四章 头花
如果在盘问韦尔·丘吉尔时能打击到他的话,萨拉会满心喜悦,虽然这让人觉得有些冷酷无情。这个曾经不遗余力地要将她儿子送进监狱的男人,把警方所有令萨拉反感的特质都诠释了出来。在他文质彬彬的假象下面,是一颗自命不凡、麻木不仁的心,而最可怕的是,他如今飞黄腾达。她怀疑这种成功主要是依靠他的政治天赋,而非作为一名警探所拥有的技能。对他目前的职位来说,他算是年轻有为——三十99lib?五岁左右,聪明、穿着讲究,如果于己有利,他会施展魅力,但是如果需要,他又会冷酷无情、恶意报复。她听说,埃塞克斯的一些警官——他以前所在的警队——因为反对他而深受其苦,现在轮到特里了,情况似乎如出一辙。
不过,这还不足以让他压过竞争对手,通过考察,晋升到更高的职位,他需要一连串引人注目的成功调查。无疑,他想通过这次审判达到目的。他看似胜算在握,这让萨拉万分沮丧。当她的对手御用大律师马修·克莱顿让丘吉尔顺利通过对证时,她注意到陪审团欣然接受了控方精心讲述的故事,于是,她紧张地胡乱写了两页纸,上面潦草地记了几个她必须质疑的不怎么有说服力的问题。
等到她起身时,对面的丘吉尔显得客气而又有些轻蔑。他的穿着非常得体,合身的西服胸袋里别着一条红色小手帕,头发上喷了一点摩丝,看起来很时髦,对陪审团的年轻成员颇具吸引力。没有陪审员注意到他们见面时眼里的刻骨仇恨。这种无形的仇恨像激光一样只会灼烧对立的双方。
“丘吉尔督察。”萨拉一开始就故意在级别上削弱他的气势。“你审问凯瑟琳·沃尔特斯时,暗示她肯定跟踪大卫·基德进了一家酒吧,对吗?然后,趁他不备,偷偷把氟硝安定片放进了他的啤酒里?”
“是的,有这种可能性。但不是唯一的可能。”
“哦,明白了。还有其它可能,对吗?有哪些可能呢?”
“她可能去了他的公寓,她以前曾去过,还在那里见过他。”
“明白了。你觉得他们见面时,她对他说了什么?”
丘吉尔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又不在那儿。”
“的确。不管在酒吧还是公寓里,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实际上见过面,对吗?”
丘吉尔别过脸去,对着法官回答说,“法官大人,我们知道他们见过,因为我们在篱笆附近发现了一个头花,通过DNA检测,显示上面的头发属于沃尔特斯夫人,我们还在附近找到了她的鞋印。”
“你是说,与她鞋子相仿的鞋印。”关于这点,陪审团已经听过对法医的详细盘问,在此次盘问中,萨拉证实,去年,那种样式的39码运动鞋在世界各地售出五万双,运动鞋鞋底和鞋缝发现的泥土和植物碎片和在犯罪现场附近以及凯瑟琳的花园里发现的泥土和植物相似。
“鞋印和她的鞋子完全吻合,法官大人。”丘吉尔不耐烦地回答,他的语气表明,他对这种挑刺行为失去了耐心。
“还有成千上万双鞋。”萨拉坚持自己的观点。对法医盘问了两个小时才证实的这些要点,现在她可不打算放弃。
“就我们所知,其它成千上万双鞋子的主人无论如何和大卫·基德都没有任何联系。”丘吉尔看了一眼陪审团,让萨拉窝火的是,几个陪审员竟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你调查过其他人吗?”
“没有。”丘吉尔微笑着说,显得高人一等。“我们没理由那样做。”
我要输掉这场官司了,萨拉想。纠缠在这种琐事上,是不可能打赢官司的。“让我们回到沃尔特斯夫人和大卫·基德之间这次所谓的碰面,可以吗?你承认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确实见过面?”
“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在排水池附近找到了沃尔特斯夫人缠在头花上的头发,还有她的脚印——如果你坚持的话,也可以说是和她鞋子完全相同的鞋印。所以,如果他死的时候他们在一起,那么他们之前某个时候一定见过面,法官大人。”
“这是你所谓的逻辑,对吗,督察?”
丘吉尔漠然地注视着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萨拉听见马修·克莱顿低声咳嗽了一下,注意到法官正专注地看着她。她能想象出他心里已经开始责备她了。“纽比夫人,如果你能克制自己,不要羞辱证人,而只是询问他,事情可能会进展得快一些。”她赶紧先发制人。
“没有证据证明,头花或脚印是在基德先生连人带车掉进排水池的同时留下的,对吗?”
丘吉尔迟疑了一下。“不需要证明,那似乎很合逻辑。”
“对你来说也许是这样,但是,这离法庭所要求的证据标准差得很远,所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们先来谈谈脚印的问题,你不仅无法证明这些是沃尔特斯夫人所留的,也不能确切证明脚印是何时所留,对吗?你知道,它们可能是在大卫·基德死之前几个小时所留,也可能是之后某个时间所留。”
丘吉尔对着陪审团微笑了一下,显得很冷静。“我核查过那周的天气预报,纽比夫人。碰巧当天晚上有几场阵雨,足以冲刷掉任何足迹,我是这样想的。阵雨大约在天黑之后的晚上10点结束。所以,沃尔特斯夫人必定是摸黑遛狗,对吗,正好在他死前把那些足迹留在了适当的位置。难道你不认为这有点巧合吗?尤其是,她同时掉了一个头花。你有什么看法?她做完所有这些事情后,匆忙赶回家喝了一杯热可可,接着,另一个人,完全不同的人,开车赶到那里,把大卫·基德倒进深坑,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陪审员放声大笑起来,看到法官皱了皱眉头,立即止住笑声,其他几个陪审员点了点头。丘吉尔又把他那张温和、光滑的面孔重新对着她。萨拉感到一阵恶心。又一次峰回路转,退到原点。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重申,你无法证明这些脚印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对吗?脚印可能在谋杀发生几小时前留下,也可以是之后。”
“是一个无辜之人三更半夜在那里闲逛留下的?”丘吉尔冷笑着说,“是的,我想是这样。”
萨拉心想,我应该做空姐,秘书、时装模特、店员、护士,任何职业都好,真不该做这行。她试图通过盘问达成的那个论点,似乎已经渐行渐远,快要被淹没在蔑视的海洋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想寻求不同的策略来接近这一论点。
“督察,你已经告诉了我们沃尔特斯夫人有多恨大卫·基德,相信她这样做是因为他杀了她女儿?”
“当然。她在这个法庭外面公然威胁,后来我们发现她手持猎枪在他公寓外面。据我看来,这提供了谋杀动机。”
“那么,大卫知道她的感受吗?他听到过这些公然威胁吗?”
“是的,相信如此。媒体上有报道。”
“是的,那么,为何你觉得他开车带她出去看似合理呢,督察?”
“准确讲,我没说他那么做过。我是说她往他的酒里下药,然后亲自开的车。”
“即使如此,督察。你怎么会觉得凯瑟琳最初能够接近大卫,近得足以在酒里下药呢?你是在认真地请本法庭的人相信,大卫会打开公寓大门,请凯瑟琳进去吗?或者和凯瑟琳在酒吧里坐下来喝杯酒?”
丘吉尔叹了一口气,转向法官。“法官大人,实际上我们不能确切证实沃尔特斯夫人是如何设法接近大卫·基德,以便给他下药的。我们只能根据法医证据,推断她这样做了。而且沃尔特斯夫人有明显动机,她希望大卫·基德死。审问时她承认了好几次。”
“那么,你没有找到这间酒吧?”萨拉问。
“没有,可惜没有。”
“你找到看见他们一起的任何证人了吗?”
“没有。”
“你能推测出,他们见面时,凯瑟琳会对大卫说什么?你好,大卫,记得我吗?你杀了我女儿。让我请你喝杯酒?”
陪审席上传来克制不住的笑声,这次,他们站到了萨拉这边。丘吉尔脸色一沉。“当然不是。不过沃尔特斯夫人也许会道歉。”
“道歉?为什么道歉?她又没对大卫做过什么。”
“当然,我只是猜测,法官大人。”丘吉尔小心翼翼地说,“但是,如果沃尔特斯夫人有杀死他的明确意图,我相信她有,她会制定一个计划。也许可以接近大卫·基德,假装为其先前的言论道歉。可能声称自己以前没时间考虑陪审团的判决,后来才意识到他是无罪的。因为发现他确实无罪……”丘吉尔的眼睛此刻紧盯着萨拉,提醒她,她曾经起诉过大卫·基德,却不能证明其有罪。“……而且,他总是说他有多爱谢莉,对她的死有多悲伤,也许就相信了沃尔特斯夫人的话。正如你所说,至少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到时,沃尔特斯夫人作为一名合格的药剂师,就能往大卫·基德的酒里下药,把他弄上车子,然后载着他走向死亡。”
让萨拉厌恶的是,她看见几个陪审员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每个陪审团里,总有一两个人,像是拒绝明显的事实,转而支持奇人怪事。好像审判的目的并不是去探求真相,而是即兴编造各种可能性。
“你什么证据也没有,对吗,督察?”她用最严厉的声音回应。“我们确实知道,在谢莉死之前,凯瑟琳·沃尔特斯和大卫·基德之间有很大的敌意。即使凯瑟琳·沃尔特斯假装道歉,大卫·基德又怎么会相信她?”
“这是个冷酷无情而又精于算计的凶手,纽比夫人。我相信,凯瑟琳·沃尔特斯打算刻意欺骗大卫·基德,这样她就能趁机下药,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我非常确定的是,大卫·基德服用氟硝安定丧失行为能力之时,凯瑟琳·沃尔特斯就在那里,在大卫·基德的车上。也许,在她作证的时候,会向法庭讲述她是如何做的。”
要是她走上证人席的话,萨拉哭笑不得地想。这是这件案子的另一个弱点,也是萨拉和她的委托人之间主要的争论焦点。萨拉仍然试图说服凯瑟琳,让她给陪审团留下一个好印象,只要她扮演自己的角色——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有着不忍看见任何人死亡的温和、高贵的形象。那样的话,她会赢得陪审团的同情。可是直到现在,凯瑟琳都不予考虑。她坚持说,如果他问我,我会说出我的想法。我为什么该站在那里,假装对他的死感到难过,实际上我并不难过?免除牢狱之灾——这个答案如此明显,萨拉几乎不用费力去挑明。但似乎这个女人想要输掉官司。
不过,在最强大、最公开的挑战出现之前,她还有几张牌要出。“很好,让我们来谈谈这种药,氟硝安定,好吗?你告诉过我学识渊博的朋友,你搜查过沃尔特斯夫人的药房记录,发现两袋氟硝安定下落不明?”
“是的。”
“很好。你当然知道,在英国这是完全合法的药物,用在个人处方里,治疗失眠?”
“是的,但是,这种药物在美国和其他许多国家是明令禁止的,因为它有非法用途,特别是在约会强奸罪案中。”
“是的,但是,督察,自1998年以来,这种药品的制造商豪夫迈·罗氏有限公司已经修改了他们的配方,使药片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溶解,而且溶解时会释放一种蓝色染料。你也得知此事,对吗?”
“是的,我知道。但是你也许不了解,纽比夫人,需要将近二十分钟这种染料才会完全释放。所以,如果有人在嘈杂、拥挤的酒吧里把酒一饮而尽的话……”丘吉尔笑着耸了耸肩bbr>..,一名陪审员大笑起来。
该死!我理应知道此事,怎么没人告诉我?我要输掉官司了,萨拉想,是时候直取要害了。此时不做,更待何时。让我们来看看,我能不能把他打倒在地。
“很好,让我们再来看看这个头花,可以吗?它是什么时候被找到的?”
“基德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三天后,也就是20号下午,犯罪现场行动组找到了它。”
“确实。我们从负责搜寻的布莱恩特警长那里听说,在前一天,也就是19号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初步搜寻。当时,他什么头发都没有发现。不过,你又命令他回去继续搜寻。”
“是的,确实如此。”丘吉尔转向法官。“搜寻工作非常困难,现场很复杂,法官大人,到处是落叶、小枝条、植物和动物残骸。很容易错过一些东西。这是一次重要的调查,作为负责这项工作的警官,可以说,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他微笑着,对自己展现的聪明智慧感到相当愉悦。
“你是说,你对结果不满意吗?”
“我担心搜查人员可能错过某样东西。大人,结果证明我是对的。”
“是的,确实。丘吉尔先生,布莱恩特警长完成他的初步搜寻后,有警卫人员留在现场吗?”
丘吉尔迟疑了一下。“在大家都忙着调查现场时,有一名值班警员每时每刻都在看守现场。”
萨拉微笑了一下,但不是太明显。这个回答含糊其辞,暴露出他有些傲慢,让她相信自己有些必要的准备工作没做。一时间,她决定顺着他的意思说。“你所说的‘每时每刻’是指夜以继日,对吗?二十四小时?那位警员的具体职责是什么?”
“确保未经授权人员不能进入现场,保持证据的完整性。”
“的确。实际上,是为了确保没人破坏现场,比如,把证据从其它地方带进现场?”
又一次,他们冷冷地看了一眼对方,仇恨一闪而过,虽然陪审团看不出来,但他们自己却心知肚明。他猜到了她现在要盘问的内容。她看见他身子一挺,故作随意却非常尴尬地耸了耸肩,这种身体语言让她联想到他内心有愧。
“对,这是其一。另外可以阻止人们走错地方,踩坏泥里的证据。”
“明白了。所以,守护现场是极其重要的工作?”
“是的,虽然微不足道,但确实是调查的重要部分。”
他以为自己已经脱身了,萨拉想。于是她开始下套。“但是你还没有完全回答我前面的问题,督察。在布莱恩特警长完成他的初步搜寻,认为搜寻已经结束后,便撤走了那位警卫,直到第二天布莱恩特警长和他的小组回来,才找人换上,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是的,我相信可能有几个小时无人看守。但只是在当天夜里。19号下午布莱恩特警长完成了他的初步搜寻,第二天早上又重新开始。”
“只在当天夜里。”萨拉微微一笑,显得很冷静。她接下来的几个问题确定了具体的时间点,19号下午6点警卫撤回,第二天上午10点重新到现场。“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这只是一次短暂的间断,这段时间不会有重要事情发生,对吗?”
“我没有那么说。不过,需要合理指出的是,这是树林中央的一处僻静所在。白天几乎没人去那里,更别说夜里了。所以,短时间内破坏证据的机会非常小。”
“是的。这次凶杀案无疑发生在夜里,对吗,督察?”
“什么?”
“哦,你说夜里没人去那儿,也没有事情发生,但是,这件案子的整个基础是大卫·基德半夜被人杀死在树林里。这是一起重大事件,对吗?”
旁听席和一两个陪审员传来低声浅笑。萨拉微笑着等待着对方回答。回答者的语气里带着极度的嘲讽。
“如果你的暗示是,沃尔特斯夫人在那几个小时去了现场,不知怎的,无意中破坏了现场,那么,你大概忘了,纽比夫人,她那天夜里还被警方羁押着。你想说什么,她半夜逃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林中散步?”
“我没说她去了,丘吉尔先生。我认为是你去了。”
那么现在是开门见山了。法庭里的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们的交锋上,没人 518d." >再打瞌睡了。bbr>
“我对此很反感。”如她所料,丘吉尔恼羞成怒,但是,却没有给出可接受的答复。萨拉继续说话,声音冷静、严厉而坚韧。
“丘吉尔先生,之所以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犯罪现场被布莱恩特警长及其小组彻底搜寻过,当时没有发现头发,除了差不多任何人都可以留下的几个足印外,没有证据证明沃尔特斯夫人与本案有牵连,之后却非常奇怪地发现了缠有我委托人头发的头花。布莱恩特警长向你报告搜查工作一无所获后,你让他第二天早晨回去检查,还真是奇怪,在他已经彻查过的地方,竟然找到了一个蓝色头花。现在,如你所言,沃尔特斯夫人不可能把它放在那里,那么是谁做的?这就是陪审团想要知道的事情。”
萨拉希望陪审团愿意了解此事。她当然希望。丘吉尔光滑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或许还很害怕。他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认为这个问题是在进行人身攻击。”
“虽然如此,总督察,你应该回答它。”
“好吧。你看过法医报告。头花上的头发是凯瑟琳·沃尔特斯的。头花落在深坑附近的唯一途径,就是她在实施谋杀时弄掉的。”
“那么,你怎么认为,丘吉尔先生?我的委托人给基德先生下了毒,把他的车子推入深坑,然后平静地站在那里梳头发?”
“当然不是。”丘吉尔马上反驳,让旁听席里咯咯的笑声安静了下来。“很可能是基德先生在挣扎时把头花扯松了。或者,头花是从她外套或包里掉落下来的。”
这个回答非常有力,也很令人信服。萨拉知道,如果她输掉这一关键点,她就会输掉这单官司。“丘吉尔先生,尸体是在17号发现的。在18号和19号,布莱恩特警长带领小组彻底搜寻了现场,没有发现什么头发。他们完成搜寻后,离开了无人看守的现场。接着,你叫他们回去再看一遍——你瞧!——就发现了个蓝色头花。”
“我已经解释过,这是个很难搜寻的地方。很容易漏掉小物件。作为负责此次调查的高级..警官,我决定再搜一遍那个地方。夜里破坏现场的可能性很小。作为总督察,我忙于调查真相,非常反感有人暗示我或者我的人员会捏造证据,法官大人。”
他再次转过脸去,但萨拉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我不认为是你的同事所为,丘吉尔先生,我认为是你所为。”
萨拉想,对警方证人的攻击没有比这更赤裸裸的了,由于肾上腺素的作用,她放在自己面前的问题簿上的手不停地颤抖。她看见法官吸了口气,准备进行评论,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真正提问,于是继续说下去:“让我问你一个问题。第一次搜查沃尔特斯夫人家的那天,你进她的卧室了吗?”
“是,我进了。”
“你是单独进的,还是和其他警官一起?”
“有时单独,有时和其他人一起。搜查花了一段时间。”
“搜查期间,你看见沃尔特斯夫人的梳妆台了吗?”
“法官大人,这实在荒谬……”
“你只需片刻功夫就能捡起这个头花,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扔进口袋,对吗?”
“我没有理由那样做,法官大人。没有任何理由。”
“我认为你有充分的理由。在没有其它证据的情况下,你有必要为自己去找一些DNA证据作为弥补。”
“我没那样做,大人。肯定没有。”
“没有,丘吉尔先生?我认为恰恰是你所为。从你第一次到犯罪现场开始,你就知道很难找到令人信服的法医证据,于是,你拿走了这个皮筋头花,留待需要时派上用场。后来,布莱恩特警长完成他的初步调查时,你意识到除了几个不确定的脚印外一无所获,没有证据证明沃尔特斯夫人去过犯罪现场附近。但是,你不打算接受这一结果,对吗?你不想看着警方再次失败。所以,那天夜里,你知道犯罪现场无人防守,就悄悄溜出去,把头花丢在装有倒钩的铁丝网附近,然后,派布莱恩特警长回去,找到了它。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对吗,丘吉尔督察?”
“不是。”丘吉尔冷冷地说,“不是这样的。”
萨拉没什么别的好说,于是坐了下来。
萨拉刚一坐下,马修·克莱顿就站起来进行再次盘问,用平缓、抚慰的语气连续问了丘吉尔许多问题,旨在恢复他的名誉,让大家了解,他是一位认真负责的高级警探,仅仅关注揭露事实真相。他做得很好,不过,萨拉倍感欣慰地看到,几位一直在认真观察的陪审员脸上露出的表情,即便不是公然愤怒,也是若有所思。萨拉想,我已经全力以赴,播下了怀疑的种子,希望可以开花结果。
下午庭审结束后,萨拉轻快地跑下楼,去见她的委托人。她感觉自信、坚定而乐观。
“好了,我觉得我们的表现如预期一样好。”她边说边摘下假发,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马鬃假发。“现在,我们必须谈谈明天该怎么做。”
“明天做什么?”
“你的证词。你在证人席上如何表现。”她注意到,凯瑟琳沮丧地坐在长凳上,脸色苍白,情绪紧张。今天下午的表现对她来说真的就这么差吗?在萨拉看来,这给了她们真正的机会。“在你开口之前,现在先听我说,我知道你很担心,但实际上,这是决定性的时刻。依我看来,丘吉尔那人今天看上去很狡猾——太圆滑,太自信,很难让半数陪审员喜欢他,不管我们能不能证明,有些陪审员一定认为他栽赃了证据。所以,现在我们必须要做的,就是强化他们的印象,对比你们的性格差异——一位值得尊敬的正派母亲,因为女儿的死遭受巨大痛苦,但却遭到警方的陷害,以掩盖他们的无能。如果你能够讲出真相,让他们同情你,我们的胜算就比较大了。”
“那如果我拒绝作证呢?我也有权这样做,对吗?”
“拒绝?”萨拉吃惊地摇了摇头。“那我们就输了,就这么简单。控方和法官会对此评论,然后陪审团会怀疑你究竟想隐瞒什么。你不能这么做,凯瑟琳,这次不能。除非你想下半辈子过牢狱生活。”
“也许我想。”
“什么?”这句话说得很轻,萨拉不确定有没有听见。
“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凯瑟琳弓身坐在长凳上,转动着手指上的婚戒,躲避着萨拉的目光。萨拉意识到,她比我认为的还要沮丧。萨拉坐到凯瑟琳身旁,抓住她的一只手。没多少时间了,她能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和大笑声,警车队很可能已经过来,要带凯瑟琳回监狱过夜。
“凯瑟琳,听我说。你不认罪,因为你没做这件事,对吗?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你有责任亲自出庭作证,不论那看起来有多难。这是你对自己和家庭的责任。我们谈论过,这种罪行坐牢的时间很长——至少十年——为了你没犯过的谋杀罪,不管你对这个人的死有多高兴。所以,你明天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吗?至少对我们上诉时会有帮助。可是,如果你什么也不说……你会悔恨良久。”
悔恨良久,也许吧,但没时间再说了。警卫带着手铐进来,萨拉目送着凯瑟琳离开。自从她拿到诉讼要点后,就一直感到疑惑,她的委托人究竟在隐瞒什么。
第五十五章 空中飞人
特里已经在法庭上看到了米兰达,她当时在旁听席上,坐在她父亲身边。起初,他什么都没想。她出现在法庭上很正常。当然,他也意识到,与她母亲一样,她也有杀死大卫·基德的明显动机,可她从来没有出现在韦尔·丘吉尔的嫌疑犯名单上,也没出现在他的名单上。首先,正如丘吉尔指出的,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大卫·基德死的前两天,米兰达·沃德夫人已经抵达纽约了。
其次,她留着齐肩的棕色卷发。
第一位目击证人,那个年老的陆军上校,声称坐进大卫·基德车里的女人头发是淡黄色的,他不确定是长发还是短发。另外,特里找到的那个女人,说嫌疑犯“留着金色寸头”,和他在韦瑟比汽车站听到的描述一致。不管是不是寸头,那正是凯瑟琳·沃尔特斯头发的颜色,而不是她女儿的。她们的发色一点都不像。
但是,当特里走进自家浴室时,才意识到这个证据不堪一击。他的挪威籍保姆特鲁德刚来的时候,一头金发,可有次她的头发几乎全染成了白色,还有次挑染了橙色和蓝色。他压根不知道她头发原本是什么颜色。现在,虽然他曾阻止他的女儿杰西卡不要染发,但女儿根本就不听他的,也开始享受这种乐趣了。她和特鲁德把浴室门锁上,待上好几个小时,沉浸在这种神奇的魔法中。让特里欣慰的是,她只不过是在天然的黑头发上挑染了几缕赤褐色。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承认,看起来还不错。等到她十五岁的时候,说不定就像一道长了腿的彩虹。
他从浴室拿了一管染发剂看起来。上面标明,保证颜色持续时间长达几周。毫无疑问,这个承诺已经得到了证明。可不管他多么仔细地寻找,都看不出上面写着可以输送用户跨越6000公里的海洋。就连最荒诞不羁的广告也不会这样说。可这正是关键点。昨天接到玛莎·库克森的电话前,他像韦尔·丘吉尔一样,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米兰达。可现在,似乎要重新考虑她了。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已经去了英国航?.空公司,检查了她飞往纽约的航班。就像他的上司所讲,信息完全吻合。她父亲把她送到机场,去赶一大早的航班,她上了飞机,然后飞回了家——这发生在大卫·基德被杀的两天前。可这个叫库克森的女人为什么如此紧张,突然就挂断了电话?这根本说不通。而且,如果真是米兰达做的,她为什么还要冒险回来呢?明智之举不是应该留在美国嘛。不过那只是建立在她有罪的情况下。也许她在这里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她的清白。她来是为了支持自己的母亲,像一个充满爱心的孝顺孩子。
不会是她,特里想。我只不过是在抓救命稻草罢了,况且这根稻草还不是我想要的。然而……特里之所以继续进行非正式调查,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他一方面想为凯瑟琳·沃尔特斯伸张正义。如果大卫的审判成功了的话,她也不会落入这样的境地;可还有一方面原因,特里想要揭发韦尔·丘吉尔,他处理证据的手段太危险了。任何嫌疑人,包括凯瑟琳的亲身女儿,都应该考虑进去。当然,他坚定地告诉自己,不管杀了大卫的人是谁,反正不是我。凶手是独自行动的。
他喝了一小杯酒后上床睡觉,尽量不感情用事。那会是种什么感觉?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被告席上,被控谋杀,而实际上自己才是凶手?他在法庭上见过米兰达,她看起来很平静,很淡定。不可能是她。这是个愚蠢的幻想。他很可能跟丘吉尔一样,离事实的真相还有千里之遥。可如果在她母亲的面前,逮捕米兰达,又会是怎样的感觉呢?这又算什么样的胜利?该死!
他很快打起瞌睡,还做了个梦,梦中他对着法官大喊大叫,而他自己的母亲开着辆莲花跑车,载着一个淹死的男人,穿过一片耕地。他跑在后面,黑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脖子。
过了很长时间,电话响了。他摸索着拿起了电话。“嗨。哪位?”
“特里·贝特森吗?嗨,我是拉里,拉里·伊格尔顿,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吗?”
“哪位?哦,拉里——哦,是呀。”拉里是他和纽约警察局唯一有联系的人,他们是几年前在一次培训课上认识的。特里本周早些时候给他去过电话。“说真的,你是吵醒我了,其实,现在……呃,是凌晨3点。”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不好意思,哥们儿,我没怎么注意。可你也说了随时可以打电话……”
“是,我是这么说的。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有什么发现?快把耳朵竖起来听着,你是问这位女士,米兰达·沃德,在纽约落地后有没有继续飞往威斯康星,对吧?答案是没有——她三天以后才飞的,直接搭乘红眼航班,在美国中部时间凌晨4点着陆。那么问题立刻就出现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要挑红眼航班呢?”
特里坐了起来,眼睛隐隐作痛。“你是说,最后一架班机?大半夜出发?”
“对。按照美国东部标准时间,她在18号星期五凌晨0点09分,从拉瓜迪亚机场飞走。也就是说,这位小姐在纽约待了整整三天,是吧?当然,对于嫁给西部牛区小镇一个乡村兽医的姑娘来说,纽约可是个好地方。她可能想去购物,观光,诸如此类——可为什么非要坐红眼航班呢?为什么不挑一个正常的航班,这样她也能在正常时间到家,可以亲亲孩子,和丈夫在沙发上做做爱。你也知道——这是一个已婚女士在离家几周后可能想要做的事情。所以,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你有什么想法?”
“哥们儿,你听好了。那架航班上有很多人,他们都是从其它地方飞过来的,对吧?这些人到了纽约以后,没有提前预定好下一程航班,随时可以乘飞机离开,你都听懂吧?因为这位小姐是英国人,所以我往前查了下,你猜怎么着?她是两个小时前才从曼彻斯特飞过来的。”
“什么?”特里现在彻底清醒了。“同一天?”
“正是同一天。10月17号,星期四。三天前她刚到过这里,现在她又来了,乘坐英国航空公司的班机,从英国曼彻斯特飞过来的。”
“那也就是说她那三天根本没在纽约。她又回英国了!”
“似乎是这样,对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又查了14号的情况。上次我是查纽约到威斯康星的转接航班,我找到什么了?什么都没发现。因为我找错地方了。这位女士根本就没飞往威斯康星。她下了英国飞来的航班后,直接到了售票前台,买票乘坐法航的一架航班去了巴黎。从巴黎,我敢打赌,她又跨过海峡,回到了你附近那一带。这你可以自己查一下。”
“我当然会。拉里,你真是个天才。你刚刚解开了一桩凶杀案的谜题。”
“真的吗?跟我的上司讲讲,说不定能给我涨涨工资。”
“拉里,我要做的可不止于此。你下次来英国,我带你逛逛北约克郡,每天晚上都请你吃五星级大餐。”
“你当真吗?嘿!我们说定了。我能带上我太太吗,她可是替美国吃的。”
“没问题,带上你全家——亲友呀,狗呀,马呀——全带上。我可是翘首以待哦。”
可是等特里放下电话的时候,他想,是谁都行,怎么偏偏是她!这可不是我希望发生的。凯瑟琳·沃尔特斯可能安全了,可她这次肯定不会感谢我。
第二天一早,快到法庭时,米兰达的心里还带着些许希望——她像喝了有毒的鸡尾酒似的,每天情绪紧张,充满罪恶与恐惧,但心里却仍然幸存着希望。昨天夜里,她只睡了几个小时,梦里又看到萨拉·纽比如何盘问那个讨人厌的警探韦尔·丘吉尔。梦境中,事情起初进展得很顺利:丘吉尔的脸,一开始平坦光滑,志得意满,但慢慢地,随着一个个提问,那张脸出现了新的皱纹和线条,黑色的皱纹像网一样在上面纵横交错,然后开始渗出一些污秽的深色液体,突然,他的脑袋,接着是整个身体炸开,变成了法庭地板上的一滩污水。她压根不敢看这滩污水,而当她转身离开时,那滩污水竟然就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跟着她。
她醒了过来,浑身发抖,现在,她夜里经常做这样的梦。她告诉自己,被毁掉的是他,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他罪有应得。
快要走到屋顶上伫立着正义女神雕像的阴森而典雅的法庭时,她想,再过几天就好了。那时,妈妈会被宣判无罪,我们就可以逃之夭夭。再也不会看见这个地方了。
大门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高大瘦削,穿着一身宽松的双排扣西装。走近后,她认出是大卫·基德受审时提供证据的那位警探。她之前在法庭上见过他一次,但没怎么注意他。可是,等她走上宽大的石阶时,发现他好像在注视着她。她走到顶端时,他走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米兰达·沃德?”
“对。”
“我是侦缉督察贝特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几个问题。”
他把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胳膊肘上,领着她穿过大厅,来到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六把椅子。这间屋子看起来很恐怖,就像上次她和父母等待谢莉谋杀案最终裁决时待的那间一样。当时他们还在准备新闻稿,打算告诉全世界他们看到谢莉的凶手被定罪是多么的开心。要是大卫当时被绳之以法就好了,他本来就罪有应得!那么一切就会截然不同了。那位警探拉了把椅子让她坐,可她拒绝了,因为特里吓到了她,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反抗。“你想干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米兰达,不是吗?”
他离她不到半米,瘦削、无情的脸上,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
“米兰达,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当然是为了我母亲的审判。你觉得呢?”
“看着她你是什么感觉?看她坐在被告席上,其实却并没有杀人?”
“觉得很可怕,这是肯定的。可昨天一切进展顺利。那个警察对头发的事情撒谎了,陪审团也都看得出来。我觉得她会获释。至少,我希望是这样,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那双冷酷的灰色眼睛让她的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那就省得你做决定了,是吧?”他停顿了一下,说,“你希望是这样,是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特里笑了笑,这淡淡的一笑,在米兰达看来,倒像是笑里藏刀。这成语也是米兰达一时条件反射想到的。看到这种笑容,通常嫌疑犯们会觉得,游戏到此结束了。可是这次,这场游戏犹为艰险。对米兰达来说,特里可能看起来冷酷无情,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显露出他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感到疲惫不堪,甚至很幻灭。他对这次调查的发现毫不满意,而是失望透顶。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10月14日,星期一,你乘坐英航BA349航班从曼彻斯特飞到了纽约,对吗?”
“是的。”米兰达觉得自己面无血色,她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你之后去了哪里?”
“我……”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他肯定是打过电话给布鲁斯,她想。所以他知道我没有回家,“……在城里待了几天。看看朋友,买买东西。”
“我明白了。那你和朋友住在一起吗?”
“没有,我……我住在酒店。”
“真的吗?你是说,纽约的一家酒店?”
“对,我……不过我不记得名字了,是家小酒店……”
“不是巴黎的酒店?”
“什么?”此时此刻,米兰的的脸上毫无血色。一时间,特里猜想,一切都将土崩瓦解。“巴黎?”她轻声说。
“得了,米兰达。航空公司都有记录,你应该知道。同一天,10月14日,星期一,你从纽约飞到了巴黎,晚上8点37分到了奥利。可你并没有在那儿久留,是吧?因为三天后,你又从曼彻斯特飞到了纽约,同一个航班,BA349,之后你乘坐夜间航班,飞回了威斯康星的家。你算得上是一个全球观光客了,是不是?”
米兰达盯着她,哑口无言。她脑子里的想法和情绪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坦白、逃跑、否认、哭喊、躲避、尖叫,还是保持沉默。
“想跟我讲讲你做了些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她的秘密已经深藏内心,就算她愿意,都难以释放。到现在为止,除了她的母亲,她还没有向任何人坦白过自己的罪行。而且,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抱着那么大的希望!她直视着特里的眼睛,看到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回应着她的高度警觉——眼神里有怜悯,也许还有猜疑、犹豫、同情和不确定。她脑子里有东西在大叫,他还不知道,他并不确定,不要告诉他!
“我不想说。”
“我猜你也不会讲。你看,米兰达,你第一次离开曼彻斯特的时候是14号,你妹妹谢莉的凶手还活着,可到了18号,他就死了。而且他被杀那天,你不是如其他人所想的那样,身在纽约,你是在英格兰的约克郡,老约克。”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特里盯着她沉默良久。她的颈部渐渐有了血色,可脸上还是点点雀斑,十分苍白。她想要否认!她是对的,他沮丧地想,他并没有证据表明她确实是在约克。他只知道大卫·基德被一个年轻金发女人杀死。金色头发,而且有杀人动机。
“你认识一位叫玛莎·库克森的女士吗?”
“可能吧。我不清楚。”
“她说她认识你。你曾经上过她的课。10月11号,有人用玛莎·库克森的名字被引荐给了大卫·基德。”
“然后呢?你也不能证明那就是我呀。”
“可那就是你,对吗,米兰达?”
“我为什么要去见大卫·基德?我恨死那个男人了,他杀了我的妹妹。”
“就是因为他杀死了你妹妹。你才要去那儿杀死他。”
“你说10月11日?他可是五天后才死的。”
“所有人都以为你在美国的时候,你却又回到了约克。”
他们站在桌子两侧,冷冷地看着对方。米兰达的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她无意识地抓紧椅背,要不是椅子结实的话,可能都被她捏碎了。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东想西想,可目前来看,反抗是最重要的。她一部分的自我把她带回了英国——想自首,想结束这种紧张、逃避和自欺欺人,想站起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部分自我还活着,还在呼吸,但已经麻木不堪,像一具不知如何动弹的躯体,又像bbr>..一个久在囚笼的犯人,牢门打开之时,她却用胳膊挡住阳光,退了回去,无法面对她所渴望的世界。欺骗如同守卫一般横亘在前,训练已久的守卫,一如既往地力图保护她,他们关紧大门,埋藏秘密,甚至否认曾经有过秘密。
她注视着他,发现他的立场也并不坚定。他良久的沉默倒像是疑惑,而非指控。他认为她有罪,但他仍然不确定。他不可能确定,要不然早就逮捕她了。他其实根本不知道!
“如果你认为我杀了大卫,你就得有证据,是吧?”
看到这番话镇住他时,她也惊讶于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竟然如此沉着镇定,丝毫没有受到内心混乱思绪的干扰。特里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想让你的母亲被判刑,是吗?为你犯下的罪去坐牢?”
“你为什么认为她会被定罪呢?”
这就是了,这是她进行防卫的最终原因。她记起了——她的思绪仍然像迷宫里逃生的老鼠一样乱窜——这是她十分钟前的想法。她走向法庭的时候,心里并不害怕,而是充满希望,她认为她的母亲可能会被宣判无罪。要是真的如此,又何必把所有的一切告诉这个毫无证据的警探呢,他没有任何真凭实据证明她有罪。他所能证明的,不过是她诡异而可疑的旅行计划罢了。当然,这能说明她很古怪,却不能说明她是凶手。她可以说自己在巴黎有个情人!既然现在终于威胁到她,极力反抗倒让她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你要逮捕我吗?还是我可以走了?”
特里想了想。这不是他的案子。只要出任何差池,韦尔·丘吉尔都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个女人是对的,他确实没什么证据。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这些有力的间接证据,再加上她的明显动机,可以肯定就是她干的,虚拟的肯定。可是到了法庭,这些证据却不够充分,韦尔·丘吉尔应该也发现这一点了。在丘吉尔看来,他的间接证据可能更强一点,这个女孩的母亲是有罪的——不像特里,他可是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这些头发的DNA,证明了嫌疑犯确实出现在犯罪现场。这些头发究竟是怎么到的那儿,这就是另一码事了。可特里根本连头发都没有,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米兰达到过犯罪现场几十公里之内。
可他知道是她干的。而她,肯定也认为他知道。
“这就要看你的良心了,是吧?”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她。“是你的母亲进监狱,还是你自己。”
“或者我们谁都不会。”米兰达说,她慢慢松开了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开椅背。“我们有个好律师,不是吗?”她又加了一句,然后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我现在也刚好要去见这个律师,特里沮丧地想99lib.。谁知道她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第五十六章 抉择
“你确定吗?”萨拉问,“你最好能确定。”
案子重新开庭前半小时,他们在另一间会议室里见面。萨拉穿着一身时髦的黑色裤装,不过还没披上长袍,也没戴假发。
“即使她不供认,我也可以确定。”特里回答。“但她是对的。我的证据还不充分,还经不起法庭的检验。总之,现在还不行。”
“即使如此。”萨拉靠在桌边上,慢慢摇了摇头。“这是她的亲身女儿,特里!我不知道,这对凯瑟琳会有什么影响?”
“她不会愿意相信的。”特里说,“是我也不愿意。如果凶手是其他任何人,那结局就没有遗憾了。你的委托人会被无罪释放,韦尔·丘吉尔会倍受打击。但如果是米兰达……她是不会高兴的,对吗?”
“也许她早就知道。这可以解释我们讨论时她告诉我——或没有告诉我——的一些事情。可如果她不知道的话,她会无比震惊。但是,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必须告诉她。我别无选择。”萨拉离开桌子,走向门口,又转过身来。“特里?”
“嗯?”
“到目前为止,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只有我知道。”
“你可以暂时不告诉别人吗?凯瑟琳必须对这件事作出抉择,而这不会很轻松。天哪,我现在难以想象她的处境。”
萨拉昨晚熬了一夜,盘算着如何最好地引导凯瑟琳作证,试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以便找到最佳的语调,帮助凯瑟琳博取陪审团的同情,同时,让她避免表示>99lib?出对大卫·基德的恨意。她原本打算今早去见凯瑟琳,提醒她防备马修·克莱顿可能用来激怒她的花招。
现在,她却在这里讲述特里的发现。起先,凯瑟琳默默地坐在长凳上听着,目瞪口呆;可是说到一半,氛围变得非常紧张。她跳起身来,双手捂着耳朵,好像无法再听下去,她背对着萨拉,面向牢房尽头的水泥墙。
“很抱歉。”萨拉讲完后说,“我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但我必须说。”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直到外面走廊上传来一个警卫欢快的口哨声。萨拉不知道凯瑟琳是不是在哭,但是,当她转过身来时,脸色惊得发白,却没有一滴眼泪。
“这不是真的。”她直截了当地说。
“你不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我的亲身女儿?不管怎么 8bf4." >说,她当时在美国。”
“我也解释过这点。”萨拉耐心地说,“侦缉督察贝特森和航空公司核实过,她到达美国的当天就飞回巴黎了。10月14日。”
“巴黎不是约克,对吗?也许她去那儿见什么人。”凯瑟琳用一只手捂着脸,仿佛这不相干的细节令她很烦恼。萨拉注意到,泪水开始在她眼里打转。
“听着,凯瑟琳,我知道这一定很痛苦……”
“你不知道。你不会知道。”
凯瑟琳转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萨拉压低声音,尽量用充满同情而通情达理的语气坚持说下去,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位医生,正在告诉病人,她得了癌症。
“我无法感同身受,确实不能,但我能够理解和想象。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我必须对你说的是,这个新证据也许对你的辩护有利。我可能很难获得许可,将其带入法庭,因为贝特森督察不是调查组的成员,但我一定尽力而为。如果法官确实允许的话,陪审团的心中必然会产生疑问——不仅仅是一点点疑问。所以……”
“这会把米兰达送进监狱,对吗?”
萨拉叹了口气。“不会马上坐牢,但是没错,我想如果你被无罪释放,那是因为陪审团相信不是你,而是你女儿杀了大卫。如果找到充分证据,那么,她很可能稍后会受到指控。”
凯瑟琳摇摇头,焦急不安地在狭窄的牢房里来回踱步,一遍,两遍,三遍。她沮丧地拍打着墙壁,然后,转向萨拉,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绝望。
“你也是位母亲,纽比夫人。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只有这一次,符合公认准则的专业答案与个人答案不谋而合。不过,即使自己说出那些无用的话时,萨拉还是怨恨自己,希望能提供更多的建议。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很抱歉,根本说不清。这是一次可怕的抉择,我知道,但是,你不得不自己做出选择。”
凯瑟琳痛苦地摇了摇头,表明萨拉的回答离题万里。人与人之间存在着一些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有时候,我们总是要孤军作战。她转过脸,坐在长凳上。
“在我做出决定之前,我想见我女儿。”
离开前,萨拉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门。“好吧,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离开特里·贝特森后,米兰达跑向她能找到的第一个安全的地方,女卫生间。镜中的那张脸让她感到害怕。好一会儿,她只是站在那里,犹豫不决,无法正视自己,也无法移开目光。那双眼睛:她希望它们看起来果敢坚定,目空一切,正如她希望那个警探看见的那样。最初,她的眼神确实如此,她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是个杀人犯,我撒了谎,可是我还能控制自己,她坚定地告诉自己。我能做到,能活下来。但是这一刻并未持续多久;热水龙头的雾气升上镜面,被她用手擦去以后,她发现脸上的坚毅早已消失不见。她能洞悉那双眼睛,它们不是把世界隔绝开来的挡箭牌,而是投射出灵魂恐惧的窗口。
她想,再也坚持不了了,我不敢看。可是又能往哪儿躲呢?随后,两个女人进来,高声谈论与酒吧刀具和争吵相关的事情,米兰达落荒而逃,跑出大厅,跑下台阶,穿过约克之睛的草坪,挤过参观城堡和城堡博物馆的人群,向停车场跑去。她想,可我能去哪儿呢?我不能就这样跑回美国,我现在必须厚着脸皮,渡过难关。我没有向那个男人供认什么,他没有逮捕我,那么,现在,妈妈肯定会被无罪释放,然后,我们两个都自由、安全了。
这不会发生。不,会的。哦,也许会。不,不会发生,你知道不会。还有可能,你知道有可能。但是不会发生。
她绕着城堡的圆丘走了三圈,仿佛这是一条环形道,而她却不知道走哪个出口。可每次,她都回到了法庭,屋顶上伫立着正义女神的雕像,外面停着警车,门前的石砌阳台上,走动着律师和警察。在法庭旁边,是城堡博物馆,那里曾经是一所监狱,18世纪时,公路劫匪迪克·特尔宾被执行死刑前就关在那里,而女杀人犯们被绞死在停车场对面那巨大的山形墙上。米兰达告诉自己,他们不会再实行那种惩罚了,谢天谢地,他们不会对我或妈妈那样做,但还是一样糟。如果事情出错,我们中的一人就会被锁在那种牢房里,关上许多年。
而事情会出错的,我知道会的。这是我的归宿。
在圆柱形入口下面宽大的石阶上,萨拉·纽比正站在那里等她。
“你母亲想和你谈谈。”她说。
米兰达点了点头。“我知道。但首先,我有个问题问你藏书网。”她转过身,直视着萨拉,她不清楚,她这样做时,这个律师会在她眼睛里看出什么。“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需要你如实回答。我不想你给我一个礼貌或者鼓励的答案,而是真实答案。可以吗?”
米兰达可以听见母亲牢房外面走廊上守卫的动静,但凯瑟琳不再担心他们会用磁带录音或是偷听。现在担心已经太迟了。她们不得不冒险。
米兰达一进来,她就试图让她相信什么都没改变。
“继续坚持,亲爱的,这是最好的办法。”
“妈妈,我不能。我来这里之前,与大律师,那个叫做纽比的女人谈过……”
“你跟她谈过!她怎么说?”
“只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仅此而已。我让她老实告诉我你被无罪释放的几率,如果我没有……如果事情像昨天那样进行,那位警探还没有说出机票的事情。如果陪审团不知道这件事。”
“然后呢?”
“她说……她说,她觉得你会被判有罪。”
“她那样说?”凯瑟琳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接着,米兰达坐到她的身旁。伸过手去,握住母亲的一只手。
“没说那么多话,没有,她像所有律师一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如果陪审团认为这,如果陪审团认为那,但是最后归结起来就是,陪审团通常会相信警察。所以她认为你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机会被无罪释放,百分之七八十的机会被定罪。情况不妙,妈妈!”
凯瑟琳回握着女儿的手好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接着把她的手推开。
“我还有机会免受惩罚。”
“虽然几率不大。总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机会!”
“米兰达,她那么说很可能是想对你施加压力。她想帮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在试图说实话。听着,妈妈,你没有做这件事。是我做的。那个警探知道是我做的。我不如现在就去自首。”
“别!看在上帝份上,米兰达,请听我说。”凯瑟琳起身,穿过狭窄的牢房,然后转身背对墙壁,面向她的女儿。“这很重要,我说的是心里话。如果他们判我有罪,日子会很难熬,但我考虑过,我能忍受。毕竟我现在已经在坐牢了,这很糟糕,但不是不能忍受。可是一想到你在这里——情况会糟糕百倍。听着,亲爱的,我已经经历过人生了。我有两个女儿,却失去了一个;我有丈夫,却藏书网也差不多失去了他。我只剩下一个女儿——最好的女儿,最勇敢的……”
“不,妈妈,别这么说!谢莉比我好,比我勇敢得多!”
“我表达得不好,亲爱的,对不起。她当然很勇敢,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但你也是。我的意思是,别忘了这点。而且你有为之活下去的一切——好丈夫,好女儿,也许还会有更多孩子。布鲁斯想要个大家庭,对吗?”
“是的,可是有这么多问题……我怎么能?”
“你现在当然这样想,亲爱的,可不会一直这样。你会明白,时间会改变一切。我们就快熬过去了,所以千万别做傻事,现在不行。就连那个警探藏书网也别说。”
凯瑟琳走回到长凳旁,坐了下来,握住米兰达的双手。“听着,我还是有可能免受惩罚的——纽比夫人是个好律师,她跟你说话会很小心。不过,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我被判有罪,只要知道你和布鲁斯还有苏菲安全,知道你们在温暖阳光和清新空气下自由健康地成长,我仍然可以在监狱中活下去。这会让我保持清醒,我能经受得住。不过,要是结果相反,你知道,亲爱的……如果我被无罪释放,而你被关在里面,和小苏菲骨肉分离,家庭破裂——哦,我无法忍受。你不明白吗,亲爱的?我虽然被无罪释放,却会永远活在牢狱中。”
米兰达拼命摇着头,绝望地环顾着牢房四周。“但就是因为这样,妈妈。你难道不明白——这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人虽自由,心却一直在坐牢。每天每夜。尤其是晚上,我都在做噩梦。”
如果事情没有这么严重,她应该又会像个小女孩那样撒娇了,这种想法在凯瑟琳脑子里一闪而过。就像以前米兰达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后,晚上走进她房间寻求安慰一样。她张开双臂搂住她。
“对不起,亲爱的,但你做得很对。我为你骄傲。我保证,噩梦总有一天会消失。你一直很勇敢,已经守住这个秘密好长时间了。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别把它讲出来,我们就会自由,我们俩都会。我会过去和你们一起住在威斯康星。”
“我不知道,妈妈。”米兰达挣脱母亲的怀抱,悲伤地摇着头。“我觉得那不会发生。”
“只要你再坚持一下,就会的。”
“我会努力,妈妈,可我不知道。”米兰达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你说我做得对,可我不知道。也许是对的,但我逃跑了,对吗?如果你被判有罪,我就又逃跑了一次。”
“不,你不是。”凯瑟琳觉得争不过她,绝望地说。米兰达边听她说边往外走。“你要为我活着。我每天都会想起你,知道你自由会很开心。”
“可我会怎样呢,妈妈?这是你没想过的事情。如果你是我的话,会怎么想呢?”
米兰达拍门叫来守卫,心里差不多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五十七章 不受欢迎的裁决
“真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这些话。一点儿也不相信。”自从特里把他带到法庭外面一条安静的走廊里,向他解释他在米兰达身上发现的情况后,韦尔·丘吉尔的脸很快涨得愈来愈红。现在,他的脸色因狂怒而变成了粉红色,脾气一触即发。但是,特里决意把他的观点说清楚。
“长官,我不得不告诉你。依我看,这会使这次起诉显得证据不足。”
“依你看!有谁征求过你的意见了?特伦斯,你不负责这个案子了。它与你毫无关系。”
“不过,长官,我发现了这条线索。如果忽视它的话,那就错了。”
“我猜,又是依你看?”特里冷静、坚决和理智的语调只会更加激怒他的上司。
“是的,长官,这是我从专业角度得出的看法。毕竟,女儿和母亲一样,都有明确的动机。要不是她如此精心地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你肯定也会怀疑她,这个也只是我偶然发现,真的……”
“通过搅合不该你参与的案子!”
“出于职业好奇心,长官。”
“我才不相信你是出于职业好奇心!更像是职业嫉妒心!”
“好吧,不管我是怎么发现的,它改变了一切,长官,难道你不明白吗?”特里叹了口气,他很喜欢看到上司的狼狈相。“女儿当时又回到了约克——不管怎样,她都有回来的可能——辩方还有一个目击证人,看到进入大卫车里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不到三十岁……”
“我推测,这个证人是你发现的吧?背着我找到的。”
“长官,这个证人的价值在于,她看到的是位年轻女性……”
“也有浅色的头发。”丘吉尔恶声恶气地说,“这与那位上校的说法一致。特伦斯,原谅我指出这一点,但是,沃尔特斯夫人的头发是金色的。在刚开始调查这个案子时,我也设法去查证了这个事实,这可以通过众所周知的简单方法来进行,也就是看一看她就可以了,老朋友。它能取得惊人的效果,你有时候也应该试一试。而她的女儿,我相信,头发是深褐色的。”
“长官,她可能把头发染了。”
“她也可能会在水上走路,或与一个爱斯基摩人私奔到法国南部。”丘吉尔猛烈地摇着头,出于对特里的蔑视,他更加愤怒了。“特伦斯,我们应该讨论的是事实,而不是可能性极小的事情。事实是,即使如你所说的那样,这个女孩真的乘坐了那些航班,也只能证明她去了巴黎和曼彻斯特,根本就不是约克。也没有丝毫的证据可以证明,她染了自己的头发,假冒记者,甚至与大卫·基德见过一次面,还杀死了他。她有没有供认某项你说的内容?”
“没有,长官。她全部否认了。”
“就是。然而,我们现在知道的,已经被证实的是,那位母亲——不是女儿,你听着,是那位母亲——不仅在公开场合威胁基德,而且还带着她丈夫的猎枪出现在他公寓的外面。特伦斯,据说是一支没装子弹的猎枪。你现在还记得吧?”
“我记得,长官,但是……”
“另外,如果你允许我说完的话,当问及她和丈夫在大卫死亡当晚的行踪时,他们一开始就撒了谎。直到他们一直坚持的谎言被揭穿,找到了真实可靠的脚印和头发,无可争议地把这位母亲定位在了犯罪现场。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特里看到,他的上司显然没有被说服。于是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长官,女儿所穿的鞋码很有可能与母亲的相同。”
“哦,你测量了她的脚长,是吗?”
“还没有,长官,我不能这样做。她还没有被捕。”
“可不是嘛。那么,你一点也不知道她脚的尺码,即使在这一点上你撞了好运,你还必须出示一双她穿的运动鞋,与我们找到的她母亲的运动鞋的鞋底花纹完全相同,沾有同样的油污和树叶。你不会认为她穿的是她母亲的鞋,我说得对吧?”
“不会,但是……”
“当然,还有头发,它们的DNA数据与母亲的完全匹配,因此,也就意味着,跟她女儿以及这个星球上的任何其他人都不一致。此外,我记得,这些头发是真正的金色,不是染的。但是,我猜想,你跟你的情人纽比夫人对此的解释是一样的,你们认为,是我放在现场的,对吗?”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沉默的时间越长,特里的答案越清晰。两个男人互相瞪着对方,他们之间的敌意现在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特伦斯,滚出我的视线。我会为此停你的职,上帝作证,如果我能的话,我会做的。同时,本案还将按计划进行。”
米兰达在外面走了半个小时,脑海里不断想起今天上午的事。她知道,她应该认罪,可是,可是……这是一个清新的春日上午,嫩叶刚刚从树上长出来,空气中仍残留着昨夜的一丝寒意。她穿过街道,来到了河边,阳光照射到水面上,闪闪发光,两只天鹅在斯盖德盖特大桥的桥拱下面慵懒地漂浮着。一个与苏菲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大笑着从她身边跑过,而他母亲慢慢地推着一辆婴儿车跟在后面,车里躺着一个婴儿。米兰达想,这本该是我的未来,但是,现在不会有了。我要待在监狱里面,失去所有这一切。但是,妈妈早已经失去了一切。几种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争斗着。
这是我做的,是我的责任。我应该供认。
但是,如果她被宣判无罪,我们两个不就都可以自由地回家吗?这仍然可能会发生。
如果我不马上认罪,她就会被判有罪。
如果你现在认罪,他们就会终止审判。你就会一直疑惑着,陪审团本来会做出怎样的裁决,而且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
她的律师说,有80%的可能会被判有罪。这个风险太大了, 4e0d." >不能冒这个险。
妈妈求我让她冒这个险。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会知道结果。
再过几个小时,就太晚了。
不管她绕多少个圈子,还是面临同样的困境。曾经,在几个月前,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清晰。她像被困在隧道里,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大卫·基德的死亡。她独自一人,脑海里从没想到过其它的解决方法,也没有任何让她迟疑的选择。她曾经是那么坚定、果断、有把握。
自那时起,她的意志力一点一点被削弱了,不是被行动削弱,而是因为没有行动。欺骗,隐瞒,拒不承认。什么也不做,让大家来做决定。很快,她的命运将会掌握在那些陪审员的手中。他们会根据错误的信息做出裁决。
要是有人帮我做这个决定就好了!她走回法庭,像一个孩子似的,避开铺路石上的缝隙。如果那个警探现在出来的话,我就供认。如果他没有出来,我就不供认。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他的出现当作一种征兆吧。出来,贝特森督察,求求你。不,不要出来。让审判继续进行,妈妈会被宣告无罪。
但是,他正在那儿等着她。
“看起来你还是安全的。”他说,“你母亲改变主意了。几分钟后,她会回到法庭,将她的抗辩改为有罪。”
于是,米兰达终于知道她必须做什么了。
“全体肃立。所有与刑事法庭指控凯瑟琳·伊丽莎白·沃尔特斯案有关的人员,请靠近并注意。法官大人罗伯特·麦克纳尔主持庭审。”
当法官鞠完躬坐下时,萨拉一直站在那儿,心情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虽然可以再次休庭,但她既不能改变她委托人的想法,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定。她的决定让人感到非常震惊。她觉察到,在她背后的某个地方,韦尔·丘吉尔正在愉快地观察着案件的进展情况。
“法官大人,情况有了进展。我的委托人希望改变她的抗辩。”
“很好,纽比夫人。确切地说,如何改变?”
“她希望进入有罪抗辩阶段。”
萨拉叹了口气。她感到出乎意料地疲倦,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对她来说是不多见的。但是,她也感到很生气。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尽管她给米兰达解释了存在的困难,但她仍然希望为她的委托人赢得这个案件。她理解凯瑟琳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但确信这样做是不对的。尤其是现在,有了特里的发现,她更确信凯瑟琳无罪。但是,决定如何抗辩的,是委托人,而不是律师。
“当然。凯瑟琳·沃尔特斯,请站起来。据我获悉,你现在希望对谋杀大卫·基德的指控伏法认罪。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吗?你曾经与你的辩护人商量过此事吗?”
“商量过了,是的。”凯瑟琳站在被告席里,虽然脸色苍白,但显得平静而坚决。
“如果你承认谋杀罪的话,本次审判就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让我宣布裁决。对谋杀罪来说,唯一可能的裁决就是终身监禁,可以提议,也可以不提议关押时间的长短。你完全理解这点吗?”
“是的,法官大人。”既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事情看起来就很简单了。以前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浪费时间。
“很好。法庭的书记员现在要对你提起控告。”
但是,书记员还未讲话,萨拉吃惊地注意到马修·克莱顿已经站了起来。在过去的几分钟时间里,萨拉一直隐隐约约觉察到,他和那位皇家检察署事务律师在急切地低声交谈着;现在,他显然希望打断审判进程。
“法官大人,我是否可以恳请法庭赐予我片刻的时间?”
法官惊奇地朝他转过身来。“克莱顿先生,现在?”
“是的,法官大人。刚刚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法律问题,我感到,在被告做出抗辩之前,应该对此问题进行处理。法官大人,我可否再请求一次休庭以处理这个问题……在会议室里召开一次讨论会?”
法官把身子转向萨拉。“纽比夫人?”
萨拉站在那儿,好奇地看着她的对手。她一直专心于凯瑟琳的事情,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她仅仅与特里交谈过,但是很短暂,当时他们在走廊里相遇,她正准备进入法庭。现在,她注意到,他也站在法庭后面的入口附近,旁边是凯瑟琳的女儿米兰达。他和马修·克莱顿一样,正急切地凝视着她,好像希望她同意。
她朝自己的左边看了看,看到凯瑟琳·沃尔特斯站在被告席里,浑身颤抖,准备供认几乎可以肯定没有犯过的谋杀罪。一旦法庭正式进入了有罪抗辩阶段,她就会被宣判有罪,不管还有什么新的证据暴露出来,只有上诉法院才能够以证据不足推翻这次有罪裁决。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花好多年的时间。
萨拉知道她的委托人想要什么,但是不管有多痛苦,再延迟片刻的要求,似乎也难以拒绝。
“法官大人,我不反对。”
法官的会议室相当舒适,四周摆放着真皮封面的大部头书籍,墙上镶嵌着老式橡木护墙板,窗户外面可以看到河流附近靠近小公园的旋转圆台。现在,上午时光基本上已经结束,阳光照射在早春的树叶上闪闪发光。法官坐在长长的桌子旁,背对着这幅美景,萨拉·纽比和公诉律师马修·克莱顿并肩而坐,面对着他。两个人看起来都目瞪口呆,对他们必须提出的观点感到震惊。
“法官大人。”克莱顿开始说,“这种情况很不寻常。我实在回忆不起来,我的律师生涯中,有哪一个案件与此相似。我相信,纽比夫人也回忆不起来。”
“这我倒很感兴趣,克莱顿先生。什么让你如此困惑?”
“法官大人,如您所知,今天上午,纽比夫人告知法庭,说凯瑟琳·沃尔特斯希望把她的抗辩改为有罪,这是一种进展,控方通常都很欢迎。然而,同时,有人给我带来了新的证据,引起了我的注意,该证据让我对这次抗辩的有效性产生了怀疑,这就是我请求休庭的原因。自那以后,我又花时间研究了这个证据,据我看来,它让我极其怀疑沃尔特斯夫人的抗辩意图,因此,如果继续进行这次控诉的话,我认为,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克莱顿先生?你让我大吃一惊。”罗伯特·麦克纳尔朝椅背上一靠,用枯瘦如柴的修长手指托住下巴。“请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法官大人,坦白地说,有人已经认罪了。沃尔特斯夫人的女儿,米兰达·沃德,写了这份书面证词承认谋杀。她说,她的母亲与此事无关。”马修·克莱顿把米兰达给特里的那份证词隔着桌子传了过去——证词详细描述了她谋杀大卫·基德的原因、方法和时间。他和萨拉坐在那儿,默默无语,各怀心事。法官慢慢把证词通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纽比夫人,这可以免去你委托人的罪责。”
“法官大人,如果这是事实的话,确实如此。”
法官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你不是要对此提出疑问吧?这证据可以让你委托人获得自由。”
萨拉叹了口气,往前倾了倾身。这种局面真是可怕,但她不得不继续玩这场游戏,直到结束。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她曾试图让凯瑟琳相信其立场的荒谬性,但是没有成功99lib?。可既然那是凯瑟琳的立场,她承诺要以自己最大的能力为其辩护。
“法官大人,我发现自己所处的境地很容易招致不满。沃尔特斯夫人知晓这次供认,以及与之相关的证据——克莱顿先生可以向您报告这些情况——她确实对此感到非常震惊。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她可能会失去另一个。她请求我告诉法庭,这不是事实。她说,她的女儿米兰达没有谋杀大卫·基德——这件事是她自己干的,方式正如控方所宣称——或者到目前为止所宣称的那样。她希望能认罪,如果必要的话,她也准备宣誓认罪。”
“克莱顿先生?”
马修·克莱顿简短地列举了作为证据的机票,以及特里向他出示这份供状时提到的证人,法官听着,吃惊地摇着头,两位律师都觉得,他表现得有那么一点点滑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克莱顿先生。这种情况完全没有先例,至少在我的经历中是这样的。纽比夫人,你不会真的要求本法庭宣告你的委托人有罪吧?”
“法官大人,作为她的辩护人,我必须尊重她的意愿。”
“是的,但你也是本法庭的职员,你有责任协助寻找真相。”
“确实如此,法官大人。显而易见,这份新的供状,和作为支持证据的机票,以及看到她与大卫·基德在一起的那位证人,都是非常重要的证据,如果这是我获取的证据,我会在法庭上为沃尔特斯夫人辩护时使用。但遗憾的是,它们不是我获取的。她坚定地认为,她确实杀了基德先生,希望我指出来,在犯罪现场找到的,是她的头发,而不是她女儿的。毕竟,这是——或曾经是——控方的案子。她认为,她的女儿是因为感到有压力才认罪的,但这是出于对其母亲的忠诚,其行为是不恰当的。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把抗辩改为有罪。”
“为了保护她的女儿?”
“为了确保她的女儿不被错误地宣判有罪,因为这是母亲犯下的罪行。这是她现在的立场。”
“嗯,嗯,她所言极是,克莱顿先生。如果这份新的证据是事实的话,你如何解释在犯罪现场找到的那个头花?”
“法官大人,我们好像进行了角色转换。您应该记得,在盘问总督察丘吉尔时,纽比夫人曾竭尽全力让陪审团相信,那个头花是警方故意放到犯罪现场的。我对这件事的真实性不予评论,我只能说,存在疑点,我对此非常重视。但是,如果没有这些头发的DNA证据,我同意纽比夫人的观点——控方的案子失败。其它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但是,当我们把对这些头发的疑问与这份令人吃惊的新证据,这份曾被隐瞒,由目击证人描述和美国往返机票佐证的新证据联系在一起时,我确实无法允许这次起诉继续进行。”
“即使被告打算认罪?”
“是的,法官大人。为了伸张正义,这种局面必须叫停。”
大法官麦克纳尔思考了一会儿,把他放在颏下的枯瘦如柴的指关节按得劈啪作响。然后,他微笑了一下。“很好,我同意。纽比夫人,如果你把你的委托人传唤到被告席上,我就会发表不受欢迎的消息,放弃对她的指控,她马上就可以获得自由。”
第五十八章 河畔交谈
他们和往常一样,在河畔的步行道上碰面。这里非常安静,也无人打扰。他们可以沿着河畔漫步,观察河面上的飞鸟和船只,在避让过往的慢跑者和骑行者时,得到对方默默的点头致谢。这种见面让他们感觉暧昧。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往南走上几公里,沿着A64公路出城,走到大主教宫对面的田野里。或者,他们可以哪儿也不去,只是坐在长凳上,看着古老的桤木和七叶树叶子间斑驳的阳光。
他们两人仍然因为这个案子而感到严重受挫,也许特里感觉尤甚,因为他惹得丘吉尔在工作中对他怒目以对,那个男人因为该案的结束方式而暴跳如雷,这是可以理解的:凯瑟琳哭哭啼啼被当庭释放,她的女儿米兰达被逮捕,记者拿着相机、麦克风和录音带蜂拥而至,总督察丘吉尔愤然上车离开。这件事连续两天成为新闻报道的奇闻异事——对丘吉尔却是连续两天的噩梦,升职的希望泡汤了;而这两天特里倒过得欣欣然,感觉幸灾乐祸,他的上司公开遭到羞辱,头花如何到达犯罪现场的谜团在警局传得沸沸扬扬,也没人知道何时丘吉尔会因捏造证据而被指控。当然,过段时间大家自然会知晓,但特里觉得他根本不会受到指控。丘吉尔人脉广,又精于政治手段。他渴望跻身的上层势力非常擅长耍太极,会通过私下解决家丑或不了了之来维护警察局的声誉。丘吉尔会留下,但他大受打击,到处遭人白眼,暗自准备猛烈还击。
他尤其想要击垮的是特里或萨拉。
在提防丘吉尔和处理米兰达被捕事宜的间隙,特里曾给萨拉打过几个电话,但她都没有接。可能是不想接他的电话,也可能是太忙,他也不清楚是哪个原因。他终于拨通电话后,她却显得语气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流露出分享胜利的喜悦或是显?99lib?示出一丝同情。特里知道,她还要处理凯瑟琳的伤痛。也许,这件案子伤害了我们所有人。不过,她还是同意见面,最后他们来到这里,一起心神不定地散步。她紧绷着脸,看上去很疲惫,举止也有些唐突,显得愤愤不平。但他们两个对此都很理解。
“你以前真没怀疑过米兰达吗?”她一边问,一边避开一个骑行者。
“拉里从美国打来电话时才开始怀疑。”他将一根树枝踢入河中,小心翼翼地回答。“在那之前,我都觉得她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大卫那样的卑鄙小人——得罪很多人也说得过去。我只是无法找到他们。别忘了,我不负责这单案子——我有许多其它事情需要处理。”
“别找借口了,特里,这不像你。”
他看着她——一个身材苗条的深肤色女人,双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淡褐色眼睛正冷静地盯着他。
“我们两个毁了那个家庭,你明白吧。”
他们停下脚步,站在小路上相互对视,高大的七叶树叶子在头上沙沙作响。特里把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看着泛起的涟漪匆匆流向下游。
“其实,是我毁了它。我搞砸了对大卫的调查。漏掉了关键证据。你什么也没做错。”
“对待那个精神病医生,我本该更强硬些。如果不是他……”她停下来,惊讶地看着特里。“什么关键证据,特里?你是说那个店主?”
“不,不是他。比这更糟糕。”他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一直因为大卫·基德被无罪释放和接踵而来的可怕结果而责备他的上司韦尔·丘吉尔。但事情根本不是这么简单。毕竟,生活也从来不是这么简单。“昨天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如果我们当时就知道的话,也许能挽回所有这一切。这从头到尾就是个悲剧。”
“ 662f." >是什么?特里,告诉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要是我能回头妥善处理这件事该有多好,他想。也许从一开始就会改变很多事情。“你还记得迷奸药吗?”
“你是说氟硝安定。大家认为凯瑟琳给大卫·基德下的那种药?”
“是的。嗯,他是被人下了那种药,尸检已经确认。只不过,往他的啤酒里下药的不是凯瑟琳,而是米兰达。事情是这样的:她不是像丘吉尔试图证明的那样,从她妈妈的药房里拿的药。”
“那是从哪里拿的?”
“从大卫·基德的公寓里。这是她昨天告诉我的,她供出了更多细节。”他们重新慢慢向下游走去,特里告诉她米兰达是如何及为什么去了大卫的公寓,他在那里下了药,强奸了她,和对付她妹妹的手法如出一辙。“她醒来后,才发现了糖罐底部的药片,于是,拿走了一些。”他痛苦地摇着头。“糖罐的位置最明显,而且拿取方便,是每个瘾君子藏匿毒品的首选之处。而这就是我的调查。我搜查了整个公寓,却从未想过看一眼糖罐。”
萨拉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绕着一丛番红花走着。“在谢莉的血液里,没有氟硝安定的痕迹,是吗?”
“没有,病理医生塔克曼说是没有。但是,他老了,你知道……”
“你是说,他漏掉了?如果是这样,他应该退休了。”
“是的,可能吧。也许是漏掉了,但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事当借口。我的意思是,自始至终,我们都想知道,大卫是如何说服谢莉和他做爱,然后进入浴室的。毕竟,当时她去他公寓的唯一原因是要永远甩了他,取走她的东西。要是我能发现那些我本该发现的药片该有多好,我会带着药片去找塔克曼,他会进行检查,然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她不可能自杀,她被迷得昏昏沉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发现这些药片的却是她姐姐米兰达,现在看看她出了什么事。天哪,我的工作却是去指控她谋杀!”
他捡起另一根树枝,尽力朝远处扔去,扔进浑浊的漩涡里,然后,他站在那里,注视着树枝迅速漂向大海。
如果他希望得到萨拉的同情,那么,他会失望了。“你应该见过她母亲了,特里。”萨拉走到一个老式水闸上方一小块铺着地砖的观察台上。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竖起衣领,抵御微凉的习习春风。“那个女人伤心欲绝,现在,她失去了两个女儿。”
“我知道。”特里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眺望着那条河。“米兰达也说过这事。她母亲如何打算牺牲自己。但是她说,最后,她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为了我所犯的罪行,让亲身母亲代我坐牢受过,我算什么女儿?”
“我本来也许能让这位母亲免于受罚。”萨拉说,“还有机会,虽然机会不大。但是,丘吉尔栽赃了那些头发……”
“如果是他做的。”
“什么?”
特里严肃地摇了摇头:“那是另一回事。米兰达承认,她有时候会穿她母亲的衣服。比如,事发几天前,她穿着妈妈的打了蜡的夹克去树林里查看地形,松开篱笆。当时她可能掉了什么东西。”
“所以,你的上司甚至可能是无罪的?”他们四目相对,萨拉又惊又怒。“上帝,特里!听完我讲的那些!你相信他无罪吗?”
“不,但是有疑点。”
“天哪!”她离开栏杆,沿着小路行走。“我们在一个多么阴暗的世界工作!”
“阴暗?”
“阴暗,邪恶,混乱不堪。你犯了个愚蠢的错误,然后发生了这一切。”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她愤怒的语气让他感到惊讶,也很痛苦,但是,他活该,他想,总之,大部分活该。不久,她停下来,转向他。
“我信任你,特里,该死!上次你救了西蒙后,我以为你什么事情都能做好。我不应该这么糊涂。”
“你知道,我不是超人。”特里凝视着那双深邃的淡褐色眼睛,不确定萨拉的眼里是否闪烁着泪花。当然不会。她不是这种人。可是……“显然不是,实际上差得很远。只是有时候,特里……”
“什么?”
“我曾经希望你——任何男人,真的——但如果不是鲍勃的话,应该是你……我很抱歉,我说不清楚。”她快速离开小道,走到河边,弓着身子站了一会儿,盯着浑浊的河水。随后,她转身回来。“听着,我想说的是,就像你一样,我一辈子都在应付人性的不足。委托人撒谎、欺骗,酗酒,打老婆孩子。警察违背誓言,弄虚作假,往孩子口袋里栽赃毒品,甚至还能平步青云,就像你上司一样,不管他这次有没有栽赃嫁祸。我试图靠一己之力与之对抗,确保自己在这潭打着旋的浑水中尽量保持正直、诚实的行为,而在我周围,人们随意破坏彼此生活,满口谎言。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有时候,特里,我想那一定感觉很好,如果能遇到一个能.t>干可靠的人,就像……总之,就像我想成为的那种人。有那么一会儿——曾经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那个人就是你。”她微微笑了笑,然后痛苦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很傻。事情不是那样的。”
她转过身去,双手插进长大衣的口袋里,沿着河畔继续往前走。特里跑着追上她,让她转身面对着自己。
“那是……你的恭维话,对吗?”
“不,不是。恰恰相反。我们是体制的一部分,特里,我们会犯错,把事情搞砸,破坏别人的生活。刑事司法体系把人们嚼成渣,再吐出来。”
特里点了点头,把手从她肩上放下,然后,他们并肩走了一会儿。
“不只是你。”她说,语气温和了些。“我也一样。我起初同意起诉大卫时,应该多问几个问题。我应该对那个精神病医生更强硬些。那个该死的病理医生塔克曼应该把工作做好。至于韦尔·丘吉尔……哦,那人应该被撤职。”
特里大笑起来。“总有一天他会的。如果他没有先毁了我们的话。”他们慢慢往前走。“归结起来。”他最后说,“还是我们应该做得更好。”
“正是。”她热情地说,“要好很多——总是做到最好,而且一直如此。就是这样,特里——这是这两起案子给我的启示。正义意味着把事情做好——不然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是的。”他揶揄地说,“如果律师可以说这番话,世界一定会改变。你放心大胆朝前走,我会紧跟在你的后面。哪怕是磕磕绊绊,脚上沾满泥土。”
她微微笑了笑,气氛也不像先前那么紧张。“好吧,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浮夸,但绝对是真理。你也会为我那样做,是吗?把事情做好,让我能有所改变,开始相信正义。”
“我知道正义存在。”特里说,“我们只是没有看到太多,如此而已。”
“那么下次,我们最好再看仔细一些。”
他们回身向城市走去,在阳光下斑驳的树影里漫步。通过斯克尔德门桥下的时候,两人站立了片刻,悄声说着话。他们身后,伫立着刑事法庭典雅的石砌建筑。前面,浑浊的河水打着旋,迅疾地向海里流去。
他们彼此相伴,但始终保持着距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