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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一上来就死了》
序幕
01
苗木日出男从遮盖了大半张脸的毛线帽子的缝隙间灵巧地吐出烟雾,讽刺地看着前来拜访的灰浦警部补。
“要不是看到你这张扫帚星一样的脸,我都感觉不到自己已经回到日本了呢。”
苗木刚刚结束三个星期的海外调查回到日本。灰浦警部补已对他出口不饶人的习.99lib.性见怪不怪,根本不为所动。
“我就是来打个招呼而已。难得人家来探病——不过话说回来,看到您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益田警部担心得不得了呢。”
灰浦本来还想说您瘦了不少,但最后还是觉得撒谎不好,就没说出来99lib?t>。
“谁有精神了,老子现在难受死了。”苗木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按钮,命令隔壁的助手把暖气温度调高。
灰浦警部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明明是二月份,苗木的侦探事务所里却热得如同盛夏。
“不过既然已经断明只是.99lib. 普通的感冒,也让人安心不少了嘛。真是的,我们听说苗木先生在伦敦被卷入炭疽病毒恐怖袭击的时候,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啊。警部甚至还想带领我们科的同事到神社为您祈福呢。”
苗木吸了吸鼻子。
“想必益田肯定会去祈福吧。毕竟要是没了我,你们局里的疑难事件数量就要猛涨了。”
虽然嘴上不客气,但苗木还是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雪茄和威士忌招待灰浦,看来时隔多日能够再次与日本的警察交谈,他内心还是十分高兴的。
——不过,这只是灰浦警部补天大的妄想。
灰浦正准备往杯中的威士忌里兑水时,苗木突然坏笑着说道:“你应该知道吧,这次恐怖袭击中的炭疽病毒是被注射到饮料中的。”
灰浦兑水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虽然苗木不至于往威士忌里添加炭疽病毒,但很有可能做了其他恶作剧。
“而且啊,听说那帮恐怖分子还培养出了非常厉害的病毒呢。”苗木继续说,“普通炭疽病毒感染后会引发高烧、疼痛和出血等症状,因此很容易发现,但这次他们使用的病毒不一样。”
据说,这次使用的病毒只会使人感到有点恶心,几乎能够在不引发任何症状的情况下安静地从一个脏器扩散到另一个脏器。几天后,病毒会瞬间发作,患者会在几分钟之内因全身脏器衰竭而晕厥,绝大多数人当天就会死去。
“而且那种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造成二次感染,因此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实在是了不起。当然,警方通过尸检马上就可以发现死因,但若用作消灭目标人物,使用那种病毒比下毒要有效多了。”
“现在您对它盛赞不已,怎么不想想万一自己变成那个所谓的目标人物该怎么办呢?”
警部补说完,战战兢兢地啜了一口威士忌。看来没什么问题。
“其实说句实话,我也很奇怪之前为什么没人用那种病毒来对付我。”苗木瞪大了眼睛。由于戴的眼镜度数很深,看起来好像眼球充满了整个镜片,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如果换作我是罪犯,而且正在策划某个大阴谋,肯定首先要把有可能阻碍计划的人物给除掉。”
“可是万一出手不慎,被对方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有这个可能性。”苗木点点头。
要说可能性,更有可能因为绝大多数罪犯根本就没把苗木放在眼里,警部补暗自想道。
“又或者说,这个国家根本不存在想得如此长远的罪犯。”苗木支起肥厚的双下巴,指了指办公桌一角堆积成山的报纸。
“我刚把那些浏览了一遍,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嘛。除了模仿那部片子的小孩依旧层出不穷。”
灰浦警部补的脸色阴沉下来。
“是啊……层出不穷。”
02
苗木口中的“那部片子”,指的是去年一月公映后获得绝佳反响的电影Angles Don't Sing。那是一部美国科幻大片,讲述几个待在家中闭门不出的少男少女,不知不觉间开始与企图征服地球的侵略者相对抗的故事。这故事本身看起来并不存在任何问题,但随着票房的增加,日本各地开始出现奇怪的现象——青年团伙集体攻击年长者事件连续发生。而且,他们的犯罪方法都与电影中的战斗画面极其相似。电影中的侵略者都以侵占普通成年人的肉体来进行侵略活动,故从表面上看,影片的确很像小孩子和大人之间的战争。但当警方询问被逮捕的孩子们为何要模仿其中的战斗画面时,得到的答案却都模棱两可、支吾不清,无法得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结论。
不久,出现了一个道貌岸然的评论家,声称:“这部影片里隐藏着否定既存的成年人社会的概念。”不知是否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理论依据,事件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虽然人们提出了停止电影放映或设置观影限制等意见,但更多的人反映这样的措施毫无效果。毕竟该电影的下载版已大量流出,只要想看,随时都能在网络上找到。
“不过第一个看出那是在模仿电影的人正是苗木先生啊。”若当时警方能实施更加有力的防御措施,事情就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了。警部补咬牙切齿地想着。
“现在距离第一起模仿事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最近不仅小孩子,连大人都开始有样学样了。”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件。灰浦从报纸堆中抽出一张印有“男子驾车冲入银行”大标题的报道递给苗木。
“不过说到犯罪动机,好像只是对银行的恶意报复而已。”
警部补开始叙述事件的概要。
——二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五十三分,一辆红色家用轿车从机动车道冲上人行道,撞入江东区中本町清和银行中本支行,使银行内部陷入混乱状态。该家用车还撞倒了人行道上的两名行人,其中一人轻伤,另一人虽无性命之忧,但被困在凹陷的车身中数小时无法脱身。事件经过被媒体在全国范围内实时直播,使得骚动更加不可收拾。
该轿车的驾驶员名叫相乐洋(四十二岁、无业),此人事后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派出所警员的逮捕。根据相乐的供述,三年前他曾接受该银行的事业融资,但自己的公司很快因卷入金融危机而倒闭,本人也陷入资金周转困境之中,数月无力偿还银行贷款。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来到该银行的融资课,试图请求延缓偿还期限并申请二次融资,但当天负责相关业务的职员并未出勤,顶替其工作的另一名职员又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
“相乐说他在回家的路上被愤怒蒙蔽了双眼。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因为银行借钱时拼命讨好,一到还钱时便翻脸不认人。一心只想着要报复的他便掉转车头回到支行,把油门一踩到底——就是这么回事儿。”
“冲进了银行吗?”苗木吸了吸鼻涕说,“电影里确实有这么个场景。”
灰浦警部补也记得那个场景;同时,相乐也承认,在踩下油门的时候脑中确实浮现出那个场景。那是在接近电影高潮的时候,没有驾照的主人公开车冲进银行(实为敌人据点)救出被俘同伴的场景。
“即便如此,相乐也已经四十好几了,那根本不是成年人会去做的事情吧。想想那两个被连累的路人吧,真是不知好歹。”
“还有别的死伤者吗?银行的客人和职员有没有受影响?”
“其实相乐的车最后根本没冲进银行,银行入口附近有一尊铜像,相乐那家伙估计是打错了方向盘,一头撞到那只兔子铜像上了,因此银行里的客人和职员都毫发无损。银行受到的损失无非就是碎掉的玻璃和被撞花的铜像而已。现在想想,真不知道那家伙的行动有什么意义。”
遭到逮捕的相乐看起来就像丢了魂的空壳,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他有能力犯下那种事。这也算谜团之一了。之前模仿电影制造事件的孩子们也一样,仿佛都被什么人操纵着。
其实,灰浦警部补趁苗木出国时想到了一个假说,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上司益田警部。那个假说就是——
“苗木先生,你说,电影里有没有可能编入了引诱观众犯罪的心理暗示呢?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那个暗示作出反应,但恰好与其波长一致的观众,脑中就有可能被植入某种念头……”
而那个念头会因为某个契机爆发出来,警部补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眼前的光景打断了思路。
“您怎么了?”苗木的视线投向虚空。
“苗木先生。”灰浦警部补又叫了一声,只见苗木眨眨眼睛,晃了晃脑袋,把毛线帽脱下来,用双手猛搓脸颊,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如同银针般竖立起来。
“没事吧,您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想不通啊。”
“想不通什么?”
“那个叫相乐的男人,没喝醉吧?”
“嗯,也没服用任何药物,因此不可能是酒精或药物引起的驾驶失误。恐怕是因为他当时处在极度的兴奋状态中吧。当事人根本不记得自己撞到了路人,甚至没有意识到现场有路人存在。”
“如果换作你,打算开车冲进银行,首先做的会是什么?不应该是计划好把车撞向哪里,然后确认前方有无障碍物吗?”
“换作是我,恐怕会这样吧。可这次事件的犯人处在兴奋状态下……”
“那个兔子铜像的大小和颜色是什么样的?”
“大小嘛,比普通成年人要大一些吧……应该有苗木先生这么大。还有颜色吗?这个嘛……”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警部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应该就是普通的样子……没错,是灰黑色。就像公园里经常见到的雕塑一样。”
“受到轿车的正面冲撞,那尊雕像应该损毁严重吧?”
“不,倒没多大损伤。虽然表面留下了很多刮擦的痕迹,修补起来估计费时费力,但雕像本身并没有折断或破碎。”
“真够结实的啊。那辆车不是都把人卡在里面救不出来了吗……”
“那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不太清楚。”苗木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03
若换作平时,苗木会多卖一会儿关子,但不知是因为太久没向警部补展示自己的推理,还是现在真的很不舒服,只见他十分干脆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试着想象一下。假设你半夜在那家银行门前与某个人发生争执,推搡之下不小心让对方的头撞到了兔子铜像,将其误杀了,你会怎么办?幸运的是,当时周围并没有行人,二人争执时也未发出非常大 的声响,因此不必担心有人发现事态可疑前来察看。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犯罪者大概会把尸体拖入车中,再把兔子铜像上附着的血迹清理掉,之后马上离开现场吧,你觉得呢?”
“有可能会这样……苗木先生,莫非你觉得那个假设的凶手就是相乐?”
“凶手离开现场后将尸体处理掉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苗木并没回答警部补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问题在于兔子铜像上的血迹。而且我们还可以假设,被害者流出的血很可能附着在了铜像和玻璃幕墙之间的空隙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而且没有充分的照明,是不可能完全清理掉的。
“如今的科学调查技术已经能从非常微量的血迹中得出许多线索了,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实。可是,凶手又不能第二天白天去清理兔子铜像和玻璃幕墙。毕竟他不是该银行的职员,万一被谁发现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敷衍了事的。此外,铜像有一定的重量,无法趁夜深时将其带走处理。”
“所以,他才故意开车把它撞坏了?”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撞上了路过的行人,让兔子铜像和玻璃幕墙上沾上了新的血迹,以掩盖真正被害者的血迹。通常情况下,鉴证课是不会对这类事故中的血迹——进行鉴定的。”
“那怎么可能?”灰浦警部冲动地站了起来,“也就是说,案发前相乐申请二次融资遭到拒绝,也只是为了冲撞铜像而故意上演的一出闹剧吗?”
“不,那并不是闹剧。恐怕相乐真的很需要资金来进行周转吧。同样,他也很需要银行的融资。因此才会在案发前一晚直接找到负责融资事务的职员百般恳求,而那名职员却非常不客气地拒绝了他。我认为,相乐的愤怒并不是伪装的,也难怪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杀意。”
“杀意……你是说,相乐杀死的是那家银行的职员吗?”
“你刚才不是说,负责融资事务的职员当天没来上班吗?”
“……这怎么可能?”灰浦警部瞪大了眼睛。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与这句保守的发言相反,苗木充满自信地叼起了烟斗。
片刻的沉默之后,警部补不情不愿地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我现在去确认一下没来上班的职员情况如何。虽然本人还是觉得不太可能,但这毕竟是苗木先生的推理。搞不好就……”
04
灰浦警部补很不甘心,因为这次苗木依旧是正确的。真不愧是名侦探,实力不可小觑。
“相乐那小子,一心以为只要声称是在模仿电影情节,假装精神错乱,就能从轻判处了。”警部补在电话中报告道,“我稍微追问了一下失踪银行职员的事情,他就撑不住了。虽说那个银行职员的失踪事件过不了几天肯定也会出现在我们的调查网,相乐被捕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案子能够早早解决,多亏了苗木先生的协助。真是太感谢了。”
言辞间不断强调就算没有苗木的协助案件也能顺利解决。
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还不如苗木一个人可靠——就算撕破警部补的嘴,他也不会说出益田警部的那句训斥。
“你还像以前一样别扭啊。”苗木吸了吸鼻子,“不过算了,反正关于这次的案子,已经有人向我道过谢了。”
“谁?”
“就是那部电影的相关人员。你知道电影的原作小说是日本人写的吗?”
“不,这我倒不知道。”
“原作者星野万丈已经在十二年前去世了,但他儿子好像管理着他的版权。那个儿子那天专门跑来对我说:‘谢谢你替父亲的作品扫清了一项冤罪。’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道谢,听起来才够舒服嘛。”
“莫非他还给了您谢礼吗?”
“他倒是没说得那么清楚,但我们约好了还要再见一面。似乎他还有事要委托我。”
“该不会是想让您替那部电影洗清所有的‘冤罪’吧?”
“真要那样也挺好玩的。”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电话被挂断了。灰浦警部补看着手中的听筒,忍不住咬牙切齿。
苗木日出男。这次的耻辱总有一天要让你原样奉还。不,要加倍奉还……
第一章 苗木
01
内野宗也的话从一开始就有点莫名其妙。
自称有人欲谋其性命,前来请求苗木相助的委托人并不少见。内野也是其中一人,但他的态度与别的委托人有所不同。
作为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他看起来精神矍铄。但身上的那套灰色西服却显得过于宽大了。想必那套西服以前正合身,只是主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干瘦下去了而已。
两人如今正在事务所的接待室里面对面交谈,对面的这个老人刚才还在简单扼要地讲述非常复杂的内容,此时突然闭上嘴,眼神飘向虚空,看起来就像耗尽电池的玩具一般。如此说来,他那细长的脖颈和鹰嘴一般的鼻子确实跟以前非常流行的一款模仿永动机的饮水小鸟玩具十分相似。会联想到玩具,估计也是因为他这副长相吧。
“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却因为夙愿未了而拼命挣扎的男人。”
这就是苗木对他的印象。
竟然有人对这样的人心怀杀意,想必动机也不单纯。
除去中途停顿的部分,可以将二人的对话整理如下:
“你是说,被害者家属对你怀有杀意吗?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亲人会死去,都是因为那部电影作怪?”苗木一边给客人送上热饮,一边询问。
“不只被害者的亲属,好像连罪犯的亲属也对我心怀怨恨。”内野宗也用满是皱纹的手揉搓着凹陷的双眼。苗木几乎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一丝活力,这明显并不只是因为对方七十八岁的高龄和冬日的严寒。
“他们说,要是没有那部电影,自己的亲人就不会去犯下那样的罪行了。”
他们话题中的那部电影——Angles Don't Sing引起的模仿杀人事件已经达到四起,导致六人死亡、三人重伤。作为现行犯被逮捕的年轻人已经超过十二人。若算上轻伤事件,案件数量就达数十起——此外,未被大肆报道的案件恐怕已超过了三位数。
“但你只是……这样说虽然有点失礼,你只是电影原作的著作权人啊,又不是电影导演和原作者。”苗木把烟斗从嘴里拽出来,狠狠地咳嗽了一会儿。连他自己都感到双颊的肥肉在震颤。“失礼了。你说,跳过导演和原作者,把怨恨发泄到你身上,这未免太迂回了吧。应该说太不讲道理了,难道不是吗?”
“你对我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内野宗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电影导演沃特曼人在洛杉矶,日本人很难找到他算账,而原作者星野万丈早就去世了。所以,如果不揪出我,那些‘牺牲者’是不会心满意足的,因此我才会成为他们转嫁怒气的目标吧。况且我是万丈的儿子,通过这部电影获得了一大笔收入也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虽说是儿子,但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对吧?”
据助手事前调查获知,宗也原本是个孤儿,他与万丈——星野只是笔名,其真名是内野万丈——是同乡,宗也比万丈小十岁。但这一消息是否属实,就无从得知了,因为当时的户籍册已在战火中烧毁。总之,万丈在战乱中失去了绝大多数亲人,皆因得到了宗也的帮助才又重建了内野家,最后万丈把宗也收做养子,将家中的资 4ea7." >产运营全部交给了他。
“毕竟当时我才十七岁,根本帮不了什么大忙。内野家原本是信州颇有来历的大地主,即使在农地改革后,也有颇为丰厚的资产。但家中非常缺乏男性劳动力。一家之主万丈生来就是一副艺术家气质,根本做不来粗重的活计,夫人凉子再怎么独立支撑也力量有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不过说句实话,当时我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这才留在了内野家。”
“虚岁十七的话,实岁应该只有十五吧。”万丈当时二十五岁,已经用“星野万丈”为笔名发表了几部作品。他的作品如今可归为SF,但当时还不存在这个词汇,因此一律被叫成“空想冒险故事”。他因身体孱弱被免除兵役,但因为战局恶化,也失去了发表小说的地方。重拾旧笔之时,已经是昭和三十年代了。他创作的作品基本上都是面向儿童的,虽然战前许多曾经是他忠实读者的孩子彼时已经成人,但在旧读者的带领下,又涌现出了许多新读者,作品一时颇受欢迎。
万丈得到的稿费和版税,连同家中旧财一起,全部交由妻子凉子和宗也用来投资。尤其凉子,十分擅长预测市场走势,经常进行近乎赌博的风险投资,但每次都能以成功收场,让内野家的资产翻了好几倍。也因如此,即便万丈不久后文思枯竭作品难产,他们的生活也没有过得捉襟见肘。
“当然,我们也并非只赚不赔。”
搁笔后的万丈偶尔会进行冲动式购物,有时还会一个人突然出去旅行,音信全无。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可算简单朴素,无任何?奢侈习惯。只是,他有个一生都未戒除的“爱好”,那就是对资金周转困难的研究团队和个人伸出援手。
从癌症特效药、对各种公害的对策这些并不超出常识范围的研究,到自由选择生男生女、与死后世界交流、地震台风能源的应用等稍显诡异的项目,他都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万丈与众多研究者面谈,甚至亲自造访研究机构,对自己认定的研究项目毫不吝啬地进行援助。只是万丈的眼光好像没有夫人凉子那般敏锐,他所支援的研究项目几乎都没有取得任何成绩。
“话说回来,”听到援助一词,苗木好像想起了什么,“你听说过柾目京这个人吗?他是个私家侦探。”
“没听说过。”内野宗也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他是你的同事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算前辈吧。过去曾经是名镇一方的侦探呢。我与他并没有直接来往,但经常听到人们对他的好评。其人在二十年前突然宣布隐退,从此一心从事研究工作。好像是找到了出手大方的资助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叫……”
“星野万丈。这完全有可能。”宗也泛紫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你知道那个柾目先生从事的是什么研究吗?”
“不,这我倒没听说过。只是他当时把这个事务所连同助手一同转让给了我,我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儿罢了。”
柾目为专心研究,好像把自己关到了某座山上的小屋子里。一开始他还偶尔寄几张明信片过来,到后来就音信全无了。最后听说他去世的消息,不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原来我们还有这样一层缘分啊。”内野宗也喃喃道。
直到八十年代,内野家的资产对万丈的盲目资助行动来说都是十二分足够的。
可不久后,凉子因食道癌去世了,其后日本又迎来了泡沫经济的崩溃。单靠宗也一人,最终还是没能渡过这场危机。内野家几乎丧失了所有资产,万丈等人单是维持生计就已经十分费劲了。
就这样到了一九九六年的秋天,星野万丈离开了人世,享年七十六岁。死因是流感引起的心力衰竭。
遗产由内野宗也这个养子全部继承。但当时内野家所谓的遗产也已经所剩无几了。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纪,星野万丈的作品突然又成了下金蛋的母鸡。小说在美国被改编成电影,以此为契机,日本展开了“纪念万丈逝世十周年”作品再版活动。继承了万丈所有作品著作权的宗也自然又重新登上了富豪榜。
“确实,很多人会因此对你心生妒意。特别是卷入电影模仿事件的人们,更是会认为你所得的这些利益都是牺牲了他人的幸福换来的。只是这种想法真的会发展成疯狂的杀意吗?”
“我已经接到好几次声称‘我要杀了你’的电话了。”
“那是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吧。可如今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不是一直都风平浪静的吗?”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最近我收到了恐.吓信。”
“但你不是把它扔了吗?”
内野宗也点点头。
“为什么要扔了呢?”苗木死死盯着内野宗也那凹陷的双目,“想必你根本就没把那封信当回事儿吧。”
宗也避开了苗木的视线。
“内野先生,你对我有所隐瞒。”苗木继续说道,“一边声称自己有可能被杀,一边又试图把我对罪犯的猜测引向错误的方向。你再这样下去,我是不会接受这项调查委托的。”
苗木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你死了之后,遗产会如何分配?”
内野宗也的瞳孔稍微散乱了一下,喉结也跟着上下翻腾。
苗木心中暗想——他真正担心的果然是遗产问题啊,搞不好有可能被杀的人并不是他。
02
内野宗也结婚很晚,年近花甲才与妻子须势理成婚,两人膝下并无子女。
“不过我们倒是有四个养子女。”
长子冬树今年四99lib?十五岁,其下是四十三岁的长女照美,次子健二和三子阿满,也都过了而立之年。
“四个孩子都是你独身时就收留的养子女吧?”
苗木询问个中缘由,只见宗也将目光转向了虚无的远方。
“那时候啊,根本没工夫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但还是很想要几个孩子吗?”
“嗯,一点不错。”宗也想了想,点头承认道,“而且啊,当我遇到那些孩子后,就没办法抛下他们不管了。”
据说那四个全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宗也本人作为一名孤儿,自然会对他们产生同情吧,苗木如此推测。
“那么,你的遗产应该会由夫人和四个养子女来继承吧?”
“现在的遗书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现在的遗书’是什么意思?”
“我马上就要重写一份新的遗书了。因为我在原来的遗书上注明要放弃万丈作品的所有权,但现在我改变想法了。”
宗也写下现在这份遗书时,星野万丈的著作早已绝版多时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几年后万丈的作品会经由电影改编和再版而一举变成.内野家的摇钱树。
“至于具体内容,现在还在商讨之中。”
“还有其他变更之处吗?夫人和子女的继承额度是否会出现变化?”
“内人和孩子们会分别得到一半遗产。这和以前一样,毫无变化。只是我打算再添加几个赠与对象。”
“能把具体内容告诉我吗?当然,要你愿意。”
既然关系到遗嘱的变更,自然会从中产生杀人的动机。
“和父亲一样,我也对各种研究机关进行了资金援助。比如艾滋病研究机构、反恐机构、防止地球温室效应的研究机构等,虽然多数都是些平凡无奇的项目,但其中还是有那么几个研究,出现了较好的前景,因此,我打算一次性拨给他们今后数年的研究经费。”宗也说完,又略带羞愧地加了一句,“我拿到电影版权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自己一个人使用这笔钱……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
接着他又说此前已经给电影Angles Don't Sing模仿杀人事件的受害者——死者家属和犯人家属——送去了相当数额的慰问款,但还是打算将部分遗产赠与他们。
“连犯人的家属也算上吗?”
“在这次的事件中,犯人也算受害者之一。虽说我并不指望单靠金钱便能安抚他们的情绪,但若不尽我所能做些补偿,我死也不能瞑目。”
苗木从宗也的话中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迫力。
“这件事你对外公开过吗?”
“还没有,知道我这一打算的目前只有内人和我的律师。”
“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公开。”
当然,他并不认为受害者家属会为了得到遗产而杀害内野宗也,只是可能会有人跳出来对金额表示不满。甚至可能会有人说既然想对受害者家属作出补偿,就应该把所有遗产都捐出来。这样一来只会招致无谓的混乱。苗木认为,一切待到宗也死后再公开,才是最妥当的对策。
“这就是全部变更了吗?”本以为到此就结束了,怎知宗也却意外地沉默了。
“不,这个……还有别的。”
“你是说,又出现了别的遗产继承人吗?”
“是的。”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看着宗也迟疑不决的样子,苗木顿时想到了“忸忸怩怩”这个词。他疑惑道:莫非内野宗也还金屋藏娇?
“这事情很难一句话解释清楚,总之,我想再收养几个子女。”
“现在吗?”若宗也再领养更多的子女,必定会影响到现有养子女的遗产分配比例,“我再问一遍,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苗木先生自己来判断。”
“……你这是什么意思?”
“再过不久,我们全家人将聚在一起。”
宗也说,每年三月上旬,宗也夫妇和养子女们都会在长野的别墅中团聚,共同生活一周。
“与其说别墅,不如说是一间山野小屋。那里没有手机信号,与附近的村落也毫无来往。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习惯,每年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待在那间与世隔绝的小屋里,只与家人交流。”
“整整一星期吗?那大家的日常生活不都要乱套了?”
“那是父亲——也就是万丈——的遗志。因为我们一家人本来没有血缘关系,若不加倍努力,很快就会变得比陌路人还要陌生。此外,我们还有个规矩,谁不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团聚,就得不到一分钱遗产。”
万丈生前就吩咐宗也要在他遗嘱里添上这条内容,并要求宗也的养子女签署了承诺书。换句话说,这既是宗也的遗嘱,同时也是星野万丈最后的命令。
“原来如此。”若有人公然违背那条家规,就会被剥夺遗产继承权。竟让养子女们接受如此粗暴的条件,看来星野万丈也算是个暴君啊。
“这么说来,新的养子候选人也会参加今年的家庭聚会吗?”
“这也是对他们的最终考验。今后我们是否能像家人一样相处下去,就要看他们在这一周时间内的表现了。”
此前宗也也曾经打算收养新的子女,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共同生活后,发现彼此格格不入,只好放弃了那一打算。
“于是,你就想请我帮你调查那些养子女候选人的底细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目的。”
“……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吗?”
“我们今年预定周日中午在山庄集合,下一个周六的下午解散,但在聚会结束的前一天,也就是周五晚上,我打算将刚才向你透露的那份新遗嘱的内容对外发表。我此次来找你,就是担心发表遗嘱当天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测的争执。因此,想借助苗木先生你的力量,阻止那一可能性。”
“还要这样啊……你的要求还真多啊。”
其实,宗也真正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吗?还是担心新养子女候选人的安危?此外,也不能完全否定既存养子女之间发生争执的可能性。
而且不巧的是(也可以说是太巧了吧),在这个时候居然还从外部寄来了一份杀人恐吓信,难保不会有趁机发难的人。
“你该不会想让我一个人去阻止那么多可能性吧?更何况,若想找人保护你,最好的选择不应该是警察吗?”
“万万不可!”宗也突然激动起来,吓得苗木险些弄掉了嘴里的烟斗。
“……警察不能介入吗?”
“抱歉,我一不小心激动起来了。”内野宗也重新陷入沙发的软垫中,缩成小小一团,“我只是想尽量避免警方的公开介入。因为本人实在不喜欢跟公家打交道。”
估计是因为过去曾与警察发生过不愉快吧,苗木想。这次的电影模仿杀人事件当然算原因之一,但宗也或许在更早以前,也就是战后的混乱时期做过一些违法乱纪的事。虽然宗也本人并未明言,但星野万丈生前几乎都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因此很可能被警察关照过不少次。
他又转念一想,宗也的妻子和养子女们可能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吧。
不过,现在从宗也口中一定问不出个所以然。要让他从实招来,必须等待适当的时机。
算了,反正还有时间。
“若你不喜欢警察,那就不必去招惹他们了。”苗木说,“只是我觉得你有必要提高警惕。”
“保镖和防御措施方面你就不必担心了。”宗也点头称,“苗木先生,你应该算是我一系列对策的关键所在,也就是最后的撒手锏。”
“撒手锏?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想象一下,被誉为名侦探的苗木日出男就在自己身边哦。若换作你是罪犯,还会在如此危险的状况下执意犯罪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说白了就是起威慑作用。苗木有种自己被当成核武器的感觉。
“不过这还真是个史无前例的委托啊。要我将现场可能发生的犯罪一一控制住……我可从没接受过这样的委托。”
“总之,我希望能够平安度过这一周。就算有什么万一,我也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若是目标明确的事件,倒是可以随便请个普通侦探来预防。可是,能够应对如此复杂委托的人,只有苗木日出男而已。”内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对苗木低头恳求。
苗木最扛不住“只有”这个词了。
而且,内野还有另外一手准备。
“请你看看这个。”他抽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非常陈旧的葡萄酒瓶,对瓶标做了特写。
苗木看了一眼照片,就忍不住心跳加速起来。随后他又马上注意到瓶标上印着的“1961”字样,这回更是惊得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是星野万丈从海外带回来的藏品之一。”
“Romanée-ti1961……”
这可是佳酿中的佳酿,是全世界红酒爱好者日夜的憧憬啊。
现在这瓶酒究竟值多少钱呢……不,它已经是无价的珍宝了。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个委托,我就把这瓶酒送给你。”
哪怕是名侦探苗木,听到这里也只能一个劲地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当然,我知道苗木先生其实是苏格兰麦芽酒的爱好者。但遗憾的是,我家并没有那方面的珍藏,因此只能用这瓶红酒代替了。”
“不……哪里的话。”
“如果你实在没有兴趣的话。”
内野正准备收回照片,却见苗木的胖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
“怎么会没有兴趣呢。”
“那么,此次的委托……”
“请你放心交给我吧。”
听到苗木的话,内野似乎松了一口气,身体再次陷入沙发软垫中。
03
委托人离开后,苗木向助手说明了事情梗概,并对自己的日程表进行了调整。
苗木身体才刚痊愈,助手却又发高烧倒下了。
“要到雪山里去吗?那可麻烦了。”要他在那里待上整整一周,真的会冻死的。助手叫苦不迭。
“这可是我们能喝到罗曼尼·康帝的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哦。”
“我天生就喝不了酒,这您是知道的。”助手也学苗木吸了吸鼻子,“再加上我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喝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人命了。”
“我可不希望出人命。”苗木吸了一口烟斗,吐出烟雾道,“事务所里还有许多杂务需要处理,这回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有所长您一个人就足够了。”助手艰难地喘息着说,“哪有罪犯会蠢到在苗木日出男面前作案啊。”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开玩笑啊。”苗木瞪了助手一眼。
没有苗木日出男解决不了的事件——这的确是事实。
可是,他却极少能防患于未然,这同样也是事实。
“话说回来,您是打算以‘针对内野宗也的杀人预告调查’这一名目进入山庄吗?”
“是又怎样?”
“委托人不是说把你当成了‘最后的撒手锏’吗,如果真的存在企图杀害内野氏的人,而内野氏又打算用所长您的威名震慑凶手,那不是应该进行更盛大的宣传才对吗?让全世界都知道‘内野家有我苗木日出男罩着’嘛。”
“嗯,原来你是生病的时候脑筋转得比较快啊。”
数日后,“苗木日出男将调查内野宗也恐吓事件”的消息与苗木的照片一起出现在了电视新闻中。
当然,报酬是罗曼尼·康帝一事并未公开。
“要是让灰浦知道了,搞不好会为了让我喝不到罗曼尼·康帝而暗中策划完美犯罪啊。”苗木日出男苦笑道。
第二章 宗也
01
内野家为期一周的共同生活,在三月的某个星期日如期展开。今年的积雪并不厚,至于天气方面,只有第二天下了点小雪,除此之外,头四天基本上都是多云天气。不过,这家人毕竟不是来滑雪游玩的,因此无论天晴下雪还是打雷,都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内野家位于长野的山庄是一幢三层小楼,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朴实无华的长方体,但内部装修却堪比高级酒店。每年聚集在这里的家人除了已婚夫妇之外,每人都能分到一个独立的房间,每天大半时间都可以在自己的屋子里度过,只有每日三餐的时候,全家人必须聚集到餐桌前用餐。
被用作餐厅的一楼大厅有一台古老的座钟,至今仍忠实地记录着时光。家族聚会的第四天夜晚,座钟也准确地敲响了七点的钟声,内野家全体成员准时出现在晚饭的餐桌前。
到了第四天,大家已经结束了近况报告,终于没有可聊的话题了。
趁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中断时,内野宗也向坐在身旁的妻子搭话。
“苗木日出男来电话了。”
“苗木先生吗?这样啊……”妻子须势理回应道,“他都说什么了?”
宗也故意卖了个关子,先撕下一块面包浸入炖牛舌浓汤中,咬了一口,才慢慢回答道:“他说他明天就过来。”
“终于要来了吗?”须势理毫不掩饰兴奋的心情,道,“这也太晚了嘛,都没剩几天了不是。”
“毕竟是我突然提出来的,想必对方是真的抽不出时间。人家可是个大忙人啊。”
“他们要来多少人呢?我听说他还有个助手,是吧?”
“苗木说就自己一个人来。”
“一个人?”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三男阿满插话道,“没问题吗?”
“怎么,原来你在听啊。”
“当然在听啊。”阿满苦笑道,“谁叫你们俩明明挨着坐,却要用像与隔着一条街的人对话的嗓门说话。”
“是吗,那可真是太失礼了。”借口助听器状态不好,宗也却在内心暗自窃笑。他其实就是为了让养子女们听到,才故意提高嗓门的。当然,这样的安排也与须势理事先商量好了。
“那个苗木日出男,从照片上看简直胖得像个酒桶嘛。”阿满继续道。他笑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因此明明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大学生。“他能走得过那座桥吗?别卡在中间或者掉下去了。”
阿满模仿马戏团里表演踩球杂技的小丑,摆了个保持平衡的姿势。
“应该没问题吧,他虽然胖,但还没有胖到过不了桥。而且这几天都没下雪,路不会太难走才对。不过他应该带了不少行李,不如明天你们其中一个过去接接他吧。苗木先生跟我说了,他到达附近的村子后会和我联系。”
山庄与附近的村落中间横亘着一条很深的峡谷,唯一的通道就是峡谷之上一条窄窄的吊桥。当然,为以防万一,山庄的前庭还能用作直升机的降落场。
“可是,已经第四天了,他现在来也没什么意义了吧。”这次开腔的是坐在阿满左侧的健二,他一边说一边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虾仁。
“别说那种扫兴的话嘛。健哥总是这样。”阿满不满道,“人家名侦探可是要在我们面前进行调查哦,这不是人生少有的机会嘛。”
“什么机会啊?”
“这个嘛——反正就是机会。”
“你们该不会忘了吧?至今为止我们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多亏了苗木先生接受了这次委托,答应调查事件并提供警备,还专门在新闻里大肆宣扬了一番。”宗也说道,“这样一来,那些给我们送来恐吓信的人就不会笨到明知会被世界闻名的名侦探盯上,还要顶风作案了。可是,接下来我们还要撑三天……不,是四天的时间,不是吗?”
“是两天半。”须势理用满是皱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宗也的手背,“接下来的两天半,我们不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因此必须请苗木日出男发挥他应有的实力,保我们渡过这个难关啊。”
“没事,他一定能行的。毕竟咱们可是把罗曼尼·康帝都祭出来了啊。”阿满挤了挤眼睛说,“可是啊,我仔细一想,这苗木日出男要是真来了,搞不好我们会更危险哦。”
“为什么?”须势理问。
“因为他的出现很可能会激起罪犯的斗志啊。‘这可是对名侦探发起挑战的绝佳机会’之类的……对吧,森医生?”
“啊,你说什么?”
坐在餐桌右侧的森医生正一脸严肃地与妻子照美说着什么,突然被阿满点名提问,他惊得失手弄掉了餐刀。
“好危险啊。”阿满马上装出责备的样子,“这要是在做手术,那可就不得了了。”
森医生——森美容整形诊所老板——用手拨开耷拉在额前的长刘海。若不这么做,他的刘海就要把双眼遮住了。
“我已经告诉你好几次了,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不,我只是在想,医生你应该很了解罪犯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餐刀“啪”地放到碟子上,这回可不是因为手滑了。
“别生气嘛。整形不是跟变装差不多吗,我只是觉得会不会经常有罪犯在逃跑前找医生给自己整容啊?还有,不久前照姐问我认不认识会讲Q国话的人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是否因为两人的对话中突然冒出了那个臭名昭著的独裁国家,森医生恶狠狠地瞥了一眼妻子照美。
“你生什么气嘛。”照美瞪大了眼睛,一如往常用娇滴滴的声音回答道,“还不是因为我有个朋友不久后要到Q国去嘛……你看,阿满不是经常跟Q国的演员一起工作吗?所以我才找他商量这件事啊。”
宗也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子女们的对话早已令他头晕目眩了。
为什么会头晕?举个例子,照美如今已经四十过半了,却还穿着年轻时的衣服。她过去穿成那样确实挺可爱的,甚至还参加过偶像明星的海选……也正是因为想把鼻梁垫高赢得海选才与现在的丈夫结识。虽然此次相识让照美从此断了做明星的梦,但对她多少还是有些好处的。不过她至今仍酷爱粉色上衣和蕾丝短裙,这实在是太有问题了。
麻烦的并不只有照美一人。森医生的诊所引起过不少问题,阿满跟那个Q国的女演员差点闹出绯闻。宗也为此不得不多方奔走,诸多往事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嗯?怎么了?”宗也被须势理戳了戳胳膊,总算回过神来。
“那个苗木日出男先生,”须势理说,“难得人家来一趟,不如再请他检查一下家里的警备系统吧。”
须势理在接到那封恐吓信后马上找了一家警备公司,为自己家和这座山庄安装了警备系统。
“须势理阿姨的措施肯定不会有问题的。”阿满说完,健二也点了点头。
宗也在迎娶须势理时,养子女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因此自然没有管须势理叫“母亲”,而是习惯性地称其为“须势理阿姨”。
“谢谢。”须势理点头道,“只是,我觉得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叫他看看也无妨。”
“那就这么办吧。”宗也同意。
“此外,还要让他检查检查我们的房间和行李。”
四周马上响起一片反对的声音。
“真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吗?”阿满疑惑地问。
“总是要以防万一嘛。要是罪犯在谁的房间或行李里藏了炸弹,那我们可就小命难保了……是我想太多了吗?”
“嗯,还是跟苗木商量一下吧。”这回是宗也拍了拍须势理的手背。
02
“话说回来,苗木日出男对一日三餐有什么要求吗?”健二试图转换话题,“虽然再多来三四个人我们的粮食储备也完全可以应付,但是喜好方面……”
他皱着眉头,一一检查炖牛舌是否太硬,海鲜沙拉是否太多水。
这座山庄的烹调、暖气等设施全都依靠电力供给,而且是自家发电,可以完全不依靠外部支援独立支撑一个月。至于用水方面,使用的是地下水,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完全自给自足。问题是最关键的食材,不得不从外部运进来。
负责食材的正是健二。他在一家冷冻食品公司负责生产管理,那家公司还开发了许多只靠微波炉解冻就能做出完整料理的产品。
在烹调方面,须势理和照美偶尔也会帮忙,但基本上都是由健二来负责的。万丈一开始的设想是,把家庭聚会弄得像大学生野炊一般,由养子女们轮流负责准备一日三餐,或者干脆由全家人合力完成,以此来加深家人之间的感情,但他并未把这些细节也体现在遗嘱中。
因此,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宗也总觉得,自己这个二儿子的性格有些类似后勤部长或打击投手,深谋远虑的同时又愿意主动承担幕后工作。回想起自己被万丈奔放的性格弄得焦头烂额的年轻时代,虽然二人并无血缘关系,他还是觉得健二就像自己真正的亲人。
现在,健二一定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招待苗木日出男。
“苗木日出男的嘴巴有那么挑吗?”须势理问健二。
“我也不太清楚,但名侦探不都对食物很挑剔吗?”健二转问阿满,“你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吗?”
“放心吧,没必要这么在意。”阿满微笑道,“我记得苗木在接受哪个节目的采访时说过,自己对食物并不挑剔。只是烟斗不离手而已。如果再有一瓶上等的苏格兰麦芽酒,那就是天国了。”
“咦?我还以为他喜欢红酒呢。”照美表示疑惑,“父亲不是要把99lib?那瓶罗曼尼·康帝送给他吗?要是把那么贵重的红酒送给一个不喜欢红酒的人,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不,苗木先生并不讨厌红酒。”宗也喝了一口杯中的中国茶,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对红酒的品位不比一般的红酒通差。只是平时不太喝罢了。”
虽说他自己也不太肯定这一点,但先把子女们搪塞过去再说。
“因为红酒太贵了下不了手,才用便宜的苏格兰麦芽酒来过瘾吗?”
“所谓的酒啊,并不是越贵越好的。”阿满出言相助了,“无论什么样的酒,都有着它自己独特的风味,因此也会赢得独特的追随者。至于苗木日出男,他一定只是偶然爱上了苏格兰麦芽酒的……”
“苏格兰麦芽酒怎么啦?”
突然在餐桌左侧大声嚷嚷起来的是长子冬树。只见他座位周围摆满了威士忌酒瓶、冰桶和水壶等用品,看起来比别的地方都要凌乱。此前众人对话时,冬树一直埋首于将瓶中物吞入腹中的作业,现在看来,这项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
“没什么,我们刚好在说‘苗木日出男只要有一瓶上等的苏格兰麦芽酒就如同身在天堂了’而已。”
向来滴酒不沾,吃完饭只知道吞食营养剂的阿满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宗也暗想。
“那这里就是他的天堂了。”冬树说,“我们家的藏品可是应有尽有啊,对吧,健二?”
“是啊。”健二点点头说,“我都按照你定的单子一一进货了,完全不是问题。如果那个苗木日出男想喝,你就分他一点吧。”
“你放心吧。”冬树嚷嚷着,冲健二举起还留有一半琥珀色液体的酒杯,随后一口气喝干了,“天堂啊……树里啊,他们说这里是天堂哦。”
被满脸油光的冬树笑着点名的,是坐在须势理右侧、理着锅盖头的小女孩。她此前并未参与众人的对话,因此突然被冬树这么一叫,露出了稍显困惑的表情。
小女孩今年只有十岁,名叫山本树里。宗也是这样对养子女们介绍她的——“这孩子是新的养女候选人之一。”
虽说如此,冬树却好像没来由地喜欢上了这孩子,经常制造机会试图与她说话。这是因为他明明很喜欢小孩子却一直单身,还是因为他的职业是制作和贩卖儿童教育影片,抑或对新的遗产继承人采取的怀柔政策呢?宗也不知该如何定义他的举动。
再看树里那边,她似乎不太喜欢冬树,此时正努力把身体往坐在她右边、负责照顾她(同时也负责看护宗也)的人倾斜。
“冬哥,你别这样啊。喝醉酒的大叔只会被讨厌哦。”阿满瞪了冬树一眼,马上又转向树里那边,对她露出了今天最爽朗灿烂的笑容。
清澈的瞳孔,嘴角露出的白色牙齿。换作谁都会认为眼前这位是个爽朗的好青年吧。
可是,他其实……不,还是算了。现在不太想去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宗也以手掩面,按摩着眼角周围。
黑暗中响起了须势理的声音。
“树里,都吃完了吗?吃饱了没?”
宗也睁开眼睛看向树里。她面前的儿童餐具已经空空如也。似乎连剩下的汤汁也用面包沾着吃掉了,盘子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须势理看到宗也表达同意的目光后,对负责照顾树里的女性点点头。
“阿幸,麻烦你了。”
被叫到的女性(全名叫幸子)撑起橡皮球一样的身体,催促树里起身对大家说“我吃饱了”。随后便陪着她离开了餐厅。
从现在起直到就寝时间,树里大概都会待在房间里画画吧。树里很喜欢画画,自从来到这座山庄,她已经完成了好几张素描,其中有两张宗也的头像,一张被挂在了他房间的墙壁上,另外一张则摆在他的床头。宗也的脖颈、头顶以及尖尖的鼻子等细节都被稍带夸张地表现了出来,看来树里很擅长抓住对象的特征。特别是那张被装饰在宗也床头的小素描,宗也的脸被画成了座钟的钟摆,虽然他不太明白其中的寓意,却喜欢得不得了。
冬树见树里起身,也探了探身子,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站起来的冲动,而是对她挥挥手道:“晚安,小树里。明天叔叔要请你给我也画一张素描哦。”
“冬哥想要素描的话,找健哥画不就好了。”阿满在旁边调侃道,“健哥小时候不也很喜欢画画嘛。他当时也跟现在的树里一样,顶着一个锅盖头,成天抱着素描本不离手。”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健二似乎有些害羞,略带窘迫地一边摇头一边摆手。
“你不记得了吗?你给那个女孩子画的画我可是记忆犹新啊。”
“别说了好吗?!”
“怎么啦,被人提起初恋开始害羞了吗?都已经是老皇历了吧。”
“好了,你就别说了。”
“真是太美好了。”
阿满和照美中间坐着另一名“养女候选人”——永岛弓子,她此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默默无言地微笑着,此时却突然开口说话,吓得健二忍不住闭上了嘴。
另一边,被搭上话的阿满则马上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露出了笑容。
“弓子小姐,你觉得什么事情那么美好呢?”
“真不愧是万丈先生的家人啊。大家都在艺术上有所特长。”永岛弓子伸手抚弄着自己漆黑的长发,“我突然想起给万丈先生当模特时的光景……”
虽说是养女候选人,但这位永岛弓子却年纪不小了。她恐怕比长子冬树还要年长……搞不好已经超过五十岁了。
她似乎是星野万丈的情人。用“似乎”这个模糊不清的词汇,是因为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了,而且仅持续了几个月,除了本人的说辞之外,并无别的可靠证据能证明这一关系的存在。永岛弓子本人说,万丈某天来到她所居住的小镇,两人不知何时便住在了一起。有时连宗也也会到她家里来,三个人还会一起出去玩——只是宗也对此并无记忆。甚至连她居住的那个镇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在昭和末期那个年代,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当时的记忆已陷入脑海深处,变得模糊不清了。
如今,他第无数次尝试潜入那记忆的沼泽,视线却突然扭曲了,地板好像整个儿翻转了过来,宗也忍不住抓紧了桌角。
是地震吗?宗也瞬间想道。但那倾斜感马上就消失了,其后再无任何动静。
“……刚才是地震了吗?”他小声向身旁的须势理询问,却得到了“没有啊”的平静回答。
第三章 照美
当晚十一时许。若是繁华的市中心,现在只算是夜生活的开始,但在这什么都没有的山中,就是就寝的时刻了。
照美坐在分给他们夫妇俩的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中,面向梳妆台梳理着头发。
她的丈夫——森医生,正站在后面盯着镜中的照美。
“等下回有空了,我给你整整下巴吧。”
“不需要。”照美对着镜子皱起了眉头,“你别站我后面,挡着光了。”
丈夫在双人床上坐了下来,他此时已经换上了家居服。
“我最近刚想到一种新方法,想试试手。而且我们是夫妇,可以给你免费做哦。”
“我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要找实验用的小白鼠,麻烦你到别家去问问吧。”照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说,“你说的那种新方法,跟这次的活儿有关吗?”
“不,没什么关系。”
“什么嘛。”照美再次转身面对梳妆台,“那还是算了。”
照美仔细地往脸上涂了一层乳液。接着检查了一下头发的99lib?颜色,虽然不如刚染好时鲜艳,但应该还能再撑一天。只要明天晚上重新染一遍同样的栗色,就能在发表新遗嘱时以年轻健康的姿态示人,甚至不输给永岛弓子那头光泽亮丽的黑发。
就在此时,梳妆台突然摇晃起来,照美映在镜中的脸也微微抖动着。
不,不只是梳妆台,整个房间都在摇晃。
“地震了。”背后传来丈夫变了调的声音。
照美双手紧紧藏书网抓住梳妆台的抽屉,动弹不得。
若这地震越变越大的话……她差点儿因为恐惧而发出惊叫,但就在那叫声即将冲出喉咙的一瞬间,房间停止了摇晃。
“……也不是什么大地震嘛。只持续了三十秒不到。”
丈夫强装镇静的口吻听起来异常奇怪。或许是因为没有看到他的脸,只听到声音的缘故吧。若能把他刚才那句“地震了”录下来,就好玩了。
此时背后又传来丈夫的声音。
“嗯?你说什么?”
“我刚刚想到……”丈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你以后别再提那个活儿了。”
“我?我说什么了吗?”
照美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双人床。
“别这么大声。”丈夫慌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要是让人听到了可怎么办?”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照美也学着丈夫压低了声音,转而用夸张的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惊讶。
“你晚饭时不是问阿满认不认识懂Q国语言的人吗?”
“那只是随便问问啊。他好歹也算是个戏剧制作人,又常说自己经常到那边去,所以我才会问他嘛。”
“那就是你的不谨慎之处啊。那位客户会选择我们家,正是因为我们跟Q国没有任何关联啊。人家不是清清楚楚跟我们说明了这一点嘛,你忘了?”
“忘倒是没忘。”照美鼓起腮帮子说,“只是没太在意而已,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啊。”
“语言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这回需要用到的翻译、护理人员和保镖,全都由对方提供。”
“真不愧是VIP啊。”她发现丈夫又瞪了她一眼,便说,“怕什么,不就说说而已嘛。是总统……”
照美赶紧闭上了嘴巴,因为她看到丈夫面无血色地站了起来。
“我错了,这次真是大意了。”
她赶紧合掌道歉,丈夫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坐下来,神经质地揉着额角。
下周,丈夫将为Q国总统的“亲信”进行整容手术。当然,那个手术属于最高机密,他们甚至连那个所谓的“亲信”是谁都不知道。搞不好是总统本人想改头换面逃到国外去。
随着预约日期临近,丈夫明显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了。还好他待在山庄里的这段时间不用握手术刀,否则肯定会犯下什么错误。
当然,照美也同样因为烦心事而坐立不安。她所谓的烦心事,就是新遗嘱的发表和突然冒出来的那两个“养女候选人”。若因为那二人害自己不能分到更多遗产……
每次提到此事,丈夫总说他们不需要那份遗产,但照美更清楚自家诊所的内情。
“对了,老公啊。”照美说,“那两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因为身处美容整形这个行业,丈夫十分擅长观察女性客户。照美考虑到自己是遗产的直接继承人,不好亲自出马打探消息,便派了自家丈夫做探子。
“树里的身世好像是真的。”丈夫抬起脸回答,“她来自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地区,到日本前曾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一年前母亲去世,成了孤儿。”
“她母亲应该是日本人吧,为什么会跑到西班牙去啊?”
“她母亲之前好像在另一个国家跟恋人同居,后来他们大吵了一架,女方就带着树里搬到了西班牙。”
“那个恋人是树里的父亲吗?他跟那什么卡塔利娜有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女人有可能一开始就是个单身母亲,不知道父亲是谁的例子比比皆是。
“就在母女俩搬过去之后不久,加泰罗尼亚爆发了一种新传染病,树里也不幸感染了那种疾病,被迫入院治疗。讽刺的是,这次患病对树里来说却是好运的开始。”
最后专家判明,树里的血清可以用于制造传染病的疫苗。为此,传染病中心马上将她保护起来,在疫苗完成之前,对她进行全方位看护。
“巧的是,那个传染病中心正是内野先生资助的项目之一。他听说中心来了个无父无母的日本女孩子,马上就决定收养她了。”
片刻的沉默后,照美开口道:“真是个好故事啊。”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够别扭的。”
“什么嘛,我可是真心的……对了,这消息真的可靠吗?”
“研制疫苗那件事应该不会有假。那边的新闻媒体也大肆报道过‘拯救加泰罗尼亚的日本少女’这件事。只是,那个日本少女是否真的是树里,我还不太清楚。”
“从外表上看不出她有没有得过病吗?”
“我倒是在她的手腕和脚上发现了出过疹子的疤痕,不过具体如何还真不太了解。”丈夫摇了摇头。这个人除了会抄刀子,干什么都指望不上。
“如果在西班牙待了三年这么久,一定会讲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吧?”
“加泰罗尼亚讲的不是西班牙语,是加泰罗尼亚语。”
“有什么不同吗?”
“不知道。”丈夫继续摇头,“不过她倒是教了我几首动画片的主题曲。”
“是那个加……加加罗尼亚的动画片?”
“是日本动画片。搞不好你也看过。”丈夫低声吟唱起树里教他的那个旋律,“不过歌词被翻译成了加泰罗尼亚语。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是我完全不知道的语言。据说日本动画片在那边也非常流行,当然,是用当地语言配的音。”
这条线索的真实性他是否进行过验证呢?
另一方面,针对永岛弓子的调查,他似乎还没找出头绪。
“不管我找个什么样的话题,她最后都会开始谈论自己与星野万丈之间的回忆。怎么说呢,她好像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照美脑中浮现出永岛弓子脸上经常浮现的那副如同灵魂出窍一般的表情。
“你完全被她掌控了。”照美生气地拍打着棉被,怪丈夫太窝囊,“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又是‘万丈先生当时真是太宠爱我了’那一套吗?”
“嗯,差不多吧。虽然不全都那么露骨。”
“恶心死了。”照美的五官皱成一团,“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都说了我不知道嘛。”
“但那毕竟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呀。更何况她连一个证人都没有,那不就是胡说八道了嘛。还说星野万丈当时保证过要‘照顾她一辈子’,现在说出来谁信啊。”
“她不是说了好多遍嘛。‘自己后来因为一些私人原因移居到了美国,看到BANJO的原作改编的电影,突然想起了往事,这才决心回到日本。跟万丈在一起时还曾数次见过内野,所以他不可能不记得自己。’听起来还蛮符合逻辑的嘛。”
“但父亲不是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吗?”
“这就是麻烦所在。内野先生只说‘想不起?.
来’,并没有一口咬定根本不存在这回事儿。因此,有可能只是内野先生本人的记忆出了些问题。”
“你是说他老年痴呆了?”
“别那样说话好吗。”
“那么,是‘由于高龄引起的记忆力及判断力下降’吗?这样说总算可以了吧。”照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得想好对策了。”
“想好什么对策?”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找个人看着父亲,防止他再因为什么无聊的想法把家产拱手让给别人啊。爱收养子女,这可说是养父的某种心理疾病。记得很久以前,他也曾带回来一个怪人。虽然那人最后被赶走了……”
“你也不必因为遗产问题变得如此神经过敏嘛。”丈夫一脸无所谓地说道,“我们现在又不需要那么多钱。只要守着自家诊所,也能满足我们的生活需求。”
就是为了维持那个诊所的经营,我们才需要那些遗产啊——话到嘴边,照美还是吞了回去。若丈夫得知诊所的经营一直仰仗养父的支援,自尊心可能会大受打击吧。
“总之,你千万要注意那个女的,她绝对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太清楚……对了,搞不好她是个骗子。”
丈夫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仰面躺倒在床上。
“这段时间总觉得莫名其妙地累。”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说那女的搞不好是个骗子哦。”
“听到了……唉,关于她的问题,你再给我点时间。”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寒山冬夜的静谧霎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对了。”照美问道,“那个苗木日出男,他很厉害吗?”
“好像是的。”丈夫的声音不太自信,“据说他解决了好多疑难事件。”
“不如我们拜托他顺便把永岛弓子也调查一下吧。”
“……算了吧,人家搞不好根本就不接身世调查这种小活儿。”
“如果苗木日出男能帮我们粉碎那女人的谎言,父亲应该也会很高兴吧?毕竟不用把遗产送给一个骗子了。”
“现在不是还不知道她是不是骗子吗?”
“啊,不过……”照美无视丈夫的回答,继续说道,“那个苗木日出男的直觉应该很强吧?”
“那当然,人家毕竟是名侦探啊,第六感什么的应该也很厉害才对。”
“那我们还是不要过于接近他比较好。万一他连我们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都打探到了怎么办?比如这次接到的大活儿。”
丈夫对此没有做出明确的回应,但照美似乎听到他低声说“你那张大嘴巴才最应该担心”。
照美并没有回嘴,因为丈夫马上就要知道自己的本来面貌了。
随后,两人便关灯就寝了。
片刻之后,三楼传来一串不规则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下楼梯。听声音,那人好像时不时撞到墙壁上。
是冬树。照美没有说话,只是皱起了眉头。三楼虽然还住着养父母和树里,但那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醉鬼发出的。每晚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去一楼的储藏室找酒喝。
照美闭上双眼。要是真有人打算杀害养父,并被苗木日出男抓到就好了。如果那个人是永岛弓子,更是再好不过。
然后……还有那个叫幸子的保姆。虽然看起来面善,但越是面善的人越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本来嘛,她愿意接下照顾养父这个苦差事就够可疑的了。昨天还跟阿满讨论过这事99lib?,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对了,她很可能是那个电影模仿杀人事件被害者的妹妹。一心想着如果没有那样的电影,哥哥就不会死了,然后强压怒火接近养父,伺机报复……
第四章 健二
自己最大的失败,就在于深夜独自来到餐厅。不,在此之前,将鉴定书藏在餐厅这一举动本身可能就是个错误。
在晚餐的谈话中,我从养父那里得知名侦探苗木日出男明天要来,紧接着,须势理又说想请他调查山庄的每个角落,为此,我少不了捏了一把汗。还好我及时转换了话题,才没让任何人看出内心的动摇。
按照惯例,每年我们都要聚集在山庄中共同生活,如今这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若不能在这里表现出与其他家人(确切地说是其他遗产继承人)友好相处,自己的继承权就会被剥夺,因此,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小心谨慎。若此次被苗木日出男找到那份鉴定书,我的计划就会全盘落空。至于养父对此事会采取何种态度,那是不言而喻的。
就算没有这些小插曲,今年的聚会也与往年大不相同,皆因家中突然出现了两名新的“养子女候选人”,让大家变得疑神疑鬼的。再加上这里的房间都不能上锁(厨房除外),所以我才会认为,最好还是别把鉴定书放在手边。
餐厅墙边立着一座直指天花板的古老大座钟,至今仍忠实地记录着时间。几年前,我发现这个座钟里有一个秘密小柜子。恐怕是过去的人用来藏匿贵重物品的地方吧。
当我决定藏匿鉴定书时,马上就想起了座钟里的小柜子。于是,我利用食材负责人的身份,以收拾善后为借口独自留在餐厅,趁大家都不在,把口袋中的鉴定书偷偷藏在了座钟的秘密小柜子里。
但在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想事情的时候,突然不安起来。餐厅是大家经常出入的地方,应该没人想到有人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但这是头脑复杂的人才会做出的判断,搞不好更加单纯、直率的人——比如负责照顾养父的保姆阿幸——反而可能轻易就发现我的秘密。
于是我又偷偷溜出卧室,蹑手蹑脚地走向餐厅。
我的卧室位于二楼走廊深处的右侧,隔壁就是一台小型电梯。然后是宽敞的图书室,再左侧是姐姐照美和她丈夫森医生的卧室,而左边靠近走廊入口的房间则住着弟弟阿满,他们现在应该都睡着了。
我必须用心注意的那段楼梯旁边,也就是走廊入口右侧的房间里,住着那个不明底细的养子女候选人——永岛弓子。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穿过她门前。
外面的雪似乎停了,但每年这个时候,山中的夜晚都寒冷刺骨。我后悔没披件衣服出来,同时利用透进窗户的月光(或者是雪光),一步一步、谨慎地走下楼梯。养父母和兄长冬树的房间都在三楼,一楼只有厨房、餐厅和空出来的房间,因此只要平安无事地走到楼下,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只是,一楼大厅里没有窗户,我必须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餐厅。至于照明……还是不要动那个念头比较好。
可能是因为紧张过度,我感到有些胸闷。
总算摸到了餐厅,我先把灯打开,然后为了防止光线透到外面而飞快地关上了门。
空荡荡的餐桌和十张椅子,当我的目光落到关键的座钟上时,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但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我走到座钟旁仔细察看,让我惊讶万分的是,遮住秘密小柜..子的钟摆此时竟歪到一边停止工作了。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钟摆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实在太可疑了。
随后,我想起两小时前的那场小地震,看来那是让座钟停摆的原因。再看座钟本身,依旧照常工作着。钟摆只是个摆设而已,可是……
“怎么看都太奇怪了。”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了座钟的玻璃门,将钟摆拨回到原来的位置。我选择现在到楼下来真是太对了。这要是一直放到明天,搞不好会被什么人怀疑其中有鬼吧。如果那个什么人恰好是苗木日出男……我只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此地不宜久留。我马上打开秘密小柜子,试图确认鉴定书的状况,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因为我觉得有人正看着我。
我小跑着回到餐厅入口,开门一看,外面没有人。尽管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餐厅内部还附有两个小小的休息室。那里的门应该没有人打开过,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决定去看看。
我握住右侧休息室的门把手,屏住呼吸一口气拉开。
一开始我以为里面没有人。但就在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按下电灯开关后,突然被脚下的光景惊得几乎跳起来。
那里竟然躺着一个黑衣黑帽的高大男人。
男人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其中一块镜片摔出了裂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大睁着,却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他的瞳孔已经扩散了。
在那双眼睛下面是一只发红的大鼻子,再往下看,还有一张更大的嘴。仔细一看,他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了。
就在我仔细观察他嘴边那一大把与日本人印象完全不相符的络腮胡子时,眼前的这具尸体突然与我脑中有关电视节目和杂志内容的记忆联系了起来。
“苗木先生?”我不由得叫了出来,“苗木日出男先生?”
不会有错。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正是养父请来的那个名侦探。
我马上跪了下来,想更加仔细地观察这具尸体。
可是,我没能办到。
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我眼前爆发出一片刺眼的亮光。
片刻之后,炫目的光淡化成乳白色的雾。我的意识迅速融化在那片雾中。远处隐约传来“我被袭击了”的声音,但那声音马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忆了。
第五章 健二
01
紧接着,我听到了钟声。
铛——铛——那是一种怀旧的钟声。
——现在几点了?
——不清楚,我没注意听第一声钟响。
——笨蛋,难怪你这么没出息。
——别叫人笨蛋啊。
——因为你是笨蛋我才会叫你笨蛋啊。
——说别人是笨蛋的才是真正的笨蛋……就在我忙着跟自己吵架的时候,意识突然明晰起来。
我站在座钟正前方,钟摆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正常,此时正像往常一样摆动着。
时间是三点整。我下楼的时候刚过凌晨一点,所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过了两个小时?
我反射性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有感到任何痛楚,似乎毫发无损。
就在我为自己的恢复能力感到不可思议时,总算想起了被袭击前的状况。对了,苗木日出男不是死在休息室里了吗?四仰八叉地……我就是打算仔细观察尸体的时候被袭击的。
休息室的门此时开了一条缝,缝隙间透出灯光。尸体这会儿怎么样了呢?凶手还在里面吗?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可是,却没能打开房门。
因为我握不住。门把手像立体全息影像一般直接从我的手中穿了过去。于是我决定推门,但结果还是一样,我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门板。
刹那间我感觉好像要被吸到门板里面了,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我开始隐约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进去看看吧。”
我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黑衣黑裤、头戴黑帽的大个子,叉腿站在我背后。他也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只是镜片没有裂痕。
“嗯……那个,你是……苗木先生吧?就是在隔、隔壁房间里躺着的……”我指了指休息室,没敢说他“死在了隔壁的”,“咦,可是不对啊。你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嘛。莫非是我认错了?”
“你没认错。”男人顿了顿,马上又说,“我就是苗木日出男,而且正如你所说,刚才确实倒在那间休息室里。”
“倒在那里?啊,原来如此,我果然没看错。”我勉强露出扭曲的笑容,“呃,那您的伤势……”
苗木用手刀敲了敲自己粗壮的脖颈,说:“被打到这里了。估计用的是黑杰克吧,被那玩意打到倒是不会出血,只是骨头会碎掉。”
“……是,这样啊。”
“我带你去看看吧。”苗木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错,他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拽得我手臂生疼。“跟我来。”他说。
我被苗木拽了个趔趄,整个身体穿过休息室的门,跌到里面去了。
“你看。”苗木伸手指向休息室中央。
我看到自己也趴伏在地,但没有发出惊叫声。因为此时我已经大概搞清状况了。
然而……
“我这是死了吗?”
真到了必须加以确认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抵触的。
“看来是的。”苗木干脆地点点头。
“那苗木先生也死了吗?”
“跟你一样,被揍到脑袋了。”
“这究竟是谁干的啊?”
苗木的嘴唇扭曲了。
“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
我们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我又有了新的疑问。
“苗木先生的尸体去哪儿了呢?”
苗木的嘴唇因为不甘心而愈发扭曲了。
“这我也不清楚。”
“是让凶手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
我闭上了嘴。
只是,马上又有了别的问题。
“莫非……”我一开口,苗木马上用一副巴不得把我撕碎的表情盯着我。
但我还是说了下去。
“莫非,我们变成幽灵了?……啊,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变成了幽灵,”因为怕他又用“不知道”来打发我,我决定先一口气把话说完,“既然变成了幽灵,那应该意味着我们还因为迷茫和执念无法成佛吧。这么一来,若不把杀害我们的凶手找出来,搞不好我们要永远这样……”
“鬼知道啊!”苗木突然爆发了,“你以为我不想知道答案吗?自己动动脑子好不好。”
02
仔细打听了一番事情经过,我终于知道苗木生气也是有理由的。
苗木和我被迫变成的这个状态(我们决定借GHOST的第一个字母G来称呼这个状态)好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力。
首先,我们无法触碰现世的物品。别说引发什么骚灵现象了,我们连一张纸巾都动不了。
“反过来说,现世的物品也无法对我们产生任何影响。因此不必担心遭到袭击,也可以完全无视墙壁的存在。既不会被雨淋湿,也不会被风吹跑。更好的是,我们完全不必担心气温太冷或是太热。”能这样也不错,苗木说着,发出呆板的笑声。
其次,G无法与现世的人沟通。他们既看不到也听不到G。并且如上所述,我们也无法通过物体与现世的人通信。
“这是绝对的吗?应该有某种特殊的方法吧?又或者,其实只是有的人看不见,有的人还是能看见的?”
“那我做个限定吧。至少这座山庄里的人都看不到我。”
“你尝试过了吗?”
“你觉得我会不经确认就妄下定论吗?”
“什么时候确认的?”
“昨天。”
原来苗木是在今天……不对,现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是昨天下午的三点左右。
据说他来之前收到了一封信,让他不要从玄关进入山庄,而从这个休息室的窗户爬进来。
“但你不是给养父打电话说今天才来吗?”
“我没给他打电话。”苗木摇摇头。
“写那封信的人还叫我一定要准时到达,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为此,我过吊桥的时候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啊。”
山庄与小镇之间隔着一条宽约二十米的深谷,唯一的通道是一架残旧的吊桥。这是养父故意为之的。
“请等一下,那封信真的是养父寄给你的吗?”
“没错。”苗木正要点头,却又否定道,“不,等等。笔迹确实出自一个虚弱男人之手,但现在仔细想想,我其实并未见过内野的笔迹。”
苗木把信带在身上,不过,现在想必已经与尸体一同消失了。
“那很有可能就是……”我指出那有可能是凶手设下的圈套,苗木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了。
“我这人总是拒绝不了奇怪的委托和棘手的案子。因此也曾几次落入别人的圈套之中。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事件发生前就被杀掉……”这简直是作为一个侦探的最大耻辱,苗木气得直跳脚。当然,他没能让地板发出任何声音。
“名侦探苗木,早早遇害——而且除了真凶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苗木日出男已死。”
“我知道。”
“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苗木这句话正中我的软肋。
“难得大家这么期待我的出现……”
苗木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没办法,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弟弟也……虽说是弟弟,其实也没有血缘关系。他也说很期待亲眼看到侦探进行调查。”我回想起昨天晚饭时……话说回来,那其实算是我最后的晚餐啊。我又想起昨天晚饭时餐桌上的对话,苗木听完我的复述,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嗯。我听到他这么说了。”
“你一直在偷听吗?”
“好像我的说明还没结束吧。”
……昨天下午.三点,苗木试图从休息室的窗口爬入山庄,他刚把半个身子探进来,就突然被人用力殴打头部,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看来凶手的那一棒直接把他给打死了。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四点了,而我则呆呆地站在座钟前——就像你刚才那样。”
看来,作为G出现的时机跟座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大声喊叫,试图引人过来,并尝试对自己的尸体进行紧急救护,但都没有任何效果。就在我焦急万分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嘈杂声。我穿过墙壁一看,原来那里是餐厅,餐桌上摆满了饭菜,你们——也就是住在这里的这帮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
“晚饭七点开始。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准时聚集到餐厅用餐。”
“昨天听你们聊天,我已经了解了一个大概。”
可是,我们中间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苗木的存在。苗木对几乎每一番对话都插了嘴,甚至还发表了一通即兴演讲,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发表了什么演讲?”
“关于我的饮食喜好。因为你那个弟弟胆敢说‘不必过于在意’,我一下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想知道我都说了些什么吗?”
“不用了。”现在听也没用了。
先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苗木刚才说他晚饭时间就已经在这里了,也就是说——
“请问,”我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莫非,你也听到阿满说‘胖得像酒桶’和‘卡在桥中间’那些话了吗?”
“是啊。”苗木含糊地应道。
“还听到我说的‘他现在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回我只听到他哼哼了两声。
“还听到照美说,那瓶红酒给你有点‘暴殄天物’了吗……”
“你说够了没?!”苗木发出狮子吼一般的叫声,“别让我回想起那些事情好不好?!太可恶了,那个蠢女人,我当时差点儿掐死她。”
苗木喘着粗气,我看着他的脸,突然醒悟过来。
“其实你不是想掐死她,而是真的掐上>去了吧?”
“我还踹了她的肥屁股。”苗木皱着眉,点头道,“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原来如此,看来G真的非常无 529b." >力。
“你也一样。无论我怎么搭话,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对不起。”虽然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哪里对不起苗木,但看到他那充满怨恨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道歉,“不,其实我可能还是有点感觉的。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好像打了好几个冷战。”
苗木吸了吸鼻子。
“你以为这是哪里啊,是三月份的长野深山哦。如果打冷战是接.99lib?触到G的征兆,那这里简直到处都是G了。”
“搞不好这里真的到处都是G哦。只是没有人发现罢了。”
听我这么一反驳,苗木又吸了吸鼻子。
03
“话说回来,为什么晚餐后你还一直待在这里呢?”我问苗木,“你完全可以去调查究竟是谁杀死了自己嘛。反正你已经变得像透明人一样,可以溜进所有人的房间去调查啊。”
他只要逐个房间去检查,如果发现行为怪异的人,就守在他旁边密切监视便可。虽然照现在的状态,就算抓到真凶也不能给他相应的惩罚,但至少比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上要好得多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苗木指了指餐厅的门,“你自己去试试,试了就知道了。”
此时门半掩着。就算完全关闭,我也可以穿墙出去,于是,我向出口方向走了过去。
可是,下一个瞬间,我却跌坐在了门边。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类似厚厚的空气墙一样的壁垒,把我给挡了回来。
我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就算改变速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又试着从门以外的地方穿出去,还是不行。虽然能穿透墙壁,另一侧却有一扇看不见的墙阻挡了我的脚步。
“另一边的墙壁也一样。”苗木双手画了个圆。他虽然能穿过两个休息室之间的墙壁,却无法穿过另一个休息室到室外去。
“这样一来你明白状况了吧?你说,被关在这么一个地方,要我怎么展开调查?你是不是还想说,每日三餐是我唯一的机会?我问你,凶手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轻易露出马脚吗?就算想问问题,他们也听不到。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没人会替你去调查。”
在我这个二号G出现之前,苗木已经独自奋战了许久,也碰了许多壁。
“我现在好像明白苗木先生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是吗?那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呢?”
“站着别动。”
苗木突然抡起圆滚滚的胳膊。我吓得跳了开来。
“你要干什么?”
“我要揍你。”
“你开玩笑的吧。”就算我是G,被G揍一下也是很疼的。
“这样下去我实在无处发泄啊。”
“别这样好吗……”
“就让我打一下嘛。”
“一下也不行。”我开始在餐厅里四处逃窜。
04
“唉,其实仔细想想,可以认为现在的事态已经有所改善了。”过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了一些的苗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单凭我一个人,肯定无法获得更多信息,但如今,我幸运地得到了一个非常了解内部状况的助手。接下去,只要遇到不太明了的地方,我就可以向他询问,这应该就能搞清楚很大一部分真相了。”
“你说的‘非常了解内部状况的助手’指的是我吗?”
“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总比被当做泄愤的沙包要好得多。
“更何况,凶手已经犯下了一个很大的失误。”
“很大的失误?是什么呢?”
“你还没明白过来吗?”苗木奸笑着摸了摸嘴边的胡子。难道多了个笨蛋助手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我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
“你是说,凶手忘了关门这件事吗?”我指了指休息室的门,“这样一来,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我的尸体。对凶手来说,不让人们发现杀人事件才是 6700." >最理想的状态,因此,这应该算是他的失误吧?”
苗木并未回答,而是望向虚空。
“苗木先生,你觉得呢?”
“真想抽管烟啊。”
“你能认真听我说话吗?”
“有,我在听。只是怎么说呢,我觉得这样的对话必须有烟斗才像样。可是G好像既没有味觉也没有嗅觉。因为我们对现实世界的物体不会产生任何反应,所以也算理所当然的,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寂寞啊。不过,好在这样我们也不会肚子饿了。”
你又跑题了,我刚想责备他,但马上发现我一夜未眠却丝毫没觉得肚子饿,也不觉得渴,甚至一点都不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这几天来我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了。
“我们刚才谈到凶手的失误,对吧?”苗木把话题拉了回来,“你的想法虽不是完全错误,但过于注重细节了。听好了,如果凶手不希望别人发现你的尸体,与其关上门,还不如直接把尸体藏起来或销毁。你看啊,我的尸体就被凶手弄走了。”
“我觉得应该是被扔到附近的山谷底下去了。”考虑到周围的地形,最快捷的方法就是这个了,“虽然这两天没怎么下雪,但谷底也已积了很厚的一层雪,要是被扔到那里,不到明年春天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那么,凶手为什么没有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你的尸体呢?”
我一时语塞。
“那是因为,就算他把你的尸体处理掉,这里的人也很可能会报警,让警方来调查。这样一来,为了寻找你的踪迹,山庄周围的一大片地方必定都会进入警方的调查范围。最后的结果就是,我的尸体很可能会被发现。”
“啊,原来如此。”
“所以,凶手并非忘了关门,而是故意留一条缝。这是凶手在情急之下做出的判断,认为你的尸体有必要尽早被发现。或许他会伪装成外部入侵犯罪吧。”苗木笑了笑,“你听到我刚才说的‘情急之下’了吗?恐怕对凶手来说,杀死你是计划之外……至少,现在杀死你是计划之外的事情。这才是凶手的重大失误。”
“请问,凶手是谁呢?是山庄里的人——换句话说,是我们中的某个吗?还是说……”
“我现在还不知道。”苗木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什么事情都不是一口气就能解决的。更何况,我还不太了解住在这里的人。”
座钟又响了起来,现在是凌晨五点。
“在你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我们还有些时间。不如你来给我讲讲吧。”
“你知道这里以前是星野万丈的房产吗?”我说。
“嗯,这是他的别墅,并以遗产的方式留给了养子内野宗也。”
“与其说别墅,不如说是会员制酒店吧。你知道万丈生前曾资助过许多研究人员吗?”
“宗也告诉过我……不过你继续说吧,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万丈让一些生活拮据的研究者免费住进这座山庄,以帮助他们潜心进行研究。然后……”
我继续说了下去。星野万丈的生平及其作品;积累巨额财产的经过;跟我养父宗也的关系;他的遗言;我们每年都要聚集在山庄里共同生活一周的惯例。
期间苗木几乎没有提任何问题。说不定他已经从养父口中知道了大部分情况。
05
很快,我就讲到了此次的共同生活。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之前还一直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但真正住进来之后,每天都过得很平淡。威胁养父的人没有任何新动作,我们还担心这样搞不好会让苗木先生白跑一趟。”
“是觉得用罗曼尼·康帝做这种轻松活计的报酬太吃亏了吧?”
“我们并没有那样想啦。”
“开玩笑的。”苗木嘴上是这么说,表情却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可能是因为想到自己现在别说罗曼尼·康帝,就连廉价烧酒也喝不上了吧。
“那个,接下来呢?”
“什么?”
“照现在这个样子说下去,只会变成老太婆的裹脚布。如果你想知道关于我们一家人的事情,最好还是换个目标明确的讲述方式。”
“你说得对。”苗木思索片刻,点头道,“那么,我们先来回忆一下你们昨天晚餐时的场景吧。我希望你解释一下餐桌上那些谈话的背景。”
“这个主意不错。”而且这样一来,我还能与苗木就他所观察到的细节交换意见。
“昨天晚餐时全体人员都在场吗?”
“是的,因为我们有规定,必须都到场。”
“桌边摆放了十张椅子。”苗木掰着指头数道,“内野夫妇、四个养子、新来的两个养女候补……还有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白脸男人,以及那个有着美丽肌肉的女人。”
“那是照美的丈夫森医生,以及负责照顾养父的护士阿幸。”
不过“有着美丽肌肉的女人”还真是个不得了的称赞方式。
“森医生?我看他的行为举止一点都不像医生啊,还有,他跟那个阿……阿幸是一个医院的吗?”
“他们俩完全没有关系。森医生虽说是医生,不过是美容整形专业的。你没听说过静冈的森诊所吗?”见苗木摇头,我又继续说,“那医生给人的感觉就是只会动刀子,有时候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太没常识了。我曾经因为头疼找过他,结果被他糊弄了事。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行医执照呢……呃,是我生前曾经怀疑过。”
“他也有可能是在想别的事情,所以没心思应付你吧。”苗木说,“你们吃饭的时候,他表情严肃地跟身边的那个笨女人讲了很多悄悄话。虽然他们语焉不详,但我还是听出他们好像在担心哪位患者的事情。”
笨女人指的是照美。看来侦探还是很在意“暴殄天物”那番话。
“森医生跟我姐姐照美已经结婚快二十年了。你别看照美现在这个样子,过去她曾立志当明星来着,就是在找森医生商量整容事宜的时候跟他熟络起来的。”我装作没听到苗木说“想想也知道”,继续说道,“不过,森医生的诊所好像效益不太好。我甚至听说过有患者要状告他们的传闻。那个森医生虽然是个热心肠,却在没有得到患者许可的情况下进行了很复杂的手术。要是成功了还好,怕就怕万一失败就麻烦了啊。其实他给我姐姐整容的时候也失败过一次,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我还是提醒他们要多加注意来着。那应该是好几年前了,就在这个山庄里。”
“他们还提到了Q国,对吧?”
“可能是从Q国来了个客户吧。森医生最近好像接了不少危险的活计,搞不好有人给他提了很可疑的要求。”
“如果诊所资金周转困难,自然会想多分一点遗产吧。”苗木低声说,“不仅为了丈夫的事业,也为了自己的药费。”
“药费?你是说照美生病了吗?”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她沾上了某种违禁药物。虽然她想通过染发和化浓妆蒙混过去,但只要看她的眼睛就能发现了。”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结论,我不禁大吃一惊。
“你只看了一眼,就能知道这么多吗?”
“这当然是我仔细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苗木满不在乎地回答,“毕竟我就算贴到她的鼻子尖上观察也不会被发现嘛。所以才看到了一般情况下很难发现的眼球运动的异常。”
见我沉默不语,苗木又说道:“可我和他们一起住了这么多天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你那双眼睛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06
接下来,我们讲到了养父的护士阿幸(也就是被苗木夸为“拥有美丽肌肉的女人”),以及新养女候选人之一的树里。
“你说她是护士,那她究竟负责怎样的工作?看护内野氏吗?还是照顾那个女孩子?”
“两者都有……我听说最初是因为树里一直住在医院,才找来了这么一个人负责看护老爷子和树里,顺便照顾他们的生活。”
“那孩子有病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树里的来历,她在西班牙染病的事情,人们用她的血液研制出了抗病毒药剂,以及偶然发现她的养父并决定将其领养的经过。
“养父可能是想要个孙女吧,因为我们几个都没有孩子。”
“其他人对树里的看法如何?”
“大家都很喜欢她。我们吃饭的时候你不是也看到了嘛。那孩子很擅长画画,我们都抢着让树里画肖像呢。考虑到阿幸的体格,她很可能还顺便兼任树里的保镖,但看现在这个样子,似乎并不需要她用到那方面的能力。”
“有没有人反对将树里收为养女呢?”
“你说树里吗,那倒没有。”
苗木挑起一边眉毛。
“你这种说法很有内涵啊。”
“不是……唉,这个等会儿再说。”现在还没轮到这个话题。
“内野氏又是怎么回事?他那是高龄的自然衰弱还是得了什么病?”
“这我也问过养父,但他并没做出明确的回答。”关于阿幸“看护”的内容,如果相信养父的话,也就是每天量量血压和脉搏,注射一些维生素而已。之所以要留她在身边,无非是为了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能够迅速采取有效措施罢了。“我还有些担心养父是不是得了癌症。如果是胰腺癌之类的,表面根本看不出什么症状。”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还不是从电视上看来的。”
“关于症状,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个阿、阿幸……”
见他发音似乎有些困难,我出口相助道:“听说她的全名叫幸子。”
“你?99lib.怎么不去问问那个幸子啊?她应该很清楚内野氏的身体状况吧。”
“可能吧。不过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我,只会搪塞过去。”
虽然那女子长着一张苹果般红扑扑的质朴脸蛋,但其实十分狡猾。不过,这也许是身为一名护士必须具备的能力之一吧。
“幸子和树里都和内野夫妇住在同一个房间吗?”苗木似乎陷入了深思。
“毕竟是养女和护士啊,养父想必也想让她们待在离自己近点的地方吧。他的心情我能明白。而且养父母住在三楼最里面的大房间,房间里还有几个像我们所在的餐厅休息室一样的小房间,因此不必担心个人隐私问题。”
“我到树里的房间玩过几次,所以知道这些。”
“我知道那孩子很受欢迎。”
“那你还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苗木顿了顿又说,“另外那个养女候选人呢?她好像年龄蛮大了吧。”
“你是说永岛弓子?照阿满的话来说,‘向女士询问年龄是不礼貌的’,所以我不知道她具体有多大,但最乐观地估计起码也有四十几、五十岁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苗木,“你没向养父询问大家的身世背景,或者事先进行一些背景调查吗?”
“有时候工作会进行背景调查,不过这次没有。特别是那两个养子候选人,内野氏委托我要在没有任何事前认知的情况下、不带任何偏见地进行观察。更何况最近我的助手感染了很严重的流感,没时间进行调查。”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太可惜了。那个永岛弓子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还说什么二十五年前星野万丈突然来到她所在的小镇,对她一见钟情,还让她怀上了孩子,结果孩子不幸流产,而且她再也怀不了孩子了,这件事使万丈悲痛不已,哭着说对不起她什么的。”
“这是她告诉你们的吗?”
“她的原话更长,而且跟每个人说的版本都不一样,但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故事。不过我也没有认真听她讲,因此记得不是非常清楚。只是每次用餐时,阿满都会很圆滑地引出这个话题,这才让我记住了一些。”
“看来星野万丈一生风流倒是个不争的事实。听说他还经常丢下家人跑出去旅行,因此她的话可能也不全是谎言。”
“咦,你不是没做背景调查吗?”
“关于万丈的事情,我在遇到内野氏之前就查了一下。”
可真不能小看这个侦探。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苗木继续说道,“看她的外貌和服装,有点像占卜师或咒术师。会不会是这个原因,使得大家对她的印象有些不好呢?”
“你知道万丈死后丝毫没有私生子纠纷吗?”我反驳道,“还有人说,万丈的体质非常难让女人怀上孩子,甚至还有传闻说他一个孩子都没有。这样一来,永岛弓子的话就是十足的谎言了。”
“原来如此。”苗木颔首道,“不过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关于那以后的人生,她是怎么描述的?”
“她说她后来结了婚,跟随丈夫搬到美国。她丈夫似乎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使她饱受家庭暴力之苦。后来丈夫早逝,她也因为健康问题不得不长期住院。她还解释说自己的记忆之所以暧昧不清,就是离开日本太久的缘故,以及艰苦的住院生活……可是,那也不至于把曾经住过的小镇名字和地址都忘记了吧。”
“她说她忘了吗?”
“对,只说是个沿海小镇。听她现在说话的口音,应该来自关东的某个地方吧。”但还是不能大意,我这样想着,又摇了摇头。对方既然在美国生活了二十五年,口音上必定会发生不小的变化。我接着说:“更何况她在日本无亲无故,旅美期间一次都没回来过,口音会变化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那她为什么又突然跑回来了?”
“都是因为那部电影。”
“什么?”苗木瞪大了眼睛。
“就是人们热议的那部电影啊。”我哼出主题曲的旋律,“Angles Don't Sing。她就是看到了这部电影。还说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万丈的作品,直到画面上出现‘BANJO’的字样,这才莫名地产生了强烈的思乡情绪。”
“这也可以说是万丈效应的一个表现啊。”
“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养父其实也持怀疑态度,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可关键是我们没有证据。既没有能证明她那些故事的证据,也没有将其否定的证据。就连最关键的养父,也说记忆模糊不清了。他不记得永岛弓子这个名字,也对她的脸毫无印象,却又无法一口咬定不认识这个女人。万一她的故事是真的,那养父就难以面对万丈的泉下之灵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养父才勉强接受了她。”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让她以星野万丈生前情妇的身份获得财产继承权,因为那样必定会引起世间的骚动。故养父想到将她收为养女,以此让她获得继承财产的权利。
“可是,我们这些在养父照顾下长大的养子女却没一个对此表示赞同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嗯,可以想象。照美是绝对不相信她,冬树干脆无视,连话都不跟人家说一句。唯一态度好点的阿满,却是个见到女人就嘴上抹糖的货色,现在看来,他甚至有可能在故意逗她说话,试图从中找到破绽。”
“对了,有人想过强行将她赶出这个家门吗?”
我盯着苗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预谋杀害永岛弓子,为了排除障碍,把被聘来保护候选人的侦探先除掉了。”苗木吸了吸鼻子,“你不觉得这个动机非常充分吗?”
然后,我因为不小心发现了侦探的尸体,也受到了牵连。
莫非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好了,剩下的嫌疑人还有冬树和阿满。”苗木看了一眼座钟,“天要亮了,我们赶紧吧。”
“老实说,如果你说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是真凶,我也一点不会奇怪。”事已至此,我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我倒是不觉得冬树会跟阿满勾结起来作案,因为那两个人的关系实在太差了。”
“我昨晚看你们吃饭的时候也看出来了,简直是水火不容啊。”只是苗木又主张说,他们依旧有可能共同作案。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人,面对共同的敌人就联合起来,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
“我们还是先将他们两个分开考虑吧。首先是长子冬树,他今年四十五岁,对吧?说是从事教育视频节目录制这一职业的,这是——”
“他还是个部长呢。制作部的部长。因为公司很小,冬树在选角方面也有一定的发言权,他还曾请求养父,让树里到他们公司去录制节目。不过养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继续就冬树进行介绍,“他三十年前结了婚,刚跨世纪不久就离了,其后一直单身至今。最近我每次见到他都听他抱怨‘抚恤金真让我头大’。因为这个理由,他不上班的时候总是到外面酗酒。”
“他最喜欢的是苏格兰麦芽酒,对吧?”
“也不一定。他的爱好范围可以从龙舌兰一直延伸到苦艾酒——换句话说,只要酒够烈,他就来者不拒。整天带着一身的酒味,好像还有严重的口臭,应该是把肝还是胃的给喝坏了吧。苗木先生你觉得呢?”
苗木遗憾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我无法给出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闻不到任何气味。”
我忘了,苗木此时已变成G,就算站到冬树跟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除了喝酒,冬树还有别的爱好吗?”
我闻言踌躇了片刻。
“看来还有。”苗木突然把脸贴了过来,“你一直有所隐瞒。”
“不,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我想就算告诉苗木那件事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只是内容实在过于污秽,让我难以启齿。
我沉默着,苗木紧紧盯着我的脸,突然笑了笑。
“不如让我来猜猜看吧。冬树的另外一个爱好是女性——而且是年幼的女性。”
我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冬树试图引起树里的注意,而且看树里的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此外,你刚才的话也证实了我的想法。就是关于录制节目的事情。因为他的这一嗜好,家里的人,特别是你,都对冬树万分头痛。还有,冬树离婚,责任应该也在他。因为你刚才说他正为支付抚恤金头痛不已。虽说如此,你却丝毫不提其中的缘由。我们可是在探讨冬树是不是杀人犯,若他有什么相关前科,你这么一隐瞒就显得太奇怪了。更何况我看你也不打算包庇他。这么一来就很明显了,冬树一定是做出了一般人羞于启齿的事情,才导致他夫人跟他离婚了。”苗木说着,用嘲讽的眼神看向我,“有了这么多材料,我想出错都难啊。换句话说,冬树过去曾对和树里年龄相仿的少女犯下了可耻的罪行。因此,你才会处处小心不让冬树接近树里,不,应该说是生前的你。”
“家中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我垂下头说,“有一次,我在照顾喝得烂醉的冬树时,听他提到了那件事——当然,为了证实确有其事,我后来又请侦探调查了一番。事实证明,冬树至今仍经常光顾那一类俱乐部,当然,都是违法生意。”
“那么,冬树知道你已经发现他的秘密了吗?”
“冬树不知道。”
“你能肯定吗?他有可能会怀疑。”苗木反驳道,“因为你看冬树的眼神跟一般人不一样。虽然当事人一般不会察觉,但凡事没有绝对。因此,我们假设冬树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被揭露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被揭露了,会怎么样?”
“自然会觉得你很碍眼吧。”
“所以干脆把我杀了吗?那个冬树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我忍不住高声说道,“这跟刚才的说法不太一样啊。苗木先生,你刚才不是说,我是因为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尸体才被灭口的吗?”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苗木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应该是你想多了吧。”
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啊!”的确如此。苗木只说侦探的出现阻碍了凶手的计划,因此被除掉了。至于我被杀的原因,他根本提都没提过。
“那果然是——”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苗木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接下来还要研究一下阿满。”
“阿满?他的问题太简单了,就是女人。他闯的所有祸都跟女人有关。与表面上天真烂漫的笑容相反,阿满十几岁的时候就抢走了黑帮老大的女人,从那以后,他惹出了不少跟女性有关的祸端。还因为闯祸欠了一屁股债,不得不找养父寻求帮助。时至今日,他依旧顶着舞台剧制作人的头衔,私下里干着与鸭子差不多的勾当。”
“他是不是鸭子无所谓。”苗木对此毫无兴趣,“问题是,他有没有杀人的动机。”
“我把这个忘了。”
阿满的动机吗?有什么相关的呢?
“比如说……”苗木说道,“内野满又惹了哪个祸水红颜,因此急需大量现金来应付。可他却身无分文。想在短时间内得到大笔金钱,最靠谱的方法就是继承养父的遗产。为此,他不惜……”
非常遗憾,我没能听完苗木的推理。
因为这时突然从玄关外传来了人声。
“早上好,打扰了。”苗木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我看了看钟,现在还不到七点。天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虽然天亮了,但对造访别人家来说还是早了点。
更何况这是幢偏僻的山庄,本来也没有几个人会来。其实眼前这位苗木日出男(虽然他刚到这里就变成了G)是这两年来的第一位访客。
“莫非是被抛入山谷的苗木先生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我试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然后地方警察就派人来调查了?”
说话间,那名神秘的访客已经站在玄关前大声嚷嚷起来了。我也总算有机会见识到什么叫破锣嗓子了。
“对不起,一大清早的打扰各位休息了。请问屋里有人起床了吗?山里马上要下大雪,我不得已,只能赶在下雪前来打扰各位。昨天晚上地震了,我本来想问问这里是否有什么损失,可是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我担心各位的安危,这才专门赶过来。”
二楼传来跑动的声音。我透过餐厅半掩的门向山庄门口窥视。
“来啦。”跑下来的人是阿满。他一边回应,一边从猫眼往外看。我发现他连这种时候都没忘记披上皮夹克保持形象,不禁无奈地撇撇嘴。
“抱歉,打扰各位休息了。我来主要是想问问昨晚的地震有没有给这里造成什么损失。”
“地震?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
说到地震,我倒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儿。应该是昨晚十一点多吧。不过当时摇晃得不太厉害,持续时间也只有数十秒而已,我连下床察看的心思都没有。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那真是太好了。”
紧接着,我又听到那男人冲外面大吼了一声。
“这边没问题。损害为零,零!你告诉下面,不用担心这里啦。”
突然,苗木粗粗的眉毛皱成了八点二十分的形状。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看了看苗木,问:“你认识外面的人吗?”
在苗木回答之前,玄关外的人突然又嚷嚷起来。
“这么早打扰你们休息,真是太对不起了。我是警察,能请您把门打开吗?”
那个人可能还冲着猫眼出示了警官证。
“请稍等。”阿满打开玄关的门锁,把那人让了进来。
从门外进来一个身穿枯草色大衣的人,苗木看到来人,惊得张大了嘴。与此同时,他的八字胡也“啪嗒”一声耷拉了下来。
“怎么会是他?”
“你认识那个人吗?”我又问了一遍。
在苗木回答之前,来访者已经行了个礼,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灰浦警部补,请问内野宗也先生在家吗?”
第六章 灰浦警部补
01
对灰浦警部补来说,内野宗也是他一生难忘的大恩人。
中学时,一场大火带走了他的家和母亲,至于父亲,灰浦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就在灰浦走投无路、投靠无门的时候,内野向他伸出了援手,支付了灰浦高中和专科大学的学费。原来灰浦的母亲年轻时曾与内野氏相识,内野在报道火灾的新闻里看到了“灰浦素直”这一特殊而又令他倍感怀念的名字后,便果断决定要援助这个孤儿。当时内野已经进行了不少援助项目,因此对他来说,在援助名单上添一个灰浦的名字完全是近乎条件反射的行动。
现在回想起来,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灰浦全然不知自己的学费其实是由星野万丈支付的。至于内野宗也,也只在顺利通过警官考试,被警视厅录用后去拜访过一次。自那以后,由于内野本人要求,灰浦只在每年过年时寄一张明信片,向资助者报告近况。
可是就在上个月,灰浦突然收到了内野氏的来信,信中提到有些私事需要与他商量。随后,内野本人又给他打来电话,在介绍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后,他极力请求灰浦协助。内野称:因为近期要修改遗嘱,担心引起家中混乱,因此希望灰浦到场协助监视养子女们。面对这一请求,灰浦认为那是负责那片辖区的警察该做的事情,并不太想插手。但内野氏毕竟是自己的恩人,还亲自打电话来直接请求帮助,故灰浦最终还是没能拒绝。
此外,因为内野氏偶尔说漏的一句话,灰浦突然有了掺一脚的想法。内野偶然透露,说那个苗木日出男也会参与此事。
在此之前,身处警察组织之中的灰浦常常受制于上司,无法自由行事,因此总会被能以个人身份自由调查的苗木抢先一步。不过这次他总算碰上了这么个机会,能够在同等条件下与苗木一较高下。这可是证明自己的实力绝不逊于苗木,让那个轻视部下意见、一味尊重外来侦探想法的上司——益田警部——幡然醒悟的好机会啊!
巧的是,他今年春天99lib.还获准连休。儿子早已长大成人,他本来打算利用假期与妻子一同去享受一趟温泉旅行,可是……
“这是我恩人的请求,这次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他对妻子百般谢罪后,开始做起前往长野的准备。
本来从内野一家聚集到山庄的第一天就开始介入是最好的,但因为工作所限,他决定周四下午再去。据说苗木也会在那个时间到达山庄。灰浦特地要求内野不要将自己将去山庄中监视的消息透露给家人和苗木。
“就说我是因为别的事情偶然来拜访的吧。”
他决定以这段时间的电影模仿杀人事件为借口进入山庄。反正灰浦本来就是负责那起事件的警官,苗木听到肯定也不会怀疑的。
如此一来,灰浦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是,在他即将进入山庄的前一晚,发生了一场异变。
02
昨天深夜十一点十三分,岐阜县东南部与长野县交界的地区发生了强烈的地震。
地震发生时,灰浦人在甲府。以前曾被他以盗窃罪逮捕过的一个叫上尾的人如今在甲府当出租车司机,对地理一无所知的灰浦不相信自己能凭一己之力找到内野的山庄,于是找到了上尾帮忙。
“灰浦老爷,这里可是山梨县啊。”
“长野不就在旁边吗?”再说一遍,灰浦是个地理白痴。
不过,灰浦傻人有傻福,因为远在甲府,因此地震发生时他并未感到剧烈的摇晃。第二天看到电视里的地震速报时,灰浦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电视里报出各地的震度:中津川市震度六,岐阜市、饭田市、松本市震度五,名古屋市震度四……
灰浦有些担心,便给内野家打了个电话。因为之前听内野说山庄里无法使用手机,他便拨通了山庄座机的电话。但没有人接听。过了几分钟再打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听。会导致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一是电话出了故障,二是山庄中所有人都处于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是异常事态。
午夜过后,他又看到了后续报道。那场地震使各地出现多处地裂和山体崩塌,特别是深山地区,发生了多起雪崩,各地政府连夜展开了一系列救援活动。
他又往山庄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打不通。
如此这般,警部补终于坐不住了。
上尾被警部补从床上拎了起来,虽然一脸的不耐烦,但还是乖乖把车开了出去。因为早前已经查好了路线,就算是深夜行驶于陌生的道路上也没有迷路。但一路上有多处积雪封路地段,使得车子不得不绕道而行。
总算到达山庄所在的山脚下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了白光。让人意外的是没看到一个伤员,甚至没有半点房屋倒塌的痕迹。警部补向上尾致谢后便让他回去了(因为他今天还要工作),随后到最近的地方警署露了个头。那里只有一个值班人员,其他警官都被调到人手不足的周边地区去进行救援了。
警部补心急火燎地想要赶往的山庄就.99lib?在吊桥的另一边,能依稀看到远处有个小小的巧克力色长方体。远看似乎没有任何异样,但现在松口气还太早。
灰浦警部补让地方警署的警员留在吊桥这边等消息,若山庄内有伤员,警部补会马上大声告知他,他再火速去找医生来。灰浦则在山庄中组织避难。
灰浦既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而是突然大吼了起来。一是因为他远远看到山庄里竟然没有灯光,怀疑搞不好是停电了;与此同时,电话一直打不通这一异常状况也让他提心吊胆。二是想用突如其来的吼声给内部人员一个震慑效果。
“早上好,打扰了。”灰浦一声大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只见那几个房间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将室内遮得严严实实——不过在这么严寒的季节,晚上休息时谁都会这么做吧。只是,灰浦总觉得会有人被他的大吼惊得跳起来,偷偷从窗帘边窥视。
可惜每一扇窗的窗帘都纹丝不动,没过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男人走下楼来,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回答:“我什么都没感觉到。”看来他还不知道地震在各地造成的严重灾情。
“那真是太好了。”
因为突然松了一口气,灰浦感觉整个人虚脱下来。看来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他告诉等候在对岸的同伴这里没有异常,同时自己也准备离开(虽然受到了主人的邀请,但现在进入山庄为时过早),但就在此时,灰浦脑中的警示灯突然亮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应该亲自到山庄中走一趟,确认里面的人是否都平安无事。
灰浦一般不相信自己的好预感,但对不好的预感,他深信不疑。
于是,他对门内的年轻男子表明身份,让他把自己放了进去。屋里一片昏暗,只见宽阔的客厅中央有一段楼梯,如同脊柱一般直通天花板。
来应门的男子身材高挑,人看起来比声音要苍老,但怎么看也不会超过三十岁。他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目光里却充满警惕。很明显,他认为灰浦来者不善。
“请问内野宗也先生在家吗?”
不等男子回答,灰浦已踏入山庄。大厅正面有一扇巨大的门,此时半开着,从中漏出几缕光线。灰浦对此十分在意,房间里明显有人,既然如此,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却不探头出来看看,实在是太可疑了。他根据刚才的脚步声判断出,眼前这名年轻男子是从楼上下来的。
灰浦警部补向漏出光线的房间走了过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啊?”
他无视年轻男子的质问,反而加快了脚步。门把手上说不定残留着指纹,灰浦略加思索,将手臂探入门缝>中,用胳膊肘推开了门。
门,开了。
第七章 健二
我和苗木一直在旁边看着那个叫灰浦的闯入者(听起来像个警官)走进餐厅,又走到休息室门前,然后发现我的尸体。
苗木一开始还在他身边大喊大叫:“灰浦,喂,灰浦,你听得到吗?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他企图以此引起那人的注意,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抱任何希望,果不其然,一切都是无用功。
就在苗木起哄的时候,灰浦让跟着进来的阿满确认?了我的尸体(他连惊讶的样子都那么爽朗),紧接着又对循声而来的阿幸说:“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被害者应该是内野健二。”灰浦没让她看到尸体,吩咐她马上去找家主内野宗也过来商谈。
阿幸惊讶地双手捂住大张的嘴巴,径直穿过我的身体跑上楼去了。
她和阿满都看不到我和苗木两人。
我对一脸不高兴的苗木询问道:“那个人你认识吗?”这是我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他是本部一课的灰浦警部补。”苗木长叹一口气说,“这忘恩负义的东西,难道忘了我以前有多提携他了吗?”
虽然我认为苗木 56e0." >因为灰浦看不见他就指责其忘恩负义有些过分,但总之,他们应该是同事关系吧。
就在这时,那个灰浦警部补又问阿满,家中是否有医生。
“美容整形的?也好,那就请你把那位森医生叫过来吧。”
阿满走后,灰浦警部补开始了貌似现场取证的工作。
至于苗木,则在一旁嘟囔个不停。虽藏书网然我听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对警部补的工作冷嘲热讽。看来他十分不信任这位警部补,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无法参与调查而徒生闷气。
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本部应该指的是东京警视厅,为什么东京警视厅的警官会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呢?而且还在这么一大早。
“他刚才好像提过地震什么的,莫非跟这次的事件有关?”
“我知道个屁。”苗木又咕哝了一句。
就在此时,玄关外突然传来地动之音。
第八章 幸子
01
幸子接到灰浦的命令,一口气跑上了三楼。
她站在楼梯顶端,调整了一下呼吸,就算事态紧急,也不能因为慌乱坏了事,幸子对自己说道。毕竟那对老夫妇的神经已经够紧绷的了,此时更不能大声呼喊,让二老徒受惊吓。
“内野先生,快醒醒,我有话对您说。”她小声练习道。这种语气似乎还可以接受,于是幸子抬脚准备走进内野夫妇的房间,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一种类似隆隆雷声,又好像泥石流滚滚而来的沉闷响声,从山庄外面——山谷的方向——传来。
幸子循声向窗外望去。
下一个瞬间,她已猛地冲到窗边,惊讶地将脸死死地抵在玻璃上。
从山庄三楼的窗户能清楚看到山谷间的吊桥,现在吊桥的桥板如同被施了魔法,变作了橡胶板。只见其缓缓扭曲,渐渐折弯了。
扭曲和弯折的幅度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吊桥就从中间散了架,扭曲的桥板一下子从幸子的眼前消失了。对岸的桥板则吊在桥桩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在积雪的谷底摔得粉碎。
一片雪尘腾起,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然后——当雪尘与轰鸣平静下来之后,吊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听到声音到吊桥粉碎,整个过程好像只持续了几秒钟,又好像有好几分钟。
“阿幸,怎么了?”
幸子听到背后有声音,猛一回头,只见须势理站在房门口,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鲜红的羽绒服。
“不好了,出大事了。”
须势理往窗边一站,眯起眼睛向外看去。
“哎呀。”她无奈地看向幸子,“阿幸,藏书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幸子把目前掌握的信息简要地汇报了一遍。
“总之,我得去向内野先生汇报一下。”
就在两人说话时,楼下传来了开门声。
幸子透过楼梯的间隙向下望,正想问是谁出来了时,已意识到没有那个必要了。
因为楼下传来了尖细的惊叫。
“是永岛女士。”她一定也发现了吊桥的异样。
此时,似乎被惊叫所吸引,宗也开门走了出来。他跟须势理一样,睡衣外披着羽绒服。
“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子,你听我说……”这回轮到须势理负责说明了。
宗也不发一言,只死死盯着吊桥曾经存在的地方,揉了好几次眼睛。
“啊,我还忘了另外一件事。”幸子突然插嘴道,“先生,楼下有位警官在等您。”
老夫妇同时看向幸子。
02
那之后,自然是一场大骚动。
幸子和内野夫妇下到一楼时,灰浦警部补和阿满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森医生则在检查健二的尸体。根据他的说法,由于实在不清楚真正的法医验尸是如何进行的,于是他就自作主张地比划了这么两下。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弄清了一件事——死者的死因是后脑勺遭到殴打,大概的死亡时间是在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但凡有点经验的刑警,只要仔细检查一番,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到我说的话吗,现在我们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络。电话线被切断了,手机也收不到信号,连吊桥都塌了,也找不到路绕过山谷到村里去。你说,要怎么给你提供身份证明,怎么去找能证明我身份的人?”
“阿满,你也别太难为警部先生了。”须势理从旁劝阻道。
“我是警部补——当然,长野县警察局里有好几个我认识的人。特别是一课的服部先生,我跟他在我们内部的柔道大赛中切磋过好几次,还曾经住在一个屋子里。”
“一课的服部先生对吧?我记住了。”
“是服部巡查部长。”
“巡查部长,好吧。一旦跟县警察局取得联系,我会马上询问的……我之所以这样,”阿满环视众人,提高了音量,“是因为过去曾有过类似的案件。那是在一个与外界失去联络的山庄中发生的杀人事件。某日,一个陌生人来到山庄,声称自己正在追捕逃跑的杀人犯。山庄里的人都对那人的话深信不疑,但实际上,那人正是在逃杀人狂,伪装成了刑警。”
阿满说完再次环视众人,似乎想观察自己这番话对大家产生的影响。
“这……这根本是胡说八道!”灰浦恶狠狠地说,“难道你怀疑我是杀人犯?”
“你不要生气啊,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阿满用安抚的语气说道,“现在这个状况跟那个案子太像了啊。你看,警部补你一来桥就塌了,不仅如此,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灰浦瞪大了双眼。
“你的意思是,这都怪我?”
“我只是有样学样地模仿了苗木日出男的思考方式嘛。你不觉得苗木先生他一定会说,‘有这个可能性’吗?”
“简直是瞎扯淡。”灰浦似乎决定无视阿满的话,只见他背过身去,对剩下的人说道,“接下来我想就各位昨晚的行动进行一番询问,首先,有人在深夜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或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了吗?”
两只手举了起来。分别是长女照美,以及——永岛弓子。
灰浦分别确认了二人的姓名和房间,然后吩咐她们在各自的房间等候,他将逐一进行询问。
随后,灰浦转头面向剩下的人,向他们抛去冰冷的视线。
“当然,我等会儿还会对各位逐一进行询问,所以请你们暂时老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04
五分钟后。大厅里只剩下阿满和幸子。幸子正准备去厨房做饭。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想必也没心思好好吃早饭。”须势理说着把幸子带到了厨房,“麻烦你,做些简单的三明治和浓汤,给大家送到房间里去吧。”
另一边,阿满似乎打算自己进行一番调查,此时正往返于大厅和餐厅,到处查看着。
幸子问:“你真的怀疑那个警部补是假货吗?”
阿满竭尽全力装出一副神神道道的声音,说道:“有那个可能性。”
“你在学谁啊,一点都不像。”
“抱歉抱歉。”阿满恢复了一脸的笑意,“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事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我们多少也会安心一些……咦?”
阿满话还没说完,就趴在了大厅中央的地板上,似乎在检查橙色地毯的绒毛。
“怎么了?”幸子问。
“这道痕迹一直延伸到餐厅的方向。”阿满的双手在绒毯上扫来扫去,试图制造出与之类似的痕迹,“……不行,我分不清这是从餐厅来时留下的,还是去餐厅时留下的。”
“这应该是谁拖着脚走路弄出来的吧?搞不好跟昨晚的事件根本没关系。”
“你说得没错。”阿满的手再次扫过绒毯,在有问题的痕迹旁边留下另外一道拖痕,“不,只是拖着脚走路不会弄成这样。这应该是拖着重物走过的痕迹。很可能那个人一直抱着重物,走到这里时再也抱不动了,只能放在地上拖着走。”
“重物?什么啊?”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阿满耸耸肩。
第九章 健二
“离得太远了。大家怎么都不靠过来一点啊。”我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大厅里两人的交谈,一边喃喃道,“这样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讲些什么嘛。”
我们已经尝试了无数次,就算大门敞开着,我们这些G也?无法离开餐厅半步。
“毕竟这里躺着一具尸体,谁也不想往这边靠吧。”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苗木也是一脸恼怒,“灰浦那家伙,居然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现场的主导权。”
“不过大家都发自内心地期待着苗木日出男的登场呢。”刚说完我就暗道不好,这番话根本起不到安慰苗木的作用。但已经晚了。
“算了,就看看他能整出什么花样吧。”苗木半是自我安慰地说道,“反正凶手也逃不掉,真凶一定没想到吊桥居然会塌。”
“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呢?真想过去看看。不知道有没有人把坏桥用手机拍下来拿给我看呢?不过苗木先生,你觉得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外部人员,趁着天还没亮就逃走了?”
“外部人员很难得知山庄内部的情况。而昨天那个凶手在山庄里畅行无阻。想必他早已知道山庄在哪个时间段最为安静,哪个角落最适合犯罪并且最容易隐藏尸体。”
“那有没有可能是内部人员串通外部人员作案呢?”
“想从外面跟主犯取得联络是非常困难的。内野夫妇虽然能自由使用电话,但如果山庄主人是共犯,应该会采取更加隐蔽的手段。比如将被害人骗到外面加以杀害,将其伪装成失踪事件。”
“你说得也对……啊,他们好像要解散了。”
我话音未落,眼前就出现了意外的发展。阿满竟然将灰浦警部补斥为假货。阿满那家伙好像演讲一般飙高音量,于是我和苗木在餐厅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怎么想的?”等灰浦警部补恼羞成怒地将大家打发走之后,我问苗木。
“无稽之谈。”苗木嗤之以鼻,“我很早以前就认识灰浦了。要是假货,绝对骗不过我这双眼睛。”
的确,今早苗木还没见到敲门的来访者,光凭声音就断定那是灰浦警部补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假货的演技太过高超。毕竟有胆子跑到这里 6765." >来,必定做好了与苗木日出男打照面的准备。因此,若是假货,也必定有与苗木面对面交谈而不被识破的自信。
另外,不知是近视还是.老花,苗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看起来度数颇深。
“这是我第一次见灰浦警部补,他长得也不是很有特征。一眼看去,就是那种阅历丰富的老刑警才会有的、能够轻松融入人群、毫不起眼的脸啊。只要是个化装高手,就能把自己伪装成他了吧?”
“如果只从外表上说,确实如此。但要把平日里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和不起眼的小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人不是靠面部细节来记忆他人的,而是依..靠其整体印象来进行辨识。例如一些细节,动作、走路的姿势,等等,甚至有些模仿者根本注意不到的细节,只要有些微不同,就会让看到他的人产生强烈的异样感。如果这都看不出那个人的伪装,那只能证明被伪装的人平时没有任何人注意。你觉得这可能吗?”
结束了一番长篇大论之后,苗木长出了一口气。
“绝对不会有错吗?”
“不会有错。如果那不是真正的灰浦,我情愿被他一枪打死。”
“他现在身上应该没带枪吧?”我苦笑着说,“再说了,你觉得现在有什么枪能打中我们两个呢?”
第十章 灰浦警部补
01
灰浦最先造访的是宗也位于三楼的房间。经过刚才那一番简单交谈,他已经知道昨晚宗也夫妇早早便就寝,甚至连有没有发生地震都记得不太清楚了。但灰浦认为,还是有必要向他确认一下几个问题。
宗也此时正躺在房间里的长沙发上。
“您不到床上休息一下吗?”
“那样会睡着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埋头睡觉呢?”
灰浦表示如果可能的话,想与宗也进行一对一的交谈,于是须势理带着树里去了二楼的图书室。除了刚才灰浦上楼时使用的电梯,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台电梯通往图书室。
“万丈生前曾把图书室当成书房来用。”宗也喃喃着,抬起头来,眯起眼睛看着灰浦,“好久不见了啊。”
“有二十四年没见了吧。记得当年我被警视厅聘用后曾拜访过您,那好像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有这么久了吗?不过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跟以前真是一点没变啊。”
“也就是一张大众脸而已。”灰浦挠挠头道,“我本来想邀请您来参加我的婚礼的。其实那段时间,我那失踪已久的父亲突然出现了。他还一直说想跟内野先生见上一面,好好感谢您一番呢。”
灰浦又说,父亲在实现这个愿望前就病死了。
内野说:“是吗,你父亲啊……”他似乎内心感慨万千,几度摇了摇头,“当时的我尽量不与被援助者发生私人关系。因为在那之前,有个备受我关注的人惹出了一些麻烦,后来我不得不将他打发到养父的熟人那里,这才与他断绝了关系。”
“说到麻烦,健二先生还真是可怜啊。”灰浦打算进入正题。考虑到宗也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经受不了太长时间的询问,“莫非这就是内野先生您此前所担心的事吗?”
“虽然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整个案子的情况。但从案发现场,也就是餐厅休息室的状况来看,想必是内部人员犯罪。”
根据宗也的说明,山庄的所有成员会在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以及下午七点这三个时间段集中到一楼的餐厅就餐,除此之外的时间段,应该没有人会进餐厅。更别说那两个休息室了,简直都快被他们忘却了。
“换言之,要在深夜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里是绝佳的场所,对吧?”莫非凶手作案时碰巧被健二撞到,为了封口而将其杀死了吗?还是说情况完全相反?抑或健二就是为了与凶手密谈才走进餐厅的呢?
“既然平时用不到那个休息室,那尸体就暂时先安放在那里吧。那里有简易床铺,加上现在这个季节,只要不开暖气,尸体几天内都不会腐坏。”
“那就这么办吧。”
灰浦提出想询问山庄全体人员的要求,宗也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话说回来,我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由于一连串的意外事件,现在暂时还没人怀疑到他头上,但难保今后会不会有人会提出“一个东京的刑警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的疑问。
“还是根据以前说好的那个方案行事吧。你在前来调查电影模仿杀人事件的途中遇到了地震,因为担心我们的安危而火速赶到了山庄——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灰浦点头道,“此前您一直对家人隐瞒我要来的消息,对吧?”
“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住的问题,我已经叫人打扫了三楼楼梯旁边的那个房间。理由是‘搞不好会有意料之外的贵客前来拜访’。”
灰浦道过谢,却听说为苗木安排的房间就在自己旁边,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关于那个苗木日出男,他是什么时候告诉您今天要过来的?”
“此前我就听他说这几天应该有时间过来,但在完全定下来之前我没对家人提。他是昨天傍晚跟我联系的,打了个电话过来,应该是五点左右吧。”
“电话……就是那部电话吗?”灰浦指着如今已无法使用的电话机。
“是的。”宗也点点头,咽了一口唾沫。小小的喉结一上一下,十分醒目。“对了,那时候电话还是可以用的。现在仔细想想,那好像就是最后一通电话了。”
“你们在通话的时候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我听到了很多杂音……bbr>藏书网不过可能是我老了,耳朵不灵光了吧。搞不好只是我的错觉。”说着宗也拿出最近一直在使用的助听器,是一个骨传导式的高级货。
“苗木日出男……他应该不会来了吧?”宗也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灰浦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不过,我会尽力的。”
“那就交给你了。”
“我还想再问个问题。在你们一家人共同生活的这四天里,您是否注意到一些奇怪的,或是不寻常的事情呢?特别是各位在晚上的行动。”
“倒是没发现什么。”宗也抱歉地摇了摇头,“说到晚上,这几天半夜有些响动,不过那与杀人事件没有……”
灰浦闻言一个激灵。“请跟我详细说说那个响动。”
02
灰浦警部补走出宗也的房间,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同样位于三楼的冬树的房门前,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门。刚才灰浦在一楼进行情况说明时,唯独这个长子没有下楼。如果是还没睡醒也就罢了,若他是因为昨晚的事件败露,出逃了呢?又或者因为掌握了一些线索而被凶手杀害了呢?想到这里,灰浦不禁后悔当时为何没把他强行拉下楼去。而他刚才从宗也那里听说,冬树曾数次在深夜跑到厨房拿酒喝,为此,灰浦感到更加后悔了。
最后,灰浦还是未敲响冬树的房门,而是默默离开了。因为他从门缝里看到了台灯的灯光,而且那灯光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这证明此时房间里有人在走动。如果那个人是冬树,而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理由与昨晚的事件相关,那灰浦完全可以放长线钓大鱼,先把他吊一段时间再说。他可以先到森照美和永岛弓子那里,把昨天她们听到声音的那件事情询问个清楚再来也不迟。
于是,灰浦下到了二楼。
听完森照美的叙述之后,灰浦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照美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听到了冬树下楼的脚步声。那绝对是地震之后的事,而他那醉鬼独有的凌乱脚步是不可能听错的,照美如此坚持道。看样子她还不完全信任灰浦这个人,或许是在等待苗木日出男的到来吧。不管怎么说,寸步难行的现状就摆在灰浦面前。彼时刚好森良人医生把健二的验尸报告交了过来,灰浦便以此为借口走出了二人的房间。他没有在森夫妇面前阅读报告书,是因为其实他对那些医学专门用语十分头痛。要是被照美知道这件事,对自己的评价估计会变得更糟糕吧。
永岛弓子的房间也在二楼,就是面对着楼梯的那一间。灰浦暗自决定,如果从她口中也问出了冬树的名字,他便要将那个醉鬼列为首要嫌疑人。
可是,灰浦的期待全盘落空了。
03
“到美国之后,我的人生就完全失去了意义。”永岛弓子掏出手绢擦拭眯起的眼角,“一开始,我不得不每天忍受丈夫的暴行,丈夫终于去世后,我却又病倒了。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这般年纪。对当时的我来说,二十五年前与万丈先生的那一段往事就是唯一的精神支柱啊。”
“您还没到‘这般年纪’的程度啦。”灰浦警部补奉承道。
“哎呀,你真爱说笑。”永岛弓子低声笑了起来,随后拿起手边的一个巨大的杯子喝了口水,“美国的水都没有日本的好喝。这里的水实在是太清甜了,我来到这里之后就不停地喝水,喝得整个人都涨涨的。”
这回警部补陷入了沉默。眼前的这个女人好似套着一个黑布口袋,仅露出一个脑袋,实在很难看出是个什么体型。不过他也不想知道。
类似的对话持续了二十分钟之久。灰浦警部补自然想尽早询问永岛弓子昨夜听到奇怪声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她总会莫名其妙地离题千里,跑到过去的回忆上去。
可是尽管如此,灰浦也不能强迫她马上说出昨夜的事情。若事后被人发现此事,搞不好会告他一个强迫证人伪造证词的罪名,再把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一举否定掉。
“说到二十五年前,当时我正好得到了内?野先生的支援呢。”灰浦正是因为得到内野氏的资助才得以大学毕业,他准备借自己的经历与她攀点关系。
但永岛弓子却只问了一句:“你见过万丈先生吗?”见警部补摇头,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二十五年前啊,那时候海还那么蓝,河川还那么清澈,我们虽然穷,却能吃到各种各样的新鲜鱼类。”接着又说,“万丈先生最爱鳗鱼,每个月都要吃上一两次呢。当然,他每次都会叫上我。有时还会带上内野先生,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等上菜的那段时间,万丈先生总是会在座位上伸长双腿等待着。”
“你说鳗鱼,莫非当时几位住在浜松?”永岛的话冗长且缺乏可用信息,这让平时习惯了5W1H式报告的警部补感到焦躁不已。
“不不,应该不是那么有名的地方。而是更小的、随处可见的小镇子。我唯一记得的是夕阳照在浪花上的美景。在我呆呆地望着浪花时,急性子的万丈先生早已走出老远了,每当那时,他都会站在远处回头呼唤我。‘弓子,弓子。’”她突然探出身子,凑到警部补身边,像是要说悄悄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我进入这座山庄后,就感觉万丈先生一直在耳边呼唤我的名字。搞不好他的灵魂现在还——”
“请、请等一下。”警部补打断了永岛的话,“难道说,你昨天听到的声音,是星野万丈鬼魂的声音?”
“当然不是。”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但听到这个回答的灰浦警部补还是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能告诉我昨晚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吗?”自己是为这句话来的啊。
永岛弓子又喝了一口水。
“当时我做了个梦,刚刚醒来,整个人晕乎乎的。那声音很沉闷,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永岛弓子垂下双眼,轻轻拍去黑衣上的灰尘。她一身黑衣,满头黑发,这形象看起来还真像魔女或灵媒之流。
“然后呢,你听到什么了?”警部补再次问道。
“我不知道当时几点,我没看表。”
“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听到什么了就行。”
在惹得警部补焦虑无比之后,她终于缓缓开口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叫着IKKI、IKKI……好像就是这么个声音。还不止叫了一两次,我听到了好几次呢。”
“IKKI?”为什么三更半夜的,山庄里会有人叫酒令呢?
“你确定那个人叫的是IKKI?没错吧?有没有可能是你把别的词或者人名给听错了?”
“人名?”
“比如WICKY之类的。”
“WICKY吗?”永岛用正宗的美语发音反问道,“不,不是的。而且这种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外国人的名字?”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我听到的确实是IKKI。”她眯缝的双眼吊了起来,看来灰浦惹她生气了。
把FUYUKI错听成IKKI——这也不无可能,虽然有些勉强。不过灰浦脑中又出现了新的疑问:是谁、在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要叫冬树的名字呢?
这个线索先放到一边吧,灰浦警部补暗道。等别的线索出现后再来仔细考虑一番也不迟。
第十一章 冬树
01
敲门声响起时冬树还躺在床上,但人是清醒的。
他一手拿着啤酒罐,正在思考今后该如何行动。
敲门声再次响起。冬树?99lib.t>郁闷地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你还在休息吗?”走进门来的是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比冬树还要年长一些。看那造型,一眼便知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
“你见到我似乎并不奇怪啊。”来访者说,“莫非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知道健二被杀了。”冬树右手指向自己的房间,“进来吧,开着门怪冷的。”
“我是来自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灰浦。”来访者一本正经地报上身份,还行了个礼,这才走进房间,同时还说,“打扰了。”
“我是内野冬树。”他给灰浦指了张椅子,自己则坐回了床上,“我是家里的长子,你应该知道了吧?”
“是的。”灰浦微微颔首,“刚才你说,你已经知道健二先生的死讯了?”
四十分钟前,冬树从噩梦中惊醒,发现外面吵得不成样子,于是打算出去看看。刚打开门,就看到抱着一个大盆的幸子。
“你是指负责照顾内野先生的女性吧?”
灰浦警部补接了一句。冬树似乎是从幸子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我问她外面发生什么事了,结果她尖声说:‘健二先生死了,吊桥也塌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健二站在桥上,随着桥一起掉下山谷了呢。”
健二是昨天深夜在餐厅里被人打死的,而吊桥是今天早上才塌的——冬树花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消化了这些信息。
“然后呢?”
“我从二楼看了看吊桥的方向……唉,真是太吓人了。昨天还好好挂在那里的吊桥,如今竟只剩下两边的桥柱了。”
“我到现场去看过了。”灰浦皱着眉说,“桥柱上只剩几根绳索,对岸的山谷底部则乱七八糟地堆着桥板残骸,真是太恐怖了。对了,桥塌时的声音挺大的,难道你没听到吗?”
“我不是很清楚。”冬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啤酒罐,“昨天晚上……其实是每天晚上啦,我喝醉了才上床的,估计是酒精的作用吧,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好像听到了很大的声音,不过那到底是现实还是噩梦,我就分不清了。”
“原来如此。”灰浦抿起薄薄的嘴唇思考片刻,又故作随意地问了句,“你看到健二先生的尸体了吗?”
冬树面带惊恐地摆了摆手。
“他不是被打到头了吗?我这个人很怕见血的。而且就算我去看了,健二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再说了,既然警察已经来了,我也就没必要出场了不是吗?反正迟早要被警察先生问话,到时候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一点不错。”灰浦苦笑着打开了笔记本,“那么我就按照规定,向你询问几个问题吧——”
冬树老老实实地回答着灰浦的问题,其实跟自我介绍差不多。
他的职业是制作和贩卖教育视频,灰浦似乎对这个职业挺感兴趣的。
“你们也做交通安全宣传和防范汇款诈骗的视频吗?”
“当然也有那样的业务。”冬树暗想真不愧是警察官啊,三句话不离本行。换作一般人,听到教育视频后第一个想法不应该是英语教育吗?“不过我们的主要业务是制作针对少年儿童的各种教材。”
“说起来,这座山庄里还住着一个女孩子啊。”
“你是说树里吧?”灰浦已经跟树里说过话了吗,那孩子没受到什么打击吧,冬树突然有种询问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对方可是警察,最好别做出值得怀疑的举动来。
于是,冬树转而问道:“对了,在调查结束前,我们是不是都得住在这里啊?还是说我们要等苗木日出男这个主角登场呢?”
灰浦突然眯缝起双眼。
“苗木日出男不会来了。”
“你说什么?”
“不是说不会来,而是来不了了。因为桥已经塌了嘛,别说苗木日出男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也过不来。”眼前这个警官似乎在特意强调“来不了”这三个字,莫非是自己的错觉吗?
“关于这个嘛……”冬树突然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在名古屋有个朋友,只要跟他说一声,随时都能派一架直升机过来。所以,我们可以让苗木先生和其他警官坐直升机过来,再把我们一家人……不,至少把嫌疑人之外的,像小孩子啊,我啊这些人带出去,你看这样如何?”
“我觉得吧,有点困难。”灰浦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别这样啊,警部先生,有话好商量嘛。”
“是警部补。”
“啊?”
“我是警部补,不是警部。”
“真是失礼了。”冬树慌忙说,“那么,能请你把我的提案传达给你的警部上司或者苗木先生吗?这样一定就皆大欢喜了……”
“冬树先生,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啊。”
听到昨夜的地震竟然在日本中部各地区造成重大灾害,这回轮到冬树哑口无言了。
“而且这里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再加上本来就收不到手机>信号,现在我们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络。虽然可以走到桥边向对岸喊话,但现在各地都在进行灾区的紧急救援,根本不会有人到这里来。虽然下面应该已经知道桥塌了的事,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所动作,不过我不敢保证要到多久之后。”灰浦警部补凝重地摇了摇头。
“那苗木日出男现在在哪儿?”
“音信全无。有可能已经到了附近,也有可能半路上就被卷进了天灾。总之不需要担心他,只是不知道他要何时才能到达此处。”
片刻的沉默后,冬树终于理解了何谓“现?99lib.在的状况”。
过了一会儿,冬树又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可是,只要跟我名古屋的朋友——”
“现在就连你那个名古屋的朋友也可能自身难保了,更何况我们根本无法与他取得联系。”灰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最好认清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暂时无法离开这座山庄了。”
冬树愣住了。此时,他头上又传来了灰浦警部补平静的声音。
“你昨天深夜是不是去过一楼?”
冬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灰浦。
“你究竟想说什么?”
“现在提问的是我。”灰浦把脸凑了过去,“请你回答我。你究竟有没有到一楼去过?”
“我去过。”
“干什么去了?”
“酒。”冬树指了指啤酒罐,“我去拿酒喝了。山庄的酒都放在厨房的冰箱里。”
灰浦警部补指了指冬树房间里的冰箱。
“每天晚上都去吗?你自己就有这么大一个冰箱,为什么不一次多拿点上来?”
“因为那样我就会有多少喝多少的。”
“其实,你昨晚下去是为了与健二先生在餐厅秘密会面吧?”
冬树一听就慌了手脚,赶忙说:“没有的事!”
“那么,你是在餐厅作案的时候被弟弟撞见了喽?”
“我没有撞见任何人。”
“然后你们二人便争斗起来,最后,你就给他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我才没有打他!”
最后一句话已经接近怒吼,灰浦被他这么一嗓子嚷得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警部补先生。”冬树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近乎请求了,“我下楼真的只是去拿酒喝,别的事情我什么也没做,也没有看到任何人。要是谁告诉你我跟健二在会面,就请你把他叫过来跟我对质吧。我一定会向你证明那家伙是在撒谎的。”
然而警部补轻描淡写地忽略了冬树的请求。
“冬树先生,你先不要那么激动。现在我还只是向大家问话而已,你不用这么快就想着要跟谁对质……只是……”
“只是什么?”
“同样,你也不用想着从这里逃出去了,更别说找人借一架直升机来。”
“我才不会逃跑呢。”
“这我明白。”灰浦说,“你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冬树叫住正要走出门去的灰浦。
“把苗木日出男叫过来,他一定知道我是无辜的!”他大叫道。
灰浦却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冬树一人,他再次抱着头,整个人蔫了下去。
这状况可不是糟糕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要是让那个该死的警部补掌握了全部控制权,自己搞不好就要被当做杀人犯给逮捕了。什么“只是向大家问话而已”啊,根本就是把我当成真凶了嘛。
这样一来,我也得想点对策自保了。要么凭自己的能力查出真凶,要么在警方查明真凶之前先躲起来,免得遭到逮捕。
要是苗木早点来就好了。那个榆木脑袋警部补根本解决不了这个事件。
一边躲避警部补的追查,一边等待苗木日出男的到来,这恐怕是目前能够采取的最佳策略了,不会有错的。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凶手下一个目标搞不好是我,还得想一想防范真凶的对策啊……
02
须势理就坐在面前,只见她平时总是低垂着的双眼此刻却睁得大大的。
“你说的死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冬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指了指养父母的房门。实际上他真正指向的是自己房间的门,“要仔细解释给你听太花时间了。总之现在最危险的是我啊,须势理阿姨。”
他并没有告诉须势理,自己就快被灰浦警部补当成首要犯罪嫌疑人了,若有半句失言,灰浦很可能会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真凶。因为要是给须势理造成太大的冲击,这场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要躲在房间里吗?那一日三餐怎么办?”
“在房间里吃。我自己在厨房里找点吃的就好。”
须势理盯着冬树的脸。
“你的脸好红,是喝醉了吧?”
“我没有喝醉,就三瓶啤酒怎么会喝醉呢!”冬树大叫道,“我脸红是因为着急啊!”
须势理叹了一口气,看向房间深处说:“你是怎么想的?”
宗也此时正半卧在墙角的沙发上,他撑起身子看着冬树,身边则放着树里为他画的肖像。将肖像与真人这么一对比,冬树顿时觉得,养父从灰色睡袍中探出来的纤长脖颈和尖尖的鼻子简直与肖像上一模一样。
此时,宗也纤长的脖子正因为思考而左右摇摆着。
“因为自己很可能会被凶手盯上,所以要躲在房间里自保——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冬树颔首道,“就是这么回事儿。”
“要是你躲了起来,凶手会不会把目标转向其他人呢?”
冬树顿时语塞。
“这个嘛。”他清了清嗓子道,“这我还真不太清楚。”
怎么可能知道呢?!
“等一下,莫非你想就一个家该是个什么样子开始说教了吗?长子就该保护弟弟妹妹?儿子必须保护双亲?”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情,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那么做。可是,我说过很多次了,现在最危险的是我。所以我现在要把自保放在最优先的位置。这么做虽然挺对不起大家的。”冬树站了起来,“如果你因为这个要剥夺我的继承权,我也认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宗也恼怒地说,“问题不在这里。”
冬树并没有搭理宗也,而是打开了房门。
“我其实也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树里在哪里?”
“二楼的图书室。”须势理答道,“阿幸在陪她看图画书。”
“哦……”冬树关上了房门。
虽然还想去见树里一面……不过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如果此次能熬过这个难关,冬树打算开始认真考虑他与树里两个人的生活。万一他被剥夺了财产继承权,只要多出来的钱能被分到树里身上,那么能够得到那孩子的人依旧是最后的胜者。
如此想着,他终于感到了些许平静。
03
正如刚才对须势理说的那样,冬树到一楼厨房去收集食物了。他在厨房里翻到一个口袋,往里面装了三瓶未开封的酒(威士忌、白兰地、苦艾酒)和几瓶啤酒,又塞了几包兼做下酒小吃用的储备粮(芝士、意大利香肠、巧克力、饼干)。由于一家人中只有冬树嗜酒,因此每年运送到山庄的酒和小吃的种类都以冬树的要求为准,他对这几样东西非常满意。
在心中对已经故去的弟弟说声“辛苦了”,冬树便离开了厨房。水和冰块可以从自己房间的冰箱里取,只要把口袋99lib.t>里的这些东西带上去,就算寸步不离房间也能撑上个一天两天。如果东西吃完了,只要再下来拿就好。如此一来,自己只需安心等待苗木的到来。
穿过一楼大厅,冬树又想到了脚下的地下储藏室。那里储藏着星野万丈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美酒佳酿——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红酒。起初听到苗木成功解决事件后能够得到“罗曼尼·康帝1961”当做报酬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光是在脑中想象一下那瓶价值足可以媲美一栋豪宅的美酒被苗木喝下去的情景,冬树就忍不住一阵胸闷。于是他暗下决定,一定要好好巴结巴结苗木,即便分不到一杯羹,能有半杯也是不错的。为此他早就想好了,如果自己提供的线索为破案起到了关键作用,苗木势必会好好感谢他一番的。
冬树便是做着这般白日梦上楼去的。当他踏上二楼与三楼中间的楼梯转角时,突然听到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当然这纯粹是巧合罢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正好从面对楼梯的房间里出来,一只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楼梯间的光线不太好,那名男子似乎没察觉到冬树的存在,只是左右环视了一番,便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所谓自己的房间,便是同样位于二楼的,森夫妇的房间。
男子正是森良人医生。就算不看一身白衣,光是那矮小的身材和一头长发,在山庄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可是,冬树想到这里不禁感到十分困惑。森医生在那个房间里干什么呢?
那是星野万丈“过去的至交”,宗也的新养女候选人之一,永岛弓子的房间啊。
看森医生刚才的动作,很明显不想被人看到。想必他在里面做的也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又或者说,是见不得他老婆的事情?
想到这里,冬树也学着森医生,蹑手蹑脚地走完了剩下的楼梯,回到自己位于三楼的房间。现在他最为痛恨的就是门上竟然没有锁。
放下从厨房里拿来的酒水食物,他倒在床上放松下来。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在苗木日出男到来之前向别人保密吧,冬树暗想。搞不好那就是解决事件的“决定性线索”啊。
如果自己提供了这么一个重要线索,苗木一定会把那瓶一九六一年的罗曼尼·康帝……
冬树突然打了个喷嚏,觉得浑身发冷。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窗外,却惊得坐了起来。
下雪了。
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雪,现在已经非常大了。一片片雪花足有五百日元硬币那么大。大雪大大降低了周围的能见度,看样子就算有直升机也无法降落了。
这么说来,苗木今天到不了这里了,自己也无法逃出去。
冬树感到恐惧正一点一点地占据他的身心,为了逃避那种仿若扼喉的感觉,他条件反射般地把手伸向了刚从厨房拿上来的烈酒。
第十二章 灰浦警部补
在分配给自己的三楼房间安置好行李后,灰浦警部补决定回到案发现场的餐厅,正当他经过二楼,踏上通往一楼的楼梯时,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还没轮到询问我吗?”
原来是三男阿满。
“我的冒牌刑警嫌疑已经洗清了吗?”警部补用略显生硬的声音反问道。
“真是的,都说了那只是以防万一嘛。不要那么生气啦。”阿满笑着走下楼梯,站到警部补身边。他的笑容里看不出丝毫轻浮与险恶。
“说真的,应该轮到我了吧?”
“是啊。”反正灰浦本来打算所有人都询问一番,“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要不要到你房间去?”
“在楼下不行吗?”阿满指了指一楼,“我有东西想让警部补先生看看。”
“我倒是无所谓。还有,你不要太强调警部补三个字行不行?”
为防止尸体腐坏,一楼的暖气已经停掉了。虽然还没过去多久,但大厅已经冷得哈一口气都能看到白雾。
“你有什么东西想让我看的?”
“请你先向我问话嘛。”
“你这态度就不能改改吗?!”
灰浦口气一凛,似乎想吓他一下,但阿满却瞪大了眼睛看着灰浦。
“我没有在开玩笑啊。”
被那天真无邪的眼神这么一盯,警部补顿时陷入自己才是坏人的错觉,身子忍不住靠在了大厅的墙上。
“我是说那个……那啥,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去世的毕竟是你兄长啊,而且还是被别人杀害的。你就不能再表现得悲伤一些,或者对真凶表示一下憎恶吗?”
“我当然很悲伤也很痛恨凶手啊,甚至恨不得亲手把凶手抓出来呢。”阿满笑着笑着突然皱起了眉头,也学灰浦的样子靠在了墙壁上,“可能表面上看不出我有那样的情绪,那是性格使然,没办法。我天生就是这副样子,就算认真得要死了,还是会表现得像在玩游戏一样。换句话说,如果真的看到我发火了,那估计事情已经严重到不可收拾了。”
“你要是认定自己就是这种性格,以后就再也改不过来了。”灰浦说着,突然感觉像在对儿子说教。
“不过我说的是实话啊,这种性格一定是遗传的。”
“遗传?”
“我不是说从楼上那对父母那儿遗传过来的哦,因为那两位只是我的养父母而已,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所说的遗传是指血亲,你懂的吧?”
“够了。”灰浦已经从宗也那里听说了这一家子的事情,“把一切都怪罪在见都没见过的生身父母身上又有什么用?现在我就满足你的愿望,向你询问一些问题,跟我来吧。”
灰浦带着阿满穿过大厅进入餐厅,让阿满坐在餐桌旁,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现年三十岁,刚出生就被送到福利院,五岁成为内野宗也的养子,长大后干过不少工作,现在的身份是戏剧制作人——到这里为止,阿满都回答得十分顺畅,但被灰浦问到现在的住址时,他却不知为何露出了羞怯的表情。
“算是目黑吧……”>藏书网
“目黑怎么了?”
“没什么,那里其实是我朋友家,我只是借住在那里。”
“是蹭吃蹭喝吗?”
“应该说是同居人吧。”
“不过房租是你朋友出,对吧?”
“房租啊。”阿满失笑道,“那房子是我那位小姐买的。”
“啊,原来如此。”警部补恍然大悟。
被问到具体的工作内容,他只回答正在为新企划抓紧学习,或者说还在收集信息。随着询问的深入,灰浦渐渐知道不只住的地方,阿满的日常生活也全靠那位所谓的朋友支援。
“那个,你好像都在问与事件无关的问题啊。”阿满不太高99lib?
兴地说,“难道你问大家的都是这种问题吗?”
“你不喜欢我这样问吗?那我换个问题吧。实话实说,你对这个案子是怎么想的?”
“这次又太直接了吧。”阿满苦笑道。
“你不是说有东西想让我看看吗?”
“在此之前,我想跟你说说我对于这个案子的看法。”
“说吧。”
“说白了,重点在于被害者的性格。”
“被害者的性格?”警部补略显吃惊。因为此前的几番谈话,他从未遇到像这般把话题积极引向被害者的。健二平时似乎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这使得灰浦警部补开始猜测,健二很可能是因为目击了凶手的犯罪过程,才被杀死灭口的。“快告诉我,你觉得内野健二这个人的性格是怎样的?”
“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他竟然是O型血。要说认真,像养父和我这样的人表现得这么认真还不太奇怪。”
“血型和性格没有关系的哦。”
“啊,是真的吗?”阿满看起来满不在乎地继续道,“怎样都好,总之健哥实在太过认真了,眼睛里从来揉不进一粒沙子。对我,他也总是生气地说‘你实在太吊儿郎当了’。”
“完美 4e3b." >主义者,你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吧,不过又有点不同。因为他为了达到目的有点不择手段。”阿满望向虚空思索片刻,又点点头说,“健哥在公司里负责生产管理的工作——这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是这样的,有一次,他那个部门的部长没有按规定将过期食品扔掉,而是非法销售给了下包工厂。那还是类似的事情被闹得沸沸扬扬之前的事了。健哥为此气愤不已,要求公司对部长予以严肃处分,不过毕竟是自己人嘛,那个部长后来还是全身而退了。健哥实在气不过,就自己处分了那个部长。”
“他是怎么处分的?”
“他把部长锁到公司的大冷库里了。人被发现的时候都快要冻死了呢。健哥后来声称自己是一时不慎,并向部长道了歉,这件事情也就没传到公司外面……不过我知道,我那个哥哥根本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那绝对是故意的。”
警部补惊得忘了记笔记。
“健哥的那种性格想必也在这次的事件中起到了某些致命的作用吧。”阿满站直了身子,“好了,趁我还没忘记,我们赶紧去看看我找到的线索吧。”
第十三章 健二
“白痴!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我朝走动中的阿满猛扑过去。本来以为终于能..听到一些与事件相关的对话了,结果阿满那猪头,居然把那种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翻出来扯个不停。真是太不可原谅了!
不过阿满完全没因我那一扑受到伤害,而是平安无事地到达了餐厅门口。
“你看,我说的就是那块地毯。”
他带着灰浦警部补走到大厅里。>.
从我背后传来苗木疲惫的声音。
“没有哪个死者不被说坏话的。你也别太执著了。”
我回过头,说:“可是他也太过分了,难道你不觉得..
吗?”
“别太执著了。”苗木又说,“习惯就好。”
我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话说回来,他刚才说的那些,”苗木略显迟疑地问道,“究竟哪些是真的?”
“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毫不在意地回答,“我只是根据他的罪行进行了相应的惩罚而已。”
第十四章 灰浦警部补
“就是这里了。”阿满此时手指的,正是位于餐厅与楼梯正中间的那一块地毯。
“太黑了,我看不清。”警部补转身打开大厅的灯,又走了回来。只见他蹲下凝神一看,地毯上确实有一道宽约二三十厘米的痕迹,而且延伸了好几米。
“这好像是拖动什么东西的痕迹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满得意扬扬地说,“而且还是很重的东西哦。只是轻轻扫一下,可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警部补闻言伸手试了试,果然如阿满所言。
“是从餐厅里拖出来的吗?还是把什么东西拖进去了呢?”单从绒毛被压扁的状况来看,无法分析得如此具体。若此时有警察局的鉴证课人员在场,说不定能查到些什么。
就在警部补忙着用手机给地毯拍照时,阿满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推理。按照他的论断,那道痕迹应该是凶手把尸体搬运到餐厅时留下的。
“那他是从什么地方把尸体搬过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最有可能的应该是从凶手自己的房间里吧。”阿满主张道,只要使用大厅的电梯,即使一个人也能将尸体搬运下来,“看来有必要把所有房间都检查一番啊。”
“还有电梯。”如果有工具在手,说不定还能查出残留的血迹来,“可是,凶手为何要把尸体搬到餐厅里去呢?”
“会不..会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地方可藏呢?”
警部补站起身来,环视一楼的各个角落。
“你看外面。”他指着餐厅窗外说。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根据天气预报,这场雪很可能会越下越大。“外面是这种天气,若要处理尸体,何不直接扔在室外让大雪掩埋呢?要不然还能直接扔到谷底去。这样一来,至少几天之内都不会被人发现了。如果凶手采取了那种 629b." >抛尸方法,人们很可能会以为健二是自己走出了山庄遭遇意外的,搞不好根本没人知道这是一起杀人事件。”>
“你说,会不会是凶手因为某种原因不能那么做,因此才把健哥的尸体故意放在了容易被发现的餐厅里?”
“什么原因?”
面对警部补的问题,阿满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久,然后说道:“凶手之所以没有隐藏尸体,目的就是为了尽快让人发现……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尽快让人发现尸体有什么好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警部补抱起了胳膊。虽然他暂时将冬树列为第一嫌疑人,但目前为止还有太多细节难以解释。
既然如此,恐怕只有先把永岛弓子听到的那个“IKKI、IKKI”的真相查出来再说了。
“你怎么了?突然说什么‘IKKI、IKKI’啊?”阿满一脸惊疑地盯着警部补的脸。自己好像不小心把心中所想给说出来了。没办法,警部补只好向阿满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阿满听完,忍不住拍着手大笑起来。
“午夜凶铃啊那是。搞不好这里以前还真有过什么不醉不归的夜宴哦,莫非是急性酒精中毒而死的幽灵在——”
“你给我闭嘴。”警部补心中苦闷不已,早知如此就不要告诉他了。
“不,也有可能,”阿满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是健哥呼唤凶手的声音。”
“这里没有人叫IKKI吧?”会不会是把FUYUKI给听错了,灰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现在手头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没必要过早暴露自己的想法。
只是,阿满说出了一个出乎灰浦意料之外的名字。
“搞不好她听到的不是IKKI,而是FUEKI。”
“你这是什么意思?!”警部补不由得惊呆了。
“HA行的音本来就容易被听漏,I和E不是也经常有人搞错嘛。”
“我不是说那个。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冒出苗木日出男的名字来?”
“那应该……因为他就是凶手吧。”
灰浦警部补闻言一笑,但又猛然想起了阿满刚才的话。
凶手之所以没有隐藏尸体,是想尽快让人发现……
若人们发现了明显为他杀的尸体,事件就会演变为杀人案件。然后苗木再一登场,就能以名侦探的身份大显身手,名正言顺地在山庄里四处调查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警部补暗自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兴奋不已。
“他该不会有这种白痴想法吧……”灰浦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出了内心所想。
“完全有可能啊。”结果阿满马上就上钩了,“苗木很可能打算装出调查杀人事件的样子,把我们蒙在鼓里啊。虽然因为昨天那场地震使得他的计划出了差错。”
“可他为什么要把你们蒙在鼓里呢?”警部补倒是没有想得这么远。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把我们一窝端了啊。”
第十五章 健二
这回轮到苗木火冒三丈了:“?那两个浑蛋到底在胡说什么!”
我试着安慰他:“没有哪个死者不会被说坏话的啦。”
苗木抬眼看着我,眼神中充满杀意。“你给我闭嘴。”
“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嘛……”
“那两个浑蛋根本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啊。”我掩口惊呼。
“话说回来,你真的叫了我的名字吗?”
“我看到苗木先生的尸体时确实叫过你的名字,但没有‘苗木、苗木’地叫个不停啊。”我正想反问他..说,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却突然注意到此前一直没有发现的疑点。
“苗木先生,我倒是想问你,到底是谁杀死了我又搬走了苗木先生的尸体呢?难道你没看到吗?”
阿满发现的那道痕迹,应该是凶手将苗木搬出餐厅时留下的。
苗木紧紧盯bbr>着我却不说话,但很快便长长地叹息一声。
“我那时候根本顾不上看。”
“你说什么?”
“当时我正好在另外一个休息室里,尝试从那里的墙壁穿出去。”苗木遗憾的声音。
第十六章 灰浦警部补
01
下楼来的是须势理和幸子。
“你们在这里啊,”须势理冻得抱住了双臂,“这么冷的天气,真是辛苦了。”
“满少爷也在帮忙吗?”
听到幸子的问题,警部补正准备一口否认,阿满却先开口了:“我在学习职业警察的手法呢。如果这件事能成功解决,我打算把它改编成戏剧。当然啦,主角将会是这位先生。”
阿满演戏般翻了个复杂的手花,指向警部补。这使得灰浦不得不把已经藏书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可不要给警官添麻烦哦。”须势理用教小孩子的口吻对阿满说完,又转身对警部补说,“也快到中午了,你看……”
须势理话音未落,餐厅里的座钟如同应和般响了起来。十一点了。
“餐厅用不了了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量不要使用。”警部补回答。等联系到县警,他还打算让鉴证课人员好好调查一番呢。
“想到健二就躺在隔壁,我们也吃不下饭。”须势理说着指了指餐厅上方,“正好图书室就在餐厅正上方,那里也足够宽敞,所以我打算暂时用那里代替餐厅,只是……”
“只是什么?”
“家里有一个人不想跟我们一起用餐。他说害怕遇害,现在正躲在房间里呢。”
“是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啊?”
听到冬树的名字,警部补陷入了思考。如果冬树真是无辜的,那把自己关在房间或许更安全一些。如果有什么关于事件的疑问,完全可以到他房间跑一趟。而如果冬树真是凶手,那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就不用怕他跑了。反正外面吊桥塌了,任何人都去不了山下的村子,因为除了那条吊桥,再没有别的路可以下去了。更何况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一个人在雪地里也跑不了多远.。
“我明白了,那就让他待在房间里吧。”
“真抱歉啊,那个孩子就是太任性了。”须势理低头道歉,好像自己的孩子做了什么恶作剧一般,“对了,警部先生也请与我们一同用餐吧。”
“我是警部补。”灰浦说,“中午饭吗?那真是太感谢了,不过各位真的不介意我这个外人在场吗?”
“当然不会介意。反正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工作嘛。为了尽快解决事件,我们当然要让你饱餐一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说回来,中午都有什么菜啊?”
“今天中午我们吃鳗鱼。”幸子回答。
“鳗鱼?”那可是灰浦的最爱。可是……“由谁负责烹饪呢?”
“是我。啊,不过只是把冰箱里的半成品拿出来加热一下而已。”
“哦,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心里在想,冷冻食品有什么好吃的啊?”阿满满脸笑容地插嘴道,“我敢保证,你吃过之后会吓一跳。”
“那是健二先生的公司制作的食品,不仅美味可口,还有很多种选择呢。”幸子骄傲地说道,“昨天我们吃的是牛肉浓汤,之前还吃过参鸡汤呢。”
“参……参鸡汤?”
“是韩国的一种高级料理。”阿满解释道,“鸡汤里加入了高丽参,据说吃了能延年益寿呢。”
“哦。”
“我还在冰箱里看到了整个的鱼翅呢。那应该藏书网是为最后一天的晚餐准备的吧。”
“够豪华的吧?”阿满又说,“除此之外,还有咖喱啊,红烧比目鱼这样的半成品,总之我们不用担心吃不好。”
反正该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若真如阿满所说,那还真是让人放心不少。
“啊,对了,警部补。”幸子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饮料的话只有普通的茶水,这样没问题吧?”
“难道还有不普通的茶水吗?”
“茶倒是有好几种,不过都是袋泡茶。”
“那普通的茶就好。”
“还有咖啡,是内野先生最爱喝的混合咖啡。那个我也很推荐哦。”
“还是普通的茶水就好。”灰浦警部补道。
“这里的井水用来泡茶最合适了。”须势理微笑道,“当然,直接喝也非常清甜。”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嘛,干脆把这里的水装出去卖得了。”阿满孩子气地说,“肯定能大赚一笔。”
“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我们也不缺钱。”
“要是一拖再拖,这里的地下水源干涸了怎么办啊?搞不好因为昨天那场地震,这里的地壳已经出现空洞了哦。”
“真是个淘气鬼。”须势理瞪了阿满一眼。
02花板,传到了待在楼下餐厅的我们二人耳中。但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因此无从得知上面究竟在进行着怎样的对话。
“我们被抛弃了呢。”我对苗木说。
“好像是的。”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不用想办法上去吗?”
“怎么上去?”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必须上去。”
我试着跳了几下,但根.99lib.t>本够不着天花板。
“太可惜了,还差两米而已。”
我装作听不到苗木的讽刺,又试着朝墙壁快速奔跑起来。我打算以墙壁为跳板往上跳,这是三角跳的关键诀窍。
第三次,我的右手好像已经碰到天花板了,却再也前进不了半寸。
我并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这次我没有试图踩着墙壁往上跳,而99lib?是像蜘蛛侠一样沿着墙壁向上跑。这种动作一般人恐怕做不来,但现在的我跟生前不一样,简直身轻如羽。因此,我推测重力对我的约束应该也比生前弱了不少。
这回我成功跑过了三分之二的墙壁,这是最高纪录了。只可惜这次的尝试也失败了。身体无数次在中途失速,然后就滚落在地了。
“可恶。”筋疲力尽的我在地上躺成“大”字形,气藏书网喘吁吁地想象着图书室里的场景。
现在大家应该都在谈论死去的我吧。如果我在场,只要注意观察他们的表情,一定就能找到指向凶手的线索。可是现在……
我恶狠狠地盯 7740." >着天花板,咬紧了下唇。
第十八章 灰浦警部补
午餐开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图书室里的气氛都很尴尬。
其中一个原因是内野须势理那句“这里毕竟有个小孩子,大家吃饭时就不要谈论这次的事件吧”。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憋得慌,使得餐桌上的谈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了。
虽然大家也尝试过将这次的事件暂时逐出脑海,但不巧的是,偏偏身边还坐着一名来自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在他那犀利目光的注视下,众人实在难以不去想楼下的事。
当然,灰浦警部补自己也觉得如坐针毡。杀害了内野健二的凶手很可能就在这间图书室内,他虽然本着期待凶手不小心露出马脚的心理同意与内野一家人共同进餐,但如今最关键的话题竟然被封禁了,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还以为凡是图书室都会有股说不出是霉味还是什么的独特气味呢,看来也并不都这样啊。”似乎是为了缓解一下现场的尴尬气氛,阿满夸张地吸着鼻子说道,“嗯,完全没有,而且这里的装修这么豪华,干脆我们以后都在这里吃饭吧。”
“那一定是因为鳗鱼啦。”回答他的是照美,“因为蒲烧鳗鱼的香味盖过了别的气味啊。”
“照你这么说,这香味会不会渗到书里去啊?”森医生担心地看了看周围的书架,“万一以后无论翻开哪本书都能闻到一股蒲烧鳗鱼的味道,那可有点麻烦了。会让人集中不了注意力的。”
“没事的,你看书架上不都有玻璃 95e8." >门嘛。”阿满说。
就在对话即将进行不下去时,须势理笑着问警部补:“怎么样,这样的饭菜合你口味吗?”
“啊,嗯。”因为太过关注周围这些潜在嫌疑人,警部补根本没顾上吃饭,他闻言赶紧抓起面前的食盒,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饭,“……哦哦,真是太好吃了。”
这并非客套之辞,鳗鱼的鲜美完全超出了警部补的预料。现在他终于明白阿满和幸子之前为何如此骄傲了。就连米饭也松软可口,让人完全想不到这竟是用冷冻半成品加工而成的。
警部补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仔细想想,他从昨晚到这里之后就没合过眼,一直在调查山庄里发生的杀人事件。身体对营养的渴望已超出了预期,因此他觉得面前的饭菜愈发可口了。
“你看,你都出汗了。”听到须势理的声音,警部补猛地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额头和脖子上都沁满了汗珠。
“要不要把暖气关小一点?我之前想到外面雪下得那么大,你又在楼下那个没有暖气的房间调……不,工作了那么久,才故意把暖气调高了一些。”
“啊,不用,我这样就好。真的,不用太在意我。”灰浦说着说着,感到满脸发烫,他觉得自己太丢脸了,这么大一个人竟然为一碗鳗鱼饭忘乎所以;而且还是在调查杀人事件之时,众多犯罪嫌疑人的环视之下。“真的,请不要太为我操心……”
就在此时,一阵轻轻的鼾声打断了警部补的话。大家转头一看,原来在桌子正对面,与警部补一样位于长方形短边上的那个座位……内野宗也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大张着嘴打瞌睡呢。
“好像很舒服呢。”阿满看着宗也说,“须势理阿姨,暖气就不要调了吧。这样暖洋洋的不是刚刚好吗?”
其实早在午餐开始前,宗也就在那个座位上昏昏欲睡了。用餐时一直由须势理主持全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类似的情况之前也出现过好几次。
“他太累了。毕竟一大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须势理决定不打扰宗也,让他睡下去,而家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不过他看起来真的睡得很舒服呢。”须势理眯缝着眼睛补充道。
“可能是因为吃饱了吧。”幸子回答,“刚才我给各位送去面包和浓汤充当有些迟到的早饭时,内野先生先大家一步吃了一盒鳗鱼饭。他说不能因为几片面包让自己撑得吃不下鳗鱼。”
“一大早就吃鳗鱼?”阿满不禁提高了音量,“父亲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虽然多少还是剩了一点,不过看他那样子似乎很满足了。”
“难怪他会昏昏欲睡啊。”
一家人的笑声让餐桌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在这大冬天里吃鳗鱼啊?”阿满夹起一块鳗鱼蛋卷,仔细凝视了一番,才缓缓放入口中,“定菜单的应该是健哥吧。他肯定是觉得父亲想吃这个才写进菜单里的。”
“是我拜托健二准备的。”须势理安静地回答。
“是须势理阿姨吗?”
“老头子最近牙口不是很好,我心想鳗鱼不是入口即化嘛,这样他应该能吃得下去。当然,另外一个原因也是他真心喜欢吃这个……”须势理边说边看向宗也,目光里充满了柔情。
此前一直默默进食的永岛弓子突然抓起餐巾擦了擦嘴,像是很难受似的摇了摇头。
“万丈先生他啊,以前也对鳗鱼情有独钟。”待她确认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缓缓移动视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说,“当..
时我家附近有家味道很不错的鳗鱼串烧店,万丈先生经常带我光顾那里。”
“一起吗?”须势理收起了脸上的温情。
“是的,万丈先生和我一起——有时也带上宗也先生,就是三个人一起。”
“听说万丈先生只喜欢素烧啊。”
“没错,我们点菜时他总是那样,我会点蒲烧中串,宗也先生会点大串和烤鳗鱼肝,而万丈先生则会点素烧。
“我们一同外出时,我总会戴上万丈先生送的项链。那真是一条很美的项链……我之前也说过吧?上面有个大大的鸡心吊坠,是淡淡的粉红色。”
永岛弓子双手合握在胸前,如同现在就握着那个项链一般。
“是啊。”照美点点头,“都听你说过好几回了。”紧接着又皱了皱眉,小声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至于这句话永岛弓子听没听到,灰浦就不得而知了。
“那项链真的很美。”永岛弓子重复道,“想到万丈先生给我买项链时说的话,我现在都会脸红。.99lib.”
“他都说什么了?”阿满带着好青年的爽朗笑容问道。
“呵呵呵,那种话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呵呵呵呵呵。”
尖细的笑藏书网声回荡在图书室内,但这次没有人以笑声回应了。
第十九章 健二
01
听到永岛弓子的笑声,我一骨碌从餐厅地板上爬了起来。
“她在笑什么呢?”我和苗木面面相觑。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有在缅怀你。”
听到苗木的话,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个女人有点奇怪。”
“不过我还是对她很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跟她面对面交谈一番。”
“那恐怕有点困难吧。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想走出餐厅一步都难于登天啊。”
我看了看天花板,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不已。
“医生应该也在上面吧。”苗木指了指头顶,“他对永岛弓子有什么说法?”
“我倒是确实和森医生聊过一回。”
此时,我想起自己被杀前一天与森医生的对话。
“……医生,你觉得永岛弓藏书网子的话有几分是真的?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在信口胡说啊。”我觉得,至少她对自己那些话深信不疑,“每当讲到最关键的部分,总是语焉不详,很可疑啊。”
“这还真是个难题。”森医生清了几下嗓子,这才回答道,“虽然我不是搞那个专业的,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人类的记忆本来就不是非常可靠。”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将记忆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改动一番,森医生若有所思地说。
“搞不好所谓的‘事实’其实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星野万丈来到某个海滨小镇,在那里遇到永岛弓子,并与她同居了一段时间。那对星野万丈本人来说应该跟下榻旅馆差不多。虽然两人之间可能真的发生过男女关系,但那种事情对当时的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因此也没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又或者说,万丈一开始就在潜意识里拒绝接受那样的记忆。所以过了几个月,星野万丈离开那个小镇时,也把那里的风物人情从记忆中抹去了。对他来说,为了保持精神的安定,忘却是至关重要的。”
“也有这么一个可能,万丈并没有忘记那段时光,反倒是我们的父亲忘了个一干二净。”
“原理大同小异。内野先生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承认星野万丈和永岛弓子的关系,因此才会在潜意识里抗拒那段记忆。”
“不过……”
“你先听我说完。”森医生抬手打断了我的话,“而另一方面,对永岛弓子来说,关于星野万丈的回忆确实弥足珍贵。正如她自己所说,与万丈在一起的时光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因此她绝不可能忘掉那一段往事。别说忘掉,就连一些一般人看来非常琐碎的小事,在她心中也会被无限扩大,成为有着重要意义的事情。这样一来,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哪里通了啊?”我不满地说道。其实我对森医生大感失望,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搬出这么一套蹩脚的精神分析来替永岛弓子撑腰。“这根本说不通啊。永岛弓子口中的万丈和父亲与我印象中的人实在相差太远了。”
“印象?”
“比如说她自称万丈送给她的心形项链,毫不客气地说,那种廉价货色,我根本不相信星野万丈会送得出手。这跟他的美学观念是完全矛盾的。”
“其实礼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接受的一方。搞不好那项链就是她在大街上99lib?看中,又缠着万丈买给她的。甚至还有可能是她自己买给自己的,戴上项链给万丈看时,万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好看’,使得永岛弓子心花怒放,便产生了项链是万丈买下来送给她的错觉。再退一步说,那项链还有可能是别的男人——比如说她的丈夫——送给她的。由于永岛弓子一直对丈夫怀恨在心,又一直美化着星野万丈,导致她与丈夫之间的美好回忆也全部转换到了万丈身上……这么说虽然有些离谱,但世界上真的存在类似的案例。”
他说的那种事情我也在电视节目上看到过。
“说来说去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啊。”我忍不住叹息一声,“难道就不能想办法唤起两人的准确记忆,将是非黑白分个清楚吗?比如借助催眠术什么的。这种事情在小说和电视里也经常出现啊。”
“借助催眠术得出的结果是不可信的,而且万一不小心,还会给被催眠人带来危险。”森医生摇头道,“你没听说过有段时间,美国大量出现由催眠术引出儿时遭到血亲性侵犯回忆的事例吗?后来经过一系列验证,证明其中有不少所谓的儿时体验都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虚假记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人类的记忆是非常不可靠的。根据诱导方式的不同,甚至可以把莫须有的事情也‘回忆’起来……”
02
“……当时我就对医生说,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因为一言难尽,我又躺回餐厅的地板上,闭起眼睛一个劲地说着,“‘你是站在我们这边呢,还是站在那个女人那边呢?’被我这么一问,医生突然慌了手脚……”
“喂、喂,老兄。”苗木突然叫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竟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我疑惑地睁开眼,只见苗木正大头朝下地倒立着。
“你在干什么啊?”怎么想起来要倒立了——话刚要出口,却发现了异常。苗木根本不是在倒立,他的双脚还好好地站在地板上。只是那个地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的头顶上。我赶紧伸出双手,可还是够不到。霎时间,我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起来。
紧接着我又发现,在我乱动的双脚下,距离三米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天花板。
原来整个倒过来的是我自己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我连说话的声音都走调了。
“我怎么知道?你来告诉我啊。”苗木的视线不断往返于我与地板之间,“我刚才正想着事情,没往你这边看,等回过神来,你已经变成这样了。”
莫非这也是G的特性吗?他自言自语道。
我继续往上空漂浮着。在上下颠倒的我看来,自己好像正向着天花板下沉。
这样一来——我突然回过神来——不就能穿过天花板到二楼去了吗?
“快仔细想。”苗木对我大叫道,“你刚才究竟做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闭着眼睛说话而已。”
“就是那个。在黑暗中忙着说话的同时,你忘却了对上下的感觉——所以才能摆脱重力的束缚。”
“有这么容易吗?”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根本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又怎么会被重力束缚呢?实在是太不科学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站在地面上,是因为脑中根植着生前被重力束缚的记忆啊。”
我闻言摇摇头说:“这不科学。”
可就算我再怎么不愿意相信,身体还是逐渐向天花板靠了过去,很快,双脚就没 5165." >入吊顶中。丝毫没有感到一丝阻力。完全没有。我们此前想尽各种办法企图突破的那面“墙壁”并没有出现。
“苗木先生。”我叫道,“我该怎么办啊?”
虽然我的确很想到二楼去,但要跟苗木分开,又使我感到非常不安。
“安静点儿!”苗木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颊,像准备跳入泳池的运动员一样蹲了下来。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依旧片刻不停地继续没入天花板中。
就在这一刻,苗木放开双手,紧闭着双眼朝着天花板慢慢跳了起来。
他一下子就浮在了空中。
下一个瞬间,我的脸没入了天花板。
第二十章 灰浦警部补
警部补的餐盒被掏空时,一桌人已经把话题转向了树里。因为看到树里正在用汤匙吃饭,阿满便开始连说带比画地讲述韩国人吃鳗鱼饭的方法。他们吃鳗鱼饭时会像吃石锅拌饭一样用大汤匙而不是筷子,而且会像石锅拌饭一样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儿搅在一起吃。紧接着,森医生又提到其实西班牙也有鳗鱼料理,但树里却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会不会是树里在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那种料理呢?”森医生还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却突然看到须势理丢过来一个眼色,马上闭起了嘴。
警部补记起从须势理和宗也口中得知,树里在西班牙失去母亲后曾经因为传染病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看到那几个人的动作,心想他们恐怕是为了防止一句话说错,伤害了小女孩脆弱的心灵吧。
虽然灰浦与树里年龄迥异,但彼此都是从未见过父亲的面容,又早早失去了母亲的孤儿。为此,警部补不禁带着某种亲近感凝视着正用汤匙吃饭的树里。她那最近已经很少见的锅盖头和几乎看不到眼白的又大又黑的眼睛都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还从树里对森医生摇头时紧咬的嘴唇上,看出了常人少有的坚毅。
须势理似乎正在发愁如何对树里解释餐桌上为何见不到健二和冬树的身影,但那小女孩其实坚强得根本不需要人担心这些,警部补想道。
至少我家小孩十岁的时候做不到她那样……就在警部补暗自赞叹时,树里突然看向警部补,害羞地笑了笑。
“怎么了,小树里?”阿满眼尖地发现了这一幕,随即坏坏地笑道,“你喜欢那个叔叔吗?”
那个叔叔可是个名侦探哦,你知道名侦探是什么吗?就是抓住坏 4eba." >人关进监狱里的人哦。监狱里啊,可是很冷的呢……..
正当灰浦满脸苦笑地听着阿满半带恶作剧式的话语时,餐桌突然摇晃起来。
“地震?”警部补感觉背后“嗖”地窜过一股寒气。是昨晚的余震吗,还是——
“哎呀,裘莉你别这样。”只见永岛弓子故作生气地看向桌子底下,“不乖哦,你怎么跟桌脚打架呢。”
“喵——”桌下传来一声猫叫。刚才那阵抖动好像也是猫造成的。
警部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地震。这要是再来个雪崩,在场所有人就都得到十殿阎罗那儿报到了。
那只叫裘莉的猫似乎心情不太好,它不依不饶地缠着桌脚,就是不肯离去。“会不会是起床气啊。”永岛弓子疑惑道,“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在向众人收集口供时,警部补并未看到这只猫,恐怕它当时在睡觉吧。
“它可能是肚子饿了。”幸子说,“要不要我去准备些什么?”
“不用了,没事的。”永岛弓子摇头说,“平时我都喂它很特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它是不吃的。”
“真奢侈啊。”阿满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没有了永岛小姐,这只猫就活不下去喽。”
“没有了我?你这是什么意思?”永岛弓子面露疑惑地放下筷子说,“莫非我会……”
虽然她没再说下去,但很明显,她的下半句话是“成为下一个牺牲者吗?”或者“被当成凶手逮捕吗?”
可惜的是,警部补未能看出她想说的究竟是其中哪一句。
第二十一章 灰浦警部补
待小猫安静下来,却见须势理探出身去,对桌子另一边的照美两夫妻说:“你们怎么了?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啊,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森医生不知为何,回答得有些慌乱。
“我们正在商量,要是过了预计的一周时间吊桥还没修好该怎么办?”照美接过森医生的话头。
须势理看了一眼树里,似乎认为这个话题并不会对小女孩造成什么恶劣影响。
“吊桥什么时候能修好,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们大可以多待一段藏书网时间啊,对吧,森医生?”
“唉,我们何曾不想悠哉游哉地多待一阵子啊,只是还有工作等着我回去完成。”
“是吗?你真是个大忙人啊。”须势理点点头,随即转向灰浦警部补道,“那座吊桥很快就能修好吗?”
“吊桥估计得重建了,要花不少时间。”警部补刚刚才去看过吊桥残骸,“不过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停放直升机,所以我们可以等天气好转一些就去请求支援。”
“电话不是坏了吗?我们要怎么跟他们联络啊?”照美问。
“可以点狼烟嘛。”阿满一边笑着,一边用两手做出狼烟升起的样子。
“就算我们无法跟外界联络,过段时间村子里自然也会来人的。县警都知道我在这里,想必也已得知吊桥崩塌、电话断线的消息了。只要是经过..训练的救援人员,应该都能轻松渡过那个悬崖吧。我敢保证,只要雪一停,就会有人来查看我们的情况。”
所以,一切都交给我灰浦好了——警部补刚要说出这句话,却被另外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啊,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打断灰浦的是照美,“而且,那个苗木日出男先生也快要来了。”
“照美,那种话……”须势理讳莫如深地打断了她。
“啊,连这都不能说吗?为什么?”照美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尖利声音,“说说也没什么吧,父亲昨天不是也提起过苗木先生吗?”
须势理思考片刻,抬起头来微笑着说:“对啊,是我有点神经过敏了。”
“警部先生你说呢,他到底会不会来?苗木日出男应该快来了吧?”
“那个苗木吗?”警部补竭尽全力抑制住不耐烦的情绪,“是啊,苗木他……嗯,应该会跑过来吧。”
“那我可就放心了。”森医生明显松了一口气,“毕竟人家是个名侦探啊,把事情交给他一定不会有错的……警部先生,你说对吧?”
“是啊是啊。”灰浦自己都觉得脸上的笑容有多勉强,“我们以前确实在苗木的协助下破获过几个大案子。”
“?99lib.还有,我是警部补。”他小声补充道,不过似乎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果然如此。”森医生点点头。警部补看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表情,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过,那个苗木日出男能解决那么多事件,完全是因为他运气好。仅仅是运气好而已。我们警方也曾经依靠细心的调查成功解决了很多事件。”
“真的吗?”须势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呢。”
“应该说,很多事件最后都是由警方替苗木擦屁股,这才保住了他的脸面。”话说出口后,灰浦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言过其实了,但已经无法挽回,“总之,明眼人早就知道这些事实了。”
灰浦警部补故作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森医生满脸疑惑地说,“我还以为苗木先生是个名副其实的名侦探,从来没有案子能够难倒他呢。”
“那是他宣传得好。失败的案子他从来都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发现。你觉得我这么一个有地位、有身份的人,会故意诋毁苗木吗?”
“森先生,警部补言之凿凿哦。”阿满笑着说,“人99lib?家早就说过,要在苗木日出男出现以前把事件给解决掉呢。”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虽然现在还无法判明真凶是谁,但我手中已经掌握了非常有力的证据……我相信,距离事件真相大白已经不远了。”
“真厉害呀。”须势理不停点头,“这才过了半天,而且还在没有苗木先生协助的情况下。”
虽然须势理并无其他意思,但警部补总觉得她在小看自己,不禁感到一阵沮丧。其实在犯罪调查中,仅仅数小时就能锁定嫌疑人的情况是少之又少的。
真是的,怎么一个个都只盼着苗木那个……
“那个,这些话我只在这里说说。”警部补因为不甘心,又补充道,“凡是苗木日出男参与的事件,必定都会受到一个诅咒。”
“什么?什么诅咒啊?”被阿满这么一问,警部补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真的说过头了,但是为时已晚,因为一桌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这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已经是常识了。”老天啊,警部补在心中叫苦,“比如说某天发生了一起事件——当然,通常是杀人事件——苗木也来掺了一脚,这样一来,这个事件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几乎每个有苗木参与的事件,都是在凶手完成最后的犯罪之后才被解决的。甚至有几个案子,凶手是在过量杀人之后才被揪出来的。”
“这么说,如果苗木先生真的来了……”照美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
“那凶手计划中要杀的人就会全部惨遭杀害。”阿满说出这句话时一脸严肃,只是突然又拍着手笑了起来,“所以那些以复仇为目标,只要大仇得报,即使被警方逮捕也无所谓的杀人犯都应该请苗木来抓自己啊,哈哈!”
“阿满,你笑得太过分了。”这么说的森医生却也满脸笑意。
警部补尝到了甜头,忙不迭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他的调查手段也很有问题。不仅常派出助手代劳,自己在一边偷懒,而且就算亲自出手,也不会主动去搜集证据。我本来就奇怪,那家伙耳不聪目不明的,干吗当什么侦探啊?还经常神游天外,把人家说的话当耳旁风,尽给我们添乱。虽说如此,要是有人说他半句坏话,那家伙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到。”
“怎么听起来像个恶丈人啊。”须势理看了一眼丈夫。宗也还在睡。
“他的眼神真的很差吗?”幸子问,“因为看过照片,知道他戴一副眼镜。”
“太差了。就是路上遇到熟人他都认不出来。”警部补又说了一段苗木在指认真凶时把自己的助手给指了出来的轶事。这个桥段在他们警方内部每每说出来都会引发一场爆笑。“何况他的助手长得还有点像苗木本人,这都能认错,说明他搞不好能把自己也认错了……”
苗木要是听到这些,搞不好会被气死吧……管不了那么多了,到时候只要嘱咐他们不可外传就好。
警部补此时已经完全进入状态,又开始讲述新的趣事。
第二十二章 健二
01
俗话说,“隔墙有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们进入图书室时,正是小猫裘莉跟桌子腿打架的时候。
所以,警部补的那番话苗木听得一字不漏。
可惜的是,他无法阻止警部补继续往下说。
于是,苗木便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我身上。
我当然要跑,可惜我跑不过他。
02
我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一是为了躲避苗木的狂轰滥炸,二是为了寻找解决事件的线索。
所以,当照美在丈夫耳边窸窸窣窣地讲悄悄话时,我也在旁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你说,昨天那场地震应该对松本造成了不小的破坏吧?”
“松本不是那个人住的地方吗?”
“是啊,他好像说这个月要来。”
“没问题吧……”
“你担心能有什么用,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自然会联系我们的。”
“要是他受伤了怎么办。搞不好他被送..到医院后暴露了身份,人家再把他抓起来一通审问,把我们给问出来了怎么办?”
“现在最多话的是你好不好。人家毕竟也不是新手了,当然会有分寸的。而且那种轻易就招供的家伙一开始就不会被选上吧。”
“真要这样就好了。”
“当然,我也担心他会不会受重伤。要是留下了什么疤痕,这事情就黄了。”
以上这段对话是二人趁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的间隙,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就算旁边的人真的在听,估计也听不出什么来吧——只要他不像我这样,近在咫尺地观察这对夫妇。
刚才看到照美的嘴唇一动一动的,我想也不想就跑了过来。因为我知道,她在有话不能说的时候会有那样的小动作。
不过说句实话,连我也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听起来好像是担心住在松本的某个人的安危,而且那个人背后似乎还有什么黑幕,但具体的事情他们一个字都没说,因此我也一时没了想法。
另外,苗木曾经指出照美最近在嗑药,但我并没有发现非常明显的症状。恐怕照美也是碍于警察就在身边,暂时把瘾头忍下来了吧。
03
与森医生进行着可疑对话的并不只有照美一人。
在他起身去上洗手间时,永岛弓子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他们二人在洗手间门前互相谦让,突然,其中一个人的手中落下了一张纸片。
永岛弓子弯身拾起纸片。
“啊,真是对不起。”森医生正准备伸手接过纸片,永岛弓子却突然对上面的字迹产生了兴趣。
“医生,这是借据吗?”
“不,只是工作上的笔记而已。我用的都是略称,别人是看不懂的。”
“看起来好像是暗号呢。”永岛弓子折起纸片,把它递给了森医生,“说到工作,你能抽空给我看看吗?”
“看看?难道你想整容?”
“暂时还只是想想而已。”
“长辈们不是说,在山庄里的时候就不要谈论工作了吗……”森医生看看手中的纸片,苦笑起来,“我明白了,那我就跟你谈谈吧。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谢谢你了。那张纸条可千万不能再丢掉了哦。”
这段对话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不对,还有一个人,即灰浦警部补,他也向二人的方向张望了好几回,但当时他正忙着说话——也就是苗木的坏话,恐怕并没对二人产生太多的怀疑。
而苗木当时正被警部补的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根本没时间观察周围的情况。
04
接下来是阿幸和须势理阿姨。我怕把她们的话听漏,从洗手间门前飞一般地跑回到餐桌边。
她们正在谈论树里。那时树里已经吃完了鳗鱼饭,按照往常的惯例,阿幸会带她回三楼的房间,但今天她却靠在一个位于角落的书架旁,拿着素描本在画画。须势理阿姨似乎考虑到,如今杀人犯尚未归案,不能让这么一个小孩子独自待在房间里。虽然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但从她看着树里时那充满了关爱的目光中,我就能轻易想象出来。
树里正在给灰浦警部补画肖像画。我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只见她先勾勒出一张如同水泥块般方正的脸,又在上面仅运用直线描出五官,寥寥几笔便抓住了警官的神韵。
“树里的画真是太棒了,我真是越看越感动啊。”
阿幸看着书架边的树里,对身边的须势理阿姨说道。
(说个题外话,每次我移动到另外一个说话人身边,都要穿过摆满了吃到一半的鳗鱼饭和浓汤的餐桌。虽然知道谁也看不到我,那些鳗鱼也不会被我碰翻,但看着裹满浓稠酱汁的鳗鱼消失在自己的肚子里,却也不是件十分轻松的事情。)
“你别看她这样,那孩子其实从未上过绘画课哦。”须势理回答道,“不过据说她母亲也很喜欢画画,经常带着树里到处去写生。”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自学成才的。刚才我们下楼前,她还在给小猫画画呢——你看,..就是永岛小姐那只刚才在桌子底下捣乱的小白猫。树里当着我的面的,唰啦唰啦几下就给那小猫画好了一张肖像画。她画画的方式真是太独特了,竟然是用双手哦。刚看她用左手勾出脸的轮廓,一下又把画笔‘啪’地换到右手,‘唰唰’几笔画出了细细的猫须……”
我闻言赶紧走到树里身旁一看。果然如此,她在用双手作画。
再回到餐桌边,阿满刚好在与餐桌对面的阿幸说话。此时警部补的话正好告一段落了。
“我刚才也是不小心听到的,阿幸啊,你说起话来还真够好玩的。又是‘唰啦唰啦’,又是‘啪’,又是‘唰唰’的,简直就是个小孩子嘛。”
“总跟树里待在一起,好像连我也变得孩子气了。”阿幸害羞地低下头,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满,别欺负人家女孩子。”须势理阿姨出言阻止道。
“我没有欺负阿幸啊。”阿满生气地撅起嘴,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笑了起来,“说到双手作画,健哥好像也会吧。你说是吧,须势理阿姨?”
我吃了一惊,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在说什么呢?”照美也插了一句,“莫非你在讨好阿幸,企图把树里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不是啦,我又不是冬树哥。”阿满苦笑着站了起来。
“怎么了?”须势理问他。
“那什么,我去看看冬树哥怎么样了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尽量把他也拉过来。”
“他可能又喝醉了吧。”须势理阿姨的表情阴沉下来。
“反正他总是那样。”
阿满抬脚走向图书室门口,中途又停了下来,从远处看着树里的素描本,只见他笑了笑,又回到餐桌旁。
“我还要警告一下冬树哥,在他玩躲猫猫的时候,灰浦警部补已经快要把小树里的心给偷走了。”
待他关上图书室的门,我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真是太危险了,还差那么一点点,阿满就要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了。
双手作画的事情,我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咦,你们看,那孩子在用两只手画画呢。”照美吃惊地双手捧住了脸颊,“跟健二好像哦。”
“闭嘴!”我反射性地大叫道。
“是吗?”须势理阿姨歪了歪头,“不过树里以前好像是个左撇子,后来才改过来的,所以能用双手画画也不奇怪吧。”
“我记得那应该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吧……健二应该上小学了?有一天,我们家来了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我伸出手想捂住照美的那张大嘴巴。
第二十三章 灰浦警部补
“好像是亲戚家的孩子吧……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我堵住了照美的嘴,但照美根本毫无知觉。不得已,我只好转而捂住自己的耳朵,等她.99lib.把话说完。
“好像是亲戚家的孩子吧……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当时也没人把那孩子介绍给我们, 6211." >我们也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啊,我说的我们,是指我、健二和阿满。冬树他……当时已经离开家独立了吧。然后健二那小子,突然取出两支铅笔,在笔记本上画起了女孩子的肖像。就是那个时候,我亲眼看到他用双手作画了。也不知他是否平时就那样,还是只有见到女孩子那次如此,总之我看得大吃一惊啊。他不停地把铅笔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简直就像两个人轮流作画一样。”.
“那张画现在还在吗?”幸子问。照美则摇头表示不清.99lib.楚。
“真是个好故事……”幸子喃喃道。
第二十四章 健二
在我捂住耳朵,等待照美闭上嘴巴时,心里一直想着她的事情。
我们从没说过话,而且今后也不太可能说上话。并不是因为我已经被杀害,而是她早已先我一步去了藏书网那个世界。她在游历了美国和欧洲各国后,把唯一的女儿留在西班牙,就这么仙逝了。
如果说那个人的女儿就是现在正在画画的树里,你会不会将之斥为肥皂剧的糟糕剧情呢?
我转过身,凝视着几乎要把脸埋进膝上的素描本里的树里。她现在在用左手。
在等待照美闭嘴的这段时间里,我穿过餐桌向树里走去,想看看99lib?她画画,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可是只走到一半,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是阿满跑了进来。
“不好了!”阿满大叫着,我赶紧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
“怎么了?”警部补迅速站起身来。
“冬树哥死了!”
一阵死寂过后,除了养父和树里之外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听到刚才那阵异响,养父也醒转过来。或许是因为突然被>..拉回到现实世界,他看起来依旧迷迷糊糊的。只见他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第二十五章 健二
01
留下一句“谁也不要离开”的命令后,灰浦警部补带着森医生走出了图书室。我本来还想跟在后面,但果然不出所料,我很快就被那堵看不见的墙壁阻拦,无法走出图书室半步。
“看不到现场可真要命啊。”苗木小声说着。看来在警部补离开之后,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那就让我们期待阿满怎么说吧。”话一出口,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天真了。
被赋予了监视兼守卫职责的阿满此时正被照美和须势理围在中间逼问,但他都顾左右而言他地避开了关键问题,没有泄露半点信息。
“不好意思,是那个警部补先生叫我什么也别说的。”
“那至少也要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啊。”须势理百般恳求。
“我真的不太清楚死因,只是推了推他,发现身体已经冰凉了,这才知道他死了。究竟是自杀、他杀还是事故,我可一点都不清楚。”阿满摇头道。
“真是没用,你怎么不多看几眼啊。”照美埋怨道。
如果换成她自己,发现尸体后恐怕只会拼了命地大喊大叫,根本顾不上去看哪怕一眼吧。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突然,桌子另一边的永岛弓子发出扑哧的笑声。此前她一直不发一言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像别人一样围到阿满身边,但刚才照美那番话好像把她给逗乐了。当我把目光转向她时,永岛弓子似有所感,马上变回平时那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此时我终于确信,她那副表情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而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阿幸正在照顾养父和树里两人。养父虽然醒来了,却因为积劳成疾,又突然听到冬树的死讯,整个人被打击得站不起来了。他现在正躺在为以防万一而从三楼搬下来的躺椅上休息。阿幸则抱着树里坐在一旁,与树里一同翻看素描本,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养父的方向。
“看来他们并没有因冬树的死感到悲伤啊。”苗木对我说。
他用目光向我示意了一下阿满和照美,我装作毫无察觉地说:“怎么会呢?你看看须势理阿姨吧。”
她此时正瘫坐在刚才养父坐的座位上,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到她身边一看,发现她的眼神都不对焦。
我死的时候,她一定也这么沮丧吧……就在我感伤之时,阿满突然爽朗地笑道:“不过啊,如果是他杀,一切就都好解释了。”
“咦,刚才你不是说警部补把你的嘴巴给封上了吗?”照美调侃似的问道。
“他不让我说的是我看到的东西。而刚才那些只是我的想法,所以还是可以说的。”阿满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又继续说道,“如果冬树哥是他杀,那就意味着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真凶就是我们之外的人了。哪怕只是知道这一点,各位也能安心不少吧?”
“我们之外的人?”
“就是外来人员啦。比如说……”阿满说到这里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苗木。从上午阿满和警部补的对话来推测,他等会儿很可能会说出苗木的名字,我不禁一阵担心。
可是,阿满却没有这么做,只见他夸张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啊,这好像是不能说的秘密。好险啊,差点儿就说漏嘴了。”他笑道。
“真是的,良心太坏了。”照美鼓起脸颊,这是她最喜欢做的表情之一。
我想起了苗木的话,他说这起事件是外人所为的可能性非常小,理由在于,外来人员很难获得山庄内部的详细资料。
我正想问问苗木,看他是否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但就在此时,图书室的挂钟突然报时了,下午一点整。挂钟的响声让我不禁想到了餐厅里的座钟,紧接着又回想起昨晚自己变成G时的情形。
虽然不知道冬树是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是不是在午饭期间,不过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变成G出现在楼下了。
“苗木先生。”我指了指脚下,“我们走吧,冬树可能已经来了。”
02
可苗木却一动不动。
“我要待在这里,灰浦那家伙随时可能回来。”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穿行到了一楼。在穿过天花板时,我突然醒悟到,苗木很可能对这样的移动没什么自信,才坚持要留在上面的。
不管怎么说,当我下到一楼餐厅里时,却遍寻不见冬树的身影。
我试着大声呼唤冬树。
“冬树,你在吗?在的话赶紧出来啊。”
我一边喊一边走进两间休息室里寻找,那里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看一眼便知冬树不在其中。再加上我和苗木已经无数次验证过G无法离开山庄这个事实,如此一来,如果冬树变成了G,我不该找不到他的。
可是,他就是不知所踪。
实在没了主意,我只得回到图书室。
听到我的汇报,苗木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果然不在吗?”
“什么果然?你什么意思?”我不禁有点恼火。
“内野冬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不会来?”我不禁提高了音量,“为什么啊?而且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被害的地方离这里太远了。”苗木把视线投向三楼——也就是冬树房间所在的地方。我忍不住也跟着望了过去。
“不是谁都能像我们一样实体化的,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无论这是那个所谓座钟的装置搞的鬼,还是某种超自然现象作用,总之认定这种现象只发生在昨晚是不合理的。如果是绝无仅有的偶发现象也就算了,但你我的存在证明这种现象至少出现了两次。这样一来,说句极端点的话,整个地球上所有的死者都有可能变成G出现在那个餐厅里。”
“全世界的死者……”我只是稍作想象便觉得头晕目眩了。从昨晚到现在,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去世了呢?再怎么乐观估计,那个数字也会过万吧。“餐厅里怎么可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呢?”
“我不是说那是极端推论嘛。然而事实上,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也就是说,要变成G是需要满足某些特定条件的。”
“你是说,那个条件是死去的地点吗?”
“我觉得这么想是最稳妥的。如果以其他条件——比如死者的肉体属性、死因或死时的精神状态——来考虑,在这数小时内,不可能没有与我们在相同条件下死去的人。因此,我可以确定,原因必定融入了某种地理上的限制。”
“可我们也不能一下子就把它说成‘只限定在餐厅内死亡的人’这么具体吧?”
“你说得没错。但能变成G的并不只有人类而已。不过遗憾的是,这里连只虫子都见不到,所以也无法验证我的想法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还有微生物,只是就算这个房间的空气中充满了变成G的微生物,我们的肉眼也是无法看到的……”
“别再说了。”那种光景我连想都不愿去想,“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我们假设死亡的地点是能够变成G的重要条件,但把那个地点认定为餐厅是不是为时过早啊?其实还有别的可能性啊,比如说山庄内,以座钟为圆心,半径多少米之内等。”
“你的质疑有道理。”苗木表情严肃地颔首说道,“我们也必须考虑那样的可能性。所以当我得知冬树死在三楼自己的房间中时,并没有马上说我们可能见不到他的G。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
苗木眼中闪现出狡猾的光芒。
“现在结果证明,内野冬树的G的确没有出现。因此,我们至少可以这样断定——冬树所在的房间处于发生这个现象的范围之外。”
“好像是的。”我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别忘了我们G既无法触碰现实世界的任何事物,也无法走出餐厅和图书室这个范围。因此可以推断,有某种力量将我们与外界隔离开了。
“我们之所以会变成G,必定也跟那个神秘的力量有关。换句话说,在那个神秘力量作用的范围之内(也就是餐厅和图书馆里)死去的人,经过一段时间就能变成G——这是现在最具可能性的假说了。”苗木总结道。
“那个,莫非是这么一回事儿?”我想起某个人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不是有人提出,人的灵魂其实是某种能量的集合体嘛。人死之后,灵魂就会离开肉体四散开去。也就是说,笼罩在这里的那股神秘力量,就好像阻止灵魂能量飞散的大网一样,将离开了人体的灵魂重新聚集起来,就变成我们现在的这个样 5b50." >子了。”
“有这种可能性。”苗木面无表情地应道。
“只是可能性而已吗?”我不禁大失所望,“我觉得这个道理还是说得通的啊。”
“能够说得通的还有很多。”苗木面无表情地接过我的话头说,“比如你说的那个‘魂网’并不只存在于这里,那会如何呢?搞不好这座山庄的所有房间上都笼罩着那样一个大网。”
“所有房间?”我思索片刻,突然明白了苗木的言下之意,“你是说,冬树的房间里也有?”
“如果真的有,那他现在应该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变成G了吧。”苗木颔首道,“只是他在那里无法与任何人交流,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变成了G的事实。然后想离开房间也做不到。”
面对如此滑稽而悲哀的设想,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因为我说不定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太遗憾了。”苗木又说,“要是我们能跟冬树说上话,肯定会对解决事件颇有裨益。”
“如果冬树在的话。”我依旧没有放弃希望,“接下来就看灰浦警部补了啊。”
“对那个人抱以期待是绝对没用的。”正当苗木歪起那厚厚的嘴唇时,图书馆的大门被人猛地打开,只见灰浦警部补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各位,请放心吧。”警部补大声说道,“事件已经解决了。”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其中最惊讶的非苗木莫属。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那家伙竟然能解决事件,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看我们,太阳不是早就从西边出来了吗?
第二十六章 灰浦警部补
01
——冬树是倒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死去的。额头有一道撞击的痕迹,床头柜的尖角上残留着血迹,因此他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意外撞死。不过说在这种时候发生事故,换成谁都不会相信的。
灰浦警部补捡起滚落在床上的苦艾酒空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酒味,因为是草药酿制的酒,闻起来有股苦涩的香气。
警部补向森医生指了指那摊苦艾酒的污渍。
“真的,我其实不太清楚……”森医生此时已经吓得脚都软了。
警部补打断他的话问道:“这酒里面有没有可能掺了迷药?被害者喝下掺了药的酒,站立不稳摔倒了。或者说,他头部的创伤根本就不是死亡原因……你觉得有那种可能性吗?”
森医生不情不愿地把鼻子凑了过去,马上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这气味我认识,是洋地黄。我过去有个患者常用这种药,不会有错的。”
洋地黄是防止心脏病发作的药物,但如果弄错计量,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这酒是冬树刚从厨房里拿上来的吧?”
警部补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
“我知道了!”
霎时间,警部补清楚地看到了内野冬树之死的真相。
一个谜题解开了,剩下的谜题就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迎刃而解。
在寻找到支撑推理的证据后,灰浦警部补飞一般地回到了图书室,高调地宣布:“各位,请安心吧。事件已经解决了。”
02
藏书网
“真凶是谁?”阿满代表众人问道。灰浦警部补为了确保在自己进行现场调查时其他人不会擅自行动,特别交代阿满留在图书室看守,因此他现在正急着听取新情报。
“永岛小姐。”警部补没有理会阿满的问题,直接面向永岛弓子说,“请你再对我说说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个声音。”
“我听到的是‘IKKI、IKKI’……不对,”永岛弓子突然皱起眉,双手抵住太阳穴说,“对不起,我好像弄错了。应该是‘FUYUKI、FUYUKI’才对。”.99lib?
图书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须势理铁青着脸站了起来。
“你说冬树怎么了?”
“请冷静一点。”警部补劝须势理坐下,其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本来打算从最不可靠的证词开始一步一步推理下去的,怎知却被永岛弓子直接说了出来。
“永岛小姐,你这次真的确定吗?你听到的确实是‘F..
UYUKI、FUYUKI’没错吧?”
“是的。”永岛弓子微微颔首,重复着冬树的名字,“只是每个音之间隔了很长时间,而那些间隔好像也长短不一。”
“不过,确实有人在叫‘FUYUKI’,对吧?”
“是的。”
“是冬树杀死健二的吗?”照美问道。
“我们还是按顺序来说吧。”警部补卖了个关子,笑道,“刚才是推理的第一步,也就是证词;现在轮到第二步——..不在场证明。大家可能都知道,在健二被杀害的时候,冬树并没有十分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那动机呢?”这次是须势理提的问题。
“那就是我正要说到的第三步了。现在我能想到的最强烈的动机,无疑就是有关遗产继承方面的。只要继承人减少,每个人能分到的金额就多了。”
“可是那样一来,究竟是谁杀死了冬树呢?”
“我马上就要开始说明了。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警部补兀自说道,“随着内野宗也氏对遗嘱的修改,家中有好几个人同时动了杀心。其中一个就是内野冬树,而另一个,就是内野健二了。”
阿满惊叫了一声:“你是说,这是利用了时间差的自相残杀?”
“他们二人都不希望自己分得的数额减少,因此打算杀死一些遗产继承人。至于要杀死谁,他们应该都觉得无所谓,只要省事就好。”
“可是,他们要怎么……”警部补朝森医生使了个眼色,森医生赶紧说道:“我们在冬树兄的房间里找到一个苦艾酒的空瓶,经过验证,里面掺入了大量的洋地黄。由于洋地黄本身带有一种独特的苦味,如果不是掺进苦艾酒里,一般人马上就会察觉的。当然,洋地黄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搞到手的东西。”
“换句话说,凶手知道山庄里储藏着苦艾酒——甚至可以说,他知道只有冬树会去喝苦艾酒,因此才事先准备好洋地黄,伺机注入酒瓶中。”警部补点点头说,“而且,冬树好像是在把自己关进房间之前到厨房去拿的那瓶苦艾酒。这就说明,在冬树进入房间后,任何人都无法往酒里下毒。换句话说,酒里的毒是早就掺进去的。”最后,灰浦警部补得出了下面的结论——能够直接在厨房里给苦艾酒下毒的,当然只有负责一日三餐的内野健二。
“他怎么会笨到去做那种马上就会招致怀疑的事情啊?”照美疑惑地问。
“当然,健二想必已经想好了将怀疑的矛头转向别处的方法吧。”警部补回答,“但在执行这个计划前他就被杀害了,因此才会给我们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第二十七章 健二
01
如此这般,灰浦警部补宣告事件圆满结束。
“……耽误了大家这99lib?么长时间实在是非常抱歉。首先请各位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吧,接下来的安排我稍后再通知各位。”
“别开玩笑了!”苗木气得连胡子都一颤一颤的,“灰浦搞错了,事件根本没有结束。冬树不是真凶!你听不到吗?冬树不是真凶!”
然而,所有人还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不到五分钟,图书室里就空无一人了。
当然,除了我和苗木。
大厅里传来灰浦警部补的声音。
“既然如此,就尽快去请求县警支援吧。如果雪再不停,我们就会面临雪崩的危险。不如我到悬崖边上去……”
“灰浦那个浑蛋,肯定是急着回去向同事炫耀自己一个人解决了杀人事件。”苗木咋舌道,“刚才不是还在说不清楚何时才能等到救援吗?!”
“苗木先生。”我叫道。
“哦,是你啊。”苗木用令人讨厌的语气说道,“被指为杀人犯,心情如何啊?”
“先不说那个,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了?”
“你说冬树不是真凶……为什么你能那么肯定呢?”我表示疑惑,“搞不好冬树就是真凶啊。”
“不可能。”
“你回答得真快啊。”听到他充满自信的口气,我不禁眨了眨眼,“刚才你还说有那个可能性呢。”
“从后来我们得到的线索来看,至少可以肯定,杀死你我二人的并不是冬树。”
我决定在餐厅里听他详细解释。于是抓起苗木的手,跟他一起慢慢穿行下去。
“好了,麻烦你解释一下吧。”待双脚踩上地面,我才问,“为什么冬树不是凶手,或者说,不是杀害了苗木先生和我的凶手呢?”
苗木一翻眼睛,回答道:“你觉得那家伙有本事偷偷摸摸走到被害者身后而不被发现吗?”
我一时没能理解,只得眨巴眨巴眼睛。
“看来你已经很习惯自己现在的状态了啊。”苗木坏笑着说,“你试着回想一下生前的感觉。每当冬树靠近身边,就算只是站在背后,你也会马上发现的对不对?你没看到,树里也是一样的反应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是酒臭味。”我恍然大悟,“没错,我都给忘了。那家伙总是一身的酒臭味..t>。且不说在餐桌上,就是他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背后,我也一定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不对。”我吸了吸鼻子,却什么也没闻到,“我生前一定会闻到的。”
“这下你明白了吧?”
“完全明白了。”我点点头,“那么,究竟是谁从背后偷袭了我呢?”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所以才说有必要继续调查下去啊。”
“原来如此。”
“山庄里的全体人员都有嫌疑。”
“是啊。”
“搞不好杀死我的其实是你。”
我笑了。
“你就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苗木突然把脸靠了过来,“至少冬树是你杀的,你到底还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
02
我本打算来个死不认账,但失败了。因为苗木从那么近的距离死死瞪着我,那股迫力让我不禁双腿发软。
“我一开始就觉得你很可疑。”苗木说,“昨天晚上你出现在这里时,肯定准备耍什么阴谋来着。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想毒死冬树啊。看来那个灰浦的推理偶尔也能靠谱一次嘛。”
“哪里靠谱了……”我低声说,“其实动机是……”
“我知道,动机是那个小女孩,对吧?灰浦那个笨蛋哪儿来的本事想到那一层啊。”
既然他已经都知道了,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冬树打算成为树里的监护人。”我终于放弃抵抗,“那样一来,不管遗嘱最后被如何修改,靠着他和树里两个人分到的遗产,冬树都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对树里这么好的。”
“那不就像面首一样了?”
“面首这个词也太过时了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实际情况更加严峻啊。我刚才跟你说过了吧,那家伙其实是个萝莉控——也就是恋童癖患者。要我说啊,那种人应该关到监狱里,?99lib?t>或者送到精神病院去隔离起来。正因为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树里,免得她落到冬树手中。无论如何。”
“你就没考虑过杀人以外的方法吗?”
“当然考虑过。”我指了指座钟,“那里藏着我的另外一张王牌,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取不出来了。”
G虽然可以轻松穿过座钟的玻璃外罩和上了锁的钟门,却无法触碰那份文件。
“什么文件?”
“是亲子鉴定书。”
“谁和树里的?”
“我和养父的。”
03
话一出口,苗木仿佛都吃了一惊。
“难道你是内野宗也的亲生儿子?”
“从鉴定结果上来说,是的。”
我打算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向双亲出示那份鉴定书,逼迫他们答应我的要求。遗产什么的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能够保证树里的生活,只要能够从冬树的魔爪中救出树里,其他的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选了个很出风头的角色嘛。”
“人都快死了,让我出出风头不行吗?!”
苗木突然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
“是癌症。胰腺癌。已经到晚期了。”
“我想起来了。”苗木眨了眨眼睛说,“你之前就怀疑过内野氏是不是藏书网得了胰腺癌,还说胰腺癌这种病不会出现什么明显症状。那应该是你自己……不,”不可能,苗木摇摇头接着说,“你不是也听到验尸结果了吗?森医生怎么可能漏掉那么严重的疾病呢?”
“我刚才说过了,那个所谓的森医生根本就是个三脚猫。”我话锋一转回到正题,“总之,我一开始就打算在养父发表遗嘱前告诉他我快死了,请他把我那一份遗产转移给树里。”
“嗯。进行这种对话的时候没有烟斗可真是伤脑筋啊。”苗木自言自语着,然后又对我说,“请相信我没有恶意,不过我觉得你对树里的感情与冬树一样,并不一般啊,你是如何处理心理变化的?不,应该至今都还没调整过来吧?”
“当然,我早就想好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跟冬树是绝对不一样的。这一点我自己最清楚了。”
“那么,你对害死冬树的事一点罪恶感都没有,是吗?”
“那当然。再怎么说,那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如果他肯老实待着,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不是?”
“你只是做出了与罪行相应的处罚,是吗?”
“没错。”我点头道。
“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原谅将你杀死的凶手呢?因为你的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是自作自受。”
“不可能。”事关自己,话就不是这么说的了。
“我就知道。”苗木长叹一口气,“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04
“不过,这件事正在向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啊。”苗木捻须说道,“灰浦那小子还以为事件已经解决,放松了戒备。照这样下去,很快又会有人被杀的。”
真的吗?在如此错综复杂的状况下再次犯罪,这对凶手来说,风险未免有些大啊。
我看向窗外,只见铅灰色的天空中依旧飘扬着大片的雪花。
“看这个状况,只要天气稍微好转,他们应该就会请求警方动用直升机之类的工具救援了吧?”
“至少灰浦会提出那个建议。”
“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下,凶手还会继续盘算下一次犯罪吗?他应该也会暂时平息下来,等待事态好转吧。”
“有那个可能性。只是,若他们火急火燎地撤走,我可就伤脑筋了。”
“是因为很难有机会抓住凶手了吗?但那也是没有办法……”我说到一半,突然想到苗木伤脑筋的真正理由,“啊,对了。你在意的其实是自己的尸体,对吧?”
苗木在山庄中被杀,这是除了我和他之外,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情。如果大家就这样离开了山庄,苗木的尸体大概只能继续留在谷底被大雪掩埋,直到开春才有人发现了吧。
恐怕不久之后,名侦探苗木日出男失踪一事会在警方和相关领域掀起轩然大波,但谁也不会想到,当事人的尸体竟掩埋在这个山谷里。
这样一来,苗木失踪事件就真的会陷入迷宫之中。
就算幸运女神赖在警方头上不走,让他们奇迹般地抓住了真凶,我和苗木这两个被囚禁在山庄里的G恐怕也没机会知道吧。
“如果一直被关在这里,我们就得不到有关事件的任何情报。这样一来,我就永远无法得知事件的真相,还不能离开此处半步。而最让人生气的是,这还是我自己被杀害的事件。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所以有必要趁现在设法通知灰浦警部补,告诉他苗木日出男已遭杀害,尸.体被抛入积雪的山谷中。
“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告诉他这件事呢?你刚才不是断言说‘我们无法与现实世界的人取得联系’吗?”
“我还说过‘我们无法离开这个餐厅’呢,但结果证明我错了。”他并不抬头,而是举起左手指了指天花板,“刚才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可以穿过天花板到达楼上的图书室。这细微的情况差别让我们收集到了十分宝贵的情报,同时也让我们向事件的真相走近了一步。而且,我推理出了冬树被杀的真相。”
“然后呢?”
“或许我们还能再努力一番,把交流的问题也解决掉。”
“到底该怎么做啊?”我开始有些期待了。
苗木盘腿坐在地上,说:“我现在正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灰浦那白痴撤退前,我得赶紧了。”
第二十八章 永岛弓子
刚回到房间,永岛弓子就灌了两杯水进肚。她移开占着椅子的?白猫,坐下来闭起眼睛。
她总觉得那个“FUYUKI、FUYUKI”的声音至今还在脑海中缭绕,挥之不去。
如今回想起来,那不只是连续呼唤冬树的名字而已。
“——FUYUKI——FUYUKI——FUYUKI——”她真正听到的是这样的节奏,就像在一段长长的对话中,说话人偶尔提高音调,这一段恰好落入她的耳中。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的发展让她觉得非常讽刺。
看到那个警部补时,她凭直觉感到了危险。虽然她对阿满的假货之说不以为然,但无法否定的是,她因此对警部补产生了更加浓重的不信任感。
特别是在如今这个敏感时期,她不希望警部补介入到自己的问题里来,更加不希望其他人来掺一脚。
可是,她如果像冬树那样选择逃避,必定会招致更多的怀疑。
于是,她想到了一条妙计。
那就是不逃跑,而是积极主动地向警部补提供证词,并发表一通关于自己的冗长演讲。她早已计划好,要故意不说实质性内容,降低那番演讲的可信度。如此一来,警部补应该会厌烦不已,从而对她敬而远之吧。
就连那个“FUYUKI、FUYUKI”的叫声,她也只说“好像”听到了,没办法否定或许是在梦里听到的可能性。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拿下凶手最重要的证据。
永岛弓子伸出两手的食指,轻轻按摩着眼睑。
此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哪位?”永岛弓子并没起身。
“啊,你好,是我。”门外传来阿满的声音,“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能开门让我进去吗?”
永岛弓子打开门,看到阿满那张不知忧愁的笑脸。
“事件能够解决,真是太好了啊。”
“你找我有什么事?”
“能把你的猫借我用用吗?就是裘莉……啊,就是那只小猫。”
阿满从门缝中窥视屋内,眼尖地发现了趴在床上的小白猫裘莉。
“你要那孩子做什么?”
不问则已,这一问让永岛弓子也吓了一跳。阿满肯定是想利用小猫进行与事件被害者交流的实验。
“刚才吃中午饭时,裘莉不是跟桌子腿打了一架,连永岛小姐你的话都不听了吗?虽然猫咪会心血来潮做些奇怪的事情,说起来并不值得奇怪,但我后来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搞不好啊,猫咪是因为感觉到了一些我们无法察觉的神秘力量,才会做出那种反应的。”
阿满说,那搞不好是健二或冬树的灵魂哦。
“你也知道的吧,其实星野万丈最喜欢这方面的东西了,他过去曾经把神秘现象研究家召集到这里,让他们进行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研究呢。你知道吗?”
她哪里会知道,不过阿满还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
“如果万丈的灵魂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搞不好他本人……本灵还会主动跟我们交流呢。”既然说到了这份上,永岛弓子也没办法说个“不”字了。
与死者的交流实验吗……她关上门,细细思索着。
自己听到的“FUYUKI、FUYUKI”会不会是“FUEKI、FUEKI”呢?
那会不会是健二的灵魂在向名侦探苗木日出男求救呢?
第二十九章 健二
人们都说小孩子和动物能通灵。
“说到小孩子,那就是树里了。”只要一心一意地想着树里,是否就能向她传达我的心情了呢?
“你对那孩子感情那么深,搞不好真的存在深层精神纽带。”
“但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啊。真的能理解杀人这种复杂的事情吗?”
“那你可以试试从简单的事情开始啊。”苗木指了指座钟说,“你先对她传达‘座钟里有重要的文件,去拿出来’这个想法,等成功之后,再尝试深入下一个阶段嘛。”
“那我试试吧。”我点头道,“苗木先生准备和谁交流呢?”
“我吗……这个嘛……”
“不如试试永岛弓子吧?”
“我对她提不起兴趣啊。”苗木皱起眉头说,“灰浦会得出错误的结论,还不都是因为她那胡编乱造的证词。那女人一定天生就是个谎话精。就算不是,我也不觉得她有多强的灵感。”
“她说自己听到了‘FUYUKI、FUYUKI’的声音,这搞不好不是胡编乱造的。”
“你什么意思?”
“今天一早我不是跟苗木先生说了好多冬树的事情嘛,有好几次还恶狠狠地大声说出了他的名字。她很有可能有一些灵感,这才听到了我的那几次叫声……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呢?”
“可是……”
“有那个可能性,对吧?”
“这个嘛,可能性当然有。但问题是,那种半吊子灵感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场啊?如果她又把灰浦拉向了更加错误的方向,把调查弄得一团糟,我不就更加伤脑筋了。”
“也有可能啊。”
要说可能性,其实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更大的答案。
在餐厅里被苗木追着打时,我曾经一边.99lib.逃一边叫。
“苗木先生,别这样啊,苗木先生。”我记得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大叫。永岛弓子很可能听到的是那个叫声,而且还听错了。
如果果真如此,那就正如苗木所说,跟她进行交流很可能会事与愿违。
“关于那个永岛弓子,有件事要优先于拿她进行交流实验。”
“什么事情?”
“那就是来一次真正的问讯。那个女人绝对有所隐瞒。”
“你知道她隐瞒了什么吗?”
“现在我手上的线索太少了,所以才想让灰浦继续行动,帮我去收集线索啊。在一切为时已晚之前。”
我听着听着,突然眼前一亮。苗木和灰浦警部补应该来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吧,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之间是否有过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时刻呢?
“怎么样,你们来往了这么长时间,总有过那么一次两次吧?比如说,他偶然也会得出与苗木先生一样的推理,或者苗木先生想做的事情被他提前做了之类的?”
“没有。”苗木想也不想就回答。
“一次也没有吗?”
“一次也没有。”
看到我怀疑的目光,苗木叹了口气。
“如果灰浦的感觉真那么敏锐,现在就不会 8fd8." >还是个警部补了。他自己觉得直觉精准,无数次拒绝执行上司益田的命令,而是想当然地行事。当然啦,他从没猜对过。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不愿意听取我的建议……”
“够了。”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要说心有灵犀,你弟弟不是更有希望吗?”
“你是说阿满吗?他虽然是我弟弟,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啊。”
“可是在他们那边,能够想到利用猫和小孩子与灵魂进行交流的恐怕也只有他了吧。而且退一步讲,就算别人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真正会付诸行动的笨蛋也只有他了吧。”
苗木说得没错。
“不如你试试看,能不能与阿满沟通心灵吧。”
“试试倒是无所谓,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啦。”
正当我对着餐厅大门,准备做出奇怪的姿势时,那扇门居然“砰”地打开了,进来的人正是阿满。
我惊得呆在原地,苗木则含笑说:“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阿满右手抱着白猫,左手牵着树里。树里肩上背着的布袋里还露出一本绿色封面的素描本。
“你那个‘说曹操曹操到’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觉得苗木先生你不像是会说那种俗话的人啊。”如果偏要掉书袋,不如用“无巧不成书”更文艺一些呢。因为不慎被苗木看到了那副痴呆的表情,我忍不住对他恶言恶语了一番。
“搞不好这就是你们之间心灵相通的证据之一啊。”苗木说。
“原来如此。”说完我转身面对来客,挥了挥手说,“欢迎光临大餐厅,几位客官是要用餐吗?”
毫无反应。我不死心地又跑到树里身边。
“你来得正好啊,我等你好久了。”我蹲在树里面前,正对着她的脸说,“这里只有个坏心眼的叔叔陪我讲话,我都快闷死了。”
树里从肩上拿下布包。
“哦,你要画.99lib?画了吗?树里真喜欢画画呢。其实叔叔过去也……”
地上突然传来“啪嚓”一声。原来是树里从她带来的那个大布包里抽出素描本,用力扔在了地上……正好就在我蹲着的位置。
我慌忙躲开她那一击,虽然心里知道她不会打到我,但我实在不想看到树里的手穿过我的下腹部。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满此时把怀里的白猫放到树里面前。
“树里,给这只小猫画一张吧。”
树里并没有回答。她看也不看阿满,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水粉笔套装。看她那认真的样子,好像当天的画能否画好完全取决于她选择的第一根水粉笔一般。
“树里,你看。”阿满抓着小猫的前脚,像跳舞一样地摆弄着。
树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说:“讨厌。”然后用力甩了甩漆黑的短发,看向别处。
“怎么会讨厌呢,你看它多可爱呀。”
“一点都不可爱!”树里说完,从水粉笔盒里抽出褐色和绿色的水粉笔,趴在了素描本前。
她的视线,此时正对着座钟。
“是座钟吗?!”我跳了起来。搞不好她真能帮我拿出藏在座钟里的文件。我站在座钟前又蹦又跳,数次指向调节钟摆的门。
“我在里面!放了!很重要的!信件!”我一字一顿地大声说着,并重复将文件藏在座钟里的动作。想到或许信息不是通过树里的眼睛和耳朵传达的,我还在脑海中无数次回想昨夜被杀前自己在屋子里做过的事情。
可惜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力气。无论树里、阿满,还是那只猫,都没有对我的行动做出半点反应。树里只顾着埋头画画,那只猫则自顾自地在餐厅里散步,剩下的阿满则时不时跟树里说两句话,又跑去逗逗猫咪,虽然双方都对他不予理睬,他却似乎乐在其中。
苗木也在餐厅里来回转悠,不时把视线投向那二人一猫,最终他实在忍不住,走到我身边充满疑惑地问:“那哪里是交流实验啊,根本就是画画和逗猫嘛。再怎么看,他们也不像在认真地尝试与我们沟通啊。”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苗木先生,你说话为什么要压低声音啊?”
“为了避免你发送情报或能量时里面有杂音啊,你连这都不懂吗?”苗木鄙视地看着我,“听好了,几乎没人知道我已经死在这里了。阿满脑中所谓的‘死者灵魂’其实是你和冬树二人。可是我没法装成冬树的样子。即便阿满他们能感觉到我的存在,若不能进行充分的交流,我甚至无法让他们意识到我其实是苗木日出男啊。所以目前应该这样:我尽量不露头,将交流对象限定为你一个人。我觉得这样能提高成功的概率。再加上你和阿满有一家人的精神纽带相连,而你也怀有希望人们发现座钟里隐藏的文件这一强烈动机。可惜的是,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算成功,但只要继续努力下去,他们很有可能因为某个契机而意识到你的存在。”
“他们现在既看不到我的人,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啊。”我想干脆在他们面前大声唱歌跳舞算了,但想到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也就懒得去尝试了。
“其实交流不一定要用人的五感,而应该像刚才那样,即使阴阳相隔,但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情。这种心与心的直接交流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嘛。”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如果我能成功让阿满直接了解我内心的想法,那事情就好办了。
正当我想到此处时,突然发现自己读懂了阿满的意图。
“那家伙根本就没想要读懂我们的心思,他的目标比我们更远大呢。”
“更远大?”苗木的目光突然变得茫然。看来他是被远大二字吸引了。
“阿满希望灵魂依附到活人的身体上。他把树里和猫带来,就是让我们附身的。”所以他才会让树里干自己喜欢的事情来放松精神,使她不那么敏感,方便我们附身。
“原来如此。”苗木思考片刻,点头道,“有这种可能性。”
就在此时……
阿满突然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真是的,健哥和冬树哥怎么磨磨蹭蹭的啊。你们不是想回魂吗,我都等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赶紧过来呢?”
苗木看了我一眼。
“看来你说得一点没错啊,真是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别耍我了行吗?!”
“我是真心在夸奖你。这样看来,并不是阿满读取你的思想,而是你能够读取阿满的思想啊。如果这是真的,那你的力量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这么说来,我刚才想到阿满后不久,他就走了进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几个事例。
那么说来,我真的能读懂阿满的思想?
“真无聊。”我忍不住小声说道,“现在我就算有那种能力又能怎么样呢?”
要是能反过来就好了。如果阿满是G,而我还活着的话……
苗木在我身边喃喃道:“看来杀人的顺序出了问题啊。”
“这种事你倒是找凶手去说啊。”
我无可奈何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三十章 须势理
此时,须势理正在三楼的房间中与灰浦警部补喝茶。灰浦特地过来拜访她,担心她受真凶是自己家里人这一事实打击过重。
一开始的话题是有关事件和救援活动的,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即使离开山庄也暂时无法安静下来,必须抓紧安排葬礼等事宜,最后他们又说到既然如此不如维持原来的日程,在山庄中一直待到周六,并提到明晚即将发表的最新遗嘱,以及内野家资产的源头,即星野万丈的小说。几乎所有事都是她从丈夫宗也或者万丈本人那里听来的。“虽然他的很大一部分作品都选择小孩子当主角,但万丈自身好像并没有为小孩子创作这一意识。他应该只是想让童年的自己在故事中登场吧。所以从内容上来说,也跟只会出现开朗快乐儿童的少男少女小说有着很大的不同。他的小说中不乏残酷的写实场景,甚至还经常出现艰深的哲学思索。尽管如此,他的作品还是吸引了很多读者。一旦翻开他的书,就会忍不住一直读下去。这么说虽然有些俗气,但他的确天生就是个讲故事的人。”
特别是昭和十三年发表的以《冰封银河》为开篇的《天野千里系列》,讲述一个名为天野千里的内向孩子与几个虽然有些坏毛病,却都个性十足的小伙伴一同历经艰险、成长起来的冒险故事。这个系列可以说是万丈的代表作了。作品刚发表时人气就很旺,前年再版,更是获得了“家里蹲的未来少年”、“宅男版 href='4641/im'>《星际迷航》”等美誉,不仅受到老读者的热烈追捧,更博取了年轻一辈的绝对支持。
此次再版是为了纪念万丈逝世十周年,同时再版的还有一年前由著名电影导演约翰·沃特曼买下电影版权的未发表作品《天之歌、星之声》,这也使万丈的再版作品引来万人哄抢。
“那部影片就是Angles Don't Sing吧?”灰浦说,“我都不知道电影原作竟然是万丈从未发表的作品。一个外国导演到底是怎么得知有那么个作品的啊?”
如果不知道有那么个作品,电影就拍>99lib?不出来了;如果电影没拍出来,也就不会引起模仿杀人事件……灰浦心里是这么个想法,但他没有说出来。
须势理装作未察觉他的言下之意,而是继续说道:“请看这里。”须势理指了指手中的资料。
灰浦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本身就是狂热科幻迷的沃特曼导演当时正到处寻找符合自己想法的原作,最后,他终于遇到了星野万丈……’原来如此,真是个感人的故事啊。”
“其实这背后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为人知的故事?”
“万丈的妻子名叫星村凉子,她娘家有个姑娘跟美国人结了婚,不到一年就分开了,带着一个孩子回到了娘家。那个孩子……对万一丈来说,应该算是外甥女的孙子吧……总之,那孩子是在星村家长大的,不知为什么特别黏万丈。而万丈也像亲孙女一般对她,经常给她念自己写的故事哄她睡觉。”
那个名叫山本克莉丝的混血女孩在当地上到小学就被母亲带离了星村家,长大后投身电影美术事业,在沃特曼导演的手下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二人坠入了爱河。
“我大致能猜到了。”灰浦警部补点头道,“一定是这个克莉丝把万丈以前给她念的枕边故事说给导演听了吧。结果那个大导演如获至宝,一定要把那个故事改编成电 5f71." >影。只是经过一番调查,发现万丈根本没发表过类似的小说。于是克莉丝就找到宗也先生帮忙了。”
“我先生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但很快便想起万丈有一篇未发表的原稿在他那里。他找到原稿一看,竟然真的就是克莉丝说的那个故事,于是他们就这样找到了电影的原作。”
改编电影的版权费换算成日元超过了一亿。
“一个日本的无名作家未曾出版的小说竟然入了大导演的法眼,各大新闻报纸争相报道这则消息。看到消息的一些老读者十分感动,开始寻找万丈的作品,出版社也决定再版旧书。于是,如今在一般的小书店里也能买到万丈的作品了。”
须势理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警部补点头道。
电影版权加上初版和再版的版税,使得内野家的财产比起数年前瞬间膨胀了好几倍。
宗也得到了这么一大笔意外之财,除了细心管理以外,也开始善加利用。但他绝不是挥霍,而是重新开始对各团体和不幸儿童进行支援。在所谓的“对万丈报恩”的活动中投入的金额瞬间暴涨,甚至有人开始议论,这样下去会不会使内野家倾家荡产。
在这样的背景下,宗也又决定更改遗嘱。
之前的遗嘱规定,妻子须势理分得一半财产,剩下的一半财产由在世的养子女们平分。可对现在摇身一变成为下金蛋的母鸡的著作权,遗嘱中却没有指定继承人,而是选择放弃。因为在编写遗嘱时,万丈的著作已经绝版了,著作权也就根本没什么用处。但现在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于是,宗也在经过一番苦思冥想后,决定就这一点对遗嘱进行修改。理所当然的,得到著作权继承权的人能获得巨大利益,只是现在还没人知道究竟谁是那个幸运儿。
“那么,两位在明天,也就是第六天晚上之前,都不打算公开新遗嘱吗?”
面对灰浦警部补第无数次提问,须势理只是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现在不是考虑金钱的时候。这么重要的事情,大家却都忘记了,真是可怜……”
“可怜?到底是谁可怜呢?”灰浦警部补开始疯狂搜索脑中的线索,“哦,你是指克莉丝去世的事情吗?”
一切事情的开端——山本克莉丝后来与沃特曼导演分手,辗转欧洲各国,最后在电影公映前死在了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虽然对外宣称是病逝,但自杀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忽视。
须势理既没有回答就是克莉丝,也没有回答不是。她只是低声重复着:“真可怜啊。”
第三十一章 健二
01
..
漫长的三十分钟过去后,座钟再次响起,这时树里已经快完成第二幅画了。她的笔法确实很快,也很熟稔。就像幸子所说,她双手拿着不同颜色的水粉笔,以飞快的速度交替作画。仔细对比,她左手描绘的线条刚劲有力,右手则更擅长细节刻画。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觉得就像两个画家彼此竞争着完成同一幅画一般。
此时,白猫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在忙活的树里。它先是绕着素描本走了几个来回,很快又停住脚步,将脑袋探到画中的表盘上方,伸bbr>出带着倒刺的小舌头。
“不能舔。”树里左手作势驱赶,白猫一跳就避开了,但它很快重整姿势。仔细一看,它的右前脚黑了一块。我还以为是沾上了画里的颜料,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天生的一撮黑毛。
阿满要是见到这样子的猫,肯定会调皮地把它的左脚也涂黑吧……我边想边环视四周,发现阿满不见了。我没听到他走出去的声音,他也不太可能走进两间休息室的任何一间。
这时苗木正盘腿坐在餐厅入口附近的墙边,我问他见没见到阿满。
苗木并未回答,他只是站起来,以对他来说十分快的速度向我走了过来。
“对了,苗木先生,你知道阿满去哪儿了……苗、苗木先生?”
我忍不住惊叫一声,因为阿满突然从苗木的身体里跑了出来。
看来,苗木那家伙此前一直“覆盖”在阿满上面。
“能不能不要吓我啊。”我问在面前落座的苗木,“你刚才在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尝试上他的身啊。”苗木说,他刚才覆盖在阿满身上坐禅(那原来不是盘腿而坐),还念诵了经文。
“能行吗?”
“很遗憾,看来没有那方面的天赋。”
单从他的语调和表情,我很难辨别苗木究竟是在说自己还是阿满没有那方面的天赋。
阿满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体刚才被苗木的巨大身躯包裹了起来,依旧时不时地夸一句树里的画,转而又去挠挠白猫的下巴。见白猫逃开,他又去轻触座钟的外壳,仿佛在感受钟声的余韵。
“咦?”阿满翘起一边眉毛。
他凑到座钟的玻璃盖前,窥视钟身内部。
“我就奇怪怎么听不到钟摆的声音……这难道是装饰品吗?”
站在他身后的我见此情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阿满抓住了玻璃门的把手。
“喂。”苗木戳了戳我。
在我们这两个G紧张的环视下,阿满打开玻璃门,把手伸了进去。一开始他只是摆弄了两下钟摆,很快,他似乎发现了藏在里面的文件。
“太好了!”我站了起来。
可是,文件却卡在钟摆的缝隙里取不出来。
“嗯……这是怎么回事儿。”阿满伸手去摇座钟。他的动作太过粗暴,我不禁担心文件会被他弄坏,同时更担心他会直接把座钟弄坏了。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座钟,它与我们这些G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座钟被弄坏了,我们会面临怎样的下场呢?
我跑到阿满身边想帮他一把,但无论碰到什么东西都是径直穿过,实在派不上用场。于是我转而跑向餐厅门口,想帮他叫些人来帮忙。我拼了命地大吼,应该会有哪个感觉敏锐的人察觉到吧。
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我站在餐厅门前时门把手突然转了起来,外面有人把门打开了。
“永岛小姐。”我忍不住叫了出来。走进来的人正是永岛弓子,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衣,似乎看到了什么让她大吃一惊的物事,原本眯缝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正准备仔细看看她的脸,她却突然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后来我仔细一想,她应该是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有可能摔倒了,也有可能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可是,被穿透的我却没有一点感觉,只看到她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当然,那惊吓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马上回过神来向她身后望去,可以肯定的是,当时一楼除了我们几个,再没有任何人了。玄关和其他房间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楼梯上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我要说得如此详细,是因为在我回头之后,看到眼前那个摇摇晃晃的永岛弓子背上有个非常可怕的东西。
一个刀柄。
一把大号匕首正好插在她的背部中央,露出像把手一样的黑色刀柄。
永岛弓子仍旧一言不发,只把双手向前伸直,像梦游者一样一步一摇地前进着。我曾听人说,被利刃刺中后,人会因为剧痛而发不出声音。如今看她这个样子,我终于相信那个人说得一点没错。
“永岛小姐。”我又叫了一声。虽然知道她听不到,但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与此同时,阿满也转过身来。他之前一门心思地想从座钟里抽出那份文件,似乎才发现.永岛弓子的存在。
“你、你怎么了啊?”他问了一句,似乎心生胆怯,从座钟旁退开了。由此可以想象,永岛弓子此时的样子是多么吓人。
“阿满。”永岛弓子在距离阿满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只见她艰难地喘息着,大概是再也走不动了吧。
苗木盘腿坐在阿满身后不远处,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心情平静,还是被吓得动弹不得了。
树里离那三个人都有一段距离,她此时跪坐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双手抱着素描本,死死地盯着永岛弓子。
瞬间的定格过后,阿满战战兢兢地开口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面对身负重伤的人,他问的这是什么问题啊……我咬牙切齿地想了一会儿,很快又释然了。
因为从阿满那个方向看不到她背上的匕首。
永岛弓子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见她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边艰难地转过身来,终于把背部暴露在阿满面前。
可是,这个举动却最终引来一连串惨事。
阿满毫无知觉地走到永岛身边,突然发现了她背上的匕首,反射性地跳到了一旁。而且因为过于慌张,他落地时双脚一滑,整个人向后倒了过去。
不巧的是,苗木正好坐在那里,阿满的身体径直穿入苗木体内。两人又恢复几分钟前那个“附身”的状态。当然,他们都不会因此受伤,只是在下一个瞬间,我听到白猫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悲鸣,同时传来的还有柔软物体被压扁的声音。
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永岛弓子呻吟道:“裘莉……”终于吐出这个名字后,整个人颓然跪坐在了餐厅的地板上。她亲眼见证了那决定性的瞬间,足以想象那副场景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苗木缓缓站起,看上去一脸平静,却看也不去看身后的东西,想来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苗木走开后,我看到仰面朝天的阿满背后探出猫的前脚——尖端有一团黑毛的前脚,此时正微微抽搐着。而阿满好像碰到了头,别说站起 6765." >来,此时连动也不见他动一下了。
猫腿抽搐的频率骤然下降,在它完全静止时,一直保持着跪坐姿势的永岛弓子也软了下来,缓缓向前倒去,再也不动弹了。
02
之后的事情就像快进的电影一般,令人目眩。
几分钟后,阿满恢复了意识。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永岛弓子,吓得跳了起来,不过他还没忘记走上前去确认一下她的呼吸和脉搏。
“还有呼吸。”他赶紧叫来森医生。医生经过一番简单的诊断,表示永岛弓子身负重伤,但并没有危及生命。他取来一个睡袋充当担架,与阿满二人把神志不清的永岛抬出了餐厅。好不容易走进电梯里时,医生已经汗流浃背了。
在他们离开餐厅的前一刻,阿幸突然跑了过来。她说听到一楼发出响动,担心树里遇到什么危险,便赶紧跑过来查看。阿满向她讲述了永岛弓子的遭遇,她拼命摇头表示难以置信,但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将树里带离了惨案现场。期间树里一言不发,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一味抱着怀中的素描本不肯放手。
之后,灰浦警部补终于到达现场。他听说有新的事件发生,赶紧跑了下来,但那时餐厅里已空无一人,甚至找不到任何与事件相关的痕迹。见到如此情景,灰浦警部补不由得发起呆来。
“搞什么,这里没人啊。”
不,我和苗木都在,边上还有一只白猫……不知警部补是否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只见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只伸长了四肢的小猫。
“是不是搞错了啊?”他一边抱怨着,一边伸手想摸摸小猫的头。
我不知道死猫摸起来的手感怎么样,但听到警部补发出的尖叫后,我很庆幸自己从未有过那样的机会。
此时,阿满正好折回来。
“你来得有点晚了啊。”
警部补叫道:“被杀的难道就是这只猫吗?”
“猫?”阿满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猫尸,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是谁杀了那只猫咪?!”
03
趁着阿满和警部补合力将白猫的尸体(具体怎么做的我实在不想说明)搬进休息室的空当,我把谁也没有机会刺杀永岛弓子的情况向苗木作了说明。
“你没看到凶手的身影?”苗木站起身来,从餐厅门口向大厅张望,“你是说,当时那里看不到半个人影吗?”
“是的。”而且粗粗一看,似乎也不存在能够发射匕首的装置,“苗木先生,这应该算是一种密室杀人吧?”
“电梯呢?”苗木又问。
“嗯?”
“她有没有可能是在电梯里被刺的,又或者说,发射匕首的装置安装在电梯里?电梯离这里不远,而我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的确有可能,可是电梯运行时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啊,站在这里不可能听不到。再加上刚才餐厅里那么安静,阿满和树里肯定也会听到。”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兴奋地大喊大叫。”
“可是阿满和树里都听不到我说话啊。再说,苗木先生你自己也不认为凶手会使用电梯吧。”
“我的确不那么认为。”苗木叹了口气说,“不过真是遗憾啊,被害者竟然被抬到外面去了。要是把她留在这里,说不定很快就能变成G,把真相说出来呢。”
“永岛弓子还活着。你可别随便把她说成G。”虽说如此,但我们现在更想有个人替我们去打听打听事情的经过。
“指望灰浦那家伙是没用的。他恐怕只会把这次的事件看作单纯的刺伤事件。”
“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什么吗?搞不好被刺的永岛弓子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谁下的毒手。”
“有这个可能性。”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多少还没那么绝望。
但几分钟后,事态突然急转直下。只见森医生冲了进来,他本来就缺少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
“不好了,她死了。”
听到这个声音,阿满和灰浦警部补从休息室里跑了出来。
“她?你是说照姐吗?”
“不是,我说的是永岛小姐。不是照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话虽如此,森医生那副大惊失色的样子看起来还真像是哪个亲人去世了。
“本来她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我就给她注射了镇静剂,然后回自己房间取了点东西,谁知再回来一看,她已经断气了。”
伤口并未出现新的血迹,只能认为是单纯的心脏衰竭。
“我刚才还打算等她稳定一些就去听取证词呢……”灰浦警部补此时一副标准的狼狈模样,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阿满则看看警部补,又看看森医生,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此时,我身边传来苗木的低语。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她在这里死呢。这些多管闲事的家伙。”
虽说有些残酷,但我心中其实很赞同苗木。
好不容易盼到第三个G出现……这真是太可惜了。
第三十二章 灰浦警部补
01
吩咐森医生去写第三份验尸报告后,灰浦警部补独自望着天花板,用力揉了揉眼睛。
真没想到竟会有新的事件发生,而且还是在他做出结案宣言仅仅两小时后,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众所周知,他在明天或者后天就能与山下的村庄取得联络,进而请求县警局正式介入此次事件。在这种瓮中之鳖的状态下,凶手打算如何逃出生天呢?
在连续杀人事件中,两次犯罪之间的间隔时间越长,被害者的戒备心和搜查阵营的监视都会变得越强,凶手的行动会愈发困难。如此一来,在完全暴露之前多杀一个是一个——这种做法对凶手来说确实有好处。在此次事件中,凶手故意利用冬树之死给灰浦造成一种事件已经结束的错觉(虽然是他主动放松了警惕),再趁机杀死永岛弓子这一意料之外的人物,由此看来,凶手应该十分擅长心理战。
警部补在埋头思考的空当朝座钟看了一眼,发现钟摆一动不动。
他打开钟摆前方的玻璃门,摆弄了三两下,钟摆再次摆动起来。好像之前某个地方卡住了。
有趣的是,钟摆后面竟出现了一个隐秘的暗格。灰浦满怀期待地打开暗格,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与事件有关的线索,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不是电影或电视剧,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凑巧的事情呢?警部补苦笑一下,把座钟恢复原状。
就在此时,阿满走了进来。为了协助灰浦进行调查,他特地前往众人的房间收集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森医生和照姐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养父卧床休养,阿幸在一旁照料,须势理阿姨则……”
“在跟我谈话,所以她是不可能犯罪的。”灰浦警部补接过话头说。
“然后呢,树里和我待在餐厅里,我们也不可能犯罪。因为永岛弓子进来的时候,背上已经插着那把匕首了。”
“全部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吗?”灰浦警部补皱起了眉头。
“也不能这么说。”阿满笑道,“比如森医生和照姐,他们的确有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但医生小睡了一小时,我刚才去叫他的时候他还没起床呢。而照姐则说森医生睡觉时她去洗澡了。”
这么说,二人都有可能悄悄溜出房间作案。
“同理,养父也睡了一上午——其实他现在还没起床,所有情况都是阿幸告诉我的。所以严格来说,在此期间阿幸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将匕首刺进别人身体,这应该不需要花很长时间吧。这么说来,拥有绝对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三个人。”
阿满、树里和须势理——虽然去掉了三个人,却没什么意义。
“应该是四个人吧。”阿满指了指警部补,“你忘了说自己了。”
“喂!”
“别生气嘛,我这不是证明了你的清白吗?”
警部补咬牙切齿,却无法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凶手的剧本写得真够糟糕的。要在被大雪包围的山庄这样的舞台上杀人,至少也得弄出一两个密室来吧,搞得我们都提不起劲来。”
警部补愣了一下,决定装作没听见阿满这番没心没肺的发言。密室杀人根本就是推理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桥段。
不过手头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唯一知道的是,凶器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水果刀,上面还找不到任何指纹。
而且,这次事件与此前的事件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警部补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永岛弓子本身就是个充满了谜团的女性,她的死完全有可能与健二和冬树的死毫无关联。于是,灰浦决定将所有人集中在餐厅里,然后对她的房间和物品进行一番彻底的检查。在此期间,看守任务依旧像之前那样交给阿满。
“警部补。”听到阿满的叫声,警部补抬起头来,突然吓了一跳。
因为周围的光线使得阿满的脸看起来十分苍白。
“喂,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哦。看起来像幽灵或死人一样。”阿满闻言皱起了眉头。
“我还不太想死哦。”阿满笑了笑,但他的笑容中已经没有了初识时的爽朗。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犯罪现场吧,也可能尚未从磕到脑袋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阿满无视警部补担心的目光,又说道:“话说回来,我有个想法,能请你听听吗?”
“怎么了?搞得这么严肃。”
“是关于这起事件的真相的。”
“你知道真凶是谁了吗?”警部补发出了自己听来都觉得羞耻不已的高喊。
“你先别急,还只是假设而已。还是我撞到头的时候突然想到的呢。”阿满打趣着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健哥被杀后,我在大厅地毯上发现的那道拖曳重物的痕迹吗?”
“当然记得。”
按照阿满的推理,那道痕迹是凶手将尸体从外面(很可能是从自己房间)搬入餐厅时留下的。不过,凶手只要将尸体扔到谷底或积雪中,就能达到隐藏尸体的目的,为自己制造更多时间,那么又何必特意把尸体放到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餐厅里呢?这是一个至今未解的谜团。
“当时我们说凶手没把尸体扔到外面去,是因为他本来没打算隐藏尸体。不仅如此,他恐怕还希望人们尽快发现健哥的尸体……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灰浦警部补回想着,那只是几个小时前的对话,而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山庄中竟又多出了两具尸体。
“没错,而我现在明白凶手希望我们发现尸体的真正原因了。”
“你可别告诉我说……苗木日出男是真凶哦。”
当时他的确有这么一瞬间的怀疑,但实在很难想象苗木那巨大的身躯是如何躲藏在山庄中,还能再三犯下罪行的。
“当然不是。”
“那你给我说说看。”
“一般人发现尸体后会怎么做?当然是报警,对吧?然后警察派出法医验尸辨明死因,调查人员则向我们这些死者家属询问,确定死者是内野健二。虽然这次因为地震而使情况多少有些改变,但多亏有警部补和森医生在,使得这些步骤得到了最低限度的执行。”
“别绕来绕去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马上就明白了。”阿满顿了顿,面色突然凝重起来,“其实我不太想说出这个推理的,因为觉得实在太像傻瓜了……”
灰浦并未应声,而是用手势催促他快说。
“不管怎么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现了一具疑似健哥的尸体,被叫来进行确认工作的肯定是我们这些亲属。但其实说句实话,我们平时根本没什么机会见面。大家一年中只有一次聚集在这个山庄里,过一周集体生活,然后就一整年不通音信——我们的生活就是这么个状态。老实说,我现在也不太想得起健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对我来说,判断对方是不是我认识的人,除了长相以外,还要加上说话的方式和说话的内容。要通过这三项,我才能勉强确定对方是那个比我大三岁的义兄。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你给我们讲了苗木在指认凶手时错把自己助手给指了出来的笑话,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情况其实是一模一样的。这要是遇到经过装扮或整形,故意模仿成健哥的尸体,我们就更束手无策了。”
灰浦警部补惊得张大了嘴巴,过了好几十秒才终于能说出话来。
“你想说的就是,内野健二事先准备好了自己的替死鬼,并把他一棒敲死了吗?”光看阿满的表情,就算他不说话,灰浦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吗?”
“这是为了逃避警方的调查,才伪装成死亡。”阿满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现在健哥肯定躲在哪个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机会吧。”
“下一个机会?”
“当然,我说的是下一个杀人的机会。”
灰浦警部补试图将阿满的话当做笑谈,但失败了。
因为阿满此时表情严肃,而警部在这半天里无数次被凶手的行动推翻了先前的设想,因此也早已处在听到任何无稽之谈都能轻易接受的状态了。
02
沉思片刻后,灰浦警部补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我们要紧急避难了。”
“那是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再次出现牺牲者,我们要把剩下的人都集中在一起,不让他们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在救援队伍到达之前,我们要实施彻底的相互监视、相互救助体制。”
“还真是个好主意。”话虽如此,阿满的声音却显得有些飘忽。
“怎么了?”警部补又开始担心他是否真的没问题。这并不只是单纯的关心,毕竟现在人手不足,对于即将实施的“紧急避难”措施,有必要让阿满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我没事的,只是有些头晕而已。”阿满摇了摇头,“我觉得不错哦,将大家集中在一起进行监视。推理小说里不是经常出现发生在孤岛或者远离人烟的宅邸中的杀人事件嘛。我每次看到那种小说都会焦急地想:‘为什么他要一个人跑出来呢?找个人在一起不就好了,那样他就不会死了啊。’因为那些书里总是出现以‘我已经不能信任任何人了’为理由而独自行动的家伙,我每次都会想,那家伙肯定会是下一个被杀的人吧。真是自作自受,死了更好。”
“在这次的事件中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执意要单独行动的内野冬树就被杀了。只要提到他,想必大家就不会有怨言了。”
问题在于集中的场所,警部补就此向阿满征求了意见。
“要找能够容纳全体人员的房间吗?那就只有这里,或者楼上的图书室了。”阿满看了看空荡荡的餐厅说,“如果考虑到舒适度问题,那当然是图书室了。大家还能看看书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这里是案发现场,必须保持原样。我们还是去图书室吧。”警部补点头道,“不过这对内野氏那样的病人和树里这种小孩子来说,可能有些勉强了。”
“养父他们不能继续待在三楼吗?”
“那就不叫集中监视了。”
“不是有电梯嘛。”阿满不在乎地说道,“只要把对着走廊的门封起来就好,做个路障也行。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通过与图书室相连的电梯下楼了。这样你还不放心吗?”
“我也不是没考虑过。”灰浦警部补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因为建路障需要你来帮忙,所以我才犹豫了一下。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安心了,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哦。”
其实,灰浦早已忘记图书室那个电梯的存在了。
“还有就是吃饭的问题。”警部补继续说,“我已经查看过这里的冰箱了,食品的储备应该不成问题。关键是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得有个人到一楼的 53a8." >厨房里取食物。”
“厨房的钥匙呢?”
“在这里。”警部补掏出山庄的万能钥匙。他刚才离开须势理房间时,为了以防万一问她借过来的。“现在厨房上锁了,为防止真凶是外部人员,或者你说的‘装死的健二’,偷偷溜进厨房找东西吃。”
“剩下的问题就是负责取出食材的人往返时的护卫了吧?我们可以把准备饭菜的事情交给阿幸,再找一个人去保护她。”
“你脑子转得挺快的嘛。”警部补拍了拍阿满的肩膀,“那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吗?”
“不愿意?这可是为了破案啊。”
“不过仔细想想,你也找不到别人来做了吧。换作以前,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健哥来做的。冬树哥那个人,一提到食物就会双眼发红,搞不好他也会很乐意……可惜啊,他们两个都不在了。”
用并不太悲伤的口吻说完这番话,阿满以手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现在就要把大家都转移到图书室吗?”
“我想先在这里想想具体方案,不过还是要尽快向大家传达这个事情。给他们时间先整理好贴身必需品,一旦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在转移结束前,我负责在各个房间巡逻,同时兼任Travel shooter,保护各位在转移中的安全。”
“是trouble啦。”99lib?
“啊?”
“应该是Trouble shooter才对。”Travel是旅行的意思。阿满说完,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知道了,那我也帮你巡逻吧。现在先让我小睡一会儿,一小时后记得叫醒我。”如此吩咐一番,阿满便消失在了其中一间休息室中。
“啊,喂,那里是……”
阿满很快又走了出来:“搞错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警部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走进了另一间休息室。
阿满最先进入的休息室是内野健二(抑或他的替死鬼)的尸体存放处。
“连那种事都能忘记,看来他是真的累坏了。”警部补轻轻摇头,开始详细计划众人在图书室中的生活。
03
在计划完善到一定程度时,灰浦警部补上到三楼。他并没有叫醒阿满,因为如果警部补的预料没错的话,今晚到明天这段时间将是解决事件的关键。为了那段时间的安全,他希望阿满能尽量恢复体力。
“更何况有些事情也不好当着他的面问啊。”警部补一边上楼梯一边自言自语。
灰浦敲响了内野夫妇的房门,说明来意后,须势理开了门。她用食指按住嘴唇,示意宗也还在休息。
“这次事件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吧?”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去世,就已经够痛苦的了,而最近的这次事件还是在灰浦警部补做出结案宣言不久后发生的。这对宗也来说,简直就是从天堂坠入地狱般的落差,想必给他的身心都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这也怪我。”
“你不用这么沮丧。我丈夫知道你一直在尽力,当然我也是。所以你不必顾虑什么,有问题尽管问吧。只要我知道的,绝对不会隐瞒。”——听到内野夫人的一番话,警部补不禁感激涕零。
“首先我们要保证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遇害了。接下来,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络,然后马上离开这里。”警部补总结道。
须势理一脸平静地点点头。“那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在这里为期一周的共同生活对内野家来说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情,这点我非常理解。特别是这次,还要在最后一个晚上宣布新的遗嘱,其重要性可想而知。只是……”
“如果只顾着公平地分配遗产,而让最关键的继承人无辜死去,那就太不值得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番话可谓耸人听闻,而须势理却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一点没错。”警部补用力点点头,“所以我建议,待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再找个别的日子来宣布新的遗嘱或许会更妥当。各位还可以重新来一次这样的共同生活嘛。”
“不过大家都是大忙人啊。要他们突然空出整整一周的时间来,恐怕有些难办。”须势理缓缓摇头说,“不过现在先不要去想那么远的事情了。”
须势理口中的大家,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啊。警部补不忍心指出这一残酷的事实。
“请你跟内野先生好好商量一下。”
“好的。”须势理颔首道。
此外,关于众人在离开山庄之前最好都集中在图书室共同生活的建议,须势理想也不想就首肯了。
“我们就待在这里不需要离开,对吧?”
“是的,不过我会将房间的大门锁起来。”警部补补充道,“我打算从图书室搬一些书过来,在门口堆一道路障。”
“那种事就让我们家的男孩子……”须势理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冬树和健二都已经不在了,总不能让森医生这个女婿来做重体力劳动,“你看阿满那个样子也知道,他不太能做体力活,不过我认为他还是能帮上一些忙的。”
“阿满已经帮了我不少忙了。毕竟现在警方的调查本部只有我一个人啊。”
详细事宜可以等大家集中到图书室后再说,想到这里,警部补转移了话题。
“对了,关于先前被杀害的永岛弓子小姐,请问您有什么想法吗?”
须势理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这个嘛,我还真是一点都想不明白。本来我就对永岛小姐一无所知……真的,就在三个月前,我连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听说她与星野万丈还有内野先生关系很亲近啊。”
“也不知道她说的有几分是真话。”须势理露出愠怒的神色,“我丈夫一直都说不记得她这个人,而万丈先生已经死了。”
“那夫人您呢?”
“我不认识她。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跟我丈夫还不认识呢。那时候我丈夫……内野宗也跟什么样的女人来往过,这种事情他一次都没跟我提起过,而我也从没问过他。”
“原来如此。”警部补只得点点头说,“那么,内野先生到底想怎么安排她呢?”
“什么怎么安排?”
“他要不要往遗嘱中添加永岛弓子的名字?”
“要的……应该说,她的名字已经加上去了。”须势理苦笑道,“既然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也就不再隐瞒了。我们对外宣称要先在山庄中对养女候补们考察一番,但若真不给永岛小姐一分钱就把她赶出去,很明显会引起更大的纠纷。我丈夫说自己的名声就算了,但至少要保护好星野万丈的名声。这里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不想再惹来更多祸端了。”
“所以说,她能得到遗产了?”
“是的。不过要是收她做养女,尽管只是名分上的,她也会变成内野家的长女,这对其他几个孩子来说未免有些不公平,我们不打算那么做。”
“那么,永岛小姐究竟是个什么名分呢?”
“我们当然不会把她归为万丈多年前的情妇。”
“那是肯定的吧。”
“于是,我们决定将她称为‘星野万丈的旧友’。我们家的财产本来就是从万丈先生那里继承过来的,所以决定以纪念万丈的名义分她一笔钱。虽然不如那几个孩子分得多,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不小的数字……有几百万日元吗?”
“如果电影的版权费进账,那还会更多一点。”
“那就是一千万日元以上了。这个数字足以回报她这几个月的努力了吧。”
“这中间没有人会吃亏哦。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内野家的财产已经比之前增加了好几倍。”
“不,也不一定没有人吃亏。”警部补决定刺激一下须势理,“若内野宗也先生在去世前就花光了这笔钱,那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须势理瞪大了眼睛。“……你这人说话太过分了。”
“对不起。可是,家中确实有人在担心这一点。”
“我都说了不会有这方面问题的啊。”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不会有问题的理由吗?”
须势理双手拨弄着红茶杯,许久后轻啜了一口茶。
“他们担心的是,我丈夫会像故去的万丈先生那样,给各种奇怪的研究或调查赞助大笔金钱吧?他们的想法都错了。”
“错了?可是这次带来的那个树里小朋友,不就是为了用她的血液来开发某种病毒的抗体才专门把她带到日本来的吗?看到这些情况,换作是谁都会觉得内野先生会下血本支援那些研究吧。”
“你听我说,树里她本来就是日本人,虽然一直在国外生活,但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日本人。所以你说,我们带她回日本很奇怪吗?”
“不。”她这番话能引出很多争议,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原来你们已经调查过她的身世了啊。”警部补问。
须势理的表情出现了奇怪的扭曲。
“我们根本没有调查的必要,因为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灰浦正准备追问,却见须势理的眼角折射出泪光。那眼泪意味着……
“莫非那小女孩是你们的亲人?”
须势理点点头。“真不愧是警部先生,脑筋就是好使。”
树里的母亲是山本克莉丝,她是沃特曼的前女友,也是将万丈尚未发表的小说内容透露给沃特曼的人。
“也就是说,树里的父亲是沃特曼导演?”
“不。”须势理回答得十分简短,“是我丈夫。”
04
说来说去,这才是修改遗嘱的最终目的。
多年来膝下无子,早已放弃了传宗接代的老人突然得知自己有个亲生女儿,而且女儿的母亲已亡故,若自己再不接管,她就会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理所当然的,老人把女儿接回了家。只是当时他已有好几个养子女,若有半点行差踏错,必定会引起遗产纠纷。
为此,那个老人——内野宗也——心生一计。所幸自己的亲女儿树里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女孩,任谁看到她都会想疼爱一番。于是,他先把无依无靠的树里作为养女候选人介绍给家人,待几个养子女已经不对她产生抵触感情了,再宣布她是亲生女儿的身份。这样一来,就算他给树里多分一些遗产,其他几个养子女也不会有太多怨言了。
“那孩子能拿到多少遗产呢?”警部补问道。
“应该能拿到四分之一左右吧。因为跟其他几个孩子不同,树里在长大成人前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用钱,所以多给她一点也毫不过分。”
照须势理的话来说,新遗嘱的基本方针就是将遗产平均分为妻子须势理、亲女儿树里、众位养子女和其他这四份。在以前的遗嘱中,养子女们的分成占到全部遗产的一半,因此光看分配比率的话,如今他们的所得只有旧遗嘱的一半。但须势理也说到,近几年因为电影改编和书籍再版的收益,内野家的财产已经比从前猛增了好几倍。
但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个别继承人对这样的分配感到不满,从而想到以除掉其他继承人的方式来增加自己的份额。特别是那几个养子女,遗嘱上规定只有在宗也死亡后、尚在人世的人才能分得遗产。
实际上(想到这里警部补不禁觉得浑身冰凉),健二和冬树已经相继被杀了。如此一来,照美和阿满就能分别继承全部遗产的八分之一(也就是将分给养子女的遗产对半分)。
如果照常识来考虑,这样的犯罪动机不可说不充分——当然,前提是他们已经知晓了新遗嘱的内容。
可是,又该如何用这个思路来解释永岛弓子的遇害呢?
恐怕还是因为恐吓吧。话说回来,午餐时永岛弓子曾对森医生说过借据之类的话。当时警部补正忙着讲苗木的笑话?,听到永岛弓子说借据二字而心生疑惑,便姑且将这事记了下来。不过那之后没多久阿满就跑进来大叫冬树死了,警部补也就把那个细节抛到了脑后。
直接将其想象为森医生和照美身陷金钱危机,又被永岛弓子抓到把柄的话,未免显得有些欠考虑。
……警部补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须势理正死死盯着自己。
“一下子听到这么多事情,是不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哪里,谢谢你给我提供了这么宝贵的线索。”
“我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之前一直想找人倾诉倾诉,但我丈夫和我们家的工藤律师都不让我说。”须势理高兴地笑了。
可是,警部补又想:这个须势理一眼看去虽然是个和善的老太太,但这外表真的能够信任吗?她已经得知丈夫有个情人,还生下了自己一直生不出来的孩子,竟然一点也不闹别扭、不发脾气,还积极参与到将那个孩子当成亲生孩子来抚养的计划中……这些行为用“善良”来解释也未免有些勉强了。
另外,她对待养子女们似乎也满怀深情。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将那种关心解释为担心那几个孩子闯祸。
只是,现在不是进行这种揣测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要是在他坐着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件,那可就伤脑筋了。
还是按照计划将全体人员集中到图书室去吧,首先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等这些都完成后再想其他也不迟。
灰浦警部补站起身来,伸手准备打开房门,突然又回过头去。
“我还想再问个问题。”
“你这样好像电视里演的警察呢。有什么问题呢?”
听到须势理的话,灰浦警部补挠挠头,问出了刚才忘记提的问题。
“星野万丈的著作权最后会分给谁?”
“啊,那个嘛……”须势理皱了皱眉,.t>“我们打算让给那位律师。”
以今后不得允许再版和改编电影为条件,内野夫妇打算将万丈的著作权赠与他们的律师,请他代为保管,直至失效。
“因为害怕再有无辜的人受到伤害……这点我也十分赞同。”
阿满和照美要是听到这番话,会作何感想呢?
“你先不要告诉别人哦。”
“那是当然……啊,对不起,我还有个问题。”
“请问吧。”
“关于对树里身份的认证,你们委托了哪个机构进行DNA检验了吗?”
“当然没有啊。”
“这样啊……”警部补听到这意外的回答,不禁困惑地挠了挠头,“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一个在工作上有些来往的医生之前告诉过我,他接受了你们家某个人的亲子鉴定委托。听你刚才的话,我还以为是内野先生要检验树里的DNA呢。”
“应该不是我们家的。”须势理一脸困惑,“因为那孩子的父亲和母亲我们都知道是谁,根本没必要去验DNA啊。而且万一走漏了消息,那我们就更难办了不是吗?”
“就当我没问过吧。”灰浦赶紧摆摆手,再次伸手握住门把手,“对不起,问了这么多多余的事情。”
“等等。”
灰浦警部补没有松开门把手,只把头转了过去。
“请问,那个医生有没告诉你是谁委托他做亲子鉴定的?等这件事过后我想仔细问问这件事。”
“是已经去世的健二先生。”警部补低下头说,“我本来想问问他的,可惜啊,已经问不到了。”
05
警部补回到一楼餐厅,气势汹汹地打开了休息室的门,冲着阿满大叫:“起床啦,时间到了!”
那声音有一半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可阿满却一动不动。警部补以为他睡得太死,便弯腰查看他的睡脸,很快,他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因为他发现阿满竟翻着白眼。
他赶紧扶起阿满的身体,但此时怀中人已浑身冰凉了。
粗略一看,阿满没有任何外伤,只在灰浦抱起他时流了一道鼻血出来。
永岛弓子遇袭时,阿满在慌乱间摔到了后脑勺。他很有可能因为那次撞击引起颅内出血。可是,这些人怎么都如此轻易就死掉了呢?
想到必须尽快将众人集中到图书室,警部补决定把阿满的尸体留在现场。
此时,餐厅的座钟敲响了五点的钟声。
第三十三章 健二
01
我们手忙脚乱的光景在旁人看来应该十分滑稽吧。
毕竟正当我与苗木交谈时,阿满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就站在座钟正前方,那个G出现的固定位置。而我们则因为忙于交谈,并未察觉到座钟的钟声。
与我们的慌乱反应正相反,阿满看起来镇静无比。
他看到我,马上露出恶作剧的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果然在这里啊,看来我没猜错。”
紧接着他又看向苗木,马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莫非你是那个苗木日出男先生?”
阿满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苗木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跟灰浦警部补聊过了吗?”
我轻轻戳了戳唾沫横飞的阿满的背。没有穿过去,我能碰到他。
这就意味着——
我看了看休息室方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刚才还在里面睡觉的阿满已经死了,跟我们一样变成了G。
这正是我们等得心焦的第三个G啊。
要说的话像山一样多。我要向阿满说明现状,也要问他许多问题,话题真的数也数不清。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最先做的动作,是伸手抓住阿满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扭转过来。
“干什么啊?”阿满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还好意思问!”我怒喝道。
“鉴定书呢?是被你拿走了吧?”
“是啊。”阿满看了看座钟,“你是说那里面的吧?”
“看过了吗?”
“还没看。”阿满用力摇头,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少跟我扯淡!”
“是、是真的啊。我只看到了健哥的名字。”阿满挣脱我的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份文件看起来复杂得很,我又不是很舒服,就决定以后再看……”
“你把它藏哪儿了?别装傻,我说的是鉴定书。你给藏哪儿了,老实交代!”
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禁哑然。阿满竟然把鉴定书藏到了我遗体的上衣口袋里。
“那应该是最安全的藏匿地点了吧?”
“你这白痴!瞧你干的好事!”
我一边叫着白痴,一边猛敲阿满的脑袋。
02
待我发泄了一段时间,差不多平静下来的时候,一直在一边旁观的苗木开口了。
“够了吧,我想继续下面的问题了。”
“知道了。”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我也已经打得气喘吁吁,双手生痛了。
“那边那个新人也过来一下吧。”苗木勾起蹲在地上的阿满的下巴道,“三个臭皮匠还能凑成一个诸葛亮呢。”
阿满闻言,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什么问题啊?”
“是有关永岛弓子被杀的问题。凶手究竟是如何刺中她的?”
“如何刺中?你是指不在场证明吗?”
“不是。”我打断阿满,“她被刺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挑重点向阿满解释了一番。他听着听着,眼睛竟然放出光来。
“那不就是密室杀人了?!”
“没错,你一开始都没发现吧。”
“无人知晓的密室杀人吗?”阿满笑了起来,“可那太没意义了,凶手究竟在想什么啊?”
“这也是我们现在正在探讨的问题。”苗木说话时面色不佳,像是不太喜欢密室这个词。
“凶手这会儿说不定正大失 6240." >所望呢。”阿满对苗木说,“难得自己导演了一出不可能犯罪,却没有人发现。可又不能主动说出来……这会儿他一定觉得特别没劲吧。”
凶手的剧本果然很烂,阿满嘲笑道。
“别太兴奋了。”我给阿满泼了盆冷水,又问苗木,“凶手的目的究竟何在?”
“有好几个可能性,但首先我们必须考虑的是,这有可能是凶手策划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让某个人看到。”
不用说,我和苗木不在凶手的意图之中。这样一来——
“应该是阿满或树里吧。”
“照理来说,应该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了。”苗木转头问阿满,“事件发生时,你们两个都在干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吧。我让树里在餐厅里画画,顺便用她跟那只猫咪来做灵媒实验。可惜失败了。”阿满对着我皱眉道,“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不附到她们身上去啊?”
“我们试过了。”我想起苗木覆盖在阿满身上的光景,“可是没成功。”
“关于那个实验。”苗木瞪大眼睛,高声打断了我们的话,“你们想象一下。如果在我们忙着进行实验的时候,永岛弓子遭到了刺杀,而且凶手还像个透明人一样,没被任何人看到。那你们说,究竟是谁……不,是什么东西干的?”苗木盯着阿满的眼睛又说,“特别是你,你当时怎么想?”
“我想……会不会是幽灵干的啊?”阿满轮流指着我和苗木说,“你的意思是,我会怀疑健哥他们杀死了永岛弓子,对吧?”
“你完全有可能怀疑到他们头上,这一点可以肯定。”
“嗯……真的吗?”阿满歪着头,似乎很难认同苗木的话。
“很有可能。”我替他应道。
这家伙甚至发表过我找了替死鬼这种毫无根据的推理,就算听到他说“已经死去的我为了复仇,以厉鬼只身回到人间杀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阿满反驳道。
“哦,那是因为你当时撞到头,晕过去了。”苗木点点头说,“想必凶手并没有预计到这一点吧。”
“那苗木先生,你说凶手的目的是不是导演一场厉鬼杀人这种超自然现象呢?”
“不能否认这一可能性。”
这次又变成厉鬼杀人了吗?虽然经常在推理小说里看到这样的桥段,可现实中……
“只是,这样凶手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被我这么一追问,苗木皱起了眉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个推理本身就有可能是错误的,说到底还是我们手头的线索实在太少。”
“你要线索,我可以去收集啊。”阿满干劲十足地站了出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G,只得害羞地笑笑,“对,只靠我们是没办法的啊。”
“更麻烦的是,灰浦那家伙把这次事件看成了单纯的刺杀,要是搞错调查重点,就根本查不出任何结果了。”苗木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说,“真是头痛啊。”
第三十四章 灰浦警部补
“真是头痛啊。”灰浦警部补抱怨道,“每起事件的性质其实都很单纯,但偏偏那个真凶就是不露出狐狸尾巴。”
阿满的死因似乎是跌倒时后头部受到冲击,又没有及时治疗而引起的颅内出血(负责验尸的森医生也对警部补的这>一意见表示:“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换句话说,根本就是由于本人的大意而导致的事故死亡。除此之外,另外三起杀人事件分别是棒杀、毒杀和刺杀,犯罪手段各异,缺乏统一性。
以不在场证明来缩小嫌疑人范围的工作也很不顺利。警部补不禁后悔地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全体人员集中到一个房间里呢。
总之,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防止再有牺牲者出现。警部补到各个房间巡视,藏书网吩咐所有人集中到图书室等候救援。考虑到阿满所说的健二还活着的可能性,他把所有空房间都查看了一番,却没找到有人隐藏其中的迹象。当然,如今能够进行调查的只有警部补一个人,所以就算有人藏在山庄里,他也可以跟警部补玩捉迷藏,而很难被发现。
眼下人手实在不足,这使得警部补不得不将对永岛弓子的遗留品调查拖后。如今阿满已死,他找不到合适的护卫人员,要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又有人被杀,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还是等县警过来再恢复调查活动吧,警部补劝慰自己道。
等到那时候,苗木日出男可能也会一起过来。
想到苗木可能会看到自己的这幅窘迫模样,警部补愁得都快把头皮给挠破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苗木那不屑一顾的哼哼声。
干脆现在就在众人面前胡乱指认一个凶手吧,或许能从几个嫌疑人的..t>反应中找到些线索。
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是苗木最擅?长的,自己在旁边亲眼见证过好几次,因此十分熟悉整个过程。只要装出一副“我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发表一番胡说八道的推理,并在其中故意掺入明显的错误来让真凶放松警惕,导致他做出不谨慎的发言——届时就能引出他致命的错误。
既然如此,干脆就用照美和森医生共同犯罪这条线来编造一个吓唬人用的推理吧——
第三十五章 森医生
“不用带太多行李,反正只在那里待一两天而已。”
在为迁移到图书室做准备时,森医生注意到妻子照美的手有时会微微地颤抖。
“你还行吧?”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你可千万不要碰那些药哦。”森医生又提醒了一句。现在要是让灰浦警部补知道了那件事,那自己和妻子就都完蛋了。
“我不是说了我没事嘛。”照美显得有些烦躁。
她装行李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暴,看来是出现戒断反应了。?99lib.
“对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森医生尝试改变话题,“不如我们干脆把那劳什子遗产继承权放弃掉吧。”
照美看都不看他一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的意思是,我们主动站出来说,不需要养父的半分钱遗产。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的继承金额一下多了好几倍是因为有好几个兄弟被杀了,这对我们诊所的声誉不好啊。”
照美停下手上的工作,沉默地转过头来。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诊所再这样下去就要完蛋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知道吧,那个诊所自从开张以来,没有一年不亏本的。”
“怎么可能?”他无法理解妻子的话,“账簿上不是……”
“是我偷偷扔钱进去做出来的假账。而那些钱,是我从娘家要来的。”照美长叹一口气说,“我知道说出来你一定会生气,所以一直瞒着你。”
这回轮到森医生露出烦躁的表情了。
“那你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呢?”
“因为要是没有了那笔遗产,我们以后就别想坚持下去了。”
“不可能。”森医生用力摇摇头,“.99lib.工作量已经开始增加了,而且这次只要把Q国的事情办好,他们肯定还会介绍别人过来。那样一来……”
“你能肯定那个活儿一定能成功吗?我们现在又出不去,那个最关键的客户虽然从Q国偷偷跑到了松本,但也有可能因为大地 9707." >震受了伤bbr>,从而留下了伤疤啊。”
“可是,因为他人的死而获得利益,这我们也……”
“不用担心。”照美又恢复了平常那种甜腻的口吻,“这次的事件肯定会有个完美收场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真凶是谁了。”
“是谁?”森医生闻言,心跳开始加速。
“是阿满。”照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那孩子不是经常为钱的事情发愁吗?所以才想方设法地要多分一些遗产。可就在他不停杀害自己的兄弟时,一不小心把自己也害死了。就这样,最后还是落了个一文不名的下场。”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答案,森医生一时无法回应。
“做事情那么夸张,到最后却虎头蛇尾——你不觉得这就是阿满的作风吗?”照美又说。
第三十六章 灰浦警部补
警部补对聚集在图书室里的幸存者进行了一番简单的问候。他先十分痛快地就自己先前所作的结案宣言进行道歉,承认当时的想法过于乐观,同时提醒他们真凶依旧潜伏在山庄里,随时有可能犯下更多的罪行。他又强调,阿满的死只是个不幸的事故。
“虽说如此,我们依旧无法判断危险来自何处。因此,我希望各位从现在开始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换句话说,就是不要从这里跑出去,对吧?”照美插嘴道。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警部补点头说,“到用餐时间,我会派人去厨房取食材,但其余时间,请各位关好大门,不要随意进出。”
众人纷纷交换不安的视线。他们可能在担心不知道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吧。
“我们并不需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只要天气好转,山下一定会派直升机前来救援。在此之前,请各位配合我的工作,稍微忍耐一下。”
“你确定直升机会来吗?有人跟你联系过吗?”森医生毫不掩饰内心的担忧。
“现在还不能与外界取得联络,但救援队伍一定会来的。”
“你有什么理由如此自信呢?”?
警部补迷茫了。这座山庄随时有可能因为余震而遭遇雪崩,这一点想必灾难应急中心是十分清楚的。就算其他地方的救援再怎么紧急,他们也不可能对山庄里的人置之不理……想是这样想,但他却不能把雪崩的隐患告诉这里的人,因为那样必定会引发他们更多的担忧。
“你要自信的证据吗?”警部补舔舔干燥的嘴唇,“其实此前一直瞒着大家,现在不妨直说吧。苗木日出男就在山下的村子里待命呢。”
“这是真的吗?”森医生惊得张大了嘴,“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呢。”
“是真的。我在上山之前还跟他联系过呢。”警部补撒了个弥天大谎藏书网,“苗木知道我一个人跑到山上来,要是我一直不跟他联系,他肯定会担心这边出了什么事情,并要求当局派遣救援队伍的。”
他看了看众人,他们好像都放心了不少,灰浦警部补也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可惜那些放心来自对苗木日出男的期待,而非对自己的信赖,这让他觉得有些沮丧。
随后,他终于忍不住说起了苗木的坏话。
“其实,苗木何曾是想来救我们,他是害怕在自己登场前事件就真相大白了,才会手忙脚乱地想跑过来掺一脚罢了。”
警部补说完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但众人只回应出寥寥几声干笑。
此时警部补做出了决定,中止那个吓唬人的推理计划。就算事件得到了解决,模仿苗木的做法也让他感到万分不爽。
“好了,你们还有别的问题吗?”
照美举起手来。“要上洗手间该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问得好。嗯……”警部补略加思索,却不禁哑然。因为他才发现图书室里根本没有洗手间。“这个嘛,不用说大家也知道,人在上洗手间的时候是最无防备的——”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就不要说了,我这不是在问你该怎么办吗?”
此时,须势理站出来帮了警部补一把。
“不如到我们房间来上吧?”她指了指通往三楼的电梯说,“用那个上去,就不用担心有外人偷袭了吧。”
“正是如此。三楼房间的大门已经被我封锁了,所以,凶手是无法从外部入侵的。”警部补装出一副自己早已想到这一点的样子说,“夫人,?真是对不起,我先前竟忘记跟你说借用洗手间的事情了。”
第三十七章 健二
“他刚才绝对是在胡扯。”阿满满脸笑意地对苗木说起了悄悄话,“他根本没想过洗手间的事情。因为我听他描述这个计划时,他连洗手间的洗字都不曾说过。”
斜眼看着得意扬扬的阿满,我大失所望地站了起来。
我们这三个G一直在灰浦警部补身后观察着众人——那些生还者——的表情。
“先不说那些,那个救援直升机真的会来吗?”我问苗木,“大家好像都很期待,想着只要雪一停,大侦探苗木日出男就会来救他们了。”
“随便他们期待去。”苗木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但看他的表情,还是十分受用的。看来在亲眼目睹了自己名字的威力后,她正春风得意得紧呢。
如此这般,警部补安排完,我的养父母和阿幸回到了三楼的房间。森医生和照美夫妇则开始在图书室一角拆开带进来的行李。
在图书室另一边,灰浦警部补铺开了自己带来的睡袋。
“森先生,这地方有点窄,真是委屈你了,今后这一两天就请多关照了。”警部补说道。
“不,哪里委屈了。”森医生回答,“这里对我们三个人来说绰绰有余了啊。”
停顿片刻,森医生突然惊讶于自己的发言,只见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唉,只剩下三个人了啊。”
“可不止三个人哦。”我小声反驳。当然,我们这些G既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不用冷气或暖气,无论站几个小时都不知疲累。这么大一个空间,就算再挤进来几十个G也不觉得难受。
“食材的储备没有问题吧?”苗木问我。
“没问题。因为想到苗木先生要来,我还特地多准备了一些,估计还够他们吃一星期有余吧。”本来我还打算如果那些东西吃不完就带回家里吃呢,完全不会浪费。
“我就老实交代吧。”阿满害羞地说,“这里的咖喱真的太好吃了。”
“那是我们公司最受欢迎的产品。”我看着阿满的眼睛说,“可惜你已经吃不到了。”
“我知道。”
“太可惜了。”
“实在是太可惜了。”阿满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啊啊啊,要是他们吃的是我那美味的咖喱可怎么办啊。待在他们中间,闻着这么香的调料味,却一口也吃不到,那简直就是地狱嘛。”
“你放心吧,不会那样的。”
阿满惊讶地眯缝着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
“G闻不到味道。”我看了看苗木,他也点点头,“所以你所受到的冲击也就跟在电视上看到咖喱的广告差不多。这种程度,你应该能够忍耐吧?”
说话间,灰浦警部补似已准备好了过夜的地方,正无所事事地在填满了四面墙壁的书架间转悠。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他转,但发现玻璃柜门里面排列的全是横版印刷、看似晦涩难懂的书籍,没有一本我喜欢的推理小说。?
灰浦警部补皱着眉穿梭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期间数次试图打开玻璃门,但发现它们都上了锁。就连警部补向须势理借来的万能钥匙好像也开不了这里的书柜门。
“既然上了锁,想必这里面的书很金贵吧?”警部补冲房间另一侧的森医生说道。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森医生回答,“那里面没有我感兴趣的书。”
“是吗?这一柜摆的好像都是医学方面的书啊……啊,不是医学,应该是心理学。”
的确,我发现了几本标题写有psychology字样的书。
照美用甜腻的声音接过话头。
“大家在这里是不允许想工作问题的哦,这是我们家的规矩,都是养父定下来的。‘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就不要想自己和工作的事情了,而应该想想一家人的事情。’这是他的原话。不过这规矩最早好像是星野万丈定的。”藏书网
照美吐了吐舌头,她可能觉得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可爱吧。
“所以我也没把医学杂志和论文带过来啊。”森医生加大了音量,像是为了盖过妻子的声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警部补的声音也不示弱。
看着看着,我觉得有些滑稽。既然要说话,那两个人为何不往一起靠靠呢?
“其实这里的书都不是养父的哦。”照美又插嘴道。
“那么,都是万丈的藏书吗?”
“有一部分是。”森医生回答,“另外一半则是他所资助的研究者们放在这里的。”
两个人分别在图书室的两个相反方位大声对话,这光景真是够可笑的。
“万丈以前究竟资助过什么样的研究啊?”
“涉及的领域很广,我也没全记住,不过我知道,凉子夫人去世以后,他曾经很热衷于神秘事物的研究。”
森医生又列举了好几个神秘学名词。
“你是指人死后的灵魂之类的研究吗?”警部补苦笑着说。
“没错,就是那种玩意儿。”森医生也跟着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他们二人都觉得人死后的灵魂是无稽之谈。这对我们这几个真实存在的G来说,实在是有些无奈。
不过我还活着的时候,也对那一套东西嗤之以鼻。
“他们想必都没成功吧。”警部补打趣道。
“不知道,详细情况倒是没传到我耳朵里。”森医生指了指自己刚铺好的临时床铺旁边的文件柜,“万丈死后,所有相..关书籍和研究记录都被锁了进去,从此再没有人打开看过。”
此时,苗木正好站在那个文件柜前。“原来柾目京是为了那种研究才不当侦探了啊。”他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与他的研究有关……”
苗木静静地走上前,如同进入空荡荡的储物室一般,消失在了文件柜中。
许久都不见他有什么动静。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叫了他两声。
“苗木先生,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吗?”
过了一会儿,文件柜里传来苗木苦涩的声音。
“乌漆抹黑的,啥都看不到。”
阿满忍不住笑喷了出来。
“没事吧?”说着,我也跟着走进了文件柜中。
里面确实一片漆黑,却让人心情平静。要是一直待在这里,搞不好还能美美地睡上一觉呢。里面虽然堆满了书和文件,但对我们G来说与不存在差不多。我甚至还能轻易伸直双手。
“这里可真不错啊。”阿满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好像也跟着我进来了。“感觉像躺在棺材里一样,还是个超级豪华的棺材。”
我不禁笑了起来。他怎么能打这么个比方呢。
回到外面,森医生和灰浦警部补的对话还在继续。不过此时两人的距离跟刚才完全相反,近得不能再近了,看起来就像两个人贴着鼻尖在说话。不仅如此,他们的目光还都十分严肃。我赶紧跑到森医生背后想听听他们在讲什么,却没来得及,因为两个人已经说完了。
“照美。”森医生穿过我的身体对妻子挥手道,“今天晚饭我来准备吧。”
“我也一起去。”警部补说。
第三十八章 灰浦警部补
森医生和警部补一起下到楼下厨房,按照预定,晚饭应该是煎鲑鱼和蘑菇意面,但临时改成了咖喱。因为咖喱储备最多,同时灰浦警部补主张这种时候最适合吃咖喱了。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森医生问。
“这种时候就是这种时候啊,你难道不明白吗?”警部补兴奋地说。
“我不明白,不过我倒是吃什么都无所谓啦。”
森医生满脸疑惑,但动作灵巧,先给咖喱解冻,然后盛进碗里。
期间森医生一直不停在说话。?99lib?他自告奋勇地准备晚饭,为的就是制造跟警部补两个人单独交谈的时间,这是他们刚才在图书室里临时商定的。
灰浦警部补警惕地扫视周围,防止遭到可疑人物的偷袭,同时倾听着森 533b." >医生的话。怎料那些话在各种意义上都超出了警部补的预料。
“如果那是事实,可就不得了了。”警部补听完森医生的话,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吧。至少似乎跟永岛弓子被害有所关联。”
森医生决定由灰浦警部补来决定如何处理他刚说出来的线索。
警部补飞快地点了点头。
二人将晚饭放上小车,经由电梯上到二楼,彼时三楼的几个人也已经下楼来,山庄里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图书室。只有宗也因为身体还十分虚弱,需要卧床静养。这是负责照顾宗也的幸子告诉警部补的。
幸子还说:“他一下午都没醒过。看起来有些贫血,搞不好过会儿还要给他输点血呢。”
“要是阿满在就好了。”须势理说,“他跟宗也都是A型血。”
“内野先生其实是AB型。”幸子接过话来,“不过他好像自己错记成了A型血。现在偶尔会有老人家犯这种错误。”据说宗也很有先见之明地储存了一些血液,因此输血并不成问题,只是——“我准备再看看他的情况如何。”幸子冲须势理点点头说。
森医生和幸子手脚麻利地摆好了餐具,晚餐正式开始。
每个人看起藏书网
来都疲惫不已,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旺盛的食欲,都爱理不理地翻弄着自己那一份饭食。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种光景,恐怕会以为误跑进了医院的餐厅吧。而且还是老病号们的专用餐厅。
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更容易让人想到如今屋里的活人就只有他们几个了,因此,众人的心情看起来都不是太好。
大人是这个样子,小孩子就更加紧张了。果不其然,树里被咖喱噎住了。剧烈的咳嗽声响彻整个图书室,现场的气氛进一步变冷。
灰浦警部补更是心事重重。因为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恐怕会把这已经糟糕透顶的气氛搞得更加灰暗。可是若错过了眼前这个时机,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在全体人员面前向凶手宣战了。
警部补看了看须势理。她把咖喱里的配料都用勺子切成鸟食般的小块,一点一点地往自己嘴里送。
“夫人。”警部补终于开口了,“刚才我从某人那里听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你真会卖关子啊,是什么消息呢?”须势理问道。
“关于内野家的财产。”警部补喝了一口水,说道,“其实早就败光了,一分钱都没剩下。”
须势理发出了鸟儿般的笑声。“败光了,一分钱都没剩下?究竟是怎么用掉的啊?”
“听说是用来还债了。因为此前内野家对很多研究团体进行了经济上的支援,但所有研究都没有带来任何收益。那些债务全部加在一起,刚好与现在内野家的全部财产持平……我这人没什么经济头脑,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应该是我们经常会听到的恶意谣言吧。你不需要太过介意。”须势理摆了摆手,似乎那样就能将不好的事情赶走。
“这种无聊的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啊?”照美推开吃了一半的餐盘说。
回答她的是邻座人。
“不好意思,我的谣言实在太无聊了。”森医生此时的脸色已经如同白纸一般,“可这不仅仅是谣言,我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就是这张借条。”灰浦警部补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简单总结一下内容,就是‘内野宗也向工藤久借取两亿日元整,将如期归还。’顺便再说一句,归还的日期就定在后天。”
“那是……”照美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丈夫森医生打断了。
“你给我安静听着。”
警部补一直关注着须势理的表情,但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样子。莫非她还没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吗?
“这上面写的工藤,就是内野氏的顾问律师吧?此前在查看内野氏的旧遗嘱时,我曾经见到过这个名字。你们向自己的律师借了两亿日元?到底用来干什么了?按照森医生的粗略计算,两亿日元不是刚好等于去除遗产税之后内野家的全部财产吗?也就是说,到了后天,这个家的所有财产都会被划归到工藤律师名下,其他人一毛钱也拿不到啊。夫人,这件事你可知晓?”
须势理看着警部补,眨了眨眼睛,最后轻叹一口气,说:“是的,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要……”警部补一时心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为什么要借这么一大笔钱吗?”须势理笑了笑,“在就此进行说明之前,我想问问你,那借据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我给他的。”说话的是森医生,“而我是从永岛弓子那儿得到这张借据的。”
似乎感觉到了周遭的压力,森医生又很快补充道:“我拜托她帮我调查……就是……调查各种事情。”
“你肯定是随便找了个过气女演员,以帮她免费做手术为诱饵骗人家帮你做事吧?”照美说。
“你少废话!”森医生咋舌道。
“调查各种事情?”须势理面露不满地再次叹息,对身边的幸子小声说道,“阿幸,下面的话题好像不太适合小孩子听。”
“我明白了。”幸子站起来,带着树里走向通往三楼的电梯。
“顺便看看老头子怎么样了。”须势理在她身后补充道,“今晚他得好好休息一宿。”
电梯门关上以后,须势理重新转过来面对森医生。
“抱歉,刚才打断了你的话。请继续吧,我不会再有所隐瞒了。”说到这里,须势理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永岛弓子其实不是万丈的情人,而是森医生你请来的间谍。我说的没错吧?”
“不,也不是间谍这么严重啦……”
“不用再解释了,继续吧。”
森医生再也不敢多嘴,而是乖乖地继续刚才的说明。
他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探明自己究竟能否相信宗也的判断能力,具体来讲,也就是查探他是否有老年痴呆症的症状。当时他眼看着宗也将出售电影版权得来的大笔金钱如同泼水一般投给各种项目,因此才会编造出永岛弓子这个须势理所不知道的、与“过去的宗也和万丈”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物,目的就是为了暗中探查宗也的投资究竟是基于理性的判断,还是纯粹的痴心妄想。
“很快,我们就查明养父并未表现出痴呆症症状,同时他的记忆力和判断力都良好。正当我准备撤走永岛时,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不知为何,宗也开始对永岛弓子这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表现出“记起来了”的样子,甚至还说要将她列为新的养女候选人,也就是候补的遗产继承人。
“当时正好是树里成为养女候补的时候,我觉得宗也好像在利用永岛布下疑阵来迷惑大家。于是我又叫她打探了一下树里的事情,没想到发现她身边有大笔流动资金。”
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进行详细探查,宗也就做出要发表新遗嘱和在山庄检验养女候补资格的决定。就在那个时候,永岛发现了借条。
“她说,那是她在与工藤律师见面时偶然得手的。”其实很有可能是她偷来的,不过现在也已经死无对证了。
“当我看到两亿日元这个超出常人承受范围的天文数字时,第一个反应就是内野家受到了恐吓,一定是工藤律师在敲诈养父。”
能敲诈到如此巨额资金,只能是与树里相关的东西。换句话说,工藤律师掌握了让树里失去遗产继承人资格的重大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须势理问道。她似乎只是纯粹地感到好奇。
“我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森医生取下眼镜,擦拭着镜片,“不过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跟人命有关的秘密。”
说到一半,电梯突然响了一声。原来是阿幸从三楼下来了。
“那个人命,很可能就是指树里的母亲山本克莉丝。99lib?她死亡的真相至今都未解明。在与恋人沃特曼导演分手后,克莉丝究竟在西班牙做了什么,也一样不得而知。如果她怀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又与树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作为树里监护人的内野宗也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那个数额上亿的敲诈吧。”
听到森医生的话,幸子高大的身躯不由得一阵颤抖。
“阿幸,你听到了吗?”须势理平静地问道。
“嗯。”幸子好像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说树里害死了克莉丝——也就是自己的母亲。还说工藤律师知道这件事后,对宗也敲诈勒索,逼他写了两亿日元的借据呢。”
“是的。”
“你觉得怎么样?”
幸子抬起头来,对上了须势理的视线。
下一个瞬间,二人同时大笑起来。
须势理趴在桌子上,幸子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把椅子晃得“咔嗒咔嗒”响。
“有什么好笑的?”灰浦警部补插嘴道。他的主导权虽然中途被森医生接过去了,但对于工藤律师的恐吓,警部补也有着同样的推理。“夫人,你先不要笑,给我们解释一下啊。”
“阿幸,交给你了。”须势理抬起头,一边擦拭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一边说。
“好。”幸子依旧忍不住笑意,肩膀不停颤抖着,艰难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状似会员证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警部先生看看吧。”
灰浦警部补此时早已探过身来,但森医生的反应更加迅速。
他一把抢过幸子手中的卡片,只看了一眼,原本刷白的脸就涨得通红,只见他走投无路地看着灰浦警部补。
“那是什么?”
警部补从森医生手中接过那张卡片,原来是一张附有照片的ID卡。
“工藤律师事务所律师工藤久”在这行字旁边,还印着稍显年轻的幸子的圆脸。
“我可是持证上岗的正牌律师哦。”幸子——不,工藤久律师手中捏着一个金色的圆形胸针,冲众人摆了个造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森医生小声说。
他身边马上传来了回答。
“就是你胡说八道了一通,丢人丢到雪山上来了呗。”照美的肩膀也不停地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她一改平时甜腻的口吻,用苛刻的语气说道:“我们家有个规矩,每次修改遗嘱内容,都会在公布新遗嘱之前,将全部财产换算成相应的货币金额,写成借据交给律师保管。你问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防止某些白痴对新遗嘱内容心怀不满,在遗嘱变更前杀死养父牟取遗产啊。要是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律师就会马上拿出那张借据,将遗产控制在手中,让我们这些继承人一个子都拿不到,这样大家就不会捣乱了。等遗嘱变更完成,律师会撕毁手中的借据。我们内野家的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可是,”森医生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幸子,“没想到这人竟然是……”
“当然,我也没想到这女人就是我们家的律师。”照美将怒火转向了幸子,“你干脆别当律师了,去演戏不是更合适吗?”
“也是因为是工藤律师,我才开得了这个口的。”须势理微笑道,“包括借据在内,要是换作一般的律师,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工作。”
“可惜这回我失败了。”幸子——不,工藤律师说,“我真没想到借据竟然也有人偷。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我就没太注意保管它。”
“不过那东西就算被偷了,对工藤律师之外的人来说都是无用之物。刚才警部先生提到借据的时候,我都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呢。”
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线索,最后发现只是一场闹剧。一时间,室内的气氛缓解了不少。可是……
“太胡闹了!”只有森医生一个人还在坚持,“难道一家人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你还要说到什么时候啊?”照美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你一开始就知道这回.事,对吧?”森医生指着照美质问道。
“不只我,这事大家都知道。要说不知道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那……”森医生的手指开始颤抖,“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没有故意隐瞒啊,是你没问而已。”照美的嘴唇呈现出一个讽刺的角度,“你不是总对我说,你对遗产毫无兴趣吗?”
“灰浦警部补。”工藤久律师走到他身边说,“那张借据……”
“啊,我都忘了,这就还给你。”说完,灰浦便作势要伸手到口袋里。
“不用了,还是你拿着吧。”律师赶紧说,“由警察保管,我就更放心了。只要有了那张借据,凶手就没有继续作案的意义了——我想,凶手应该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吧。换句话说,那张借据就是我们生命的保证书。”
“原来如此。”警部补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妥善保管的。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再原样奉还。”
第三十九章 健二
01
“森医生手段不错嘛。”我悄悄为他鼓了鼓掌,“虽然没猜中,但我很佩服他的想象力。树里竟然会跟克莉丝的死有关系,而养父又因为这个遭到要挟,这是一般人想不到的吧。”
苗木清了清嗓子。
“那个,律师和借据的事情……莫非你也知道吗?”
“当然啊,那是我们家很久以前就有的习惯。”
见苗木的右眼迅速瞪大,我赶紧补充道:“啊,不过我可不知道阿幸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律师哦。因为我们这些养子女是没什么机会跟律师直接见面的。”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苗木的左眼也开始瞪大,“我想说的是,你为什么之前一直隐瞒借据的事?”
“我只是忘记了啦。毕竟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几年我早就没把它放在心上了。”
当听到永岛弓子对森医生遮遮掩掩地说了一些“借据怎么怎么样”的话时,我错误地将其想象为森医生遇到金钱危机,被永岛弓子发现,并借机敲诈呢。
“人家以为森医生肯定也知道那个借据的事情嘛。看他们那神神秘秘的样子,我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其他借据呢……”
“健哥你就是想太多了。”阿满插嘴道。
“你给我闭嘴。”我说。
“干吗呀,这么凶。”
“够了。”苗木不耐烦地说,“好不容易才前进了一步,你们却是这个样子,真是无药可救。”
“前进了?”我放弃与阿满大眼瞪小眼,将视线转向了苗木。
“真的吗?”
“当然。”苗木很不高兴地点点头,“知道森医生和永岛弓子是共犯后,我一下子想到了永岛弓子是怎么遇害的。”
“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用刀刺死她的方法吗?”
“你要是朝着那个方向想就永远找不到出路。应该反过来……”
“我明白了!”阿满大叫起来,“那女人走进餐厅时,其实还没有被匕首刺到!”
“喂喂,你在胡说什么呢?”我问。
“你是因为知道了‘森医生和永岛弓子是共犯’才解开谜题的吧?”阿满无视我的问题,看着苗木说,“这样一来,最简单的答案就是,那两个人根本就是在做戏!永岛弓子假装自己背上中了一刀——现在满大街都有卖那种特技刀的。她故意让我目击倒下的情景,然后被森医生以治疗为借口抬出餐厅。他甚至还让我搭了一把手,真是太不要脸了。”
“在我正准备发表案情推理的时候抢话说,你的脸皮也够厚的。”
“先等等。”我还是难以理解,“当时难得事件告一段落,他们为什么还要演这么一出戏呢?”
“那是因为事件并没有真正告一段落。”苗木说,“你还记得吧,当时我们至少可以肯定杀死内野健二的不是内野冬树。但灰浦那小子却擅作主张把事情给了结了。因此他们才有必要制造一些事端,好重新唤起人们的警惕。如果山庄里出现了内野一家之外的牺牲者,灰浦就不得不寻求县警的帮助了。而且新的事件还不是杀人,而是故意伤害。只要一想到必须马上将伤者送到正规医院进行救治,灰浦必然会拼了命地寻求救援。我认为,这就是他们所做的打算。”
“可是,后来永岛弓子不是真的死了吗?”
“那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或许是被真凶找到空当杀死了,也有可能是她运气bbr>不好,伤重不治而死……就像你一样。”苗木朝阿满点点头,证明他已经认同了阿满的推理。
02
此时,电梯从三楼降下,须势理和工藤久律师走了出来。
工藤律师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从她脚边还跳出一团白色物体,飞快地穿过我的视野。
那是一只白猫。
我本以为那是被阿满压死的猫,便瞥了一眼阿满,只见那家伙怀里也抱着一只白猫。
“喂,满。”这里有两只猫。我用手势向他示意,却从另一边听到了意外的回答。
“那只猫咪好像是裘莉的好朋友呢。”工藤久律>.师对照美说,“它一直藏在树里的床底下,我刚刚才发现的。”
“吓我一跳,还以为死猫变成妖怪了呢。”
照美夸张地抚摸着心口。
仔细一看,这只猫前脚的黑斑确实与裘莉的有些出入。
看来树里经常画的猫其实是这只。难怪当时裘莉跑到她身边去,她也没有任何兴趣……不过,两只猫真有这么大差别吗?
此时,图书室里的众人正因为刚才的事情骚动不已,但须势理一开口,周围的气氛就骤然发生了变化。
“各位,”须势理挺直身子说道,“经过多方考虑,我决定现在就发表新遗嘱。”
她静静地坐在餐桌首座上,工藤律师则在她身旁落座,从她抱着的箱子里取出状似遗嘱的文件递给须势理。森医生、照美、灰浦警部补则缓缓聚集在周围。
“不用叫树里来吗?”灰浦警部补问。
“她应该还无法理解这些内容吧,待会儿再叫人向她好bbr>?99lib.好解释一番就好。”须势理回答。
第四十章 灰浦警部补
“在发表遗嘱前,我还要告诉大家另外一件事情..。”须势理手持那份状似遗嘱的文件抬起头来,看着照美和森医生,“今天下午,我的丈夫——内野宗也,在房间里去世了。”
灰浦仿佛看到一股滔天大浪拍到了众人头上。
“死……死因呢?”灰浦警部补口沫横飞地大叫,“莫非内野先生也被杀了……”
“不是的。”须势理的声音十分平静,“他只是病情加重,不治而亡。而他本人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长了。”
再仔细一问,宗也竟是在午饭后,警部补第一次找须势理谈话时去世的。这也就是说,第二次——他向须势理提议将剩余人员集中到图书室时,宗也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到这里,警部补不由得为须势理当时那镇定的应答方式感到惊讶万分。
照美走到须势理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看看养父,能让我上去吗?”
她此时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甜腻的..声音。
“当然可以,不过你先等等。那个电梯空间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
“他表情怎么样,很痛苦吗?”
“不,他的表情很放松。”
须势理温柔地拍了拍照美的手,让她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过世的丈夫先前就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特地抓紧时间做完了该做的事情,因此,他走的时候表情十分满足。”
当然也包括修改遗嘱在内,灰浦警部补在心中说道..。
“所以各位不必如此沮丧。”
须势理递了个眼色,工藤久律师从箱中取出一瓶红酒和几个高脚杯。灰浦虽然并不熟悉红酒,但也看得出那是一瓶陈年佳酿。
“这是我过世的丈夫最喜欢的红酒。虽然已经开过了,但我还是想让大家分享这瓶红酒,为他祈祷冥福。”
工藤久熟练而迅速地给所有人倒了一杯酒。
灰浦警部补也接过满满的一杯。只是将杯子拿在手中,他就已经闻到了扑鼻的酒香。
第四十一章 健二
阿满站在警部补身边,闻着他本应闻不到的酒香,突然瞪大了眼睛,朝桌上的红酒瓶飞奔过去。
“怎么了?”我赶紧询问,之间阿满左手抱着猫,右手不断地向我指着那个红酒瓶。看来他由于太过惊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上前一看,印刷在红酒标签上的“1961”几个数字一下跳进我的视野。
原来是一九六一年的红酒啊,养父还真是藏了瓶老酒……
嗯?一九六一?
“罗曼尼·康帝!”我大叫。
因为苗木没有来,没有保护我们和养父的生命,才报复性地在这里将它喝完吗?
我看看苗木,他似乎没听到我的叫声,因为距离太远,他好像也没看到酒瓶上的标签,因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我迈出一步,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苗.99lib?木。
但很快,阿满的尖叫阻止了我的行动。
阿满怀里的猫从刚才起就挣扎着想要跳出来,终于忍不住咬了阿满一口。
(这证明G是可以咬到G的。)
阿满吃痛,扔开了猫咪。小猫像个排球一样朝灰浦警部补飞了过去,狠狠地撞上了他手中的酒杯——不过那只是表象,猫咪最后毫无阻碍地落到了地毯上。
“满!”你到底在胡闹什么?我正想抱怨一番,却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因为我看到,另外一只猫也向警部补飞奔了过去。而且还描绘出与第一只猫相同的轨迹——不过这只不是G,而是一只活着的猫。理所当然地,它狠狠撞上了灰浦的酒杯,把里面的红酒碰翻在地,留下一大摊污渍。与此同时,猫咪也落在了地上,却一滴酒也没沾到。
“哎呀。”须势理笑道,“我再给你斟一杯吧。”
“唉,真是不好意思。”
只见那只白猫蹲在警部补脚边,一下一下.地舔着沁入地毯中的红酒。一九六一年的罗曼尼·康帝就这样进了猫肚子里,我和阿满不禁看呆了。
下一个瞬间。
那只猫毫无前兆地倒在了地上。
“喂,你怎么了?!”灰浦警部补叫道。
第四十二章 灰浦警部补
“喂,你怎么了?!”小猫发出颤抖的叫声,听起来就像人类的呻吟。
灰浦警部补马上跪在地上,只见小猫的四肢不断抽搐,嘴巴一张一合。灰浦将它抱起,此时猫咪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点,正迅速黯淡下去。
这只猫快死了。
地毯上那片红酒污渍进入警部补视野的瞬间,他脑中响起了警报。
他抬头大叫:“快把酒杯放下,那酒不能喝!”
照美已经把酒杯举到了嘴边,听到警部补的叫声,赶紧把杯子推得远远的,仿佛杯中的红色液体随时都会爆炸一般。森医生接过她的酒杯,一言不发地放在桌上。旁边则放着医bbr>生自己的酒杯。
“下毒了吗?”森医生简短地问道。
“很可能。”警部补回答,“我不能肯定,但最好检查一下。”
警部补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内野须势理和工藤久律师此时依旧将杯子拿在手里。
二人抿着嘴,无言地看着对方。
“夫人。”警部补站起来,“请你把杯子交给我。夫人……喂,等等!”
警部补飞身扑向将酒杯举至嘴边的须势理,但已经晚了。在他抓住须势理的右手前,她已经饮尽了杯中酒。
须势理颓然倒在警部补怀中。
“夫人,你振作点!”
与此同时,一阵物体坠地的钝响也传到他耳边。他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工藤久那高大的身躯如同失去支撑的包袱般倒在了地上。在她身边躺着那只中毒的白猫,此时已一动不动了。
..警部补又将目光转回须势理身上,她与刚才那只白猫一样,目光涣散,双唇一张一合。警部补以为她想说些什么,赶紧把耳朵凑过去,但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再一探脉搏,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在呼吸声突然断绝后,微弱的脉搏也彻底消失了。
警部补马上对她进行人工呼吸和胸外心脏按摩,但没有任何效果。
此时,森医生正照顾着稍远处的工藤久。她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似乎只是陷入了昏迷状态。
“不如试试让她把毒药吐出来吧。”警部补提出建议,但森医生摇摇头。
“恐怕已经晚了,她吞服了大剂量的速效毒物。”
“你能判断那是什么毒吗?”
“没办法。闻不到氰化物的苦杏仁味,从症状来看也不像是砒霜中毒,单靠我的知识和这里有限的设备,我实在是……”
警部补一边摇头一边走向餐桌,把鼻子凑向照美和森医生的酒杯,还用舌头尝了一滴,没有苦味。
“好像也不是洋地黄啊。”
他刚才想到了毒死冬树的那种毒药,但好像也不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照美掩着口,惊恐地向后退去。像是为了从眼前的尸体和下了毒的红酒这些意味着死亡的物事中逃离。
“正如你所见,内野须势理夫人和工藤久小姐服毒了。”警部补回答。他觉得没有必要把“自尽”两个字也说出来。
“那两个人最后用目光交流过。”照美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说是不是?你们没看到那两个人的样子吗?”
“你冷静点。”森医生出言相劝,但照美听也不听。
“那两个人就是真凶吗?她们杀了健二和冬树,还给我们下毒……结果事情败露她们就自杀了。对吧?我说的对吧?你快告诉我呀!”
“也许是这样的。”警部补谨慎地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那人要这么做?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搞不懂!”
“照美。”森医生试图抓住照美高举的手,却造成了反效果。
“我不管了!”照美甩开丈夫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似乎想逃离此处。
“我不管了!”她拼命砸着电梯按钮。
可是电梯没有动。不知是被切断了电源,还是被她刚才那粗暴的操作弄坏了,总之就是毫无反应。
照美又砸了几下按钮,终..于颓然坐在了地上。
“放我出去啊……”她快要哭出来了。
第四十三章 健二
01
由于事发突然,我们都惊得无法动弹,但照美的哭声让我们回过神来。
“须势理阿姨和阿幸是真凶?怎么会,开玩笑的吧?”阿满问苗木。他似乎很肯定苗木会给他否定的回答。
可是苗木却说:“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你骗人。”阿满惊得张大了嘴。
“别让我把同一句话说那么多次。”苗木表情阴沉下来,“确切地说,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我认为,应该是内野须势理负责策划,工藤久实施的犯罪。”
苗木所说的某种程度,恐怕是指发生在这山庄中的死亡事件并不都是二人所为吧。的确,杀死冬树的真凶是我,而阿满则因意外丧生(而且还是因为自己不注意)。养父的死恐怕是单纯的病重不治吧。若非如此,她们大可不宣布养父的死讯。
不过,将苗木、我和永岛弓子杀害的,竟然会是须势理阿姨和阿幸……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为此我不禁感到头晕目眩。
“以我来举例吧。”苗木继续解释道,“将我引到山庄中的是内野须势理,而用黑杰克给我脑袋来了一下,天黑后又把我的尸体拖出山庄的则是工藤久。以她的力99lib?量,要将我扔下山谷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但养父母不是一直待在三楼吗?”我问,“他们怎么知道苗木先生会什么时候来呢?”
“一定是利用了针眼摄像头来监控吧。而且摄像头还不止一个,他们一定在吊桥、山庄正门和窗户这几个地方都安装了99lib?摄像头。内野夫妇曾经说过,他们在山庄中准备了许多防范措施,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设置的监控摄像头。”
我回想起自己被杀时的情景。如果那些摄像头也被安装在了室内,即便不可能每个房间都安装,但每一层的走廊和餐厅里可能有,这样一来,她们就能发现我在深夜进入了餐厅。不过我只是在凶手准备处理苗木尸体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为此,我不禁万分希望她们其实没有杀害我的动机。
“别开玩笑啦。”阿满跪在须势理的尸体旁。森医生正在旁边照顾工藤久律师,而灰浦警部补则忙着进行现场调查。阿满看了看他们,又说:“你看她这平静的表情,这像是杀人犯的表情吗?不可能的吧。须势理阿姨可是千辛万苦才把我们这些所谓的家人拉扯大的啊,就算非亲非故,她也不忍心杀了我们啊。”
苗木也看着她的脸,轻轻摇头道:“绝大多数人在死亡的瞬间,面部肌肉会松弛下来,从而呈现出平静的表情。不管那人心中有没有邪恶的想法……我知道你不愿相信这些,但真凶就是她,不会有错的。是她策划了这次事件——也就是内野家全灭计划,并且几乎完美地执行了。”
“全灭?难道也包括我吗?”阿满挑衅般说道,“难道你想说,我的死也全怪须势理阿姨吗?我还以为那只是个意外呢。都怪永岛弓子演了那样一出怪戏,害我不小心磕到了头……如果说那也是谁策划的,恐怕对方已经不是人,而是万能的神了。”
那可不是。我在心里赞同道。可当我听到苗木的回答时,还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确实,你的那起意外中还糅合了很多别的要素,要窥清全貌是非常困难的。”苗木点头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断言,内野须势理必须对你的死负责任。”
我与阿满同时开口。
“你给我解释一下。”
“你给我解释一下。”
“当然要解释的。只是在此之前,我必须确定一件事情。”
苗木冲我招招手。
“干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哦。毕竟我是这家里最早死的那个。”
“我不是比你死得更早吗?但我已经差不多搞清了事情的全貌。”苗木先鄙视了我一番,这才凑到我耳边说,“我想跟你单独谈谈,跟我下去吧。”
“我听到了哦。”阿满不高兴地说,“你们要把我排除在外吗?”
苗木说服阿满,说必须留个人在这里监视剩下那些人的行动。“刚才你扔猫那个举动十分正确,使得被害者的数字减少到了最低。对森医生和照美来说,你就是救命恩人啊。因此,等会儿要是再发生什么紧急事态,只要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了。”
听苗木这么一说,阿满似乎十分受用,最后他笑着说:“一切就交给我吧。”然后目送着我和苗木消失在地板中。
02
我回到一楼,思考着刚才那两只猫的行动。
看来,猫咪确实能够看到我们这些G。刚才第二只猫的举动明显是在模仿最开始那只G猫。莫非只有G猫才能和现实世界的猫进行交流吗?
“可是另外那只猫也死了,要是救援部队没有带只猫来,我们就……”
“那些话到时候再说。”
苗木突然打断了我。
我与苗木一言不发地下到餐厅。
“你为什么要那样盯着我?”我问。
“你要是不喜欢我的眼神,就快点给我老实交代。我们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老实交代?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是亲子鉴定。你刚才说,你是内野宗也的亲生儿子?”
“是啊,有鉴定书为证。”
“你在骗人。”听到苗木的话,我忍不住看着他,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不可能是宗也的儿子。”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这连小学生都知道,是家庭医学的基本常识。”瞬间,我感觉苗木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抹嘲弄的神色,但那抹嘲弄很快消失,苗木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内野宗也的血型是AB型。刚才工藤久说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A型血。再看看你,你是0型。刚才阿满告诉过我,而你在一旁听着也没有否定。你还需要我继续解释吗?”
我无言地摇摇头。如果父亲是AB型血,那无论母亲是什么血型,都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正如苗木所说,那是现在的小学生都懂的常识。其实,也有非常小的概率会出现例外,但我非常清楚,自己并不是那个例外。
“那份鉴定书根本不是宗也和你的。我可以肯定,在父亲那一栏上写的是另外一个名字。”苗木用肥胖的手指指着我说,“你的亲生父亲,其实是星野万丈。”
03
“这都被你发现了。”我点头承认道。在苗木提出这个话题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养父的财产几乎都是从万丈那里继承过来的。因此,只要我能够证明自己是万丈的亲生儿子,就能以此为理由要求分得更多的财产。”
那才是我真正的王牌。
“那我一开始问你时,你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我羞于承认自己体内流着星野万丈的血。毕竟苗木先生对万丈好像没什么好印象。”
况且我已经死了,再嚷嚷什么分配额度啊继承权什么的也是毫无意义。
“太遗憾了。”苗木摇摇头,“如果你当时就把正确的情报告诉我,我肯定能更早发现事情的真相,也能及时纠正你的误解。”
“误解?”
“就是只要证明自己是星野万丈的亲生儿子,就能在遗产分配中占据优势的误解。”
“我听不懂。”虽说如此,我心中还是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担忧。
“很简单,那是因为万丈的孩子并不只有你一人。”
我从听到那句话到彻底理解其中的深意,期间足足花了好几秒钟时间。
“那莫非……阿满也是……”
“不只阿满,”苗木不耐烦地打断我,“冬树和照美也都是万丈的孩子。内野宗也夫妇在这几十年间,一直以养父母的名义照顾着万丈留下来的几名遗孤。”
听到苗木最后的发言,我似乎有些开窍了。
“这……跟须势理阿姨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太大了。她那样做是为了将星野万丈的痕迹彻底从世上抹去。”
04
星野万丈的血,正是此次事件最根本的动机,苗木断言道。
“怎么会那样呢?现在又不是旧社会,怎么还会有人讲究血统这种东西?!”我打算一笑带过,却意外地发现苗木是认真的。
将苗木的推理总结一下,就是这样:
星野万丈或许有着某方面的才能,但作为一个人类,他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可以说,内野宗也的上半辈子就是在替万丈擦屁股的生活中度过的。
他之所以要将健二等几名万丈的儿女收为养子,其实也算是为万丈擦的最后一次屁股。为的就是监视这些拥有万丈血统的人,不让他们像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般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
万丈本人在晚年陷入对自己的极度厌恶情绪中,临死前,他不断对宗也和须势理说:“之后就交给你们了。”只是,交给宗也和须势理的,并不只有财产而已。
“万丈去世时,他的财产因为泡沫经济的崩溃而严重缩水,其小说也早已从市场上销声匿迹。那么,究竟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托付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为自己另外一种形式的遗产——也就是那几个孩子们的将来感到十分担忧。”苗木说。
“可是,万丈已经死了十二年啊。”我又问,“这之前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为何宗也夫妇现在要将我们抹杀了呢?”
“我能想到三个可能的理由。
“第一,他们夫妻,特别是宗也的日子不长了。因此他们急着想知道,这几个子女在失去自己的监视后究竟能否老实过日子。
“第二,由万丈小说改编的电影票房大卖,甚至出现接连不断的模仿杀人事件。宗也夫妇见到这一光景,再次深深感受到‘万丈之毒’的威力。
“然后是第三条,几个孩子自身的不端行为。
“虽然是万丈的嘱咐,但宗也夫妇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夺取无辜孩子的性命。因此他们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若几个孩子没有引发任何问题,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那几个孩子就是你们。”苗木说到一半停下来,死死盯着我。
“非常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孩子长成了正常的社会人。
“冬树的恋童癖经常引起各种纠纷。虽然暂时还没引起警方的注意,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你在提到对树里的担心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吧。”苗木指出,“说冬树应该被关到监狱或者精神病院里隔离起来。
“照美则与丈夫一同经营着可疑的美容整形诊所。作为一名医生,森医生根本不值得信赖,这从充斥着谎言的验尸报告中可以看出来。另外,他们甚至在伦理上也十分有问题。
“阿满到处骗女孩子的钱,从没好好工作过。现在依旧过着小白脸一般的生活。以前宗也夫妇总是用钱给他擦屁股,才总算没闹出被人状告结婚欺诈这样的丑闻,但他们却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是好。随着阿满年龄增长,色相衰退,想必能被他钓上钩的女孩子也会越来越少吧。到时候只要一个不小心,他就永无翻身之日了?99lib?。”
“至于我呢,则因为一些小事差点儿把人冻死在冷库里。”我自嘲地说道。
“并不仅仅如此。对你,宗也夫妇还怀有与其他三人不同的动机。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动机甚至强于他们原先的动机。”苗木又扳着指头说道,“首先是鉴定书。知道自己是万丈亲生孩子的,只有你一个人。而他们并不希望你把这个秘密公开。”
“杀人灭口,是吧?”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现实的动机。
“再就是你跟树里的关系。”
我畏缩了一下。
“我跟树里没什么关系啊。”
“别误会了,我不是指那种关系。我想说的是,你跟树里实在太像了。刚才我还以为你和树里都是宗也的私生子,这才没有深究,但既然你其实是万丈的儿子,那么你想想,为什么树里会与你相像呢?”
“为什么?”我想都没想过。
“最简单的可能性,就是树里其实也是万丈的孩子,但只要计算一下年份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树里是在万丈死去两年后才出生的。既然如此,下一个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树里的父亲或母亲与万丈有血缘关系。”苗木看了一眼座钟,“时间不够了,我直接说结论吧。宗也其实也是万丈的儿子。你们与宗也这个所谓的养父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05
养父也是万丈的孩子?
“养父出生的时候,万丈不是才十岁吗?”
“他瞒报了宗也的出生年月。恐怕是趁着政府重建被战火烧毁的户籍时干的吧。宗也应该是万丈十二岁或十三岁时得到的孩子。当时,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有孩子也不奇怪。”
宗也的母亲就是后来的万丈夫人凉子。凉子本身就比万丈大五岁,因此已经处于生育年龄了。
他们躲到别处生下宗也,又以养父母的身份抚养他长大。
“那养父他……”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他应该不知道吧。要是他知道自己千方百计想从世间抹消的万丈血统竟也流淌在自己体内,估计会受到严重的打击吧。可是我并没发现他有自我崩溃的危机,虽然他可能曾经怀疑过,但须势理应该巧妙地打消了他的疑虑。”
“须势理阿姨知道这件事?”
“这么想应该不会有错。”苗木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而且她应该是听万丈说的。因为对万丈来说,宗也同样也是他‘担心的对象’之一。要是不把他的‘将来’找个人来托付,他一定会死不瞑目的。而须势理应该也暗下决心,决不让宗也知道这个秘密。”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在这么多养子女中,你是第一个被杀的。”
“那……那不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发现了苗木先生的尸体吗?”
“那只是次要的理由罢了。”苗木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没想明白吗?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们在这里进行共同生活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那就是你与树里竟惊人地相似。照阿满的话来说,你小时候长得跟树里一模一样。”
“因为我小时候的发型跟她一样啊。”
“不仅如此。你们都能同时使用双手画画,这一形象以外的共同点也被众人发现了。照这样下去,随时都会有人怀疑你和树里有血缘关系。”
“谁会怀疑啊?”
“还用问吗,当然是内野宗也本人啊。他知道树里是自己的女儿,同时也知道你是万丈的儿子。那么,你们二人为什么会有血缘关系呢……如果放任他继续想下去,宗也迟早会察 89c9." >觉事情的真相。”
“所以须势理阿姨才把我杀了……”
“真正动手的其实是工藤。而除了封住你的口,不让别人发现我已经死了这一动机也存在。只不过,你被杀的最主要原因并不是这个。”
06
我看了一眼座钟。
“须势理阿姨马上要来了,详细的事情我们还是让她本人来说吧。”
苗木疑惑地看着我。
“你好像不太吃惊啊。”
“哪有,我简直是大吃一惊啊。不过在你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觉得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所谓了。因为就算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没多少天好活了,而且仔细想想,为了世界和平把某些惹祸分子铲除,这种事情我自己也不是没想过。毕竟为了保护树里,我杀死了冬树。而对冬树来说,自己被杀的理由恐怕也只是凶手用以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吧。”
听完我的话,苗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突然,阿满从天花板上冲了下来。
“不好了,照姐和森医生突然不行了。就在大家一起看须势理阿姨的自白书时……”
第四十四章 灰浦警部补
——灰浦警部补停下翻看文件的手。
刚才为了从中搜寻解决事件的线索,他特地将须势理捏在手中的遗嘱仔细翻看了一遍,但上面的内容与他中午从须势理那里听来的别无二致。遗产在宗也死亡后由尚在人世的继承人进行分配。即便养子女有后代,其死后的继承权也不可转移。像今天这种状况,虽然很难判明宗也准确的死亡时间,但能够继承到宗也遗产的,可以肯定只有须势理、照美和树里三人。且基本可以肯定妻子须势理因犯下杀人重罪,将被剥夺遗产继承权,因此宗也的全部遗产将由照美和树里平分。
警部补看向电梯的方向,照美正在那里试图修复?99lib?电梯的“故障”。如果想出去,直接走门不就可以了,她现在脑子里恐怕已经乱成了一团糨糊。就算现在告诉她遗嘱的内容,也只会引发她更严重的混乱。
还是暂时按下不表吧。
就在警部补一边叹息一边合上遗嘱时,从文件中掉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只写着两个大字——“自白”。
这是凶手的自白书吗?
信封没有封口,警部补用颤抖的手取出里面的信笺。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
我,内野须势理,承认自己夺去了以下这些人的性命,并愿意以死赎罪。
她在一口咬定自己杀死了冬树、健二和阿满后,又详细列举了养子女们的不端行为,以阐明自己的动机,并写道:“作为母亲,是万万不能独自死去,留下这些不肖子女为世间添乱的。”
仅往下看了寥寥数行,警部补便为阿满的女性问题和森医生的手术问题竟然没有引起警方的关注而惊讶不已了。
实在忍不住,警部补把照美叫了过来。
“你养母的这封信……应该算是写给警察的遗书吧,上面写了一些关于你们这些养子女的事。你能帮我确认一下真实性吗?”
他只挑了重点部分交给照美,她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读着,很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见她气得双眉倒吊,作势要撕毁信笺。
警部补赶紧一声暴喝。
“你撕了也没用!我还有复印件。”当然这只是他虚张声势的手段,但照美似乎并不怀疑。只见她将信笺拿到丈夫眼前,开始与他小声合计着什么。
第四十五章 健二
01
……阿满下来之后,把警部补发现了须势理阿姨的自白书,以及自白书的内容向我们简单叙述了一遍。
“信里还说,‘孩子们的不堪,即便是我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养母也看不下去了,便决心要亲自制裁他们。’换句话说,就是她不想让我们这些坏胚子继续活在人世上。我在警部补身边看到这些时,真是伤心得不得了呢。”
但她并未提到万丈血统的秘密。
我看向苗木,他一言不发,只对我摇了摇头。
“然后呢?他们怎么就不行了?”我催促阿满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照姐他们一边看须势理阿姨的告白书,一边说这里不对,那里太过分了,闹腾得不得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突然安静下来,我再一看……”
只见两夫妇双双跌在工藤久律师的身体上,晕过去了。
警部补试了试他们的体温,两个人的额头都滚烫不已。
“现在警部补正在楼下的厨房里找冰块呢。”
我仔细一听,厨房方向果真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阿满急切地摇晃着苗木的身体说,“他们二人都没喝毒酒不是吗?那为什么会……”
“这还是让她来给我们解释吧。”
苗木指了指我们身后。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须势理阿姨。
02
她一直保持着死前的站姿。那只白猫则躺在她脚边。
“您什么时候来的?”我想也不想就问。
“刚来。”须势理阿姨回答。
看来我又漏听了座钟的报时声。
不过,须势理阿姨看起来十分镇静。且不说我和阿满,她在看到苗木的时候也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果然见到你了。”她笑着对苗木打招呼。
我只能判断,须势理阿姨在此之前就已经知晓G的存在。
“须势理阿姨,我有件事情想问您。”我正准备上前质问,却被阿满拦住了。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照姐他们还在楼上呢,他们都快死了。”他看了苗木一眼,又说,“我在上面看过告白书了。须势理阿姨,莫非这也是您干的?”
须势理不发一言,但她的表情已经做出了充分的回答。
“为什么?!”阿满仰天长叹,忽而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告诉我,你对照姐他们做了什么?要怎么才能救他们?”
“你冷静点!”苗木走过来,将二人分开,“你们在这里闹也没用,G是不能对活人做什么的,难道你忘了吗?”
“可是……”
苗木没有理会阿满的坚持,转而抓住须势理阿姨的手腕。
“作为参考,我也想问问你。你究竟让他们感染了什么?”
“感染?”我和阿满异口同声问道。
“那应该就是你真正的‘武器’了吧?在一周之内让内野家全部成员集体病死——这虽然会让警察心生疑惑,但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这竟是有计划的集体杀人事件。”
“看来,你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呢。”
“我也有不知道的,那就是你究竟用了什么病毒?”
“我想到照美他们那儿去。有办法吗?”
“当然可以。”话音未落,苗木就抓着须势理阿姨,双腿一蹬,浮了起来。与半日前的他相比,已经进步很大了。
我和阿满也紧随其后。
“阿满,告白书上还写了些什么别的理由吗?”
“别的理由?”
“除了我们有可能变成犯罪者,所以不能让我们活以外的理由。”
“原文说的是‘罪犯或罪犯预备役’。”
“随便了。还有别的吗?”
“没了。”阿满看看苗木说,“搞不好那个名侦探的推理出错了哦。”
“不会的。”我含混地说。那份告白书应该是写给即将到来的救援队伍的。这就意味着,养父母隐瞒至今的“万丈血统”这一秘密不能在信中出现。
苗木正在我们上方向须势理阿姨介绍G世界的法则。而须势理阿姨毫无抵触地一一记下了。
03
图书室里一片死寂。警部补还在楼下,森医生和照美则躺在地上。
“看起来就像重病患者一样啊。”我小声说。
“不是看起来,他们真的就是重病患者。”苗木纠正道。
“刚才你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简单地说,就是传染病。我不知道病原究竟是细菌还是病毒,但估计是通过水或食物传染的吧。”他讽刺地看着须势理阿姨,“如果凶手还有防止二次感染的良知,那他们使用的应该是炭疽病毒。而且还是经由食物直接引起肠道感染的肠炭疽。”
须势理阿姨笑了。看来苗木说得没错。
原来,苗木在看到永岛弓子和阿满相继离奇丧命后,突然想起了伦敦炭疽袭击的牺牲者。
“为什么你一直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清不清楚。”苗木看着我和阿满回答,“要是你们不知道,那在看到有人病死时必定会大吃一惊,如果你们知道,肯定会认为我还对此一无所知,从而放松警惕。”
真是个精明的男人。
“可是,就算是病死,他们死得也太快了吧。”
“一般情况下,被感染的患者会出现呕吐、便血等初期症状,因此,凶手们想必对病毒进行了改造,让病毒在潜伏期中以最快速度进行繁殖,达到一旦发病立即死亡的效果。”苗木还说,“凶手使用的病毒应该与伦敦恐怖袭击中使用的病毒属于同一类型,他们的肠胃现在应该布满了溃疡。”
“那就救不回来了吗?”
“如果是一般的肠炭疽感染,不经治疗的致死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只是这回……”苗木摇摇头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出现全身脏器衰竭。就算马上送到设备齐全的医院,也不一定能救得活。”
“不过他们应该感觉不到痛苦。”须势理阿姨用诡异的口吻插嘴道,“症状出现时,病人会突发高热并马上失去意识,只要失去意识,一般就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了——这是中心的老师们告诉我的。”
“中心的老师们?”阿满跪了下来,“我还以为你是从哪儿搞到那些危险物品的……原来是发现树里的那家传染病研究中心吗?”
“那家中心是养父赞助的机构之一。”须势理阿姨说道。
“莫非我的死也是因为那些病毒吗?难怪我总觉得不太舒服……”
我想起阿满之前曾经自言自语过。他说自从来到山庄就很容易疲劳,有时候还会胸闷,但死后身体突然好了不少,反而吓了一跳。
“也就是说,就算我没被打死,也会死于同样的疾病吗?”听到我的问题,须势理阿姨点点头。
“冬树也是?”她又点点头。
“那灰浦呢?”这回换成苗木问了,“他也感染了……”
“我们将病毒混入水中让家人饮用只是头三天的事,所以警部先生是不会有事的。”事到如今,须势理阿姨还管他叫警部,“因为我知道警察迟早要来,所以事先将证据全.部销毁了。当然,这也确保了安全性。”
“这些都是那个中心的老师教你的吗?可是,你究竟是用什么借口说服他们把病毒给你的?”苗木问,“你肯定不会直截了当地说‘麻烦给我来包炭疽’吧?”
这不符合现场气氛的笑话让谁都笑不出来。
“我不太清楚,因为那些麻烦的交涉全都交给阿幸来处理。”
“阿幸吗?”我小声说,“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根据刚才苗木那番简短的说明,这一连串事件的实际执行者是她——阿幸,也就是工藤久。她打死了苗木和我,又将苗木的尸体扔下悬崖,将假装重伤的永岛弓子用枕头闷死了。或许她还对阿满的死负有一些责任。可是,身为一个局外人的她,为何会愿意如此劳心劳力呢?
“阿幸因为新宿的事件失去了双亲。”须势理阿姨说。
新宿事件。那是第一起模仿万丈的电影进行的无差别杀人事件。
“照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阿满摇头说,“没想到她竟然猜对了。”
“在给双亲举行葬礼之后,她找到了我们。”须势理阿姨又说,“她说,虽然不能把一切都怪罪在万丈头上,但为了减少‘下一个被害者’,她愿意替我们做任何事情。”
“那个所谓的‘愿意做任何事情’,还包括让她趁树里在三楼睡觉时,给她下药施行安乐死吗?”
听到苗木的话,我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须势理阿姨。虽然拿不出充分的理由,但我此前一直觉得,只有那孩子能够逃脱这种命运。
“她是万丈的孙女,同时也是内野宗也的女儿。当然不能放过她,不是吗?”
“我也没办法。”
当我看到须势理阿姨阴沉的脸色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阿满彻底着了慌,“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啊,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
04
苗木给他复述了事件的全部经过。每讲到重要之处,都会向须势理阿姨确认一遍,但几乎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
结束说明后,苗木还特意向阿满问了一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回应。虽然我不认为阿满把所有细节都理解了,但他如今受到的打击太大,恐怕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听懂了哪里没听懂吧。
“没有问题吗?”苗木独自点点头,又对须势理阿姨说,“那么,现在轮到我来提问了。我的问题是,你是否早就知道我们会变成这种状态呢?”
所谓的“这种状态”,当然是指G的存在。因为须势理阿姨变成G时看起来要比我们镇静得多,虽然我先前也有所察觉,但中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早就将这个细节抛到了脑后。
“你生前就能看到我们几个吗?”苗木又问,“我们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是不是?”
“怎么会?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须势理阿姨皱着眉摇头道,“看见了,还要装作没看见,我可没有那么精湛的演技。”
是吗?不过你的演技可是高超到足以把我们全都骗了啊。我想是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而是专心听须势理阿姨继续说下去。
“不过呢,我也曾经想到这种可能性。只要那个机器真的起作用了,那么在死去之后,我就能再与你们见面了。”
“那个机器?”我忍不住插嘴道,“你是指楼下的座钟吗?”
“那只是一部分。机器真正的核心藏在这里——图书室的墙壁中间。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据说,那台座钟以前是放在图书室里的。研究者离开这里后,万丈很喜欢那个座钟的造型,便把它搬到了餐厅。并且,那位研究者就是苗木的前辈——柾藏书网目京。
“果然如此。”苗木点点头。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再考虑到我们现在的状态),那柾目的研究好像与传言不同,已经接近投入使用的状态。他的机器虽然不能像神婆一样召唤灵魂,却能将作用范围内的濒死之人的灵魂抽出,困在某个范围之中。
“换句话说,就是成功地制造出了人工的缚灵呗。”阿满皱起眉头,“但是一般人又看不到那些灵魂,没什么用嘛。”
“柾目自己也只是从雷达或感应器上得知机器好像起作用了,但那究竟是灵魂还是幽灵,他也不得而知,据说当时他为此伤了不少脑筋呢。他还怀疑是不是能量过低,于是将机器进行了一番改造,但最后还是没收到任何实效。”
那台机器的工作原理,应该是隔一段时间就将室内的灵体力量(暂定名)加以增幅并凝缩吧。具体的操作方式虽然不太清楚,但其结果就是,我们这些G出现了。
不过,在柾目京进行实验的时候,图书室和餐厅里一定有无数的G,千方百计地试图与他取得联系。想到他们的努力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我不由得胸中一阵苦闷。
“不过我和我丈夫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须势理阿姨继续道,“就算我们这些活人看不到,只要使用这台机器,说不定就能让死者的灵魂留下来,让他们彼此对话。就算那种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不,甚至只有百万分之一,我们也决定在山庄中进行共同生活时,一定要开启那台机器。”
“为什么呢?”苗木疑惑地问。须势理阿姨闻言,表现出淡淡的狼狈之色。
“那当然……不用说啦……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你不说我是一点都想不通。”苗木摇摇头。
可是,我却明白她的意思。
“应该……是为了谢罪吧?”我看着须势理阿姨,一字一顿地说道,“您是为了向我们这些被杀的人说明情况,并谢罪吧?”
她畏缩了一下,随即轻轻点点头。
“我知道,就算谢罪也没用。”
05
“谢罪了又能怎么样?”阿满不耐烦地说,“又不是道歉了就能活过来。”
“可是,如果不对你们做任何说明,我实在是过意不去。”须势理阿姨小声说,“但又不能事先跟你们解释清楚……”
“那当然啦,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因为你继承了星野万丈的坏血统,所以我要干掉你。’这种话换谁听了也不会答应啊。”
“这些事情让我们烦恼了很久,包括万丈先生和你养父。”
“那你倒是把那个‘我们’都叫过来呀。”阿满挖苦道,“星野万丈就不说了,养父怎么了?他为什么没变成G?”
“你养父他……”须势理阿姨看着天花板说,“我之前也以为他已经来了。”
“因为机器的作用范围只到二楼的屋顶,所以死在三楼的人是无法成为G的。”苗木说,“你难道不知道吗?”
须势理阿姨一言不发地摇摇头。她似乎以为只要死在这座山庄里,就都会变成G。
“因为我对那机器也不是很熟悉。”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阿满忿忿不平地转过脸去,“照姐和森医生马上就要出现了,那两个人对现实世界可充满了留恋啊,他们一定需要你来好好道个歉。”
须势理阿姨看着阿满的背影,数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很快又放弃了。只见她摇摇头,转向我这边说:“健二也一样吗?就算我面对面地向你们低头道歉,你也像阿满一样,不愿意原谅我吗?”
在回答之前,我先调整了一下呼吸。
“你就不用在意我了。”我尽量平静地说,“毕竟我是杀害冬树的凶手,就算活着也要被抓到牢里去的。那样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我没告诉她自己患病的事情,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另外,我也没打算承认自己杀人的动机其实跟养父母差不多。那个问题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我毫不遮掩地盯着须势理阿姨,“我无法原谅你竟然连树里都要害。这点无论你道歉多少次,我也决不原谅。”
须势理阿姨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健二……”
“那孩子究竟做了什么?在树里仅有的十年生命中,究竟犯了什么罪?你别告诉我,就像刚才某人的八卦一样,她真的对自己母亲的死负有责任哦。”
“怎么会……”须势理阿姨慌忙摇头说,“那怎么会呢。”
“那你为什么不放她一条生路呢?她才十岁,就已经历了平常人一生都体会不到的痛苦。母亲早早去世,自己又得了那么重的病……”我本来还想说,你们不是用树里的血清开发出了病毒疫苗吗,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因为我猛然醒悟过来,以树里拥有“好血”为借口说服对方应该放她一条生路,就跟我们继承了万丈的“坏血”所以该死一样,都是无稽之谈。
就连她是个——她曾经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也与本质问题无关。
树里有权活下去,无论她体内流着谁的血,都有权活下去。就算她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也有权活下去。我必须让须势理阿姨认识到这一点。就算知道现在为时已晚,我也要让她认识到这一点。
而且,还必须在照美和森医生变成G,把事情搞得愈发复杂之前完成。
可是,我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因为不管我怎么说,对须势理阿姨来说,那都是流着“坏血”的人编造的借口而已。
我需要援军。
我斜眼看了一下苗木,只见他正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表情。见到此景,我不禁心中一把无名火起。
“你别光站在那里,过来帮我说说她啊,苗木先生。”我大喊道,“苗木先生不是最熟悉犯罪和人性问题的吗?你快过来告诉须势理阿姨,说她那些所谓的担忧都是没用的,树里根本不可能会变成一个罪犯啊。”
“我来说吗?”苗木困惑地扶了扶眼镜。
怎知,须势理阿姨见到他的动作,竟然大为动摇。
“苗木先生?”她瞪大眼睛走近苗木,直直地看着他的脸。
下一个瞬间,她做出了惊人的发言。
“骗人,你根本不是苗木日出男。你不是我们送到枉目京那里托他照管的八郎吗?!”
我看着苗木。
阿满也看着他。
苗木看着我们,许久后,他笑了起来。
那苗木被唤作假货,不仅没有生气,还笑得连胡须都一颤一颤的。
“我本来以为,只要灰浦不来就不会有问题……果然还是失算了啊。”
我此时才发现,我和阿满此前从未当着须势理阿姨的面叫苗木的名字。
我又回想起那杯“罗曼尼·康帝”倾倒在地毯上的情景,小声说:“难怪你当时没有发现。”
“因为我对酒精过敏,所以对那玩意儿一点兴趣都没有。”苗木——不,八郎——说。
06
中午吃饭时,灰浦警部补曾说苗木日出男喜欢派助手出去假冒自己进行调查。我也曾经听说,在接受养父援助的几个孩子中,曾经有一人差点儿被养父收作养子,后来因为一些矛盾,养父不得已将他托付给了万丈的熟人,从此断了联系。可是我却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叫八郎,将他以助手的身份带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万丈的熟人”就是柾目京。我更加不知道,苗木日出男从柾目那里继承了他的侦探事务所,最后连同八郎也一起收编了。
这么说来,莫非他也是万丈的儿子?
在我疑惑的视线中,苗木——不,八郎——承认自己得知苗木接受了有关内野家遗产继承问题的调查后,代替苗木来到了山庄。
“代替?那真正的苗木日出男现在在干什么?”
“他被我打死了藏在事务所里。照现在这种气候,应该不会那么快腐烂。”
“不会腐烂?”我看着八郎的微笑,突然想起我们初次见面那晚,他自言自语的情形。
他是这样说的。
“名侦探苗木,早早遇害。”
那仿佛自嘲一般的低语,原来竟有双重意义。
“可是,你们好像对我有个天大的误会。”八郎继续道,“我并不是万丈的儿子。”
须势理阿姨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万丈先生亲自嘱咐我……”
“我知道,星野万丈误以为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据八郎说,万丈生前曾找过他一次,“但那并不是事实。因为五年前,我遇到了真正的父亲。”
“你这才是弥天大谎吧。”我插嘴道。八郎歪着嘴笑了。
“为了确定我们的关系,我还特意做了亲子鉴定。所以不会有错的。”
“可是,”须势理阿姨疑惑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你现在总算紧张起来了吧?”八郎充满恶意地说,“我究竟是谁的孩子,这一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们几个都误认为我是万丈的孩子了。我之.99lib.所以潜入山庄,就是为了借机表明自己乃万丈之子的身份,逼迫你们在修改遗嘱时算上我一份。”
八郎用讽刺的目光看向我,似乎在说“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须势理阿姨努力不流露出感情,“当我们知道你冒充苗木日出男进入山庄时,不,其实在更早以前,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可能发生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有万丈血统的人迟早会走上歧途,是吗?所以你才不作任何确认就把我干掉了。手段真是高明啊。哪怕让对方说上一句话,都会增加逃脱的危险,只有偷袭才是百战百胜的王道,实在是太妙了。”八郎用戏谑的口吻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又发出轻蔑的哼声,“可是,你们错了。刚才我也说过,我并不是万丈的孩子。我所实施的计划责任全在我一人身上,这跟血统完全没有关系。”
“这家伙终于变脸了。”阿满嘲讽道。
“随便你怎么想。”八郎马上回了他一句,又将视线转向须势理阿姨,“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对万丈的血统心生忌讳,这根本就毫无道理,其实你也明白吧?如果万丈的子女们真的全都沦落为犯罪者,那你一直潜心侍奉的那个丈夫宗也又如何解释呢?
“虽说只是养子女,但他却试图将自己的子女全部杀死哦。你能说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就算坚信只有那么做才是对的也是犯罪——你的意思是这样的没错吧?姑且算吧。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要如何解释你自己的行为?”
“我?”见八郎语气突然尖锐起来,须势理阿姨不禁绷紧了身体。
“你帮助丈夫策划了如此疯狂的杀人计划,这样的你又算什么呢?莫非你也继承了万丈的坏血吗?还有,替你实行这一计划的工藤久呢?难道她也是万丈的女儿吗?你们二人和内野宗也,究竟谁更称得上‘恶’呢?又有谁有资格来进行评判呢?”
八郎深吸一口气,换成平静的口吻继续道:“我在苗木日出男手下也与犯罪者进行过不少对决。但我从中只得到了一个经验——没有谁是天生的罪犯。我不敢说遗传因素一点不起作用,但至少可以肯定,世界上不存在无论如何都会变为罪犯的人。一个人是否会选择犯罪,完全取决于他做出选择时自身所处的状况,以及与周围人所构建起的关系。单靠个人的‘血统’是无法决定一切的,也不可能决定一切。”
“没错!”我叫道,“人类对善恶的抉择,不到一定时刻是谁也无法判断的。所以,只因为某个人的预测而夺走树里的未来,这一点道理也没有。”
“那你说,究竟谁能做出判断呢?”须势理阿姨已露出疲态,“我和你们养父一直为这件事烦恼不已。莫非你想说一切都要等待‘上天的制裁’?我活了这许多年月,从来没见过老天爷开眼啊。”
第四十六章 须势理
这真的是我们先前制定的那个计划吗?内野须势理在心中自问。
可以肯定的是,她并并找到灰浦一起商讨对策。他们最后应该会决定先观察几天再说。因为二人都十分熟悉苗木的性格,但这种熟悉会拖了他们的后腿。他们绝对不会想到,苗木有可能已经被杀了。毕竟人家是个名侦探,至今为止从未在哪个事件中失败过。
然后,再慢慢解决八郎和灰浦就好了。
但实际上,她们遭遇了一个接一个的意外。
首先是地震和吊桥的崩塌。
紧接着是在谎称苗木打来电话之后,发现电话竟然打不通了。与此同时,八郎又假装苗木出现,灰浦的到达时间也比预期早了许 591a." >多。
得知灰浦并不是万丈的儿子,宗也提议放他一条生路。此时的他已经对这个计划心生疲倦了。
可是,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使在宗也去世之后,她和阿幸——工藤久——还是咬牙坚持了下去……
可是,现在这个结果,真的是当初自己想要看到的吗?须势理真的不知道。
第四十七章 健二
突然,图书室的门被猛地撞开,灰浦警部补推着小 8f66." >车冲了进来。“对不起,我自作主张打开了厨房的冰箱……真是对不起。”他提着装满冰块的香槟桶跑到照美和森医生身边。警部补碰到照美的额头时,她的身体突然产生剧烈的痉挛,像虾子一样弓了起来。
“怎、怎么了?!”警部补赶紧把耳朵凑到照美嘴边。
我们这些G则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二人。连照美嘴唇最细微的动作都一一收在眼底。
“什么……她……”警部补抬起头,大声重复道,“那孩子就拜托你了——她刚才对你说‘那孩子就拜托你了’吗?!喂,喂,你振作点!”
警部补呼唤无果,照美再次陷入昏迷状态。
“那孩子就拜托你了。”?99lib?t>这究竟是谁对照美说的,想必已经没有必要明说了。
警部补又冲到躺在沙发上的工藤久律师身边。
但已经晚了99lib.。阿满比警部补早一刻看过她的状况,只见他摇摇头,已经没救了。
第四十八章 灰浦警部补
警部补还是不死心地拼命做着人工呼吸和胸外心脏按摩——他把自己所知的全部急救手段都用上了,但还是无法战胜死亡。
终于,警部补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可是,灰浦警部补并没有投降。他相信,一定还有事情需要自己来完成。究竟是什么事情,自己内心深处一定知道,只是现在暂时找不到那个答案。
警部补拼命回忆着这几个小时中发生的事情。可是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就像一锅搅在一起的糨糊——对了,不如试试用凶手是内野须势理的视角来整理一下吧。
先是宗也的病死,虽然尚未经过确认,但可以肯定那多半是事实。而造成现在这一状况的原点 4e5f." >也必定在于此。
须势理继承宗也的遗志,制定了将所有幸存者毒杀的计划。
首先,她将在三楼睡觉的树里以灌毒、吸入毒气或注射毒药的方法杀死。
随后,须势理和工藤久二人带着遗嘱、告白书和下了毒的红酒乘电梯下到二楼图书室。
其后(这只是警部补的假设),工藤久将电梯破坏,让谁都无法进入三楼。
这是为什么呢?
警部补抬起头。为什么她要保证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三楼呢?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那孩子就拜托你了。”工藤久刚才说。
如果“那孩子”指的是树里,莫非她还活着吗?
莫非工藤久只是假装给树里下毒,实际上她还在三楼活得藏书网好好的吗?
她之所以要弄坏电梯,是为了防止须势理重新进入三楼,将树里杀死吗?
灰浦警部补跑进电梯,看了看低矮的顶棚。那上面一定有通风道或99lib?维修通道。只要从那里上到电梯顶部,说不定就能顺着墙壁一路爬到三楼。
其实警部补不太擅长对付机器这类事物,但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他凭直觉推了推顶棚一角,手感坚硬,应该不是这里。
第四十九章 健二
01
.99lib.
我们静静地看着在电梯里努力的灰浦警部补。
没有人说话。因为刚才警部补已经自言自语地将自己的推理全都说了出来,我藏书网们已经没必要推测他究竟想干什么,又在期待怎样的奇迹了。应该说,我们害怕一旦说出口,那个可能的奇迹就会彻底消失。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不一会儿,电梯里传来一声钝响,顶棚开了个黑洞洞的缺口。
警部补忙不迭地爬了上去。
我和阿满本来还想跟上去,但在中途遇到了那堵看不见的墙壁,再也无法前进。
剩下的只有耐心等待了。
几分钟后。
楼下的座钟开始报时。
座钟响到第三声时,从我们头顶上突然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果然没错!”警部补大叫着。
02
当>然,我们并没有马上看到树里充满活力的面孔。因为警部补还要花时间将三楼出入口处那些已经没用的屏障去掉。
当我们终于看到警部补面带喜色地回到图书室时,马上就知道三楼发生了什么事。
理所当然地,我们都为警部补发出了欢呼。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我们还是围着他一个劲儿地道贺。
我转过身,看到须势理阿姨站在后面。在这几十分钟的时间里,她一直不发一言,似乎无法决定自己该如何面对树里还活着这一局面。
这就是“天的制裁”,我很想对她这么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最后的真相,只有在树里死去的那一天才能知晓。
于是我也沉默了。
然而,须势理阿姨却突然开口了。
“好了,我得走了。”她舒展了一下身体,缓缓地跺了跺脚。
“您要去哪里?”我问道。但其实答案我已经猜到了。
“去下面啊,我得去迎接照美他们。”须.99lib?势理阿姨依旧跺着脚,但她很快便停下来,一脸愁苦地自言自语道,“我究竟要怎么才能下去啊?”
尾声
直到次日午后,天气才渐渐好转起来。
又过了几个小时,救援队的直升机终于降落在山庄前,那时已经临近黄昏了。因为担心余震可能会引起雪崩,救援队在找到两名生还者后,不得不马上离开。
升空前,直升机里传来一声大喊。
“你说什么?苗木日出男死了?!”
接下来的话语,都被湮没在了螺旋桨的轰鸣声中。
直升机起飞二十?99lib.分钟后,当地发生了一次比较厉害的余震。幸运的是,这次余震并没有引起雪崩,但还是让山庄的发电系统产生了故障,使得整个建筑物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一台旧式座钟敲响了五点的钟声,但钟声只响了四下,就颤99lib.颤巍巍地中断了,山庄再次陷入寂静。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