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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长之棺》
第一节
一直持续到黎明的风雨总算停息,进了梅雨季节后,这是个久违的晴天。
太阳升了起来。城内回廊上,从铁格子窗照射进来的光线渐渐变强。从太阳的位置看,或许都九点有余了。
(信长公去京都有两天了,说好的使者这两天就该来了吧?)
今天早晨一进城,太田信定(后来的太田牛一)就做好准备,等待着秘密使命。他虽然一大把年纪了,却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当他跑回城内七曲道旁的宅院后,就做好了动身准备。上京的旅费、需要替换的衣服……靠写作谋生的信定把毛笔、砚盒和备忘用的纸张全换成了新的。而且,他特意加带了三套窄袖便服、坎肩、裤裙。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把受命保存的那个木箱从书房里拿出来,捆扎到马背上了。
(话说回来,那个受命保存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呢。)
信定反复想着。那是信长公出发前夜,五月二十八日的事。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保管。这次的事情,一旦决定,就会派快马通知。你就立刻带上那东西去京都。具体情况,你问贞胜就好。所有事都不要对别人说。”
信长公将他单独召到天守阁六重目(一楼)的一间客厅里面,屏退所有侍童之后,下达了如此命令。信长公这次的指示和往常一样简洁明了,没有任何赘述,嗓音却不似平素高亢,是难得的轻轻言语。而且,他更让信定靠近身边,凑着耳朵把这次上京的目的告诉了信定。那个目的真是非常惊人。
(就是有了那样的深思熟虑,信长公才会动手兴建这安土城吧?)
纵是现下回想,信定都忍不住胸口一热。
当时,信长公无视惊愕的信定,伸手指了指房间一隅堆着的“那个东西”,又难得提醒了一句“没问题吧”,便匆匆回了内间。
厅里只留下五个用扁柏制成的长方形箱子。乍一看,只怕会让人误解成木匠的工具箱。那些箱子被铁钉牢牢封死,似乎甚是沉重。
信长公没有提到里面的东西。信定曾因擅射而名闻天下,纵然年逾五十,对腕力仍颇自信。饶是如此,他一次都只能拿动两个箱子。既然信长公说了“不要对别人说”,就无法借助他人之力。若将东西放到马背上运送出城,难免会惹得别人注意。
思前想后,当天夜里,信定将那些箱子一个个抱回了家。每个箱子都将近五贯目重——不,怕是六贯目吧。要显得像是抱着书箱那般轻松,当真需要一定技巧。
现下,他那个石砌书房的书架间隙里,那些箱子就挨着扫除用具放着,上面包着旧棉袄。离信长公上京只有几天了。那些箱子要妥善保管,不可立刻运送出城。信定觉得家中书房挺安全的——他家里的下人是绝对禁止进书房的。
信定从天守阁三重目(四楼)的书库回到公务室后,将借来的旧书放到了书桌上。
安土城的天守阁几无装饰,主要是用来住的。自信长公以降,从亲信到家臣都有居住的空间。信定的公务室在信长公所在的三楼北侧,是个十二叠的房间。之所以选择朝北的房间,是担心日照会让文件、书籍褪色。
突然,信定开始侧耳倾听。不知从哪里出现了马蹄的动静,而且越来越近!
信定登时紧张,虽然他觉得从京都来的使者不该这样早就到,但小心起见,去看看总是没错。
他来到楼梯上方,悄悄往下一看。
果然不是信长公的使者。从马背上插的旗杆和骑手褂子上的图案来看,那是安土城邻近的观音寺城派来的使者。
观音寺城的佐佐木一族前不久失去了城主义秀,刚刚办完葬礼。家内的首脑们因要保护幼小的少主,决定依靠织田家,故而不时派出使者前来商谈事情。
今天的使者不知为何显得非常匆忙,除此便再无特别的地方了。
信定回到公务室。太田信定目前不再靠武士的身份立命了。他不再抛头露面,而是从事实际工作,接收全国各地的武将的战况报告;同时回复信长公下达的各项指令。所以,就算信长公离开城内,他都无法偷得片刻逍遥。
随着织田家向东面、西面和北面开战,武将们的报告开始混用各个地区的各种日历。别说指令和报告之间,就是各个报告之间,都出现了大量日期上的矛盾,地名上的错误更是随处可见。信长公曾下达严厉的要求,让信定将文件送给他过目之前,一定要好好确认。
上京之后,信长公会去羽柴秀吉那里,视察攻打毛利家的军队。需要信定整理的文件堆积如山,纵然如此——
很奇怪,适才观音寺城派来的使者和此后城内的动静让信定无法释怀。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负责留守工作的头领津田源十郎和其余重臣似乎将使者引到了天守阁五重目(二楼)的会客厅里。他们密谈了一阵,不到三十分钟就急急忙忙喊来了负责把守二丸的蒲生贤秀。这真是出乎意料。
平素,津田源十郎仗着是尾张(爱知县西北部地区)出身的人,从不会主动让新加盟织田阵营的近江(滋贺县)人贤秀出席留守工作的密谈。津田源十郎明摆着是鄙夷贤秀——不就是个照看二丸的女人和孩子的守卫嘛。
情况有点不对劲。
又是一小时有余,寂静被打破了。不知从哪里冒出嘈杂的人声,犹如山洪暴发,猛地喧腾起来。很快,奇怪的流言犹如穿堂风,传到信定耳中。
“明智光秀谋反了!”
“信长公下榻的本能寺着火了!”
信定付之一笑,觉得那种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先前信长公打进甲斐(山梨县)地区时,武田胜赖便曾散布谣言说信长死了,欲诱使越中地区的农民暴动,从而削弱织田军的实力。北陆地方的柴田胜家赶紧派使者前来确认,结果被信长公怒喝训斥,仓皇退出。值此世道之下,流言不啻家常便饭,就算是织田家第一猛将“鬼柴田”都会因误报而惊慌——那件事后来成了安土城酒宴上常用的笑料。
信定想集中精力处理一下公务,哪知外面的骚动竟越来越厉害了。
(真没办法啊。)
正当他准备再出去看看情况之际,一个年轻的侍者从拉门后方露出脑袋。该侍者是和二丸的蒲生贤秀一同从日野城来这里的,大概是姓“朽木”吧,估计是近江国朽木谷一带的人。他似乎是名门出身,面容清秀,恍若女子,刚到这里时,就有谣言说他是贤秀宠幸的男童。
他正欲照规矩行礼问安,却被信定拦住。
“十万火急的事吧?别拘礼,快说!”信定嚷道。
只见侍者从怀里掏出张纸,默默递来。信定打开一看,上面赫然竟是——
总见寺见。蒲生。
这是蒲生贤秀的亲笔信。贤秀的书法很好,但这次的笔迹有些不同寻常,犹如蚯蚓蠕动,而且都是假名。由此推测,只怕真是有何异变。
“知道了。”信定说完就匆匆奔出了本城。
中途,他跟左奔右跑的司茶者擦肩而过。平素礼仪周到的司茶者们抽搐着脸庞,紧紧盯着信定,看他前往何处,甚至忘了低头行礼。然而,信定根本就不管不顾。
出了本城,他拼命跑下城西的百百桥口。许是得益自平素的锻炼,信定此际犹未剧烈喘息。
总见寺是信长创建的寺庙之一,寺内最高的建筑里安置着一尊奇怪的主佛像——盆山。贤秀选择这个不会有闲人进出的地方,是不想讲话被偷听吧。
总见寺是个拥有“七堂伽蓝”的正规寺庙——不仅有本堂、方丈室,更有山门、三重塔、钟楼堂等。
信定觉得很难一下子寻到蒲生等他的地方,哪知那是杞人忧天。当他跑上山门的长阶梯时,一个披着白头巾,没有任何侍从的高个男人正自上面直直望向下方。
“十万火急,把您喊出来了,真是抱歉。”
信定靠近后,贤秀取下头巾,微微行了个注目礼。他自知不该指示信长公直接管辖的家臣,所以说话非常客套,不敢失礼。
蒲生右兵卫贤秀和信长同龄,四十九岁,比信定小七岁。他本是“近江守护”佐佐木氏(六角氏)的臣下,信长攻打近江时,他第一时间决定投靠织田家,从而使祖辈居住的近江蒲生郡得免战火。投靠织田家后,他当了接收蒲生郡长光寺城的柴田胜家的部下,天正三年,受封越前(福井县岭北地区)的柴田胜家去封地上任,他则没有离开近江,以日野城城主的身份形成了一个独立军团。
大家都说他是诚实、可信之人。信长公每每外出,总会让他当留守官员。但是,津田源十郎和信长是老乡,从出身序列上来说,蒲生自甘位居其下。
此际,蒲生贤秀的面容苍白得异样。
“那传闻不会……”
信定本想说“不会是真的吧”,却突然觉得喉咙口被堵住了。
贤秀从怀里掏出信件一样的卷纸,递给信定。
“您看吧。”
递来书信的手颤抖着。
“那我就拜读了。”
信定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发信人是邻近的观音寺城的驻京首领堀伊贺守,是信定认识的武将。
越往下看,信定就越觉得脸上没了血色。这不是一封扯谎者的信。
“怎么回事!”冲击太大了。大呼的那一瞬间,信定只觉得一阵目眩。
“只怕信长公真的是丧命了。”贤秀忍不住观察着信定的表情。
“对方是善战的明智光秀,又有上万士兵围困,信长公能逃出此劫的可能性,怕是万分之一都……”
信定本想说“没有”一词,但喉咙里似乎堵着个苦球,再次说不出话了。
“你果然是这样看……恐怕事实就是那样。”
贤秀垂下肩,静静退了几步,猛然背过身去。就算是从后面看,都能看出他的肩膀颤动。
贤秀哭了。信定看着贤秀,一时间同样无法自制,泪流不止。
若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不甘——“天下布武”的大志半途而废,这到底是为何?为何!
他犹如一个缠人的孩子,不停自问。但是……谁能回答呢?
时间停滞了。两人一动不动。
须臾——
“您看!”
贤秀似乎回过了神,用手指着七曲道的方向。从靠近本城的上部往下,按照序列,分布着家臣们的宅院。从那上部的一角,人和财物正犹如蚂蚁一般接踵而出。
“他们和火灾前消失的老鼠一样。那帮所谓的同乡重臣们甚至丢下伊贺守通报重要情况的信,四散而去。”
贤秀说了一句挖苦的话,不觉叹息。所谓的同乡重臣都来自尾张地区。被征服的近江人说这句话,不啻是说尾张出身的家伙是窝囊废。但是,看着眼前那帮人的丑态,信定确实无法反驳,而且他确实没有那个心思。
“他们好像放火了呢。”
着火的地方似乎离他家挺近,但是那一带有二丸的曲轮相隔,看不清楚。总之,那里确实正冒着烟。
信定大吃一惊,他根本想不到家里会着火。
那个放置木箱的书房虽然是石头搭的,信定却不敢说能耐热多久。
“那大概是志摩守的宅子。我是近江人,不能说尾张人的事。方才和观音寺的使者密谈时,志摩守就显得心不在焉,他是不是要背叛主公?真给我们近江人丢脸。真难看。不过,从风向看,大火是不会烧到太田大人的宅子的。你放心吧。”
山崎志摩守是近江犬上郡山崎城的城主,是仅次于津田源十郎的留守大将,他竟然蠢到纵火焚烧自家宅院……
如此一来,贤秀之上的高官就都消失了。此时此刻,所有应对紧急情况的任务都落到了贤秀一人肩上。
“您这次急着喊我前来,是要……”信定旧话重提。
“情况是这样的……”贤秀不慌不忙说出了他采取的措施,“我想先把二丸的女眷(信长的正房、小妾、女儿、乳母)送到我的属城。我儿子氏乡留守日野城,目前准备好了五十顶轿子、一百匹配鞍载人的马和两百匹运货的马。大家明早就可动身了。”
日野城坐落在安土城的东南方,相距六里。所以那里没准会比安土城更早迎来明智光秀的大军。当然,他们做好了困守孤城,决一死战的准备。
“明智光秀方面,你就别挂念了。势多城的山冈大人很快就会弄断势多桥(濑田桥)的,光秀那帮人如果修桥渡河,最快都需要五天。我想大家若明天一早就离开安土,是来得及进日野城的。这个问题就不说了,我其实是想听听太田大人的意见——安土城如何是好?”
贤秀问得甚是诚恳。
“安土城根本就不适合打仗。”信定对这个问题早就想清楚了,这时冲口而出,“有两个理由。首先是城内主干道的宽度,根本就不适合防御和固守城池;而那个四层天守阁的内部结构更不适合防守。”
信定一下子说完了他的见解。
“我和你的看法完全相同。这次负责留守工作之后,我才知道……尤其是那个天守阁,只是让人惊叹的建筑罢了。诚然,就算是盛唐,只怕都没有如此壮观的建筑,但是一旦需要守城,情况就不同了。一旦开战,敌人只要到其底部纵火,天守阁就会一瞬间变成地狱火塔。”
“正是如此。”信定觉得他的判断非常准确。
“再说城内武器、弹药的问题。虽说三丸有个小型的火药库,但我只负责二丸的留守,对武器的存放地点一无所知。三七郎殿下离开这里时,似乎亦曾四下寻觅来着。”
贤秀的眼神里隐隐有试探之意。
三七郎就是织田的第三个儿子织田信孝。父亲上京的两天前——五月二十七日,他前往征讨四国地区,途经安土城。当时他装束华美,简直像是去赏花和欣赏能艺表演一样。他的部下们都不敢管这个浑蛋殿下,直到出发前他尚如同光天化日下的小偷一样,四下搜索安土城内的武器弹药,结果一无所获。
闻言,信定断然道:“天守阁、本城……包括二丸,确实没有任何武器。”
“哦?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安土城其实全无防备?”
“那倒不是。”
说话之际,信定目不转睛盯着贤秀。
(该说多少真话呢?)
万一他叛变,投靠明智光秀的话……
信定一瞬间迷惑了,但眼下似乎只好相信这个男人了吧。
“黑金门旁的信忠公子家里存放有大量的武器和弹药。主干道旁的羽柴大人家的地下亦有大量火器。对了,羽柴家的马厩和武士集合大厅的墙壁后面有个隔间,那里有主力部队的火器,朝着主干道方向排列。现下……估计是原封不动呢。”
“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羽柴将军的宅邸非常壮观,而且带有隔间,我之前以为那是喜欢排场的羽柴将军的爱好,想不到竟是主公的深谋远虑!”
贤秀似乎由衷佩服。
“那您接下来会如何做呢?如果那里有大量的武器弹药,蒲生大人,您会改变想法,在这里作战吗?”
说完,信定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贤秀。只见贤秀毅然摇了摇头。
“不会,不会,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念头。就算我想打仗——你看,官兵们一个接一个消失。慌了手脚的士兵哪里靠得住啊。再说那个天守阁,那是个壮观的艺术品,足以和京都的金阁寺、银阁寺相提并论,我才不想将它变成愚蠢战争的牺牲品,而是希望将其安然保留。所以,就这样交出去好了。明智光秀毕竟有些知识,会理解安土城的价值吧。我不太清楚主公留下了哪些金银财宝,但是我一点都不会带走,就算是对明智光秀保存安土城的报答好了。那些财宝是诱饵——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挺不服输的嘛。但是,你刚刚告诉我的秘密武器弹药库的地点,我保证一句话都不会漏出去。”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你喊我出来,就是这件事?”
假如事情结束,太田想赶紧回去,将重要文件收拾好,藏到安全地带,同时烧毁那些不想被明智光秀看见的文件。尤其是四月以来跟三河大人(德川家康)有关的内部文件、近期攻打高松城的羽柴秀吉跟信长公之间的信函——这些东西一定不能让当事人明智光秀看见,一定要销毁才行!
“说实话,另有件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贤秀继续说道,表情有些痛苦。
见状,信定坦然说道:“目前能依靠的就只有蒲生大人了,所以您就直说吧。”
“那好,太田大人——离开这里后,99lib?您能否去北庄(福井市)一趟?”
他的请求出乎了信定的意料。
“然后,希望您恳求修理亮大人(柴田胜家)从越中退兵,掉头帮主公报仇!如此事态之下,我觉得所有家臣中能统领织田家的就只有修理亮大人了。如果是您去游说的话,他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贤秀措辞郑重,希望信定前往北庄。信定年轻时曾是柴田胜家的家臣,所以柴田的部下中有一大批人都是他的朋友。想来贤秀自是知道这些事情。
当然,大家都深受织田家的大恩,就算粉身碎骨,都绝对不会九九藏书推辞。然而,现下最堪依靠的秀吉远在备中(冈山县西南部地区)的高松一带;尾张、美浓的人则都是乌合之众;堺港的信孝虽统领着一万四千人的大军,而且距此甚近,但这人一贯平庸,根本就不是光秀的对手,倘若出战,只会让织田家再添新耻。
如此一来,的确只剩下柴田胜家可供选择了。
但若要去北庄的话,那之前——
除了整理城内残留下的公务,更有两件事情需要办理。这些不能告诉贤秀。
自?99lib?永禄十一年(1568年)担任侍臣以来,信定一直孜孜不倦创作《安土日记》。他要保存好这份日记和昔日的《岐阜日记》。
信定生来就是个热爱文字的人。当上侍臣之后,他每天回到家都要回忆当天城内的事态,将信长公和武将们的言行详细记录下来,而且每个月都会分门别类缀订成册。从当侍臣那天算来,都不止十四年了,自是数量可观,足有百十来册。
(这些都是有关信长公的宝贵史料……)
信定确信这一点。因之,他不想让这些史料和安土城共命运。一定要寻得一个安全的隐藏地点才行。
而另一件事——
无疑就是如何处置他受命保管的五个木箱。就算当时下命令的信长公死了,织田家决定新当主之前总归不可随便交给别人。然而,那些木箱真是太重了,保管时相当麻烦。
他估算了一下,要弄完城内的文件和自身的两件事,需要两天以上。
“如何?”
贤秀催道,目光中透出急迫之情。
守城之际,若没有盼来援军的希望,就无法保证部下的战意。信定非常理解贤秀,无奈此刻真无法随意承诺。
“虽然我很想立刻允诺……”信定犹豫片刻,开口说道,“不知能否给我一两天时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城内有大量关系到信长公的机密文件,我需要时间安排。当然,光秀来之前,我一定会从这里出去,前往柴田大人那里。”
信定半真半假答道。
“这样啊。晚两三天不要紧,毕竟是固守熟悉的城,就算对方是善战的明智光秀,我都能坚持个十几二十天——不,一个月吧。那好,麻烦您去见柴田将军。再见了,太田大人!”
贤秀深深鞠了一躬,匆匆离开了总见寺。
第二节
只剩信定一人之后,他突然觉得浑身乏力,登时暗暗吃了一惊。
信定好不容易才从自家宅子的北端踏上七曲道。正如贤秀所言,只有山崎志摩守的宅子被烧毁了。而附近住的尾张人和美浓人则大都忙着逃亡,七曲道上人喊马嘶,喧噪不堪。
七曲道一如其名,细长道路沿着山腰逶迤弯曲,一直通到琵琶湖上的水路。
道路的中间部位便是信定之家,造型简朴,门口两边是植物篱笆墙。整个宅子占地三百坪,是个中等武士家的规模,内有玄关和六叠的房间两间、八叠的房间一间、十叠的房间一间、厨房、浴室、厕所、马厩……
他的俸禄表面上只有五十贯,但他的官职特殊,得以免除兵役,不需要雇佣大批下人,反倒可以帮别人做些记录,颇有些额外收益,所以家境比较殷实。
自制的书库位于宅子北端的背阴处,用石头搭建而成,大概有四叠大小,这些年来的日记和那些木箱就存放其中。
他没有家人,妻子死得早,两个孩子——长子小又助和次子又七——都由清洲的小姨子负责照看。信定结婚晚,两个孩子都未成年。
信定先把男女下人唤来,给了若干钱财,让他们放假回家。所有下人都来自近江。经由从本能寺陆续逃回的下人之口,他们都清楚知道了信长公所遭变故。所有人都想早点逃离这里,所以信定的安排进展顺利。
只有两个父子仆役留下,他们是直助和小弥太。直助本是甲贺地区的忍者,因右手被火枪所伤,无法再拿武器,故而退出了忍者队伍。
他拼命训练小弥太,似乎要让他接班。小弥太十六岁,这个聪明的年轻人身材魁梧,个头甚至超过了父亲。他是个上进心强的孩子,信定允许他从书库的藏书中借出《六韬》、《三略》、《孙子》等兵家七著,独自苦学。
信定对他非常关注,比自家的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信定将两人召到八叠大的书房,来回看着他们,说出了处置木箱的想法。
因之前要准备马匹和收拾行李,他曾将有关事情告诉他们——这两天内,只要收到指令,就立刻把信长公托付的这些木箱送到京都。现如今,随着重要的物主死掉,一切都半途而废了。
“这些东西目前是无主之物,但是,织田家确定继承者之前,我不想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甚至连受领这些东西的事都不想说出去。你们千万要牢记!”
父子两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神情紧.99lib.张。
“所以,明智大军袭来之前的这一两天内,我打算把这些东西挪到更安全的地方,希望你们帮忙,没问题吧?”
父子俩同时答道:“都听您的.99lib.。”
“你们愿意帮我,太好了。”
信定松了口气。那些箱子太重,一个人根本无法对付,但若让素不相识的人来帮忙,万一对方动了贼念,又不好办。
虽不知道木箱里装的何物,但从体积和重量来推测,信定觉得是一大批金块。
新的安放地点,信定虽然盘算好了,却未明言。那对父子亦未多嘴询问。
“进行这项工作前,有件事要麻烦你们。书房里有我的日记和我收集的史料、珍本,我想把这些东西藏好。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是贵重之物,但不值得世人窥伺争抢,所以只要放到这一带的寺庙里就行了。对了,拜托贞安长老如何?他的寺庙周围都是水田,就算城里着火,那里都不会有事。”
三年前的五月,安土的净严院举办了辩论大会,当地西光寺的住持是净土宗的论者之一,人称贞安。当时,法华宗是个具有攻击性的宗派,常常打败论敌。不善论战的净土宗只好向织田家哀求帮助。信长命令信定事先将设想出的法华宗的论点归纳整理好,汇成问题集交给贞安。正是靠着这种临时想出的办法,贞安才勉强赢了论战。后来,贞安从织田家获得各种恩惠,对信定更是心服口服。只要是信定拜托的事,他肯定会一口允诺。
信定让那对父子帮忙,先在两个桐木箱里铺上油纸,再铺上涂有柿漆的纸,从下往上,按照日记、史料、珍本的顺序放满。就算有人打开,估计亦只会拿走上面的珍本。信定这样安排,就是希望下面的日记不会被人拿走。
最后,他环顾书房,又将架子上信长公赐予的茶器放了进去。为了不弄破,他用破衣服裹了好几道。
他打算天黑前让小弥太用板车将木箱运到西光寺。
恰是一切准备停当之际,来了位不速之客——木村次郎左卫门。他是负责建造安土城天守阁的官员,平素就被晒黑的脸此时尤其显得黑糊糊的,状甚悲伤。
信定忙把他引进书房,一问方知,贤秀明天要送女眷离城,安土城便被托付给了次郎左卫门。片刻之前,信定刚和贤秀谈论完“天守美术论”,哪知这皮球似乎又一下子踢到了建筑师本人那里。信定不觉有点愧疚。
留下来几乎就意味着死亡,然而次郎左卫门似乎对自身的处境全不胆怯。
“这次冒昧造访,不是要商量我本人的事——我挂念又右卫门的下落。”
他的意思是——他是太心痛了,所以才会贸然造访。
冈部又右卫门本来是尾张热田神宫的工匠,是个才华横溢的男子。信长决定建设安土城时,以两百贯的高价将他召来。天守阁那具有独创性的空间构造,正是信长和又右卫门的联手杰作。当然,从技术层面来讲,根本就是又右卫门的独创。
信长这次进京,此人奉命随行,六月一日的晚上下榻本能寺。如此说来,又右卫门很可能陪着信长丧命了。
“主公为何要带又右卫门前往京都,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次郎左卫门似乎很是愤怒。
信定只得含混说道:“您问缘由啊,我哪……”
决定进京之后,信长突然把又右卫门添进了随行者的名单。他本来说只带侍童去,所以这一变卦自然会让身边人觉得奇怪。有人说那是信长公一时兴起,有人则说那是要褒奖又右卫门建筑天守阁的功劳,特许他去游览京都。
所有想法都不对。
(带上又右卫门,是信长公进宫谒见天皇时需要他对安土城进行一番说明!这和那五个木箱大有关联。但是,我不能就这样说出那些事情……)
信定之所以语焉不详,就是这个缘故。
“别说京都的神社、佛阁,就是大臣家甚至商家的房屋结构,又右卫门都了如指掌。他不会直到这时才想去游览京都。而且,这个人对城市的布局根本没有兴趣,曾几次向我透露不想去的意思……”次郎左卫门强调道。
“是这样?但我觉得他好像挺高兴呢,毕竟是隔了好几年又去京都游览。”
信定打着马虎眼,但他自知正忍不住躲避着次郎左卫门的目光。
(我果然不擅撒谎……)
他深深如此觉得。
“我倒没见他表现出那种样子……”
次郎左卫门歪着脑袋,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真让人受不了。
“算了,算了,那件事就算了。又右卫门有时也要喘口气休息一下。但如此一来,我就更弄不懂了,他去游览京都,为何要把重要的《天守示意图》带走?”
“啊?那份图被拿走了?”
这对信定而言不啻晴天霹雳。那是一份绝密级别的设计图,上面包括了天守阁、本城、二丸等的设计,整个安土城内只有一份,不允许带出,就连能自由进出书库的信定都不曾看过。
“今天,为了应付明智大军的攻击,我去了书库,想着怎么处理那份设计图,这才发现不见了。肯定是又右卫门进京前给拿走了。他不会随意拿出去的,所以肯定是有主公指示。”
如此一来,就说明又右卫门的进京显然不是游山玩水。
“太田大人,您知道这些事吗?”
次郎左卫门将身子凑近,信定登时慌了。
这时,拉门后面有人低语道:“大人,约定的时间到了……”
是直助出手相救。
“哎呀!您有约会?那我就告辞了。”
次郎左卫门觉得不好意思,将身体往后退了一退。
“没事。我要离开离开,打算把手边的珍本等东西存到西光寺,刚好到了我要去贞安长老那里的时间。没办法,谁让那位长老一到黄昏就睡了呢。”
信定故意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说道。
“哦?您要把文件存到西光寺?”次郎左卫门凝思片刻,似乎打定了主意,郑重说道,“那您看这样如何——我这里有些文件,比较占地方,能否麻烦您一并存放?”
他摊开十几张宽幅纸,给信定看。
“这些不是又右卫门的设计图纸,而是我手绘的《天守示意图》略图。”
说是略图,信定这样的门外汉却觉得十足精致,是很专业的设计图。
“您为何要把这些交给我……”
说到一半,信定登时恍然。只见次郎左卫门微微一笑,从他寂寥的笑容里,信定凭直觉感知他是决定要赴死了!
“又右卫门带走的那些设计图怕是跟他一同消失了。如果那样,我的这些图纸就是唯一能将又右卫门的杰作向后世传递的东西了。别说日后的十年、二十年,就是五十年、一百年,这世上都不会出现能设计出如此杰作的工匠了。我不久就要赴死,这些东西当然不该留着。如何?太田大人,能麻烦您帮忙存放吗?我希望您告诉后世,告诉他们,这个天正年间,曾有一位杰出的工匠——冈部又右卫门。希望您告诉他们,这位工匠设计的天守阁曾经凛然耸立,直刺云霄!”
次郎左卫门恳求着,俯身拜下。他的肩膀颤动着,信定明白他是流下了泪水。
“谨遵君命。”信定当场打开了箱子。
“我打算将箱子存到寺里,现下我决定给箱子的最下层设计一个隔断,将这些图纸放进去保存。而且,次郎左君,我向神明立誓,我一定要实现您的愿望。只要我活着,就会妥善照看这些图纸,而且努力使之永远传承下去!”信定抱住次郎左卫门那颤抖的双肩,“但是,次郎左,您别把话说得太早。我们一定要再见面,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再像今天傍晚这样无话不谈的。好吗?次郎左!”
不知不觉,信定的眼角湿润了。
(没准这就是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不,不会的……信定强烈自我暗示。
第三节
次日(三日)的早晨,信定躲到黑金门坂的信忠府邸的柱子后面,目送着贤秀引导二丸的女眷离去。他有意躲避贤秀的视线。
总不能带着五只木箱沿湖东去北庄吧。
昨晚,信定思来想去,推敲着路上的安排。
(何止延迟两天……)
信定有些惭愧,羞于和贤秀告别。贤秀几次将目光投向送行的武士人群,似乎寻觅着信定,但到底是打消了念头,开始径直前行。信定暗暗松了口气,跟着便瞧见二丸内的女眷们相继出来。
陡急的下坡路一直延伸到黑金门,所有人都是徒步而行。
信定偷偷看了一眼信长的正室——昔日的“浓姬”,目前则被大家尊称“安土夫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听说信长几乎不会光顾她那里,所以她唯有常年隐忍,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她用大衣裹着脸,让人无法看见容颜,默默迈着优雅的步伐,朝坡下走来。
(真不愧是昔日的公主呀。)
信定喜欢品位高的女性,所以很高兴见到了安土夫人。他觉得如此便不虚此行。
相比之下,后面那一大批自命不凡的年轻侧室就有些惨不忍睹了。许是生来就不善行走,许是大敌来临时惊慌失措,反正她们刚一动身就跌跌爬爬,弄坏了草鞋。她们裸露的脚上流出鲜血,嘴里惨呼不绝。
她们大都是下级武士之女。其中最高的亦只是小城主的女儿——而且,这只包括信长公三子信孝的母亲坂氏,生下信高、信吉和女儿於振的高畑氏和生下信正的原氏。这几个尚且称得上“氏”字,之后的五个女人则都是信长公出阵和猎鹰时随性“猎获”的,其来历无从得知。
信长身边的人,包括信定,都觉得那是信长出阵时——要不然就是猎鹰时——偶然亢奋,因要舒缓一下才和那些女人有染。他们虽然惊讶,却又无法阻止,只能看着他的侧室一天天增加。
女眷们走到一半,就露出马脚。让人惊愕的是,其中一人难忍闷热,竟撩起外衣,将衣袖缠到了腰上。其他人纷纷仿效,根本不顾体面。
话说回来,信长公的所有侧室排成一列供人欣赏,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信定耐不住好奇,不由自主迈步向前,偷窥她们的长相。
若非情况紧急,她们会被人指责“不懂规矩”,但现下,女眷们根本顾不上了。如果不光脚走路,根本就下不了坡。
信定知道此举甚是冒犯,但总归是从旁冷静观察着她们。
对茶器和美术品有很高审美情趣的信长公,为何总是挑选一些和美丽根本不沾边的女人呢?——很久以前,信定就觉得此事匪夷所思。
据说侧室高畑氏是个皮肤黑,长得不精细的女人,连信长公都略带自嘲地给她起了个外号——“黑锅”。但是,仔细观察后,信定觉得她反而算比较有小城主女儿样子的,比其余侧室都强。
(真服了,丑女人全在这儿……)
信定真想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站在坡下,依次看着那些排成一列的女人们的容颜和体形,信定察觉信长公喜欢的女人存有某种共性。
大概是夏天的缘故,女人衣着单薄,可以看出她们都是身体丰满,腰上都是肉,胸脯挺突。
信长公曾抛开新婚的浓姬,如痴如醉地迷恋“吉乃”——这个女人生下了信忠、信雄和信康,十六年前(永禄九年)故去。听说只有这个女人长相秀美,但她其实是个拖油瓶的寡妇,出生日期不详,说不定比信长公要年长不少,是个具有母性的女人。
后来当了信长公侧室的年轻女人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体形和胸部,没有哪个是“高雅的贵妇人”。
(信长公要从她们身上寻求的,不像是女人味,反而更接近母性呢。)
这倒是一个始料未及的意外发现。
但是,信定无法明白其中原委。
信长公成人后,信定才跟随其左右,对他幼年时的事情无甚了解,只听说他曾是个爱发脾气的孩子,咬掉过乳母的奶头。信长公对母性的迷恋为何会强到如此程度,信定无法理解。信长公对生母那样讨厌,为何却……
信定觉得这问题值得思索。
(这要追溯到我认识信长公之前,甚至要追溯到信长公年少时。)
女眷们如同春雷一响,转眼就离开了。之后,宽敞的安土城内一片静寂,成了无人之馆。
信定返回天守阁的书库,这里同样空无一人。
他抽出今年四月以来和明智光秀有关的文件册——三河大人(德川家康)的物资供应指令、秀吉攻打高松城时寻求支援的指令等。根据信长公的意思,信定把众臣的率直意见和散布民间的传言都添附到了这些文件里面,不管他加上怎样的内容,都未曾受到斥责。
这正是信长公会出乎意料掌握各地情况的秘密。信定本人曾直言评论光秀和秀吉。这部分内容,除了信长公,他不想被别人看到。
信定将那些决定销毁的文件夹到腋下,再次走下楼梯,来到天守阁南侧的空地,开始焚烧。
突然,他瞧见面前有片空地,上面的小青芽都快一寸长了。今年四月底,信长公巡视了东海道,回来后便播下玉米种。这正是玉米的青芽,几年前葡萄牙人送来的。
(这是第三年种玉米了。今年,信长公没能吃到,就命归西天了……)
信定再次切身体会信长公死去的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回忆中的信定忽觉得背后有人正看着他,立刻回头一望,不料却是空无一人。
他又随便抬头看了看天守阁,觉得有人正透过采光窗直直盯着自己。
(谁?)
信定赶紧沿着天守阁的楼梯跑上去,但是上面同样没有人。
(莫非是幽灵不成?)
这种流言确实不算罕见。
从几年前开始,就有人说天守阁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幽灵,甚.99lib.至有人说信长公就寝曾被梦魇。仆人之间流行着这种谣言,就像真的一般。长舌者更是窃窃私语,说信长公之所以时而疯疯癫癫,时而闷闷不乐,便是由此所致。
譬如,信长公去年郁闷之际,就出了四月的桑实寺事件——信长公离开时,一些女仆随意去了桑实寺,结果连同寺庙长老都被处死。当月底的相扑大会上,信长公非常亢奋,然而到了八月,他一郁闷,又把高野圣山的几百人都杀了。
信长公的情绪,的确让人捉摸不透。
(幽灵似乎不会一大早就出现……)
信定寻思片刻,结束了文件的整理工作。而后,他来到地下一层的武士集合处,想和木村次郎左卫门做最后的告别。不巧的是木村没在。只有十几个部下神色黯然地留在那里。一问进城的话,容易惹人注目,比较危险。
他们等到傍晚时才离开桑名,趁夜色进了清洲。
陡然间,天色大变,落下倾盆大雨。
“具体要去清洲的哪里呢?”
直助父子觉得来到清洲肯定是要投靠亲戚朋友,哪知信定竟摇了摇头,缓缓答道——
“去成愿寺。”
第四节
三人离开夜色下的清洲城,借助着小手灯向东前进。走了约莫一里,信定指着黑暗中微微浮现的庙宇,喊道:“就是这里了,这座荒废的寺庙就是成愿寺!”
直助父子默默点了点头。当信定离开,他们看家时,曾收到该寺的信函,却不知内容。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座小寺庙竟是主人的出生地。
信定苦笑了一下。
这寺庙目前基本上没影响力了,但往昔——庄内川南北两岸近五百町都是京都醍醐寺(真言宗醍醐派)的地盘时,依靠其丰厚收益,这里虽然只是个末寺,亦是方圆十町内的大寺。孩提时,故去的父亲曾不厌其烦将这里的荣耀史讲给信定。后来,随着幕府推行庄头制度和武士阶层的崛起,寺庙的领地被相继夺走,就此一蹶不振。
织田家信奉法华宗;而农民们不管受到怎样的镇压都坚持信奉一向宗,真言宗不受欢迎,所以其寺庙的衰败便被加速。
这里隔几年就会闹一次洪水,损害巨大,庙宇建筑的修复无法如愿,整个寺院便告荒废。若没有信定暗中资助,真不知这寺庙会变成什么样子。
因为没人当住持,信定只好让弟弟负责。说是弟弟,其实只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当然,世人几乎不知此事。
据说当这寺庙兴盛时,信定的爷爷、家族中的前辈都是这里的高僧。父亲生前更曾以“七代相传的僧人”自诩,将其作为唯一的荣耀,本人却贫困潦倒,沉迷酒色,空发牢骚,成了个不务正业的花和尚。
信定对父亲的生活作风和寺庙的未来完全失望,不抱幻想,将念诵经文抛到一边,致力弓箭之道,总算得以出人头地。然而,以僧侣家世为荣的父亲一辈子都没有原谅放弃家业,离家出走的信定。
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临死时兀自抱着家谱,留下遗言:“把家谱跟我一同烧了。”
这句话实际上是指桑骂槐——武士道是畜生道,不能把奉为珍宝的家谱交给堕入畜生道的儿子。
信定默默遵从了父亲的遗言。他之前就暗中调查了,那只是“家谱制作师”的赝品。他根本就不留恋这样的家谱,只是没将这事实告诉父亲罢了。
而后,他愈发倾慕对出生和家世嗤之以鼻的信长公。
寺庙住持——弟弟清源——性格老实,和父亲迥然不同。见哥哥深夜顶着倾盆大雨来到,欣然将他迎到寺内。
信定特意叮嘱他道:“我就打扰你一个晚上。我这次身负秘密使命,希望你不要对别人说。就算是对你的老婆和朋友平左卫门都要保密。”
随后,他把身上绑着的金银分了一些给弟弟。
次日一早,天如人意,雨停了。信定将两个仆人带进寺内的一个祖师塔。这是他五十岁时建的,准备充当将来的隐居之处。
他们交替工作,两个人来到祖师塔的前后门假装诵经,剩下一人则钻进佛室,挖出五个洞穴。他们用油纸包住五个木箱,裹了好几层,又往洞里面撒上小石子,逐个埋到地下深处。
埋完东西,傍晚时分,他们又装扮成了僧人。
“去北庄吧!”
信定对两人说道。这时是六月六日。若中途没有耽搁,直接去北庄的话,这时都该见到胜家了。信定有些焦急,相比之下,直助反而挺谨慎的。
只听直助说道:“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追兵肯定是有的。以防万一,我们就继续背着方箱走吧。”
他们把装有佛典和小佛像的木盒放进了方箱里面。如果追兵暗中监视的话,他们此举便有伪装之效,表明他们继续搬运着木箱。
“我们半路上随便选个山把这些东西煞有介事埋好……对了,主公,您就不和公子们打个招呼?”
直助善解人意,看着信定问道。
信定当然想和儿子们见一面,从昨晚就开始盘算这件事。
清洲固然离此甚近,但若去了那里,便无法立刻脱身——信定将要向众人说明本能寺的事情。他觉得那会非常麻烦。
“这次就算了,上路吧。”
信定打定了主意,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寺庙。
直助不愧是老江湖,对道路非常熟悉。经由他的带领,信定三人绕经清洲城下,直奔北方而去。当他们来到耸立着岐阜城的金华山前,天色刚刚泛白。他们看着左侧的金华山,朝美浓方向赶路。美浓一带是织田信孝的封地,尚由织田家控制,但距离光秀的老家颇近,根本不知道路上碰见的人是织田一方还是光秀一方。他们不敢贸然询问安土城的动向,只好道听途说一些事情。
——光秀占领了安土城。
——胜家从越中战场返回北庄。
就只有这些简单的传闻。究竟是何时的事,无从得知。而出征四国的织田信孝和中国地方的羽柴秀吉的消息,就更是无人知晓了。
“从美浓到越前街道的这段路,我们要走得快些才好。先扔掉背后的箱子吧。而且,我们三人打扮成僧侣,现下反倒扎眼,不如穿回平时的模样。”
信定接受了直助的建议,三人先去了沿途的船伏山,来到某个洞穴里面,将方箱分放三地,用树枝遮盖好,又贴上甲贺忍者的“咒符”充当标识。
然后,直助父子重新穿戴成仆人模样,信定则继续扮成僧侣。三人没了负担,步伐登时更加矫健。他们沿着长良川北上,当晚宿营河滩,交替休息。
第二天中午前,他们三人翻越了油坂峠,沿着美浓街道继续西进,傍晚时分安然行经越前大野。
北庄依稀在望的当晚——
他们正欲穿过狭窄的一乘谷时,直助突然拦住信定,低语道:“请您稍等一下,我觉得有些人从前面来了……”
三人赶紧离开大道,躲到杂木林的岩石背后。倘若来者是柴田胜家的军队,他们就立刻跑出来。
不久,一个三百来人的军团果然出现,匆匆忙忙从他们眼前经过。借着火把的亮光,他们看见对方手里举着佐久间盛政的旗帜。
信定摇了摇头,让直助父子不要轻举妄动。盛政虽说是柴田胜家的部下,但信定想避而不见。
两年前(天正八年)的八月,尾张五器所的佐久间信盛因迟迟攻不下大坂地区的石山本愿寺,和儿子信荣一同被流放高野山。织田信长甚至因此下了“斥责十七条”——不知为何,有人说信长会下这道斥令,完全是太田信定的谗言所致。这种说法一下子就在众将官中流传开了。
纯属捏造。这道斥令是郁闷的信长公亲自口述,并让文书记载下来的。信长公本来就不擅长写文章,而这道斥责令恰恰就是其中最烂的一篇。
(我哪会写出那般拙劣的文章啊!)
只因是信长公的大作,信定无法辩白,唯有保持沉默。结果,外人都用白眼看他。
眼前的军团是佐久间盛政的部下。盛政是胜家之甥,和五器所的佐久间信盛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若上溯的话,则是同宗。有人曾警告信定,这位佐久间家的后人一度当众大呼道:“太田可恶!”
幸好盛政的军团只有一队人,足音逐渐远去。
信定问道:“没事了吧?咱们继续前进?”
“不行。”直助狠命摇头,“咱们慎重些吧,让小弥太先去看看前面的情况。”
闻言,小弥太立刻开始行动,消失了踪迹。不久,夜色中突然出现了呼喊的动静,到处都是狗吠。
“糟糕,被狗发现了!”
纵是夜色之中,信定都能感觉到直助脸色苍白。
“他们好像开始搜山。很不幸,我们好像被刚才经过的军团和后续军团前后包夹了……”
直助的言语听来就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先别管这个,小弥太没事吧?”
信定觉得自身的事情只要说清楚了,总是有办法解决的。所以,他更挂念小弥太的安危。
直助咬着牙,克制着不安之感。
这样不是办法。干脆走出去吧,要保证小弥太的安全。
他们从岩石背后走到了大路上,迎着火把的方向走去.99lib. 。
佐久间的部下们相继跑来。
他们两人没有抵抗,被反剪双手。
“你们就这样粗暴对待织田公的家臣太田信定?我是安土城留守长官蒲生贤秀的使者。我要见柴田将军!”
不管信定如何嚷嚷,对方都默然不语,让人觉得可怕。非但如此,他被三个人摁到了地上,蒙住双眼,嘴里塞进东西,接着又被推进囚车带走,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被关进囚车固然是大大的耻辱,但信定没有悲观。
信定相信他们迟早会明白的。
如果被带到盛政面前,他打算只说这样一句话——
“让我去见柴田将军!”
他只打算对柴田胜家讲述具体事宜。若柴田同意向光秀开战,报仇雪恨,重振织田家,信定就会把那些木箱的事情明明白白告诉给他。
当晚,他被关进一间大仓库,眼睛上的布条和手上的绳索被解开了。
他和直助被分开了。
这好像是存储豆酱的仓库,浓烈的酵母味很是刺鼻。
(为何要把我关进豆酱仓库?)
信定躺了下来,思索着这个问题。若是柴田将军之命,他肯定不会被关进豆酱仓库——北庄城里总该有地下牢房吧?
所以,这恐怕是佐久间一族对他的报复。然而,若只是个人恩怨的话……他们为何会对信定的北陆之行了如指掌,来到这峡谷守株待兔?莫非他们和直助所说的追兵有关?
黑暗中,信定独自寻思着。
许是几天来一直高强度赶路之故,他很快就倦困了,意识逐渐模糊。
当信定醒来时,微弱的光芒从天花板上方照射进来。仓库上方肯定是有天窗的。
(都早晨了?如此说来,该是九日了吧……)
信定再次不安和焦躁。他离开后的安土城变成怎样了呢?日野城有没有坚守住?贤秀和次郎左卫门的命运如何……
信定觉得难以忍受了。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
他嚷了好几声,但无人应答,只有叫喊声回荡在仓库里。信定无计可施,唯有重新坐好,仔细观察周围情况。他很快就瞧见一个类似出口的铁门下有个送食物的小洞,那里放着个小盆。
(难道是食物?)
借助微弱的光亮,他定睛一看,只见那盆子上放着粥和酱汤。
信定拿起酱汤碗,将手指戳了进去,然后舔了一下。
舌头尚未失去味觉。舔了两三下后,信定将酱汤碗凑到嘴边,微微含了一口酱汤。是普通的咸酱汤,估计是安全的。接着,他又把粥含进嘴里,似乎同样无毒。一旦确认食物安全,他登时觉得饥肠辘辘。但是,他毕竟是挺慎重的。
(没准一天里就这一顿食物呢。)
所以,一定要珍惜。
他把少量的粥含到嘴里,用舌头抵住下颚,先把粥汁吞咽下去,然后慢慢咀嚼饭粒。
(一口粥要嚼一百次。)
信定如此决定后,便开始咀嚼,直到把舌头上的粗米嚼成糊糊。他把饭粒全嚼完后,才吞咽下肚。否则,他就无法专心咀嚼。
吃完粥,他开始吞咽咸酱汤。
信定慢慢咀嚼着咸水。
“咀嚼咸水”这说法似乎有点怪异,但若用嘴慢慢咀嚼的话,确实是会品出一定的味道。当年在寺庙修行时,因为粮食缺乏,信定曾这样试过,这经验便是由此而来。
稍微填饱一点肚子后,信定凝神站起身来,用手摸索着前行,准备测量房间大小。他走了三十步,碰到墙壁,便拿起脚下的小石子往墙壁上摩擦一下,做个记号,接着又沿墙壁向右前进,走了八十步碰到墙壁,再往右沿着墙壁走了九十步,碰到墙壁后又往右走了九十步,就到达了最初做记号的墙壁一侧。沿着这堵墙走了四十步,再次碰到了方才做记号的地方。
(这间豆酱仓库宽近三十间,纵深大概有四十间吧……)
这绝对是储存豆酱的仓库,但那些豆酱又为何被搬运一空呢?就算是当军粮使用,数量都未免太大了些。
(总该留下一两桶才是。)
信定突然想到这一点,便再次起身在房子中央转了起来。
(有了!)
他欣喜若狂。
有一桶豆酱的桶箍松了,似乎抬不出去。信定摸索着,解开松动的桶箍,用手翻动着桶里的酱料,一股香味扑面而来。这桶里的豆酱肯定没毒,信定忍不住开始大嚼。
(好吃!这是有年头的上等加州豆酱!)
各地的武将们都曾把当地的上等豆酱献给信长公,信定自然而然就成了“豆酱品味师”。
(就是说,这里没出加贺地区,尚是佐久间家的地盘呢。)
信定再次提高警惕。
然而,之后完全没有异样。当天如此,次日亦然,第三天又甚平静。正如信定所料,每天只有一顿饭。饿了时,他便会品尝几次豆酱。而后,他又找到了一个桶,里面放着腌牛蒡。
信定每天只能喝一碗豆酱汤,除了水分摄取不足,倒不用担忧饿肚皮之事。问题反而是大小便。房间里没有茅房。无奈之下,信定只好把离睡觉的地方最远的一个角落当茅房了,去那里解决大小便。
他这当真是“吃喝拉撒在一处”了,就这样熬了十几天。
几天后,房外有些嘈杂。信定侧耳凝听,似乎有几个男人正争执着。
嘈杂的动静稍微小了些后,只听仓库的铁门“吱嘎”一响,打开了一半。几个男人拿着手灯,鱼贯而来。
“这里,就是这里!”他们相互低语着朝信定奔来,继而压着嗓子问道,“是太田大人?”
“正是我,你们是……”
信定躲到桶后面,答道。他抱着一丝希望,觉得没准是直助父子前来搭救,便摇摇晃晃走到了桶前。
“是不是小弥太?”
信定确认道,但无人作答。这时,有两个男人从黑暗中扑来,猛然抓住了他的双臂。他们虽然干瘦,力量却大得吓人。
“你们要干什么?”
信定扭动着身体,想摆脱控制,但根本就动不了。这时,第三个男人出现了。
“抱歉了。”
话音刚落,信定的胸口就重重挨了一拳,忍不住蹲下、倒地。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扔进了一个像是棺材的箱子里面。
箱子被盖上了,身体两边似乎有上锁的动静。冷冷的“哐当”一响之后,他便被抬了起来。
(他们到底想把我抬到哪里去啊?)
——究竟是哪里的哪个人要捉弄我?
狭窄的箱子里,信定无法转动身体,只能默默诅咒那降临到他头上的变数。
第五节
漆黑的箱子里,信定和自身的意志力进行着无休.99lib.t>止的斗争。
他忍受着长时间的激烈震动,同时暗暗恼恨自身的软弱。
(哪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死掉!)
须臾,他稍微回过神来,注意到头顶上方一角有个透气孔。从那里飘进海风的味道。
(好像正沿着海岸行进,而且走得很快。)
片刻后,他的头顶一侧猛被抬高。大概是上坡了吧。抬箱子的人急促喘息,那动静透过小孔传到信定耳中。接着,脑袋又被放平,然后又被抬高……就这样翻来覆去折腾几次之后,箱子忽被狠狠往地上一摔。
信定的额头猛然撞到箱盖,好像鼓了个大包,但是箱内狭窄,他无法用手去摸。
几个男人窃窃私语后,突然打开了箱子。
外面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几个男人抬住箱底,将箱子一翻。信定像个石子,滚出箱外。一瞬间,他非常害怕,怕被人从坡上直接扔进大海。
然而,身下一片平坦,而且好像是木板地。好像是在房子里面。
抬箱子的人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了。信定虽然明白,却无意起身追赶,只是在黑暗中蜷缩着。
周围安静下来后,信定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疲惫异常,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竟开始酣睡……
猛烈的海风拂过脸颊,信定被这海风呛醒,再次睁开了眼。
周围不知何时变明亮了。环顾四周,信定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房间内的凉席上,这是个十叠大的屋子,铺了地板。
突然,信定察觉身畔坐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两人都是年近七十,一头银丝,红铜色的脸上满是皱纹,细细的眼睛,蜷曲的身体似乎弱不禁风,眼神中察觉不到敌意。
“这是哪里啊?”信定缓缓转身问道。
两人默默看着信定的嘴角,只是报以微笑。
恐怕是有人让他们别乱说话吧。信定放弃询问,又观察了片刻。奇怪的是,老头和老太婆都是通过肢体语言进行对话。莫非他们是聋哑人?
(若是聋哑人,就没辙了。)
信定想起身看看周围,却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想起来了。当时我被打了一拳,仰面朝天……)
惨痛的记忆复苏了。信定摇晃着,想再站起来。不仅心口疼,被闷在箱子里的时候,腰腿好像也扭了,下半身哪里都痛,额头更是被撞得生疼。
老头似乎看不下去了,帮他撑起了身子。虽说是个老人,力气却大得出乎意料。信定借力起身,踉踉跄跄朝着海风吹来的方向走去。
眼前是五十来丈的断崖,丈余高的波涛逼近海角,白浪伴随着巨响拍击岩石,浪花四散。海角对面的水平线方向,一块又长又低的陆地在朝霞中遥遥扩展开来。
这里似乎是内海湾。
“这是哪里?是能登半岛?”
加贺地区没有这样深的海湾。明知道是白问,信定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老头摇摇头,一个劲儿指着屋内一隅。不知何时,那里放好了换洗的衣服和被褥。信定直到这时才察觉身上的衣服混杂着汗味和酵母味。
信定转过身,打算去换衣服。这时,老太婆冲他招手。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屋外的一间土房里,竟然准备好了开水。大木桶中飘散出热气。
(太难得了,真能洗澡啊?)
信定脱下脏兮兮的衣服,坐到了大木桶旁的小台子上。老太婆走过来,绕到他的身后,帮着信定冲洗。这和昨晚前的待遇相比,简直是藏书网天壤之别。
换上清爽的麻布衣服回到房间,信定看见屋中央摆好了饭菜。让他惊异的是,食案上除了豆菜粥、咸梅干和小盘的酱菜,竟然另有两道鱼料理,而且是安土城里从未曾见到的生鱼片!
看见生鱼片,信定想到了一件事。五月上旬,信长公要接待德川家康,最初是命明智光秀负责具体事宜。光秀费尽心机,打算用琵琶湖的鱼做生鱼片,结果又怕导致食物中毒,只好放弃。
生鱼片这道菜虽不难做,却需要保持新鲜。更何况时值盛夏,纵是海边,信定都想不到两个非专业厨师的老人会做出这道菜来。
老头看着犹豫不决的信定,将生姜削成丝放进小盘,用肢体语言表达着意思——就着这个生姜丝,吃生鱼片吧。
信定把生鱼片往嘴里一丢,轻轻咀嚼起来。虽不知是什么鱼,但带着一种入口即化的清甜,夹着生姜的辛辣,那种难以言喻的美味扩散到整个舌头上。
“好吃!天下第一!”
一瞬间,信定忘了昨天前受到的粗暴待遇,独自嘟囔着。这虽然只是一道普通的生鱼片,却不见得会输给那个给幕府将军做菜的坪内大厨!
吃完饭,老太婆退到水房里,开始收拾,老头则是形影不离。然而信定又无法跟他说话,不禁觉得非常烦躁。
当信定走向门口时,老头抢先拦住了去路,不让他继续前行。这老头虽然个头不高,蛮力倒是不小。
信定再次觉得是被“软禁”了。他回到凉席上,揉搓着疼痛的腰部,稍微躺下一点。见状,老头凑上前帮着揉腰。这老头到底是敌是友,信定捉摸不透。
信定任凭老头揉着腰,闭上了眼睛,回想诸事。
来到一乘谷时所遭遇的军队,无疑就是佐久间盛政的部下。但这老头到底是听谁的呢?
倘若这里是能登地区,下令者就该是受封当地的前田利家……但前田又如何知道我被盛政拘禁?他又为何要救我?此人看似亲切,说不定正是冲着那个木箱而来。
从盛政手中救下信定一事,谁知道是不是那个粗野男人(利家)的擅自决定?没准其实是利家之主柴田胜家的命令吧。
(肯定是这样。所以,一切不出所料,我早晚有机会见到胜家将军的。)
信定决定想得乐观一些。见到胜家前,要把胸口和腰上的疼痛治好,吃饱喝足,恢复体力,耐心等待。
打定主意之后,接下来几天,信定就只顾吃了睡,睡了吃。见信定放弃抵抗,老头愈发亲切,拿来某种黑药膏贴到他的胸口和腰部。信定早就听说伊贺和甲贺是制造秘药之地,而北陆地区的药更是非常有效。不出所料,信定觉得疼痛一天天减轻了。
如此一来,让他痛苦的就只有漫长的等待了。无论如何,自信长公决定“天下布武”的十四年来,信定一直生活得非常忙碌,现下却被隔离了近二十天。他觉得若再这样碌碌无为下去,他就要疯了。
就在信定快要崩溃的某一天,出了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
老人难得地打开房门。除了大海,信定来这里后首度看到外界。走到外面一看,这房子似乎修建在面朝大海的一个山洞里,只有一条上来的路,入口下面有哨所,那里有十几个士兵。入口周围有着好几道木栅栏,无法逃跑,木栅栏的外侧则被厚树枝遮盖,使外面的人无法看到这间房子。
入口的坡道处,有五六个武士让下人挑着沉重的行李走来。他们没有举武士旗,所有人都穿着没有徽章的灰色窄袖便服和裤裙。
那似乎是一次秘密行动。他们走近房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东西抬进屋内。那是两个用稻草包裹着的大箱子。武士们把东西放进信定的屋子后,默默离去。
信定透过稻草缝往里一瞅,大吃一惊。
“怎么可能?”
信定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扒下稻草。
里面果然是他存放在安土城西光寺内的那个桐木箱!
(这究竟是谁的指令呢?)
信定不由自主全力推开老头,冲出房门。他想抓住那些下山的武士,询问一下是谁出的馊主意。
然而,木栅栏紧紧关闭上了,只能遥遥看到武士们的背影。他跟山下世界的联系再次被切断。
信定黯然回到屋内。老头没有动怒,将他迎了进去。信定检查了一下箱内的物品,里面显然被翻动了,但藏书、日记都在,就连那个急急忙忙塞进去的茶具都没有被偷走。
最后,信定胆99lib?战心惊地将手伸进隔层,木村次郎左卫门托付的《天守示意图》的简图也没有被人动过。
(太好了!)
但是,到底是谁让我遭受这种没来由的监禁?到底是谁出了这种馊主意……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之后一直安然无事。这房子里的时间仿佛停止流逝了。
信定努力不去想外界的事。他现下唯一的救赎就是以前的那百十册日记。
——再如饥似渴看一遍吧。
然而屋外的季节毕竟无情流逝着。这一带夏秋很短,冬季则颇漫长,而且比听说的更冷。初来时看见的窗户已被冰雪封住,无法打开。当然,那倒是顺便遮挡了屋外寒风。
两个老人每天都忙着扫除门口的积雪。只要一天不扫,这房子就会被大雪完全封盖。信定不知不觉开始帮着扫雪了,这有助于防止慵懒。
扫雪后,吃饭特别香。虽然无法吃到新鲜的生鱼片,但干货同样不错。而且,那个放了海带的酱汤非常可口。
每天吃完饭,信定就会借着雪光,阅读日记。
看了很多遍,能够默记后,再去看就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信定想以日记为基础,将信长公的事迹写成传记。幸亏木箱里放着他爱不释手的描金镶钿的砚盒,还有以前买到的美浓纸。如果美浓纸不够,还有许多塞在木箱缝隙处的废纸,可以在那些废纸的空白处写字,将来重新誊抄一遍就行了。
拿定主意,信定便全身心投入进去。适度的扫雪锻炼、让人心情愉悦的饮食,还有他素来喜欢的写作……信定不知不觉忘却了时间流逝。
漫长的冬季之后,春天全速光临。透过终于能打开的窗户,可以看见大海中的白浪也不再汹涌,似乎正与春水嬉戏。
某一天,外面传来了马嘶声,周围似乎有些骚动。
信定刚放下手中的笔,两个武士就跑了进来。
“我是前田利家的家臣壬生修理,奉主公之命前来恭迎阁下,请跟我走吧。”
隔了好几个月,总算听到有人说话,光这个就很让信定高兴了。
“去哪里呀?”
信定感觉费了好大劲儿,才问出一个问题。
“越前的松任。主公担心长期幽居的太田阁下的身体,而且大主公很快就要光临,故而希望您早日动身。那好,我们这就去……”
(幽居?)
信定虽然有这样的牢骚,却没有立刻说出。
提到“大主公”,就是说柴田胜家会来。那样的话,佐久间盛政肯定跟着来了。
(见到我,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信定觉得那值得一看。
“我知道了,但我这些东西怎么办?”
信定扭头看看身后,满屋子都是珍贵的文件。
“东西都用马驮吧,稍后让他们赶上来,请放心。”
“这些东西都很珍贵,我想亲自装进桐木箱,打包工作就有劳你们了。”
信定忙把文件塞进桐木箱,匆匆站了起来。他四下寻觅那两个老人,打算做个告别,但他们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很久没有走下坡路了,信定险些摔倒。
(那时我竟然嘲笑信长公的女眷……)
信定暗暗自嘲着,骑上坡下等候的马,深吸一口气,仰望天空。
(如此一来,一切都将解决。然后,我就回到故乡的成愿寺,在祖师塔中晴耕雨读,继续写信长公的传记吧。)
光是这样想想,他就心潮澎湃。
第六节
一行人沿着春风拂面的能登街道一路南下,又沿着北国街道朝西策马飞奔。
刚一走出前田领地,信定就察觉了一些奇怪情况。
路上,柴田封地的城被悉数摧毁,不仅如此,途经佐久间盛政统辖的金泽城时,城下一带竟飘着前田利家的军旗。一乘谷袭击信定的佐久间军竟是没了踪影。
(莫非……当明智光秀和柴田胜家两军交战之际,负责留守的佐久间盛政被越后的上杉军击败了?)
这时的信定就犹如刚从蓬莱回家的浦岛太郎,只好如此推测。何况,确实有这样的先例。天正五年,由柴田胜家统率的织田家的北陆联军吃了大败仗,被上杉谦信击退,一直被追到流经松任西南部的手取河,战死一千余人。当时恰逢秋天,谦信军因要收割稻谷,只好打道回府。恐怕上杉景胜这次又是要让部队回去播种,才肯撤军的吧。
信定就这样随意想象,一路抵达松任。他中途换了两次马,好久没有策马赶路了,感觉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酣畅淋漓。
信定去过一次手取河三角洲地带的松任,那里水土肥美,是个五谷丰登的城镇,和他的故乡尾张成愿寺的安食庄一样,直到平安时期中叶,这里都是寺庙的领地——昔日的东大寺横江庄。
信定记得柴田胜家曾在松任中部的横江庄遗址上,建了个奢华别墅。来到松任镇一看,只.99lib?有那栋别墅得免战火。那个宽大的别墅方圆三十余町,四周被长达五十余间的土墙围绕,是柴田胜家穷极民财修建的宅子。
今天的谒见好像是要在这个宅子里进行,令人奇怪的是,这里同样全都飘扬着前田家的旗帜。
(这委实不合逻辑……)
壬生修理似乎没有察觉信定的疑惑。
“赶上了,太好了。”他只是如此说了一句,继而又露出安心的笑容,说道,“主公和大主公去手取河边散步了,聊叙往事。太田阁下先到那边换换衣服吧。我们给您准备好了窄袖便服、裤裙和坎肩。”
似乎万事俱备,今天的谒见看来要从生硬的问候开始。
信定被带到谒见室,这是一间铺着五十张榻榻米的宽敞屋子。信定落座下首,听见“大主公到”的通报后,伏下了身子。
他侧耳一听,两个人用令人怀念的尾张方言聊着天,正沿着宽敞的走廊朝这里走来。他们似乎继续回顾着“手取河战败”之事。当然,那不是信长公高亢的嗓门,但同样不是柴田胜家的粗嗓门。
讲话的人坐到上首,突然堂堂说道:“好久不见了嘛,又介。”
这让信定略微一惊。“好久不见”是信长公装腔作势时最爱用的一句话。而且,只有信长公会喊他“又介”……
“别拘礼了,抬头吧。”
信定抬头仰面向那人一看,登时吓得几欲瘫软。只见一个身高犹如孩子的矮子穿着肥大而华丽的深红色窄袖便服,独坐那里,却是羽柴秀吉——信长公曾给他想了一个“秃顶老鼠”的绰号。
“你好像挺意外嘛。有关我的事,你不妨稍后问问这里的又左(前田利家)——总之,我们先谈谈你的事吧。”
秀吉显得非常高兴,而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前田利家正满面笑容望着二人。不知何时,利家脱离了柴田胜家,和秀吉结成主仆关系。这真是让信定费解。
“你知道你为何长达十个月被扣留能登?”
秀吉将旁边的桌几放到面前,探身问道。
信定答道:“不,我完全不知道。”
都十个月了?他根本无法计算日子,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愤怒。
“嗯,无缘无故被幽禁,难怪你会恼怒。但是呀,你不要误解,那是我和这里的又左要隐藏你而做的努力。你被盛政逮住后,将你从大酱仓库抢回,藏到能登,那都是又左的功劳。九九藏书你该向他表达一下谢意才是。”
秀吉曾像蜘蛛一样在信长公面前爬来爬去,现下却突然变成了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伟岸男人。信定只好按照他说的,冲着利家再次俯身行礼。但是佐久间盛政为何会追赶他呢?他依然不懂。
秀吉从中年以后才开始蓄须,此时,他摸着鼻子底下的八字胡,欣然揭开了谜底:“盛政那浑蛋是信长公那个蠢儿子信孝的走狗。信孝说你趁着安土城的混乱,偷了大批‘美浓金’,盛政信以为真,就开始追你……而且,这件事是有后话的,你想不想知道?”
“尚望赐告。”
信定唯有这样说。他暗暗奇怪这男人为何知道得如此之多。他有些不甘,又不得不暗暗感慨。
“那好,那我就告诉你吧。99lib. 你还记得那个叫伊束的假冒法师吗?那个家伙逃出安土城,投靠信孝,将你的行动逐一告密,甚至无中生有。所以信孝就联合盛政,开始追赶你了。”
信长公开始躁郁的天正六年,伊束法师突然出现。当时,信长公下了一个轻率的决定:“他的占卜都对我有利,不是挺好的嘛。”决定将之留在身边使唤。
但是,伊束渐渐插手内部事务,和信定他们的关系不好。
“但是呀,又介,你放心吧,伊束法师被捉拿归案了,我让他受了火刑。而佐久间盛政一样很快就会被抓住,对吧,又左?”
“我们查明他的藏身地点了,一定会抓住他,将他带到京都的,希望大主公再稍微忍耐一阵。”
只见利家卑微而恭敬地伏下身子,说道。
(大主公?秀吉为何是大主公了?)
利家的话让信定难以理解,秀吉却欣然用大嗓门说道:“如果盛政被逮住,我就替你好好惩罚他。你的仇敌和你死掉99lib?t>的两个仆人的仇敌——伊束法师和信孝——都死了,盛政更是很快就会得到惩治。所以我今天才把你从藏身之处的能登解放出来。我讲的这些,你能理解吧?”
(直助父子到底是死掉了?)
信定强抑悲痛,开口说道:“虽说我现下就犹如刚刚返乡的浦岛,但聆听至此,总算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深谋远虑。”
不管对方如何自以为是,他毕竟是获救了。信定觉得确实该向对方道谢。
“是吧,那就好。那好,最后,我有两件事。”
“您问吧。”
“一是——伊束法师所言,是真是假?”
是那个“美浓金”的事情。
信定立刻开始回答。倘若有片刻犹豫的话,一定会招来孤疑。
“拿美浓金的事完全是无稽之谈。我可以冲着天地神灵发誓没有吞占金银财宝。离开安土城前,我想销毁不方便让光秀看见的文件,就带出了大量资料,他恐怕是误解了吧。尤其是您攻打高松城时,和信长公之间有大量的往来信函,我觉得这些信件都不能被光秀看到。”
信定不知道后来的天下大势,只是明白要对那五个箱子的事情佯装不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自身安全,所以最好戳一戳秀吉唯一的弱点——秀吉攻打高松城时的求救信函。眼下,只有他才知道那封信里几乎充满了秀吉的哀叹和近乎哭诉的话语。
果然,秀吉的神情中露出一丝狼狈。信定的回答似乎有了效果,秀吉显然开始犹豫,没有再追问下去。
“哦?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当然清楚你是一个对金银无欲无求的男人。”秀吉看着旁边的利家,如此说道,似乎是要寻求对方的赞同,“而且,就算你拿了金银,两三个大男人扛出来的金银,对现下的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嘛。哇哈哈哈……”
他一笑了之,跟着又突然丢出一句话来——
“这另一件事,就是你日后有何打算?”
“这个,暂时没想到……”
信定老老实实答道。他觉得首先要先了解天下形势。
“我很忙,这就要去京都了。我觉得以后恐怕很难再和你见面,所以想立刻决定下来。”
“您的意思是……”
“我的左膀右臂石田三成非常欣赏你的文采。若就此对你不管不问,说不定信孝的残党会重提莫须有的金银之事,弄点麻烦给你。所以……”秀吉看着信定,目光中露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所以他建议我将你收至麾下,你觉得呢?说简单些,给你以前侍奉信长公时待遇的两倍,你可否来帮我?你写的信长公传记不错,但是我往后的业绩大概会更加有趣。你想不想来到我身边泼墨挥笔?我将你保护至今,你完全可以认为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对此的回报……我都这样说了,你还不愿意?”
最后的话语几近威胁。更让信定吃惊的是,秀吉竟然知道他写信长公传记的事。如此说来……
信定登时恍然。此时此刻,他总算明白今早离开能登时,那对老头老太消失的缘故了。他们不是聋哑人,而是秀吉的探子!
“那我就听您安排了。”
信定只好这样说了。
“那就好。”秀吉重重颔首,而后便吩咐利家道,“又左,我挺喜欢这个松任宅子的。你就让又介来此休息一段时间,顺便把我去贱岳和柴田胜家打仗的情况告诉他吧。目前这个浦岛先生还不知道该怎么写我的事情呢。”
秀吉开怀大笑之后,又命令信定道:“京都的大德寺很快就会举办信长公的周年祭了,你算好时间来京都吧。”秀吉说完便离开了。
信定唯有再次承认——秀吉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这次会见以他的完败告终。
第一节
睡梦中,几次听到了山鸣。
那动静突然临近耳际,旋又变成地下的闷响。一瞬间,太田牛一(太田信定)从浅眠中醒了过来。恰是这时,天地开始崩裂。
这个宅子位于赶建的伏见城下,是一个警卫居住的简易房屋,虽然外形看上去不错,但内里的天花板、地板、墙壁等都非常脆弱。在地震的最初一击中,薄薄的杉木地板一下子就拱起来,整个宅子似乎就要倾斜着滑落下去。
卧室里的牛一被弄得滚来滚去,中途猛地撑开两肘,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十年前,当他去伊势地区抄录往昔伊势禁卫军的史料时,突然地震了。那场地震中,他积累了些经验,这次果然派上了用处。
(那次地震更加猛烈。)
信定不觉比较起两次地震,这让他很快就有了自制力。信定默念不要慌乱,要沉着,他发现月光不知从何处透进屋内。借助着微弱的亮光,他注意到卧室角落里有一根快要折断的杉木柱,那根柱子暂时抵住天花板,形成了一个狭窄空间,信定缩着身子钻了过去。墙上的灰土无情灌进他的口鼻,让他难以喘息。
(但是,如果再震一次,这里就要坍塌了吧,一定要快点冲出屋子。)
看着头顶上方垂挂的天花板,信定一瞬间做出判断。下定决心后,他找到通向廊台的书房的方位,一脚踹开拉门,好不容易爬了出去。期间,门框狠狠砸到了他的左肩,幸好身体没再受到别的伤害。他忍着肩膀的疼痛爬行,朝前弓着身子,冲到了庭院里面。
伴随着两三下轰鸣,大地再次晃动。信定跌跌撞撞爬到老松树的树根下,扭头一看——几是同时,他刚刚钻出来的宅子便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该不会是关白秀次的阴魂不散吧。)
牛一突然想到了早晨时的事。
听说今年(文禄五年)进了闰七月之后,丰后地区一直强烈地震。今早,竹田城的城主中川秀成派人将这一消息送抵伏见。谣言登时在城内散开,所有人都只是点点头,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据说,该消息尚未报知太阁大人。
不仅是遥远的丰后地区地震。去年七月,蛰居高野山的前关白秀次奉太阁之命饮恨自杀,伏见城内很快就有了流言,说此后一年中将有阴魂作祟。然而,直到秀次的周年祭(七月十五日)时,一切兀自安然无事。但是,今年是闰年,有两个七月,所以决不可稍有放松。今天早晨,负责警卫工作的下人们曾讨论这个话题,哪知紧接着就地震了。
牛一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亮得出乎意料,十三夜的月亮兀自残留天际。从月亮的位置来看,时间尚不到十一点。如此说来,目前离他习惯看完书上床的时间不出一小时。
(会有余震的吧。)
接下来要做的是弄清风向。下风向固然危险,上风向亦非绝对安全。火灾时有个规律——火势会旋转着蔓延。将着火的地方和风向连成一条直线,要选择这条直线的右边或是左边,地势低洼且倾斜的地带。
风到底往哪边吹呢?信定想起身确认一下,借助红红的月光,他悄悄环顾四周。不久,伴随着似乎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大地再度震动。这次的震动太强烈了,信定咬牙忍受着,等待轰鸣消逝。随着这次震动的冲击,门柱、拉门完全从视野里消失,适才歪七扭八的梁柱更是完全崩塌。
幸亏周围没着火,信定觉得这样就不用挂虑火势蔓延了。他转到屋后,突然瞠目结舌——正房后面有他自费增建的一个书库,他常常引以为豪,哪知那个书库此际竟是无影无踪。一眼看去,只有如小山般隆起的沙土。
(书库后面的围墙坍塌了吧……)
信定尚可微微苦笑,只因他确信那书库纵被沙土覆盖,都不会受损。
根据十年前伊势地震时的经验,信定从原来为伊势家族掌管图书的老臣那里学到了建造书库的知识。侍奉信长公后,他曾在大坂的自宅旁建了书库。他听说伏见的地质结构不稳固,便在书库四角堆上石头,沿着这些石头撑起粗大的栎树柱,再将墙面用厚厚的栎树板包住。在屋内的地上,不分前后左右,铺满木炭,上面则铺好桐木地板。这次建造书库时,他采用填充的办法改造了书架,可以根据藏书的大小,随意改变书架的高度和层数。
这书库坚固而且耐湿,虽然颇花功夫,但几无虫害,不用每年立秋前晾晒书籍,每三年弄一次就行了。不管写作任务如何繁忙,信定都要把用过的古书、草稿等放到里面。今天晚上,他正是遵照这个习惯,将书放好后才就寝的。
(明天挖起来肯定会很费事,但毕竟是地震弄的,没办法了。)
想明白这问题后,信定不觉茫然望着庭院中那早就失去了往日风采的倒下的灌木。而后,周围突然开始喧闹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通往城门的石子路上满是军马和军旗,到处都亮着火把,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奔向伏见城的本城。
——出事时,就由我带头保卫太阁殿下!
大名们开始竞相展示忠义救主的表演。但是信定今年才得到解脱,当了隐士,在别的地方偷偷建好新的隐身地点。明天就打算离开伏见城了。太阁的死活,他真是懒得打听。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秀吉这家伙会不会被这场地震弄死啊?要是他死了,大家只怕会说这场地震是“关白地震”喽。)
如果拿这个当地震记录的标题,肯定非常刺激。信定此时半是清醒半是模糊,脑袋里几乎都是创作之事。
牛一掸落衣服上的灰土,透过夜色,偷偷仰面望着伏见城。
平素,太阁大人引以为豪的天守阁就算是夜里都会金光闪闪。那些铺着金箔的屋瓦,现下则是荡然无存,本城下方到处升腾起火焰和白烟,壮观无比的石墙似乎彻底崩塌。
(如此一来,太阁大人……)
信定忽想,若太阁大人就这样被砸死,他以后就能随性创作了。对独立写作而言,这是最好不过的快事。信定不觉有了一种叛逆的解脱感。当晚,大火肆虐蔓延城内之际,牛一微笑着,似乎欣赏着强风吹拂火星的样子。
自从在越前松任见到秀吉并追随他后,到现下足足有十三年了。晚年的牛一除了担当一些闲职——譬如负责照看秀吉那个双目失明的侧室松丸殿的安全,便是负责记录秀吉的一言一行,成了个并不乖巧的宣传者。
牛一虽然编辑着奉承太阁大人的书籍,内心却不舒坦。太阁大人不光喜欢自我吹嘘,更不允许牛一记录他们昔日共同的主公织田信长的业绩。
拥戴信长的牛一难以拭去心中的不满——这男人曾受到信长的无比关照,而且完全继承了信长的权力,他岂可这样对待旧主?何况,就算他生来好色,总不该将信长公的女儿(三丸殿)、外甥女(淀殿)和信长公弟弟信包的女儿(姬路殿)都纳为妾吧!他太厚颜无耻了!听说他甚至要染指信长公的次女冬姬(故去的蒲生氏乡之妻),使得冬姬唯有出家躲避。
随着年龄增大,牛一日渐厌恶竟甘心帮秀吉照看侧室的自身。前年春天,他提出隐居,将一些未完成的著作,诸如《丰国大明神临时御礼祭记录》、《太阁大人军记》等,交给了助手大村由己。大村以前是一个讲童话的人。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想暗中撰述信长公的传记。
大村由己很早就想亲手记录太阁大人的言行了。当牛一将相关工作托付给他时,他竟然泪眼婆娑,谢道:“太好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这让牛一有点吃惊。
(他就那样喜欢太阁大人啊?)
感叹和揶揄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幸好他立刻又咽回了肚内。
去年八月时,由己没得到太阁大人的允许,就离开了伏见城,隐居大坂。他宣称是要迎接六十大寿,所以才会隐居,但是没人相信。之前,他奉太阁大人之命撰写《天正记》,声名鹊起,愈发得到信任,但是那次的随意行动让他失去了信任。他主笔的《天正记》都写到第九卷了,却被命令中断,其他一些看上去完全不相关的歌谣等更是不让誊抄。
今年五月,由己在大坂天满地区的家里突然故去,这着实让人吃惊。据说他一直被头痛折磨。牛一不知道托他撰写的著作结果如何。如果他编写《天正记》的同时又要负责牛一交代的任务,从而超负荷工作……牛一觉得很不舒坦。而且,得知由己之死,他开始认真思索一个问题。
牛一比由己大九岁,早晚会跟他一样命丧黄泉。信长公第十七个忌辰的文禄七年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想完成他的传记。今晚,从地震中侥幸活下来后,他再次想起了曾经下定的决心。
第二天早晨,两个男仆赶了过来。今年春天时,牛一给他们放了假。年长的是附近的老百姓;年轻的才藏目前在童话师佐佐木四郎那里工作,是在加贺被佐久间盛政杀害的直助的亲戚。而且,这个才藏其实是加贺的忍者,对伏见城内的事情无所不晓。
“太阁大人毕竟不是常人。城里那般混乱,他竟是安然无恙。”
才藏由衷高兴。看着他那天真无邪的面容,牛一暗自咂了下嘴巴,但没有表现出来。
“同喜同贺。”他岔开话头,问道,“第一个冲进城内的武将是谁?”
牛一觉得有趣,如同猎人打鸟时看着猎狗相互角逐,争抢猎物一般。
“那个人,您想不到的……是蛰居的加藤清正!城里人都这样说。”
牛一的脑海里,两幅画面交错了——满脸忠义的清正得意扬扬,晚到一步的石田三成愁眉苦脸。其实,牛一希望他们都不要邀功请赏,不要为了争谁是第一个进城的而相互角逐。
“果然是啊。”
牛一鼓起嘴巴,“啪”地吐了口唾沫。
“您不觉得好奇?”才藏露出纳闷的神色。
“这就合了一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您这话怎说?塞翁是指谁呀?”
“好了,好了。我只是想说这件事迟早会传开,人们肯定会说那个人是‘地震加藤’的。”
牛一苦笑着,避开了这个话题。
加藤清正是太阁大人亲手栽培的一个大名,受封熊本城,掌管肥后地区,有封地二十五万石。秀吉出兵攻打朝鲜时,他和秀吉的宠臣石田三成不睦,惹怒了秀吉,被勒令回国,目前正闭门反省。牛一不喜欢石田三成的小奸小坏,却亦反感加藤那貌似忠义,显得粗野的面容。听说在太阁大人看不见的朝鲜,加藤几99lib.乎每晚都要女人相陪,吃喝嫖赌,放荡不堪,让朝鲜人对日本的印象一落千丈。民间艺人常说加藤是带着梅毒归国的。
“好了,废话就聊到这里。你们帮我看家吧,我要去看看平素关照我的人,比如说松丸殿,和她们打个招呼,我就要去隐居了。明白没?”
“明白。您离开时,我们正好打扫一下屋子。您路上留神。”
才藏行了个礼,便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他的身上没有了往昔忍者的影子,看上去就是个年轻人。牛一对他抱有好感。
“你帮我大忙了。我一个人住,屋里几乎没有值钱东西,就是书库要麻烦你们。那个书库被埋在灰土下,请你们一定要挖出来。你们干活的时候,那个做饭的老婆婆会来的。她身体硬朗得很,这次地震肯定是弄不死的。反正.99lib.她只要活着就会来的,让她准备一下饭菜和茶水就行了。”
牛一说完就急急忙忙走了。大概一小时后,牛一回到了倒塌的宅子。不出所料,庭院里铺上了草席,上面放着老婆婆做的茶泡饭、野菜汤和豆酱。城里分配的糙米也领到了,堆得像座小山。牛一在庭院里看见老婆婆后,马上就嚷起来。
“老婆婆,你来了,太好了。你准备得真丰盛,谢谢。”
见牛一安然无事,老婆婆高兴得哭了。牛一抱着老婆婆,虽说他是来到伏见城后才雇用她的,但他毕竟举目无亲,所以和她感情深厚。两人抱了许久才分开。牛一将摆放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他饭量很大,和年龄不太吻合。填饱肚子后,牛一陪着两个男仆着手清除书库周围的灰土和瓦砾。
中午之后,书库的挖掘工作结束了。
“帮了大忙,非常感谢。之后就是整理藏书、古籍,我一个人随便弄弄吧。”
牛一把书库的门稍微打开一点,钻了进去,从熟悉的储藏室里拿出几枚小银币当谢礼,递给瞠目结舌的三人。这隐含有封口费的意思,让他们别把书库和里面的东西告诉别人。
三人很快就离去了,牛一确认周围无人,便拉开了书库的栎树门。午后的阳光一下子照射进去,映衬出屋内情况。这屋子长、宽都是三间。以前在安土城的时候,还有些带家徽的书柜,那些东西现下都没了,随着安土城被烧毁。正因如此,屋中央和两侧可以将书架放得满满的。
牛一点燃灯笼里的蜡烛,察看书架的各个角落。跟随信长公的三十几年,尤其是侍奉秀吉后,手头很是宽裕,不用惦念钱,所以收集了一大批善本古籍。这些都安然无恙。在能登开始撰写的信长公传记的草稿、相关的史料、记录等因为轻,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散落一地,但似乎也没什么缺损。
(那些最关键的东西,怎么样了呢?)
里侧的左边屋角放着用旧衣服包裹的五个木箱。箱子都是安然无事。自从十四年前将之藏到尾张成愿寺以来,他带着这五个木箱辗转大坂、伏见,独自守着这些无主之物。箱子上的铁锁都生锈了,但箱子依然很结藏书网实。
牛一暗中花了不少钱在大坂、伏见建造坚固的书库,就是想有个隐藏这五个木箱的地方。他用双手挨个拎了拎沉甸甸的箱子,确认无误后,心情又舒畅了。
(这就行了。今天晚上将它们全部打包,明天离开这里。地震之后一片混乱,反倒不引人注目。)
搬到新的隐居地后,绝不苟且偷生,要专注编写信长公传记。他要用这个传记把有关这五个木箱的信长公的本意悉数写下。这没准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历史的记叙肯定会由此出现变化。
对了!那个记录中一定要再添上一个谜底,就是信长公丧命本能寺之后,其遗骸到底去了哪里。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都只是纳闷,不愿再碰触这个问题。这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纵是现下想想,牛一都觉得悲痛和愤怒。
牛一的愤怒矛头总是指向太阁秀吉。
本能寺之变后,他欠秀吉两个人情,一是当他被怀疑贪污“美浓金”时,得到了保护;另一个则是当他当了御用写手后,从秀吉那里得到了高额俸禄。
但是,天正十年十月——牛一被幽禁能登时,秀吉不管不顾织田家族,自行去大德寺举办了信长公的葬礼,那完全是演戏。据说他们根本就没寻获信长公的遗骨,只好做了个信长公的木像,将之烧成灰顶替肉身,放到了棺材里面。根据大村由己的记录,池田辉政和信长公的四子羽柴秀胜一前一后抬着棺材,而秀吉则举着牌位和武士刀。通往举办葬礼的大德寺路旁,安排了三万余名武士,他们拿着弓箭、火枪,负责保卫。另有来自京都一带的五百僧侣。
“我仿佛见到了极乐净土的五百罗汉和三千佛门弟子……”
由己的《天正记》极尽赞美之词,描绘出葬礼当时的情形。
但是,牛一和由己都不知道,这场葬礼中的信长公遗骸竟是木灰。后来,牛一接受秀吉召唤,出席大德寺举行的周年祭。祭典的前一天,他来到相国寺慈照院跟诸将同宿时,才知道这个事实。
那是池田辉政的一名家臣偷偷说的。当牛一保证不会外传后,他又说了件事——大德寺的第一百一十七任住持、总见院的开山鼻祖古溪宗陈得知上述事实后,恼怒之极,竟然打消了之前给信长公新建天正寺的念头。
当时,牛一只是秀吉手下的一个新官,根本无从调查,但古溪宗陈不久就被秀吉流放到了九州的太宰府,这间接证明信长公的遗骨的确没有寻获。
之后,丰臣秀吉取得天下,所有人不再提信长公遗骨的去向。一切都结束了。
提到这个话题,就是冒犯曾举办奢华葬礼的太阁大人。所有人都害怕太阁大人的威势,都需要仰其鼻息。
(但是,那和我没有关系。弄清楚信长公遗骨的去向,是我最后的使命。完成使命前,我不能死!这都是为了信长公……)
牛一暗暗立誓,一度苦闷得失声痛哭,眼泪顺着因挖掘书库而弄脏的面庞,不住流下。
第二节
牛一的新隐居地位于大坂的天满——商业之都的中央地带。书库紧靠宅第而建。牛一只要得空就会偷去大坂,一个人埋头苦干,搭建书库,花费了两年有余。周围是闹市区,所以牛一修建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只把天满的隐居地告诉了有限几人。他想抛却往昔的一切,尽可能改头换面地专注创作。在这里,他自称越前松任的药商,是个喜欢旅行和作诗的风流人士。这种说法渐渐被四邻接受。信长公幼名吉法师,牛一从中选了“吉”字,自号吉风。他放弃了故乡尾张的成愿寺,选择天满,就是想挨着天满宫住。天满宫供奉着日本的文神——菅原道真。而且,所谓大隐隐于市,在杂乱的商都反倒不会引人注意。倘若有事要出门调查,水陆交通都很便利;就算家中无人,周围有邻居,总可以少点担心。而且,他觉得商人们干劲十足,生命力顽强,能和他们共享这种活力和感觉,有利于自身的长寿。
他放弃“信定”这个名字,改用年轻时的外号“牛一”,只因他有个野心——希望我活得像牛口水一样长,从而仔细观察并记录下这个愚钝的世界末日,由此留下芳名。而来到天满后,他甚至又舍弃了“牛一”这个名字。
这里唯一的缺点,就是离隐居地大概三町的地方,有信长公次子织田信雄的府第。那宅子是后建的,没有办法。牛一讨厌那个窝囊的信长公次子,坚决不和那家伙往来。
将新居大致整理一番后,牛一提着礼物,一大早便去拜访由己的遗属。由己家面积不大,好像是租借的,位于脏兮兮的平民区,和牛一的隐居地大概有三町距离。三个月前,其家人悄悄举办九九藏书葬礼,牛一亦曾出席,所以知道地址。
(他为何会突然离开伏见城呢?他搬到大坂天满,为何比我都早?)
牛一曾让由己中途接班执笔一些著作,他很关心那些著作的完成情况,但更关心由己突然离开伏见城和猝死的缘故。一定要先弄清这个疑问才行。
由己家虽然不大,但是整洁有序,有个小栎树门,四周有植物篱笆,算是围墙。牛一走进大门,喊了句:“有人吗?”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她是由己的续弦,现下却成了年轻寡妇。那女人微一轻呼,似乎对牛一有些印象。
“让你受惊了,抱歉。一大早就来打扰,不好意思。”
牛一自称是要来拿回《太阁大人军记》,但这只是造访的借口罢了。
“当然要还给您。一直都忙着,没顾上那个,现在还放在佛龛前。”
年轻寡妇似乎明白了牛一的来意,恢复了镇静。
“如果方便,我想在佛龛前烧炷香。”
“我正好刚打扫完佛室。看见您来,亡夫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一个十岁左右,小个头的男孩独自待在佛室中。他穿着朴素,花纹布衣服,黑衣带,大概是由己和前妻所生的孩子,鼻梁挺,皮肤白,长条脸,不像由己的续弦。孩子抬头直直看着牛一。
“他是继承人,正之助。”寡妇说道。
她话音未落,少年便打了一个形式上的招呼,翻来覆去说道:“我是正之助。”
“看来是个机灵孩子,和爸爸挺像的。能继承好家业。”
房子虽然不大,佛龛却不小。牛一来回看着遗孀和由己的牌位,如此说道。这不是奉承话,而是真实的心声。
牛一和故乡尾张的儿子们依然关系疏远。
“谢谢您的夸奖。”
身后的由己遗孀深深鞠了个躬。烧完香,牛一把由己的遗孀和正之助招到身边。虽然牛一自知这问题有些多余,但他仍想知道在伏见城备受恩宠的由己为何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说实话,夫人……”
由己的遗孀猛然抬起头,她虽然长相俊美,年方三十,还画着淡妆,但依然掩饰不住脸上的憔悴神色。
“这次,我想把这个稿子带走,重新完成。可以吗?”
“这个……我死去的丈夫曾说,这是您交代的稿子,结果却没完成,非常对不起。”
“这篇稿子,由己一直写到什么时候?”
“在伏见城的时候,直到去年夏天,他每晚都会写。”
“来到这里以后呢?”
“就像换了个人,完全不写了。就连他一直撰写的《天正记》,写到第十卷,就弃笔不问了。”
“在去年八月,有什么征兆吗?”
“天还很热的时候——对,是八月初——他铁青着脸,从三条河原回来,一头钻进书房,然后就一直瞪着天花板。三天后的深夜,就来到这里,仿佛是趁着夜色逃出伏见城一般。”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事件呀。”
“我觉得也是。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个急性子。”
由己本是个儒僧,很早就想脱离秀吉,靠自己的笔杆子生存。正因如此,他擅长写作,虽然文章中有许多赞颂太阁大人的溢美之词,但在同行的牛一看来,文章本身的确优美,让人钦羡。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从去年七月关白秀次被流放到高野山后,突然变了,彻底一蹶不振。
牛一第一次从由己遗孀嘴里听说他铁青着脸从三条河原回家。这肯定是去年八月二日的事。当时,太阁大人残忍杀死了秀次的妻儿、宠妾等三十八人。一直尊敬的秀吉竟是个连妇孺孩子都杀的残忍之徒,由己对此绝对不能原谅。前后落差让由己开始自嘲,最终逃走。牛一终于弄清楚事情原委。
“那么,他来这里后,什么也没做吗?”
“也不是。虽然我不是非常清楚……他每天都独自嘟囔着,写着什么。好像有以秀次公为标题的歌谣什么的。”
“哦?以秀次为主人公的歌谣?我一定要看看。”
“这些东西……葬礼后,我不在家的时候,都丢99lib.失了。当时,这个孩子也到附近的寺庙学习,不在家。”
“你的意思是说,东西被偷走了?”
牛一的声音不觉颤抖起来。
“是的。他的作品、古书都丢了99lib.,只有太田先生的稿子,因为放在佛坛内里,得以幸免。”
“其他东西呢?”
“所有的财物也都丢失了。我丈夫几乎把所有钱财都留在了伏见城,那些东西全被没收了。”
这肯定是太阁大人派人干的。被偷走的歌谣如果以秀次为主题,说不定会和《吉野诣》、《高野诣》一起,成为由己的三大著作。或许里面的内容让太阁大人龙颜不悦吧。
“真让人难过。你肯定备受打击吧。”
由己只靠笔杆子为生,钱财不多,俸禄没准早就被取消了。所以现下最需要的就是财物。
“事情,我非常清楚了。我会抓紧时间,短期内完成这部稿子。幸亏在这一年中,由己君亲手完成了两部作品,另一部虽未完成,却写了百分之九十的草稿。”
由己灵活使用太田牛一收集到的史料,完成了《丰国大明神临时御祭礼记录》、《朝廷图绘》等,但还有一部作品,需要花时间润色。
“我抓紧完成,将它和由己君撰写的《天正记》分开。之后的稿费问题,就交给在下。完成这部作品,还有另一层意思。这原本就是讲述太阁大人的书,如果太阁大人他们看到,或许会明白隐居大坂的由己君并无异心,如此一来,或许他们就会解除禁止誊抄《天正记》的命令。伏见城的藏书官可能不会购买,但在这个世道中,有许多好事者喜欢购买原稿,而且考虑到太阁大人的人气,这稿子的印刷本也能卖个高价的。”
如此一来,年轻的遗孀就能安心生活。这也是对“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大村由己的安慰。
“但是,这样做,我们不是太自私了吗?”
对于牛一的安排,年轻的遗孀觉得过意不去。
“你不用担心我。我还要写信长公的传记。靠那个,我就能获得丰厚的稿酬。”
这只是安慰年轻遗孀的话。牛一知道信长公的传记无法卖得高价。信长公根本不受普通民众欢迎,这是没办法的事。然而,他无所谓。牛一的妻子早年去世,他孤身一人过着随身所欲的鳏夫生活,而且不打算将钱物留给儿子们。他只想青史留名。几十年、几百年后,这传记能被世人评价,就足够了。那时,他或许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地狱,也可能是天堂,他只想独自听听人们对这传记的评价。他的野心就只是如此。
“你能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吗?我不会把事情弄砸。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非常感谢,那就拜托您了。”
“另外,继承家业的正之助,现在多大了?”
“十二岁。和他爸爸一样,个子小,身体弱,让人操心。”
“他还会发育的,他的眼神和由己君一模一样。你将来想做什么?正之助。”
正之助走向前,嘴巴闭得紧紧的,个子不高,整个人看上去和父亲很像。
“我想当武士,而且要当一国一城的大将!”
“你就不想和父亲一样靠文笔立身?武将只能一时称雄,文人才会流芳青史,这是你父亲常放在嘴边的一句话……”
牛一缓缓问道,就像要开导他一样。
但是,正之助拼命摇头,说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他似乎非常抵触,估计是父亲文狱之灾的影响。牛一只好苦笑。一开始看见他时,牛一曾抱有淡淡的期待——如果这孩子像他父亲那样喜好文字,就让他帮忙工作,将他培养成著书立说之人,对故去的由己而言,那想来会是一种安慰。此际,牛一觉得这希望完全被打碎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夫人,我最后想问一下,我选择天满当隐居地,由己君为何也会选择这里呢?就像是追着我来的。”
“他很早之前就跟踪您,知道了您的隐居地。他曾说:‘如果可能,我也要去附近隐居,我以前总说信长公的坏话,我要向太田大人道歉。’他还说老了后要给您帮忙。出逃的那天晚上,他一开始就决定来天满。我们来这里租了房子,他说迟早要建一个家……”
“是这样啊。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我一直沾沾自喜,觉得隐身地点没人知道。实际上,我很希望由己君能活着帮我完成信长公的传记。”
“那肯定是一部巨著吧?”
“如果能按照我的构想完成的话,估计是吧。”
牛一突然想到那五个放在新书库的木箱。这次,他花费心机将其收藏好,大概没人会发现吧。有关木箱的事,该怎样写进信长公的传记中呢?他 的心思飞到了那件事上。
第三节
牛一刚到天满隐居,就因始料未及的缘故,开始从事非预定的事情,重新执笔《太阁大人军记》。这只是要完成最后的人情,所以,他写得并不认真。
大约两个月后,这部作品就完成了。牛一一向交稿很晚,这次破天荒很快。
稿件完成后,他就去伏见城和一个关系良好的同道商谈,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结果,用大村由己的名义出版毕竟不行,只好算是他两人的著作。他以名副其实的合著者的名义,将稿费全额交给了由己的遗孀。那是一笔出乎意料的巨款。
(如此一来,由己的家人便可衣食无忧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都是十月间了,但他尚无法静心写作。冬天来临前,他要秘密去一些地方——有好几处地方,他需要再度确认一下,然后才能着手创作《信长记》。
这一年中,他决定把构思中的信长公传记分成三个部分。《信长记》(永禄十一年到天正十年),主要讲述自己以近臣身份侍奉信长公时期的事;该时期前后的事情,暂定名《信长前记》、《信长后记》。主要的《信长记》在创作上没有大困难,他保存着当时的详细日记和同僚记录。但是,就创作而言,光这些是不够的——文章中无法发挥想象力进行描述。
这一年间,一种欲望在牛一的内心膨胀,他希望能添加进那一时期前后的事情。他之所以冲着由己的遗孀说那将是一部巨作,原因便在于此。
《信长前记》所讲述的那个时代,牛一尚是持弓射箭的武者,故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因之,他几次前往清洲,下榻成愿寺听长者们讲述 ,手头上渐渐有了些野史。后来他又拜访了清洲当地的史料收藏家,持续收集当时的史料。牛一打算依靠这些,再结合他脑海中的形象,描绘出信长公年轻时不为人知的飒爽英姿。
虽然花钱,但牛一对这部分的描述是颇自信的。问题反倒是《信长后记》——“本能寺之变”后,织田家的事情尚无着落。信长公之死有大量的未知,信长公托付的那五个木箱更有重大干系。太阁大人活着的时候,固然无法发表这篇传记,但他一定要在自己活着时亲自揭开相关谜团。冬季来临后,牛一想在天满的隐居处进行创作,此前,他要从事解密。
他匆匆做好了旅途的准备,这次要出去两天。
十月九日,牛一离开天满,扎着黑头巾,穿着厚外套,背着最小限度的旅途资料、毛笔和砚盒,手里拿着一根暗藏尖刃的拐杖,以供防身之用。牛一坐船上京,在日头高照时隐姓埋名住进城中旅店,留宿一晚。他不知道是否有人看见了他,反正他不想让人知道这次旅行的目的。
第二天早晨,当满天犹自群星闪烁之时,他便悄悄离开了旅店。他没打灯笼,就那样匆匆赶往四条坊门一带的本能寺遗址。天正十九年,秀吉强令本能寺迁移,使得这一带彻底变成民居,完全没有了往昔的痕迹。但是,牛一曾屡次陪同信长公来到这里,而且曾经留宿,所以往昔的回忆清晰印在脑中,只要闭上眼睛,本能寺的楼宇就会浮现眼前。
本能寺的规模号称四町,其实东西不过一町,南北不过两町。只是当时巨刹林立的京都里面的一个小寺庙罢了。该寺自应永二十二年(1415年)创建,天文五年(1536年)搬至西洞院和小川之间。从天正九年(1581年)开始,信长公进京,长期下榻此处,算算历史,才四十五年,而且那期间曾两度因纷争而被烧毁,可谓是个命运多劫的寺庙。
“主公为何会选择如此穷困的寺庙呢?”
信长公身边的人,包括奉行和负责记录的牛一等,都抱有相同疑问。
织田家借安土宗论(天正七年五月)之事,得到了本能寺。虽然让法华宗和净土宗进行辩论的不是信长公,但以此为契机,出于教训法华宗的目的,信长公施展谋略,让法华宗在辩论中一败涂地,牛一也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辩论后,信长公一口咬定法华宗输了,派人将京都地区法华宗各寺庙的近千僧侣流放,甚至曾将他们押进久远院,将空出的二十一个寺庙悉数检查,其中就包括信长公几次下榻的妙觉寺、妙显寺。从这些寺庙的名单里面,信长公挑中了本能寺。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信长公照例没有说明原因。奉行头领长谷川秀一曾代表众人询问信长公为何选择本能寺。
“你们这些人不用知道,你们就认为这是上苍旨意好了。”
信长公哈哈大笑,根本就不理会这些奉行。
但是,他曾悄悄把理由告知给净土宗制作预想问题集的牛一。那是牛一以记录史实为由,硬让信长公说的。
“笨蛋!寺庙就是要小的才好嘛。好了,好了,你就这样写吧——信长公自律,从下人呈上的名单里选了个最小的寺庙。”
信长公付诸一笑:“混蛋,寺庙就是要小的才好嘛。”
一年后,牛一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信长公派人运来大量土石,本能寺外墙眼看着高了三倍多,内侧建造了平台,沿着内墙的水沟也被挖掘成六米多深。
本能寺要塞!正殿里的情况,牛一没有获准察看,只知道那里同样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总之,对信长公的深谋远虑——将本能寺改造成堡垒,牛一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为何没有从那个本能寺堡垒中寻获信长公的遗骸呢?)
本能寺被烧毁后,出逃的牛一消失了近一年。但是,住到大坂后,他拼命地四处打探,查访当年本能寺被烧时的情况。
光秀的女婿左马助是个有名的参谋,绝不会掉以轻心和出差错。他们铺开无懈可击的包围圈,待本能寺完全烧毁之后,将从废墟中寻得的数十具遗体的头颅一一检查。然而,信长公和其随从森兰丸等人的遗骨竟然没被发现!
(真是不可思议。不管如何琢磨,总是弄不清楚。)
现下,站在这里,牛一又开始思索一直琢磨着的问题,但结果又是一样。
(再琢磨琢磨吧,就这样等到天色大亮好了。)
东山开始褪去朝霞的外衣。
在这里,还有件必须考虑的重要事情,而且天色大亮前必须推理出来。幸亏周围无人,只有一只狗。纵然如此,牛一还是保持警觉,观察了一下四周,从怀里悄悄拿出几张简图。
图上描绘着天正十年六月二日拂晓,光秀袭击本能寺时的进军路线。在伏见城的时候,牛一暗地里找到明智军幸存的下级武士,给了点钱,让他们将路线讲出,做了简图。黎明时分的微亮中,牛一不时看看天上的星座,来回比对。本能寺一带虽然变成了平民区,京都横平竖直的道路却没有变化,时至今日仍可看到光秀挥军突袭时的路线、方位。
光秀将军团一分为三,亲率主力部队沿着千本路北上,至三条路右拐,从六角堂南下——对这一路线,牛一早就谙熟于心,却总是奇怪光秀为何会选择绕路。虽然季节略有不同,但当时的光秀肯定是骑着马吧。牛一决定把自己当成光秀,沿着线路前行,说不定就会有何线索。
他按照简图所示,来回走了两三次。天色逐渐亮堂,牛一不觉焦躁。
转到第五次时,他感觉有猫从脚底窜过,扭头一看,突然间,北斗七星的冷光映入眼中,一个念头蓦然闪现脑海——
(北斗的第七颗星,正是“破军之星”!)
莫非就是这个缘故?身后有北斗第七星的照耀,所以是通向胜利的最佳路线。牛一觉得这想法没错。当然,前提是光秀选择行军路线时确实想到了这些。
(这样的话,光秀就不是街头巷尾所说的半道上突发奇想,而是早有预谋。他事先就知道本能寺没有足够兵力!)
牛一花费时间绕行了几圈,结合对北斗第七星的推理,得出了这一结论。
虽然只得出如此结论,但那亦是收获。牛一愁眉略展。只要搞明白这个就行了。他对光秀行军时的情况没有任何兴趣。就算不知道,那些事都可以通过想象来描述。
(有了收获固然不错,但尚需解开第二个疑问。嗯,顺便去爱宕山赏月吧。)
爱宕山耸立在本能寺遗址的西北方向,和京都东北的比睿山相对,是代表西北守护神的名山。比睿山和爱宕山都是象征京都的著名神山。
如果沿着桂川北上,经过清瀑,一口气登山的话,凭着牛一的脚力,就算是秋天,都能赶在太阳下山前到达山顶。今晚就去那里留宿一夜,慢慢推敲那个疑问好了。牛一就是这样打算的。
下午一点,牛一到达爱宕山的山顶,比预定时间颇有提前。他先去了西边的住处。十日来爱宕山赏月的人很多,但他单身一人,可以住在闲置的茶室。那里最适合读书。当寺庙中的人询问住宿者姓名和职业时,牛一这样自称:大坂天神町的隐居药商,名唤吉风。
牛一想趁着天亮去参拜,便洗洗脚,换上新草鞋,离开住处。
大约攀登一町距离,便可到达神殿。听说在奈良时代,和气清麻吕将其作为守护王城的神社,开始供奉,之后因为雷击曾多次重建。牛一冲着神殿叩拜,肃穆参拜后,朝殿内看看。扎着白带的神官正看着古书,时不时歪下头,刚歪下头,便赶紧朝四周看看。
牛一瞅准时机,轻轻说了一句:“如果方便,我想和您说两句话。”
“好吧,好吧。”
神官重新坐好,没摆什么架子。他大约四十出头,说话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
象征性地打完招呼,牛一又闲扯一会,便把话题引向了诗歌。
“最近,不仅是武士之家,就连普通民众都流行作诗……”
在爱宕山,人们也盛行作诗吧——牛一引出话题。他打算从这里诱导神官讲述昔日光秀召开作诗大会的事。
“是的。过去,爱宕山是个和诗歌密不可分的地方,但现在……”
神官突然露出伤感的神色。
“听您这么说,难道现在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不,我不能多话。反正不会影响您和老百姓的,请放心。”
对方收紧嘴巴,表情变严肃了。牛一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凭着多年经验,他知道不能逼迫别人说话。
“那我们就找机会在这里召开一次作诗会吧。不过,我们这帮人作出来的诗歌都没什么意思,经常作到一半就堵住了,最后总是随意乱说,所以不是很精巧。或许这和作诗者的水平有关。”
牛一故意贬低自己,留下明天的话茬。
(明天,我要接着这个话题,让你开口说出实情。)
牛一暗暗琢磨着,就此打住话题。
“突然变冷了,这个季节,晚上冷吗?”
“和城里相比,这一带凌晨时非常寒冷,您要小心。在您的住处,我们准备了火炉。对了,寺庙里是不能喝酒的,但若不是烧酒的话,清酒之类倒没关系。您暖暖身子后再睡觉吧。我想明天这一带的枫叶会更红艳。”
神官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微笑,牛一感觉那不是牵强的笑容,他对自己似乎抱有某种好感。牛一松了口气。
第四节
当晚,爱宕山宽大的西厢房里挤满了前来参拜和赏月的人。许多人来自京都和附近的乡镇。虽然农民收割完了稻子,进了农闲期,但几乎都没来,而是继续忙碌着,开始加工腌制用的蔬菜。
许多人都来自一个行业,他们围坐大火炉旁,点上红彤彤的炭火,热热闹闹地喝着酒。如果加入,或许能获得一些消息,但那样一来便要讲述自身之事,牛一觉得那比较烦。
在西厢房下女的陪同下,牛一吃过晚饭,早早回房。这间茶室有点脏,据说前任神官喜欢饮茶,但现任神官不喜欢,所以长期不用这屋子。牛一让下女把被褥、灯笼和烘手炉送到房间,独自一人后,他从身后的包袱里拿出本书。这是诗歌藏书网集,日期是天正十八年五月二十八日,地点是爱宕山的威德院,上面记录着几百条诗歌。在伏见城的时候,牛一偷偷从藏书院中将其誊抄出来。打开书的第一页,便是这样的诗句。
今时今日,春雨沥沥,不愧五月。
文禄时代,只要稍微喜欢诗歌,谁都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明智光秀。迄今为止,牛一也曾在心里默诵过许多遍。此时在这里重读一遍,或许脑海中能浮现出什么新的思路。出于这样的想法,牛一才打开诗集。
牛一第一次知道这首诗,是歌会举办一年后,秀吉至大德寺为信长公举行法会之际。当时,他从越前松任被招来,刚刚侍奉新主公秀吉。
在法会的斋菜餐桌上,黑藏书网田官兵卫得意扬扬地解释起这首诗。似乎他之前就解释过许多遍了,讲起来滔滔不绝,流畅自如。
当时,对秀吉的部下,牛一尚不能将名字和人对上号。官兵卫的名字只是听说过。牛一边听他讲解边暗自寻思。这个和诗歌根本搭不上界的粗鄙之人,竟然煞有其事地牵强附会。不过,牛一那时不过是个新人,只好静听不语。
因为那个最初的印象,时至今日,牛一仍无法喜欢官兵卫。
官兵卫本是东播磨御着领主小寺政职的家臣,曾有幸获得小寺之姓,但当他察觉打进山阳道的织田家的秀吉军势不可挡后,便说服政职投靠织田,他本人则立刻抛弃小寺之姓。官兵卫就是这样的男人,容易变心,跟那些动不动就换个信仰的人如出一辙。天正中期,他开始信仰风靡一时的基督教,然而当天正十五年太阁大人下达禁止信奉基督教的命令后,他又舍弃了信仰,犹如脱穿衣服一般随意。他和为了终生信奉基督教而舍弃武士身份的高山右近完全不同,在生存方式上,没有头脑,没有诚信。
这个官兵卫是这样解释那首诗的:诗中的“时”和“土岐”读音相同,而“沥沥”则跟“知天下”的读音一致,所以整首诗其实就说明了土岐出身的光秀妄图统治天下,充满了谋反之意。秀吉同意了这种观点,所以无人敢出面反驳。之后,这种解释立刻传开,成了一个定论。
牛一不禁暗暗叹息权力的可怕。
(像光秀那样谨慎的男人,不可能在离本能寺只有四五里的爱宕山,在决意谋反之前,公然露出反意。)
何况,牛一事后调查过,当天参加诗会的共有九人,明智光秀、诗人里村绍巴、威德院的行佑、上之坊大善院的宥源、绍巴门下的昌叱(绍巴之婿)、心前、兼如、光秀患病的儿子光庆、行澄(光秀的老臣),这里面只有光秀、光庆和行澄是光秀一方的人。
其中,诗人绍巴当时就和秀吉有来往,甚至可能在黎明时分派出忍者,将光秀当天吟诵的诗句报知本能寺的信长公和高松战场的秀吉。在如此危险人物的面前,吐露谋反的心境——光秀不会蠢到如此地步。
如此一想,这首诗便只是表达一时的感叹罢了——“天下大势将会怎样变化?时间啊,季节啊,如果知道,就告诉我吧!”而且,没准正如当时人们暗暗议论的那样,原诗中的字眼不是“したしる”而是“したなる”。通过前后诗句来看,后者更加自然,更符合光秀的诗风。如果是这个词,就不会让人联想到“知天下”的意思,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情景描写,表示“雨下的五月”。
是谁不怀好意,将之改成“したしる”了呢?除了喜欢阴谋诡计的黑田官兵卫,根本就想不到别人了嘛。估计秀吉亦是合谋者。
当年出席诗会的绍巴肯定最了解整个过程,但他现在也坚称是“したしる”。为此,绍巴还被秀吉怒斥,说他明明从诗句中看出了光秀的叛逆之心,却继续参加诗会。
对此,牛一同样觉得可疑。他觉得原句只怕正是“したなる”,而负责记录当天诗句的绍巴则帮助秀吉和官兵卫造假,将记录中的“したなる”改了一字,又主动揽下“莫须有”的罪名。牛一之所以这样认为,只因当伪造的诗句被人们认同后,绍巴很快就被免罪,现下更成了太阁大人手下的第一诗人,大模大样,很受器重。
牛一在房间里再次设想了其中经过,感触颇深。
不过,他又有了新的疑问。
(今天早晨,我觉得明智光秀出兵是有预谋的。这和现在的想法不是有点自相矛盾?)
二十八日的诗会上,光秀尚未决定谋反,但下个月的一日就定下了反叛之计……如此说来,那期间,他的心境有所变化。在爱宕山,他的心境为何变化了呢?
有人煞有介事称光秀是二十九日抽签时决定的。然而,光秀不是会相信卦签的人。他是个聪明绝顶、理性行动的人。
牛一愈发迷茫。
(这会不会变成和信长公遗骨一样的难解之谜?)
想不出结果,最好睡觉。但是牛一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再看一遍那首诗,而且同时又看了一下之前没留意的后两首诗。
第二首(行佑)
水流滚滚,征兆初现,静候变化。
第三首(绍巴)
落花缤纷,流水阻塞,空观无益。
行佑是接着第一首诗中的五月雨吟诵的,意味深长——水流变大,能看见变化了,我们要静观其变。
在他这个“静观其变”论的基础上,绍巴更进一步,吟诵了第三首诗——只是等待变化,会怎样呢?在现今季节,落花纷纷,很容易阻塞流水,任由池中流水被阻而放任不管,是否有益?一定要停止旁观,清除阻塞!
牛一觉得其中有言外之意。
(这两个人就像要挑唆光秀一样。)
这是他来到爱宕山后想到的一个新解释。牛一把这想法记录了下来。
接着,牛一把光秀吟诵的诗句摘选出来。
还是秋月美还是中秋佳夜半中空悬。
心乱如麻菖蒲菅原。
虽有壮志垂钓为生。
即刻起身乡间小道纵马疾驰。
这些诗句都很一般。牛一独独对最后一首有了兴趣。
这首诗的意思,或许是光秀要鞭策优柔寡断的自身。这条乡间小路是前去救援秀吉(通往备中高松)的道路呢,还是袭击信长公(通往京都)的道路呢?要不然,就是其他道路?
牛一的推理到此便进行不下去了。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那般紧急的时刻,吟诵如此风花雪月诗句的光秀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时,攻打高松城的秀吉几乎每天都给信长公来信要求增派援军。他的信函近乎哭诉:“不需要武器,只要人来就行了。总之,请派援军来!”
那时,信长公正忙着接待三河的99lib?德川家康,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当牛一等近臣将秀吉的书信交上去时,他就会宣泄不满。
“那个金橘头(光秀)还没行动?”
秀吉攻打高松城遇到危机,信长公当然会不满。秀吉异想天开,采用了一种空前的攻击方式,通过人工筑堤,改变河流(足守川)走向,水淹对方城池。这在日本是首次尝试。
但是,这是一次极度危险的作战,如果堤坝被城内守军或毛利家的援军挖出洞穴,沿着堤坝布阵的秀吉军就会被大水淹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八年后的小田原战斗中,石田三成模仿这次水淹高松城之战,结果在攻打武藏国的忍城时遭受奇耻大辱。赶建的堤坝无法耐受水压,结果让几百名官兵淹死。
信长公曾经在低海拔的清洲(当时海拔为零)多次受水灾之苦,深深明白大水的恐怖。如果秀吉在攻击前请示信长公意见,一定会被当场拒绝。
为了防止危险,必须在整个堤坝上配置兵力。据秀吉报告,堤坝绵延两里。虽然这个男人喜欢夸大其词,但如果是事实,那么按照五十间设立一个监视哨堡来算,就需要八十六个;每个哨堡里配置两百人的话,秀吉的一万七千大军就全要看守堤坝。虽然牛一他们怀疑秀吉的话,但总归是计算了一下,由此理解了秀吉的哭诉——“只要有人就行,可以不带武器!”
当时,毛利家的大军正渐渐迫近高松城。对织田方面来说,无疑到了紧急关头。救援秀吉之事,刻不容缓!
从秀吉在高松城周边随意散发伪造的信长公信函来看,不难想见他是黔驴技穷。他甚至伪造信长公的印章,让通信兵带着伪造信函故意被毛利军逮住。天满的牛一书房里就藏有几封当时的信函,上面的内容完全是胡编乱造——信长公率十万大军离开京都、明智的两万大军抵达姬路。
就是那样的形势之下,光秀不管主家的苦楚,却来这里绞尽脑汁,吟诵着如此普通的诗句……
何以如此?
牛一拥戴信长公,却绝不憎恨断送信长公性命的明智光秀。光秀思维清晰,比别的织田家臣更知书达理,又一贯诚实守信,深受大家喜欢。人们经常说他是遭到信长公的责骂,才有了报复之念,进而谋反,牛一觉得其缘故不会如此简单。光秀不会只因这点小事就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所以,他想知道光秀在这里吟诵粗鄙诗句的真实原因。
(光秀在这里等待着什么……等着什么人吧?)
他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但是,等谁呢?牛一想不出了。
(今晚也一样想不出什么吗?)
牛一在炉边烘烘手,来回搓搓,一下子躺到薄薄的被褥上。他非常清醒。突然,故去的由己的面容出现在天花板一角。
“你为何那么喜欢信长公呀?”
由己生前常常这样逗牛一。
“那你又为何那么尊敬太阁大人呢?”
两人就这样开始品评主公,最后相视一笑,彼此奉上一句:“你的主公才让人弄不懂呢。”由此结束争辩。
但是,今晚的由己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悲怆的眼神俯瞰着牛一。
(你如果不说,我就说给你听!)
牛一默默念叨着——
“我们就不说秀吉了。现下,不用说,你肯定了解他了。我之所以会喜欢信长公,只因他虽然有些缺点,比一般人残酷,但若将所有优点都叠加来看,他无疑比任何一位英雄都更杰出!我暂时无法对你说这些,但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请你化身多来几次吧。由己,不要成佛,不要不问世事!”
第五节
次日早晨,牛一被侍女打开拉门的动静弄醒了。太阳正当空。他昨晚睡不着,好像直到黎明时分才入梦。他急忙跑出茶室,洗洗脸,独享了满是野菜的早饭。
大厅里鸦雀无声,那些平民似乎早就走了。牛一再次参拜神殿,回到宿舍,准备收拾行李回去。这时,神官从社务室来到了这里。他似乎等了很久。
“吉风先生,您能到我这里来一下吗?我想请您品尝粗茶。”
“那我就不客气了。”
牛一本来就没打算直接回去,欣然接受了邀请。
“不过,我真的只有粗茶。”
神官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和昨晚一样,牛一觉得他是对自己抱有好感的。
他接受邀请,被带进社务室内。那是一间被拉门隔开的房间,里面砌着小地炉。地炉旁边的火炉上放着一个有些陈旧的陶茶壶,那上面的藤制炉把都变成焦黄色了。
茶壶冒出丝丝热气。
神官看着牛一坐好,随手将一把茶褐色的干物丢进壶内。
“这是柿子的根,晒干后,像这样稍微煎一下。最后,为了能散发出当季的香气,又稍微摘了点野草。据说喝了这种茶就不会得脑中风了,在我们老家,可是被当成宝贝呢。”
“哦?是这样呀!”
牛一真想让由己喝上一口。
“您不知道柿子根的功效?来访录上,您不是自称药材商人嘛……”
牛一没觉得这话里有讽刺之意,但毕竟吃了一惊。倘若身份被人怀疑,就不好办了。
“哎呀,我虽然算是个药材商人,却真不知道你们家乡的密药。我只知道曲直濑道三所撰《本草异名记?制剂记》里出现的一百一十六种药材,就连收录中国元朝医术的《启迪集》和《切纸》中出现的药材都记不全呢。不过,几百种中药里面,确实是有柿子根的,但我印象里它的功能似乎就是止住打嗝。”
牛一尽量将知晓的药材知识显摆出来,以打消对方的孤疑。
“您不愧是药材商人,对药材非常熟悉。的确,中药里只说它有止住打嗝的功效。好了,好了,我不是怀疑吉风先生。正如兼好法师所说,中国有许多种类的药材,对这些药材的研究也比较齐备,但是那个国家太大了,有些文献就散佚了。相反,在我们这个狭小的日本,对有些药材的研究反倒深入。这个柿子根就是其中之一。”
(哎呀,幸好他没有再怀疑我……)
牛一暗暗舒了口气。
“不,见笑了。对了,神官,你的家乡在哪里?”
“忘了说了,我的名字是田屋明人。说是神官,其实只是临时顶替,正式神官得了痼疾,卧床在家。今后请您把我当做熟人。听说我的祖先是近江的浅井一族,但是那里的人如果倒退三辈,大都是帝王后代,余者普遍来路不明。”
他的话听着有点别扭,但牛一确有同感。他将要着手撰写的《信长记》正是因此才不打算碰触信长公的辉煌家世。田屋的话让他感同身受。
“我家在近江的彦根附近,番场和鸟井本之间,是一个小山坡附近的村落。”
“你说的小山坡,莫非是摺针峠?”
神官微微一怔,再次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牛一。
“没什么。从那里望出去的竹生岛、多景岛太美丽了,这个我是知道的。我曾经和志趣相投的诗友去过那里两三次。”
牛一故意笑容满面,虽只去过一次,但为了打消对方无谓的怀疑,他只能编造出这样的借口。
“我老家没什么名气,来这里后,还是第一次听人表扬。哎呀,我太高兴了。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明人的目光登时变柔和了。
对牛一而言,明人的故乡摺针峠是一个永难忘却的地方。永禄十一年,织田家的弓箭手牛一被提拔到信长公身边效力。这意味着这位武士要从第一线隐退。当时他四十二岁,按阴阳道的说法是正值凶年,但牛一不信。迎来火枪时代后,被武士们引以为豪的弓术逐渐失去了战斗时的作用,牛一目睹现实的无情,一年比一年痛苦。倘若坚持出阵较劲,跟随他的年轻弓箭手就更加无法在织田家建功立业。这是他转而当上侍臣的动机之一。
当年八月,信长公向京都进兵前,曾前往佐和山城拜访北近江的浅井长政。牛一当上侍臣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和浅井家事先商谈相关的日程安排。信长公顺利完成拜访后,浅井长政特地把他送到摺针峠。浅井如此上心,让信长公始料未及,欣喜异常。牛一因此受到褒奖。这些事历历在目,就像昨天一样。
但是,谁都没想到信长公和浅井氏的关系就此了结,更没想到六年后——天正二年元旦,长政竟化作一具骷髅,头骨被漆成彩色,成了信长公酒宴上的助兴之品……
(算了,这些事就别写进《信长记》了吧。这将会成为信长公的耻辱。我不愿意想这些事。)
牛一沉浸在回想中,一阵感慨。突然,他被明人的话语惊醒。
“吉风先生,趁着茶没冷,喝喝看吧。在这里不需要讲究茶道礼节,您可以一口气喝完。”
“不胜感激,那我就喝了。”
那个浅土色的茶碗看上去就像是外行人制作的,里面盛着浓褐色的茶汤,温度刚好合适。牛一随手抓起碗来,一口气喝干了。嘴里充满甜涩味,夹带着野菜的芬芳。
“我把今早采摘的茼蒿放进去了。”
“味道正好,不错!”
“再来一杯,如何?”
和善的眼睛眯缝得更细了。
“好。”这次的茶汤有点热,牛一用舌头在嘴里搅拌,品尝着味道。
“我很高兴。茶是神灵所赐,为了获得药效,最好别拘泥形式,就那样大口饮用吧!我就没办法喜欢千利休的茶道。”
牛一听着田屋的话,不觉微微苦笑。千利休的茶道的确有点装模作样,又是恬静又是孤寂云云。千利休教育别人,所谓茶水就是把水烧开后加上茶饮用罢了,但仔细观察就会察觉,他本人竟然经由往茶器上签名来获得巨额回礼,是个俗不可耐的家伙。信长公时代那种爽朗的茶道早就灭亡了。牛一可以理解田屋的厌恶之情。
“这个茶碗,是田屋你制作的?”
“我不喜欢所谓的茶道,所以连茶碗都是我这个粗人弄的,也算一种消遣,就像这一带的孩子喜欢用泥巴做各种东西。对我这种无法遵循假模假式茶道礼节的粗人而言,这正好合适。”
“这个茶碗做得很有味道,不错。”
手中的茶碗看上去很粗糙,但牛一还是再度看了一看。
“我希望您别客气。刚才光顾着说话,忘记拿出来了,这个点心,我觉得还不错。”田屋将放在纸上的年糕点心递了过来,“这是我消遣时做的葛饼,正好当地人送来了些糖稀,我稍微放了一点进去。”
牛一将点心放进嘴里,感觉软软的,一股甜味渗入鼻腔,散发出丝丝香气。
“有一种高雅的香气和淡淡的苦味。”
“真的?您喜欢吗?我把水尾的柚子皮切碎,洒在里面,所以有一种苦味。这不过是我一时兴起。”
明人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哦?水尾是柚子的产藏书网地?”
如果抄近道,从这里不出两个小时就可到达水尾。原本对吃就不感兴趣的牛一只听说过地名,不知道那里是柚子的产地。
“那地方还有个名称——柚子之乡,不仅适合避暑,也适合避寒,是许多贵人的隐居地点。京都的大原虽然很有名,但熟悉的人都更喜欢去水尾。最近,京都、大坂、堺等地的富商纷纷去那个小山村里建别墅。对了,好像朝廷里的一些大臣都开始悄悄借用那里的房子了呢。”
“什么?朝廷的大臣们都悄悄去水尾?”
牛一险些掉落手中的茶碗。
他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映照出一幅景象——诗会后,自称在山中修行,本应留在神社里的光秀趁着夜色,在通往水尾的近道上飞奔。牛一按捺住激动,开始询问。
“哪些人在那里拥有别墅呢?”
“连名字也要……您对这个感兴趣?”
明人歪着头,表情认真。
“不,不是我想知道。回到大坂,如果邀请天满周围的人参加歌会,说不定会有谁对水尾的别墅感兴趣。我觉得要是聊到这些,话题没准会谈到哪些人拥有别墅这件事上。”
这完全是即席的谎言。
“怪不得。如果这样,您回去时可以绕到水尾当地问问。”
“当地,你认识什么人吗?”
“在我制作点心的伙伴中,有一个平左卫门是当地的村长。他最近回家采摘柚子去了。就我来看,他会将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的。”
“那太好了。那我就听你的,从水尾绕道回大坂。”
牛一慢慢站起来,努力避免被对方看穿想法。
田屋把他送出社务所,正欲告别时,突然若无其事问了一句:“吉风先生,您贵庚?”
“我七十岁。”
“是吧,是丁亥年?”
明人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回想着什么。
“你明白干支?”
“只是照葫芦画瓢。”
“你能给我这个岁数算一卦吗?”
“那您就随便听听,权当戏言。”明人缓缓说道,“字如其形,‘丁’表示走到尽头的小路。若是植物,则表示芽要萌发,但尚未冲出地表。‘亥’有生根、萌发之意,表示扎根地下的事物蓄势待发。阴历中,‘亥’表示十月,古文里面则有‘蕴藏万物’、‘包裹其中’的意思。我不知道吉风先生是否有所思,但这个月内,蕴藏您心里的东西会凝缩成意想不到的精气,不久,这种蓄积起来的精气就会在地上显身,演化成始料未及的参天大树。所以,切勿着急。”
“谢谢。”
牛一欣然鞠躬,似乎受到了无上鼓舞。
“好了,就要分别了,也到了我说实话的时候。我觉得吉风先生不止是个隐居的药材商人。”
牛一大吃一惊,故作镇静,反问道:“你这句话又让我吃惊了呢。你为何会怀疑我这个普通的老药材商呢?”
“刚才喝茶的时候,您的手指让我明白了。您看您右手食指的左前端。您整个手看上去软软的,白白的,只有那个部位颜色不同,有点发深。这肯定是握毛笔所形成的。如果磨制药碾子,整个手掌都会变硬,变红,不会只有一部分地方的颜色变深。您看,我的手就是这样的。”田屋摊开双手,笑了,“您还要继续隐瞒吗?我绝不会对别人说的。”
他突然用一种敏锐的眼神看着牛一,牛一慌了神。
“我服了。你连这个都看穿了,我只能缴枪投降。”
田屋又露出和善的笑容,等着牛一据实以告。
“不是常说一句话嘛——人生难得偶遇。希望您别再见外。”
“那我就说出真实姓名吧。”牛一郑重说道,武士罕有暴露真名,但若再隐瞒下去,未免对田屋不敬,“我是尾张国山田庄的和泉守太田又介,只因身体结实,大家都用‘牛一’来称呼我。我从织田家转到丰臣秀吉手下,直到两年前都是最低级的侍奉官。但现在,我隐居了,想最后看看这个世界,就到处逛逛,拓宽见识。”
“我不会再追问您打算写什么。但是,太田先生,我觉得您心里藏着大事。您是高龄之身,要注意身体。冲着自称药商的您说这些话可能多余——万一身体不好,请详细写下病症,寄给我。这一带山野堪称药材宝库,我大概能帮上忙。”
“非常感谢你的深情厚谊,到时会麻烦你的。”
“对了,对了,昨天您问的事,我尚未回答。自从光秀事件后,爱宕山的武将诗会就废止了。上面有令,召开诗会后要将相关内容誊抄给负责治安的京都所司代。不用说,您肯定明白其中道理。我们无法再召开武将诗会,所以希望你多带些百姓来。不召开诗会,这个爱宕山就很难做生意了。”
牛一直到最后都被田屋弄得晕头转向。告别爱宕山后,他追随着幻想中的光秀足迹,赶往水尾。
从昨晚住宿的西坊大约走两町,来到通向清瀑的十字路口朝右拐,就是通向水尾的近路。那是一条灌木丛生的道路。牛一走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走完这条陡急的下坡路。陡坡一下子从眼前消失,南面延伸着一小块平地,没有水田,旱田的面积也不大,唯有一片山谷环绕的柚子林清晰展现面前。树有一丈多高。名不虚传,的确是别有洞天。
田屋将平左卫门家的地址告诉了牛一。牛一询问了一下路过的农夫,就弄清楚了。当牛一报上田屋的名字后,平左卫门的家人说当家的在旱田里,客气地给他带路,中途还多次提醒他留神柚子树枝。他们在柚子树间穿行。
平左卫门六十上下,胖乎乎的,圆脸,看上去是个和善之人。当家人报上田屋的名号后,他摘下头上的竹斗笠,冲着牛一恭敬鞠了个躬。
“我是药商吉风,现隐居大坂天满。听说这一带有许多京都、大坂人的别墅,我非常感兴趣,想在这里弄块地方调养一下,所以就来看看。”
这里用吉风的身份似乎更方便说话。
“您要调养身体?您看上去很健壮呢。”
对方露出柔和的笑容,直直看着牛一的身体。牛一颇觉尴尬。
“不,不是我,是家里人。”
结果,他又随口撒谎了。
片刻后,平左卫门缓缓开口说道:“我知道了,但是您可能来得晚了。朝向好的房子基本上都卖出去了。现在连山上面的杂木林都被开辟出来了。毕竟,我们村就这么大。”
“是吗?这里那么受欢迎?”
牛一吃惊不小。虽说开辟出一片地方,但看看四周近在咫尺的山峡,一眼就能明白面积有限。
“我们当地人都不明白这里为何如此受欢迎。不过和京都相比,这里不管夏天、冬天,气候都挺不错。因此,有许多人只是买下地皮放着。有些话不能大声说——在出兵朝鲜以及和吕宋(菲律宾)的贸易中大捞一笔的商人在这里囤积地皮,打算日后兴建。说实话,他们把那些地皮闲置不用,真让我们头疼。”
“说到和吕宋的贸易,难道是批发商助左卫门他们?”
“他是第一大囤积商。”
平左卫门皱着眉,声音无力,看得出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助左卫门,我暂时不能说出原因,但他很快就不得不放弃这些地皮喽。”
牛一低语道。一些人嫉妒助左卫门,散布谣言说他失势了。如果是事实,这可是牛一要大呼快哉的事。
“当真?”平左卫门目光天真,将大眼珠子翻得更圆。
“这只是大坂人散布的传言,但大坂这地方没有秘密可言,只怕不全是有人因嫉妒而编造的。”
“要是真的就好了。我这个村长九九藏书日夜都为此烦恼。我们这么小的村落和富商较量,根本就不是对手。好了,我听到好消息了。”
平左卫门显得放心了。
助左卫门两年前从吕宋带回五十个吕宋壶,号称是中国宋代的陶器,美其名曰夜茶壶,搞得各地大名竞相购买,一时成为话题。据说有些愚蠢的大名竟然出了一千贯甚至五千贯的高价。一贯就是一千铜板,换成俸禄,一贯就是当时的五石米,五千贯就是两万五千石米,跟中小大名一年的收入持平。
当时,纵是最高级的黑釉陶,都只值一百贯。那些壶的身价是它的十倍甚至五十倍。因之,助左卫门短短几天内就获得了百万暴利。当时他很得势,就用多余的钱财到处购置产业,甚至将脏手伸到了这里。
听到人们的评价后,石田三成就威胁助左卫门说关白大人要用,将最后三个壶买走了,导致情况突变,甚至有传言称所谓的宋代陶器完全是一派胡言,吕宋人只是用它来盛放屎尿。听说助左卫门由此被狠狠痛斥了一番。
然而,牛一的兴趣根本不在这些事上,他只是想挑起话头,看看谁在这里拥有别墅。
“助左卫门的地皮好,我想看看。另外,从以前开始,那附近有哪些人拥有别墅也很重要。所以,你能悄悄告诉我吗?”
平左卫门如实答道:“京都、大坂一些老店的富商们很早就购置了。”
“例如?”
“在助左卫门购藏书网置的地皮附近。话说回来,我负责照看的最气派的应该是茶屋先生家的别墅。”
“你说的是茶屋四郎次郎?”这个名字出乎意料,牛一跟着又问道,“没有朝廷大臣的别墅?”
“朝廷里的人手头不宽裕,恐怕买不起别墅。他们好像都是借用商人们的别墅。”
想来真是如此。从五品之下的朝臣生活困窘,当然没有那种闲钱,但五摄家没准会拥有小别墅。和解开信长公之谜相关的只限于高级朝臣。牛一觉得要继续深入了解。
“是什么朝臣呢?说到朝臣,可有大小之分。”
牛一铺开大网,问道。
“我不是很清楚,但一条大人、二条大人、近卫大人、今出川(菊亭)大人他们那些响当当的人物,确实经常进出茶屋先生的别墅。”
很难得,平左卫门主动把网口收小了。牛一凭直觉感知其中那个有“处世高手”之誉的近卫大人最值得关注。
“你说的近卫大人,是指被流放到萨摩的近卫信尹大人?”
牛一故意装作不知道,再次将网口放开。
“不是信尹大人,是他的父亲前久大人。他个头高,像个伟岸的武士,一眼看去哪里像是朝臣。”
牛一暗叫妙极。没错。他见过来信长公那里的前久好几次。他记得信长公曾说这男人目光敏锐,是别的朝臣所不具备的,要注意这个男人的动向。
牛一觉得有必要继续追问这个男人的情况。
“有十几年了吧……那时,他经常来,然后就没了消息……”
平左卫门看着山对面,露出怀念的神情。
“听说目前在京都的寺庙里隐居。”
“是吗?他来这里的时候,一进茶屋别墅的门,就猛地脱掉衣服和帽子,很随意,几乎都裸体了。他有时教百姓子弟读书,有时则用手抓着腌制或煮好的竹笋大嚼大咽。他是个豪放的人,擅长骑马、打猎,也很会打鸟。”
“我听说在朝臣当中,他是难得一见的洒脱人。而且他是青莲院流派的书法家。我爱好诗歌,曾去各地寺院参拜,好些地方都能看见近卫前久大人留下的墨宝。说不定在茶屋先生的别墅里也有吧?”
“有许多。如果您有空,我带您去看看吧。我负责管理那个宅子,您光是看,完全没问题。正好几天前下了大雨,我刚才正想着去打开那里的拉门散散湿气。”
“你能这么说,我太感谢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这或许能有大收获!”牛一真想大呼快哉,“前久大人来到这里接见了光秀,光秀所谓的山中修行是借口!”
当时,信长公不允许织田家的部将接触朝廷大臣。打破禁令的两人在这里说了什么呢?光是想象一下,牛一就觉得心潮澎湃。
第六节
水尾的地势狭窄而倾斜。沿着梯田延伸的乡间99lib?小道细长、逶迤,高低盘旋。牛一他们在这种迷宫式的道路上,走了大约两町的距离。
除了他和平左卫门,还有三个男佣跟着,他们排成一列走着。突然,前方略微平坦的地方现出了一片雅致的建筑群。
虽说水尾自古就作为别有洞天之地而受欢迎,这幅场景总归是让人意外。其中一个宅子被三十间长的土墙环绕,规模之大,和这个小隐居地颇不相称。那正是茶屋的别墅。其北面有一扇厚重的栎木门,正面的右手方向甚至还配置着燃篝火的屋子,或许当主人在家的时候,这里还安排守卫,负责警戒吧。
没等多长时间,一个男佣就从里面将门左右打开。正前方的右边有一个带假山的庭院。
在平左卫门的带领下,牛一看看庭院。沿着正手方向往里,有个歇山式建筑,屋顶上铺着柏树皮,五间屋子前后排列,其构造类似寺庙里的方丈室。连接各屋的走廊上配置着灯台,几乎所有灯台都簇亮,犹如新的一般。
由此可以看出其使用的频率不是很高。
“我把各间屋子的门打开,让他们打扫一下,您可以随意看看各间屋子里的字画,但是绝不要用手触碰桌上放的东西以及墙上挂的东西。四郎次郎先生非常细心,细微到连桌上东西怎么摆放,朝向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明白。我绝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情。”
牛一略微点个头,表示感谢。其他人走开后,牛一独自一人,突然像被谁引导着一样,朝最靠里的房间走去。
他也没有像平素那样欣赏屋内陈设,也没心思关注字画,只是沿着昏暗的走廊一个劲朝前走。连牛一自己对此都觉得奇怪。走到房门口,牛一不由自主地站立在那里,拉门关着,里面想必漆黑一片。
从屋内烛台处,漏出微弱光亮;从屏风后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牛一和明人喝茶的时候,脑海中曾划过一道闪电,出现过一幅场景,此时,他又开始继续做起和那个武将有关的白日梦。
房间内里挂着一道帘子,牛一猫着腰,悄悄朝里打探。眼前浮现一个身穿僧衣,剃光头发的大个头男人接见武将的场景。
“我的确厌恶这世道了。”穿僧衣的男人嗓音尖利,犹如女人。武将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您为何说如此丧气的话呢?”武将的声音含混,音调不高。
“我丧气了。连天皇都说他想死。我和内基大人(一条内基)、昭实大人(二条昭实)、兼孝大人(九条兼孝)赶紧劝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此时,武将终于抬起头,面色苍白。从其侧面轮廓以及稀薄的头发来看,当是明智光秀。
“昨天早朝之后,我们拜读了快川和尚留下的一句话——灭却心头火自凉。他是盐山惠林寺的国师,上个月被织田信长烧死了。当时,天皇再次泪流满面,弄湿衣袖。之后,天皇只把我前久一人叫进去,附耳悄悄说了一句话——寡人想死了。”
“抱歉,天皇为何如此想不开呢?”
光秀的声音愈发小了,几近呻吟,听不真切,牛一不得不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
“你或许也知道,信长公这几年来一直要求天皇让位给诚仁亲王。为了回避、拒绝这个要求,天皇筋疲力尽了。他都六十七岁了,当他听到快川和尚死讯的时候,感慨万千,躺在床上十多天。这是可以理解的。”
前久突然移开视线,望着牛一。一瞬间,牛一陡然一惊,但前久似乎没看见他,而是看着庭院。不知何时,套廊上的拉门被打开了,借着屋内灯光,能隐约看见庭院池塘边的白色菖蒲花。那些花开得正盛,散发出清香。
幻觉中的接见持续着。
“老迈的天皇为何迟迟不退位?你或许知道原因。将要继承皇位的诚仁亲王被强行迁移到信长所建的二条宫,前后已有三年。诚仁亲王在那里辅佐父皇,但近来,从那里发出的有关任命、祭祀等的指令,和父皇的裁决完全背道而驰。那些都是信长的指令。信长太专制太霸道了,甚至让天皇都不得安宁。”
牛一能清晰地听到前久的叹息。
“百代皇业尽,草莽英雄出。这是从平安朝流传下来的一句话,一直被宫里人当做训诫。真没想到当今天皇以及我前久殚精竭虑侍奉的天正朝竟然验证了这句话。或许作为无能、不忠之臣,我的污名将会流传后世。今天早晨我想到这些,便不知不觉将头发剃成这样。我算了一下,当今天皇是第一百零六代,朝廷经历百代,气数已尽,没有回天之力了。”
前久夸张地抖动着肩膀,看上去好像在哭。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这种事。我觉得您的想法不对。”光秀的声音颤抖了。
“你不用安慰我。不过,要是有救驾武士,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前久偷偷瞥了一下光秀,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牛一的眼睛。一瞬间,前久不再哭丧着脸,甚至连语气也和先前不一样了。这是前久高超的演技,是他下的套。但光秀好像没有明白对方的心思。
“您是说让我去当救驾武士?”光秀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悲痛。
“我没说让你当救驾武士。我不是求你。这只是我的叹息罢了,是我的感慨。对不起,你喝点粗茶吗?我喊一下管家。”
“不用,就我们两人吧。您继续说。”
“如果这样,我就说了。”前久再次缓缓开口,“三年前,你在东丹波的黑尾建造了一座城,将其命名为周山。我们和天皇都清楚记得。”
“您指的是周山城?”
这个话题显然令光秀始料未及,他僵硬着身体,惶恐不安地抬头看着前久。
“没错。就是你在黑尾山建造的那座城。你将其命名为周山城,还把通向那里的街道改称周山街道。这是你费尽周折,攻陷八上城之后的事。”
“您说得没错。”光秀的声音有气无力。
“八上城的波多野秀治、秀尚兄弟向你投降,你接受了,把他们送到安土城信长那里。那两兄弟非常拥戴天皇,曾是我们大为依赖的股肱之臣,但信长既没允许兄弟俩进安土城,也没有接见他们,而是在安土城外将他们五马分尸。”
“这件事,您就别再提了。”光秀恳求道,声音悲痛。
“不,不,我必须要说!你许诺波多野兄弟前往安土城后性命无忧,并将自己的姑母作为人质交给八上城内的人。你太在乎功名了。结果,困在城内的守军因为城主被谋杀,便把你姑母绑在柱子上,用长矛刺杀……”
“我求求您,别再让我想起那件事了。一想到那些,我就会厌恶自己。求求您了。好吗?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光秀显得狼狈不堪,自暴自弃似的嚷着。
“我知道了,我不提那件事了。不过,光秀,天皇也知道那件事的。”
“普通武将的争斗,天皇怎么会关心呢?”
“永禄三年,天皇举行登基大典的时候,波多野兄弟游说毛利元就大人,让他进奉了典礼费用。当时,天皇手头拮据,现在依然如此。我们绝不会忘记那两兄弟的恩情,所以我们无法坐视他们两人的命运不管。当然,我们也关心你的战况。当我把你姑母惨死的事情告诉天皇后,他能体察你的心境,不禁用衣袖拭泪。你或许不知道吧?”
“天皇那么体察在下?”光秀浑身颤抖,垂下头来。
“这不是我编造的。那件事之后,你把丹波的新城命名为周山城,不就是周公所在之山的意思吗?周公征讨桀纣……”
“我没有想得那么深。”
“你不用隐瞒。周公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名叫旦,是一代名君,更是儒教的圣人之一。根据这个典故,你把该城和通向那里的街道冠以‘周山’之名。其中暗藏着一层意思——把信长比作纣王。我们是这么理解的。”
“根本不像您所说的。我根本没有那样的念头。我不过想效仿古代的名君,才那样命名的。”
“这么说,是我想得太多?天皇没有这么认为。当时,天皇龙颜大喜,甚至说明智光秀是个博学多才的人,自比讨伐纣王的周公,我想见见他。如果光秀能像殚精竭虑侍奉后醍醐帝的楠木正成一样,为我们效忠,那该多么让人放心。以前,越后地区的上杉谦信是天皇唯一可以倚仗的人,突然失去上杉公之后,天皇非常寂寥。对了,听说你的女婿左马助是备后三宅氏的后人,当真?”
“正是。他原名三宅弥平次,出生在备前的常山,父亲叫三宅德置,是当地人,已经死了。他是名门之后,祖上可以追溯到三宅备后三郎——俗称儿岛高德。因为有缘,我把女儿嫁给了他,并给他改名明智左马助。”
“听说当年后醍醐帝被北条氏追逼,流落隐岐之时,三宅三郎曾悄悄潜入其住处,削掉一截樱花树的树皮,留下一段诗文——苍天不负勾践,终有.99lib.范蠡出世。这让落魄的后醍醐帝颇感欣慰。时至今日,在宫里,这还是个让人振奋的传说。听说好几位天皇都激赏这句诗文,在信长威胁下的当今天皇更是如此。”
“您能这么说,非常感谢。”
“三宅三郎并没有仅仅留下诗文安慰后醍醐帝。你博学多才,应该知道吧。三郎之后没有改变信念,即便在后醍醐帝退隐后,他还不知疲倦地坚持在各地抵抗。他最后在男山举兵,可惜武运不利,战败而亡。他的忠诚丝毫不亚于楠木正成,我们和天皇都为此深受鼓舞。你得到一个好女婿。我一回京,就把这个消息转告天皇,他肯定非常开心。”
“谢谢。我会把这典故告诉左马助的,他一定会很高兴。”
“我觉得我们和你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分,因此,怎么样?光秀大人,不,周公大人,如果你能体察天皇的心境,和女婿一起成为护驾之臣的话,我非常乐意推举你们。”
“给我们升官?”
“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九九藏书以,比如说左大臣、征夷大将军什么的。随你说。”
“我不想要什么官职。之前,我曾经为了主公而让天皇心神不宁,对此,我绝不能坐视不管。我下定决心,做好思想准备了。请给我圣旨,让我‘讨伐信长’吧。”
光秀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这个太容易了。如果信长再提出无理要求,逼迫天皇退位,我们就不得不发出圣旨‘追讨前右府’了。”
“真的?那么,圣旨发给谁呢?”光秀的脸上泛起红潮,期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还不能说发给谁。或许该说还没决定。不过,信长目前待在京都的本能寺,而离他最近、可以发兵的就只有你。难道你没发现?信长这次太大意了,没有带兵,只是领着三四十个随从……本能寺一带,没有军队呢。”
“你说什么?本能寺没有军队!真的?信长公一直谨慎,这让人难以置信。”
“你如果不信,可以先派忍者察看一下。没错,那里目前是空的。对你而言,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至于圣旨,你就放宽心,交给我前久吧。哎呀,夜深了。”
说着,他一下子站起来,不给光秀任何讲话的机会。
那时,拉门一下被打开,秋天的落日照进屋内,余晖中,两人的身影如烟般消逝,白日梦结束了。
“哎呀,哎呀。我光忙着打扫卫生,没照顾好吉风先生。让您站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太不好意思了。您不方便了吧?”
平左卫门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打招呼。
“没有,没有,你别客气。我一直看着庭院里的菖蒲花,太美了,我一下子看得出神了。”
牛一随口答了一句,他尚未完全从白日梦中醒来,没有分清现实和幻觉。
“庭院里的菖蒲花?庭院.99lib.里没有花开放呀。啊,您是指那个画着菖蒲花的屏风吧?”
听到平左卫门的话,牛一回头一看,房间内里立着个屏风,上面画着白色的菖蒲花。
“真不愧是吉风先生,眼光真好。那是有名的土佐光信先生的大作,是茶屋先生珍藏的名画。今年农历六月,京都那个寺庙高僧来的时候,非要看,茶屋大人就让摆放出来了。我疏忽了,将它一直放在那里,是我的失职。之后,我得了热感冒,就把这件事耽搁了。如果茶屋先生来,看见这个屏风还立在那里,肯定会把我臭骂一顿。我得赶紧把它收起来,换成别的字画。”
平左卫门喊来下人,让他们把光信的屏风收好。这项工作结束后,他又露出笑容。
“对了,对了,吉风先生,您要找的前久大人的墨宝,就是这个,这块牌匾。”
牛一转身看着身后的门框,那里悬挂着一块三尺见方的匾额,上面跃然写着两个大字——两忘。
匾额的左下角上写着“前太政大臣”,旁边则写着“前久”。
“这太珍贵了。”
“对吧。”
平左卫门误解了牛一口中“珍贵”的意思。牛一没打算解释,沉默着。
近卫前久刚六岁就官至从三位,从第二年开始逐一担任了所有的朝廷官位,是五摄家中的年轻才俊。之后,他的官职步步升高,左大臣、右大臣、关白……但担任太政大臣的时间只有四个月——天正十年二月到五月。
就是那一年,发生了本能寺之变。
牛一作为信长近臣,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因为这是近卫的计谋,他把该官职让给信长公,作为交换,信长公不再逼迫正亲町天皇退位。
信长公当然对此付之一笑。太政大臣不过是名义上的最高官职,敕令上是这么记载的——“其为天子的道德之师,四海民众的行为规范。”这和关白不同,没有具体职务,就是个闲职,没有合适人选时就会空缺,故而又称“空缺之官”。信长公才不会被这样的官职忽悠。
(如此看来,在本能寺之变发生前不久,他书写了这块匾额。)
这就是“珍贵”的真正含义。说不定是刚才白日梦——他接见光秀的天正十年前后的事。如果那样,这块匾额就是二人接触的一个见证。牛一掏出砚盒,将藏书网这一想法和“两忘”这两个字记录下来。
牛一抄录时,平左卫门一直等候着,过了一段时间,实在熬不住,叫了他一声。
“不好意思,怎么了?”
“您写完了吗?如果写完了,我想打听件事。就是这两个字的意思。我这样的人当然不懂,就连茶屋先生也不知道。近卫大人就算来这里,也只是笑而不答。听说其他大人也曾问过前久大人,但都没获得答案。您知道吗?如果您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请一定要告诉在下。”
“明白了。据我所知,所谓‘两忘’就是斩断生与死两种念头,达到完忘的心境。这是禅宗的语言。人们对比生与死,就有了苦与乐的念头。这个词的本来意思就是斩断这两种念头。”
“哎呀,哎呀,我还是不太明白。”平左卫门歪着头,显得不甚理解。
“是吧。不管生,还是死,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都很难不去想。但那些武士、大臣平素就靠一条命闯荡江湖,就会觉得禅宗这个似懂非懂,谜一样的话语很可贵。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也罢,就算不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平左卫门的表情舒缓下来,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长期以来,我一直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因为‘无知可耻’嘛。”
“我们就不探讨这个问题了。前久大人和其余来这里小住的朝廷官员都由茶屋先生接待?”牛一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一切都是。”
“朝廷官员来的时候,随从大概有多少人?”
“因人而异,但他们都是悄悄来的,所以就算近卫大人也只带少数随从。”
“厨师、侍女之类呢?”
“这些人当然都由我们这里安排。”
“到时候,就把当地的女孩子都集中起来?”
“主陪的女孩,我们从京都和大坂叫来。因为这项工作来不得一丝差池。但即便这一带,只要和当地主事的打声招呼,也能轻易召集到一批不亚于京都、大坂女子的女孩。只要说朝廷官员召唤,所有人趋之若鹜,她们觉得说不定就能攀龙附凤。吉风先生,您对此也有兴趣?”平左卫门颇有含义地笑笑。
“没有,没有,我完全没有那样的兴趣。我都这把年纪了。”
其实,牛一暗想着迟早要找到其中几个女子。白日梦中的情形不大靠得住,还是希望能找到当时的活证人。
牛一又开始遐想。如果前久就像自己白日梦中那样接见光秀的话,他们的谈话内容应该通过那些假扮成侍者的男女传到了茶屋四郎次郎的耳中,之后则会丝毫不差地传到庇护茶屋的德川家康那里。
(难怪本能寺之变时,三河大人逃得那样快。)
牛一突然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那年五月中旬,德川家康接受信长公邀请,只率领极少的部下,踏上了赴京之旅。在京都,从五月十四日开始,接受了七天的招待,等一切事务完了,从五月二十九日开始又前往堺;六月的朔日(阴历初一)傍晚,在松井友闲家里和今井宗久等人召开茶会和酒宴,欣赏完幸若舞之后,下榻茶屋四郎次郎的别墅。
但是,那天夜里,他不知为何没有前往茶屋四郎次郎家中,而是在四郎次郎和服部半藏等人的引导下离开堺,而且从枚方开始,似乎有意避开京都,从南面横穿过去,冲着宇治田原方向策马狂奔,中途碰到狭窄山路则徒步前进,片刻没有停歇。
一昼夜,走了很远的距离,大约十八里(七十公里)。作为四十一岁的武将,家康这次迅如疾风的行动让人不可理解。后来,当取得天下的丰臣秀吉取笑他这次行动的时候,德川笑着打马虎眼。
“哪有,真不如您从中国地方回来得快。”
秀吉唯有苦笑。
(那次行动的秘密就在于此。否则家康就会被卷进本能寺的混乱。本以为在光秀的谋反中获利最多的是秀吉,不曾想却是这个老狐狸。)
牛一再次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道上,不存在不可思议的事。
(但如果这样,还有件事情让人纳闷,那就是信长公的遗骸在哪里,怎么样了。)
牛一的疑问转了一大圈,又回归到这个问题上。
第七节
十月中旬,回到天满的隐居地后,牛一赶快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爱宕山的临时神官田屋明人,对自己在那里逗留期间受到关照表示感谢,随信还附上了陆奥地区的干海带。另一封则是给近卫前久的,收信人写的是“隐居东山慈照寺东求堂阁下”。另外,他觉得如果让近卫知道自己曾在丰臣家干过,会存有戒心,便以大坂隐居药商吉风自称。这封信的名头就是“求赐墨宝”以及“求见真容”。即便两人相见,作为信长公曾经的属下,牛一记得对方的长相,而近卫或许不记得自己。如果能见面,或许多少能找到前久和光秀的一些切点,至少能产生一些感觉。
写完信,牛一走进书库,找起材料。因为装杂书的箱子太多,找起来颇不容易,花了半刻(一小时)功夫,终于找到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有一首讽刺诗,是大村由己抄录的。那是十四年前的天正十年六月下旬的事。从那个月的十六日开始,明智光秀的首级被悬挂在本能寺的遗址处,某天早晨,有人在附近河滩的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了一张写有短诗的纸条。当时,许多京都百姓去看光秀的首级,由己想实地听听大家的想法,便去了那里,他敏锐地发现了那张纸条,并将上面的内容抄录下来。纸条被放在大石头上,按照由己的说法,是因为悬挂光秀首级的台子太高,纸条根本放不上去。
光秀突然袭击本能寺,轻易将信长公置于死地,但是当羽柴秀吉放弃攻打高松城,迅速调兵回头,打着为信长公复仇的旗号与之决战时,光秀又不堪一击,很快,他那被悬以重金的首级被人从草丛中捡拾出来。不知为何,他脸上的面皮都被剥落,看上去黑糊糊的。无法确认光秀的任何特征——稀疏的头发、细细的眉毛、窄窄的鼻梁,还有被称作“天眼”、微微上翻的瞳孔。作为胜利者的羽柴秀吉鉴证后,毫无自信,但又不得不将那个首级悬挂起来,以此作为胜利宣言。黑田官兵卫耍了小聪明,将首级放置在非常高的台子上,让过往者无法看真切。那个放在河滩石头上的讽刺诗很快就被京都所司代拿走了,下落不得而知。
日州四处觅,近卫已匿迹。细川亦弃离,空坐草丛思。
当晚,由己和牛一避开同僚,在牛一的住所内悄悄谈论着这首诗的解释。日州是光秀的别称,近卫自然指近卫前久,细川就是细川忠兴……
整首诗的意思是,明智光秀苦苦寻觅近卫前久,结果连女婿细川忠兴都抛弃了他,光秀梦想破灭,只好独坐草丛。当时,他们两人对这首诗的理解完全一致。今天再次拿出来看,加上前天在水尾所做的白日梦,牛一基本上确信了。
“这首诗的作者到底是谁呢?”
——两人当时更关注的是作者,而非内容。
“大概是明智的残党,而且是个相当有名的人物。我看见那上面的字写得很漂亮。如果不是明智内部的人,不可能了解这么多的内幕。”
由己颇有自信地拍打着胸口。
但是,光秀为何那么急着找近卫大人呢?
牛一觉得这是个问题。
(前天,水尾的白日梦中,这疑团解开了,由己。可怜的明智大人完全上了前久的当,被当成叛逆者,很遗憾……)
书库里,牛一冲着高高的天花板,独自嘀咕着。
光秀控制京都这件事,人称“明智的三日天下”——准确讲,他控制了十一天。这期间,他神速攻陷了信长公的安土城和附近的濑田城(城主是山冈景隆,他自毁城池,躲到山间)、长滨城(城主是羽柴秀吉,当时他正出兵中国地方,妻妾都逃往北陆方向),势如破竹。
但别的时间呢,光秀几乎就待在京都,将时间花费在和朝廷的政治周旋中。他在安土城缴获了六百五十枚银币,将其中五百枚献给天皇和诚仁亲王,一百枚献给京都五山,另五十枚赠与吉田神社的神官吉田兼和。由此也能推断出他迫切希望得到约定的朝廷圣旨。如果没有圣旨,他无疑将背负叛逆者的污名。
但是,负责光秀和朝廷联系的关键人物近卫前久却在六月二日以后就行99lib?踪不定了。那道圣旨由此成了海市蜃楼。
后来,牛一得知前久隐居嵯峨,自号“龙山”,但光秀肯定直到死都不知道。那首讽刺诗的前半段就是揶揄这件事,充满哀怨之情。另一方面,秀吉取得天下后,前久依然被追讨,最后他只能跑到滨松,寻求德川家康的保护。想想白日梦中的情景,就可以理解了。反之,如果白日梦中的情形不是事实,秀吉便没理由如此追讨前久。秀吉一定早就通过某种方法,察觉了光秀和前久这两人的动向。
那么,光秀想要的圣旨究竟去了哪里?牛一觉得正亲町天皇不会欺骗臣子。所以,他肯定是发出了“征讨信长”的圣旨,但是有人从中作梗,将之隐藏了。这个人一定在权衡利弊,看光秀和东归的秀吉谁更占上风。
“当时,包括现在,天皇发出的圣旨在谁手里呢?”
这是个大胆的推测。如果是真的,那个拿了五十枚银币的吉田兼和最可疑。牛一瞪大眼,琢磨着。
正因为光秀也这么认为,他才会将巨资赠与吉田,难道不是这样?从一首讽刺诗中,牛一隐约推出了这些内幕。
讽刺诗的后半段是哀叹光秀的女婿细川忠兴背叛岳父。当时,忠兴把妻子关在山中的大牢里,自己则削发为僧,躲进寺庙。
(所有人都削发逃跑?)
牛一觉得僧人真是非常好的伪装。
长时间的沉思默想后,牛一把重读过的讽刺诗放进书库。接下来,他把当年为了日后备查而记录下来的有关本能寺之变以及山崎合战的资料找了出来,想在正式动笔前再看一遍当年的资料,恢复一下记忆。不过,牛一当时不在京都,上面记录的内容都是从相关人那里听来的。
本能寺之变备忘录
天正十年壬午记录人:太田和泉守
天正十年阴历六月二日拂晓,明智光秀拥兵一万三千,围困本能寺,火烧信长公。谋反缘由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本能寺遭袭一刻(两小时)后,妙觉寺的勘九郎大人(信忠)同样遭袭,无力赶赴本能寺,断了救父之念,率四百亲兵转至二条地区,未及展开战斗,已然败北。勘九郎大人切腹自杀,追随者仅有两人,令人惊愕。
曾有传言,长益(信长之弟)大人目睹侄儿切腹后逃遁他处。听大村由己说,长益本人辩称当时不在侄儿身边,上述传言纯属让其背黑锅。孰真孰假,难以辨明。或云京都童子曾编撰歌谣嘲讽长益大人,引作趣谈,记录如下:
切腹、切腹,为了切腹,吾逃往安土。
六月二日,大水肆虐,织田之野,徒存空名。
附录织田方的死伤者数:
本能寺处贴身随从二十六人,普通随从二十四人,其余人等三人。
二条府邸的武士、士卒合计六十余人。
其中,本能寺的二十余具尸体和二条府邸的几十具尸体都被织田家的菩提寺(阿弥陀寺)收殓,由住持清玉上人负责火化。从二日开始,明智军队在本能寺遗址搜索三天,没有发现信长公、森兰丸、爱平、宫松四人的遗骸,二条府邸的信忠尸体同样不知去向。据传,羽柴秀吉后曾派属下前往阿弥陀寺,说要尽快举办信长公的葬礼,向清玉上人询问遗骸去向,一无所获,只能退出。阿弥陀寺住持清玉上人赐予织田信长公如下戒名——
总见院殿大相国一品泰严大居士
山崎合战备忘录
同年记录人:同上
天正十年阴历六月十三日,山城国山崎地区一带,明智光秀和东归的羽柴秀吉冒雨会战。两军兵力如下:明智光秀军一万七千人。其中,主力部队一万人,近江部队三千人,津田与三郎部队两千人,旧室町幕府部队两千人。明智左马助的三千人留守安土。
羽柴秀吉军三万人。其中,羽柴亲率的主力部队两万余人,池田恒兴的部队五千人,高山右近的部队两千人,中川清秀的部队两千五百余人。
明智光秀大军处于劣势,只因其婿细川忠兴的五千援军和筒井顺庆的九千人部队未曾参战。
交战后未及一刻,明智军便告溃败。
明智光秀跑进胜龙寺,乘着月黑之夜,率少许部众逃亡,据传返回坂本城途中在桃山以北的小来栖地区受到土人袭击。由此出现两种说法,一说明智身受重伤,切腹自杀,部属中的一名武士做了介错者,后将其首级埋在草丛中;另一说称他依旧逃亡,就此下落不明。
追记(天正十三年乙酉)
本能寺之变中,多具尸体去向不明,其中勘九郎信忠的遗骸后从阿弥陀寺被转到大云院。前后三年中,其遗骸如何被发现等经过,概不清楚。
追记(天正十六年戊子)
明智家的菩提寺(坂本的西教寺)中,悄然举办了光秀的七年忌。以下是明智光秀的戒名——
秀岳宗光大禅定门
或许因其负有叛逆污名,戒名中没出现“明”、“智”二字,亦回避了大居士、居士的称谓,实乃可叹。
时隔十几年再次阅读,牛一觉得对明智光秀袭击本能寺的全貌,除了信长公遗骸的去向,几乎都弄清楚了。离开书库,在书房坐定后,牛一的推理热情依然无法平复。
(当时东归的羽柴秀吉一方有什么情况呢?)
牛一躺在没有火炉的书房里,望着天花板一角的由己,寻思着。
(由己,最近我开始考虑——称颂秀吉的战斗场景,我和你都曾不负责任地记录下来,这不奇怪吗?别的暂且不提,就拿秀吉的“中国大返还”这件事来说,其过程就太顺利了。)
高松城的羽柴秀吉苦等织田援军,此时,光秀的密使随身携带写给毛利家的密信,误入秀吉军营……这说法本身就值得怀疑。
当时的前幕府将军足利义昭一直受毛利家保护,是光秀舍弃的旧主。的确,在迎击羽柴秀吉的山崎合战中,光秀曾得到两千人的旧幕府援兵,但他不可能随便写封信让往昔的幕府将军重出江湖。而且,只有官兵卫和秀吉看过这封信。
事情不是这样的。那封信应该就是写给秀吉本人的!
信里,光秀除了为自己迟缓营救秀吉道歉,还说明自己讨伐信长公并无私心,很快就能从朝廷那里获得圣旨,希望和秀吉共商日后的治国之策。
牛一首先怀疑这封信的内容,进行了推理。接下来,他又开始推敲秀吉和毛利家的和解。从秀吉知道光秀谋反到他和毛利家达成和解,中间的过程太顺利了。恐怕和解之事早就通过安国寺慧琼(负责毛利家外交事务的僧人)开始进行了。秀吉挂虑水攻高松城失败,又对光秀的动向不放心。若非早就开始和解工作,他哪里会神速实现“中国大返还”呢?
(奇迹的背后一定有内幕。所谓历史,不过是藏书网胜利者的自说自话。)
这是牛一的结论,多年来,他亲眼目睹信长公那乍看上去辉煌胜利的背后,隐藏着许多不可见人的交易和阴谋。
(在山阴道的姬路和冈山之间,应该有秀吉和安国寺秘密会见的场所。要去实地看了才知道。或许去了也不知道……)
牛一又想踏上旅途。
第三个问题,是促使他对秀吉更加怀疑的问题。能动员庞大军队的秀吉究竟从哪里获得财力?只有牛一能推理这个问题,因为当时作为信长公身边的属下,他能收到并比较秀吉(受命平定山阳地区)和光秀(受命平定山阴地区)两人的报告。仔细观察秀吉的动向,就会发现一个情况——虽然秀吉一直朝西前进,但显然迂回到北面,扩大了战线,对光秀的前进形成了阻遏之势。攻取鸟取城就是个好例子。秀吉的真实目的在于确保自己占领生野银山。
(对于生野的银产量,他汇报给信长公的数值过少;要不然就是秀吉没告诉信长公那里有金脉。)
从二十年前开始,牛一始终抱有这种怀疑。这不能对任何人说,否则就会人头落地。似乎连由己也从天花板一角担心地望着他。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牛一嘟囔着,好像冲着活人说话一样。
“你就先动笔写《信长记》九九藏书吧,如何?”
牛一觉得由己从天花板处这样说道。
牛一走出书房,打算去厕所小便。他转转胳膊,左肩有肩周炎,稍微有点疼。当年从地震中逃脱时受过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他突然觉得自己上年纪了。
(虽然想去山阳道看看,但如果去了,永远也写不出那本《信长记》了。)
牛一觉得自己要是年轻十岁就好了。
上完厕所,正打算回屋时,牛一突然感觉院子入口处的大门动了一下。过去一看,发现一个裹着破布的人正在那里蠕动。
一个老太婆露出脸来。
“哎呀,这不是伏见的老婆婆吗?”
“是我。”老太婆痴痴呆呆地答道。
“你究竟怎么了呢?”
“我被赶出来了,大人,您就让我待在这里吧。拜托您了。”
老太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牛一在伏见时曾雇佣她。她是当地的穷苦百姓,没有生过孩子,是个后娘。牛一一打听才知道她的老伴弄伤了腰,无法行动,上个月死了。老伴刚死,继子夫妻就虐待她,连饭都不给吃。
“你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是那个转到佐佐木家工作的年轻人才藏帮我找到的。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饭吃就行了。”
“你这个要强的老太婆,怎么呢,不要哭了。你就睡到后面的仓库里吧。你在,我就给现在烧饭的女人放假。放心吧,你知道我的饮食喜好,留下吧。”
老太婆又哭了。牛一不忍赶走她,决定收留下来。
就这样,牛一和投奔来的老太婆一起生活,开始真正的创作。此时已近初冬,是文禄五年十月的中旬。
还有十几天,就要改年号为“庆长”了。
第一节
文禄五年再有两个月就要结束的十月二十七日,年号被改成了“庆长”。庆长的第一个冬天和第二年春天,牛一抛开一切,埋头创作信长公的传记。那个从伏见来投奔的老太婆甚至开玩笑说:“太田先生,您从牛变成熊了。”整个冬天,牛一几乎都待在家里,唯一的外出就是在大门口遇见老太婆那次。
在春意已深的一天,老太婆劝牛一出去赏樱花。
“为了身体,您去赏赏樱花吧?听说今年吉野的樱花非常壮观、好看。”
虽然牛一觉得只有没看过的人才会这么说,但还是感谢她想得周到,笑道:“在我隐居的庭院一角,还有附近的天满宫,都有樱花开,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如果你想去吉野看看,可以一个人悠闲地去。你腿脚还是利落的,不过来回也要四天吧。你就在奈良也罢,吉野也罢,随便住个两三晚吧。”
老太婆来了以后,就像她自己说的,死活都不要工钱。这次也是给她钱的好机会。听了牛一的话,老太婆红了脸,显得很高兴。
“好了,我准你假,去吧。你不用担心我。好不容易去一趟,我给你钱,买身好衣服吧。穿上新衣服去。如果中途累了,别忙着赶路,找个地方住下便是。”
牛一在附近的服装店给她置办了一身新衣服,又给了充足的旅费,将老太婆送出门。
五天后,老太婆回来了,说在归途中遇到大雨,好不容易添置的新衣服被浇得一塌糊涂。对于吉野的樱花,她倒是非常称赞。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樱花。太阳升起来后,就连还是花骨朵的樱花都开放了,真是极乐净土的景色。看过这些,就算死都值了,到时可以好好讲给老头子听。”
不幸被她言中。当晚,她很早就回房了,自称不习惯这么长的旅途,可能感冒了。第二天早晨,老太婆没有像往昔那样早起做饭,牛一走到仓库旁边的小房间一看,她蜷缩在被窝里,竟然死了。或许她在梦境中还看到了吉野的樱花吧,脸上兀自微带笑意。
“你那么急着告诉老头子吗?”
牛一不免伤感。
他通过年轻人才藏,将老太婆的死讯告诉她的家人,但他们的回答非常无情——她离家出走,和我们无关。无奈之下,牛一整理了老太婆的随身物品,意外发现她还有些存款,颇感吃惊。牛一向附近的寺庙说明情况,用一些钱帮她做了超度,然后在寺院一角立了块小石碑,将余下的钱捐献给附近收容院中同样无依无靠的人。牛一两三次来往于寺庙和收容院,这是他仅有的外出活动,其余时间不论早晚都笔耕不辍。新雇的厨娘做好饭,他也只是扒拉几口,一吃完,又回到书桌边。当他觉得身体倦怠时,就不分时间挥舞木刀,或者演练一下信长公传授的相扑技艺,锻炼腿脚。
他之所以如此埋头创作,主要是由于爱宕山神官田屋明人的鼓励。去年十月,牛一刚回到家,就给明人发去一封感谢信。十一月份,明人回了信,还附有柿饼当礼品。
回信中,明人把他爱读的《徒然草》中的第一百八十段中的一段文字写在信纸背面。
若想成就一事。则不惜舍弃他事,也不在意他人耻笑。不舍万事,难成大事。
明人的书法非常漂亮,很有体。牛一把那封信裱好,至今还放在书房的架子上。而且,明人热情告诉牛一,如果让著名书法家泼墨写匾额,来表达《徒然草》第一百八十段的意思,可以用四个字代替——舍万求一。
“原来如此。”
如果用四个字来表达兼好法师(《徒然草》作者)的美文,只要这样就行了啊!明人的解释真高明。明人这样做,似乎已经看出牛一想让近卫前久泼墨的想法了。
同时发给前久的信函也有了回应,近卫的家臣代为写了一封冷淡的回信——
“旧病复发。静养中。面谈一事实难从命。”
对给匾额题字一事,对方则漫天要价:“若实在想要题字,将代为转告,不过,需十枚金币方可泼墨。”
对此,牛一只能苦笑。
不管怎样,在明人的勉励下,牛一让自己静下心来。
在看到书架上“舍万求一”这四个字之前,他心中纠结着两个牛一。一个牛一要忠实撰写壮志未酬的英雄信长公的传记;另一个牛一则要追查信长公死因真相。在京都和爱宕山,他获得了始料未及的收获,但恰恰是这些收获让他分裂成了两个牛一。
直到庆长二年的上半年,他才又恢复成一个人,那便是传记作家太田牛一。
细雨浙沥的五月中旬,离信长公十六年忌还有十来天,牛一完成了三部作品中的第二部《信长记》(从永禄十一年到天正十年),共十五卷。所有史料都来源于日记。难点之一自然是日历的不统一,需要调整。之所以造成这个问题,在于日记中,牛一没有说明那是何处的何种日历。牛一只能比对各地的日历,进行推测,尽量统一成信长公喜欢的“三岛历”,为此花费的时间超出预先的想象。除此之外,创作得很顺利。
现在,安土城已经被烧毁,放眼当世,记录着信长公功绩的,只有牛一的日记了。基于这个日记写出来的《信长记》或许是这个国家唯一的正史。虽然信长公现在不受人待见,但后世一定会作为前无古人的英雄而得到评判。牛一在《信长记》的作者序言中,颇自负地写了如下文字:
吾已白发苍苍,来日无多,犹要以昏花老眼坚持撰述。此书乃往昔记录之自然集成,断非吾主观臆作,亦不存主观评判。事实皆一一道来,绝非无中生有。如有虚假。上苍不容——
牛一虽然觉得这番表达有失冗赘,和由己的文章相似(有点羞愧,改日再修改),但也决定暂告一段落。
随着《信长记》的完成,牛一打算下半年继续完成第一部《信长前记》。从明年年初开始,他就要以信长公遗骸的搜寻者太田牛一的身份活着了。明年六月二日,信长公十七周年祭之前,关于那个令他多年不能释怀的遗骸问题,必须要得出某些结论。
(不过,说不定要先调查一下生野银山。据说五畿以西就算采挖到金子,人们还是把那里称做“银山”。调查生野地区的采矿史,就会发现这里是个多矿种地区,先挖出铜矿,到了天文年间又发现银矿。据说在这种多矿种地区,铜、银中一般会混有金子。但是,秀吉发来的生野矿山的报告中完全没有采挖金矿的记录。正是这一点匪夷所思,让人觉得可疑。但若不储备充足的矿山知识,就无法举证,就无法认定秀吉曾瞒着信长公掠夺金矿。总之,不能贸然前往。)
牛一告诫着自己,他逐渐感觉到如果揭开秀吉的阴谋,就能找寻出信长公遗骸的真相。
牛一将多达十五卷的《信长记》堆放在信长公的佛龛前,百感交集,在胸前合掌、参拜。
“信长大人,自从追随您后,小人将您的业绩一一记录,现归集成册。小人还要撰写大人年轻时的事情以及‘壮志未酬身先死’时的情形。小人叩拜请求。在完成这些任务之前,您能在阴间保佑我长寿。”
牛一让新雇来的使女将花和香供奉在佛龛前,然后将用纸包裹着的三颗糖果放在高脚盘上。在书库的小桐木箱中,有个茶壶,里面放着几十颗——准确说是四十八颗糖果,牛一从中拿了三颗。自从秀吉发出禁教令(天正十五年)已有九年多了,这种糖果在日本国内消失,现在可谓是贵重品。当年,牛一从信长公那里得到这些糖果,现在还留存四十八颗。
时至今日,牛一还清楚记得自己领受这些糖果的日子。天正八年正月三日,安土宗论之后,法华宗的二十一个寺庙终于结束了辩论。
信长公从年末开始就待在安土城,悠然过年,但没有按照常规举行新年酒宴。当时,他的三员得力干将正忙于征战,明智在丹波地区,羽柴在播州地区,而柴田则在失去上杉谦信的越前地区进行扫荡,其他大将则在摄津战场,没人回安土城觐见。对信长公而言,他的宿敌上杉谦信死了,这个年 过得非常安心。他没准会有一种空前的如释重负之感。余下的毛利家离他控制的地区还远,而摄津地区反叛的荒木村重之流则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
因此,新年一大早,赶来觐见信长公的就是包括牛一在内的一些近臣。
牛一来到客厅向信长公致以新年祝福,同时报告各地近况。信长公里面穿着白绫的窄袖便服,外面没有套坎肩,而是穿着南洋国家送来的大红无袖披肩。他兴致很高地坐在描金镶漆的椅子上,看见牛一后突然起身拿来一个三寸多厚,上面贴着银箔画的箱子,随手打开了箱盖。
“你尝尝看。”
信长公还是那样言九九藏书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但是透过信长公的微笑,牛一能感觉出信长公非常喜欢自己。听到信长公的话,牛一朝箱内看看,此时,信长公凝视着他,似乎想看看他的反应。
“这是什么呀?”
里面放着许多表面有突起的小圆糖。牛一轻轻地拣出一颗淡红色的,放在手心里端详。
“没事,你就抓一大把,不要客气。你舔舔看,不要咬,会嘣掉牙齿的。”信长公快人快语,说完便用女人般纤细的手指抓起十几颗,猛地塞进嘴里,“就这样吃。”
牛一赶紧模仿,抓了五六颗放进嘴里,胆战心惊地用舌头搅动着,那种糖非常甜,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而且,那些突起融化后,甜味就更浓了。
牛一忘了信长公的嘱咐,不由自主用槽牙咬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个甜味慢慢地从舌头上方散溢到喉咙深处。那种甜味非常纯,让人联想不到任何植物、谷物和香味。
牛一只是一个劲地感慨,再次闭上眼睛。信长公看着他,脸上露出调皮的微笑。
“这个糖真甜,甜得让我吃惊,甜得很纯。而且它的形状也怪怪的。这种糖叫什么名呀?”
“不知道。他们说是金平糖。”
“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这个四方形表示什么意思呀?怎样才能做出这种有棱有角的东西呢?”
“问题就在于此。没人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前几天,我召集了五六个皇家糕点师,给他们看了看,所.99lib.t>有人都目瞪口呆,非常吃惊。那些西洋人看到那些糕点师的表情,竟然笑了,显然是说:‘这个国家连这种东西都做不出来?’我非常生气,就对那些糕点师下了命令——如果一年内还做不出来,我就要废除这帮家伙‘皇家糕点师’的名号。如果三年内做不出来,就把他们脑袋砍下。他们吓得一溜烟跑了。”
然后,信长公表情认真地又问了一句——
“又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他们自诩‘皇家糕点师’而不可一世,当他们看见新鲜事物时,已经失去了手艺人的探索之心。”
“不愧是又介,说得好!问题就在这里。在这个国家,所有人都煞有其事,真到了关键时候,就是那副模样。只要是新玩意,哪怕是西洋的一个糖果,都仿造不出来。真可悲。”信长公皱着眉头,一口气说完,显得异常生气,显然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糖果的事,“你觉得为什么呢?又介,那都是无能者显得颇有权威,自以为是造成的。”
“的确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别有顾忌嘛。”说到这里,信长公终于大笑,抓起大把糖果,发出宣告,“从今往后,我要成为无能之辈的清扫工。法华宗也是那些糟粕之一。我的宣言就是——天下布武!”
所谓“布武”就是使用武力清除。
这是牛一首次听到信长公的心声。
“大人,从那次领受这些糖果,都十七年了。这个国家的糕点师们还是没能做出来呀。”
牛一冲着佛龛上的牌位嘟嚷着,似乎对着活人说话。他觉得信长公对于这个汇报不会仅仅报以苦笑,更多的肯定是悲痛。
顺便说一句。又过了一百多年,日本才制出同样的糖果。用极小的糖粒做核,然后将冰糖融化后形成的糖液涂上去,加热搅拌,那些糖液就会逐渐凝固,在棒状表面上形成有棱角的突起。当时,日本人根本就没掌握这种技术。
“虽历经几番探索,终不能成。西洋人总是将好东西深藏不露……”
在遥远后世,江户时代的井原西鹤在《日本永代藏》中如此哀叹。西洋人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普通教士不知做法罢了。连一种糖果都搞不定,无怪乎信长公当时勃然大怒。
“今后再也得不到这些糖果了,所以小人很早就开始节约食用,决定每年就吃三粒。还剩下四十八颗,我估摸着,等这些糖果都吃完了,我的寿命也到期了。”
好一阵子,牛一考虑着这些事情,周围一片静寂。
在计划的信长公三部曲中,还留有《信长前记》和《信长后记》,牛一本该按部就班地开始创作,但几天后,在一个梅雨间隙的晴朗日子——
“烦请通报。”
从隐居地的庭院大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庭院里忙碌的两个仆人跑出去一看,很快就回来通报了。
“是石田大人的使者。”
“石田大人?不会是石田治部大人吧……”
这是个不速之客。牛一走到大门口迎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武士轿子,上面的家徽让人觉得奇特,写着“大一大吉大万”。从垂落的帷幔里走出一个中年武士,他穿着裤裙,别着金光闪闪的腰牌,手里拿着做工精美的武士刀。
“和泉守大人,是我,伯耆。”
自报家名的是大山伯耆,直到前年,这个男人一直跟随着关白秀次。秀次出事后,他就被石田三成收留了。现在,他和岛左近等人成为三成的左膀右臂,和牛一有些缘分。
当年,伯耆去待奉关白秀次之前,牛一本来是候选人,但他拒绝了,宣称创作更重要,挑选了保护松丸殿下的闲职,结果皮球就踢给了伯耆。
“我的隐居处虽然不大,还是进来坐坐吧,喝点茶。”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口渴。想喝一杯了。”
伯耆大大咧咧地走进屋内,看见书房的佛龛上供奉着信长公的牌位,赶紧毕恭毕敬地敬香,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幸亏伯耆没发现用纸包着的糖果,如果被他发现继而吃掉的话,牛一的性命可就要缩短好几年了。
“趁着还没忘,先把事情传达给你。”
伯耆重新坐好,表情一瞬间认真起来。
“什么事?这么煞有介事的。”
“太阁大人说要见你。”
“什么?太阁大人要见我这个隐居之人?这是为什么呢?”
一时间,牛一在脑海中紧张地思考起来,但没想到什么事情。就算有,也就是去年自己撰写了《太阁大人军记》,但那本书完全是野史,近乎阿谀奉承之作,牛一都想把它从自己著作里剔除,应该不会有受到责难的地方。他不禁纳闷。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我不过是个使者,对不起。”伯耆的面容看上去比牛一还单纯,他露出非常抱歉的神情,垂下脑袋,“不过,好像不是坏事。”
“那就好。就算到了我这把岁数,和大人物见面总归是会紧张嘛。”
牛一笑着说道,其实却很淡定。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他不想做低三下四的事情。
“其实,促使太阁大人见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治部大人。他好像想让太阁大人委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呀?现在,我这个老人可什么事都做不来了。”
“关于委托的事情,治部大人没对我说。他是这么说的——好事情,太阁大人当面说的话,和泉守大人会更高兴的。你就悄悄地转告他,让他去一趟。”
“非常感谢治部大人的关照,请代为转告我的谢意。要不我就去一趟?正好今天的写作告一段落,有闲工夫。”
“别,今天可不行。太阁大人正忙着迁居,大坂城里忙得不亦乐乎。”
伏见地震后,太阁大人返回大坂城,那地方和天满近在咫尺,牛一本来觉得走过去就行了。现在太阁大人又要去什么地方呢?这十几年,秀吉给京都、大坂的神社、寺庙进奉了许多金银,自己也挥金如土,如痴如醉地营造了聚乐第、淀城、指月伏见城等建筑,耗费许多金银。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全国的金银矿山都在丰臣秀吉的直接控制之下。牛一曾在《太阁大人军记》中罗列许多华美辞藻,盛赞金山、银山中的财富犹如泉涌……这些话语,牛一回想一下都觉得恶心。
伯耆并不知晓牛一的内心活动。
“今日,太阁大人要从大坂返回伏见。他在伏见的木幡山筑了新城。据说太阁大人不把那里当做城,而是隐居地。”
“和我这个隐居地,应该相差很大吧?”
“别开玩笑了。太阁大人的标准怎能和我们一样?据说这次修建的城比以前更奢华。因为和之前的伏见城相似,故被称作‘木幡伏见城’。最近,在下也要和治部大人一起搬到木幡。不管怎么说,太阁大人在那里安定下来后,应该就会下令让你前往。十天之内吧。到时候,因为我们俩认识,应该会安排在下带路的。”
“你那么关照我,太不好意思了。来,先喝一杯茶。”
牛一将茶水小心地倒入大茶碗中。
伯耆缓缓啜了一口,然后认真打量起牛一的隐居地。
“公务就说到这里。你的隐居生活怎么样?”他开口问道。
“随心所欲。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
“你过得真滋润。”伯耆环顾着牛一的书房,发自内心地羡慕,“和你相比,在下的时间总是不够用。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狱里。治部大人更忙,每天晚上都是夜半时分回府。要是他沉默不语,准是三河老狐狸(德川)又做了坏事。哎呀,哎呀,我讲漏嘴了。我还是回去比较好。下次,你来伏见好好待一段时间。”
刚说完告辞的话,伯耆就站起身来。
第二节
六月中旬,梅雨刚结束的初夏,牛一从大山伯耆那里正式接到了前往伏见的邀请。石田等几个人还小题大做地将他从隐居地送到近在咫尺的天满渡口。
进入京都后,船停靠在宇治川北岸的渡口,从那里能看见正上方新建的木幡伏见城。
在船里,伯耆悄悄告诉牛一,因为这里比之前的指月伏见城地基牢固,所以才会被选中。从地震中得到教训,在新城里,每三根柱子中就有一根被埋到地下五尺深,各要处都用扒钉相连,非常小心。伯耆讲述的这些事情对整个冬天猫在家里创作、对外界不甚了解的牛一而言,非常稀奇。
不过,真走进去一看,内部设计和之前的指月伏见城几乎一样。走在长廊上,牛一观察了一下房间,唯一的不同,就是“谒见室”更加宽大,太阁大人的座位离得更远些。他问了一下原因,伯耆凑在耳边。悄悄说明起来。
“这是淀夫人的提议,为了不让各地大名看清楚近来身体欠佳的太阁大人的面色。但是,今天太阁大人不在这个正式的‘谒见室’会见你。太阁大人的本意是——与和泉守是老相识,希望能亲切面谈,在内里的起居室等候。哎呀,和泉守大人,你可是深得信赖啊。”
(是吗?或许是因为太阁病重,无法起身吧。)
牛一听着伯耆的话。半信半疑,心情复杂。
从四年前的文禄二年也就是五十七岁开始,太阁大人突然身体衰弱了。之前,他根本不知道生病的滋味。牛一年轻时也一样,人如其名,身体健硕,比一般人结实,但还是不如从小卒被提拔起来的羽柴秀吉。即便成为大将后,秀吉还在马背上睡觉,仅靠怀里的干饭团和鲤鱼干,就能几昼夜在山野中驰骋而安然无恙。牛一一度感叹秀吉那犹如幼鼠的细小身体中,到底如何蕴藏下那么强的精力。
但是,就算秀吉曾健硕无比,壮年时毕竟曾被信长公过分驱使,成为头目后又和年轻小妾们荒淫无度,旺盛的精力自然出人意料地快速丧失。文禄二年十二月,他在尾张打猎,逗留了半个月,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冒,这是最初的诱因。为了在大坂迎接新年,他勉为其难地踏上归程,加剧了病情,回到大坂后就发起高烧。从文禄三年开始,则出现了遗尿的病状。民间有传言说他在冬天频繁举办茶会和曲艺表演时经常憋尿,弄坏了膀胱。文禄四年,他既要疼爱儿子阿拾(文禄二年八月诞生)又要逼迫关白秀次切腹,身心憔悴,病情更加恶化。他因为严重的肺病,推迟进宫参拜天皇(文禄四年十一月),缺席在方广寺举办的大政所(秀吉之母)法事(文禄五年一月)。
这些突发事件无法再让太阁的病情隐瞒。之后,从牛一离开后的庆长元年开始,令太阁大人不悦的传闻就不绝于耳。
牛一从伯耆的嘴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太阁小子,今天我就要看到你的寿限了!)
牛一深吸一口气,重新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整理好坎肩和裤裙,朝城池中心走去。他来到起居室前,趴在地上,自报家门。
“太阁大人,听闻您有事召唤,在下太田和泉守奉命来到。”
过了好一阵子,传来衣服相擦的声响,拉门被打开一点,一个小男孩露出半截脸,越过他的肩膀,能看到穿着白绫睡衣的太阁大人。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起伏下身子,牛一也再次伏在地上,提高喉咙,说了起来。
“目睹太阁大人身体康健,秀赖公子活泼可爱,在下和泉守倍感高兴。”
虽然嘴上打着招呼,牛一却确信刚才之前,太阁一定是卧躺着的。
从起居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拉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进来吧,和泉守,好久不见了。”
太阁嗓音低沉,喉咙里似乎有痰,显得痛苦。尽管如此,他还在模仿信长公的讲话语言,看来心情不错。
获得许可的牛一静静地进入太阁的起居室,讲完程式化的客套话后,挤出笑容,偷偷地观察着太阁父子。
这间屋子可以铺二十来张榻榻米,布置得富丽堂皇。太阁大人坐在绘有牛车图案的高座上,招呼爱子秀赖(庆长元年十二月七日元服,虚岁四岁)坐到腿上。侍女们赶紧追上秀赖,但他只是挣扎着,不愿听父亲的话,满屋乱跑,最后被三个侍女摁着,拖到了太阁大人的腿边。
牛一看得出,秀赖满屋乱跑,并非好玩,而是真想逃开。当他被摁住时,面容痛苦,显然不愿意坐到父亲的腿上。这是一个意外发现。尽管如此,太阁大人还是抱着那个年纪可以做孙子的幼子,开心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和泉守,你离开后,身休还是很好嘛。”
“是,托您的福。”
“身体好最重要。你今年多大了?”
“虚过七十一载。”
“比我还大十岁嘛,都这把岁数,身体还很结实。真羡慕呀。”
听来,他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在下看来,大人的身体也很好。”
“这段时间还可以。虽然还咳嗽。总体还行。我的身体或许适应伏见的山水。一到大坂,就不好。你怎么样?听说你住在天满……”
“我的身体反应从生下来就比较迟钝,未曾患过病,在哪儿都能睡着,什么时候吃饭都觉得香。”
“不愧是牛一,人如其名呀。”太阁露出黄牙,满脸皱纹地笑了,笑到一半又剧烈咳嗽,“提到牛一这外号,我想起一件往事,你记得我们当年在安土城马场赛马的事情吗?那是哪年啊?总之是初夏吧。在安土城,吃完信长公的招待酒宴,我觉得肚子有点胀,就和你两个人赛马。你可别说不记得哟。”
太阁装出吓唬人的表情。
“天正四年四月,太阁大人您给信长公进献了一块石头,希望把它当成安土城天守阁的基石。当时,我负责接待您的。”
牛一回答道,回想起自己当时也非常较劲——秀吉,算什么东西。
“不愧是搞文字的,记得非常清楚。”
“我天性愚钝,也就这么一个优点。当时,就差那么一点,我输了。”
“不,你说得不对。我们之间差了一个马身的距离都不止。”
“好像是……”
“你这个家伙,装呆呀。”太阁满脸笑容,“当时,你小子的马喘着粗气,冲我说了一句话,你不知道吧?”
“什么?我的马竟然吃了豹子胆,胆敢和您说话。”
“没错。你小子的马气喘吁吁地对我说——载着牛跑,可赢不了。啊哈哈哈。”
太阁大人不愧是耍人的高手,即便生病卧床,还能随口说出如此笑话。牛一跟着笑了。
之后,仕女们把茶端进来。牛一喝的是抹茶,而太阁好像喝的是汤药。当两人的茶碗被撤走后,太阁又缓缓开口。
“找你来,没别的,只是拜托一件事。不,说实话,这是治部死乞白赖的请求。”
或许喝了汤药的缘故,他的声音听上去轻快许多,或许嗓子舒服了一点。
“您尽管吩咐,只要有我这个老头能做的。”
“想让您撰写信长公传。”
“这又是我始料未及的……”
牛一目瞪口呆,寻思起来。之前,自己曾两三次请求撰写,太阁都置之不理,现在为何……他很难理解太阁转变心意的缘由。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以前就说想写信长公的事情,我不是很起劲,没给好脸色。”
“根本不是那样的。”
此时此刻,一定要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好了,我明白了。你就原谅我这个没准性的太阁吧。”
“在下不敢。”
这个掌管天下大权的人都这么说了,牛一自然没办法拒绝。
“要得很急。为了明年六月纪念信长公的十七周年忌,希望你能提前三个月,在那年的三月完成。说实话……”
太阁把秀赖从腿上放下来,拍拍手喊来侍从。秀赖立刻捏着鼻子跑进隔壁房间。侍从拿来了伏见一带的地图。
“你靠近点看。”
听到太阁的话,牛一跪着前行到他的身边。猛地,一阵恶臭飘来。
(秀赖厌恶的就是这个气味吧。太阁的口臭?不,不是口臭。这是从五脏中飘散出来的味道,是肺痨患者特有的臭味。)
一瞬间,牛一做出判断。果然,靠近一看,太阁的面部萎缩了,皮肤丑陋地垂下来,面色黑得异常。打开地图的太阁根本就没注意牛一的反应。
“就是这里,和泉守。这座山在你刚才上岸渡口的正上方。这次,我决定在这里修建一个学问所,准备明年四月完工,想把你的著作放进那里的藏书中。这是治部死乞白赖请求的。你愿意吗?”
“治部大人为何如此执著呢?”
“这个原因,我必须告诉你。来,你再靠近一点。”
虽然暗想您就别再让我靠近了,但这毕竟是掌握天下生杀予夺大权的人,可不能失礼。牛一只好又跪着前行了将近一尺。
“因为是你,我才说的,千万不要外传。说实话,这件事的起因就在于治部讨厌内府(德川家康)大人。”
太阁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某天,石田治部带着内府大人参观大坂城,除了金库、武器库等秘密设施,城内所有地方都走到了。到处都金碧辉煌,让治部觉得骄傲,他原本就打算炫耀一番,而内府大人也不停赞叹。但是,唯独对图书官的讲解说明,内府大人却心不在焉。随行的几个秀吉家臣汇报说——内府大人拔着鼻毛,不屑一顾。好胜的治部听到这些话,实在受不了,对此进行了深入调查,得知生来就爱书如命的内府大人在修建中的江户城南侧,正建造一个巨大的书库。为此,他让人把存放在滨松、冈崎等地的藏书运送过来,同时还新购了许多珍本、古书。为数众多的藏书密密麻麻地堆放在江户城内的走廊上,等待入库。听说内府大人曾对身边人说,与江户城的藏书相比,大坂城的藏书不值一提。听到以上报告的治部,为了不让内府大人再获得书籍,四处奔走,到处搜罗,甚至请求太阁大人在给神社、寺庙进奉时,要索求书籍作为回礼。
“但是,都是古书也没意思,还需要别的书,你将要写的信长公传就是其中之一。治部看完你写的《太阁大人军记》后非常喜欢,劝我在信长公十七周年忌的时候将他生前的记录汇集成书,以表悼念之情。治部特意推荐了你,说这项工作非你莫属。他觉得这是你的新作,要比内府大人抢先一步。就是这么回事……对了,把东西拿过来!”
听到太阁的命令,侍从端来一个漆盘,揭开上面蒙着的方绸巾,给牛一看。
“那是二十枚金币。其中十枚是撰写信长公传的稿费,还有十枚是治部送给你的。治部想得周到,他说写东西要搜集资料,请和泉守无论如何收下他的心意。另外,等你写完,我还会追加十枚金币。怎么样?你能写吗?”
(三十枚金币呀!)
就连牛一也被太阁的豪爽给镇住了。这些华美的大金币和以前的碎银两根本不是一码事。当时,效忠丰臣秀吉的大名前来大坂城参见,都会送上各地的礼品,同时也会收到太阁的回礼,一般大名收到十枚金币;重要大名则收到二十枚金币。
“怎么样?这些还不够吗?”
太阁微微一笑,那表情像是在说不可能不够。
“太够了。这笔稿费太丰厚,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够,你就可以动笔了。”太阁提醒了一句。
此时,牛一的大脑异常快地转动起来。对于自己如此轻易地被金币打倒感到愤怒,但转念一想,就算近卫前久肯让价,请他写字还是要花费不少钱财的。
“关于这次创作,在下有三个请求。”牛一拿定主意,直直地看着太阁。
“你就按顺序说吧。”太阁依然面带微笑。
“首先,这本著作一旦被收入学问所中,我想就不要让人再誊抄副本了。”
牛一观察一下太阁的面色,尽量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当然会那样做。我打算下令把你的这本书放在禁止誊抄的书架上。”
禁止誊抄的书籍另有专人负责管理,一般人难以借阅。
“但是,能否允许我誊抄副本呢?”
“你是作者,自然可以。但只允许誊抄一份,而且不可外传。你的第二个请求是什么?”
“刚才您提到在下的拙作《太阁大人军记》,其实当中相当一部分内容是由大村由己分担的,那是我们两人合作的。他受到您的责骂,后来死了。由己也是因为忙于写作,一时迷糊,才做出让您生气的事。如果您喜欢那本书,就请免除由己的罪过吧。作为他的同僚,我擅自向您求情。”
微笑从太阁的脸上消失了。
“是吗?被我责骂后,由己就死了?我不知道。好,我免掉他的罪过。由己应该有个儿子吧?”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太阁的这种记忆力都是超乎常人的。
“是的,十三岁了。”
“就让治部提携一下那个孩子吧。”
“承蒙开恩,不胜荣幸。”
“你最后一个请求是什么?你的请求越来越难办了。说吧。”
“就是关于信长公的记录。如果把这本书收进如此气派的学问所,留给后人阅览的话,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写……”
“那是当然。难道你要说不好好写吗?你就直接进入主题,说关键的。”
虽然口气严厉,但太阁的脸上没有露出不快的神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于之前的拙作,我还是有点小信心的。不过,这次写信长公传,有一个难题。”
事到如今,必须要说心里话了。牛一下定决心。
“是吗?你说说看。”
“在下开始记录信长公言行是从永禄十一年,也就是他二度进京时开始的。那一年,我被任命为奉行,在此之前,我不过是一个普通武士,作为弓箭手在战场上奔忙。”
“是吧,在战斗中可没办法做记录。”
“如果不把之前的事情,也就是信长公在尾张起步时的经过添加进去,后世的人就会说我的这个记录是半途而废。因此,之前我也走访过许多信长公的老臣,搜集了许多永禄十一年前的传闻趣事。棘手的是……”
说到这里,牛一偷偷地抬头看看太阁。不知何时,他已经闭上眼睛,难道对这番话没兴趣吗?不可能,肯定是假寐。
(混蛋……)
牛一毫不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从信长公出生开始,包括经常提到的他大闹父亲葬礼,行成人礼时的样子,那些老臣们的讲述总是千差万别,反倒弄不清楚信长公的本来面貌。这出乎我的意料。”
牛一夸张地垂下肩膀。他的话一半是真实想法,另一半则是演戏。为了吸引太阁,必须扯出往事。
“尤其是那个桶狭间之战……”
牛一忘记了太阁的口臭,不禁又往前靠近一些。
击败今川义元的桶狭间之战,是信长公前半生引以为豪的战斗,却没有可信度很高的记录。牛一觉得正因事件重大,所以要慎重记述,迟迟没有动笔。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就能一气呵成地完成《信长前记》……他想从太阁这里得到一些有用信息,这种作者的心境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关于那一战……”牛一慢慢调整呼吸,“尾张老臣们说的话千差万别。就拿信长公出兵的时间来说吧,有人说半夜,有人说清晨。至于参战士兵,多的说两千,少的说两百,还有人说区区二十。谁说的是真话,在下完全不知道。因此,我想请求太阁大人的就是……”
说到这里,太阁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牛一假装没看见,继续说着。
“冒昧说.99lib?一句,永禄元年,也就是那个桶狭间之战的两年前,太阁大人开始追随信长公,对吧。”
牛一想得到确认,但太阁依旧闭着眼睛。他只好单刀直入。
“听说在桶狭间之战中,您是百夫长。”
“或许吧。”
这时,太阁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装聋作哑,似乎在说别人的事。
“的确是这样的。在下也依稀记得,在织田阵营中,您被提拔的速度很快。关于这点,所有老臣意见一致。”
“都是过去的事,我根本记不得喽。”
太阁明显不快,掉过脸去。如果是在谒见室,这时就会有侍臣出面阻拦。但是今天除了侍女,别无他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牛一继续追问下去。
“哎呀,太阁大人,这可是重要环节。太阁大人,不,应该说当时的木下藤吉郎大人在桶狭间之战中,隶属哪员大将呢?做了什么呢?信长公从清洲城出兵时,带了多少人马呢?只要弄清楚这些,我就能在脑海中大致描绘出织田一方出战时的全貌和进程。这就是我想问的,是第三个请求。很遗憾,我当时作为弓箭乎被留在清洲了,不过……”
“够了!不要说了!”太阁阴黑的面庞变成酱紫色,“牛一!”
他突然不喊“和泉守”这个熟称了。
“在。”
牛一有意识地表现出过度敬畏的样子。
“我让你写信长公的重点,不在那些地方。”太阁直接宣布道,“就从你开始做记录的永禄十一年写起,一直写到天正十年,也就是信长公在本能寺丧命之前。我不会允许你添加这前后的事情。对于那些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无名之辈的无稽之谈。我不想听,也不想看。你不要写废话,不用做毫无意义的调查,就中规中矩地写!明年三月要举办信长公的十七周年忌,你要提前三个月完成,不许迟交。知道了吧,牛一。”
“牛一冒犯,恳请宽恕。在下一定谨遵上意。”
牛一后退几步,趴在地上,将额头紧贴着榻榻米。与其说趴着,倒不如说是做出趴的样子。
牛一将二十枚金币纳入怀里,踏上归途,暗自嘟嚷起来。
(不管你怎么想用金钱捆绑住我,我都不会让你称心的。这本《信长记》一定要写出信长公一生的全貌。)
第三节
离开太阁后,牛一没有乘坐给他准备好的返回大坂的船只,而是悄悄前往京都。在和太阁会见的过程中,他始终在脑海里想着一个问题——那个男人能再活一年吗?目的基本达成了。从太阁阴黑的面容以及快而浅的呼吸来看,牛一完全能推断出那个男人来日无多。
但是,在这次会见中,牛一非常.99lib.纳闷的是当他询问桶狭间一役的情况时,太阁竟勃然大怒。不管怎样考虑,牛一都觉得他那么生气不正常。有什么原因,一定有原因。
(尽管如此,太阁小子,你想用金币箍住我的文笔,休想。)
牛一的愿望是写一部信长公的人生传记。他没有在金币和理想间仿徨徘徊。他用手掂量着怀里的二十枚金币,想到一个绝妙的两全之策,既能得到金币,又能实现夙愿。
(要抓紧时间。那个男人要是死了,谁都不会相信他竟然会许诺大价钱购买我的记录。)
因为获利,他的步伐也不知不觉地加快了。
进入京都后,牛一的目的地是万里小路二条。八年前,在太阁的关心下,那一带被打造成烟花巷。去年的地震并没有给那里造成很大的伤害,是京都中最早恢复兴旺的地区。其周围仿造中国唐宋的花柳街,栽了一圈柳树,北侧中央有个庄重的青瓦大门,犹如城门。走进大门,南北方向笔直地延伸着一条商业大街,路两边排列着许多带有窄拉门的茶室。离天黑还早,没什么人,只有一群乡巴佬游客在那里闲逛,他们在各个门前停下脚步,傻乎乎地咧着嘴巴,相互调笑。牛一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前行,走了大约半叮的距离,在一家立着“尾张屋”招牌的茶室前停下脚步。这一带有三十多家茶室,经营者多数是讨好太阁的尾张人。其中只有“尾张屋”独享了“尾张”这个名称,是和佐渡岛屋一比高低的大店。一个中年男人急急忙忙地从店里冲出来,悄悄地使了一个眼色。牛一点点头,默不做声地跟着他,走进店内。他被带到二楼内里的一间屋子,店主清八和另一个客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我们正等候您呢。”
两人一起恭敬地打了招呼。清八看上去年过六十,胖乎乎的圆脸,穿着流行的绘着“十字花”的窄袖便服,一看就像是烟花巷里的店主。他曾经做过和尚,和牛一在同一所寺庙中修行。
另一个男人叫笔屋源兵卫,比清八年轻一轮,穿着黑色的平纹布筒袖和服,紧紧地扎着腰带,一幅正经商人的模样。他又高又瘦,和清八并排坐在那里,显得高出一大截。他曾经被大家这样嘲笑——连个头都像笔一样。从祖父辈开始,他们家就在清洲城经营笔墨纸张,但是当信长公迁居岐阜城后,生意就冷清下来。如今的城主叫福岛正则,是一个有勇无谋,轻视文笔的家伙,在这个男人管理的城池中经营笔墨生意,无法谋生。源兵卫无奈之下,只能帮人写东西,誊抄文章。由此,他得以经常出入当地的武士、大名和市民的家中,搜罗或者誊抄一些和往昔织田家族有关的秘密记录,然后悄悄卖给一些好事者,以贴补生意上的亏空。对牛一而言,他是个重要的史料搜集者。此次牛一进京,他也从清洲赶来,据说拿来了有价值的史料。
“就别再拘泥礼节了,赶快让我看一下史料。”
牛一想立刻就开始工作。必须要抓紧。为了既得到金币,又能成为记录信长公整个生涯的作者。太阁死前至少要完成《信长前记》。他心里很急,清八却打断他的话头。
“好了,您也不要那么急。先喝一杯吧。”
他喊来女仆,命令备上酒菜,然后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起来。
“我想先问您一件事,可以吗?”
“看你煞有介事的样子,是不是想问太阁大人的病情呀?”
牛一事前曾告诉清八他会在见过太阁后,来这里。
“您明察秋毫。那么,他怎么样呢?”
清八探出上半身,放低音调,询问道。
“你关心吗?”
“早就关心了……”
他摊开双手,作了一个怪相,但眼神很认真。
“如果大人死掉,这个烟花巷就危险了。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对吧?”
牛一漫不经心地触及核心问题。
“您明察秋毫。淀夫人平素就非常讨厌这个烟花之地,骂我们这些雇用女人的店主是畜生。如果太阁大人死了,何止这里被荒废呀,连我们这些人都要掉脑袋的。”
说着。清八拍拍自己的脖子。
“挺有意思的。治部可是非常较真的人。如果淀夫人下令,即便在服丧期,他也很有可能冲到这里,把你们这帮家伙砍头。”
“这可不是好事。既然太田大人您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们处境不妙呀。为了防止这种结果发生,我和同行们都在苦思99lib.冥想,看如何是好。而且,我们想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或许还有一年吧。”牛一觉得没必要隐瞒。
“一年?这么快?”
“是的,最多一年半。我也要抓紧时间。”
牛一已经决定将《信长记》卖给太阁,换取三十枚金币。这部稿子上个月就完成了,所以不存在期限上的问题。
(但是,如果伯耆守中途来打探写作进度,还必须装出创作的架势。在此期间,就能完成我想创作的《信长前记》。如果完成了,就把这部作品插入被太阁认可的《信长记》的前面。如果把《信长记》交上去,治部会看的。之后,当太阁病情加重,卧床不起的时候,就要瞅准时机,借口誊抄《信长记》,将《信长前记》插入进去。)
这是牛一想到的计策。
如果在太阁大人病重后寻找誊抄时机,或许不会被人察觉、追究。书库管理者对限制誊抄的书籍管理很严,但谁都不会想到牛一竟会往里面添加内容。如此一来,他就能把“壮志未酬”的英雄织田信长的整个一生正式记录下来。他这位作者的名字必会流传后世,一举两得——既获得金币,又完成夙愿。完成《信长前记》的时间和实施这个计划的时机不能相差太远,否则可能丧失将其插进《信长记》的机会。
方才一直默默听着两人谈话的源兵卫,此时用眼神向牛一示意一下,然后打开手边的包袱。里面放着一大把毛笔。他赔着笑,向牛一展示了其中几枝。
“和以前一样,这次没带什么土特产,就拿了我们制作的毛笔。请您笑纳。”
“哎呀。这不是上次送给我的紫毫小笔嘛。我一直把它当宝贝收藏着呢。”
牛一微微一笑,以目致意。在尾张的时候。牛一不怎么动笔写东西,所以连源兵卫这个人都不知道。迁到岐阜后,他弃武从文,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购买京都产的高价毛笔,现在则全部改用源兵卫提供的价廉物美的毛笔了。
“非常荣幸。对了,和泉守您现在还是只用紫毫吗?今天我带来一些新毛笔,比如用狐狸毛做的。”
“不,我不用狐狸毛之类的笔。就算不用这些笔,我有时都会胡编乱造,要是真用了,只怕更会一发不可收拾呢。”
虽然牛一付之一笑,但其中还是有些真心话的。
“好了,我们还是赶紧进入正题,说说史料的事吧。这次,你拿到了什么东西?”
“三样东西。首先,请您看看这个。”
源兵卫首先拿出来的是信长家谱的誊抄件。
“第三张图谱,我觉得重要,就拿来了。”
说到这里,源兵卫微微一笑。他害怕牛一说又拿来假东西,所以措辞谨慎。最近,许多人都知道牛一私下里在撰写记录,需要搜集老文件,结果一下子出现大量恶意伪造的赝品。
“信长公是什么出身呢?”
在尾张时,信长公说自己的出身可追溯到藤原氏,进京后却又自称平氏家族。当然这是为了取代源氏出身的足利氏将军而编造的。对那些说法,牛一一概不信,但能感觉到信长公如此满不在乎、大大咧咧地杜撰演绎,其中包含着打破旧传统的强烈愿望。
“这里面没有涉及其出身是平氏,还是源氏……”
源兵卫痛快地说出一句,想借此揣摩一下牛一的心思。
“和之前的史料相比,信长公在家族中的地位有点……”
“是不同吗?哪里不同?”
牛一似乎有点不耐烦,他早就看腻了那些复杂家谱。
“根据这张家谱,信长公不是正房的孩子。”
“什么?你说信长公是侧室所生?”
“是的。正房的土田御前夫人生了两个孩子,分别是信行和喜六郎大人。信广大人和信长大人是侧室所生。因此嫡子是信行大人。”
“胡说八道!”没等源兵卫说完,牛一就怒斥起来,“信长公肯定是土田御前夫人的亲儿子。竟然说他是侧室所生,让人难以接受。是什么地方的什么家伙捏造出这份家谱?”
牛一的嗓门不觉高了。虽然这样反驳,但他心中的确也有些纠结之事。五月中旬,他的《信长记》就脱稿了。那之后的来余,他忙着撰写《信长前记》。从清洲收集的野史充满了自相矛盾,文章创作迟迟没有进展。在清洲织田家的菩提寺万松寺里存放着该家族的灵簿,里面的内容也是支离破碎。里面确实没有对信长公、信行大人的出生年月日的纪录。
几天前,牛一还在头痛一个问题。史料中记载着池田恒兴母亲的话。据说恒兴和信长公是奶兄弟,在当地有个定论——恒兴的母亲同时给儿子和信长公喂奶。
但这样一来,恒兴的出生时间是明确的——天文五年,信长公那时三岁,早就过了吃奶的年纪。如果他们两人是奶兄弟的说法成立,信长公当时就没到三岁。牛一隐约察觉信长公和信行两人的兄弟排行可能颠倒。
不过,此时的牛一完全陷进了传记作者难免的窠臼——过于热爱和敬重所描写的人物。如果深陷其中看待对象,信长公就是个无法触及的伟人。不,他一定是那样的。为此,就算他不属于源氏、平氏、藤原氏,至少在血统和是否嫡传的问题上,牛一不想让信长公受伤害,他无法认可那些诬蔑信长公的史料。
“那您就别买这份家谱了。之前,我已经扔掉一些您不中意的史料了。”
源兵卫没有提及家谱的出处,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等等!”牛一又想了一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的意思是不要誊抄件,原件则不管多少价都要买来。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留着原件,将来反倒会引起混乱,没什么好处。)
太阁的三十枚金币让牛一的底气足了不少。
“其他的史料呢?”
“还有清洲清秀寺住持泽彦的日志。当然,这也是我偷偷誊抄下来的。”
信长公的辅臣平手政秀的墓地在清秀寺。据说政秀苦于?99lib?信长公品行不端,率性肆为而以死相谏。这种说法也让人纳闷。政秀是天文二十二年自戕的,那时信长公已经二十岁,到了这个年纪,应该不会太品行不端。要说沉迷酒色,信长公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政秀切腹而亡,这也奇怪。在这份日志中,或许有些线索。
“有意思。什么时候的日志?”
“三年间的日志,从开山的天文二十二年到弘治元年。不过,泽彦懒于动笔,漏写了许多天的记录。”
“那也行。我要买。”牛一觉得这份东西会有用,“除此之外呢?”
“簗田政纲的日志。不过都是他在沓挂城担任城主时记载的。”
“喔!簗田政纲?”
这是个快要被忘掉的人名。
桶狭间一役,正是簗田政纲首先发现并报告了今川义元的方位。战后,他荣膺沓挂城的城主,受封三千贯领地。而砍落今川义元首级的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介所获得的奖赏只是几枚金币。相比之下,簗田政纲可说是受到了破格奖励。众将领都吃惊不小,背后骂信长公不过是一时兴起。只有牛一拥护信长公,认为他不愧是见解非凡的主君,能给敌情报告者授予第一殊荣。怎奈寡不敌众,最后牛一反而受到众人的责难。
侥幸获此殊荣的政纲,之后竟是一蹶不振。天正三年,当他成为加贺天神山城主的时候,受到一向宗的攻击,大败而归,被信长公疏远,很快就只能蛰居安土城中,后来便悄然死了。牛一直到最近才知道政纲的死讯。
牛一抓起日志,随手翻了几页。那不过是政纲作为城主例行公事记录下来的东西,没有什么能特别引起兴趣的。
“没意思。从中只能看到表象上的政纲。他没留下什么独特的回忆录之类的东西?”
“很遗憾,政纲大人好像不太写东西。”
“或许吧。那时,他和我一样,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
在岐阜的时候,牛一曾和政纲喝过两三次酒。他平素话不多,但一喝酒,俨然换了个人,非常兴奋。不知为何,一旦提到让他出人头地的桶狭间之战,他就紧闭嘴巴,只字不提。当时,牛一曾问他究竟如何探出义元所在的地方,政纲只是目光游离地看着牛一,没有张口解释。直到现在,牛一还在后悔——早知道自己要撰写信长公传,那时就该追问下去。
“如此说来,关于那次大战,你只有服部、毛利(新介)这帮小人物的无聊史料喽?”
服部、毛利等人比簗田还不擅长写文章,上了年纪后,其家人只整理、保留了些口述内容。那些誊抄件,牛一买过了。
“是的。老早之前,您就说那些东西都是半途而废、不成熟的记录。”
“没错。其中都是称颂他们的内容,却没有记载我想知道的事,比如开战前后的天气,敌我双方的距离,兵力比较等。而且,你看,里面还有彻头彻尾的虚构——那个夕庵曾向热田神社供奉祈祷文什么的。”
“这些,您早就说过了。”
源兵卫满脸通红。半年前,他得意扬扬地拿来一份史料,说那是桶狭间之战前夕,天正时期的笔杆子武井夕庵向热田神社供奉的祈祷胜利的文章。看上去,那的确像是一篇夕庵写的美文,但交战当时,夕庵是美浓斋藤家的家臣,不在信长公手下。那明显是赝品,是有人恶意策划,企图通过源兵卫出售给牛一的。
“好了,不说了,我不是责怪你。”
(真让人头疼……)
话到嘴边,牛一又咽回去了。他不想被源兵卫看到软肋。如果被发现,这家伙恐怕今后还会拿一些无用的史料来。不过在内心中,牛一还是感叹——桶狭间之战的史料,极度匮乏。
今川军压境之际,清洲城内究竟有何动态?传说信长公率少数人悄悄离城,那是什么时间呢?据说他们途中在热田神宫集合,等待后续部队,但在那样显眼的地方如此明目张胆行动,今川的细作不可能不发现。信长公当时的行动,连一些最基本的问题都没弄清。而且,人们传说当时恰逢雷雨,信长公他们冒着大雨从鹫津出发,直逼桶狭间,就直线距离而言,有半里以上。
但是,信长公怎么知道义元在桶狭间?何况山脚周围有五千多人的今川军,他们哪能不动干戈就冲到义元跟前?
最大的疑问是,今川义元为何将大本营设在东海道以外的荒僻小山——桶狭间山。
(疑点关键在政纲身上。那个男人怎么知道义元的位置呢?他为何不告诉我们这秘密呢?)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
牛一回想着,从嘴里吐露出一句。
“哎?您说什么?”源兵卫觉得纳闷。
“没什么,我说给自己听的。政纲的日志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今天就这么多资料?”
“有关清洲方面的,就这么多。”
“这么说,还有清洲以外的东西?”
“是的。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尾张的那些老人以及残留下来的家室似乎都先考虑自家的名誉和利益。他们给的史料也都以家族利益为重,只要有一点不好的内容,就不交出来。索性换一个角度搜集史料。”
他窥探着牛一的神情。
“是吧,比如说从哪里呢?”
“从京都的朝中大臣,或者出入豪门的商人那里收集。商业记录、日记之类的都可以呀。当年,那些朝中大臣急切盼望今川义元进京,当然会将途中的战斗情形详细地记录下来。可以想见,他们当中有些人会悄悄派出右笔(秘书)逐一打探消息。虽然今川义元的战败让他们始料未及,但有关桶狭间会战的资料一定被丢弃在京都某个人家的库房里。”
“原来如此……朝中大臣这个着眼点确实不错,或许真能找到揭开桶狭间会战之谜的方法。”
“另外,在美浓和岐阜等地区,或许还留有我们想不到的资料。不过既然是尾张以外的地方,就要远行。尤其是那些没落贵族们还会装腔作势,要稍微花费一些金钱。”
说到这里,源兵卫的眼睛里闪现出贪婪之色。事到如今,牛一不能放弃。
“好吧。果真有价值,我不会在乎钱的。”
虽然从太阁那里领受的金币让他底气足,但主要还是因为照现在这个样子,牛一没有自信撰写信长公在尾张地区时的活动。内心焦急,却又无能为力,越想越郁闷。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史料的事情先这样,换换心情,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牛一扭头看看清八,拿起侍女送来的酒杯。
“哎呀,太田大人。您这样可不多见呀。我去喊女孩来。”
清八急急忙忙起身,拍拍手。平素来这里,牛一总是以上年纪为理由,不愿找女孩,今天却不想拒绝。或许和太阁的会见让他情绪高亢吧。他扭过头,看着源兵卫,拿起酒壶。
“你也能喝吧。”
“今天我喊您来,却只提供了无用的东西。下次,我一定从清洲以外的地方给您拿来有价值的东西。”
源兵卫递过酒杯,诚惶诚恐地答道。
“那不胜感谢。不过,你不要在意史料的好坏。那不过是活下来的人自我炫耀或者自我辩护罢了。从一开始就要想明白——一百件资料中,只要有一件管用就行。所以也不能将一些无聊的东西丢弃。那也是史料呀。因此,即便是零头碎角,也不能放过。好吗?今后我还要拜托你。不要急,不要急。”
牛一嘟嚷着,最后一句似乎是说给他本人听的。当晚,牛一喝了不少,借着酒劲,难得地想要年轻女子。
清八推荐了一个腰身纤细、苗条的北陆女子,她皮肤雪白。牛一把她招到床边,三下五除二地褪去她的衣服,女子显得害怕,僵硬着双手,捂住脸。这样一来,她的乳房却无遮无拦地裸露出来。那雪白的,犹如葫芦花一般高耸着的胸脯以及那柔嫩的乳头,让男人心旷神怡。
牛一轻轻含住女子的小乳头,如同含着酸浆果,玩弄了一会儿。很快,女子停止了反抗,微微喘息。牛一一个翻身,像年轻人那样双手紧搂着女人的细腰,猛地压上去。一瞬间,快感从身体穿过。夜色中,他冲着幻想中的太阁大叫了起来。
“你没力气这样疼爱女人喽,对吧,太阁!对吧,秀吉!”
太阁的幻影很快就消失了。不知为何,牛一笑了,每当他笑一下,身下女人的乳房就会微微地左右晃动,一股酸甜的气味飘进他的鼻腔。
第四节
四个月后的某天夜里,隐居处的牛一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我是源兵卫。”
来人低喊道。牛一放下笔,打开门。朦胧月色下,浮现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有些事情,所以深夜打搅……”
个高的源兵卫弯着腰,回头看看身后。一个女子用黑头巾将脸捂得严严实实。
很快,女子取下头巾,默默行了个礼。就在这时,一片黄色的银杏叶飘落在她身后。
“哎呀,都这个季节了呀。”
牛一看着二人,嘟嚷道。
他不想把隐居处告诉外人,无奈各地驻大坂的大小官员还是经常前来,让他不胜其烦。
和太阁指派的五大老、五奉行不同,他们不太了解伏见城内的事,或许觉得牛一和太阁关系近,所以不时前来询问太阁的病情。不是关心太阁,而是想早点知晓情况。从而躲避其死后的混乱,寻求明哲保身的途径。为了逃避如此繁杂的应酬,牛一近来总是早早关上门窗,假装不在家,专心在书桌旁写作,对季节变换都漠然了。
被引到书房的女子看上去远没到三十岁,身材瘦小,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是个袅娜之人。她穿着棉布做的窄袖便服,一色黑,连腰带都是黑的,这愈发衬托出皮肤的白皙。
“她的名字,说不说都一样。”源兵卫瞥了一下女子,表情和来时一样严肃,继续说道,“您只要知道她和两年前死去的前野长康大人有关系就行了。”
“什么?她是前野的……”
牛一本想说“妻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前野将右卫门长康——此人很早就跟随秀吉,和蜂须贺小六一样都是秀吉“影子军团”的大将,一度甚是活跃。
但是,秀吉平定天下后,前野便没了用武之地。后来,他被命令侍奉关白秀次,厄运由此开始。两年前的文禄四年,随着秀次出事,前野长康被迫承担连坐责任。他儿子景定和秀次关系密切,被勒令切腹,长康本人也未能幸免、前野家就此灭门。据说长康的妻子在丈夫切腹后也自杀了。而且,眼前这个女子也太年轻了。
“是的。”源兵卫稍微眨了下眼,那意思就是说不要再刨根问底了。
“对了,和泉守大人。”源兵卫将手里的棉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四方形的漆制文库箱,看上去有年头了。
“钥匙。”
听到源兵卫的话,那女子从黑腰带中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金属小钥匙,递了过去。源兵卫沉默不语,接过钥匙,熟练地将其插进锁孔,很快传来“咔”的一声金属脆响,箱盖打开了。
“您看。”
在源兵卫的催促下,牛一看见箱内放着一个很厚的油纸袋。源兵卫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用纸捻缝缀起来的雁皮纸册子。他把最上面的标题指给牛一看看。
永禄三年日志
“永禄三年?”
“就是那个永禄三年呀。”源兵卫故意放慢语调,意味深长地答道,那一年正好出了桶狭间之战,“这是当时的‘前野小右卫门’偷偷记录下来的日志。不知为何,小右卫门把这部分的记录交给我保存。”
“然后呢?”
在确认该物件的真伪前,牛一在脑海中瞬间产生一个疑问——源兵卫为何要拿这份记录来?据牛一所知,当时的小右卫门不过是个杀人越货的盗贼。就有关桶狭间之战的史料而言,牛一根本就没考虑过前野小右卫门这个人物。
“在这个日志中,我发现了这个……”
源兵卫翻开日志,将其中二月份的记录抽出来。
藤吉郎大人下达从官令
人数,一百二十人分成四组,每组三十人
地点,诸轮、傍示本、佑福寺、桶狭间
各组角色,老百挂、说书人、耍木偶者、弹唱艺人
“藤吉郎,从官令……”牛一看完这段,觉得纳闷,“藤吉郎就是太阁大人,但所谓的从官好像不是当官的意思。”
“我等也觉得不是那个意思99lib?。当时,小右卫门和蜂须贺大人都跟在木下藤吉郎大人的后面,还没有得到信长公的信任。”
源兵卫压低声音,没有一丝笑容。
“当时,他们倒不如说是信长公的仇敌。”
蜂须贺小六和小右卫门原本是织田氏本家岩仓织田家的家臣,长期以来,和信长公是敌对关系。正因如此,直到最后,信长公都没允许二人做官。他们只是木下藤吉郎的马前卒。
“如此说来,这难道是《孙子兵法》中的一个词……”
牛一猛地想到一个词,不禁一惊。
“您真是明察秋毫。就是您说的那个难道。”
源兵卫这才露出笑容。
古代的间者(间谍)使用五种手段,孙子将其归纳为“五间之法”,其中的第四间就是这个“死间”。这种人为了实现本方计略。进入敌国,让对方错误判断。本人也做好在敌方阵亡的思想准备。
“不过,这里列举出的地点也不在敌国呀。”
牛一一本正经。其实他很清楚。这理由不足以反驳。
“您说得没错,但当时尾张东端的织田家地盘正被今川家吞蚀。您看!”
源兵卫打开尾张东部的古代地图,用手指出当时今川家控制的鸣海、大高和沓挂等城。诸轮、傍示本、佑福寺、桶狭间就是分散在那一带的小村落。它们虽然属于织田家的领地,但织田家在那里的控制力很小,只好允许今川方随意出入。
“.99lib.小右卫门奉藤吉郎之命,将手下装扮成老百姓、说书的、耍木偶戏的、弹唱艺人等,配置到那些村落里。”
“为了什么呢?”
“为了防备今川义元进京而实施的阴谋。”
源兵卫说得颇有自信,牛一顿觉不爽。
“你说是计谋?在那场桶狭间之战的背后,难道有藤吉郎的计谋?”
说完这句话,牛一也能感觉出自己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来。
“是的。小右卫门的手下首先装扮成农夫,拿着酒菜前去迎接今川军,庆祝他们大获全胜。接着那些装扮成尾张地区说书人、弹唱艺人、耍木偶戏的则围坐到今川身边,逐渐让对方放松警惕,按照和信长公事先约定的那样.99lib.……”
“按照和信长公事先约定的那样,你这是什么话?”
热血涌上了牛一的面部。
“您看,在下一页纸中,写着他们送给今川军的供品一览表。即便这样,您还不信?”
牛一用颤抖的双手翻着日志,上面写着庆祝用的酒莱名称——去壳的栗子、海带、米饼、栗饼、煮芋头、烩萝卜等。
“这是谎言。这是虚构的文件!”牛一情不自禁地将日志抛在一边。
“至少在桶狭间之战中。信长公应该没有采用什么谋略。他从清洲出发,或许是长驱直入,或许是迂回前进,冒着大雨,奇袭对方。那是一场借助天时获得的胜利。源兵卫,你不这么认为吗?”
源兵卫摇摇头,再次取出尾张东部地区的地图。
“你又要干什么?”
“您看。这里就是我们所说的桶狭间山,一般简称桶狭间。虽说这儿距离敌方阵地很远,也没有断水之虞,但作为排兵布阵的常规,武将不会在局促之地生火做饭。正如您看到的,这是座小山。那么,义元为何要在这座让敌方一览无遗的小山上安营扎寨呢?这必然有相应理由。好,暂且不管这些问题,这里就是今川义元大人前一晚住宿的沓挂。”
源兵卫用笔尖指指沓挂,嘴角浮现出笑意,自信满满地说道。
牛一虽然有些犹豫不定,但还是强势反问一句:“你想说什么?”
“义元大人从沓挂向西走,最近的一条道路就是通往鸣海的镰仓道。”
源兵卫用笔尖顺着那条道路比画一下,牛一只能顺着笔尖方向,默然看着。
“在这条道路的前方,有织田家的领地善照寺、中岛城,但当天早晨,冈部五郎元信率鸣海城的部下镇压、占领了那些地方。义元也收到战报,大军沿着这条大道前行,应该没有任何危险。而且,冈部元信是义元大人最信赖的武将。首先让大军进入安全可靠的鸣海城,这难道不是作战的常规?但是,他却在炎炎烈日下,特意让大军绕路,走上东海道,并穿过那里,走到数町之外的桶狭间山。这是为什么呢?”
“在阴凉地休息,然后奔向大高城。”牛一好不容易回答一句,声音嘶哑。
“或许吧。的确,攻占丸根要塞的松平元康,也就是现在的德川家康大人在当天早晨拿下了大高城。但是,义元大人为何放着心腹部下冈部元信所在的鸣海城不去,偏偏前往松平元康所在的大高城呢?你要知道,当年松平元康可是在义元大人那里做过人质的。他和信长公是发小,非常可能倒戈投靠织田家。义元大人的这个选择,让人费解。”
“于是,你就认为义元前往桶狭间山,别有原因?”
“是的。否则按照常理,他应该直接前往安全的鸣海城。”
“那他为何要去大高城呢?”
“不知道。但我推测义元大人有些特殊事情,不想让冈部大人知道,就想离鸣海城越远越好。像今川大人这样的名将,应该非常清楚‘大军前行、诡道无用’这条铁规则。若没有其他缘由,他只是担心镰仓道狭窄,不利大军行进的话,就要沿着修整完备的东海道,一路直扑清洲城。而他竟然在和信长大军决战前,登上东海道边让对方一览无遗的桶狭间山,并接受当地可疑的村长、农夫等人的酒菜款待,这有点匪夷所思。这似乎不该是名将所为。”
“义元看不起信长公。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什么?”
“就算如此,雷雨中,当义元从山顶迅速转移到山脚时,信长公竟然那么快就能掌握他的行踪,而且还能绕过拥堵在山脚的五千大军,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义元大人面前。这也太偶然了,不是吗?”
“这不是偶然。簗田政纲是当地人,他发现义元,并报告信长公……”
“那个政纲大人是怎么发现的呢?”
“这些情况,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政纲大人早就负责和今川方面联系,是个联络官,难道不是吗……”
“联络官?胡说八道。哪能有这种事!”
牛一大吃一惊,脑海中浮现出始料未及的疑团。因为这个缘故,桶狭间之战后,对政纲的褒奖才会超出常理?那么,那种褒奖就是封口费?
“你不要胡乱想象。”
内心中,牛一对桶狭间之战悄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而源兵卫却先说出口,让他觉得可恶,连声调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但是,源兵卫只是冷静地看着牛一。
令人难堪的沉默延续一阵后,牛一不得不重新思考一番。
“今晚的史料全都放在这里。你带来的东西,我全买了。你定价钱,随你便。”
说完,他把脸转向一边。
“明白了。”
源兵卫没有一丝笑容,继续说道:“既然得到您的允许,我就把今天带来的东西都留下,包括这个女孩。”
“你说什么?这个女孩也……”
(说什么混账话呢。)
源兵卫的眼神让牛一没有说出口,对方不急不慢地回答起来。
“是的。现在,和前野长康大人有联系的一部分人正被太阁大人严加追查。您应该会出手搭救的,怎么样?就请您把她留下吧。您可以让她端水送饭。她本人也拿着小右卫门的日志作为见面礼,今晚赶了过来。她或许能成为活的史料,慢慢地和您讲述一些事情。”
源兵卫猛地像换了一个人,颇有意味地微笑起来,而身旁的女人则缩着肩膀,叩拜在地。一瞬间,牛一吓了一跳,茫然地盯着女子那微微颤抖、白皙的脖颈。
“活的……史料?”源兵卫的话让他意想不到,猝不及防,很难拒绝眼前这个女子。
第五节
送走源兵卫,牛一避开独自蜷缩在书房一角的女子,无言地回到书桌旁。对于迈入老年的一介文人而言,年轻女子不过是偶尔放纵时的玩物,就如四个月前,在京都那样,没必要一直留在身边,那只会让自己分心,是个棘手之物。
(源兵卫这家伙,给我留下一个麻烦的礼物。)
牛一悄悄地咂咂嘴巴。做饭做菜,洗刷衣物之类的事情,交给那个每天都来的女仆就足够了。只是源兵卫一句“活的史料”让他想暂时窝藏一下这女子。不过也不能对她不理不问。孤身缩在角落中,无精打采的女子也着实让人可怜。
“你抬起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过了一会儿,牛一无奈地搭了一句话。女子这才抬起头,似乎松了口气,她用手拢拢散开的头发,在灯火的映衬下,那白白的手臂晃动着,让人觉得诡异。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子凛然说道,她的回答让牛一出乎意料。
“没有?你说没有名字?这可是怪事。”
牛一不禁苦笑。就算改名,只要不是被人遗弃,总该有个名字吧。他再次默然等着女子,暗想这个小女子莫非在戏耍他。但是,女子也抬头直面牛一,没有丝毫戏谑的表情。
“你小时候总有名字吧?”
牛一又语调柔和地问了一句,似乎在循循善诱。
“有名字。不,应该是曾经有过。但是,妈妈曾经教导过我,女孩一旦离家,就要听从主子的安排,常会舍弃原有的名字。因此,我现在没有名字。希望您不会生气。”
女子的瓜子脸上开始露出点点红晕。
“你家在哪里?”
“丹波。”
“丹波可大了,大致在什么地方?”
“小野原四斗谷河边一个叫立杭的村落。”
“是吗?就是那个产红土陶的地方吗?”
牛一想起自己使用的水罐中,有丹波产的粗糙陶器。
“这么说,你家是陶工?”
“是的。现在我爷爷还靠烧陶为生,他叫壶屋总兵卫。”
丹波的“丹”就是“红”的意思。能反映出丹波特色的就是红土陶。那里是水壶、水罐、酒壶的著名产地,但是因为纹路单一,陶土粗糙,所以几乎不能烧制茶碗。为此,千利休等茶人根本无视那里。
元和年代后,随着小堀政一作为武士茶人的出现,丹波烧制的陶土茶器才重新获得评价。
“很遗憾,我从来没有去过丹波。提到立杭,我也只知道名字,根本不了解当地情况。在父母教诲下,丹波女子离家后会舍弃原有名字,这些事情都是第一次听到。”
“不,这不是丹波地区的教育。只有我妈妈这么教育。说实话,妈妈会教一些怪事。”
虽然嘴巴上说怪事,但神色中露出怀恋之情。这个女孩一定是在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下长大的,品行似乎不坏。牛一本来觉得她是个累赘,现在,这种念头一点点消除。
“不,对男人而言。你妈妈招人喜欢。”
若用男人给的名字活着,女人无疑将富有献身精神。
女子微笑道:“能得到您的赞扬,非常高兴。但是您不讨厌没有名字的女人吗?”
牛一不觉苦笑道:“我没觉得讨厌。但肯定不方便。”
“那您就重新给我赐个名字吧。”
女子深深地趴伏在地上。
牛一虽然给初生的孩子起过名,但给成年女子命名还是首次。他愣了一阵子,开口问了起来。
“你在长康大人手下,叫什么?”
他本是随口一说,但这对女子而言似乎是个残酷的问题。
“我已经忘掉长康大人,也忘掉了那时的名字。请原谅。”
她拼命摇晃着雪白的脖颈,显得非常抗拒。
“对?99lib?不起,我这个问题问得轻率了。”
“不,是我提了个任性的请求。”
女子僵硬着表情,微微低下头。
默默思考一阵后,牛一缓缓说道:“那就纱耶吧。”
“纱耶……纱耶?”
女子直直地看着牛一,表情孤疑。
“这曾是我女儿的名字。她十二岁时因为流行病死了,是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孩。”
“您把自己女儿的名字赐予我吗?”
女子抬起头,肩膀微微抖动,一瞬间,眼眸里露出让人弄不清是安心还是失望的神色。牛一假装没看到。
“我的卧室在旁边房间,白天也没收拾床铺,今晚你可以暂时睡在那里。我要通宵写东西,你就放心睡吧。我曾收留过一个老婆婆直到今年春天,后来她死了,睡过的仓库也空着。从明天开始,你收拾一下,以后就睡在那里。老婆婆的寝具都扔掉了,明天重买。你只要照顾我一天两顿饭就可以。打扫庭院、洗洗涮涮之类的粗活,就不要做了,反正有男佣和女仆来。自己安排多余的时间。不过,我想起的时候就会起来写东西,想睡的时候就会睡,吃饭时间不固定。这你要注意一下。你只要把餐盘放在隔壁房间就可以了,我想起来就起来了,想吃的时候会吃的。”
说完,他又掉过脸。面朝书桌。
按照牛一的命令,从第二天早晨开始,纱耶都会在书房外面认真准备好两顿饭。第一顿饭是两菜一汤;第二顿饭是三菜一汤,都是以素为主,除了当季的时鲜蔬菜,还有野菜、河鱼等,味道鲜美,无可指责。
起初,牛一专注于写作,像往常那样,扒拉完饭,就回到书桌旁,大约过了十天,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情况。
不论牛一何时睡眠、起床,饭菜都会按时准备好,连汤都是温的,而纱耶本人也穿戴整齐,在隔着一层拉门的外室等候着,似乎她早就猜透牛一的起居时间。
“你究竟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
牛一觉得纳闷,隔着拉门询问道。
“我是合着大人的时间睡觉、起床的……”
“在隔着拉门的外室,你怎么能知道我何时写作,何时睡觉,何时起床呢……说说看。”
“我一直在这里观察大人您屋内的动静,透过拉门传出的稿纸声,灯火的摇曳,微弱的风声等……”
“你不回仓库吗?如果那样,你就不能躺下睡觉了。”
“坐着就足够了。我在这里不会躺着的。”
(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牛一想起来,她被带到这里的头一天晚上,自己曾把隔壁的卧室借给她,后来发现床铺根本没有动过。
“这样对身休不好吧?”
“没事,我习惯了。”
“不好,你可不要硬撑着。我年轻时在战场上,也是将盔甲放在身体前面,人坐在柴禾和芒草上睡觉。不过一旦回到家,我就会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死去活来地睡个两三天。”
说到这里,牛一突然暗自嘀咕了一下。
(这女子或许曾是忍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丝疑团,如果只是前野身边的普通女仆,应该不会被太阁到处追查。思考一阵后,牛一告诉纱耶——自己吃饭时,尽量让她服侍,但写作时,她必须回仓库。
一天早晨,牛一随口问了一句。
“永禄年间的桶狭间之战时,你几岁呢?”
“我还没有出生。”
纱耶扑哧笑了。桶狭间之战都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
“是吧。对呀,年纪不对哦。那你就完全不知道桶狭间之战了。”
“不是的。妈妈曾经对我提过好多次。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
“是吗?你妈妈怎么会知道?她不是丹波女人吗?”
丹波的女人和遥远的桶狭间山之间有何关系,牛一无法明白。
“年轻时,妈妈曾在前野家当女仆,当时,她奉前野大人之命,在桶狭间山附近赶造的茶室里负责沏茶。”
“你说什么?桶狭间山有个赶造出来的茶室?”
牛一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
前野家中曾有许多丹波出身的人,或许她妈妈就是其中之一吧。
“沏茶的……那个茶室为何而建?”
“不知道。不过我听妈妈说长康大人一早就关照她——这里将有重要的密谈,你要小心侍奉,必须万无一失。”
“密谈?”
“是的。那一天,妈妈在茶室里等候着,很快,一个首领模样、又矮又胖的大人带着大批部下,乘着轿子到了,然后走进用苇帘子搭建而成的茶室里,俨然是为了躲避当时的暴风雨。”
“他一个人进去的?”
如果是首领,应该不会单独行动。牛一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等着女子讲述。
“不是的。还有十几个身强体壮的侍卫跟进来。不久,又有一个高个子武将带着几个随从走进来,他们都没有带刀,其中的一个随从个头尤其矮小,像个猴子……”
“难道是木下藤吉郎?”
“妈妈生前说那肯定是木下大人,就是后来的羽柴秀吉大人。”
“如此说来,那个高个子的武将就是织田信长公?在那么大的风雨中,你妈妈能弄清吗?”
牛一苦笑着,问道。
“我小的时候,妈妈曾说那肯定是信长公。”
“胡说八道。信长公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和义元会面的。你妈妈整个弄错了。”
牛一觉得这些话根本不值一提,就此打住话头。
之后,牛一将以前不规律的写作时间调整了一下,从早晨到前半夜,中途还尽量腾出吃饭的时间。如此一来,饭菜吃上去也觉得鲜美,身体状况也变好了。尽管如此,《信长前记》的创作没有《信长记》顺利。
搜集来的史料数量不足;史料中总有些地方让人生疑;史料间也存在矛盾处,牛一好多次独自发火,将笔扔到一旁,甚至动过索性放弃写作的念头。
一个老婆婆曾在信长公父亲信秀所在的古渡城工作过,她曾讲述了吉法师(信长公的乳名)五岁到七岁时的事情。这是源兵卫听来的。
——吉法师公子真让人束手无策。他是一个怪孩子,有时让人找不到。那时,我们就在城里到处寻觅。他一般会出城,在附近的河滩边游泳、爬树。有时在这些地方也找不到,那时我们就会去服装管理所。一看,他穿着女人的衣服,戴着女人的帽子,躺在那里。他还喜欢闻女人的衣服,就像一条狗那样,死命地嗅着。大家都觉得害怕。
对于这种说法,牛一觉得困惑,最终没有记录这个证言。这和清纯的吉法师形象不吻合。
一个曾做过下级武士的老臣讲述过信长公十八岁时的事情。这是牛一去清洲时亲自听说的。
——信长公的父亲信秀公不是天文十二年死的,而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信长公刚刚迎娶了美浓的斋藤道三的女儿浓夫人。据说他的死因是纵欲过度。围绕着继承问题,信长公和信行大人之间产生争斗,无奈之下,只能隐瞒三年。
——信长公的确大闹过父亲的葬礼,但情况和传闻不同。当时,将丈夫死讯隐瞒三年的土田御前夫人没告诉信长公,而是让信行大人他们悄悄举行葬礼,或许她想让信行主持葬礼,从而确定其继承人的地位。正在河滩边玩耍的信长公闻讯后,没换衣服就冲到葬礼现场,冲着母亲猛地撒了一把香灰。不知真情的普通百姓就骂信长公,说他是个大傻瓜,竟然冲着父亲牌位扔香灰。因为我们知道内幕,所以私下里觉得他可怜。
——信长公二十岁时,平手政秀自杀,他不是因劝谏信长公的不检点而死。我记得当时传言土田御前夫人和信行大人一派认为信长公没有继承资格,平手大人故而以死抗争。
——关于弘治三年信行大人被杀一事,和平手大人自杀一事相比,我们这些小人物就更不清楚了。不过,当时坊间传言,信长公和住在生驹院的侧室吉乃夫人有个孩子——奇妙丸,就是后来的信忠。那孩子刚出生就遭人袭击。当信长公判断那是信行大人一派所为后,作为报复,就杀掉他。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袭击事件本身就是信长一派捏造出来的,根本就没那回事。我们这些人不是非常清楚。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在织田家继承问题的争斗中,支持信行大人的占了七成,支持信长大人的占了三成。在家臣心目中,信长公根本没有威望。
牛一记得为了获取这些证言,曾花费十几个银币。当时他觉得那是相当重要的证言,有价值。
但现在,作为《信长前记》的内容,归纳这些史料的时候,牛一却犹豫了。要陈述这些,就必须要更深入地了解织田家族的内部争斗。如此写起来,可就没完没了。在任何一部传记中,像这样的家族争斗史都比比皆是。
(少年时的信长公是个打破常规的调皮蛋。尽管如此,我希望吉法师大人身上有闪光点。我想这么写。我愿意相信年轻时的信长公凛然豪迈,已经具备了武将的潜质。)
多年来,在脑海中描绘出的信长公形象先入为主。牛一不想因为无聊的继承争斗污损信长公的光辉形象。
虽然犹豫过,牛一还是将这些证言从自己的著作中悉数剔除。就这样,在《信长前记》中,他只留存下信长公少年时天真可爱,无可指责的形象。为此,其内容比预想的要少,甚至不用分卷,当然,也就不足以称为《信长前记》。
(那应该起什么名字呢?如果作为序言,有点过长。但如果另立一卷,又过于扎眼。难道就没有一个标题,既不扎眼,又能含蓄表明作者的想法呢?)
牛一左思右想,还是没想到好的主意。
只有当纱耶讲述丹波的事情时,焦躁不安的牛一才能得到一些宽慰。桶狭间山的事情姑且不论,纱耶提到的祖传制陶业,对外行人牛一而言,俨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感到很新鲜。
纱耶的祖父壶屋总兵卫在丹波的立杭,是个家传十代的制陶师。他的四个儿子中有三人立志当武士,投奔八上城的波多野家,然而在丹波的内部斗争以及明智光秀的征讨中,相继战死。只有小儿子因为体弱多病,从年轻时就打消了做武士的念头,在京都的寺院中修行,从而得以偷生。十几年前,这个小儿子突然离开寺院返乡,现在和纱耶的爷爷一起,致力于祖传老本行。
(之前,我虽然看过为数众多的壶皿,但从没亲身造访过制陶师。下次一定要看看纱耶的故乡。)
因为有这种心思,不知不觉中,牛一和纱耶的对话时间就拖长了,他总是盼着下次吃饭的时间。
(都一大把岁数了,还想听年轻女子说话,我真的年老昏聩了吗?)
虽然心中自嘲,但牛一还是让纱耶服侍自己吃饭,欣然听她讲话,之后也会产生创作欲望。
就这样,庆长二年一下子过去了。
庆长三年二月,比预定时间提前一个月,牛一完成了打算悄悄插入《信长记》中的《信长前记》。因此,他若无其事地写信通知伏见城,说长达十五卷的《信长记》刚刚完成,希望他们能调整交稿的日期。
大山伯耆守忙不迭地赶来。他笑逐颜开,带来一个让牛一始料未及的消息。
“和泉守大人,你九九藏书就乐吧。当我把您完成著作的消息转告治部大人后,他非常高兴,还突然说:‘是吧,这样一来,就可以邀请和泉守参加下个月十五日为太阁大人举办的醍醐赏花会了。’之前,治部大人一直犹豫不决,说如果创作没有完成,邀请和泉守反倒给他添麻烦了。太好了。没有比参加这种赏花会更光荣的事了。”
“是吗?你说治部大人邀请我去参加赏花会?”
治部额外出了十枚金币。作为牛一的稿费。虽然欠了他一个人情,牛一还是不想去。到了这把年纪,也就不要赏花了。
但是伯耆守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牛一会去。
“不管怎样,这次的赏花会或许将是太阁大人一生中最精彩、空前绝后的庆典了。这次的受邀人士非常少。我可不会提坏建议的。我觉得这次赏花会将来也会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请一定接受邀请吧。您可以在下个月的十二号进伏见城,我当然要去迎接。不过,为了准备这次赏花会,我肯定忙得滴溜溜乱转,可能也接不了您。”
“你不用接我,这样我也比较随便。”
(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
这句话打动了牛一,他意识到自己想去了。
“是吧。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伯耆守自以为听懂了牛一的意思,又道,“总之,这次赏花会规模盛大,所以警卫工作也非常了得。从治部大人以下,包括我们在内,都非常头疼。到时一定忙得抽不出身。”
他嘴里虽然发着牢骚,眼角还是笑开了花。
“这次需要那么严密的警卫吗?”
如果这样,或许值得一看。牛一天生的好奇心又开始蠕动。
“是为了让受邀赏花的人安心呀。”
伯耆守嘴里说出的警卫情况让人震惊。
会场周边,在方圆五十叮的醍醐山上,设置了二十三处警卫点,安排有弓箭手、火枪手、长矛手等。在伏见城通往赏花会的途中,有下级武士守卫,道路两边围着木栅栏,不许任何人闯入。尤其是会场,犹如一个要塞。普通围观者不得进入,几十个赏花点都被高高的木栅栏或竹栅栏围住。动员起来的警卫人员多达三万。
(没必要那么警卫森严。)
举办信长公葬礼以来,太阁大人总是小题大做地举办活动。牛一觉得这不会让人惊愕,反倒会觉得可怜。如此花费心思的话,就算喜爱樱花,也无法让人心绪宁静。牛一本人是这么想的。不过,人一旦成为掌权者,想法好像就会改变。
“治部大人说十年前曾有北野大茶会的先例。当时,在下还没有服侍丰臣家,不是很清楚。您应该知道吧。”
“天正十五年的那场茶会从一开始就是对外开放的。地点在北野松原,从十月的阴历初一开始,为期十天。不论贫富贵贱,所有百姓,包括外国人,只要拎着一个茶壶,一个茶碗,就可以参加。聚集的民众多达几千人。秀吉大人带着利休、宗久、宗及等堺地区的茶人,巡视各处茶室,亲自沏茶。”
当时的秀吉豁达得让牛一非常吃惊。
“但是治部大人说预定十天的茶会只召开一天,就提前结束了,是真的吗?”
“没错。肥后地区发生叛乱,佐佐成政陷入苦战,据传一部分叛乱者进入北野,因此茶会只开了一天就结束了。这是真事。虽然我觉得这次没必要那么大动干戈,但与那时相比,现在太阁大人的敌人更多吧。”
尽管如此,在三万人的护卫下赏花,这算什么事呀?太阁只会在众人面前露出丑陋的老相。
(但看看他的丑态,不也是一乐吗?)
牛一抱着冷淡的态度,决定参加赏花会。
“我接受邀请。我会带着笔砚前往。说不定治部大人又会让我记录下当时的情景。”
“哎呀!”伯耆守夸张地拍拍脑门,笑道,“确实如此。您刚刚完成大作,身心疲劳,我实在难以开口。但治部大人说,如此盛大的醍醐赏花会,除了太田和泉守,没有名家能记录了。如果可能,请他将这个活动添至《太阁大人军记》的末尾。无论如何要让他接受这个请求。当然,治部大人也说会付给您足够的稿费。太好了,太好了,和泉守大人,听到您亲口允诺,在下如释重负。说实话,我一直提心吊胆,如果您拒绝这个请求,我该怎么办呢?”
伯耆守真的很开心。
“凭伯耆守大人和我的关系,这么说才是见外呢。请你转达治部大人,就说我知道了。”
牛一觉得自己这样做不是为了治部,而是为了伯耆守。
“这件事就成了。余下的就是让这次活动顺利结束。好像治部大人从伊贺、杂贺地区收到一些骚动报告。我们还不能安心呀。”
伯耆守露出寂寥的笑容,起身告辞。考虑到这场醍醐赏花会后,太阁要休息一下,决定三月下旬再上交《信长记》。
三月十一日,牛一离开隐居处。按照约定,他没让大山伯耆守来迎接,打算进入伏见,入住指定旅馆后,再和他联系。
临出门,牛一对送行的纱耶悄悄说了句话。
“预计要三天左右才能回来。为了警卫醍醐赏花会,太阁的追查或许会延伸到这一带。小心起见,不要让人看到,关上正门,从后门出入。好好等着,行吧?”
“三天……三天,对吧?我明白了。我等您安然归来。”
纱耶深深地鞠了个躬。
第一节
庆长三年三月下旬,太田牛一拿着脱稿的《信长记》以及醍醐寺赏花会后赶写的《醍醐寺赏花记》再次来到伏见。这次,他依旧住进石田三成邀他赏花时提供的旅店,那里就在醍醐寺附近,随后派人前往伯耆守处,通报自己前来一事。
醍醐寺位于木幡伏见城的东北方向,相距一里左右,近在咫尺。旅店周边的樱花已经凋落,但仍然有许多人在树下沐浴着春光,唧唧喳喳,喧嚣一片。
大约过了半刻钟,伯耆守用手擦着汗水,快马赶来,奔到旅店前,他便冲着二楼的牛一大叫起来。
“和泉守大人,你离开大坂前,为何不和我联系?”
听声音,他似乎心里不痛快。牛一赶紧奔到楼下,在大门口,看见伯耆守板着脸,昂头进来。
“你总是到大坂迎接,那样或许麻烦吧。我不过这么想的。”牛一辩解道,但伯耆守依然板着脸。
“和泉守大人,您这么见外不好。赏花会结束后,我反倒无事可做。”
伯耆守让旅店老板端来一茶碗水,然后“咕咚”一下喝完了。
“而且,您没询问这里的情况就来了,这反而耽误时间。您干吗那么客气?”他话锋严厉。
“对不起。”牛一恭敬地鞠个躬,尽管不知这里什么情况,此时还是最好道歉。或许伯耆守感到欣慰,面容略微缓和一些。
“说实话,这几天,太阁大人碰巧不在伏见城中。”他不再板着脸了,真是一个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的男人。
“是吧。”伯耆守的意思好像是说牛一太客气,反倒让双方白跑。
“哎呀,事情有点复杂,去您的房间,我们两人单独聊聊。”
“好吧,我很高兴。”
相互点点头,两人并肩登上楼梯。
“太阁大人这次又搬到什么地方呢?半年前,我来参拜时,他还高兴地对我说这里对身体有益,觉得舒服。”
“并没有搬走。只是秀赖公子搬进新宅子了,太阁大人独自住在这里。”
“新宅子?我可没听说。”
“是吗?或许是我疏忽了。不过,大人或许觉得寂寞,常会去那里看看公子。如果这样,两人住在一起多好,不过因为一些情况,无法实现。”
“情况?什么情况?”牛一不禁停下脚步。
“好了,等会告诉您,先上去。”
牛一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大小和上次一样,大约可以铺一二张榻榻米,没有紧邻通向醍醐寺的街道,适合密谈。
“有人把大人和秀赖公子分开。”伯耆守一屁股坐在地上后,笑嘻嘻看看牛一,“这是淀夫人的决定。太阁大人可能得了肺病,如果过于接近,对秀赖公子身体不好。医生是这样忠告的。听说大人听从淀夫人的意见,流泪同意和公子分开。一旦决定,女人可毫不留情,要立刻搬家。为此,我们忙得不亦乐乎,希望她也能替我们考虑考虑。不过,这种话可不能大声说出来。”
伯耆守把两只袖子卷到肩头,恨恨地发着牢骚。
“明白了,明白了,所以人们常说伴君如伴虎。我过去也是这样。不过,和太阁相比,织田信长公更加性情多变,天外有天哟。”
“是吗?织田信长公更加性情多变吗?您的意思就是说我还算走运,不该抱怨?”
伯耆守的话语中带着一些自嘲。
“在什么地方?大人今天在新宅子,那宅子在哪里?”牛一催问道。
“在京都中心的中心,紧靠皇宫。在它的东南。碰巧我今天在伏见城,否则您或许就联系不到我了。我赶过来的同时,还派人迅速前往新宅子,快马禀报您和泉守大人到来的消息。太阁大人的指令或许很快就到。”
“我反倒添麻烦了。你刚才为此生气吧。”
“怎么说呢?算是吧。”
他的面容看上去又和蔼可亲了,像平素那样。
“我们把那个宅子叫做京都新宅,建得挺壮观的。”
“但为何又和皇宫靠在一起呢?”
“淀夫人想让年幼的秀赖公子接近皇宫附近的王公大臣,难道不是吗?她本来就是品位高的女人,不想把儿子培养成一个粗鲁男人吧。”
“太阁大人身体如何?”
“自从可靠的曲直濑道三医生投靠内府(德川家康)大人后,其他医生用药都没用,一直咳嗽,现在,到了傍晚时分,还会低烧。那是肺病的征兆。”
伯耆守的面色骤然暗淡下来。但对于牛一而言,这是预料中事,倒不如说病情恶化得慢了。他更关心道三的事情。
“道三投靠了内府大人?我不知道呀。”
牛一装得若无其事。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情。关白秀次大人自杀后,他承担连坐之责,被勒令闭门思过。勒令取消后,他或许觉得将来有生命危险,抑或被内府大人的高薪所迷惑,顿时就改弦易辙了。不管怎么说,那个三河老狐狸非常喜欢医生。听说道三在那里深受重用。”
“原来被撬走了。把医生都卷进关白的案子里,活该得到这个结果。”
“或许吧,也许未必。”
“究竟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牛一靠近一步。
“导火索是道三的忠告通过淀夫人传进太阁大人的耳中,他说太阁大人的病可能会影响秀赖公子的身休。他害怕太阁大人记恨他多嘴。不过,大人也有错,不相信道三,随意吃喝。比如虎肉吧,加藤清正大人从朝鲜带来腌制的虎肉,敬献上去。太阁大人几乎每天都狼吞虎咽,甚至还说——这样,我或许还能搞一个儿子出来。当然,这是玩笑话,他身体可没那么好。去年秋天,他在庭院里散步时,被松针弄伤眼睛。另外,在京都拜访王公大臣时,又扭了筋,如此一来,身体完全差下去了。”
“是吗?”牛一夸张地做出吃惊的样子,想套出伯耆守更多的话。
“上个月,太阁大人还多次去醍醐寺,对于上醍醐一带的植树工作,庭院和建筑物的整修,做出指示,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身休状况还是不错的。但是,或许是前段时间太忙碌了,现在身体更糟糕。另外,他还瞒着淀夫人去京都里的新宅子,来回折腾也疲劳吧。尤其是下雨天去新宅子,那对身体更不好,但他不听任何人的劝告。”
伯耆守愁眉苦脸。牛一不得不宽慰他一下。
“幸好十五号赏花的时候没下雨。前一天还雷电交加,后一天也下了雨,不是吗?对了,对了,光顾着聊新宅子的事情,差点忘了。治部大人吩咐的《赏花记》在这里,就是那本。阁下能帮我转交吗?”
牛一把堆放在屋角的草稿拽到手边,推到伯耆守面前。
“太好了。已经写好了?不愧是快枪手。哎呀,那天真冷呀。而且,我们这些人忙于警卫,说实话,根本没心思赏花。过后,我看99lib?看你写的东西,让我体会一下当时赏花的意境。对了,话说回来,还是那个新宅子的事情。如果淀夫人一开始就说在皇宫附近建造秀赖公子的新宅,我们也不会那么慌慌张张。刚开始的时候,太阁大人突然拿出京都地图,信手一指,随口说就这一带,可见他本意就不想建造。”
太阁眼睛不好,看不清楚地图,信手一指的可能性很高。
“当时,大人所指的地域,南北向是从三条坊门到四条坊门一带,东西向是从东洞院往东四町左右的商业街一带。因此,从今年一月开始,我们就早早地把那一带的商家赶走,让那些商店老板和房主恨得咬牙切齿。因为京都人,即便是租房住的人家,都觉得祖先自古就住在这里,并以此为豪。更何况那些房主,觉得丢失土地。无颜面对祖上,号啕大哭。真是大麻烦。”
伯耆守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听到太阁大人所指的区域,牛一大吃一惊。
这次建造区域中的四条坊门以北有原本能寺的遗迹。太阁的选择是偶然呢,还是故意呢?不过,自己去年秋天去过的那一带,肯定已经“旧貌换新颜”了。
牛一觉得难过,但伯耆守还聊着麻烦事。
“身居高位之人应该将宅子建在无人居住的地方,那样才好随意规划新道路,继而形成新集镇,人口汇聚,繁荣起来。治部大人在近江佐和山就是这么做的。”
牛一也知道治部擅长筑城,但他此时更想知道京都人的拆迁事宜。
“这么说,今天一月开始拆迁的?”
他又把话题扯回来。
“一月二十号左右。二月份将商业街的人赶走,三月份开始平整土地,连劳工都进场了……”藏书网
“是吗?这么说,现在……”
他想知道伯耆守接下来怎么说。
“但是,到了四月,太阁大人突然说不要这块地,搁置不用。我们呆若木鸡,他却根本不理会,又重新选择一块地方,南北向从北土御门路开始六町,东西向从京极开始往西三町。不知道原因。或许是大人一时兴起,也可能是淀夫人希望离皇宫更近一些。”
(或许不是吧。)
牛一寻思着。最初选定的区域中有本能寺遗迹,那里曾有什么东西吧。或许出土了什么太阁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吧。
(莫非那里有信长公的遗骸……)
天大的疑问突然浮上心头。虽然牛一赶紧否定掉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但天生的好奇心的确让他心里发痒,跃跃欲试。
牛一觉得首先要马上实地看看,但伯耆守彻底打破了他的念头。
“清除北土御门路一带的商家也同样费事。而之前的三条、四条坊门一带的房主、住家也奔过来,说为了建造秀赖公子的宅院,找们被迫哭着交出土地、房屋,可现在又不建了,太阁大人究竟为何改变心意?如果不建,他们要求重新复原。想想看,这些要求也合乎情理。”
“那么治部大人怎么办呢?”
牛一想早点知道结论,哪知伯耆守的语速反倒慢了下来。
“秉承太阁旨意的三个人成为众矢之的,分别是前田玄以、增田长盛以及我家主公石田治部。说到这里,有点谈闲话了,和泉守大人,您也相清楚吧?前田、增田两位大人的做事风格.99lib.。”
伯耆守颇有深意地笑着。即便他不说,牛一也能看透他的心思。
“这两位能忠实地履行主公的指示,对没有指示的新情况则束手无策——你想让在下说这样的话吧?伯耆守大人,我猜对没有?”
“真不愧是和泉守大人,即便不在城内也能洞察秋毫。您能如此明白,我就放心了。怎么样?在这里喝一杯?伏见的水好,酒也香。太阁大人很快就会有回音,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见面。在下擅自替您做主,通过治部大人向上禀报,说您想在明天或者后天巳时拜见太阁大人。所以,今天您就安心歇着。安心喝酒。”
他平素就开朗,此时更笑得像是开了一朵花。
“你连这些都帮我安排,真受不了。也行吧,我让他们准备酒菜。”
牛一先压住急切心情,让旅店准备酒菜。
“我接着说——”
牛一引回话题,想在酒菜端上前弄清本能寺遗迹的情况。
“如此说来,就只有治部大人独自处理这问题喽?”
“问得好。治部大人很快就采取了对策。”
伯耆守显得扬扬得意。
“对策?什么对策?”
牛一想要把他的话全部套出来。
“治部大人考虑周全,超出一般人。为了让太阁大人的名声不再下降,他把最初平整的那块候选区域——南北向从三条坊门到四条坊门一带,东西向从东洞院往东四町左右的商业街迅速复原,让那里的房主、住家重新搬进去。因为房屋翻盖一新,那些商家讨了便宜,都说太阁大人豪爽大气。太阁大人的名声反而提升了。”
“那么,四条坊门一带完全恢复旧貌了?”
牛一不禁长叹。本来是调查那一带情况的绝佳时机,这样一来就完全没机会了。
“怎么呢?您好像失望嘛。您有意见?”
“不是。只不过,我在想那一带商家被拆除后,会不会从地下挖出什么东西来。毕竟京都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其间多次被战火烧毁。我突然想到——说不定能从地下挖出往昔的珍宝来。”
牛一将话题扯到历史上,躲开追问。
“写书的人就会对一些无聊的事情感兴趣。治部大人花费很大精力,才把那些商家复原,你对这个的兴趣还不如那些无聊的事情吗?”
伯耆守作出气哼哼的表情。不过,他没有真生气。
“我没有这么说。我当然清楚治部大人当时的麻烦。你不要往坏处想。伯耆守大人,当时你也非常忙吧。”
“何止是忙呀。正如和泉守大人您说的那样,前田、增田两个人在那种时候只会逃避。抽到下下签的总是治部大人。换句话说,就是治部大人的手下,在下这些人。我们为了筹集费用,忙得头昏脑涨。”
“我不知道你还要为费用奔波。”
牛一想笑,到底忍住了。治部为钱发愁的时候,还匀出十枚金币给牛一,牛一自然要顾及治部的心境。
“在下本来就不擅长算账,当时弄得晕头转向。啊哈哈。”
虽然他用笑声遮掩,但从中还是能隐约感受到一个武士的悲哀。
“明白了。在治部大人手下工作。可不容易呀。”
“不过,和泉守大人,您不要误解。在治部大人手下工作,要付出如此多的辛劳,但欢乐也多。在下虽然发牢骚,却不后悔在石田大人手下谋生。尤其是直接管理在下的家老岛左近,就连在下这种男人对他都很迷恋。为了他,就算现在马上去死,我都不会后悔。”
他的脸上又显出武士那爽朗的笑容。
岛左近。最初在大和国跟随筒井顺庆,天正十三年追随丰臣秀保,秀保在文禄战役中病死后的文禄三年,石田三成用一万五千石的高棒禄将其招到麾下。三成当时的俸禄是三万石。也就是说,三成将自己一半的俸禄送给了自己的部下。三成还有其他享受高俸禄的手下,所以岛左近的实际收入最高。这个事情一度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据说文禄四年,太阁大人就把近江佐和山地区交给石田三成,那里的石高是十九万四千石。家臣的俸禄一度超过主公——太阁大人也听闻了这个消息才这么封赏的。
(听上去是美谈,但对治部而言,才华横溢反倒是坏事。)
牛一觉得其危险会越来越大。伯耆守根本不理会牛一的不安,一个劲地想着治部的事情。
“治部大人活着就是为了丰臣家,但不知为什么,众家臣对他的评价不大好。这是唯一令在下头疼的事。”
他一个劲地担心人们对主公的评价,最后,将话题丢给了牛一。
“对于这些事情,和泉守大人,您作为局外人怎么看呢?”
“这是一个难题呀。”
这次轮到牛一皱眉。
“您不要回避,告诉我吧。就这样告诉我。”
伯耆守正襟危坐,眼神认真。
“好汉要自重——只能这样做吧。”
“就这句话?”
对方显得有点扫兴。
“剃刀虽锋利,但无法杀死许多人;锥子虽尖利,但无法戳开大洞。我是不是要加上这句话呢?”
“原来如此。”
话虽这样说,伯耆守还是有点不解。
“对待三河老狐狸(德川家康)这样的对手,最关键的是要掌握诓骗之术。首先,说话不要锋芒毕露。说句不客气的话,治部嘴里说出的不是词语,而是词锋,也是剃刀、锥子。我觉得在城里,和愚蠢的人说话时,他先咽一口唾沫,然后慢慢说,如何呢?这样一来,他的词锋就会变成词语。我想这样建议一下。”
“您说得真好。您这么一说。我觉得的确如此。君子一言,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伯耆守不停点头,似乎要把牛一的话烙刻在心里。
“哎呀,这也是我这个老人胡说八道,看在年纪的分上,就原谅我吧。好了,酒菜上齐了,先喝酒吧。”
牛一拼命挤出笑容,说道。
伯耆守毫无顾忌地喝酒、吃菜,似乎要把平素的怒气排遣掉。或许他相当抑郁吧,很快就醉了。时间不长,他就倒了下去,发出老酒鬼的鼾声,沉睡起来。
牛一叫来旅店的女仆,让她给伯耆守垫好枕头。盖上薄被子,然后轻轻走出房间。他想去醍醐寺散散步。
(那个赏花会的确绚烂多彩,但较之以往,赏花者寥寥,让人看得心寒。)
而且,还要被迫将赏花记添付在《太阁大人军记》中。牛一觉得有点心痛。隔着木栅栏观看太阁大人赏花的民众会怎么评论呢?牛一将赏钱递给醍醐寺路边一个开茶水屋的老头,请他谈谈感想。
“大人最近常来醍醐寺,除了十五号那天,二月来了五次,三月来了两次。他很热心,亲自指导寺庙建筑和庭院的整修。他每次来,周围都会竖起木栅栏,我们这些一般游客无法靠近,茶水屋也关了。不过,三月十三号来过一个负责管理植树的官员,听他说因为太阁大人指示,从马场到枪山还要新种七百棵樱花树。听说大人最近腿脚虚弱,不能再去吉野赏花了。或许他想把醍醐弄成一个赏花名地,让这里的樱花不输给吉野吧。今年就不提了,总之,是个让人高兴的消息。”
与今年相比,老头似乎更看重未来,忍耐着。牛一深呼吸一口,参照旅店老板绘制的草图,欣赏着马场和金刚轮院的樱花,朝上醍醐登去。
从半山腰的枪山,能够眺望木幡伏见城全貌,那黄金瓦熠熠生辉。在十五号的赏花会上,只有太阁大人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色。紧靠着伏见城,不知何时,耸立起一个漆黑的高堂,在其四角,还附有茅草顶的低矮茶亭。
(那就是新的学问所吗?)
牛一并没感慨,只是突然想到——那里靠伏见城太近,茅草屋顶的茶亭也是问题。学问所靠城太近,还紧邻带茅草屋顶的易燃建筑。如果那里陷落,整座城都有被大火烧毁的危险。十年前,牛一在伊势看到的书库则完全和城池隔离,用耐火材料建造,周围数十间的距离内,禁止有易燃建筑。
(似乎没.99lib.有人考虑到这些情况。学问所是太阁老头一时兴起,下令建造的。虽然我那些稿子不过是用来换金子的,但存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还是让人受不了。)
牛一的心凉到底。
大约过了一刻钟,牛一回到旅店,伯耆守已经回城了,他留下话——明日巳时,太阁大人接见,所以他明早会来接牛一。不过,他忘记将《赏花记》带回去了。
当天晚上,躺在旅店宽敞的房间里,在天花板一角,牛一又看见阔别数日的大村由己的幻影。
“由己!”牛一冲着幻影低低倾诉,“太阁新宅子的事情,你听说了吧。太阁在本能寺的遗址上建新宅子,这究竟是他无法看清地图而偶然指定的,还是有什么阴谋?而且,在平地后突然中止建造,怎么回事?你已经知道了吧?拜托你告诉我,好吗?由己,我想早一天知道信长公遗骸的下落。照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何时能找到他的遗骸。前途一片黑暗。”
不知不觉,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或许上年纪了,最近爱掉泪。”黑暗中。牛一自嘲着。
第二节
第二天早晨,伯耆守再度快马赶来。
“喜事。和泉守大人,……”他神采奕奕。擦着汗,冲牛一说起来。
“昨晚,太阁大人突然回到伏见,他说要接见您,不是在京都的新宅子,而是木幡的伏见城。他的意思好像是在施工中的舟入学问所等您。不过他昨天回来得很晚,所以时间改在下午两点。学问所要到四月二十六日才正式开放,您可是在开馆前进入了,能被邀请,享受这一殊荣的人不多。真是好事。一直关心您的治部大人也非常开心,还让我向您问好。”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颤抖了。
“感谢你们长期以来的关照,这次多亏了伯耆守大人你。还有治部大人。对了,对了,趁我还没忘,把受托的醍醐寺赏花记给您。”
把昨天伯耆守忘记拿走的《赏花记》递上去后,牛一有了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亢奋感。这种感觉和激动相差很远,是一种紧迫感——时机终于到了。
(如此一来,所有烦事都将结束。)
接下来,只剩下寻找信长公的遗骸了,那件事一直挂念在心头。虽然此时还全然没有线索,摸不着头脑,但牛一还是非常开心。
牛一手边的《信长记》共十五卷,按照和太阁的约定,卷一从信长公三十五岁写起,也就是信长公跟随足利义昭进京的永禄十一年,末卷则写到天正十年的本能寺之变。
(这不过是个记录。卖掉就可以赚钱。)
牛一已经下定决心。但是在牛一携带的柳条包中还藏着一本“信长记”——《信长前记》。开头略微提及信长公父亲织田信秀的事迹,然后从天文十五年,信长公十三岁行成人礼开始,一直写到永禄十一年进京前。这是牛一苦心之作,涉及方方面面的话题。在其开头部分,他是这么写的——
“这是有关信长公进京前事迹的一本书。”
但是标题还空着。他也担心被太阁发现,但与此相比,主要是因为他很难定题目。
卖给秀吉的《信长记》不过是自己作为近臣的工作记录,其中没有作者的任何遐想。那本标题未定的《信长前记》才是写手牛一的心血之作。遗憾的是,这本书的内容和字数都无法让他将其命名为《xx前记》。何时,用何种形式将这个标题未定的稿子悄悄插入卖给太阁的《信长记》中,这也让牛一踌躇。他在脑海中思索过——治部何时会看《信长记》,还不能确定;太阁临终时,城内会不会混乱。自己能否乘机进入学问所,这也不清楚。最重要的就是迅速掌握城内的动向,但自己目前是隐居之身,连打探情况都很难。最有把握的就是从大山伯耆守处获得信息,但他本身就公务缠身,而且牛一也担心如果刨根问底,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还是要启用我雪藏在佐佐木处的才藏吗?)
才藏盲目祟拜太阁,是因为太阁和他一样出身下层却能成为统管天下之人。这点让牛一挠头,但是作为忍者,他技艺超群,头脑聪明,是极难得的人才。
(给他跑腿钱,让他随时打探城内动向。除此再无他法。)
牛一茫然地考虑着对策。
太阁当然不知道牛一的打算。石田等几人前来迎接牛一,提前到达学问所,在这里算准时间,不差分秒地参见太阁。赏花会后,太阁休养了一段时间,稍微恢复一些精力,但依旧面色暗黑,显出病态。他满脸堆笑,对牛一完成《信长记》表示祝贺。
太阁亲自把牛一带到新建在宇治川北岸舟入山顶的舟入学问所的茶亭处,由此可见他非常开心。这里除了离伏见城太近这个缺点外,四周开阔。松树、杉树、青竹繁茂,充满山野风情,就学问所而言非常理想,环境怡然。
“和泉守,你的著作就存放在这里。不,应该说,为了你的著作,我建造了学问所。怎么样?”
太阁心情非常好。
“您言重了,过奖了。”牛一也表现得非常开心。
但是,献书一事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太阁把牛一叫进学问所内一个能铺十二张榻榻米的房间,将侍女、随从等闲杂人屏退出去。令人意外的是,有位客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楠正辰,楠流派的军旅作家。他是庆长元年死掉的文人楠长谙的儿子,后来改名楠不传。作为战史研究的大家,他奉命陪同考证《信长记》。
“和泉守,你再靠我近一点。正辰坐在旁边。正辰,你慢慢朗读和泉守撰写的著作。从头开始,声音尽量大一些。”
太阁把扶几拉到面前,双手托着下巴。做出长时间听讲的架势。
太阁想监修《信长记》吗?事情非常清楚,还是老一套,他不想后世对内容有所指责。
(这可是大事。)
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这让牛一愁眉苦脸。早知道这样,就不要三十枚金币的稿费了。他预感到自己背上了沉重无比的包袱。
不出所料,从卷一,永禄十一年信长公跟随义昭将军进京这个部分开始,太阁就会对稿子的一字一句进行审核,不当之处命令当场修改。照这样下去,后面文稿部分的结果可以想见,但光词语修改还是可以接受的。永禄十二年“六条合战一事”(卷二)开篇的“平定伊势”部分安然过关。然而,读到“元龟元年的南北之争”(卷三)部分后——
“是说金崎城的事吧?那真是一场苦战哟,让我怀念。”
太阁两眼放光,喉咙里有痰,声音嘶哑。
“那一次啊,信长公真是彻底败了,你如实写的?总之,你先读读看!”
正辰胆战心惊地从《攻打越前手筒山》读起——
“终无法实现原定计划,因命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留守金崎城……”
即便坐在旁边,也能发现太阁的脸蓦然红了。
“和泉守,你胡写什么呢?”斥责完,他不停咳嗽,痛苦地吐掉一口痰后,瞪着牛一,“命令木下藤吉郎留下,这是什么话?这场仗原本就打得不漂亮。牛一,信长公在这里受到朝仓义景军的两面夹击,侥幸活命,不管不顾地逃回京都。我看见他的窘状,主动殿后。这是我当机立断,没有接受命令。当时,胜家等人握着我的手,流泪鞠躬,说后面的事就拜托了。只有内府(德川家康)大人很耿直,想要留到最后和我共进退,这也被我拒绝了。我秀吉率领孤军,公然在前线点起簧火,假装有很多部队正准备迎头痛击朝仓军。我尽可能为信长公争取时间。那时,我要是不守卫金崎城这条退路,信长公必定丧命。难道你不知道?”
太阁越说越激动,牛一不知如何答复。关于太阁说的这些事,信长公的近臣没有记录过,也没有谈论过。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后悔。那次殿后,我损失了一千多人,是我当时一半多的兵力!我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信长公的褒奖是多少呢?你觉得呢?和泉守,只有三十粒小金子,甚至不够我为那些战死者念经超度的费用。”
太阁就像那些部下昨天才战死一般,嘴唇颤抖,眼泪滚滚而下。最后,他趴在扶几上,瘫软下去。即便上了年纪,他还是容易情绪激动。
牛一和正辰对视一下,只能呆呆望着太阁。很快,太阁抬起头,缓缓从怀里掏出纸擦擦脸颊的泪水,再次嘟嚷起来。
“我的付出毫无意义,回到京都的信长公完全吓怕了。他把写着‘朝仓大人得天下,我不再奢望’的誓约交给天皇,恳请朝廷代为斡旋。当时,朝廷的大臣们取笑他,说他是临时抱佛脚。”
他瞪着牛一:“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牛一狼狈不堪,他无法相信自己尊敬的信长公竟做出如此没出息的事。
“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呢?你的意思是我撒谎?”太阁的脸色都变了。
“没有,我完全没有怀疑您的话。”
牛一趴在地上。
太阁怒吼道:“那你就别说怎么可能!”
“对不起。”
不能不屈服。旁边的正辰也慌了神吧,和牛一一起趴在地上,不停颤抖着。
“要不然,今天我向朝廷申请一下,把信长公当时呈递的誓约借出来,作为证据,给你看看。”
他都这么说了,牛一哑口无言。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须臾——
“算了。”没想到太阁就此不计较了。牛一抬起头,太阁已经恢复平静,不停咳嗽,吐了一口痰。
“现在让朝廷提及往事,也是给他们添麻烦,不好。而且,你不想写信长公的败仗,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事先说过,和泉守,不要过分称颂信长公。好吗?恰当地写,只要遵照事实,恰当地写。”
当天,简单吃完晚饭后,一直忙到半夜,直到把卷三弄完,工作才停止。但是,太阁不准备回城。
“我也住在这里。”
他很固执,不听劝告。于是,牛一和正辰二人不得不留在学问所。他们通宵对当天指出的问题进行修订。
对于两人意见不合的部分,只能省略不写。对太阁提出异议的金崎城部分,他们修改如下——
事已至此,无计可施,决定撤退,由木下藤吉郎留守金崎城。
转天,时近中午,太阁来了。昨天,他费神劳力。本开始恢复的身体又虚弱下去。这天,在诵读的过程中,他咳得非常厉害,常常趴在扶几上。从城里叫来了医生,但还是止不住咳嗽。对于往昔的事情。太阁记得非常清楚,让人惊讶,对于文章的推敲也更加严格。他们又一直诵读到半夜。
信长公对朝廷的冒犯行为以及种种残暴行径,牛一本打算回避,没有写进稿子里,结果这次被命令一一补上。在卷七的开头处,加了个小标题——“朝仓义景、浅井下野、浅井备前,三人头成菜肴”,描写了信长公的疯狂。信长公将三人的脑袋漆成彩色,放在盛食物的木盘上,作为新年酒会上的助兴物。而且,当年让朝廷上下悲痛的“奈良东大寺屠杀事件”也被命令添加进去。太阁走后,牛一他们当晚就补写,誊抄,转天给他审阅。
连着两天通宵工作,牛一非常疲惫。
第三天,太阁来得更晚,中午过后才到。他们从卷八开始诵读,读到中间的“三州长筱合战”处,又惹出大麻烦。
牛一认为这场战役中,织田的火枪队压制了武田的骑兵队,轻视内府(德川家康)大人的存在。这又让太阁勃然大怒。
“和泉守,你这家伙又犯同样的错误。你不要总是抬高信长公。长筱合战的获胜完全是内府大人的功劳。我们织田军只是借出火枪,之后就在一旁观战了,甚至都没有出手相助。”
太阁气得满脸通红,牛一胆战心惊。
“但是我当时在队伍中听说,为了抵御武田骑兵队的攻击,信长公下令修筑栅栏……”
对牛一的辩解,太阁付之一笑:“你就别说蠢话了。那种办法是我在永禄年间攻打美浓时想出来的。内府大人对此大加称赞,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加以使用。如果你在记述时,将此功劳归到信长公身上,内府大人有朝一日看到,我将无颜以对。而且,织田军借给内府大人的火枪数也不是三千,而是不足五百。信长公只是命令他们不停.99lib. 射击。另外,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有三道防线,在长筱原本就没那么宽阔的地带。你不要虚饰,赶快改过来。在你修改之前,暂时不要诵读了。”
之所以弄错火枪的数量,是因为牛一没有核实同僚的报告,就将其记载进日志中。织田家的武将在汇报时虚报了火枪数,而牛一大意了,没有发现他们玩弄的诡计。这一天以牛一的完败告终。
就这样,诵读工作中止了三天。重新开始诵读的那天中午——
“和泉守大人!”正辰靠近牛一,“说一件事,您千万不要认为是晚辈的胡乱推测。”
“什么事?”
“我拜读了这篇《信长记》。和泉守大人,您在这篇文章中,好像有意回避记述当时的木下藤吉郎和德川家康,不是吗?”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牛一断然否定。
“的确,这两位的名字在文章中是出现的,但都是和其他武将的名字放在一起。没有谈及木下大人、德川大人作为武将所发挥的个人作用。”
“应该没有这回事。”牛一的脸上显出胆怯的神色。
“我说得没错,只是您没意识到罢了。不仅是太阁大人指出的那个长筱合战。再往前看,卷三的姊川合战,我是一介军旅作家,我对这场战役的理解是——完全是内府大人的功劳,战斗才取得胜利。和泉守大人的记述却蜻蜓点水——‘在西边的三田村口,家康公受命打了头仗’,之后全是有关信长公追剿逃敌的记述。我觉得这对内府大人不公平,太阁大人的批评不是没有道理。”
“是吧。”
姊川合战是牛一本人亲临前线观战后记录下来的,但对方是个军旅作家,也无法反驳。
“至少通过当时的军力配属图,我是这么感觉的。”
“那么,你觉得怎么办?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牛一慌张起来。此时,连他本人也非常清楚自己作为写手的自信发生了动摇。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这么做吧——”正辰微笑一下,“从卷十开始,就要涉及太阁大人进攻中国地方的事了。把太阁大人推到前台,栩栩如生记述太阁大人被信长公褒贬的形象,如何?虽然这本书的书名叫《信长记》,但太阁大人最关心的是想看到自己作为主角,活跃在往昔的形象。因此他才会那么热心地听我们诵读,不是吗?说实话,他对别人的事情根本就不关心。对吧?”
“别人的事,根本就不关心……”
牛一觉得自己作为写手的骄傲和姿态受到蹂躏,心中不快。但正辰淡定地继续说着。
“是的。太阁大人想看到自己的功绩。还有一点,和泉守大人,治部大人没有告诉您写这本书的目的吗?”
“和江户城的藏书量对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不仅如此。”
“那就不知道了,治部大人只是让写江户城里没有的书。”
“是吗?”正辰目不转睛地盯着牛一,考虑着什么。
“还有其他的目的吗?”
牛一觉得其中还有自己不知晓的内幕,心中更加不悦。
“没有了。太阁大人、治部大人没有其他意思,在下我……”楠正辰冲着天花板吐了一口99lib?气,脸上露出决然的神情,说出一番让牛一始料未及的话来,“那么我来说。不过,请您要理解,我要说的话不过是小人的胡思乱想。这绝不是太阁大人和治部大人的意思,好吗?”
“明白。”
“您能冲着武士刀发誓吗?”他直直看着牛一的眼睛,说道。
“我发誓。”
“那我就说了。民间觉得太阁大人因为宠爱可爱的秀赖公子,前年杀死了秀次大人,认为他残暴,评价不好。和泉守大人,您不觉得他残忍吗?”
“这个……”牛一含混其词,无法多言。对面这个男人是太阁的近臣,不知道他背后会说什么。但正辰紧盯不放。
“和泉守大人,您完全不要有顾虑,说吧。在下保证不会对外人说。”
正辰目光清澈,眼睛一眨不眨。牛一凝视着他,琢磨起这个年轻人的本意。对方是有名的谋略家,不能因为他目光清澈就随意讲出真心话。
(这个臭小子,是真心吗?)
牛一在内心中反复自问自答,也直勾勾地看着对方,很快,他下定决心,毅然地说起来。
“我明白了。完全同感。太阁会比一般人更担心人们对他的那种评价。”
“对的。治部大人也非常担心。刚进入庆长年间,太阁大人就做出让世间哗然的事情。在京都,他处死了二十六个基督徒,让妇孺孩子痛哭流涕,憎恨无比。对于这件事,和泉守大人,您怎么看?”
“我专注于《信长记》的创作,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没想到他会这样。”
牛一大惊失色。
“太阁大人不应该在京都的大庭广众之下处决基督徒,应该在长崎悄悄进行。”正辰苦着脸道,“对于镇压基督教,你怎么看?”
“镇压是必要的。洋人把基督教推广到其他国家,教化无知的民众,让他们失去反抗之心,而背后却在磨刀霍霍。”
“你能确定那是侵略吗?”
信长公对此抱着怀疑的态度,离开了人世。
“我能。和泉守大人,您知道吗?当太阁大人前往九州讨伐岛津时,长崎已经是葡萄牙的地盘了。”
“怎么可能?我不知道。”
牛一对九州的情况不甚了解,初次听说这件事。
“在大村地区,那个叫大村纯忠的家伙在和佐贺地区龙造寺家的战斗中,财源枯竭,以长崎一带的年收入为抵押,向葡萄牙人借了百贯银钱。但是他未能如期偿还,抵押被没收,太阁大人去的时候,长崎一带已经成了基督教的领地。太阁大人调查土地年收成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问题。当地的农民把年收成交给教会了。于是,太阁大人赶紧替大村还款,将土地收回,没有酿成大错。不过,葡萄牙人就是不归还位于长崎的租借地。太阁大人觉得这是日本的耻辱,没将此公布于众……”
“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仅如此。天正十五年五月,太阁大人平定九州后,耶稣会日本区的负责人从长崎赶来向他表示祝贺。并带太阁大人参观博多和平户,让他观看停泊在那里的外国舰船,还夸耀说那上面搭载的大炮性能优越,能轻易地从大坂港攻击大坂城,话里有话,要求在博多建造基督教会。基督教是他们侵略日本的急先锋,这已经是很明白的事情了。第二年,太阁大人下令让传教士在二十天内离开日本。作为太阁大人,这样的处置是理所当然的,要这样解决基督教问题。但是妇孺和孩子们看到那种处决后,反倒更加憎恨太阁大人了。这个很失败。”
“这些事和我的《信长记》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拜托和泉守大人的就在这里,您可以在文章中把信长公写得更残暴些。”
“你说什么?把信长公写得残酷些?”牛一愤然问道。
“是的。”正辰淡然回答一句。
“为什么呢?”
“这样一来,太阁大人的处境就改变了。人们就会认为他比信长公强一点。这就是太阁大人的救命稻草。”
“借助我关于信长公的描述,太阁大人和治部大人为他们自己的残暴找到开脱之词。是吗?”
牛一觉得这种想法异想天开。
“是的。我觉得他们两位希望《信长记》能为恢复太阁大人的名誉,起到一臂之力。”正辰平静地说道。
牛一愕然了,气得身体颤抖。但正辰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这是我的臆测,是我的胡乱推测。我不是说了吗?您不要误解。”
“是不是你的臆测不重要。但是,我为什么要帮太阁大人和治部大人呢?”
“您不愿意?”正辰直直看着牛一。
“我不愿意。信长公……”牛一抬高了声调。
“您想说他不是那样的坏人?”正辰微微一笑,闭上一只眼睛,“那我来说。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想要赢取天下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不是坏人吧。平将门、清盛、足利尊氏、义教,请您想想这些人。”
“是吧。听你的意思,信长公也是坏人?”
牛一怒火中烧。
“是的。在下这么认为。”
他面无表情,断然说道。
牛一进一步追问道:“那太阁怎样呢?”
“在下绝不会说他是例外。不过,从赢取天下的手段而言,太阁大人比先人要高明。”
牛一瞪着正辰,问道:“胡说。他怎么高明?”
“您不要忘记约定,不能对别人说。”
“我会严守誓言。”
“那我就说了。其他想获得天下的人都凭借武力,费尽周折。丑陋呀。但太阁大人是靠智慧和财力夺取天下的。这就是区别。”
他依旧表情淡定。
正辰把声音压得更低一点,讲述起羽柴秀吉成为关白的来龙去脉。
据说天正十三年,二条昭实和近卫信尹围绕关白职位,产生纷争。今出川晴季目睹两人纷争不见分晓,便开始谋划起来,说:“如果这样,干脆让早就想当关白的秀吉担任此职,不过要和他约定,只有他这一代享受如此特权。”
此时,为了不改变以往“五摄家轮流担任关白”的先例,他们采用的手段就是让秀吉成为近卫前久的养子。
“这就是天正十三年七月十一日,关白‘藤原秀吉’大人诞生的幕后故事。幸亏太阁大人比前久大人小一岁。运作这件事情的时候,太阁大人动用巨资。这是秘密中的秘密,千万要保密。好了,关于闹哄哄的恶人论,我们就说到这吧。关于这个问题,要是与和泉守您分道扬镳,也没办法。”
“这倒也是。”
牛一也苦笑一下,就此收场。
拥有共同的秘密后,两人的连带关系加强了。
他们从卷九重新开始诵读,中途,太阁大人因为疲惫,很多时候都在打吨。唯一的听众开始打吨后,正辰有意识地加快了诵读的速度。牛一明白他这么做是为自己好。
正辰的好意不仅如此。从描述天正五年事件的卷十之后,牛一和正辰合作,将太阁的事迹穿插进去。读到那里,正辰就会摇醒太阁,高声诵读,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反之,一些对秀吉不利的描述,诸如秀吉和柴田胜家的冲突;秀吉在北部战场的逃亡;以及他惹恼信长公等,虽然心有不甘,牛一还是听从正辰的建议,将内容缩成五行文字。
同样的,为了突出信长公的残暴,牛一被迫在卷十二中加入“丹波国波多野兄弟被杀”、“荒木一族被屠”,在卷十四中加入“高野圣暴行”等内容。读到这些内容时,他们也会摇醒昏昏欲睡的太阁大人。
就这样,四月八日,太阁大人坚持出席的《信长记》诵读会终于结束了。之所以在这天之前结束,是因为后天四月十日,太阁大人要去内府大人位于伏见的宅第。
四月九日,大家为了太阁大人前往内府宅第而忙乱的时候,太阁大人将约定好的另十枚金币交给牛一,并用痛苦、低沉的声调冲两人嘱咐起来。
“二位辛苦了。这是牛一剩余的稿费。我另准备了十枚金币,算是正辰的审订费。你们在这里再待段时间。牛一要对照自己的记录,再确认一下事实;正辰则要认真确认其中的内容是否按照我的要求完成。工作结束后,直到六月二日的信长公第十七年忌辰前,别对外人谈及这本著作。你们要牢。”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下达命令。
看来太阁想在六月二日,织田信长第十七年忌辰法会上,作为纪念项目,亲自宣布,让世人大吃一惊。
五天后,太田牛一和正辰商量着修订好《信长记》,并让五个年轻写手誊抄完原稿。虽然怀里揣着巨资,但牛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自己执笔时多少有些过失,但充满自信完成的草稿毕竟被修改得七零八碎,这让人觉得痛苦和无情。
(那将作为我太田牛一的著作传承后世。身为作者,不觉得可耻吗?为了迎合太阁,我再次违背心志。)
内心中的斥责折磨着牛一。
不仅如此,更大的冲击在于——就连自己或己方的信长公近臣在战场上、战斗中作为事实而留存下的记录,只要换成和己方不同的立场,另一种解释就能轻易成立。对此,牛一愕然。这种情况让牛一更加不堪忍受。
(如果这样,我试图撰写信长公年轻时的事情本身,不就是一种不逊吗?)
突然间,牛一觉得作为写手的自信在身体里崩溃了。
(回大坂去。)
牛一归心似箭,甚至觉得那柳条包里薄薄的《信长记》(《信长前记》)很沉重。
“回大坂!”
牛一再度冲着天空叫嚷道。一瞬间,纱耶的白净笑脸浮现在天空中,而后又消失了。这十几天,牛一甚至忘记了她的存在,他想起自己临出门的时候,曾不负责任地说了一个约定——和上次赏花会一样,这次也就三天时间就回来了。
牛一的身体登时颤抖起来,无法停止。
第三节
第二天早晨,牛一回到天满。
隐居地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显得清清爽爽,似乎等待着主人的归来。那个故去的伏见老婆婆在的时候,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纱耶肯定在。不知为何,牛一像年轻人一般激动起来。
“纱耶,纱耶。”
他低唤着,不出所料,后面厨房里的声响停息了,有人似乎忙不迭地跑过来。牛一觉得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旅途中的疲惫感顿时侵袭上来,他坐在门框上,一步也无法挪动。
很快,纱耶就端来盛满温水的脚盆,小跑着过来,害羞地低着头,靠近牛一,然后蹲下来,熟练地解开他的草鞋鞋带,将脚盆拽过来,低低地说了声:“我给您泡脚。”这时,牛一才注意到纱耶的肩膀相当单薄。
“你瘦了呀。身休不舒服?”
“没有,我没生病。”
纱耶微微摇头,这个动作让她那单薄的肩头更显柔弱。
初次看到纱耶的那个晚上,这个倔犟女孩的肩膀看上去还没有这般柔弱。牛一伸出双脚。任凭她摆弄。纱耶将牛一的双脚抱在怀里,脸凑得很近,擦洗起来。很快,随着盆中温水升腾起的热气,纱耶头上的发油香味微微地飘散开。
牛一贪婪地深吸一口,偷闻着女子的香气。就在他悄悄享受着的时候,一滴温润的水珠突然掉落在牛一的小腿上。这不是纱耶手上的水滴,也不是汗珠,而是她的泪花。
(她那么孤单吗?)
牛一做梦都未承想到了这把岁数,内心还会如此感伤。
“对不起。本来我打算就待两三天的。没想到和太阁的谈话那么耽误时间。而且,我窝在山上的宅子里,无法派人给你送信。”
其实,牛一怎么都能派人送信,但他不知该如何写收件人。如果写自己的名字,信会送到,但礼貌的纱耶不会打开看,而是放在一边。如果写她的名字,这就会成为城内人的无聊话题,说不定因此还会受到太阁追问。他隐瞒了内情。
“您不要说对不起。”
纱耶依旧低着头。牛一偷偷享受着那柔嫩双手触碰他双脚的感觉。在这个过程中,归途中困扰着他的虚脱感在心中一点点变大。
因为这种虚脱感,牛一茫然看着门前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紫红杜鹃,脱口发了一句牢骚:“我讨厌写作了。”
纱耶低着头,轻轻问道:“您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空虚。”
“空虚?写文章,传给后人,这是一件重要的工作呀。”
“重要的工作?哪里重要呢?”牛一抬头看着天窗,自嘲道,“长期以来,我认真记录所见所闻,以此为基础,很自负地写下文章。现在,我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能相信。说不定我牛一在这个世上看见的、听到的,都是虚假的。”
“虚假?”纱耶讶然抬头。
“是的。或许我是个蠢货,以假当真,撰写成文。一想到这些,我就受不了,甚至想把写过的著作都汇拢到这里,一把火烧掉算了。”
“那、那……太可惜了。”
“可惜?不,与那些著作相比,我太田牛一的名声更值得珍惜。纱耶,你不这么认为吗?”
虽然年纪一大把,但他还是想找一个人依靠。
“这个,这种事情,我这样的人不懂,很难回答。”
纱耶慢慢站起身,似乎想从牛一身边逃走,端着脚盆,静静退后。她那瓜子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似乎还浮现出妖艳的微笑。
“您不在的时候,纱耶我瘦了,手腕都这么细了。不是身体不好,而是心病,因为大人您。”
她突然笑起来,然后又忍住,跑向厨房。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牛一呆若木鸡,茫然看着纱耶的背影。
(女人,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牛一忽然想起和纱耶相遇的第一个晚上。当牛一将夭折女儿的名字赐予她时。这女子表情复杂。
那是为什么呢?答案解开了。不是以女人的身份,而是以女儿的身份来侍奉牛一……纱耶对此失望。肯定是这个缘故。对,没错。
牛一开始后悔,他是个男人,胆子却太小了。
之后的二十多天,牛一游手好闲,没有精神挥舞木刀,扎马步。虽然他也知道身体一天天迟钝,但就是打不起精神。每天,他沉默不语地吃完纱耶准备的早、晚饭,懒洋洋地回到书房,但也不会读书写字,就横躺在地上,自感堕落地无所事事。经常出现的由己的幻影也消失了。每次醒来,身上必定盖着薄薄的春被。对于纱耶的无声照顾,他也懒得答谢。
唯一让他放松的方法就是散步99lib.。
他不喜欢去附近的神社、寺庙。自从和太阁见过后,他就没兴趣将心愿写在那些地方的祈愿板上了。
取而代之,他几乎每天都要到天满菜市场。菜市场原来在石山本愿寺前自然形成,后来因为寺人和信长公发生冲突,石山本愿寺迁到纪州鹭森,原寺庙就废弃了,而菜市场也转移到天满南诘一带,那里和牛一隐居地近在咫尺,商人买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牛一喜欢菜市场的喧闹。
人们都赶早,牛一也一大早就装扮成市井小民,前去逛逛。凌晨两点,附近乡镇的人就拖着板车来了,批发商从凌晨四点开始交易。他们高声吆喝,将写着价格的纸片递来递去,交易成功后就使劲鼓掌。在这个过程中,似乎有人定下规矩,所有人都秩序井然地竞价,顺利地进行着交易。所有人都不怀疑那些规矩,发自内心地接受。
每天日出前,人们和前一天一样忙碌起来;日落后,又和前一晚一样上床休息。在那里,无人思考人为什么活着之类的问题。在路边的那些附近农家小店中,交易的氛围更加热烈,到处都是笑声和撒娇声。牛一曾觉得自己作为写手活着真愚蠢,但每当看到如此场景,沉浸其中几个小时,就会忘却掉那些烦恼。
五月上旬的一个傍晚,牛一刚从京桥市场回来,就收到京都尾张屋老板清八的一封信。这封信让这段时间一直无聊浑噩的牛一打起精神。
听闻太阁大人五日再度发病,无法于八日前往有马温泉……
看完信的一瞬间,牛一苦笑。
(就半个月时间,我差点收不到十枚金币。)
接下来,牛一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产生一种确信——秀吉要死了。
秀吉死后,年幼的秀赖公子无法团结丰臣家的家臣们。那些家臣早就分裂成了两派,以福岛正则为首的,主张武力统治天下的一派拥戴秀吉的正房;以石田三成为首的文治派则聚集在淀夫人周围。坊间一直传言五大老之首的德川家康巧妙利用两派的对立,欲借机夺取天下。如果秀吉死掉。家康就会更加露骨地行动,受到挑唆的丰臣家的两派家臣之间不可能不产生冲突,天下大势由此将会突变。
但是,此时的牛一对于俗世的争斗没兴趣,他更加担心自己存放在舟入学问所中的《信长记》的安全。
(不管哪方守护京都、大坂,伏见都是兵家必争之地。由此,战火必然波及伏见城。如此一来,存放在舟入学问所中的著作也就……)
虽然那是自己卖掉的,内容中也有许多差强人意的地方,但想到如果战事一开,学问所就不可能安然无恙,牛一就坐立不安。
(现在必须要誊抄副本。即便无法将《信长前记》插进去,此时也没办法了。)
“纱耶,纱耶,你在吗?”牛一慌慌张张地叫着,纱耶从厨房跑了过来。只见牛一愁眉苦脸说道,“对不起,我还要去一趟伏见,这次五六天就回来。”
“又那么长吗?”
纱耶缓缓解开劳动时缠在手臂上的红带子,怨恨地抬起头。
“那是我的作品,如果能借出来,我马上就能回来;如果借不出来,我就要在学问所誊抄,最快也要六天时间吧。”
“您何时出发?不会今天晚上吧?”
“不会,我明天一大早走。”
“请您一定明天出发。”
从她的语调听,似乎松了口气。纱耶露出谜一般的微笑,悄然退下。
当晚,吃完晚饭,为了明天赶早,牛一很早就上床了。由于白天睡过,怎么也睡不着。他没有写东西的兴趣了,空洞的内心中充满了虚无感,越躺越清醒。牛一无奈地起来,重新点上烛台上的蜡烛。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前。
就在那时,他突然感觉到书房拉门外有人。
“谁?”牛一的手本能地伸向立在书桌旁的那个暗藏利刃的拐杖处。
“是我。”是个女子的声音。透过地板,还传来衣物擦曳的声响。
“是纱耶吗?对吧?”牛一重新坐好。
“在您明天出发之前,我想和您说件事……”
“好的,进来吧。”?99lib.
“不进来了,我刚洗完澡,换了睡衣,就在屋外说吧。”
“是吗,不为难你了。那就和平时一样,在那里说吧。”
“前几天,大人您回来,对纱耶我说写东西没意思。”
“是的,怎么了?”
“您的那句话,让我想到了死去的妈妈。”
“你妈妈已经死了?”
“差不多死了二十年了。明智光秀攻打丹波的时候,守卫黑井城的爸爸战死了,母亲则在城下受到调戏,为了保住贞节,她咬舌自尽。之前,我被送回爷爷家,没有受到伤害。”
“那真是可怜。作为织田家的旧臣,我替那些调戏你妈妈的人道歉。对了,你说想起妈妈,怎么回事?”
“妈妈过去常把一句话放在嘴边——世间虚假,唯佛是真。”
“这是圣德太子说的话。”
“是的,这个世道上充满了虚假。妈妈如此教育我们。不过,她也说过这么一句话——并不能因为世道虚假,就把一切看透,轻率地虚假行事。那样一来,这个世道就完了。正因为充满虚假,才要把假的当成真的,一边泪如泉涌,一边努力,这样才会让世道感动。你们要记住这点,要做让这个世道感动的事情,你们要这样活着。”
“嗯,说得有道理呀。”
牛一突然醒悟。纱耶说的,不就是他的著作吗?真假的区分是很玄妙的,就算著作中夹杂着虚假的内容,只要用心撰写,后世的读者就可以原谅,肯定会比告诉真相更让他们感动。
“对,没错。”牛一拍着膝盖,感叹起来。
“你说得真好。听了你的话,我觉得这半个多月来盘踞在心中的疙瘩一下子就消失了。”
“您能这么说,纱耶我也很开心。那好,我告辞啦。”
“别……等一下,纱耶,能不能再待一会儿?听了你妈妈的教海,我突然产生了勇气,打算重新整改那本没有交给太阁,描写信长公进京前事情的《信长前记》。而且,就连一直空着的题目,我也想到了。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太愚钝了。趁着还没忘,现在就把那个题目写下来,只给你一个人看,行吗?”
“我穿成这样,不好意思的。我回房间换好衣服再过来。”
“不用。时不我待。我把身上的窄袖便服脱下来,放在拉门边上,你穿上进来吧,不要有什么顾虑。我牛一强求你了。”
牛一匆匆脱下麻布做的窄袖便服,放在拉门旁边。门外的纱耶似乎犹豫了一阵,但很快拉门被打开一条小缝,窄袖便服被轻轻地抽出去。
不久,拉门被打开,纱耶按着衣襟走了进来,她那白色棉睡衣的外面套着牛一那略显肥大的窄袖便服。
“那我就写了。”
牛一都等不及回头好好看看纱耶,便对着书桌,打开描金镶银的砚盒,往砚台上滴了几滴水,手脚麻利地磨起墨。
磨完墨的一瞬间,牛一闭上眼睛。每次撰写文章之前,牛一都会这样,相信这样可以得到文笔之神——文星贵人——的庇护。此时,他也没忘记如此做法。很快,他睁开眼睛,冲着纱耶嚷了一句。
“看好!”
牛一手中的毛笔犹如活过来一般,在《信长前记》的封面白纸处跃动着,很快,两个墨迹未干的大字写了上去,“首卷”。
“就是这个!‘首卷’这两个字就是我一直寻找的标题,我曾试着取过很多标题——序言、别卷、本卷,但没有一个令人满意。长期以来,我一直纳闷。怎么就没有合适的标题呢。这样一来,连同交给太阁的《信长记》十五卷,整部作品共有十六卷。不知为何,之前我就没想到这个题目。多亏了你妈妈的话,我突然间想到了。谢谢。”
“妈妈要是听到了,会高兴的。”
“你妈妈的墓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墓地。就连我爸妈在黑井城下建造的石碑都被明智光秀的军队拿去筑城了。他们现在没有墓地。”
“什么?拿去建造城池?”
破坏村民的墓地,将石头拿去当城的地基,这是信长公曾犯下的恶行之一。光秀或许也在效仿他吧。
“我们在爷爷家后山高地上找了个地方,种上白梅树。做好记号。打算以后将那里作为父母的墓地,建个显眼的石坟。”
“谁住在那里?”
“爷爷和我弟弟住在附近。我爷爷今年九十八岁了。”
“九十八岁?到这个岁数,身体还好好的?”牛一委实觉得吃惊。
“是的。眼睛和耳朵都很正常。”
“他每天做什么呢?”
“每天,我爷爷和弟弟两人忙着制作、揉捏陶土。爷爷把陶土调制好,弟弟就将其弄出造型。因为弟弟的经验还不够,烧制工作就全部交给爷爷了。”
“是吗?那么,这次等我从京都回来,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我想看看陶窑,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不在那里给你妈妈烧一柱香道谢,心里过意不去。对于作者来说。想到一个题目真不是容易的事。另外,我还想向你爷爷讨教长生不老的方法。”
纱耶默然了点点头。
“对了。那里有我从京都获得的西洋红酒。作为想到题目的答谢,我给你也倒一杯,不会不喜欢吧?”
牛一感觉心情舒缓下来。
“红酒?”纱耶有些纳闷。
“看表情,就知道你没喝过。这个酒的名字有点怪,但那可是喜欢新鲜事物的信长公很中意的酒。起初可贵重了,许多无知者甚至曾大惊小怪说西洋人喝血。其实,那不过是用葡萄酿成的酒罢了。现在由于禁止基督教传播,就连在堺港一带的酒店中,都很难弄到手。”
“让我陪您喝那么贵重的酒,合适吗?”
“可以的,可以的。你能把那个架子上的酒瓶和旁边桐木箱中的西洋透明玻璃杯拿出来吗?”
“知道了。”
纱耶整理好衣摆,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酒瓶和桐木箱捧过来。
“先从桐木箱里拿出两个杯子,放在这里。”
纱耶点点头,小心谨慎地取出玻璃杯。那杯子闪闪发亮。
“哎呀,真漂亮。”
纱耶轻轻地将杯子拿在手中,举到眼前,端详起来。
“虽然漂亮,但又冷又硬。不像日本的磁茶碗那样让人觉得温暖和古朴。信长公过去瞧不上的。但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只有这个红酒和玻璃杯相配。”
牛一拿过酒瓶,费劲地将盖子打开,然后将黑红色的葡萄酒满满地倒进两个杯子,将其中一个递给纱耶。
“今晚,我牛一写的《信长记》才算真正完成。庆祝一下,纱耶。”
“好的。”
纱耶口齿清楚地回答道,报以柔美的微笑。
“有点酸,但很快就有一股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喝喝看!”
纱耶闭上眼睛,胆战心惊地将杯中酒含在嘴里。
“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酒。”
纱耶心荡神驰地嘟嚷着。
“你酒量不错吧?”
“我爸妈都能喝酒,但我不行。喝这么一点,我好像就要醉了。不过,这个酒的口感不错,我挺喜欢的。”
纱耶眯缝着眼睛,脸颊绯红地看着牛一。
“是吗?再喝一杯,我教你学坏了,可以恨我。”
牛一笑着,又倒了一杯。
“您可真坏!”
纱耶撒娇起来。
“哎呀,刚才说玩笑话的。其实,这个酒对身体好。你稍微有点瘦,喝了藏书网这个酒,马上就能恢复。明天我离开后,你不要吃药,就喝这个好了。我在京都能想办法再买到一些,你把这瓶酒都喝完也没关系。”
虽然买不到金平糖了,但只要有钱,在伏见还是能弄到走私红酒的。
“谢谢。但这次您不在的时候,我之所以会瘦,倒不是因为心病。”
“不是因为想我吗?”
“那是骗您的。”
“那太遗憾了,真失望。”
牛一只能苦笑。
纱耶皱着眉头,说道:“实情更加可怕。”
“让我听听,你说!”
“您不在的时候,太阁大人的部下来搜寻前野余党了。”
“什么?搜寻前野余党?他们知道我的隐居地?”
牛一不觉提高了嗓门。
“是的。太阁大人赏花后,不知为何,加紧搜寻起前野一族的女人们。我所认识的前野家女仆都被抓住,在大坂被斩杀了。这是您离开后不久发生的事情。”
纱耶说的女仆或许是女忍者吧。最近牛一也听说她们为了给死去的长康父子复仇,私下串联,受到太阁的严厉追查。
“我不知道这件事,幸好你安然无恙呀。”
“追杀者似乎知道大人您的名字,没有靠近这里。但是您不在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便借来农夫的衣服,女扮男装,怀里揣着匕首,悄悄地躲起来。我不能随意在厨房里生火烧饭,都是靠喝水熬过来的,这也是消瘦的原因。冲您讲了这么些无聊的话,对不起。”
纱耶笑着,拿起酒瓶,给牛一斟上红酒。
“不,不。我不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回家,就冲你讲了许多和太阁在一起时的无聊事情。该道歉的是我。”
牛一道了歉,接过杯子,一口气将酒喝完。
“不,太田大人。”纱耶突然正襟危坐,郑重说道,“刚才是道歉,现在我要道谢。”
“谢什么呀?”
“就像我刚才说的,除了我,前野家的女人包括女仆都受到非人对待。对我而言,大人您就是我的恩人,把我藏在这里,我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不用谢。你刚才告诉我你妈妈的话,就足够了。”
“那是妈妈的话。光那样,我还是过意不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么——”纱耶微微点头,缓缓起身将放在两人中间的烛台移到屋角,将灯火弄小。书房登时暗了,纱耶将牛一借给她的窄袖便衣脱掉,悄然叠好。
“如果我说报恩,太田大人您会不喜欢。如果我说在这个虚假的人世中,让我体会一下男女之情的真实感受,您不会反感吧?”
纱耶轻轻解开腰带,脱掉睡衣,只穿着内裙,就扑进牛一的怀里,将裸露的白身子交给了他。
“这个肌肤,或许是这世上唯一真实的东西了吧。”
牛一点点头,不慌不忙地碰了一下那充满弹性的小乳房。纱耶微微喘息起来。同时对牛一耳语。
“在此之前……在做那件事前,请你先收回‘纱耶’这个名字。如果还用大人您女儿的名字,我会抵触被您抱着的。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明白了,请原谅我的浅薄。我不叫你‘纱耶’了。”
“那请您给我一个新名字吧。就在这里,现在。”
“以后不行吗?”牛一试图轻轻打开女人的内裙。
女人死命摁住牛一的手,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不,请大人您先给我一个新名字,然后再好好疼爱这个身子。”
“我不那么九九藏书想,真正的男女在疯狂的时候都没有名字。名字反倒是个麻烦。”
“但是——”
“不要再说了,女人。”
牛一用嘴巴轻轻堵住女人的嘴巴。或许是放弃了吧,女人微微点头,沉默着闭上眼睛,突然张开嘴,将柔软的舌头滑入牛一口中。
一瞬间,牛一不知所措。他曾经在酒宴上听人谈笑过——国外的一些女人会采取这种情感的表达方式,但粗人出身的牛一之前还没有经历过。
这是当晚才领略到的,不可思议的甜美瞬间。
纱耶再次成为无名的女人,牛一也回归成一个无名的男人。很快,两人就在床上疯狂、翻滚,无法自控。
第四节
牛一再度来到伏见城的时候,意外发现这里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尽管日头还高,但路上行人寥寥。清八来信称,听闻太阁大人病情急转直下,各地大名纷纷赶来,伏见城内人头攒动。牛一心存孤疑,冲一个相识的卫兵打探起来,很快就从他嘴里找到了答案。太阁只是两天卧床不起,很快就恢复了,现在已经没人来探视病情。
“不愧是太阁大人,就是与众不同。”卫兵异口同声地称赞着太阁。
“那就好。”牛一随口应承一句,实则不以为然。他依旧相信太阁离死亡越来越近,虽说恢复,那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牛一告诉卫兵他不是来看望太阁,而是要去城外的舟入学问所誊抄文章。卫兵沉默着,给他打开路障。
就这样,牛一来到学问所,发现自己撰写的《信长记》严禁外人随意誊抄,连看护的小兵都知道这一点。当然,也不允许外借。
牛一告诉伏见城的上级主管——自己从太阁那里获得特别许可,可以誊抄——被确认后,获准进入。在此之前,他无聊地等待了半天。
没有许可,连自己的著作都无法誊抄——牛一默默咒骂如此混蛋的规定,拿着好不容易获得的许可书走进誊抄室。在那里,他再次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楠正辰。
一瞬间,正辰显得很吃惊,但很快便露出笑容。
“哎呀,哎呀,和泉守大人。上次虽说职责所在,但比您年轻的我还是说了许多无礼的话,您心里一定很生气吧。请一定要原谅我。”
他恭敬行礼。牛一99lib?慌忙回礼,说道:“哎呀,别说原谅之类的话。我之所以能安然献书,全靠正辰大人您的帮助。我再次表示感谢。”
的确,当正辰说信长公是个坏人时,牛一一瞬间觉得愤怒,但他的话也并非全没道理。另外。在太阁打盹的时候,他加快阅读的速度,这种帮助也是难得的。如果没有他的帮助,照太阁气势汹汹的架势,说不定会不让自己献书。
“别,要道谢的是我。多亏您,我切身体会到认真研究战史背景的重要。这可是比什么都宝贵的一种经验。”
牛一觉得他的话像是嘲讽自己,但正辰的眼神显得很纯真。牛一默不做声,报以微笑,但正辰接下来的话出乎意料。
“所以,为了今后参考,我恳求太阁大人,让他允许我誊抄和泉守大人长达十五卷的《信长记》。虽说晚了一点,我还是要感谢您。”
牛一不禁屏住呼吸。
(太阁这家伙,违背了约定。)
他非常生气。
“当然,与和泉守一样,我也保证不将书稿带出去。据说太阁大人还允许石田治部大人誊抄。直到几天前,我和石田大人的图书官在这里交替工作。就在三天前,我们一起完成了。”
“治部大人也誊抄了?”
(真是这样吗?)
牛一吃惊于自己的大意。早该想到会有这种事的,结果一切都是后知后觉。
“不管怎么说,您太忙了。而且我觉得太阁大人也允许了。不过,就算有太阁大人的许可,先作者誊抄总归是过意不去。我向您诚恳道歉。”
正辰深鞠一躬,牛一也就生气不起来了。
“别,别,根本不用过意不去。”
牛一暗自咋舌,嘴上则如此说。比自己先誊抄,这不是大事。与之相比,自己马上要把《首卷》插进去,如此一来,就会有两种版本的《信长记》传到后世,一本有十五卷,一本有十六卷,这才是问题。他苦思冥想地考虑着对策。现在,那本《首卷》和誊抄用的毛笔、砚台、纸张一起,放在手头的包裹里。正辰不知真情,微笑着,指指自己书桌上放着的成堆的军旅记录。
“那么,您就原谅我了。不管怎样,您看一下。这里尽是以前让人垂涎三尺的珍本。真不愧是太阁大人的学问所。他不惜重金收集,我恨不得全都誊抄下来。例如这本,请您看看这个长达三卷的《应仁记》……”
正辰小心翼翼捧着一本打开的书,递到牛一面前。光看题目,见多识广的牛一便能理解正辰兴奋的原因。
“哎呀,这可是珍本中的珍本。”牛一不觉被吸引了。
“对吧。”正辰得意扬扬,“以前我就听说有本作者不详的室町时代的著名战记,在当近臣的时候,非常想读,就到处求人借誊抄本,这里看一卷,那里看一卷的。等我过了六十,才总算看完三卷。”
牛一想到自身的辛苦,不禁叹息。
“这里有完整的三卷。真让人吃惊。”
“正辰大人,您还年轻,就能誊抄到这种书,真幸福。”
“这个学问所真是宝贵。但是,和泉守大人,这里刚建成,坊间又传来可恶的谣言,说内府大人和太阁大人的奉行们有矛盾。”正辰皱着眉头说道。
“当真?”
谁都知道位居五大老之首的家康和三成以下的年轻奉行对立,但牛一还是装糊涂。
隔墙有耳,说不定有人在偷听。
“加贺大人的动向,您也不清楚?”正辰压低声音问道。
牛一轻声道:“完全不知道。”
“是吗?”正辰不愧是消息灵通人士,只听他一叹说道,“从今年四月开始,加贺大人就去上州草津泡温泉治病,时至今日还抬不起腰。在丰臣家面临危机的时候,他最适合担当仲裁一职,可如今也是这种样子,前途堪忧呀。”
“如果是真的,您说得没错。”
既然装糊涂了,就要装到底。
前田利家是仅次于家康的五大老之一,太阁拜托他照看秀赖,无奈之下,他只能应承,但那并非本意。当牛一在越前松任滞留的时候,就从当地相关人士的嘴里,听说了利家的真实想法。
秀吉过去是他的同僚,仅年长一岁,却先一步夺取天下,而且他还不得不将自己的女儿送给秀吉当侧室,作为男人,这是屈辱和悲哀。与利家境遇相同,比秀吉年长一岁的同僚丹羽长秀听闻秀吉成为关白后,不堪屈辱,切腹自杀,作为男人,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利家经常悄悄哀叹——与长秀相比,自己太悲惨,太没出息。年轻的正辰或许无法明白他心中的纠葛。
“有传言说,利家大人前往草津时,内府大人为他举办了高规格的饯别会。对此,以石田治部大人为首的五奉行似乎非常生气。”
“这倒是头次听说。”
就连牛一也不知道这件事。如此一来,天下大势似乎要归于家康了。之后就看毛利家何去何从。
“事情层出不穷,今后会怎样?真让人操心。”正辰说道。
话题似乎要被引入一个让人心烦气躁的方向。
牛一想早点结束这种谈话。
“如果那样,我们就要趁着和平时期,多誊抄一本书也好。太晚了,我要开始誊抄《信长记》了。那么,我就告辞了。”
和正辰分手后,牛一走进写着“禁止誊抄书房”几个漂亮大字的房间,迅速找起自己的《信长记》,很快便发现了。除了《信长记》,那里还摆放着包括《太阁大人军记》等相关著作,牛一对那些著作看都不看。除了《信长记》,其他著作即便99lib?在未来的东西纷争中随着城被烧毁,他也不觉得可惜。那些著作让牛一耻辱,消失了反倒让心头卸掉一块包袱。
牛一把《信长记》的最初三卷抱在怀里,再次回到誊抄室,打开卷头。的确有被人誊抄过的痕迹。最近,自己的草稿刚刚被图书官漂亮地誊清过,装订也重新弄过,连装订绳都换成新的了。这些书稿明显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随处可见一些小墨迹。牛一望着书稿,思考起来。
他本拟把这次带来的《首卷》偷偷插到《信长记》的最前面,但这种想法似乎实现不了。不是办不到,反正正辰和治部的手头上都有了副本。应该不会再来学问所翻动《信长记》吧,这样一来,反倒易于插入《首卷》。
(借来三卷,还回去四卷。这样一来,将来就会出现两种版本,一种十五卷;一种十六卷。虽然多少会引起混乱,但那本描述信长公整个生涯的十六卷版本作为珍贵史料应该会比十五卷版本更受到后人尊重,我的名字也会随之流芳百世。)
牛一再次决定将《首卷》插进去。
整整七天,牛一独自猫在誊抄室。将带来的《首卷》插进文稿,重新装订,和另十五卷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不管谁看,都会觉得之前就是这样。
誊抄室为防备火灾,禁止晚上点灯,因此誊抄工作只能从早晨延续到傍晚。如此一来,一天最多誊写三卷。由于可以在漆黑的休息室吃晚饭,牛一便花钱在城内包饭,狼吞虎咽地吃着炒豆和鱼干。每次把掉在地上淡而无味的炒豆扔进嘴里时,牛一就会想起留在家中的纱耶,不,那个无名女人制作的热汤热饭。白天誊抄时,稍微有点分神,就会产生邪念。回去后,该给那个女人起什么名字呢?当晚一定会做春梦,就像返老还童一般。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如此一来,我可无法嘲笑被小妾弄得神魂颠倒的太阁了。)
牛一经常会不由自主地面红耳赤。
经过一番努力,五月中旬,牛一终于誊抄完自己的著作《信长记》(伏见版)。就这样,将十六卷的《信长记》留在舟入学问所中。
牛一急急忙忙离开伏见城,根本就不想去本城确认太阁身体的恢复情况。
(反正要不了半年……)
这种确信没有动摇过。与太阁生死相比,他更在意买红酒,那可是和女人约定好的。但在归途中,他发现伏见的任何一家商店里都没有红酒,一打听才知道,那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大名朝拜过太阁后,纷纷前来购买红酒作为回乡礼品。牛一只能咋舌。
(只好去一趟京都,厚着脸皮问清八讨要了。另外,他还给我写信,必须要感谢一声。)
牛一只能压住归心似箭的心情,前往京都。
“这事简单。”当牛一说出请求后,清八一口应承下来,很快就弄来了几瓶红酒。
“另外,这次关于太阁大人的病情,我自以为是,给您写了封信,必须要道歉。”
清八耸着脖子,露出讨好的笑容。
“你不用道歉。反正太阁来日无多这点没变。”
“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再问一次,您觉得太阁大人还能活多长时间呢?”
“半年吧。不,更短。”
清八皱着眉头,问道:“那么快?”
“你还在担心这个花柳街吗?如果这样,你就放心吧。现在情况发生变化了。丰臣家的人们忙于和内府大人争斗,根本无暇顾及花柳街之类的地方。不用担心。”
“您说的是真的?”清八看着牛一,窥探他的表情。
“我不说假话。”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清八笑逐颜开。
“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你要做好防火准备,不要让店铺被京都的战火吞噬。”
“还是要卷入战火吗?”
“我有这种感觉。”
“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对了,上次卖毛笔的源兵卫之后来过这里吗?”
“有时会来。最近清洲一带缺少好的史料,他会来京都、大坂,专门找那些大名、朝臣、神官、僧侣等,搜寻史料。”
“或许收获不少吧?”
“也不见得。和清洲的隐居者不同,京都、大坂一带的朝臣只要发现有利可图,就会漫天要价,让他挠头。前几天他还抱怨钱再多也不够用呢。”
“是吗?那你下次碰见时告诉他,我牛一不再需要史料了,不用再为我收集高价史料了,就这么转告他。”
“这么说,您的创作结束了?”
“不是,我厌倦写作了,打算搁笔了。”
“怎么呢?”清八显得很吃惊。
“或许要旅行一段时间。之后就弃笔拿锹,做个老百姓。”
牛一想先去那女人妈妈的墓地,参拜道谢。
“您说什么呢?文笔出众的您去当老百姓,真浪费。”
清八露出讨好的笑容,说道。
“我这个老人写东西纯粹为了消遣。对于后世有什么意义呢?平民出身的太阁,对于提拔自己的信长公相对看重,而内府大人既不是信长公的家臣,过去又长时间被迫听命,如果他掌握政权,恐怕不想看到这方面的记录吧。我的文稿只怕会被一些好事者堆在自家仓库的角落里,满是虫蛀的痕迹。再说下去,我就要发牢骚了。就这样吧,清八,谢谢你的关照。”
牛一慢慢站起身来。屋外是个梅雨季节的晴天。
第五节
因为顺道去了京都,当牛一将十五卷誊抄本搭在马背上,回到隐居地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隐居地的氛围和上次回来时迥然不同。他跨进门的瞬间,看见了杂草丛生的小路,上面的石头上还有人走过的脚印。
感觉到异样的牛一穿着草鞋,匆匆跑进书房。
“纱耶,纱耶,你在哪儿?”
牛一大声叫喊着女人过去的名字,脚步匆匆地在各个房间跑了一遍,还去了庭院东头仓库里的纱耶住处。室内完全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但就是看不到纱耶。慎重起见,牛一将手伸进厨房的炉灶下,灶灰是冷的。
牛一再度回到书房,打开隔壁的书库,认真地清点起书架。价值不菲的珍本都安然无恙。他将信长公交给的桐木箱放在墙壁的夹层中,那也原封不动。什么都没变化,也没发现书信被撕扯过。
但是,装订好的文稿,以及自己累积二十多年,作为创作素材使用的厚厚的日记本显然歪斜了,被人动过,堆放的前后顺序也不一致。更明显的是自己爱用的端砚。牛一借着微弱的光亮,拿出来,打开盖子一看,发现了问题。里面放着一块平素用惯的中国产的船形墨,还有半块日本产的墨。似乎有人在这里磨墨写了东西,随后遗忘下来。
(究竟是什么家伙干了这种事?)
牛一只觉得背后发凉。
他先回到书房,心神不宁地坐在椅子上。就在那时,他发现旁边小仓库的门被拉开一道小缝,大吃一惊,赶紧拉开一看,一个被苇席裹着的女人犹如木头一般滚了出来,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怎么回事?”
牛一不禁大叫起来,赶紧取掉塞在女人嘴里的东西,解开绳索,但女人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般,脸肿得发紫,腰腿处有明显的外伤。他把耳朵凑到女人的胸口上,似乎还有微弱的心跳。
(你可不能死!)
牛一在心里叫喊着,抱起女人,脱掉她身上的衣服,用力做了两三下心肺复苏,然后摩擦她的全身。尽管如此,女人身上还是没有温热,牛一索性褪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只穿一条兜档裤,抱住女人的全身,拼命摩擦她的胸背,他能感觉到女人身上的凉气一点点地渗入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牛一怀中的女人突然从嗓子口挤出一丝呻吟。
牛一轻轻放开女人,说道:“你醒了?”
女人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裸体,慌慌张张地要找衣服。
“不用担心。你看!衣服在那里。为了让你的身体暖和,我脱的。”
牛一想让她抓住脱下来的麻衣一角,但不知何故,女人歪着脸。将手抽回去。牛一不管不顾,光着身子,回到门口,从马背上抽出一瓶红酒,打开瓶塞,含了一口,然后嘴对嘴灌进躺在那里的女人的口中。女人还没喝到一半,就吐出来。
“这是我从京都买的,你喜欢的红酒。喝下去,喝!”
女人拼命地用麻衣遮住身体,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她试图爬起来,牛一制止住,又含了一口酒,像对待婴儿一样慢慢托住女人的后脑勺,抱着她将嘴巴凑近。女人这次全喝下去了。
“没事吗?”
女人微微点了下头。
“再喝一次,怎么样?”
这次,女人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牛一找来烛台,点上火。其间,女人站起身,试图穿好衣服,但是脸扭曲着,显得比刚才痛苦。
“你什么地方不舒服?”
“手指……我的手指被弄伤了。”
女人回答得甚是虚弱。
“是吗?那我帮你穿。”
牛一走到女人身后,帮她穿上麻衣,笨拙地系上腰带。女人就那样蹲着,举着手指,姿态怪异地深鞠一躬。
“你手指疼,为何还要那么正式地行礼?”
“不这样,我觉得痛苦。”
女人趴在地上答道,隐隐透着哭腔。
“痛苦?”
“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又撒谎了?之前,你不是还笑话我装呆来着?我这个隐居之人,对什么事都不会惊讶了。”
“说实话,卖毛笔的源兵卫把我送来这里……我曾是忍者。”
“我知道你是忍者,但源兵卫把你送过来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前野家的忍者吗?”
“我的确侍奉过前野大人。大人切腹后,女人们四分五裂,我被源兵卫收留。长康大人的一个近臣野田清助大人曾是源兵卫的客户,在他的介绍下,源兵卫把我带走了。”
“你说的是常圆大人吗?”
一瞬间,牛一感觉心情舒缓下来。长康死后,野田清助被禁止追随切腹,被迫回到故乡前野村,修建一座草庵,祈祷族人的冥福,自称“常圆”。那个男人和牛一性情相投,是前野一族中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人之一。
“但是很奇怪呀。在我这个隐居老头子处,你们打算偷什么呢?”
牛一不知不觉开始了盘问。
女人战战兢兢答道:“不是偷,而是誊抄。”
“噢,你是个负责誊抄的忍者呀?我还没听说过。你喜欢书?”
“是的。死掉的爸爸是一个书法家,曾写过从军录。从五岁开始。他就教我写字。99lib?我和爸爸一样,擅长速记。”
“是吗?我不知道。所以,你进过这里的书库?”
“是的。”女人垂下脑袋。
“门锁是怎么打开的?”
“源兵卫想办法弄开的。”
女人有气无力。庆长年间的门锁构造简单,不需要太多技巧就能轻易打开。
“我的藏书不多,你们究竟想誊抄什么?”
“不是誊抄您的藏书,而是大人您这次撰写的《信长记》。”
“什么?你说是《信长记》?”牛一顿觉脸上的血色消失,“这可糟了。这次不在家的时候,我的确把《信长记》的二稿、三稿留下来了。”
“《信长记》的确有两个版本?”
“那个二稿当中有许多错误的记录,早就想扔掉了。三稿虽说是进献给伏见太阁的正本,但在那里也改动不少,已经面目全非。如果誊抄家中的副本就糟了。几本不同《信长记》流传到后世,作为作者,我可是丢大脸了。”
牛一恨得直咬牙。
“源兵卫也知道这些,就令我誊抄两种版本。他说这对于后世的收藏家而言反倒是贵重的史料。”
“开什么玩笑?源兵卫这家伙。他是不是想把我文稿中的不足一一列出,取悦后世的好事者?”
牛一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只觉得头脑发昏,脚步踉跄。
“对不起。”
女人将身体缩成一团,声音更加微弱。
“源兵卫这家伙,从何时开始,想起干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当大人您还在伏见居住的时候。他从烧水煮饭的老太婆那里,花钱将大人您丢弃的废稿纸买来,略微探寻到《信长记》的一些内容。”
“那个老太婆竟然做这种事情?真是忘恩负义。”
老太婆猝死时,身边竟还有余钱。现在,牛一终于明白原因了。她之所以追到天满,或许就是受源兵卫指使。连牛一本人都对自己如此疏忽大意感到吃惊。
“那么,你就听话地誊抄了……”
“是的,他威胁说——如果不听话,就密告官府,说我是前野家的残余忍者。所以我只能听命于源兵卫。但是我害怕,很害怕,不知道大人您何时回来。我之所以会消瘦,不是因为大人您,也不是因为太阁大人的追兵,而是被迫夜以继日地誊抄。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向您撤谎。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道歉才好。”
女人开始啜泣。
“我不知道你是他的走狗,完全被你的美色迷惑了。”
牛一自嘲道。听到这句话,女人变了脸色。
“美色?您说得太过分了,大人!”
女人声音颤抖,不停流泪。
“不是美色。又是什么?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主动投怀送抱?你说!”
怒气涌上心头,牛一无法控制声调。
“那是……”
“你偷抄我的书,觉得过意不去,想赎罪?我却信以为真,我这个老头糊涂,是吧?”
牛一想说的是——我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可怜,我才想哭呢。
“不,不是,不是的。”女人拼命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要不然,你看见我这个老人失去写作的希望,表示同情,怜悯?”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想投进您的怀抱,想被您搂着。否则,作为女人,在这个世上,不会再遇到像大人这样让我想投怀送抱的人了。我就是这种感觉。这不是谎言。”
眼泪顺着女人的脸颊不停地流下。
“好了,好了。我懂了,知道了。”
牛一连话都不想说了。
“我要说,大人您还……”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
女人扭动身子,继续哭泣。牛一想安慰她一下,蹲下身,抓住她的手。女人不觉惨呼。
“疼!”
“对了,你手指疼的。让我看看!”牛一硬抓住女人的两只手腕,让她摊开双手,只见两个无名指都无力耸拉着,“怎么搞的?这太残酷了。两个无名指都被活生生地拗弯了。手指根部鼓起来,这不是一般的骨折!”
“嗯。”女人点点头,带着哭腔。
“你被源兵卫强暴了?”
“没有。我没让他得逞。如果发生这种事,我就会和妈妈一样咬舌自尽。”
牛一觉得这个女人确实会这么做。女人被捆绑得严严实实,差点就一命呜呼。手指也确实很疼。如果她和源兵卫串通一气,这种做法也太危险了。牛一感觉其中另有隐情。
“既然你听话地誊抄,他为何还要掰断你的手指,将你捆在苇席中?这,我就不明白了。”
“我告诉您。”
女人用袖子擦擦眼泪。试图坐正,但身体踉跄起来。她无法用手指撑地。牛一只好再次抱着她,躺在牛一的怀中,女人抬头看着他。
“首卷……”
“九九藏书什么?你说首卷?连首卷都被抄走了?”
牛一不禁呻吟。
“是的。起初,我誊抄了两个版本的《信长记》,源兵卫似乎满意,回清洲去了。但是,他似乎在途中看了其中的内容,很快就折返回来。正好是您第三次去伏见的第二天。他责怪我——这《信长记》中漏掉了描写信长公前半生的内容,怎么搞的!当然,九九藏书我装作不知道,但源兵卫在您的书库里四处寻觅,找到了《首卷》。我也就无法隐瞒了。”
“是吗?我的确把首卷的一个副本放在家中。你誊抄后,交给源兵卫了?”
“没有。我听您说过,只有这个文稿,您要留在身边,甚至都没卖给太阁大人。所以我觉得您把它看得很重,就拒绝誊抄。”
“源兵卫怎么做的呢?”
“生气得发疯,让我一定要誊抄。说如果不听话,就拗断我的手指,让我再也拿不起毛笔。”
“我还不知道源兵卫是这样的男人。不过,既然他那么想要,为何不自己誊抄呢?”
“长年以来。源兵卫一直抄书,患上严重的手痉挛,无法再执笔了。”
“他没带人来吗?”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一个人。”
“那么,首卷没有被抄走?”
牛一觉得多少是个宽慰,但女人接下来的话让人失望。
“这个,后来我就这样被捆进苇席中,扔在小仓库里,不是很清楚。”
“来家里干活的男女仆人呢?”
“大人您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给他们放假了。所以,这次的事情,他们不知情的。”
“这么说来,源兵卫亲自摁着痉挛的手誊抄的喽?好小子,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夺回来。不过,现在首先要给你治疗。或许有点晚了,但我对接骨术略知一二。我马上给你治疗,你在那里坐好。但是,我的方法比较粗野,以前在战场上为武士弄过。很疼,你要有思想准备。行吗?”
“好的。”
女人微微点下头,脸上恢复了一些生气。
“首先,我要把衣服袖子撕裂,塞进你嘴里。如果治疗时咬了舌头,就不好办了”说完,他将袖子撕开,塞到女人的嘴巴里,然后把案几放在她面前。
“你坐在案几前面,伸出手指。我把无名指拽出来后,还要笔直地摁回去,嵌进去。然后,我会在你手背上涂抹家传药膏,用夹板固定。治疗过程就是这样的,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男人都会惨叫。所以你尽管哭喊,但在治疗中,绝不要把手抽回去,不要从我身边逃开。如果你逃开,手指就无法救治了。对了,以防万一,还是这样……”
牛一从仓库拿来一捆麻绳,将其一端含在口中,然后将隔着案几面对面的两人捆起来,紧紧绑住。就这样,让女人无法动作后,牛一用力摁住她的手腕。
“那我就开始了。如果疼,尽管哭。没关系。”
女人微微点头。因为剧痛,女人趴在案几上,颤动着肩膀,发出呻吟声。
第六节
从第二天早晨开始,牛一在回到隐居地的女仆帮助下,亲自下厨,一声不响地做好两人的饭菜,然后给双手受伤的女人喂饭。女人将筷子上的饭菜含在嘴里,一个劲地落泪。
“这已经是第三次哭了。”牛一苦笑着,“哭丧着脸可不好看。没什么,在你手好之前,我就做一下临时厨师。在遇到你之前,我自己也会做的,没什么难的。”
自己不再创作,没有羁绊。
但是,牛一曾在信长公的牌位前发过誓,在第十七个忌辰前,要找到信长公的遗骸。不过,现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去找,而时间则一点点逼近。
牛一换上劳动服,在庭院南面的菜地里待了一整天。他无所事事地度过每一天,为如何寻找信长公的遗骸而纠结着。这片不足百坪的菜地,就是唯一让他心灵得到放松的地方。
牛一请教了附近的农夫,埋头苦干,种植了青菜、萝卜等当季蔬菜。播种后大约过了十天,玉米露出小青芽。
“我在长康大人家里看到过这种东西,但是不知道名字。”
女人终于恢复了气力,来到菜地,目不转睛地望着青芽。看见她的微笑,牛一觉得心里舒缓不少。
“是吗?这叫玉米。天正年中叶,长崎的葡萄牙人从中国带过来的。现在连这一带都广泛种植了。二十年前,喜欢新鲜事物的信长公曾将其栽种于安土城的空地上。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作物,即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
即便做老百姓,自己的话题还是要回归到信长公身上。或许有一种无法摆脱的羁绊吧。
“二十年前就有了吗?”
女人用双手遮挡着照在脸上的初夏阳光,眯缝着眼睛。缠绕在双手夹板上的白纱布看得让人心痛。
“不过,小鸟和鸽子等最喜欢吃这个时候的青芽,即便在上面拉上网,它们也会钻到下面啄食。当时,信长公勃然大怒,手提长枪,竟然当起玉米的卫兵来。他用长枪驱赶野鸟,样子滑稽,我们这些近臣想笑又不敢笑,真是很痛苦。”
信长公一生都在战斗,追逐野鸟的瞬间恐怕是他感到放松的一刻吧九九藏书。回想起这些,牛一非常留恋往昔岁月,眼角不禁湿润。
“或许信长公花费了不少心血,当玉米成熟时,他总是开心地在家里第一个吃。可惜的是,就在第三年的玉米快要成熟的时候,他死了。”
天正十年,种植在安土城空地上的玉米或许和城一道被烧毁了,抑或安然无恙的抽穗结果。谁会吃那些玉米呢?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沉浮在牛一的脑海中。
“果实是什么样的呢?”
女人看着玉米芽,用手指夹板的前端轻轻地碰了一下。
“粗大的棒状茎周围全是大豆状的黄色果实。剥掉外侧的绿皮,拔去前端的毛穗,放在炭火上转着一烤,香气扑鼻。烤完后,趁热放进酱油壶里,轻轻一浸,之后就鼓着腮帮子吃吧。很好吃。等你手指恢复,能握住玉米的时候,正好成熟了。”
“还要多长时间呢?”
女人撒娇地把固定着夹板的手指伸到牛一面前。
“不超过两个月。”
“能和您一起吃吗?”
“当然。从有马回来的时候,玉米或许长得比我们还高了。”
“从有马回来?”
一瞬间,女人露出孤疑的神情。
“是的。看见你手指上的夹板,我突然想到的。治疗手指的上策是泡温泉。去了有马温泉之后,就按照约定去丹波你妈妈的墓地上坟。我还想见见你爷爷,一定要向他请教长寿的秘诀。”
牛一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长的了。不过,搜寻信长公遗骸或许是一个持久战,所以他必须要活得再长些。今后要减少每年吃金平糖的数目。
女人不了解牛一的这些忧虑。
“我好高兴。妈妈最开心。”
她只是想着妈妈的事情,眼眶湿润。
“又要哭吗?”
牛一用满是老茧,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女人的脸颊。
日子拖拖拉拉地一天天过去,两人一直没决定何时出发去有马。五月下旬,牛一等待着伏见城的通知——为信长公第十七个忌辰做法事,但丝毫没有音讯。
他曾给大山伯耆守写过一封信。
牛一撰写的醍醐寺赏花记被添加进《太阁大人军记》,伯耆守曾为他送来稿费。除了道谢,牛一还不经意地询问了一下太阁的病情和信长公第十七个忌辰的事情。但是伯耆守的答复很简单——“太阁大人一旦康复,就举办。”对于所有问题的回答都很含混,而且和往日不同,语句非常见外。牛一由此隐隐感到城内对于太阁的病情外传控制得很严格。
无奈之下,牛一把年轻的才藏从伏见叫出,在附近的天满宫内密谈。
“您想知道太阁大人的情况吧?”
才藏趁着不值班,晃晃悠悠地来了,他披着以前侍奉牛一时穿的号衣,那衣襟上印着哨箭,正是太田家的家纹。由此可见他愿意为牛一办事。他一见牛一,就口无遮拦地说起来。
“四月初,太阁大人突然身体不适,没想到很快就恢复了。或许身体底子还不错吧。现在时好时坏,总的来说还是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是吗?你相当清楚呀。有密探?”
才藏鞠个躬,将牛一给的铜板塞进怀里,露出骄傲的微笑。
“没什么,虾有虾路嘛。这种事情,不管上面人怎么隐瞒,只要买把梳子送给伏见城内的女仆或者负责给太阁大人倒痰盂、尿壶的女仆,就能弄清楚了。”
不会就送一把梳子。像才藏这样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很文雅的男人,对于女人还是有杀伤力的。
“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种侦察手段。”牛一默默惊叹。
“最近因为发高烧。尿液更红,痰中的带血量也增大。已经不行了。早就不行了。最多也就能维持一两个月。可以这么认为。”
(是吗?看来信长公的第十七个忌辰是举办不成了。不过,既然他还能活一两个月,不如先去丹波吧。)
牛一脑海中浮现出女人的身影。
“我还要拜托一件事。”
“您尽管吩咐,我正闲着呢。”
才藏眉毛一扬,虽说是个男人,但眉毛很淡。
“你能把一个男人的两个无名指拗断吗?”
“这个,这个……”才藏肯定没想到牛一会拜托这件事,显得很纳闷,“是什么地方的什么家伙?竟然让您如此生气,让我去做如此狠毒的事情。”
“我想让你去一趟尾张的清洲。那个男人叫源兵卫,四十多岁,个子高,卖毛笔的。把那家伙的两个无名指拗断。”
“卖毛笔的源兵卫。”
才藏闭上眼睛,重复一遍名字。
“你给我好好记住,就算那家伙抵抗,也别杀他。”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你搜一下源兵卫的家,把我写的《信长记》给夺回来。应该有两个版本,一个十五卷,一个十六卷。”
“但我不识字呀,您能不能用假名写一下书名。”
“可以。”
牛一当场在纸上用汉字和假名写上“信长记”和“首卷”这两个名字,然后连同装着碎金子的布袋一起递给才藏。
“如果有消息,我往哪儿通报呢?”
“你先来这个隐居地。万一我不在,你就去有马。我住在这个旅店。”
牛一把自己预定的旅店名字添加在纸上。
六月二日,从伏见没有传来任何声息,牛一在住处独自为信长公举办第十七个忌辰。去年,牛一在信长公的牌位前,骄傲地报告自己完成了《信长记》,可在第十七个忌辰的今年,他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汇报。他在牌位前点上香火,供奉了两颗金平糖——比往年少了一颗。他屏退女仆和那个女人,独自坐在佛龛前。和才藏会面时,他在心中就做出一个决定。
“信长公。”牛一嘟囔着,“很快,我要路过丹波,沿着山阳道向西进发。我觉得秀吉当年的行动挺奇怪的,说不定能在那一带寻到线索。如果去了,还得不到任何线索的话……”
牛一轻轻咬着嘴唇,难以开口说出最后的手段。当他命令才藏从卖毛笔的源兵卫那里夺回《信长记》的时候,突然在脑海中闪现出这个手段。
(我的书被源兵卫偷抄了,我也可以模仿他,采取同样手法,让才藏和女人完成。如何?)
对方是隐居在东山慈照寺东求堂的近卫前久和吉田神杜的吉田兼见,这两人都是著名的文人,据可靠传闻,他们会认真地写日记。可以让才藏和女人悄悄潜入两人的住所或书房,找到并誊抄天正十年时的日记和记录。如果有必要,可以让才藏将他们绑起,带回来。然后自己钻到两人的宅子里,找寻线索,最后隐约向他们透露一点誊抄来的事项,追查本能寺的真相,质问信长公遗骸的去向。
这就是留到最后的非常手段。
牛一一直用“吉风”的名字写信给前久,嘘寒问暖。虽然两年前,前久拒绝会见,但如果自己承诺支付十枚金币,作为讨要墨宝的费用,或许能行吧。
他和吉田兼见还没有接触,但若提出愿意秘密敬奉大笔香火钱,或许很容易获得跟这个神官面谈的机会。
(就算把那《信长记》三十枚金币稿费全用光又如何?)
牛一下定决心。第二天,牛一吃掉一颗供奉的金平糖,将余下的一颗塞进女人的嘴里,她高兴得哭了。
牛一擦着女人脸上的泪,说了一句话。
“我们去有马。”这是和作为文人的过去告别。这也是作为信长公遗骸搜寻者活在世上的证明。
牛一从书库里拿出藏书、史料,摆放在院子里。那些有自己加注的珍本,卖不了大价钱,索性烧掉。他首先烧毁《信长记》的草稿(二稿),只留下三卷书——带到伏见城的“天满版”、从伏见城誊抄回来的“伏见版”之副本,还有首卷。
一瞬间,他也想烧掉首卷,但还是很难舍弃。写得虽然不好,毕竟是心血之作,实难割舍。他也知道这本书在内容方面主要依据清洲老臣的转述,信长公的形象过于理想化,和事实相差挺大。
尤其是桶狭间之战,因为史料不足,自己就以两个小兵的夸口为基础,从一开始就将其想象成一场冒着风雨取得的奇迹般胜利。那和理想化的信长公的形象最为吻合。当源兵卫指出这种想象的不合理性时,自己一时间曾迷惑过,但后来想想,如果那场胜利如源兵卫所说,是靠秀吉的谋略取得的,太阁大人就不应该那么讨厌提及桶狭间之战了。他或许要自吹自擂的。牛一在脑海里自说自话。
记述信长公后半生的《信长记》有“天满版”和“伏见版”,必须要两者择一。
直到最后,牛一都不知该如何选择。
虽然“伏见版”是自己特意去舟入学问所誊抄回来的,但越读越觉得丧气。尤其是卷七开头处,太阁大人把天正二年元旦,朝仓、浅井头骨被当做器皿的内容添加进去,那是牛一最不想触及的信长公的耻辱。后世对于信长公的评价肯定会因此受到影响,或许作者本人的立场和意图也会受到怀疑。
“但也不能因此就烧掉‘伏见版’的副本,只留下‘天满版’……”牛一独自咋舌。
如果舟入学问所没被战火烧毁,正辰、治部手中的十五卷版就会和牛一在学问所里插进《首卷》的十六卷版并存,让后人摸不着头脑。而且,源兵卫誊抄走的草稿和“天满版”的副本也是麻烦,说不定自己的文稿会成为后世的笑柄,让人觉得这是一本空幻的《信长记》。想到这里,牛一毛骨悚然。
(不管怎样,才藏能为我夺回来就好了……)
他唯有悄悄祈祷才藏成功。牛一准备了三个桐木箱。
他把《信长记》的“首卷”、在伏见修改的“伏见版”(十五卷)以及女人带来的前野日志放进其中一个箱子,然后将难以割舍的珍本以及木村次郎左卫门交给他的《天守示意图》纳入另两个箱子。
把三个箱子收拾完,牛一怀揣《太阁大人军记》的追加稿费,前往已故大村由己的新宅子。因为太阁允许他的作品被人誊抄、再版,其家境也殷实起来,带有柏树皮屋顶的新宅盖得气派,焕然一新。他穿过大门,让男仆带路。
大村的遗孀前来迎接,她的穿戴也焕然一新。
在由己的佛龛前,牛一遵照礼仪合十参拜后,询向起正之助的消息,得知他成了治部的部下。看来,他还是没有选择文人之路,而是从武了。
“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吗?”
作为年轻人,可以理解。况且,自己现在也弃文了,没有资格教训。遗孀满面笑容地说起来:
“多亏您了。不久,经石田三成大人定夺,正之助可以行成人礼了。到时候,您一定要来。”
可以成为武士,但如果在与内府大人敌对的治部手下做官,前途堪忧。牛一原本想说一说的,但如果说了,或许被治部憎恨,现在自己要作为真相搜寻者.99lib.活着,与这件大事相比,正之助的事情是小事。于是,牛一没有多嘴,只是将自己的来意告知。
“我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因此,很遗憾,就不出席正之助的成人礼了。在离开之前,我怕途中有所不测,藏书网希望能将自己的藏书、写稿等东西保存在你这里,怎么样?不会添麻烦吧?”
“不会,我很高兴的。我把由己留在伏见的书稿拿了回来,这次想建一个小书院。如果您愿意把东西也放进去,我没问题。”
“是吧。那就太好了。我今天就送过来,三个桐木箱,拜托了。这个,是我给正之助成人礼的贺礼,以及存放我东西的谢礼。”
牛一把怀里《太阁大人军记》的追加稿费全部交给了遗婿。如果正之助以文为生,牛一还打算把心爱的端砚悄悄送给他,现在决定还是带回家。
(能够继承我和由己事业的人,还是没有啊。)
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在心中穿过。
第一节
庆长三年六月下旬,牛一带着女人离开了隐居地。
考虑到要去丹波,小心起见,牛一让女人剪短头发,打扮成年轻武士,他觉得带一个年轻女性不好意思,而女人则觉得这副装扮有趣。
他们乘船渡过淀川,从尼崎北上,在伊丹住了一晚上。位于该城西北方向的昆阳是摄津平原中央的战略要地,西部地区的主干道由此穿过。
二十年前,荒木村重控制这里的时候,这里是要塞,信长公整整攻打了一年,煞费苦心。如今,这里改头换面,成为制酒地,到处排列着酒库。在全国范围内,像这样的城镇为数不多,当地人率先品味到和平的好处。
(来这里,真好。)
牛一思忖着。必须早点结束武士破坏人们生活的时代。为了不破坏心情,牛一没有前往有冈城遗迹,那会让他想起当时的战争。他去了据说由僧人行基开创的昆阳池、伊丹寺遗址等处。最后,他遍访新兴的酒库,品尝美酒,体味旅情。
但是,他遇到的不全是开心事。一路上,各个寺庙都在为太阁大人举行祛病祈祷仪式。在村落、城镇,就连小土地庙中,都能看到农户、平民聚集一堂,进行祈祷。一打听,才知道朝廷也打算为太阁康复,举办规模盛大的祭神舞会。举国上下都在为太阁这个出身卑微的男人进行康复祷告。
不管怎么想,牛一都感觉怪异。
(要是信长公病死了……)
无法想象人们会祈祷他康复。那些朝廷的贵族大臣听说信长公在本能寺惨死后,偷偷地不分昼夜,连续多日,觥筹交错,沾沾自喜,说那是天谴。
(在这个国家,掌握天下的英雄当中,有不是坏人的吗?)
年轻楠正辰的辛辣话语突然浮现在牛一的脑海里。
(不过,只有信长公另当别论,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牛一想冲着天穹高喊,但还是忍住了,没出声。
牛一再次考虑太阁受欢迎的原因。
太阁背叛了同样出身的广大农民。他们出于自卫而准备的刀剑武器被没收,随着重新测量土地,他们的自留地被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太阁。太阁下令测量土地,城主可以准确把握稻米产量,在中间吃差价的人被排除掉,这是事实。如此一来,处于末端的佃农们也多少能留存一些余粮。
但从长远来看,测量土地会让居于顶端的太阁更好地控制、掌握农民。
尽管如此,他们还主动地为太阁析福,这是为什么呢?
农民的无知——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还有一点,就是太阁戴着平民出身的面具。这就是问题所在。秀吉天性奸猾,他有意识地利用这个面具,扮演起“为民着想的强者”的角色。
不过,并非仅仅如此。牛一自问自答起来。
还因为有配角——为数众多,被他豢养的大名;不知廉耻,虚构出太阁传说的艺人;像大村由己和自己这样,为他著书立说的文人。《信长记》就是这样。从事情的前后经过来看,其实又是一个粉饰太阁的道具。
(要是没写就好了。早知道不要那笔钱了。)
旅途中,牛一越来越悔恨写了《信长记》,罪恶感强烈,被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所折磨。
第二天早晨,他们穿过蓬莱海峡,将近傍晚时分,从有马大道到达有马温泉。
这本是一座热闹而古老的温泉城镇,但现在人并不多。
文禄地震导致这里的温泉水过烫,而且太阁本来打算从今年五月开始来这里待一段时间,这个预定取消的同时,秀吉重病的消息自然传到这里。整个城镇的人都比较自律,所有的温泉旅馆都没什么客人。
牛一去了温泉寺后面一家熟识的旅店。他以创作为旗号,包了一个离开主房的独间。这样一来,可以隐藏女伴。而且,他还说自己解决伙食,让旅店的人不要进入。
在有马的第一个夜晚,他想在女人温热的肌肤中,暂时忘却内心中的自我厌恶感,就像在天满的那个晚上。
“无名指不疼了吧?”
牛一掀起被褥一角,诱惑起女人。
“多亏您,完全好了。”
女人松开夹板,认真地跷起无名指,给牛一看看,他顺势滑进被窝。
“你不要硬撑。”
为了不弄疼她的手指,牛一把女人的两个手臂直直地抬到头顶上方。女人年轻的肌肤雪白光滑,乳房也从睡衣中蹦露出来。
牛一将手伸向她的睡衣。
“等一下,您还……”
女人扭着身子,躲开牛一的手。
“什么呀?”
“您还没赐予我名字。”女人双腿紧闭,做出拒绝男人的姿势。
“是吗?是呀。”
“您忘了?”
“没忘。”牛一苦笑着答道。
“您还笑。”女人使性子侧过脸去。
“对不起。”牛一赶紧道歉,深思熟虑一阵之后,“那就叫你‘多志’吧。”
“多志?”
“昨天。经过伊丹,我突然想这么叫你。不喜欢吗?”
“不过,这个名字难不成是……”
女人似乎吃了一惊,转过身,面对着牛一。
“你想得不错。你誊抄过我的稿子,应该记得。这是有冈城主荒木村重妻子的名字。”
“那么,多志夫人也信基督教?我不喜欢信奉基督教的女人。”
“你讨厌基督教?”
“是的,非常讨厌。”
牛一没想到她的回答如此直接,顿时对女人的回答感兴趣起来。
“是吗?为什么呢?”
“我是在丹波的大山中长大的,从孩提时代就知道一草一木都有灵魂和思想,人无心摇动,草木就会惨叫。而基督教则说上帝为我们人类创造了世界。我讨厌这种允许人们肆意妄为的教义。”
(说得好!)
牛一再次迷恋起这个女人。他觉得这些话应该让假冒基督徒的官兵卫、道薰(村重的教名)等人听听。
“不过——”
牛一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一下女人的头发。女人闭着眼睛,默不做声,任其而为。
“幸亏多志夫人不是异教徒。她信奉阿弥陀佛。”
“真的吗?”女人开心地扭动起来。
“我不撒谎。据说丈夫村重一时糊涂,偏向基督教的时候,曾要求多志夫人也要信教,还硬给她一个教名,但遭到强烈抗拒。这是我听道薰本人说的。在我的《信长记》里,有些多志夫人憧憬极乐世界的和歌,你记得吗?道薰为了赎罪,拜托我尽量将那些诗句流传后世,所以我才特意写进书中。”
“难怪您书里面有许多多志夫人的和歌呢。当时,我光顾着誊抄,没有记住。您能对我说说那个向往极乐世界的多志夫人的和歌吗?”
女人闭上眼睛,等待着。
“和你在床上吟诵那些和歌,有些扫兴。下次吧,行吗?在《信长记》中,有多志夫人这样一首和歌——‘当磨心中月,阴霾消散时,方可去西天。’所谓西天,就是极乐世界。这样说,你能明白了吧?”
“是的。”
“而且,多志夫人是信长公的养女。”
“多志夫人是信长公的养女?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是吧。信长公不喜欢正房浓夫人,从年轻时就经常去吉乃夫人那里,她是尾北豪商生驹家的离婚女人,有一个孩子。吉乃夫人和信长公亲密后,生了好几个孩子。其中就有信忠公子,而她和前夫所生的孩子就是多志夫人。那时,多志夫人不喜欢经常去妈妈那里的信长公,而信长公似乎也疏远她,很早就把她送到一个不知名的公卿家寄养。荒木村重加入秀吉的队伍,讨伐播磨地区,在攻打神吉城的战斗中建立功勋。于是,信长公将长大的多志许配给荒木村重做二房,以此褒奖他。这或许也是秀吉无聊多嘴才结成的姻缘,如果吉乃夫人活着,绝不会同意的。世上知道这事情的人不多,甚至有人说多志夫人是村重的正房,又说她不是吉乃夫人拖油瓶带进织田家的。如果是吉乃夫人的女儿,就算关系不融洽,对信长公而言也是继女,就不会在京都六条河原遭受那么残忍的酷刑。”
“我也这么认为。”
“是吧。不过事实和你们想的相反。信长公对待那些不喜欢自己的人,就算关系很近,也非常残酷。年轻时,那个拖油瓶带来的女孩不喜欢自己,这种记忆造成他对多志夫人实施酷刑。因此,我不想涉及六条河原事件,即便写也想一笔带过。但是,太阁那家伙不允许我这么做。”
“为什么呢?”女人用一种盘问的语调说道。
“三年前,太阁做了相似的事情,受到人们的猛烈责难。他将关白秀次的正房一台夫人,连同三十几个妻妾,斩杀在三条河原。他当然想让众人知道有先例——他的旧主曾经干过更加残酷的事情。”
“太阁大人怯弱呀。”
“后世或许不会猜出太阁的真实意图。不过,所谓史书,就是这么回事,由胜者决定。”
“或许就因为这个缘故,大人您从伏见回来后,就说不想写书了,觉得空幻,对吧?”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是,不仅仅是空幻,写作本身就是一种“罪过”。牛一欲言又止,冲女人发牢骚于事无补。
“和你同床共眠的时候说这些话,不合适。不说了!”
牛一再次将手伸向女人的睡衣,吮吸起犹如淡红小花的乳头来。女人轻轻地拒绝着。
“再等一会儿。您说想喊我多志,这是为什么呢?您还没告诉我呢。”
“连这个也要说吗?”牛一只能苦笑,“因为以前我独身的时候,曾暗恋过她。等以后喝红酒时再告诉你这个单相思的故事吧。好了,放过我吧。你可不能让男人太着急哟。”
牛一用力扒开女人的衣服,她那可怜又可爱的乳房露了出来。
“哎呀。”女人脸颊上泛起红晕。
“你还要拒绝?”
“完全不是。我很高兴。之前,我还不知道您赐予的这个名字对大人而言如此重要,有如此多的回忆。”
多志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又哭了?”
“是的。”她点点头,垂下右手,让牛一握住自己睡衣上的系带,“大人,您解开这个系带吧。就算是虚假的多志,也请您尽情疼爱我吧。以后,我也会用心地做多志。”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睛,松开两腿。
之后的几天里,牛一完全沉浸在和多志的欢爱中,试图忘却写作的罪过。他用一种男人的本能填满精神的空虚。
他完全痴迷于多志的雪白肌肤、柔软四肢,就这样沉醉着,就这样堕落着。对于自己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为,他有时惊讶,有时仿徨,有时愕然。但是,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依然贪婪地迷恋着女人的身体。
就这样,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
躺下就抱着,起来就吃饭,然后又躺下抱着。
一天早晨,昏昏沉沉的牛一突然被多志摇醒。
“庭院附近……”
多志嗫嚅着,她感觉周围有人,已经迅速换成男装。
牛一钻出被窝,穿戴整齐,将走廊一侧的窗户打开半截。一瞬间,早晨的阳光从斜刺里洒进房间。还是清晨。
“您醒了吗?”
一个旅行装束的男人在庭院一角,低着头,打起招呼。
“是才藏吗?我昨晚写东西一直写到黎明。”
才藏一笑不笑,不知他是否知道牛一在撒谎。
“不好意思,一大清早就打扰您,实在是有些急事……”
他没有说京都方言,这是专注于工作的表现。
“是吗?那到外面说。”
房子对面有一座莲花池。在通向旅店正房的小路上有个小亭子。在那里,无人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说吧,事情的经过怎样?”
牛一一屁股坐在亭子的凳子上,充满期待地询问起来。
“按照您的吩咐,我把那男人的两根无名指‘咔嚓’了。”
才藏随口答道,就像册断小树枝一样。
“麻烦你了。那么,稿件的事情呢?”
“那件事吧……”才藏皱着眉头,“很遗憾,我到处找都没找到,只好逼问源兵卫。他说很快就有了买家,都卖了。”
“晚了?”牛一不禁咋舌。
“是的。”
“买家是谁呢?”
“他死活都不肯说出买家的名字。没办法,我只能用尽办法,让他至少开口说出卖到什么地方呢?”
“是吧,他说什么呢?”
“十五卷版的卖到江户,十六卷版的卖到大坂,就是这个情况。但他死活都不肯吐露买家的情况,说是和对方约定好了。如果我再用劲,就会要了源兵卫的小命,就罢手了。您觉得该怎么办?要不我再去一次,逼他说出买家的姓名?”
“不用了,犯不着为这种事杀人。”
如此不敢透露姓名的江户买家无疑是德川家康。才藏独自一人是无法从他那里夺回文稿的。
“那么,这个……”才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我把源兵卫卖书所得拿回来了,请收下。据说他赚了不少,卖给江户,赚了两枚金币;卖给大坂,赚了一枚金币。总共三枚。”
“卖给大坂的卷数要多,反倒便宜?不愧是大坂人,真会做生意。不管怎样,你办事认真、负责。我要好好感谢你。我不需要钱,你拿走吧。”
“那可不行。您让我拿回副本,我没有完成任务。您上次在天满给了一袋碎金子,我必须还给您一半。”
才藏的性格就是一言九鼎。
“是吗?如果这样,99lib?我就收下。我还有工作交给你办,作为预付金,你先留着。这样行吗?”
牛一还要让这个男人给自己办事,他不想吝惜金钱。
“知道了。这笔钱数额大,我先收下,请您交给我相应的大任务。尽管吩咐。”
“其中一枚金子,用于爱宕山脚水尾的工作。那里有茶屋四郎次郎的别墅。十六年前。当地有人在茶屋的宅子里做使女或女仆的,你给我找出来。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还要找一个当地的男人,年纪不详,在天正十年的五月末,乘着夜色,这人带着一名武士从爱宕山出发,来到位于水尾的茶屋别墅。你负责找出这两个人。”
“找出来后怎么办?我只恳求一点,别让我掰断女人的手指。”
才藏这时才露出微笑。
“你盘问一下女人,天正十年五月末,四郎次郎的宅子里有没有召开过秘密会议。就算她不知道来客和接待者的姓名,尽量描绘出相貌和年龄也行,什么都可以,让她尽可能回忆得细致一点。另一个人,就是那个从爱宕山出发,给武士带路的男人,他应该连武士的名字都知道。对他,你要狠狠地盘问。他不会不知道。如果有人让他封口,你就花钱让他开口。怎么样都行。”
“明白了。还有一件工作呢?”
“悄悄潜入京都的寺庙和神社,这件工作价值两枚金币。”
牛一想到了近卫前久所在的东山慈照寺东求堂以及吉田兼见所在的吉田神社。他准备让才藏和多志前去誊抄二人的日记。
才藏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忍者非常迷信,不喜欢随便进入那种地方。
“受到神佛惩罚的事情,我不会让你做。放心!你只负责带路,让另外一人誊抄那里的文稿。负责誊抄的人,我来安排。但是,这是你完成水尾工作后的事情。听完你在那里的工作经过后,我再决定。上次,我想问你太阁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呢?”
“因为我这段时间不在伏见,不知道具体情况。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曾经嘱咐过一些人,如果有突变,要通知我。”
“是吗?没有大的变化吗?”
牛一略微感到失望。
“与此相比,有件好玩的事情,就是有马的太阁析愿泉。”
“是吗?有什么怪事吗?”
牛一虽然不怎么起劲,但决定姑且听一听。他知道在有马有个“太阁祈愿泉”的传说——秀吉用拐杖敲地,说泉水从这里出来,之后温泉就冒出来了。
“今天一大早,我就赶到这里,想在天亮之前找个地方泡泡温泉,消磨一下时间,就去了镇子上的浴场。在那里,我听说最近太阁祈愿泉的泉水突然变小了,就赶过去看了一下。现在,微微还有泉水冒出,但之前没来过,无法比较。太田大人应藏书网该知道过去的泉水量吧。说不定你今后可以当做一个素材呢。”
“冒出的泉水量减少,或许是太阁死期将至的前兆吧。”
“镇上的人是这么说的。”
“这话听上去不可思议。我散步的时候,顺便去看看。”
“那么我就告辞了,要赶紧去水尾。对了,我去何处向您汇报工作呢?”
“七月上旬,最晚中旬,我就会回到大坂的隐居地。我会再和你联系,告诉你具体日期。”
“明白了。”
才藏飞奔而去回到房间,多志一身男装坐在床铺旁边,抬头看见牛一,扑哧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
“你们说泉水变细了。”
“这个可笑吗?为什么?”
牛一望着早晨的庭院,询问道。
“大人您说不可思议。”
“不是不可思议,那是什么?”
牛一盘着腿,一屁股坐在床前。
“那肯定是丹波人干的,大人。如果是丹波的山民,很容易就让温泉冒出来,也能将泉水变小,还能堵住泉水。”
“是吗?你说是山民吗?”
从遥远的平安时代开始。许多人在京都的权力斗争中被驱逐出来,自诩是贵族后裔,拥有很高的技术、文化水平。其中一部分就住在丹波。他们生来就是流动性很强的种族,但现在分成了两个族群,一些人进入平原地带,和当地人融合;一些人则定居山地,专门从事烧炭、制陶工作。人们将其总称为山民。
“为什99lib.么丹波人要将太阁祈愿泉的水流弄细呢?”牛一觉得奇怪。
“正如镇上人说的,那是一种预告,说明太阁大人来日不多。”
多志斩钉截铁道。
“那么,丹波人为何要做如此预告呢?”
“我只知道太阁大人和丹波之间有某种关联,其他就不知道了。”
多志摇了摇头吃完早饭,两人前往隔着两条街巷的那个太阁祈愿泉。该泉位于临近温泉寺的一座小庙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周围是三尺多高的岩石堆。小庙内拉着绳子,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从岩石堆深处,茶褐色的温泉水潺潺流出。不过,牛一觉得和以前相比,水量确实明显变小了。多志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庙,确定周围无人后,身手轻快地跳到岩石堆上,扭头看看牛一,微微点一下头,很快便消失在岩石堆中。
过了片刻,多志从里面出来,抬头看着牛一,嫣然一笑。
“没错,肯定是丹波人干的。”
从她美丽的指尖上,一些红茶色粉末掉落在地上。看来,她抠挖过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糨糊?黏土?”
如果是普通的糨糊和黏土,干燥得慢,无法堵住喷涌的泉水。这或许是其他的封堵材料。
牛一作为写手的好奇心又突然复苏了。
“丹波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有趣。你的手指好像也好了,我们要去给你妈妈上坟,我也想见见你爷爷。”
“您能这么说,谢谢。”
多志显得很高兴,猛地鞠个躬。
“不过,从这里去丹波,怎么走呢?”
有马是个历史悠久的温泉城镇,奈良时代,僧人行基认为温泉有治病疗效,便创立温泉寺,后来在镰仓时代,僧人仁西在寺院里开设了十二个住所,象征如来佛的十二神将,供前来参拜的人住宿。
长期以来,这个城镇孤立在大山中,秀吉曾来过这里九次,于是修建了从大坂、山阳道通向这里的道路,其北面依然没有出入口,被大山隔断。秀吉害怕泡温泉时遭到袭击,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不愿将南北道路打通。
“您的意思是说从这里从有马,能否直接到丹波?”多志问道,她显得有些意外。
“是的。”牛一想省去麻烦,不想从大坂绕路。
“从这里到摄津三田,不是没有近道。从这里照直往北,在筱山盆地,沿着山脚走,穿过一个叫后川的村落,就能到达摄津三田,那是一条近道,但近似于山间的野兽小路,中途山谷幽深,在这个季节还有野猪和熊出没,很危险的。”
不愧是多志,非常熟悉情况。
“那么,为防万一,我们带上向导,兼做护卫。”
“马上就出发吗?”听声音,她不是很起劲。
“择日不如撞日嘛。而且,太阁死期将至,那个男人一旦死了,不知大坂城内会出什么事情。”
“但是……”多志略微露出撒娇的神情,“那个玉米……不就吃不上了?”
牛一不禁大笑。
“不用担心。抓紧时间回去,完全来得及。”
在七月上旬的这一天,牛一硬拉着多志,急急忙忙离开了旅店。
第二节
凌晨三点前,不等天亮,牛一一行人便离开了有马。向导共有三人,都是充满山野之气的彪悍年轻人。从这里前往摄津三田,南北路程大约四里。在通往三田平原的途中,到处都有近似于野兽小道的近路。凌晨时分,夜行性的野兽、危险的爬虫、昆虫等进入梦乡,此时穿过这些小路,反倒安全。不过,这些小路周围都是山岩,周99lib.围被魑魅魍魉的浓重夜色所笼罩。
“从这里开始,要忍耐半刻多钟。为了不踏空,要用绳子将彼此的身体连在一起。”
牛一觉得这有些夸张,但还是听从安排,将领头猎人递过来的麻绳缠在身上,然后将绳子一端递给第二个猎人。接着,多志和第三个猎人也接过绳子。这样一来,他们就像是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排成一列,靠着这条麻绳,各自将斧头别在腰间,弯着腰,下到有马山中。因为周围有山竹覆盖,为了不引起山火,只有两个习惯走山路、位于队伍中间和最前头的猎人拿着火把。
一行人默不做声,一直朝北走。沿途几乎都是下坡路,正因如此,一旦踏空就很危险。牛一刚开始觉得腰间缠着麻绳有些夸张,此时才明白在狭窄的小路上,其作用巨大。脚底不时传来有马川的轰鸣声,大地震动,就连习惯旅途的牛一也多次翻滚在地上,幸亏腰间的麻绳,才得以幸免逃生。很快,在一片静寂的森林中,有奇怪的星火飞过,突然间,树梢哗哗作响,周围却没有风刮过。
“在当地,我们把这个叫做鬼哭。”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猎人嘟囔着,面色惊恐。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幽灵的哭泣。
“啊哈哈哈,在夜里行军时,为了抚慰无聊的士兵,往昔的各种东西都冒了出来,很热闹,不是很好吗?”
牛一想起年轻时的行军情形,淡定地笑了,根本不当回事。出生于丹波的多志装扮成年轻武士,身背大刀,刚毅果敢。
前方到处屹立着衫树等高大树木,让人感觉黎明曙光无论如何也射不进来。
丹波自古就被称作不祥之地。通过这次黎明前的急行军,牛一切身感受到这句话的意思。丹波地区的东西南北四个入口都被深山幽谷包围,直至纵深处。到处都是山崖、天然岩洞,一旦有事,全都可以变成要塞。即便入侵者费尽周折到达中央盆地,又会遭到藏身于险峻山地里的敌人反击。因此,无数小势力可以在此占山为王,割据一方。要想将它们一一消灭,绝非易事。当年,织田阵营的秀吉平定中国地方时,沿着山阳道大步前行,立下赫赫战功。与此相对。光秀在祟山峻岭中行军,屡屡受挫。在安土城的时候,牛一他们觉得光秀明显不如秀吉,实地走过后,发现光秀当年的确不易。
光秀之所以会抽到下下签,前去征服险峻的丹波,是因为他曾经站在信长公和幕府将军足利义昭之间。
最早接近信长公的丹波人是赤井忠家。信长公上京后的第二年——永禄十三年(元龟元年),赤井希望丹波内三郡能得到保护的请求得到认可,以此为契机,内藤氏、宇津氏等也纷纷提出领地保护的诉求。刚上京时,信长公和将军足利义昭关系良好,对于丹波人的领地保护请求,他们两人事先商量、调整,如此一来,信长公发出的朱印状和足利将军发出的下知状便没有矛盾相悖之处。当时,明智光秀被信长公起用,负责双方的协调事务。
“就这个任务,请不要让在下担当。”
光秀一开始就畏缩这个工作,即便他已经加入织田阵营,但对旧主义昭和信长公之间的微妙商谈,从心理上还是想回避的。关于受保护地区,如果双方意见不合,光秀就会夹在新旧主公之间,备受折磨,这是一目了然的。实际上,光秀后来多次受两人的夹板气,无奈信长公硬要光秀接下这个任务。
元龟二年,信长公突然将光秀提拔为近江坂本城的城主,就是要在双方的商谈中给予光秀权威,维护织田朱印状的优势地位。光秀拥有城池的时间比青云直上的羽柴秀吉还早一点,俸禄也曾有段时间凌驾其上。原因就在于此。
从信长公和丹波关系恶化的天正三年开始,光秀的悲剧开始了。是年。宇津氏霸占了皇家领地山国庄,天皇一筹莫展。为此,信长公和宇津氏出现裂痕,再度起用明智光秀,讨伐对方。之后,在丹波地区,反对信长公强力治世的人逐渐增多,反抗层出不穷,譬如黑井城的荻野直正、八上城的波多野秀治。光秀为了镇压而苦于奔命,直至最后都无法从丹波地区抽身。
天正四年一月,严冬时分,光秀攻打丹波西北部的黑井城,一败涂地,被迫退兵。他的军队不习惯冰天雪地,抵挡不住丹波人自是情有可原。一月下旬,他满脸惊恐地前来汇报。牛一记得很清楚,那是信长公就要迁往安土城前的事情,所有近臣都担心他来得不是时候。果然,光秀被信长公痛斥一顿——“真是不吉利”——连滚带爬地逃离安土。
“光秀从那时开始失宠。在那片鬼哭声中,光秀的幽灵说不定也在徘徊。”
牛一抬头看着东方泛出鱼肚白的天空,独自嘟嚷着。
在《信长记》中,关于天正四年,光秀败走黑井城的描述,牛一有意识地回避了。光秀当时委靡不振的样子,他记忆犹新,不忍记述。幸亏在《信长记》的诵读会上,太阁没有注意到,得以逃脱。
(充满罪孽的《信长记》啊,幸亏没写那个部分。)
就这样,牛一回想着往昔和丹波的缘分,在清晨的曙光中,脚步匆匆地急行军。
上午八九点,他们到达摄津三田,在此和三个猎人分手。当摄津三田那开阔、平缓的盆地突然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多志高兴地嚷了起来。
“以前,当那个镇子举办庙会时,我经常和爷爷一起,把陶器搭在马背上,来这里卖。”多志满脸生辉。
“是吗?你曾经来过这里,卖东西?”
牛一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爷爷牵着马,可爱的九九藏书小姑娘在周围来回奔跑着。
中世纪以来,摄津三田作为金心寺的门前町而繁荣。进入近世后,当地人利用附近武库川及其支流形成的肥沃土地,耕作出一片田园地带。现在,放眼望去,到处是泛着金黄色的稻浪。
牛一他们昨天待在伊丹地区,一打听才知道,这里为那儿的造酒厂提供稻米。
(仅次于伊丹的和平城镇啊。)
牛一抱有这种印象。有趣的是,城里的寺庙都没有为太阁康复举办祈祷活动。
“太阁大人的威严果然还没有波及这里。”
多志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的稻穗香气,抬头看着牛一。藏书网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不完全是。”
牛一回忆着往事,自己也深吸一口气。
“怎么说呢?”多志手搭凉棚,遮挡阳光,询问道。
“明智死后,这里的人讨厌羽柴秀胜(信长之子,秀吉养子),持续反叛。小牧?长久手之战时,芦田时直等人被德川家康挑唆,占领了黑井城和余田城,作为反羽柴军而发挥作用。或许因为那个缘故,现在当地人也不为太阁康复举办祈祷活动。你爷爷不讨厌太阁?”
“爷爷只关心烧陶,而不是明智、羽柴和德川。他讨厌所有的武士。但是,我爸爸和叔叔两人都说丹波的陶器没意思,赚不到钱,放弃家业踏上武士之路,最后全战死了。”
“上次你说只有你弟弟继承了家业?”
“是的,除了我爸爸,叔叔也死了,他独身,没有孩子,只有我爸作为大哥,将我和弟弟留在这个世上。弟弟年轻时也讨厌老派的家业,前往京都,打算作为僧人出世。但是有一天,不知为何,他突然离开寺庙,回?99lib. 到故乡。”
多志显得有点纳闷。
“是吧。不过,即便只有一个孙子回来,你爷爷也会觉得幸福吧。”
想到自己和家人疏远,牛一顿觉孤独,赶紧换了话题。
“你故乡立杭,在什么位置?”牛一眯着眼睛,望着前方。
“从这里出发,接下来沿着河流往上游走,还有大约三里多的路程。都是平缓的上坡路,在路右边能看见美丽的有马富士山。”
多志微笑着,随后或许想到了故乡,匆匆走了起来。到了这里,她可是值得相信的向导。牛一默然跟了上去。
能看见烧制丹波陶器的细长形村落了。
据说平安末期,丹波陶器在丹波小野原庄兴起。在小野原东北,屹立着白发山,沿着发源于其西麓的四斗谷河,形成两个村落,彼此隔河相望。河右侧的村落位于带状谷地中,从北面的小野原延伸至南面的釜屋;河左侧的村落则分布在三本峠、稻荷山一带的丘陵地带,各自挖掘山体斜面,建造犹如房间的细长陶窑。
沿着陶窑绕半圈,转到背面,在更低的河岸边,零星分散着陶工们的家。那些房子都是依山而建,为了防止火星,没有茅草屋顶,转用柏树皮和扁平的石头代替,外墙也用了红茶色的防火黏土。
在多志的带领下,牛一走进位于稻荷山村落里的一户人家。进去一看,房间竟然很宽敞,纵深很大。这大概跟依山挖掘有关。
门口正面全是作坊,中央放着工作台,左边内里有陶土干燥场,其前方有间放着泥土搅拌机的屋子;右侧则是脚踩轴辘和架子。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人站在架子前,满头白发垂落到肩膀处。
“是爷爷吗?我是阿枫。”
多志穿着武士的服装,突然大叫起来,然后一头扑进老人的怀里。老人呆若木鸡,端详着怀里的年轻武士,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孙女。
“真是阿枫吗?你好好的?”
他大声呜咽起来,抱住孙女。
这时,牛一才知道多志在立杭叫阿枫。前野家被灭门后,阿枫失踪了,家里人误以为她被秀吉杀掉了。
不久,一个半裸男子从屋外跑进来,冲牛一打招呼,说自己是阿枫的弟弟四郎。他肯定是直接从窑场赶回来的,裸露的胸口和后背上都是茶红色的泥土。阿枫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弟弟揽到身边,三人抱成一团,喜极而泣。
(这就是人类纽带的原点。)
这种家人间的紧密亲情让牛一动容。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
很快,老人分开姐弟,冲着牛一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阿枫突然回来,太意外了,全都被打乱了。我叫总兵卫,是阿枫的爷爷。”
他身材不高,体格健壮。牛一面对面打量后,大吃一惊,他那红褐色的脸膛上没有一点老人斑,几乎没有皱纹,腰杆笔直,非常精神,让人根本无法相信他已经九十八岁。
“哪里,哪里,冒昧打扰了。我隐居在大坂,叫吉风,以前是越前松任的药材商。”
牛一郑重回礼。
接着,阿枫介绍说前野家三年前被灭门,她被秀吉追杀,经人介绍投奔了这位先生。虽然事先没有商量,但在这点上,阿枫很聪明。她非常清楚爷爷如果知道牛一是孙女的救命恩人,会很开心,会喜欢他的。
“那、那真是感谢不尽!”老人将头低得更低。
牛一觉得难为情,看看悄然微笑的阿枫。
欢谈一阵后——
“说实话,一年前,我觉得没有希望,给阿枫立了一块空坟。既然人回来了,我要尽早把那个空坟毁掉。”
老人似乎回过味来,引得众人笑起来。牛一也开怀大笑,唯有阿枫不知为何只是惨淡微笑一下。
阿枫冲牛一和弟弟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好像是——出门走走。牛一立刻反应过来。
“过一会儿请您告诉我陶器的事,现在我想趁着天还没有黑。到这一带转转,可以吗?”牛一冲老人问道。
“我还没想到这一点。快去,请尽管看。这一带傍晚的景色没话说。你们不在的时候,我正好和村里人说一声,让他们准备一些晚上的粗茶淡饭。”
总兵卫一直把牛一送到门口。
“正面那座山叫虚空藏山,对面是和田寺山。”
他指着东西两座山,告诉牛一。从两山中间流过的河流叫四斗谷河。现在,虚空藏山的正面山体被夕阳染得通红,而傍晚的紫气已经从和田寺山上微微升起。在落日下的大山深处,自然界朴素的对称美悄然展现。
在阿枫的催促下,牛一和四郎与她结伴绕过丘陵地带,来到陶工村落的合葬地。写着阿枫名字的木牌竖立在其中一角。
“我让爷爷不要毁掉这座空坟,姐姐。”
“为什么呢?四郎。”
“那样一来,姐姐就再不会死了。”
“怎么可能?”
两人抱着肚子,笑起来,最后决定还是听凭爷爷处置。这对姐弟开朗活泼,关系融洽。
但是,这里没有阿枫父母的墓地。
阿枫悄悄告诉牛一,爷爷不能宽恕背叛自己的长子、长媳。刚才,爷爷说要毁掉阿枫墓地的时候,她无法开怀大笑,原因就在于此。
她父母也知道爷爷生气,生前在八上城下自建了一块墓地。但是,这块墓地被明智军破坏,连石塔都成为明智筑城的基石。父母的墓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作为替代,阿枫种了棵白梅。在壶屋的墓场空地上,那梅树悄然而立,大约有五尺高,平时被四郎认真修剪,枝叶整齐,到季节还会绽放出一圈白色小花。
阿枫三人将这棵梅树看成是父母的墓地,双手合十,参拜了一会儿。对于牛一而言,结果姑且不论,反正阿枫的妈妈是帮忙完成《信长记》首卷的恩人。
(这里值得一来。)
牛一扭过头,四郎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这棵梅树今年也结了许多小梅子,我摘回家,腌泡起来。吉风大人,希望您回去的时候带些。”
牛一笑容满面地回答道:“不胜感激,谢谢。”
归途中,牛一和敞开心扉的四郎东拉西扯起来。四郎的一句话让他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站立在暮色里。
“什么?你当时在京都的阿弥陀寺?”
“是的。我被羽柴军追杀,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从寺庙逃回来。十六年前的事情,我不会忘记。”
四郎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道,但不知为何,那紧握的拳头微微有些抖。
第三节
当晚,面前摆着丰富的野菜和河鱼,九十八岁的总兵卫自始至终都兴高采烈。或许他时隔很久才又遇到合适的谈话对象,感到高兴吧。他用自己烧制的小茶碗喝了一点酒,满脸通红,一直开口说话,甚至忘记夜深了。
当时,丹波的制陶业正迅速地由穴窑向从朝鲜传来的蛇窑转换。用穴窑烧制需要半个月,与此相比,用蛇窑只需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因为烧制的温度更高,通过和人工釉药的融合,陶器的色彩能够更加鲜艳。不管在谁看来,蛇窑的优势都一目了然。但是和其他新产区相比,丹波制陶业的转换速度很慢。过去,因为陶土粗劣,他们烧制的绝大部分茶碗都卖不到高价,以致缺乏换窑所需的资金。但是,总兵卫其实不希望时代进步得太快。
“正如你看到的,我是个老人,但我不打算和时代的进步相背离。孙子四郎不敢开口提新蛇窑引入的事情,反倒是我主动向他建议。不过,吉风大人,新事物固然有许多优势,但与此同时也失去了往昔的一些好东西。您请看这个。”总兵卫拿出一个大壶,“这不过是日用品,但这道绿色条纹不是釉药。过去穴窑烧制出的东西,不知为何,会自然地带有这种绿色。用新窑烧制,如果不涂上釉药,就出不来这种颜色。”
的确,暗红色的壶体上带着漂亮的深绿色釉痕。
“是呀,为什么呢?都是同一种土烧制出来的。”
牛一把大壶放在膝盖上,摸着那粗糙壶面,询问道。
“不是很清楚,也许是炭灰挂到陶器上吧,也可能是原土中的铁成分造成的。除了这些,想不到其他原因。在藏书网 穴窑中,炭灰和铁成分在温度合适的炉子里熔化,变成了自然的绿色釉药。或许是这样吧。”
“自然之巧呀。”
“您说得好,的确是自然之巧。如果像新窑那样完全依靠人工之巧,自然之巧就会刷一下消失了。”
“我才疏学浅,您的意思是说不知不觉中,好的东西就被冲走了?”
“是的。因此人们总会非常怀念消逝的往昔。像这种带有自然釉彩的大壶,如今作为日用品,在这里比比皆是,不值得送给您。但等到了后世,与那些新窑中烧制出的陶器相比,或许反而受到尊崇。或许几十年,或许几百年,我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但就是这么感觉的。”
“在活着的时候,谁都很难确定什么是有价值的东西。”
总兵卫默然点头。
“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与此相通。您教导得好。我还想请教一件事,就是普通人对丹波陶器的看法。”
“哦?”总兵卫眯着眼睛,看着牛一。
“城里人随意地批评丹波陶器,说它缺乏色彩变化,没有美丽的花纹。对此,您怎么看呢?”
“只要把陶器放进新的蛇窑,很快就能产生色彩的变化。至于花纹的运用,四郎等年轻人也很积极,人们对于丹波陶器的评价早晚会变。之前,我们之所以不刻意烧制带花纹的陶器,是有复杂原因的。该不该说呢?”
他显得有点犹豫,拿不准是否该向外人诉说。
“如果方便的话,请一定告诉我。行吗?”
牛一被勾起好奇心,不肯就此放手。
“您是孙女的救命恩人,不能不告诉呀。”总兵卫看着阿枫,略微含了一口大杯中的酒,继续说道,“以前,丹波的陶工有意识地不烧制带花纹的陶器。因为他们必须内敛,不张扬,悄然生活。我可不是不服气才这样说的。”
“是吗?有意识地不烧制带花纹的陶器?”牛一凑近过去。
“在遥远的平安时期,我们的祖先从京都悄然躲到这里,那是有原因的落难,所以必须低调。唯一打破这个戒律的人,您知道是谁吗?就是羽柴秀吉。”
“什么?秀吉?”牛一大吃一惊。
“是的,是的。刚才阿枫告诉我说你们在来这里的途中顺道去了有马,好像太阁祈愿泉的水量变小了……”
“我们前几天偶然听说了那个泉水的事情。当时,我问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情况,阿枫说丹波人能轻易做到。”
“我这个孙女,多嘴呀。”
老人回头看看阿枫,苦笑着。
阿枫耸了耸,看看牛一。
“很容易设置机关。将生长在虚空藏山上的某种植物的黏液混在止水用的红土中,就能做出速干性的封堵剂。在我们的工作室中就有那种红土,如果您对这种方法感兴趣,明天我可以教您。那种封堵泉水的行为不过是个恶作剧,肯定是有些人看见太阁死期将至,还痛苦挣扎,觉得讨厌,才这么干的。丹波人干的?或许吧。哈哈哈。”
他的意见和阿枫相近。老人得意地昂着头,一阵大笑。
“话说回来,当年为了庆祝秀吉出人头地,丹波人让泉水喷涌而出。但是那家伙发迹后,对前野和我们这些丹波人心怀芥蒂,最后背叛我们。堵住泉水,这是合情合理的报复。或许干得晚了点。”
“这么说,秀吉过去是你们的同伴?”
牛一对老人的话更加感兴趣。
“是的。那个男人以及他死去的妈妈好像都说自己不过是农民出身。话说到这里,我可以挑明了。秀吉的爸爸弥右卫门是丹波人。秀吉的部下蜂须贺、前野,包括美浓地区的斋藤道三都是我们一伙的。在我们丹波人看来,美浓、尾张地区土地肥沃,令人垂涎三尺。这里和五畿内不同,每年都会山洪暴发,河川泛滥,之后就难以划分各家的土地界线,由此产生纷争。许多丹波人就以美浓、尾张的平原为目标,迁移过去,试图融入当地。日吉的爸爸就是其中一人。他爸爸是第一代移民,日吉是第二代。”
蜂须贺、前野都没有直接侍奉信长公,而是终生甘做羽柴的部下,这或许也是他们团结一致的表现吧。牛一早就觉得奇怪了,秀吉明明只是一介农民,何以竟如此擅长马术、筑城、速算?
老人的一番话让这些疑问都冰融了。
“日吉的爸爸弥右卫门在丹波这里名叫树荫,是个手艺高超的竹编匠,制作当时畅销的茶签,存了一小笔钱,去尾张地区后顺利地融进当地人之中。但是他当年因为争夺土地受过伤,后来就因为这个而病死了。日吉讨厌继父,离家出走,长期游走四方行商,辛苦不堪,最后投奔织田大人,将名字从树荫改成木下。因为他觉得原来的名字晦气、阴暗。之后的事情,吉风大人,您应该知道吧,就是秀吉无聊的发迹史了,我不想再说。不过,那家伙时至今日都不说自己的出身,那是因为他爸爸关照过。我们丹波人有两条铁的规矩。”
总兵卫不再喝酒,慢慢地喝起茶来。说是茶,好像就是把山里的草药煎制一番,有一股类似于鱼腥草的强烈气味。
所谓的两条铁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要告诉别人自己的出身。丹波人的祖先原本是京都贵族,因为在权力斗争中败北才被驱赶到这里。这条规矩是为了明哲保身。而第二条则是不论男女,不要和下等人淫乱。丹波人坚信当年的“中关白”藤原道隆是本族的始祖,他因为饮酒无度,和下贱的女人胡来,才四十三岁就撒手归西。关白的职位被他的弟弟道长夺走,道隆一脉就这样被流放到丹波。出于反省和自律,丹波人要求后代不能和下等人发生关系。
“秀吉这家伙,好像终生都没有违背我们的第二条戒律——不和下等人淫乱。”
总兵卫昂起白发冉冉的下巴,笑起来。
他这么一说,牛一倒是想起来——秀吉的侧室全是王公大臣家的女人。牛一年老体弱,从近臣的位置上退下来后,曾经负责保护秀吉的松丸夫人。她家从镰仓时代以来就是近江望族。另外,当秀吉从五摄家那里抢夺到关白的职位后,曾一度改叫藤原秀吉,外人私下里认为那不过是“暴发户的僭越”,但本人或许真以为自己重新实现了祖先的梦想。
不过,作为写作者的常识,事情越是符合情理,反倒难以相信。此时的牛一就是这样。或许是察觉了牛一的内心活动,总兵卫微99lib?微一笑,继续说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我们丹波人私下间的传闻、谈话。吉风大人,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祖先比他人出身高贵,对吧。您就认为这些都是丹波人的戏言,听完拉倒。从神情来看。您也是这么想的吧?”
牛一感觉老人完全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完全没有,我根本没那么想。我只是感觉之前不知道的许多事情现在都明白了,犹如春雪消融一般。不过,我的确惊讶。”
牛一婉转地表达出内心的想法。
“这没什么奇怪的。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竟然有贵族、大臣的后裔,这种话在别人听来只会觉得是胡扯。秀吉把我们丹波人的传说信以为真,一心朝上爬,他的功利心、想出人头地的念头反倒更加可怕,不是吗?比如那场桶狭间之战,就是那个男人改变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听到“桶狭间”这个意想不到的词,牛一瞬间大吃一惊,随即追问起来。
“您说的桶狭间之战,就是骏府的今川义元挥军上京时被织田信长消灭的那场战役?”
“没错。当时我们难以抗拒秀吉的恳求,合力实施了计谋。”
“计谋?秀吉和山民们一起干的?那是真的吗?”
牛一受到巨大冲击,连膝盖都颤抖了。
“秀吉的任务就是做出信长要投降的架势。将义元引到桶狭间山。据说义元信以为真,附加了一个条件——‘如果不是谎话,信长本人要带着和议文件和少数随从前来,所有人都不许佩刀。’因此,为了让信长能看见,他在桶狭间山的山顶等候。或许义元想在那里让信长喝下毒酒,杀死他吧。在西三河的三国山一带游牧的我们一口气冲过去,发动奇袭。对于我们这些游牧民族而言,判断桶狭间山一带是否有雷雨绝非难事。想想看,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这场桶狭间山的胜利,秀吉出人头地,但是那家伙忘记了同伴们的恩义,背叛了我们。事实胜于雄辩,您看看四郎那可怜的手指。”
总兵卫的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
一瞬间,四郎不情愿地缩回两手,在祖父的催促下,才为难地摊开。两只手的中指都被刀连根切除。
“岂有此理!怎么弄的?”牛一惊愕了。
“在阿弥陀寺,我受到秀吉部下的拷问。”
四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什么?拷问?”
“是的。秀吉想得到旧主信长的遗骨,正式举办葬礼,从而证明自己是继承者。他持续拷问寺僧——如果清玉上人将其火化了,那些骨灰在什么地方,交出来——连最下层的四郎都受到如此严酷的折磨。当时,我孙子才十岁,刚进阿弥陀寺,不过是在库房里打杂的小和尚而已。”
总兵卫替四郎回答了,脸上露出愤懑的神情。
天正十年七月十三日,开完清洲会议的秀吉派使者前往阿弥陀寺,不依不饶地要他们交出骨灰。当时牛一还在越前地区,后来听人说过,但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为了让寺僧开口,竟然连小和尚也拷问!
“爷爷说得没错。”四郎接着话头说道,“他们一起拷问我——‘骨灰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吧。快说,不说,就这样整你!’最后,我被吊了三天,放到地上后,他们又把我拖到案板旁,威胁说每天用菜刀砍一根手指……结果就弄成这样了。”
“太残忍了。不过,阿弥陀寺为何受到如此大的磨难也拒绝交出骨灰呢?”
“我听某人说那是清玉上人不可动摇的决定——将骨灰交给篡位者,不合情理。”
“某人?谁呢?”
牛一随口问道,突然变兴奋了,那句“篡位者”让他有强烈共鸣。
(说不定那个人在清玉上人身边,知道所有事情。)
牛一这样感觉,总兵卫却直截了当地拒绝回答。
“那个人的名字,不能说!”
“我听说秀吉遭到拒绝后,费尽心思寻找,但为何没在阿弥陀寺找到骨灰呢?四郎,你知道原因吗?”
这正是十六年来,牛一的最大疑问。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当时清玉上人和叔叔清如反复跑去本能寺,很忙乱。别的就不知道了。”
“叔叔清如?”既然四郎这样说,搞不好这就是刚才提到的某人。
“那是我弟弟的孩子。”总兵卫再度插嘴道,“当清玉上人还是学僧的时候,他就服侍其左右。当时,他在阿弥陀寺的职位仅次于清玉上人。”
“他也受到如此残酷的拷问吗?”
“没有。清如早就消失了。他本来准备守护阿弥陀寺,但被清玉上人严令离寺。”
“离寺?被赶出寺庙了?是这个意思吗?”牛一谨慎地确认一下。
“是的。清玉上人料到秀吉会来镇压,便命令清如快走,将来在外面悄悄地帮助阿弥陀寺。于是,清如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离开了寺院。”
那个清如肯定就是“某人”,牛一的推测已经变成确信。
“就把侄子四郎留在寺里?”
牛一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
“他根本没想到连库房里的小和尚都会被拷问。他后来向我请罪,说本想离开寺院后通过侄子和清玉上人保持联系,所以才将四郎留下。我相信他,他不是独自逃生的怯弱男人。”
四郎接着总兵卫的话,说道:“叔叔说的是实话,我也不恨他。我受到拷打后的第三天,有人偷偷来搭救。虽然不是非常清楚,但我之所以能活下来,肯定是寺外的什么人贿赂秀吉的部下,趁着夜色将我放出来了。其他人受到更加残酷的折磨,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幸存。到现在,我都相信那是离开寺院的叔叔想的办法。而且,不 幸中的万幸,他们只砍掉了我的中指。如果食指被砍掉,如今在这里干‘翻口’活,就更加难了。”
四郎似乎真心庆幸,好几次怜惜地摸摸自己的食指。
所谓“翻口”作业,就是将陶土堆成绳状,反复捏搓,将边口塑成圆形。陶工运用大拇指和食指的巧妙配合,小心翼翼地将成型的边口翻到外侧。年轻时,牛一也曾照葫芦画瓢,试着捏制过,但是手指粗大的他怎么也完不成“翻口”,放弃制壶了。要是没有食指,就算是四郎,也不可能完成这项成型工作的。
瞅准时机,牛一将话题再次引到遗骸的问题上。清玉上人拒绝将遗骸交给秀吉,说葬礼已经结束了。但在本能寺之乱中,他果真能找到遗骸而不被明智军发现吗?
“不好意思,或许阿弥陀寺本来就没有找到遗骸呢?能这样想吗?时至今日,大德寺一带还说阿弥陀寺有信长公遗骸的鬼话都是骗人的……”
四郎看看祖父,毅然说道:“吉风大人,那不可能。清玉上人和叔叔清如都不是撒谎的人。”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牛一一字一句冲四郎慢慢说道,“那,信长公的遗骸究竟去了哪里?清玉上人死了,只剩下清如一人。对这件事,他本人怎么说的呢?”
总兵卫代替四郎,决然说道:“清如虽然活着,但现在绝不会出来。他现在被秀吉追杀,我们所有亲眷都把他看做死人,绝口不提。因此,关于信长公遗骸以及骨灰的事情,清如断然不会说的。”
“那太遗憾了。要是阿弥陀寺果真在本能寺之乱的第二天早晨收殓了信长公的遗体,那么离本能寺很远的阿弥陀寺是如何最早知道的呢?我又要唠叨了,在明智军的严密守卫下,他们怎么能收殓到信长公的遗体呢?我还是不明白这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不弄明白,非常抱歉,我就无法理解阿弥陀寺和信长公遗骸之间的关系。”牛一来回看看二人,将自己的真实感想讲述出来,“我吉风生来好奇心就重,不管什么事,如果不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就觉得心里不舒坦。这种性格也不好。我绝不是不相信阿弥陀寺和四郎所说的话。”
总兵卫答道:“不过,长寿的秘诀之一就是要有好奇心。”
“您能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像这样的事情,一旦因为好奇钻进去,就难以自拔,就算躺下都睡不着。还是早点休息吧。四郎,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要误解。”
“四郎和我这个老人都能理解。不过,吉风大人,您很奇怪呀,我觉得您不是一个普通的隐居商人。”
好一阵子,总兵卫目不转睛地看着牛一,似乎要将他看透。
很快,老人把阿枫叫来,低语道:“阿枫,你知道吉风大人的身份吧?如果老老实实地讲出来,我们也会考虑将阿权介绍给他。吉风大人,清如小时候在这一带的名字叫阿权。”
之前,阿枫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她不时离开座位,假装打水,自始至终好像都竖着耳朵在听。突然被爷爷盘问,她犹豫片刻,随即直截了当地回答起来。
“我非常清楚吉风大人的身份。他已经完全抛却过去,现在吟诗、旅行。但他不会满足于一般的风花雪月。我之所以把他带到这里,带到陶器之乡,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就像他刚才提到的,吉风大人平素就经常说他对织田和羽柴很感兴趣,如果可能,想著书立说,将真实的情况流传后人。爷爷,为了阿权叔叔,为了阿弥陀寺,为了我们丹波山民的骄傲,请您相信吉风大人,好吗?”
阿枫真切地诉说道,脸色有点苍白,眼神却非常认真。
“明白了,既然阿枫都这么说了,我相信。不过,要是阿权说吉风大人既然不提及过去,他也想将往事尘封,怎么办?”
总兵卫的表情依然严肃。
“那就不好办了。那样一来,吉风大人就会扫兴。爷爷,您就帮着美言一下嘛。”
阿枫恳求着,但四郎的意见迥然。
“自从阿弥陀寺那件事后,叔叔非常讨厌外人,除了我们亲属,其他人一概不信。不问问他本人的想法,我们什么都不能说。”
“的确难办呀。”总兵卫附和道。
但是,阿枫却绽放出笑容,看着两人。
“爷爷、四郎,吉风大人对于我,对于壶屋的家人而言,已经不是外人了。”
“什么?不是外人?你说什么呢?阿枫。”
总兵卫来回看看阿枫和牛一。阿枫毫不畏惧,说出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已经有了吉风大人的孩子。爷爷,并不是我想胡来,而是阿枫……我仰慕吉风大人,不,是太田牛一大人。我很高兴。爷爷,请理解这件事。”
说着,她流泪趴在地上。
听到阿枫的话,牛一哑然,连自己都知道脸红了。
总兵卫破颜一笑,嚷了起来。
“太好了。阿枫,这是最好的消息。”
第四节
七月中旬,牛一在多志的陪伴下,从摄津三田经过昆阳回到大坂天满。
他给伏见的才藏送去消息,同时也想早日和清如会面。
他肯定有秘密要保守。那是什么呢?想到这里,牛一才第一次.99lib?想到要认真调查一下京都阿弥陀寺的历史。
在大坂城的寺社管理所中,有许多往昔的同僚,这种调查易如反掌。正因为太容易了,过去反倒忽略了阿弥陀寺。调查后,牛一才发现之前自己太大意了,对这个寺庙的知识太有限了。
天正十年,阿弥陀寺的开山住持清玉上人年仅四十二岁,便将职位转让给二代住持圆以,于天正十三年九月十五日突然圆寂。而且,此后很短的时间内。住持一职轮换得很快,从二代圆以到三代贞顺、四代圆誉直到五代贞安。
牛一只认识五代住持贞安。他当时是西光寺的住持,牛一逃离安土城的时候,曾将自己的《安土日记》存放在那里。后来听说他在本山担任要职,没承想还兼任阿弥陀寺的住持。他是一个社会经验丰富的僧人,自从他成为五代住持后,阿弥陀寺住持一职才稳定下来。
在此之前,住持一职交替频繁,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异常。而且,除了阿弥陀寺火化信长公这件事让人觉得费解,秀吉为何首先冲到阿弥陀寺搜寻遗骨也让人不解。秀吉为何只以阿弥陀寺为目标,如此执拗地寻求信长公的遗骨?其中含义,不为人知。牛一对这件事的经过进行了一番调查。
天正十年六月,秀吉在天王山打败明智光秀后,就开始和阿弥陀寺接触。六月二十七日,在织田家重臣召开清洲会议期间,他也从遥远的清洲多次发出指令,回京后,他三次暗示提高给阿弥陀寺的经费。要求他们交出信长公遗骨。这背后有内幕。知道这些内幕的,只有侥幸逃生的清如。
(无论如何,要九九藏书和他见面。)
牛一认真地考虑起和清如会见的事情。但是,尽管有总兵卫和阿枫劝说,关键人物清如对面谈之事还是含混其词,说等有机会再说吧。现在,清如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包括阿枫在内的亲眷都闭口不谈。
“不过,阿权叔叔……”多志似乎觉得有些对不起牛一,“他不是讨厌太田大人,他翻来覆去说很快就会跟您相见。”
近来,多志气色不错,食欲也好,开始像一个成熟女人那样丰韵起来。唯独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神色悲伤。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知道大致的情况。而且,我接下来还要去山阳道调查。”
牛一无法克制焦躁的心情。
为了弄清秀吉当年“中国大返还”的真相,他要尽早再次出发。
“叔叔肯定在寻找时机,请您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牛一只能相信多志的话。
期间,才藏前来汇报,刚一开口,便笑起来。
“首先,我报告一下在那里的经过。”他昂首挺胸,“我先找水尾的女人,经过严密寻查,的确发现几个符合您要求的女人。”
“还是有吧。在茶屋的别墅里。主客的名字分别叫什么?”
“负责招待的是近卫大人,这一点清楚,但不知道客人的姓名。对了,那个从爱宕山去水尾的武士的名字问出来了。”
“是吧。叫什么?”
“听说叫日州大人。”
“日州?果然如此。带路的人叫什么?”
“叫弥助,他是水尾村村长平左卫门的仆人。”
“平左卫门果然参与其中。”牛一感觉当时的白日梦找到了谜底。
“太好了。你完成了一项大工作,辛苦了。”
事情前进了一步。接下来就是搜寻朝廷发出的“追讨信长”的圣旨的下落。才藏受到牛一的褒奖,更加干劲十足。
“上次您提到潜入神社和寺庙的事情,怎么说呢?”
他探出身子,问道。
“是的。目前,你不用潜入寺庙,但还是按照预定,潜入神社,行吗?但是我无法安排人去誊抄。”
多志怀孕了,牛一不想让她硬撑着去。
“如果这样,我来找吧。”
“这样最好。但是那个人必须既能看得懂汉字的草书,也能看得懂日语的草书。就算慢一点也行,要会速记。”
“明白了,您能告诉我那个神社和书稿的名称吗?”
“神社是左京的吉田神社。你悄悄潜入宫司吉田兼见的书库,将天正十年的日志偷出来,然后让人把五月到六月的记述全部誊抄下来。如果能当场抄,那是最好。如果不行,就暂时弄出来,不要被发现。抄完之后还回去,那都是旧文件,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察觉。”
“我完全明白了。”
才藏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行了个礼:“最后,顺便向您汇报一下。茶屋在水尾建造的宅子,今年春天被拆毁了。”
“拆毁了?为什么呢?在那个偏僻的乡野之地,那可是很特别的宅子。”
毫不怜惜地拆毁,其中应该有隐情。
“听说他正在江户建造新宅子。好像是内府大人建议的——江户有的是土地,你尽管用,可以建造别墅。京都、大坂一带的大商人也跟着茶屋,争先恐后地拆毁位于水尾的别墅,前往江户。那里只剩下一些非常小的隐居住所。对了,对了,那个位于水尾上方的爱宕神社……”
“神社怎么了?”
牛一想念那里的宫司——田屋明人。
“人们都传说爱宕神社也在江户建造分社。”
“内府大人真够可以的。”
牛一咂舌。德川家康为了赢得天下,正在私下里稳扎稳打地实施着阴谋。
才藏提过明人后,或许是“说曹操,曹操到”——几天后,明人突然来访,他随便地将麻布衣服敞开,一屁股坐在牛一住所的廊台上,刚一开口,没说两句,就大笑起来。
“哎呀,大坂真热,就像地狱一样。”
他的身上散发出汗臭味。
他说自己经海路从江户返回。从大坂有商船将食品、杂货运送到江户,明人就上了那返航的商船中,几乎不花一文钱就回来了,但是身上的衣服也有十多天没换了。
“哎呀呀,船底都是调料、酱油的味道,还会晕船,真受不了。”
他似乎又想起那些味道,捏捏鼻子,引得牛一和多志大笑。
在后院的井边沐浴完,他走进书房,看见自己写的诗笺被牛一保存得很好,欣喜异常。
多志亲手做的饭菜和烤玉米让他吃得直咂吧嘴。填饱肚子后,他开始和牛一闲聊。
“那个三河老狐狸一而再,再而三地拜托,要我去江户建造爱宕神社的分社,说那里也需要防火之神。没办法,我只好说服那些反对建造分社的京都诗友,同意建一个小神殿。不过,江户的确宽广,四周尽是野草茫茫的湿地。我四处查看,至少要挑一块排水好的高地,后来只找到一处海拔三十丈的小山,就连通往神社的石阶的数量也无法和京都相比。我估计要花五年……”
“要五年啊?”牛一觉得时间太长了。
“不是要五年,而是花五年。我会找出各种借口拖延。造好了,很快就毁于战火,那可让人受不了。况且,那个老狐狸好像也下了不少工夫,一旦有战事,就可以将江户的爱宕山变成要塞。家康那个男人,不会浪费一文铜板。”
明人话里的意思是说德川和丰臣必有一战?他依旧直截了当,论锋锐利,让人听着痛快。
牛一觉得舒服,在厨房里听到谈话的多志却不禁冷汗直冒。
“和泉守大人,您要保重哟。”他嬉皮笑脸地窃窃私语道。
“保重什么?”
“两年前,我看见和泉守大人的时候,您精力充沛,现在有点不同,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明人点中要穴。
“根本不是的。要是没有精神,那也是因为多年挂念的创作告一段落,没有动力了。”
牛一辩解道,明人却付之一笑。
“哎呀,哎呀!要是那样,您的成就感应当化作喜悦。隐瞒也没用。对于老人而言,那个女人太美了。肾虚是可怕的。上了年纪,那种事不能过度吧。从和泉守大人的面色,就能清楚看出您肾虚了。”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认真,完全不像是调笑。
“怎么可能呢。虽然也做,但一直做哪行啊!”
牛一自知面红耳赤了。
“对老人而言,把那不当回事才可怕。比如一休宗纯晚年时不就突然疯狂了嘛。”
一休宗纯之所以有名,皆因晚年时每晚都要宠幸一个名叫森的盲眼美女,并留下赤裸告白的诗篇。
牛一想装糊涂转移话题,问道:“一休是多大死的呢?”
“八十八岁。”
“如果那样,在下就满足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活那么长时间。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老态龙钟的样子。”
一瞬间,他在脑海中想到那些剩下的金平糖,还有四十二粒,如果和多志一起每年各吃两粒,最多还有十年。
“那倒也是。”明人见多志从厨房回来,话锋一转,“反过来,也有像武藏坊弁庆那样不懂风情的男人,做了一次半,就不做那种事了。”
“是吗?我倒没听说过这件事。”
“您不知道吗?虽然不知道确切年龄,弁庆在陆奥衣川死的时候,大约就三十多岁吧,不到四十。”
“你说的一次半是什么意思?”牛一不禁被明人的话吊起了胃口。
“弁庆曾有一次破了女色之戒,至于在哪里,怎样做的,我不知道。第二次,他正要发生关系,中途慌忙停止,这就是半次的意思。”
“为何要停止呢?”
“做了以后,发现和上次一样。如果一样,干吗还要做同样的蠢事呢……”
说到一半,明人看了一下回到厨房的多志,她似乎竖着耳朵在听。
明人赶紧用比喻代替露骨的语言。
“就这样,他成了葛城之神。”
“那太了不起。当时弁庆站在久米石桥上,我真想看看。”
牛一也明白了,同样用比喻回应明人的话。
“葛城之神”和“久米石桥”都是讲述男女交合不成的传说。
看见多志纳闷地走进厨房,两人相视大笑。
“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些话的?”
牛一津津有味地询问起来。
“在爱宕山的参拜者住所呀。那些从日本各地云集来的香客们,围坐在火炉旁,一个接一个地讲着这样的笑话。市井之人的故事很有意思的,而且话锋激烈。有人说弁庆不是在衣川死的,而是中风而亡。”
“是吗?中风而亡?”
“这是用‘中风’和‘忠义’两个词玩的文字游戏。如此一来,各代的英雄就被损得毫无形象。啊哈哈哈。上次,和泉守大人,您没有去火炉边聊天,一直看书的,对吧?转天,神社里的女仆人这样说的——下次来真该把书扔掉,到火炉旁和大家一起聊天。那里的谈话比书要鲜活许多倍。”
两人一直喝到天亮,随后,明人犹如疾风,离开了牛一的住所。几天后,从大坂城的寺社管理所,有关阿弥陀寺的老史料送到了。
和清如面谈前,牛一将一些背景知识和疑问归纳如下。
阿弥陀寺备忘录
一、所在
位于西京芝药师莲台野。当时方圆八町,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寺庙,其境内有十三个小寺院,是正亲町天皇的祈祷场。
二、开山和鼻祖
天文二十四年,该寺开山。据说鼻祖(得莲社生誉上人清玉大和尚)和织田氏关系深厚,与信长公交往多年。详情不知。
三、埋葬经过
天正十年壬午,六月二日,明智光秀叛乱时,清玉上人迅速赶往本能寺,趁明智军不备,将信长公遗骸火化,用法衣裹着骨灰,悄然返寺,将其深藏地下。之后,因为羽柴秀吉颁布的京都寺町分离令,阿弥陀寺被驱逐到现在的今出川地区,这里聚集着许多寺院。
目前,该寺方圆不足一町,不过是个小寺,近乎荒废,再无往日风范。
完成备忘录后,牛一再次催促起多志。
“何时才能和清如见面呢?”
最近,只要牛一话说得重,她就会哭丧着脸。这次,牛一尽量说得柔和,免得她独自在厨房里闭上眼睛难过。
“很快,大人。”之前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志总是显得抱歉,这次却嫣然一笑,“刚才,他悄悄派人来,说花开始绽放了,近期就会相见。”
“什么?”
这次轮到牛一吃惊了。
先不管相见的事。牛一不明白“花开始绽放了”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花开始绽放了?这句话就像是邀请女子去赏花一般,真是个怪人。究竟是什么花呢?”
“不知道,叔叔以前就是个怪人。虽然他和大人您一样身材高大,胆子却非常小,就连一只虫子,不,一只蚊子都不敢打死。当蚊子趴在胳膊上吸血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拍都不拍一下。蚊子吸饱后,无法飞起来,藏书网他就赶紧轻轻地提起蚊子,嘴里念着罪过、罪过,将它放进草丛里。”
“是吗?他这么温柔呀?他和阿弥陀寺的清玉上人怎么相遇的,你应该知道一些吧。”
“多少听爸爸说过一些。”
“能讲给我听听吗?慢点说。”
多志在这里说的,似乎是他叔叔阿权二十多岁时的事情。
当时,阿权离开丹波高地前往京都,但或许因为在乡人举办的欢送会上吃了不洁的东西,途中不停地拉肚子,多次跑进森林里面用柔嫩的树叶擦屁股,不知第几次拽树叶的时候误将马蜂窝捅落,结果被大批马蜂追赶,眼睛被蜂蜇了,几近失明,整个人一动也不能动。
时近傍晚,阿权再度受到野狗袭击,陷入二次灾难。碰巧当时寄宿在京都法相宗阿弥陀堂的学僧清玉路过。
“听说阿权叔叔是这样告诉我爸的——我当时穿着旅途衣物,戴着手套,腿上缠着结实的绑腿布,可怜的是眼睛几乎看不见,野狗也凶狠,我只能趴在地上,抱着头。就在那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南无阿弥陀佛。随后,白色法衣的衣襟犹如从天而降。接着又是一声犹如晴天霹雳般的南无阿弥陀佛,小石子一般的东西向四周飞散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清玉和尚的念珠——叔叔强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只见清玉上人将念珠绳扯断,将其一端含在嘴里,犹如疾风一般,将念珠不停地砸向野狗。最后,他又大喊一声南无阿弥陀佛,那些野狗全开始往后退,很快就夹着尾巴逃走了。”
“大喊三次,击退野狗?”
“是的。后来,清玉上人念着经,用山谷中的溪水清洗阿权叔叔的眼睛。整整一晚一直帮他消肿、退热。再后来,叔叔紧随其后。要做他的弟子。当时,清玉上人还是学僧,没有资格招徒弟,痛斥叔叔,让他退去。阿权叔叔没有放弃,一直跟到清玉上人寄宿的阿弥陀堂,在门口坐了七天,终于得到堂主成觉上人的允许,成为清玉上人的徒弟。他可是比清玉上人还大四岁的弟子呀。”
“如果大四岁的话……”
天正十年,清玉上人四十二岁。牛一依此逆推。
“他现在六十二岁,比我小十岁,和太阁同岁。”
“是的。听说在丹波人当年的集训中,叔叔曾和秀吉一起待过两年。两人都武艺不精。”
丹波男子到了十三岁,就要被集中到一处,接受为期两年的严格的文化和武艺培训。这是总兵卫告诉牛一的。
“这两个同期伙伴前往尾张,一个想当武士,一个想当僧侣。后来,一个成为掌管天下的人,一个也如愿做了僧人。而且,现在……”
“这些话,等您见了叔叔再说吧。叔叔让您近日前往。本来应该是叔叔来拜访您的,但自从本能寺之变以后,为了躲避秀吉追杀,他从不外出,希望您能谅解难处。”
“我根本不在意。”
“我在家里等您。肚子里的小家伙闹腾,我可不想给您添麻烦。”
多志莞尔一笑,缓缓走进厨房。
第五节
进入八月,一下子没那么热了。一天早晨,一个男人站在牛一的住所前,似乎顾忌四周一般,低喊道:“有人在家吗?”
牛一在庭院里忙着给菜地里的蔬菜除虫,刚开始没听到。亲自栽种后,牛一才发现菜地里有许多虫害,回到大坂后,他几乎每天早晨都来菜地除虫。那些少了许多蛀洞的蔬菜丰富了他和多志的饭桌,但付出的代价就是手脚被蚊子叮得都肿了。牛一可不能像多志所说的阿权叔叔那样沉默着让蚊子叮咬,他多次将蚊子拍落到地上——脑海中想到清如,就在这个时候。
他听到叫声,心中产生一种直觉。
(难道是他?)
一个男人走进庭院,他穿着宽袖口的肥大的黑道服,将斗笠压得很低,身材高大,看上去比牛一还高一拳。
“您是太田大人吗?初次见面,我是清如。”
身材高大的男人缓缓地摘下斗笠,深鞠一躬。
清如剃着光头,从发根可以看出他头发斑白,面容白净而白眉毛又浓又长,显得不协调。
“哎呀,哎呀。真没想到您会来,不好意思。”
牛一摘下在菜地干活时戴的手套,回了一礼。
“昨天晚上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登门拜访,所以就贸然从京都来了。”
他的声音很柔和,与高大身材不协调。
“从京都来的?”
“我在中京的高仓道经营一家典当行,别名叶屋权兵卫。”
寒暄完,牛一将其请人书房。他本打算让多志泡茶,但清如想喝白开水。清如一口气喝了两大杯,重新坐定后,开口说起来。清如眼眸清澈,目不转睛,直直看着牛一。
“我这次来,不为别的。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三分提问,七分讲述。”
牛一没有说话,点点头,但久违的紧张感还是掠过脊梁。
“您问答完问题后,我打算说出阿弥陀寺的一些事情,包括织田信长的遗骨、火葬的秘密等。我考虑过,曾一起拼死保守秘密的亡师清玉上人也希望我这么做吧。这全是我的推测和强求,请包涵。”
先提出问题,听完再考虑是否讲述和讲述多少。虽然他说得柔和,但牛一依然能感觉到他原则性强,做事有板有眼。
权兵卫话说得强势,神情依然和善。他表情认真,气势逼人,措词强硬——亡师的遗志。一时间,牛一倒吸一口气,思考起权兵卫的真实意图。
现在,自己最想知道的就是信长公遗骸的下落,这是多年的夙愿,如果已经火化,那么骨灰在哪里。如果能从权兵卫嘴里探出实情,也是意外收获。虽然不知道他的问题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口吻为何郑重其事,但牛一还是明白他很率直,可以接受他的要求。
“知道了。过一会儿,我再请教织田信长公遗骸以及火葬的事情。您先发问吧,只要我知道,就会开诚布公地说。您想知道什么事情呢?”
“谢谢。先不谈太田大人您知道的事情,我想先听听您率直的意见。”
对方的神情稍稍舒缓下来,似乎松了口气。
“是吧,关于什么呢?”
“您是喜欢还是讨厌信长呢?抑或您觉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吗?”
牛一苦笑道:“这是个相当难回答的问题。”
“听阿枫说,太田大人写了织田信长的大事记。我觉得您既然能殚精竭虑书写一个人的一生,必然对他很推崇。”他再次看着牛一,目光如炬。
“完全正确。如果不推崇那个人,就不会想写大事记。”牛一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一点。
“信长这个人真的值得尊敬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回顾过去,我前半生非常憎恨信长,后半生憎恨秀吉,现在虽然淡薄了一点,但依然对信长存有芥蒂之心。由此,我总觉得您和我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让我们无法交心畅谈。”
对方的告白很直接。
“原来如此。如此说来,清玉大人也和您一样憎恶信长公吗?”
“我师父不同。师父自始至终都可怜信长。他有慈悲之心。”
“可怜……慈悲之心……”牛一记得在哪里听过同样的话。
想起来了。曾经有个侍女说信长公年少时曾男扮女装躲起来。当时,那个女人就是这样评价吉法师的——“可怜的小主公呀。”
牛一暂时在脑海中封存那个记忆,深呼吸一下,讲述起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信长公拥有一种超越善恶的魅力,这是我执笔的动机所在。”
“魅力?究竟是什么魅力?”权兵卫两眼放光,似乎在说别糊弄我。
“这或许就是今天会谈的关键转折点。”牛一在心中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缓缓地说起来。
“那种心境,怎么说好呢,就像是对高山,没有畏惧,只是心无杂念地憧憬。对信长公,不能按常人的方式考虑。他的身上有些东西,不能用好恶、善恶来评判、论定。他不仅杀死武士,还杀死了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老弱妇孺。如果让比睿山的僧人以及一向宗的信徒来看,他们会把信长公骂成杀人魔王和天理不容之徒。但是,不.99lib.管缺点有多大,他的长处太出类拔萃了,丝毫不影响他的伟岸、高大。难道不是吗?我想把信长公不平凡的一生流传后世,这就是我的心境……他已经死了十六年,但是为了这个国家,我们还需要信长公。他不到五十岁便死了,太可惜了。我坚信时代需要信长公。”
“需要信长什么呢?为何可惜呢?请您务必赐教。”
权兵卫将身子凑过来,直勾勾地看着牛一,表情专注,想进一步听听牛一的意见。牛一被他打动了,第一次想认真地表达出内心的想法。这些话,他甚至没对大村由己说过。
“好的,那您稍等片刻。”
拿定主意后,牛一走向书库,略微考虑一阵,拿99lib?出十粒金平糖、大小两个文件包,放在两人中间。
“一个是西洋传来的糖果。”他直直地看着权兵卫,观察对方的反应。
“哟,这是金平糖。我知道。”权兵卫两眼生辉,“过去,织田信长经常把这些糖送给我师父,当时我也陪同在场。已经好几年没看见这种糖了,好怀念。被秀吉幽禁后,师父也悄悄地将那个糖带进去。而且……”
说到这里,权兵卫突然哽咽住。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听说被秀吉幽禁后,师父每天只能得到一碗薄如清水的稀粥和一杯盐水,瘦骨嶙峋,皮包骨头。因此,苟活下来的寺人就偷偷地将金平糖夹杂在给他的经书中。这是师傅最后赖以生存的食粮。我突然想到这些,不知不觉就……”
“我真没想到清玉上人也受到如此待遇。”
牛一难以掩饰惊讶。
“好了,请原谅。具体情况我稍后会说。请您继续讲信长的金平糖。”
权兵卫将手握成拳头状,擦擦眼泪,催促牛一继续往下说。
“即便现在,这个国家的糖果师都无法做出这种金平糖。别说大炮、铁船,就连这么一个糖果,这个国家都比西洋差。不争气,可悲。信长公在世时,经常这样哀叹。如今,要是不追赶上他们,这个国家早晚会遭到西洋袭击而灭亡,根本不堪一击。历史上,和蒙古人作战时,因为镰仓大人(北条时宗)的果断决策和台风来袭,这个国家幸免于难。但是下次受到侵略时就没那么幸运了。西洋人和蒙古人不同,他们有铁船和大炮,更重要的是比我们更熟知天象,不会因为台风而自取灭亡。信长公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您看!”
牛一将用柿漆纸包裹着的文件打开。
“这是我国的各种历书,有大宫历、三岛历、京历、南都历、伊势历等,听说其他地方还有一些不同的历书。地域不同,不要说日子,连月份都会不同,这就是我国的历书。在我撰写信长公大事记的时候,因为历书不同,需要调整日期,非常痛苦。与此相对,西洋国家比我国大几十倍,但历书统一。而且西洋人告诉信长公,他们的历书非常准确,四年里只会相差一日。我问为何日本的历书都不准确呢,信长公当场就说——藏书网 那是因为掌管历法的朝廷没有统一历书的力量,不仅如此,那些负责观测天象的阴阳师也怠慢、无能。”
“信长会忧虑那种事情吗?”权兵卫睁大眼睛,显得惊讶。
“是的。信长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比我们先进的世界。在信长公被害的天正十年,很奇怪,在西洋发生了两件和天象有关的事情。一件就是当年秋天,西洋人将历书上的日子一下子全改了,他们说整个国家提前了十天。从传教士那里听闻后,信长公将此事转告朝廷阴阳师头领土御门久崤大人,还忠告他——在日本,历书和人们的季节感之间也存在很大差异,应该采取相应对策。但对方充耳不闻,反倒污蔑信长公指责掌管天象的天皇,说他是个作乱者。”
“观象授时”——根据天体观测的正确数据,授发历书——自古以来就是帝王的职责,也是帝王权威的象征。日本的朝廷从中国学来了这种权威,要求老百姓默然遵守天皇定夺的历法,以此作为效忠的证明。朝廷的错误历法被掌握西洋知识的人公然批评,这恐怕是第一次。
自从废止遣唐使(894年)以来,日本历法已沿用约七百年,没有从中国引入新的天文知识,也根本没对历法理论进行改革。因此,历书上的季节和人们感受到的季节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这就是阴历的宿命。
——根据月亮制定的阴历比阳历大约少十一天,因此每年有十天的季节差,三年就接近一个月,于是就加进一个闰月,成为十三个月,以此尝试调整季节。
这就被称为太阴太阳历,天正年间,天正二年、五年、八年都有闰月,但这总归只是一个调整十一天误差的标准,严格来说,其中还有相差。当时,历书上的季节和人们感受到的季节差异不小,即便在日常生活中,人们通过自己的肌肤也能感受到;就连西洋国家,在天正十年(1582年)也废除了尤里乌斯历法,采用格里高利历法,将十月五日改成十月十五日。
农民何时插秧、养蚕,都要参照历书,对于执政者信长而言,这绝不可等闲视之。在决定动兵,下达命令的时候,历书也要发挥重要作用,不能放任不顾。
当时的农民伤透脑筋,无法相信历书,为了表示季节,只好在其中添加二十四节气。这就是历书混乱的一种表现。
考虑到这种背景,信长批评朝廷是正确的,绝不是非难。
“还有一件事。天正十年,西洋和中国在预测日食方面产生争论,不仅仅停留在某天,而是精确到何时。他们相互竞技——早一个小时呢,还是晚一个小时。然而。日本的朝廷一直认为日食是不祥之兆,关闭宫门,不上早朝,一味休息。对任何事情都抱有强烈好奇心的信长公对朝廷的这种不作为感到震惊,想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国家。他首先就拿安土城下手。”
“安土城是改革的试点?”
权兵卫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牛一不管不顾,摊开大文件,继续说下去。
“这是安土城的图纸。您看。这里就是天守阁。”
《天守示意图》简图是鬼才冈部又右卫门的心血,是木村次郎左卫门交给牛一的,自从撰写《信长记》以来,这是他第二次打开这幅图。正如当时所预感的那样,次郎左卫门在百百桥口与明智军战斗时殉职。
“天守?就是那个令人恐惧的塔楼吗?周围老百姓将其称作恶鬼塔。听说有好几百个搬运基石的老百姓消失了,全都成为祭品……”
权兵卫恨恨地瞪着简图。
“信长公没有拿他们做祭品。他们准备抬运巨石的时候,因为绳索脱落,许多人被埋压在底下。负责施工的官员害怕信长公生气,为了瞒报施工失败,将农民的遗体隐藏起来。这就是真相。话说回来,建造城池根本不需要用那么大的石头,羽柴、泷川、丹羽三人为了讨好信长公,才想出这个馊主意。要怪就怪他们三个。我也听说现在那里成为废墟,但在农民被埋处附近,每天晚上还会传出呻吟声。”
“我师父本打算去那里念经超度,但一直没机会,没去成。”
权兵卫阴沉着脸,或许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那太可惜了。好了,谈这个天守吧。在安土城,这两个字要写成‘天主’。——现在的大名不分青红皂白,只要建造城池就要修建天守阁,都想模仿安土城建造一个城主的瞭望塔。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安土城的天守阁另有他用。”
“那他为何要建造那样的高塔呢?”
“任何人都不允许到最顶层七层,一切只是我的推测。那不是为了从上往下看,而是要从那里看到更上面的地方。如果要监视下方敌人的行动,就应该冲着街道建造天守阁,但安土城的天守阁是面朝东西南北而建。”
“更上面?是天吗?”
“没错,就是天。就是观测天象!我觉得所谓天守就是‘守着天看’的意思。而且,是和天皇一起。”
“和天皇一起?您是说他打算把天皇带到安土?”
权兵卫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或许他是那样打算的吧。否则,信长公为何在安土城里建造宽阔的大马路?为何在本城中修建御驾室?一切都是为了让天皇驾临安土并住下。信长公之所以带工匠又右卫门前往京都,就是为了让他向天皇说明居室构造。”
“但是,天皇为何要舍弃京都呢?那可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古都。说一句冒犯的话,织田信长不过是一介武将。对于他的专权,我们能原谅吗?”
权兵卫还是不肯罢休,很执拗。
“的确,京都是很棒的古都,山清水秀。为何要将天皇带到像安土那样的荒僻乡下呢?人们都会觉得奇怪。其实,作为帝王居所,京都有致命缺陷。”
“缺陷?什么缺陷呢?”
“在京都,看不到太阳、月亮升起,看不清星星。只因它是一块盆地,四面环山,故无法掌握正确的天象时刻和方位,无法弄清天象的季节移动。我听说无论中国还是西洋国家,都是在平地上建造高高的皇城。在盆地上,做不到这一点。”
“天皇同意吗?”
“为了说服天皇,信长公当时费尽苦心。现在只有我知道这些。天正十年,信长公等得不耐烦,便前往京都,最后说服一次。他给出期限,让天皇六月二日前告知是否前往安土。就在那天早晨,信长公遭到明智光秀的袭击。当时,进京的信长公为何不带兵便进驻本能寺,人们都以为原因在于他的傲慢、疏忽,其实不然。出发前,我们这些安土的近臣也担心发生这种事,曾向他进言。信长公也非常清楚警卫力量不足,但他唯有笑笑,只对我说出了想法——若率大军寻求天皇如此重要的答复,真不知道后世会如何评说。他不愿像足利尊氏那样留下恶名。说到这里,您多少可以理解我的心境了吧——这个国家需要信长公,他四十九岁就死了,太可惜了。现在,您愿意讲出自己和清玉上人的秘密吗?”
牛一颇有自信地问道。不出所料,权兵卫微微一笑,点点头。
“我内心中的阴霾稍微消散了,不过……”
“还要问什么呢?”
“说实话,刚才您说了上层太多的事情,都是我没想到的。但是,信长公对天皇的态度确实挺强硬。我不是不相信太田大人,只是当时京都百姓对信长在宫中飞扬跋扈的样子非常厌恶,私下里同情可怜天皇。天正七年十一月,信长在二条建造新宅子,让当时的东宫皇子搬过去,硬要把他和父皇隔开。当东宫皇子移迁新居时。气氛阴沉,感觉像是举办葬礼,道路两旁的百姓们哭着给他送行。连我师父清玉都为信长对天皇的做法叹息。因此,天正十年,明智谋反后,京都百姓的真实想法是——干得好!如此一来,恶鬼消失了。这些情况和您刚才所说的内容迥然不同。真没想到,信长打算和天皇一起,和睦地观测天象……一时间,我无法相信。对此,您有什么佐证的东西?”
“的确,他对朝廷态度强硬得让人捏把汗。他曾一度要求天皇让位,以下犯上,后来则将朝廷分成天皇和王公大臣两部分,冷静思考起来。他曾经明确地对我说过,为了消除王公大臣的影响,必须要请天皇来安土。他从没想过夺取天皇的地位,我也有证据……”
“您有确切证据?”权兵卫孤疑地看着牛一。
“当然。不过,听完权兵卫的话,我再明示。虽然之前我说过先回答问题,但没有说要出示证据。我并没有玩弄计策。”
牛一露出微笑。
第六节
“那么,我来说吧。”权兵卫苦笑着,缓缓开口,“先从我离开阿弥陀寺,从事典当行这种世俗生意的由来说起。说实话,我干这行有三十年了。”
“就是说,是在本能寺之乱前?”牛一谨慎地问了一声。
“是的,这事谁都不知道。我离开寺庙的时候才跟师父坦白。在典当行叶屋中,也只有一个心腹伙计知道我是僧人。”
权兵卫骄傲地挺起胸膛。
“元龟年间,我的双手就被这种生意玷污了。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信长喜欢西洋,一味支持西洋教堂的缘故。”
他的话里带有一丝讽刺,但牛一无法反驳。虽然信长公在永禄初期创立阿弥陀寺,以此作为织田家的菩提寺,但后来偏爱西洋教堂,对前者的援助有限。这是不争的事实。
“创立不久,阿弥陀寺就被最大的后援信长给遗弃了,而信长的敌对者则觉得这是织田家的寺庙,也不重视我们。因此,阿弥陀寺很早就开始被迫自立。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我们多少还能周旋。我师父曾是阿弥陀堂的寄宿学僧,我也是从大山里硬闯进去的弟子,我们两人有栽种草药的经验和知识,在寺庙里开辟一片药草园,可以获得相当大的收入。但师父终究是个纯净的人,他说草药是上天赐予的,拿此卖钱如同盗寇,非常讨厌用草药换钱。他将草药无偿地99lib?送给贫困者,这就罢了,就算那些富裕的商人和武将讨要,他也一概不收钱,而且不分敌我。曾有一些敌方武将把钱硬塞给他,说知道我们得不到织田家的关照,请我们务必收下。”
“比如谁呢?”提到敌将。牛一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时至今日我还有很深印象的,是竹中半兵卫。当时双方拼命地把钱推来推去。他很早就喜欢阿弥陀寺的草药,当时尚是美浓斋藤家的人呢。”
“您说的是永禄末期,信长公攻打美浓时的事吧。清玉上人怎么回答竹中大人呢?”
“当时他们在药草园,师父是这么说的:‘如果天地之心没有界限,那么就没有敌我之分。如果将上天赐予的草药拿来换钱,如同盗贼,所以贫僧拒绝收钱。如果您还想付钱,那就不要给阿弥陀寺,而是给那里和这里——’说着他指了指天和地。”
“给天地?”牛一嘟囔道,想象着当时你推我送的情景。
“听到师父的话,竹中大人也是聪明人,说:‘是吗?那我就失礼了。’他将怀里的钱袋子拿出来,猛地抛向空中。那钱袋子自然还会落到地上。就这样,他急急忙忙地离去。”
“真不愧是‘装聋作哑的半兵卫’呀。”
牛一笑起来。这种说法现下当然消失了,但在永禄、元龟年代,在武士间,这句话很流行。竹中半兵卫对织田信长的说教总是不予理睬,由此有了这种说法。而权兵卫似乎不知道。
“虽然他装傻,但师父还是拦住他,说:‘竹中大人,钱还没送到天上呢。要付钱就不能厚此薄彼,天地都要给。’后来我和竹中大人深交后,他曾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当时,我只觉得我的魂魄都被清玉上人给吸走了。’”
“魂魄都被吸走了!多好的话呀。”牛一轻声说道。
“就因为这些缘故,阿弥陀寺几乎没有任何收入。不仅如此,师父在京都的街道上布施、说法,每次返寺时都要将那些倒毙路边的人、弃婴、无家可归的孕妇、重病者用板车拖回来。而且不限人数,有几十人、几百人。为了收留、治疗这些人,我们的十三座小寺院很快就变成了免费救治所。有些人听到传闻,误以为阿弥陀寺是收容院,一大早就跑到山门前,遗弃家人。这真让人大伤脑筋,但我也不能制止。因为师父的成长经历和那些弃儿相似。”
权兵卫提到的清玉的离奇出生曾在阿弥陀寺广为流传,这可以追溯到天文十一年(1542年)八月。那时,骏河的今川军挺进三河,排成七列,布下战阵。织田信藏书网 秀(信长的父亲)亲自去小豆坂迎击今川军,人称“织田小豆坂合战”。织田方面的战将包括信秀之弟信光以及信秀和小妾所生的织田三郎五郎信广。包括信长在内,正房所生的孩子都很小,没有参加战斗。织田军总兵力为四千多骑兵,四日离开尾张清洲,取道鸣海,八日到达安祥,在这里等候总大将信秀的到来,直到十日。到此为止的史实,牛一也清楚,还在《信长记?首卷》中有所记述。但是接下来的内幕,如果今天权兵卫不说,他也不知道。
出兵后的头夜,在鸣海出了一件事。信广在军中听到奇怪的女人啼哭,派下属前去察看,发现一个孕妇就要生产,倒在路上。信广此时多大呢?因为信长兄弟的出生记录都被销毁了,所以无从得知,大概二十岁吧。他是父亲信秀和一个无名女人生的孩子。或许他自知无法继承家业,一方面忙着建功立业,一方面则积极行善。要是父亲在场,一定会不予理睬,但信广对这个在路上痛苦挣扎的女人却格外放心不下,命令随军医生检查她的身体,发现如果不剖腹产,母子都有性命危险。
“那么,就剖腹吧。不要管妈妈,只救孩子。如果是女孩,就不留了。”
女孩只会被男人玩弄,凋零。如果是男孩,可以将其培养成武士或僧侣。一瞬间,信广肯定想到——这算是为失踪的生母所做的善行吧。如果在这次战争中阵亡,这孩子也算是自己转世投胎。
医生说在荒郊野外没有水也没有布,犹豫不决,但是信广硬让他们接生。
“没关系。没有女人帮忙,就让老人上。开水尽管用。把女人的双手双脚都绑起来,剖开肚子,好好地取出男孩。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奖赏你们。”
那天晚上,医生和老人们全体出动,为女人剖腹。最后女人丧命了,那个婴儿则从孕妇下半身的血海中被抢救出来。是男孩,当晚就被送到尾州。
父亲信秀来到军营后,听闻此事,当然将他痛斥一顿:“大战在即,竟然生小孩,太不吉利!”那本以为是一场恶战,结果却让人意想不到,织田方面获得大胜利,信广接生小孩的错误也被一笔勾销。信广从父亲的话里,领悟到失败后那孩子的命运,在战斗中一马当先,奋勇杀敌。信秀褒奖了信广,将夺到的安祥寺一带赏赐给他。信广当上了城主。后来,那晚出生的孩子作为织田家的守护神,和吉法师一起被精心抚养,如同他的兄弟。那孩子六岁时,信秀听从信广的建议,给其取名清玉,让他出家。
清玉先在京都建仁寺寄养,后来皈依禅宗,进人佛门,接着在阿弥陀堂(法相宗)学习,最后成为阿弥陀寺(净土宗)的开山鼻祖。
牛一听着权兵卫的讲述,不禁暗想清玉上人之所以在京都街道上收敛尸体,收容无家可归者,只怕正是和身世有关。
权兵卫继续说道:“这些暂且不说,在清玉上人出生的传闻中,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对迷了路误闯军营的孕妇,也就是清玉上人的妈妈,信广大人为何那么关照?说不定信广大人认识那个女人。据说她是被信秀大人玩弄过的女人之一,是从京都流落来的没落朝臣之女,听闻信秀大人在安祥,便寻了来。”
“那么,清玉上人和信长公不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或许吧……之后,信秀大人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抚育,不也暗示出这点?离开阿弥陀寺的前夜,在和师父两人的交谈中,他第一次告诉我:‘信广哥哥说我是信长的异母弟弟。’不过,他也告诉我,信广大人直到最后才讲出实情。”
“那又是为什么呢?”牛一不理解信广的想法。
“听说信广大人担心清玉会有生命危险。”
牛一更好奇了,问道:“生命危险?”
“据说信广大人是这么说的——‘如果信长知道你是兄弟,清玉,他会杀死你。我和你的情况相似,所以非常清楚信长的恶毒想法。不久,我就要去攻击伊势长岛的一向宗,在战斗中,或许弓箭和枪弹不是从前面,而是从后面飞来。我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便把实情讲出来了。’说完,他便和清玉上人告别了。不出所料,伊势长岛一役,信广大人战死,不知道是被哪方的枪弹击中……”
说到这里,权兵卫叹了口气。
听到信长公阴暗的一面,牛一暗自皱眉,指着面前的金平糖对权兵卫说道:“您累了吧。如果愿意,您尝尝看。”
“非常感谢,那我就冒昧吃一颗了。”
“别这么说,尽管吃。”
“不,听说师父被幽禁时,一天只吃一颗,以此充饥。作为弟子,我要是比他吃得多,那要受惩罚的。”权兵卫只拿了一颗,放在嘴里,闭上眼睛,品尝一阵后,又开始说道,“说得有点偏题了,言归正传吧。就因为这些缘故,为了维持阿弥陀寺,当时可谓绞尽脑汁。后来,我想到一计。”
权兵卫打算从故乡丹波购入珍稀草药。受地质条件和气候的制约,阿弥陀寺只能种植一般草药,诸如胡黄连、牛扁、瓦韦、芥子菜、连钱草之类。而那些只生长在丹波深山中的延命草、茴香、梓草都是难以弄到的珍稀草药,丹波产的蟾蜍膏、熊胆等也很受欢迎。因为这些东西都要花钱购入,所以就不用按照清玉上人说的那样免费提供。这种转手买卖利润巨大。同样的珍稀草药,如果从中国进口,堺港的商人会卖出天价。
清如将获得的大半利润用于维持阿弥陀寺的日常开销,余下的留作他用,从事典当行生意。起初,他用别人的名字开店,很快就独立经营,将店号叫做“叶屋”。随着清如私下里的买卖开张,叶屋权兵卫就这样诞生了。
当时的典当行兼做酒馆生意,俗称酒馆典当行,是个暴利行业,每年的利润接近投资额的70%到80%。为了保护典当品,典当行的老板会修建巨大的仓库,奢华的生活让老百姓反感。这门生意太容易赚钱了,以致他们成为农民暴动时攻击的对象。在这种环境下,叶屋只把钱借给有工作而且深信佛教的人,而且数额不大,仅供借贷者糊口。之所以不借给武士,是为了躲避秀吉的搜查。年利率为十分之二。权兵卫的典当行稳扎稳打,取得飞跃性的发展。
“天正五年左右,世人依然认为阿弥陀寺是一座可以收留无家可归者的庙宇,纷至沓来。尽管如此,收容院、治疗所设施齐全,庙堂楼宇焕然一新,整个寺庙从里到外相当殷实。照此下去,就算没有信长的援助,阿弥陀寺也完全能维持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离开了寺院。”
“第一次?这么说,权兵九九藏书卫大人,您曾两次离开阿弥陀寺?”
“很难为情,我曾一度成为基督徒。”
“什么?您信了基督教?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他似乎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苦笑着解释起来,“最初,为了既维持好寺院,又经营好典当行,我想学习新的记账法,参加了基督教主办的讲座。我只是想掌握更好的记账技巧,绝不是像信长那样喜欢西洋。”
当时的商家采用流水账,无法弄清寺院和草药采购的得失。权兵卫非常头疼,他毕竟是僧侣出身的新商人。他向各处商家询问记账的方法,但根本不得要领。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听闻在京都的基督教讲座上可以学到西洋记账法——现代的复式账本记账法。如此一接触,他就迷上了基督教。
“因为我的出走,师父清玉受了不少罪。账本没人管,珍稀草药的秘密进货渠道也不知道,他当时肯定很为难。我后来才听说,师父每次上街都会去流浪僧人聚集点找我。在阿弥陀寺,半夜门板被风吹动,他会立即跳起来,大喊:‘是清如吗?你回来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我就肝肠俱裂,现在还觉得对不起他。”
权兵卫拼命忍着眼泪,由此可知他非常捷念清玉上人。
权兵卫和基督教的最初接触可以追溯到天正四年。那年的七月二十一日,在靠近蛸药师大道的姥柳町,基督徒们举行了教堂落成仪式。碰巧权兵卫那天外出有事,便带着一丝好奇心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目睹奇妙的仪式,听闻奇妙的歌声。因为围墙还没有建成,围观者可以随意地走进庭院中。
抬头看去,那座基督教堂有着金色屋顶,深红色的曲线屋檐,是一座天竺风格的三层建筑。当时,除了寺庙、神社和城楼,日本再无两层以上的建筑,人们觉得好奇,奔过来看热闹,人数有好几百。
“教堂三层高的屋顶上垂吊着带舌头的钟,那真是不可思议啊。”
权兵卫回忆着往事,显得颇为怀念。
“我也看过。不是在西洋教堂,而是在高规。当时,安土的修道院里还没有钟。”
天正十年秋,安土的大钟随着来长崎经商的船只到达日本。但是,就在其到港前,发生了本能寺之变,结果那个无主的大钟不知去哪里了。权兵卫的话让牛一突然想起这些事。
“的确,在高山右近大人的高规修道院中,也有那样的大钟。之前提到钟,日本人都会想到漆黑的铁钟,当我们看见金光闪闪的大钟以及那奇特的钟舌头,自然大吃一惊。还有那大钟的音色……身穿黑衣的僧侣走出来,一晃动绳索,那垂落的钟舌头就会触碰到大钟的内壁,然后发出巨响。”
“那声音太闹心了,我觉得让人心绪不宁。”
牛一回想着往日情景,直率地说出感受。
“当时在场的老人们也是这么说的,但年轻男女很喜欢,说那音色太动听了,一点都不像佛教寺庙里的钟声那么阴沉。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些话,只能苦笑。正当我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被一个年轻武士叫住——‘这不是清如师傅吗?’原来是安土的下级武士矶野良秋。我陪师父去安土城等候信长接见的时候,多次见过他。”
“矶野良秋?”牛一有些茫然。
“就是矶野员昌大人的儿子,在教堂里,他胸前挂着十字架,自称杰里克?良秋。员昌很早就从浅井家投靠了织田,因为这个功劳,这位佐和山城的城主比以前多拿了一两万石的俸禄。不过,大家背后都说员昌终归是个叛徒,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在下级武士中,他儿子的地位也是无足轻重吧。后来,良秋告诉我,他想通过基督教寻求救赎。和杰里克?良秋见面后,我才知道教堂开办讲座的事情。”
“这么说,所谓讲座,就是研究学问的地方吧。”
“是的,不仅讲授教义,也指导唱歌,还教授算术、书法、绘画以及医学、药学等,而且还传授全新的记账法。太田大人,您知道谁最热心将西洋记账法引入讲座中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方面的事。”
牛一只能苦笑。权兵卫稍稍露出得意的表情。
“是明智光秀大人。”
“是吗?您说明智光秀对西洋记账法感兴趣?真没想到。”
不过,如果是精于算术的光秀,也不是没可能这么做。
“确实让人意外,令人不可思议。但是,我们又偏题了。到此为止,不说记账法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基督教本部不允许在讲座中加入新记账法的教学,勒令中止,他们不愿意将赚钱的技巧外传。但是,我去了几次京都的高规院,便完全成为西洋乐器和宇留岸神甫的俘虏了。”
宇留岸是日本人对那个神甫的爱称,其真名叫奥尔冈奇诺,出生在意大利,是耶稣会的教士,当时刚刚四十出头,才接替弗洛伊斯两年。在为数众多的传教士当中,他和日本人关系亲密,是唯一拥有爱称之人。前任弗洛伊斯是个文人,而他则是实干家,很早就掌握日语,得到织田信长、高山右近的极大信任。
宇留岸一到日本,就承认日本人和日本文化优秀,在传教士中当属开先河者。另一方面,他也是一位冷峻的现实主义者,一直琢磨来这个国家传教用什么方法最有效。他在京都开始传教不久,就给国内发了封信。
根据我等经脸,要教化日本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通过仪式令其感动。如果拥有风琴等乐器,兴盛音乐之风,不出一年,就可让京都、堺港一带的人改变信仰……
当时,他曾带着中提琴来到安土城拜谒信长公,当面演奏,效果巨大。信长公陶然地听着,演奏刚结束,就下令说在安土城下也修建能经常演奏如此美妙乐器的宽阔场馆,面积要考虑好。根据这次的经验,天正七年,比利尼阿诺将真正的风琴带到了日本。
牛一对西洋音乐根本没兴趣。他曾多次和信长公一起,受到安土的圣母教会的邀请,听西洋人演奏风琴,却无法像信长公那样陶醉在音乐中。“尺八就适合你这样的人。”——他曾这样被信长公调笑过。其实不然,他也不喜欢尺八。他很不喜欢音乐,也不喜欢音乐爱好者的失态。
因此,听完权兵卫的讲述,他略显冷淡地问了一句:“权兵卫大人,您也和信长公一样,被所谓的音乐魅力迷惑,就此信了基督教?”
“不,不是的。”权兵卫打断牛一,“的确,我很难舍弃那种乐器的魅力,不过我权兵卫还没肤浅到因此就改变信仰。这有更深层次的缘故。接下来,我要说织田信长遗骸的事情了,这个缘故与此有联系。能给我一杯茶吗?我真的口渴了。”
“哎呀,哎呀,是我疏忽,不好意思。多志,端茶来!”牛一冲着内里说道。
听到牛一的话语,权兵卫的脸一下子僵硬了。
“太田大人,您刚才喊什么……多志?”
“我是这么叫的。在这里,我给阿枫起名多志,怎么了?”
“多志……那个荒木村重的夫人不也是叫这名字?”
“是的,因为一些原因,我给阿枫起了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的吗?”
“不,我并没说不好。您这么叫阿枫,让我没想到,不禁大吃一惊。”
“您大吃一惊?有什么缘故吗?您能随便和我聊聊吗?”
牛一也有点累,觉得休息一会儿,闲扯一下也不是坏事。但是,权兵卫满脸严肃。
“多志夫人的事可不是闲聊。对于师父,对于我,那都是重要的事。”
权兵卫愤然答道。
“对不起。怎么回事呢?”牛一端正态度,问道。
“荒木大人的妻子多志夫人在少女时代,最早喜欢的是我师父清玉。而多志夫人被残杀这件事,正是促成我第一次离开阿弥陀寺的缘由。”
牛一和端茶进来的多志呆若木鸡,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权兵卫。
第七节
“永禄五年春,在一个樱花烂漫的和煦日子里,当时还是阿弥陀堂学僧的清玉上人受到吉乃夫人的邀请,前往生驹大人家举行法事。”
权兵卫接过多志手中的天目茶,缓缓喝完,闭目休息片刻,继续说起来,言辞中充满了对往昔的眷恋之情。
“那时,多志夫人还是个七八岁的少女,而清玉上人也才二十出头。后来听别人说,吉乃夫人之所以邀请清玉上人,是因为暗自希望将来清玉上人能娶自己的女儿。不过后来,因为信长的干预,两人被完全分开,无果而终。而微微知道母亲心意的多志夫人则一直悄悄恋想着清玉上人,她一直珍藏着清玉上人在法事后赠与的念珠。十七年后,在受难前夜,被关押在二条西洞院妙显寺的时候,以及转天在京都六条河原被处死之际,她都将那串念珠缠绕在手腕上,寸步不离。看到那种情景,想到多志夫人的内心世界,我真是肝肠欲裂。在京都六条河原受刑的时候,多志夫人看见在篱笆外念经的清玉上人,似乎大为安心,微微鞠个躬,然后面无惧色地坐在苇席上,接着缓缓解开手腕上的念珠,紧紧地握在两手之中,将脖子伸出去。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刻,多志夫人一定想让清玉上人握住她的手。随后……”
说到这里,权兵卫或许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一下子硬咽了。
“当无情的刀刃落到多志夫人头上的一瞬间,那个念珠犹如有了生命一般,高高飞起,散落到站在篱笆外围观的我们的身边。我觉得多志夫人的念想随着念珠飞过来了,赶紧伸手去捡,哪怕捡到一颗也好。但是信长的家将用力踩我的手,把中指都弄伤了。您看,我这个手指现在还无法正常屈伸。”
权兵卫伸出右手,咬着嘴唇,似乎那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般。
牛一未曾看到六条河原的惨剧,他当时正为传达信长公发出的一个又一个指令而忙得不亦乐乎,但说实话也不忍去看。因此,在《信长记》中记叙上述事实时,他只是引用了在现场目睹的信长家将的记录。
和权兵卫那让人身临其境的话语以及有关念珠的秘闻相比,牛一觉得自己的记叙过于逊色、平庸。
“后来,那些念珠怎么样了?”牛一无力地催问道。
“我一颗念珠都没捡到,垂头丧气地回了寺庙。之后,师父一直闷在大雄宝殿中,为多志夫人祈祷冥福。我没有祈祷,没心情祈祷,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向信长复仇,即便坠入地狱也在所不惜。我不需要饶恕罪孽的佛。我需要认可复仇的神。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当晚,我苦闷烦躁、冲出阿弥陀寺,怀里揣着叶屋的钱款,沿海路前往九州的大村。”
“您去了九州?”
九州是牛一未曾目睹的世界。信长公曾说过:“一旦平定毛利,首先要去长崎。在那里的教会中,有个带自动装置的自鸣钟,与安土的自鸣钟相比,那玩意更大。我很想看看,你也一起去。”
眼前这个男人看到了信长公都没见过的东西。
牛一再次用羡慕的眼神看看权兵卫。
“我是为了投奔杰里克?良秋才去九州大村的。前一年冬,他爸爸惹怒了信长公,从近江高岛地区被赶走,良秋也离开安土,隐居在大村。”
近江的佐和山城位于进京要道上,在上杉谦信进京前,信长公不可能将这里的防务完全交给从浅井家倒戈过来的矶野员昌,便突然找个借口将其调开。这是天正六年二月的事。员昌假装去四国朝山拜庙,逃离是非地,在那里待了两年,等事态平息后,经淡路岛再次回到纪州,结果正好碰上织田家的军队。
信长公立刻将员昌斩首了。
“当时,放弃皈依二十多年的净土宗,那可是让我肝肠寸断的事。现在冷静想想,那时的行为不可理喻,就是一种冲动。总之,我当时不能原谅纵容部下残暴的信长,觉得信奉佛教只会让人目睹暴虐,却毫不抵抗地超度亡灵,那是非常懦弱、悲惨的。不过,在大村,那曾经理想化的基督徒生活也并非让人心灵恬静。”
说到这里,权兵卫轻轻吐了口气。
根据一五八三年日本耶稣会的报告,大村、有马、天草、平户一带当时有十一万五千多信徒。虽说那里有三个城主管理,却早就成为庞大的基督教王国。对于权兵卫而言,那里应该是理想中的家园,为何提及当时反而要叹气呢?
牛一咽了一口唾沫,等着他下面的话。
权兵卫经由杰里克?良秋的介绍,被基督教会接纳,成为长崎修道院的旁听生。对于基督教而言,信仰佛教的僧侣改弦易辙,这是宗教战争的胜利,因而要大加宣传。
“您当时受到特别对待吧?”
听到牛一的问话,权兵卫略微额首,讲述起自己的感受。
“我当时学习基督教或许是幸运的,因为我正好碰上瓦里尼阿诺(东印度巡察师)来日本。如果没有遇见他,只是在卡布拉卢(九州传教士头领)手下学习的话,或许我的基督教知识会非常浅薄,其结果就是迅速绝望,在九州自甘堕落。”
瓦里尼阿诺是一五三九年出生在那波里王国的贵族,二十七岁时进入耶稣会,一五七三年成为东印度巡察师,天正七年(1579年)来到日本,当时四十岁,是个年轻才俊。
而卡布拉卢当时大概五十二岁,是葡萄牙的贵族,不管从年纪上还是进入耶稣会的时间上,都要比瓦里尼阿诺早,堪称前辈。而且。虽说都是贵族出身,卡布拉卢是蒸蒸日上的葡萄牙的贵族;瓦里尼阿诺则是在西班牙控制下的那波里王国的贵族,档次不一样。尽管如此,瓦里尼阿诺之所以能成为卡布拉卢的上级,是因为瓦里尼阿诺家和罗马教皇关系密切。卡布拉卢不走运。
从表面上看。基督教在日本的传教活动获得巨大成功,但因这两人矛盾,其内部世界也充满对抗和分裂。最小的例子就是饮食。来到日本的瓦里尼阿诺为了和日本同化,要求在日的耶稣会成员遵从日式饮食,只能饲养鸡鸭。他态度坚决,为了适应这种饮食变化,让新任的传教士第一年在长崎和大村居住。但是,卡布拉卢和这个年轻的上级对抗,喜欢带血的牛肉,根本不吃米饭,直到最后也没记住日语。而在服装方面,瓦里尼阿诺则接受了卡布拉卢的意见。身处“都市”的宇留岸认为日本人看重外表,以貌取人,主张传教士也要像日本僧侣那样穿昂贵的绢织衣服。瓦里尼阿诺没有接受,和在欧洲时一样以清贫为宗旨,禁止穿戴绢织衣物。他规定的服装是黑色的棉长衣,外套是日式的,帽子是欧洲式的黑圆帽,只在拜访时披斗篷,禁止穿戴毛皮衣物。在这个问题上,宇留岸没有遵守规定。在这种基督教的内部争执中,权兵卫逐渐被瓦里尼阿诺的高尚人品折服。
“起初,我几次想接受瓦里尼阿诺的亲手洗礼,后来一追问才知道,瓦里尼阿诺口中的神是慈悲为怀的神,不是我想要的能允许复仇的震怒之神。那样一来,我只能再次重复自己在阿弥陀寺中的苦痛,说实话,我很迷茫。而卡布拉卢说我是日本佛教界送进去的密探,对我的日常问候不理不睬,根本不听我的诉说和烦恼。杰里克?良秋也对我说不要以卡布拉卢的态度来判断基督教,只要听瓦里尼阿诺的说教就可以了……在我看来,一旦进入其中,基督教这个世界简直比佛教更肮脏,我品尝到了幻想破灭的滋味。之所以作为基督徒在那里停留两年,是想寻找惩罚织田信长的神。在他们讲述的基督教神话中,存在着惩罚人类的怒神。我也经常对良秋这样说——‘良秋,我们来这里寻找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找到一个神吗?不就是希望它亲自讲明这世上的对错?你也回忆回忆吧,想想信长对你爸爸的无理处罚,想想你妹妹受到的残酷折磨。’”
“良秋的妹妹也是牺牲者吗?”牛一第一次听说他妹妹的事情。
“是的。他妹妹叫八重,当时在荒木家,是跟随多志夫人的侍女,在荒木一族被虐杀的时候成为牺牲品。在拖往六条河原的第十一辆板车上,她和奶妈们坐在一起。因为是基督徒,她独自一人穿着麻布单衣,很显眼,一个大大的十字架垂挂在胸前。她仰面朝天,独自高吟着基督教之歌。织田家的兵卒们调戏她,在斩首前撕开她的衣服和裤子,肆意玩弄,真可谓是奸杀。那种场景让人惨不忍睹。我曾对良秋说过——‘你如果看到,当时就会疯掉。不要忘记这种屈辱和复仇。’就这样不知何时开始,‘祈祷复仇’成为我们两人的暗号,从天正九年中期开始,我和良秋开始学习使用武器。”
“所谓的武器,就是火枪吧?”牛一想知道得再确切些,问了一句。
“不,良秋练习火枪。我因为右眼和右手中指残疾,练习吹箭。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丹波人,从小就学会吹箭,不输给任何人。虽然我生来不喜欢杀生,但就算现在,对于六间之外的野鸟、野兔,我也能百发百中。只要把从癞蛤蟆身上提取出来的藏书网毒液涂在箭头上,那玩意就能变成杀人凶器。只要练习一下,就能射中十间外的目标。如果用竹子、苇管和挖空的木头将箭筒加长,还能射中更远的目标。太田大人,您可能会笑话——就凭一支火枪、一根吹箭,就想杀死掌管天下的织田信长,这犹如螳臂当车。”
权兵卫露出微笑,看着牛一。
“我不会这样说的,但还是比较难吧。元龟年间,火枪高手杉谷善住坊曾在千草山中用火枪瞄准信长公,但没有打中。”
牛一回想着往事,随口说道。
“我知道这件事。”权兵卫嚷道,“抓住那个善住坊的就是良秋的爸爸。”
“对,是的。”差点忘了这茬,牛一只能苦笑。
“良秋也从他爸爸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善住坊站着被埋进土里,然后头颅被锯子锯下来。良秋还胆战心惊地告诉我,信长让爸爸也试着锯锯,他拒绝了,说这个就别让我干了。因此,说实话,我们两人对于复仇这件事还是惴惴不安的。每天相互鼓励——只要信念在,复仇之神就会成全,就会有办法。我们只能这样祷告。有点希望的复仇之路只有一条。在安土城中,有一个侍女爱慕良秋,和他拥有同样的信仰,愿意帮助他们复仇。她的名字叫阿线。宇留岸不时将阿线的密信带给长崎修道院的良秋,我们由此大概掌握了信长的行踪。尽管如此。如果不住得近些,就算阿线能报告信长的动向,我们也不可能马上赶过去。就在我们打算离开九州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来了。受人敬爱的瓦里尼阿诺教士突然离开了日本。”
天正十年一月末,瓦里尼阿诺教士陪同日本的少年欧洲使节团离开日本。
“对于只剩下卡布拉卢之流的基督教王国,我们没有丝毫留念,下定决心偷偷离开长崎,回到京都的叶屋。京都教99lib.区的宇留岸教士高兴地迎接我们,说九州是九州,京都是京都,关键在于信仰。他眯起一只眼睛,说:‘越是像权兵卫先生这样花费许多时日才能入教的人,只要有了信仰,就会成为我们牢不可破的朋友。更何况您还是富裕的店主呢。’那个男人,让人恨不起来。‘您能这么说,我得到解脱,不管怎样,我在修道院学习了两年,却还没有接受洗礼……’我这么一说,他豪爽地笑了,答道:‘请随便。在您真心接受之前,就烦恼吧。烦恼越多,就证明越受到神的怜悯。’我心里想着这不会又是慈爱之神吧,但嘴上没说。或许他觉得就这样告别有点遗憾,就挽留住准备辞行的我们,说道:‘你们俩人不在的这两年,这个教会被整修一新,旧貌换新颜。如果不着急走的话,请参观一下。’他很热心,我们也有此意,就看了看瓦里尼阿诺教士带来的新乐器——风琴。还有新建成的地下室……”
“西洋教堂中有地下室?”牛一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是的。三年前的天正七年正月,大坂地震,京都一带受灾不轻。听说当时城内商人囤积货物,教堂为了筹集食物和厨房的燃料,大伤脑筋,因此恳请信长批准在地下修建储藏室。那可是非常坚固的地下室,四面围着木炭,为了防潮下了不少工夫。还有地下井,储存着大米、酱料、咸肉等。宇留岸很是得意,甚至开玩笑说那里可以固守一年左右。最后,他讲了一句奇怪的话。”
“是吗?奇怪的话?”牛一自始至终竖着耳朵。
“‘今后,若寺庙周围发生火灾。或者被比睿山的僧兵袭击,都没关系。可以固守待援。如果情况危急,还可以通过秘密通道逃进绝对安全的地方。’说完,他还小声叫起来,‘哎呀,哎呀,这是秘密。我多嘴了,请你们忘记我刚才的话,拜托。’一下子慌慌张张起来。”
“他说那里通往绝对安全的秘密场所?”
信长公允许修建的地下室、通往安全地带的秘密通道……从这两条信息中能得到什么启示呢?牛一快速思考起这问题。
“我用手摸着胸前的十字架,说当然保守秘密。如此一来,宇留岸就放心了。回来的路上,我和良秋相互望望,觉得奇怪,宇留岸为何那么慌张呢?到了叶屋,我们赶忙拿出京都地图察看。因为做生意的需要,店里有非常详细的地图。我们将线的一端系在笔上,以教堂为中心,先以五十间为距离画圆,再以一百间为距离画圆,调查起来,看那里是否有对基督教会而言既秘密又安全的地方。”
“嗯,想法很好。”
牛一佩服权兵卫的思路,暗赞这个高大男人考虑问题竟然如此填密,逐渐对权兵卫产生敬畏之情。
“不容易找呀。对于异教徒建造的教堂而言,那些水火不容的佛寺、神社应该不是安全的地方,首先将其排除。接着,以那些皈依基督教的商家为目标,但是在圆圈内没有做出那么离经叛道事情的商店。只有一个地方例外……”
“什么地方?”
(该不会是那个地方吧……)
牛一想到一处,刚要说,又一下子咽回肚中。
“不是普通寺庙,而是本能寺。现在,教堂和本能寺都荡然无存了,但当时两者近在咫尺,从教堂出发,沿着正西的方向走大约六七十间就能到达本能寺。”
“果然是那里?”
牛一更兴奋了。就算年轻时,甚至大战之前,他都不曾如此亢奋。
“您说‘果然’,难道有什么线索吗?太田大人。”
“不,说实话,之前我也没想到。刚才一直听您说,最后突然反应过来。以前,我真是愚蠢。早就应该把本能寺和教堂联系在一起考虑了。”
牛一咬着嘴唇。
“我过去就讨厌基督教,信长公却偏袒他们,我一度对此耿耿于怀。天正九年以后,我才知道信长公对西洋感兴趣的本意。在此之前,我根本就不关心教堂。当本能寺修建围墙时,深更半夜不知从何处运出大量的土石方……当时,我根本就没往教堂上想,更没想到那些土石方竟然是从教堂秘道中挖出来的。”
牛一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天正七年五月的安土辩论后,信长公为何抛弃法华宗,偏偏选了那个小小的本能寺?近臣们对此表示疑惑,而信长公根本不当回事,只是对牛一说出了秘密,只有一句话——小寺庙好。但是,其用意并非仅限于此,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那就是——离教堂近!
信长公多么老谋深算呀,牛一只觉得背后一凉。
权兵卫继续说道:“首先,我们想调查秘道。如果其前方就是本能寺,就可以沿着这条秘道悄悄潜入,或许能杀掉信长。而且,内部还有侍女阿线给我们带路。我和良秋二人顿时兴奋起来,暗自感谢复仇之神,又发誓——‘我等就此潜入,要做善魔。’”
“你们说自己是善魔?”
虽然知道“恶魔”这个词,但“善魔”这种说法还是头回听到,牛一被这个新鲜词眼吸引了。
“在罪恶丛生的这个世道上,善行也要带有魔性。”
似乎想到了当时的情景,权兵卫的眼神熊熊燃烧起来。
“我们两人转天就去了教堂,找到秘道入口并不困难。地下室中的米窖内墙中带有夹层,可容一人通过,打开中央位置的拉门,里面还有一个可以铺三张榻榻米的房间,架子上整齐地放置着许多灯笼、蜡烛、打火石、基督教士的长袍、僧衣和帽子。我们打开屋内的另一个小门,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我和良秋对视一下,点点头。”
此时,信长公正在信州远征,本能寺闲置着,正是探查秘道的绝佳时期。他们两人准备好几捆钓鱼线、灯笼、蜡烛以及各自的武器——火枪和吹箭。他们按照每两间的长度给鱼线打结,以便在黑暗中能触摸到,如此训算距离。
“开始时,秘道局促,只能容一人爬过,爬着爬着就进入主巷,虽然不是很宽,但比较高,即便像我,只要稍微弯点腰就能站着前进。或许因为那一带土质不好,为防止塌方,他们奢侈地用许多栋木进行支撑,每三尺就竖一根,每根木头都有六寸宽,上方和两侧则铺着厚实的松木板。如此一来,完全可以耐住土压。”
“照明如何?”
“每三间,就在原木上钉着一个带有十字架的烛台。”
“纵深呢?”
“三十间一捆的鱼线,我们用了近两捆半,总长度大概在六十间以上。我们两人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前行,很快就发现前方横拉着几根鱼线,上面还挂有铃铛,将去路挡住。那是报警装置,一旦有人碰到鱼线,那些铃铛就会响起来。”
“响铃?报警装置?”
“或许吧。我个头比较高,没办法避开那些装置,只好让瘦小的良秋独自斜着身子穿过去。据他说,再走一间的距离,秘道就到头了,上面有个空洞,他就像在一个浅井的底部,上下大约一丈高,两边有新挖的土阶。我问能爬上去吗,良秋说上面纵横交错地拉着带有铃挡的鱼线,根本不行。如果此时被发现,我们可就功亏一篑了,当天就到此为止。我和良秋觉得下次找个半夜的时候,再去看看那上面有什么。或者换种方式,问问能进出本能寺的人,打听一下那里有什么,在本能寺的哪个方位。第二天,我们就去本能寺周围想办法,找到一个能进出厨房的女人,询问了一下,果然打探到有价值的信息。掌管库房的僧人曾说以前用于冷藏水果和酒的厨房空井最近被封上了。我们觉得肯定是那里。不过,我们听说那里被厚重的盖子封上了,瞬间产生一个疑问——这条秘道或许不是为教堂修建的吧。从本能寺的角度看,教堂的入口就是出口。放置在那间小屋里的基督教长袍、帽子等物,说不定就是为织田信长逃往教堂而准备的。您觉得我的想法对吗?太田大人。”
牛一寻思着权兵卫的精妙推理,无话可说。
第一节
人影闪动。
拉门被打开了,多志将手中的托盘放在门口,行了个礼。
托盘上放着两只茶碗,她给两人沏了淡茶。
“我给你们沏了点儿茶,请不要拘泥茶道,随便喝吧。”
多志把茶碗放在两人面前,拿着托盘离开了。
“在这个隐居之地,我总是这样喝茶,从来不会装模作样地品茶,因此不会当着客人面煮茶,总是端温茶上来。”
牛一随意抓起茶碗,“咕咚”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那我就喝了。”
清如随口一说,便学着牛一的样子喝完了。
“这是伯父的作品呀。”
他显得很怀念,将表面粗糙的丹波茶碗放在手里,把藏书网玩了一阵。
“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之所以有人打着茶道的旗号,煞有介事地品茶,或许和这个国家的茶史有关。一来茶的产量不高,相当于贵重的草药;二来茶道似乎和武士奔赴战场前的诀别仪式比较相称。但是,一旦到了茶产量变大,武士们也不再愚蠢地相互争斗的年代,就应该顺应形势,以一种适当的形式喝茶。重要的是我们要对天地心存感激,是天地赐予了如此有滋有味的东西。”
牛一故意使坏,问道:“那您怎么看待堺港商人的茶道呢?”
“或许他们是为了和信长谈论火枪、火药的预算,故意找个由头吧。我虽然不从事武器弹药的生意,但也经常和同行人在茶室里聊竞标的问题。所谓‘一生只有一次相遇’,这真是一个方便的借口。啊哈哈哈。”清如大笑一阵,又一本正经道,“那就开始吧,刚才我们聊到教堂秘道了。”
“我们不知道哪边是出口,哪边是入口……”
他的语调再度变得舒缓、柔和。
“本能寺一侧的出口被怎样堵起来呢?我们让那个女人打探了一下,原来空井出口处有一块重达五贯目的平整石盖,被粗绳绑着。如果阿线不从上面切断绳索,将我们从井下拉上去,我和良秋根本不可能推开那个石盖。就在我们思考方法的期间,信长远征信浓、甲斐一带,长期不在。他是……”
“天正十年四月二十一日回安土的。”
牛一补充道,当时他跟随信长公出征信州,日期记得非常清楚。
权兵卫点点头,继续说道:“阿线说他回来后要为招待三河大人举办盛宴,会耽搁一阵子。但是我觉得随性的信长随时都可能来京都,就让良秋从五月下旬开始住在教堂里,我也每天晚上去他那里看看藏书网。不出所料,五月二十九日,信长突然来京都了,而且只带了二十几个随从,我和良秋觉得机会难得。哪知侍女阿线没有一同前来。”
权兵卫说到这里,轻轻一叹,或许他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如果无人内应就贸然闯入,是很危险的。
“也没办法。根据阿钱的消息,信长在本能寺最多待到六月三日或四日,五日就要西下,之后就会前往中国地方的战场。如果这次错过,将丧失报仇的机会。我们觉得就是两个人也要干,决定六月朔日半夜行动。我们从阿线处获得本能寺内的信长卧室图,牢记在心,只要在人们酣睡的深夜爬到古井口,两人合力用背将石盖顶出缝隙,将绳索割断就行了,然后等待时机,穿过库房,直袭信长!复仇之神会保佑我们的。我和良秋原本就没打算原路返回,做好了死的准备。我们做梦也没想到明智大人会先下手……”
牛一难以抑制兴奋,插嘴问道:“你们在何处发现明智动手的?”
“我们拿好武器,正准备从地下室钻进秘道,良秋先察觉的。他对声音敏感,能流利地弹奏西洋乐器。他说有脚步声传到地下,似乎有许多人,而且就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为防万一,我们赶紧掉头跑上教堂三楼,朝四周一看,大吃一惊,本能寺内满是人和战旗。最初,我们只想糟了,和阿线说的不一样,信长要上战场了!所以立刻改变战略。织田军中有人认识良秋,我便把他留在教堂里,独自穿上传教士的长袍,身藏吹箭走了出去。当时,我想利用他们的忙乱,借着微亮的曙光瞄准骑马上阵的信长,只要一根毒箭就能取其性命,复仇反倒变得容易。”
(这样就能杀死信长公吗?)
虽然这么想,牛一还是没有插嘴发表意见。
“但等我走进本能寺才注意到——并排的骑兵已经解开马嚼子,火枪队已经点燃火绳,明显是战斗架势。而且十重、二十重的旗帜上都画着桔梗纹。我在阿弥陀寺散发草药的时候,曾记住不少武将的家纹,所以当即明白那是明智大人的部下。我想那是造反,赶紧返回教堂告诉良秋。多么幸运呀!这就是当时我们两人的真实心情。不用脏自己的手,就可以达成复仇的目的。但转念一想——不好,信长老谋深算,说不定战到一半就会逃进那条秘道,算准时机穿上预先准备好的西洋长袍,悠然自得地从这里溜走。我们觉得要迎头痛击信长,而且最好在他下井的时候袭击,于是决定再次回到秘道,拿着武器朝内里前进。不过那时,为防万一,我再次琢磨一下我们的处境。”
他表情严肃,犹如一位身经百战的名将。
“是吧,您怎么想的呢?”
牛一吞了口唾沫,等他说下去。
“万一明智大人知道教堂秘道,怎么办?他当然会派兵前来。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信长公在秘道中被两面夹击……想想都觉得可怕。
但是,权兵卫淡定地说了下去:“那样也好,无须我们弄脏手,事情就解决了。但是,如果把我们也当做敌人卷进去,那可受不了。如果亲手杀死信长,就算受到惩罚也在所不惜,但如果没杀成,自己反倒成为牺牲品,那就不划算了。”
牛一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说道:“您说得有道理。”
“商量的结果就是一个人在入口,一个人在秘道内见机行事。在狭窄的地方,与火枪相比,吹箭更能灵活地应对突发事件。鉴于此,我主动要求进秘道,让良秋守卫入口。作为联络信号,我们分别抓住鱼线两端,如果我用力拉,说明信长下到井里,良秋就要立刻赶来;如果良秋用力拉,说明明智军靠近,我就要赶紧退回去或者暂时藏进某个岔口。”
牛一由衷感叹道:“你们想得周到,就连武将们都要自愧不如。”
“不过,我们本来就是螳臂当车,现在又要各自为战,结果将如何呢……”权兵卫一直都很冷静。
“您就继续往下说吧。”
“我当然要说完,不过,到此为止,我已经讲了十分之九了,继续说下去之前,能否先听您把话讲完?因为找还没弄明白信长那家伙的真实面目。”
“您想听什么呢?”
(到时候了。)
虽然这么想,但牛一还是装糊涂。
“您刚才说信长绝没有篡夺皇位的野心,只是想和天皇一起在天守阁上开心地观赏天象变化,才要把他带到安土去。而且,您刚才说手上有证据,对吗?”
牛一服了,对这个男人耍小奸小坏可不管用。
“啊哈哈哈。我说不过您,没办法。那么……轮到我说了,对吗?哎呀,权兵卫先生,您相当会谈判呀。”
虽然咂舌,但这种“败北”倒让人心情愉悦。
“这三十年。我就靠谈判、讨价还价谋生的。”
牛一终于明白,权兵卫是个令人始料未及的强硬对手。
“那就带您去我的仓库。”牛一下定决心。
“仓库?”权兵卫有些惊讶。
“是我屋后的书库,那里放有信长公托付的东西。那就是证据。多志,把灯笼给我。”
牛一带着权兵卫朝书库走去。
(这是最后的较量。)
牛一从廊台上看看,太阳已经偏西。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吃饭,但没有说出来。和权兵卫聊着往事,牛一觉得内心充实,不想破坏这种氛围。打开书库后,他用灯笼照着屋内。
“虽然没有您的仓库大,但对于防火、防震、防潮,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真是不错。”权兵卫用手在书库的墙壁上到处敲敲,确认材质后。感叹一声。
“请到这边来。在左边内里的书架处,有道暗门,东西就放在那儿。请看。”
里面放着用旧衣服包裹着的木箱。牛一拖出一个,用力打开,将灯笼照了过去。
“您看。”上面有点灰尘,用手拂去后,能看见几十根金光闪闪的金条。
“哎呀!”权兵卫不觉惊呼。牛一解释起来,语调平缓。
“这是美浓地区产的金子,一共五箱,重达二十贯目以上。权兵卫先生,您也是做买卖的,不用我说也知道价值吧。当时,这是为正亲町天皇驾临安土而准备的,只是一部分。信长公将其托付给我。他说这些不够的话,可以从秀吉负责的石见矿山索取。不过,他好像打算只带五摄家中的少部分人来安土……尤其是像阴阳师头领土御门久崤之流的迂腐之人,不需要来。信长公打算在民间寻访天文人才。这就是信长公的条件。他给我下了密令——‘六月二日,我会进宫朝拜天皇,如果他接受我的建议,我就会派加急快马到安土,你就把金子带来。’怎么样?现在您相信了吧?虽然没有信长公的亲笔信,但像我这样的贫穷书生,书库中不应该放着如此巨大的财富吧。这就是最好的证明,难道不是吗?”
他凝望着权兵卫。
“的确。”权兵卫不停点头,“但是,那么苛刻的条件,天皇能答应吗?”
“或许吧。不,肯定不答应。所以信长公才会焦急,光是想着未来的事。反倒忽视了身边的人。”
“不光是忽视,而且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踢开、99lib.剪除身边的人。对那些反对自己的武士、朝臣做恶事,倒也可以原谅,但是对无辜百姓呢?”
“如果您说信长公对无辜百姓做了恶事。我也没法反驳您,唯有承认。”
牛一再次老老实实点头。
“好了,只要您能理解就好。这样一来,您就可以明白我当时表现出的态度和立场了。回刚才的书房吧,请听我把话说完。”
回到书房,他们发现多志不知何时准备好了饭菜。竹笼里放着饭、小菜、丹波的梅干,还有一大瓶麦茶。
两人相顾点头,赶紧大口吃起来,吹吹热气,将麦茶喝进肚子。两人相互看看对方,也不知道是谁领头,“扑哧”笑了。
把饭吃干净后,权兵卫开口说道:“那就让我接着说吧。”
“不胜感谢,请吧。”
此时,两人心中的疙瘩完全解开了,权兵卫讲述的复仇大剧开始落幕。
“我把用于联络的一捆鱼线搭在肩上,一手放线,一手拿着灯笼,慢慢地朝里前进。因为之前做过记号,所以没有迷失方向,但是等我走到里面那个空洞附近,不禁傻眼了。那里本该纵横交错地拉着许多铃档才对,那时却竖着一道厚墙……秘道被堵住了!”
“您说什么?秘道中竖起一道墙?”牛一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我赶紧把良秋叫过来商量对策。良秋认为那道墙肯定是光秀封的,再不赶紧离开,明智的军队就会来了。但是,我用灯笼照着,认真研究了一下那道墙,并用随身携带的吹箭筒戳戳墙面,发现那道墙中立了一排粗重的方木,使得整面墙纹丝不动。墙面和上下两端涂满灰泥,和秘道墙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从墙土状态能看出是这一两天弄的,而且里面混有速干封堵剂,能使用这种封堵剂的,只有丹波人,而织田阵营中只有一个人……”
“秀吉?”牛一大叫起来,感觉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
不过,权兵卫始终很冷静。
“没错。而且我觉得直接从事这项工作的,应该是羽柴手下的前野等人,他们专门负责挖掘坑道。您觉得如何呢?当年,这家伙把阿弥陀寺翻了一个底朝天……我曾和这个男人关系不浅……”
他苦笑一下,前野将右卫门早就切腹了,不再是这世上的人了。
牛一也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
“肯定是前野。根据秀吉的报告,他是挖掘坑道的天才,在中国地方的战场上攻打毛利家时,他创造出新战术——直接将坑道挖到敌城下方,然后用炸药毁坏正上方的要塞。要封堵挖掘好的坑道,简直易如反掌。不过,他从哪一侧封的呢?怎么封的呢?”
“不会从教堂这一侧封堵。我和良秋几乎每天都去教堂察看,所以他是从本能寺一侧封堵的。那条秘道中到处都有岔口,他可以从地上某处挖掘,下到支巷,再潜入秘道。不管怎样,正如您所说的,封堵工作本身并不是难事。另外,或许为了塌方时维修方便,秘道中到处都放着备用木料,那些东西也能用。与这些相比,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
说到这里,权兵卫慎重地选择起词句。
“本应在高松前线的秀吉,怎么会在明智大人谋反前命令前野干这件事……换言之,秀吉事先就察知谋反一事了。说到这里,又有两个疑问,秀吉怎么察觉的?他为何要封堵秘道?关于这两点,我权兵卫很难理解,您有什么线索吗?请赐教。”
权兵卫直勾勾看着牛一,似乎探寻着什么。话虽然说得谦虚,问题却相当尖锐。牛一略一迟疑,立刻明白这种时候两人无须遮掩,需要开诚布公。
“第一个疑问,我可以明确回答您。秀吉会派忍者监视明智大人的一举一动。信长公命明智大人救援高松战场,但等不到援军的秀吉难免会派忍者调查,这是情理中事。实际上,明智大人当时的行动中有太多让人费解的地方。权兵卫先生,您或许不知道,就在谋反前的五月二十八日,他还悠然自得地在爱宕山召开诗会,之后号称闭门修炼,猫在爱宕神社中。织田军向来兵贵神速,他这明显是怠慢消极。我觉得奇怪,进行了调查,原来在诗会当晚,明智大人就趁着夜色悄悄离开神社,在山脚的水尾地区会见了某人。”
“水尾……就是那个柚子之乡?”
“是的。从爱宕神社下山,大约半刻钟的距离。至于他会见的对象,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暂时不能说名字,一旦确认了,就告诉您。我只能说那是至今还参与政务的朝廷重臣。在我看来,那个人告诉明智大人——信长公留宿的本能寺守卫极少,挑唆他前去讨伐。秀吉派的忍者跟去了两人会见的茶屋宅院,掌握了所有情况。所以我确信封堵秘道是秀吉干的。”
“那这情况是何时传到秀吉那里的呢?”
“恐怕是二十八日后半夜,最晚二十九日黎明。”
“这么说,他接到消息就立刻命令前野封堵了!我记得那年(天正十年)六月是闰月。”
“是闰月。那个月只有二十九天。”
“所以,时间相当紧迫。”
“好不容易赶上了。或者,也有可能事前就封堵上了。”
“是吗?怎么弄呢?”
“我后来调查过,当时朝廷每天都不分昼夜地召开朝会,而且在此期间,参加朝会的某人还和明智多次书信往来。那时,织田方面禁止本方武将和朝臣直接接触,凡事皆要获得许可。明智打破先例,拥有许多忍者的秀吉自然觉得奇怪。如果明智没有谋反,那也行。那个秀吉会面不改色地悄悄拆除封堵。”
“说得有道理,的确如此。既然封堵容易,拆除也不是难事。您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了。好,最后一个疑问——秀吉为何想封堵呢?”
“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我可不是秀吉肚子里的蛔虫。”
“他不是可以向信长举报吗?”
“如果秀吉还有年轻时的忠诚心,当然会那样做。他不是一时中邪,鬼迷心窍。之所以这样说,您想想看,本能寺之变后,他好像换了一个人,将织田家族的男人全部杀绝,还把以茶茶为首的三个女人弄成小妾。这绝不是因为他取得天下才变得残暴。从他匍匐在信长公脚下的时候开始,他心灵深处就有了这种想法。当信长公很瞧不起他,骂他是‘猴子’、‘贱民’开始,他就萌生了复仇之心。我觉得就是这种心境让秀吉封堵了秘道。好了,下次找个机会,我们再慢慢谈这方面的事情。您先说说看,得知秘道被封堵后,你们怎么办?”
“我和良秋回到教堂,严密注视明智军的动向,但始终没听见他们找到信长公尸体的欢呼。就这样,迎来了天明。趁着天色没有大亮,我跑到本能寺附近偷偷侦察情况,从下层士兵嘴里得知信长和身边几个近臣的尸体还没有被找到。由此,我确信信长在那堵墙的对面进退两难,没准已经窒息了。接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跑回阿弥陀寺,请清玉上人搬出尸体。我先汇报了事情的原委,然后就两年多的出走和弃教行为道歉,泪流满面地哀求他。”
权兵卫泰然自若地说着,而牛一恨得直痒痒。真没想到信长公就这么轻易地死掉了……这个权兵卫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说这段话……
“转天,天色大亮后,清玉上人开始行动。他欣然接受了我的道歉,和我一起奔到烧毁的本能寺,冒着热浪收殓了三十几具织田部下的尸休。那时,三千余名明智军还留在本能寺继续搜索信长的尸体,只不过那尸体依然去向不明。”
权兵卫喝了一大口麦茶,续道:“当晚,清玉上人带着几个主要僧人来到教堂。一直受信长公保护的传教士们听闻噩耗,四处逃散,无人阻止我们进去。我带着清玉上人进了秘道,一直走到墙前。清玉上人祈祷一阵,紧盯着那堵墙,命令我们拆除。做这项工作时,良秋被留在入口守卫,我和三个阿弥陀寺的僧人使用农具,轮流作业,时间非常长,不管怎样,不能弄出声响,因为明智军还在空井上方搜索着……我们用手和铁锹刨开墙面,拔出几根柱子,花了两刻有余。”
“当时,您相信信长公逃到墙对面,在那里倒下了?”
“是的。从外面情况看,只能这么认为。就算最后进秘道的人盖上石板盖,因为整个寺庙都被烧毁了,那个平平的石盖也容易被毁坏。大量燃烧的屋顶木头和热灰随之落入井底,所有人都会立刻无法呼吸,窒息而死。事实正如我的推测。”
“信长公的遗体真的……在那里?”
牛一只觉得口中干渴,很难再说话了。
“没错。渐渐的,墙壁被挖出一个洞,一股黑烟喷冒出来,我们蹲在地上,憋住气,等了好长时间。随后,我走过去,很快就找到了信长的尸体,他个子高,穿着被弄得黑糊糊的绫子睡衣,左手带着射箭用的鹿皮护套,容易辨认。一个年轻男子趴在他身上,似乎要保护他,那是森兰丸大人。而.99lib.爱平、宫松两人则明显有用手指抓挠和用小刀戳挖墙体的痕迹。我们好不容易把四人的尸体拖出来,在清玉上人的命令下放上板车,盖上苇席,沿着小路回到寺庙,然后念着经文,给他们清洗身体,穿上麻布单衣,连头带脚塞进盛放五谷的背囊中。”
“信长公什么样子呀?”牛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除了手脚的擦伤,几乎和平素一样。最初脸部表情狰狞,清玉上人将手放在他的脸上,念了一会儿经文,那狰狞的表情就不可思议地消失了,最后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微笑。我曾在丹波山中领略过清玉上人的功力,当时他还是学僧。时隔几十年,又看到了。”
“就那样举办了葬礼?”牛一欲哭无泪,欲说无声。
“没有。清玉上人将四人的尸体放到棺材里,点上香,然后换了一身衣服,等着天亮去二条御所收殓尸体——信忠大人的尸体尚未收殓。我跟着一道去的。在梅雨过后的炎炎烈日下,那些尸体都放在那里两天了,周围满是尸臭。清玉上人把手放在每个人圆睁的眼睛上,念着经文,合上他们的眼皮,不论武将还是士卒,一视同仁。清玉上人想把所有的尸体收殓好,再一起做法事。”
权兵卫继续语调平淡地说着。
“明智军没有阻拦你们?”
“完全相反。放弃搜索信长遗骸的明智左马助大人来到二条御所,看见我们认真地为死者念经超度,便自报家门。清玉上人也表明了身份,左马助大人赶紧道谢,说自己的主公光秀大人曾得到阿弥陀寺的诸多草药。如此一来,两人成了朋友,所谓一见如故,指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左马助大人不仅把征集来的多半棺木分给我们,还命令部下帮着把尸体抬上搬运草药的板车。在他的帮助下,我们把所有的尸体都收殓好了。”
“信忠手下应该有四百多人吧?”
“不,几乎所有人都不战而逃了。这反倒帮了我们。否则,就靠阿弥陀寺的几个僧人,无论如何也收收殓不了那么多尸体。放在五辆板车上的尸体最多五十具,我们来回跑了三趟,而且寺庙大殿面积有限,也容纳不下那么多尸体。当时,我最担心的就是起初从秘道中收殓的信长四人的尸体开始腐烂。虽说放在如来佛像前,还烧着香,但如果恶臭飘散开,跟着我们去寺庙的明智军就很容易发现信长的尸体已经被收殓了。不过,清玉上人对这种事根本就不在乎,他就是那样的人。”
权兵卫笑了笑,那不是苦笑,而是带点羞涩的笑。他对清玉上人无疑很有好感。
“我们给二条御所的每一具尸休都念经超度,工作进行得很慢。左马助大人出于好意,给我们点上亮堂堂的篝火。我们忙了一个晚上,直到黎明。自从前一晚的秘道挖掘工作开始后,我们不吃不喝忙了两昼夜。”
“那么,明智军一直跟到寺庙?”
“我再三说没必要,他们就没坚持。但是,左马助大人放心不下,第二天巳刻独自晃悠到阿弥陀寺,而且手拿尺八,斗笠压得很深,一幅悠闲僧人的打扮。”
“明智左马助知道了信长公遗骸的秘密?”
牛一吃惊不小,全身都没了力气。竟然连敌将明智左马助都知道自己调查了十几年的秘密。虽说这件事很平常。牛一还是觉得难过。
“不,他没有以明智军武将的身份来寺里。”权兵卫断然说道,“左马助大人是独自悄悄来的,而且和清玉上人立下盟誓,绝不告诉主公光秀。左马助大人摘下斗笠后,对着放在大殿中央高处的棺木行礼,似乎在说果然在这里,然后仰头望望天空。当时他一定在想,花了三天时间搜寻,原来遗骸在这里呀。”
牛一真想大喊我也找了十六年呀,想想还是将话咽回肚内,等着权兵卫继续说下去。
“清玉上人默默点头,使个眼色。左马助大人靠近棺木,说道:‘能让我看一下吗?非常感谢。’他轻轻揭开盖在信长脸上的白布,嘴里喃喃有词,似乎在念经文,很快又叹了口气,说道:‘肯定是信长,但他身上似乎没有伤痕,面容看上去也很和善,让人怎么也想不到他曾杀死数十万男女。我看过很多死人的面容,凡是生前杀过人的,死的时候面容都显出怒态,唯独信长例外。’他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看我和清玉上人,却没再追究。清玉上人讲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但当时还不知晓封堵秘道的元凶。之后,左马助大人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尸体,清玉上人大大方方地答道:‘这个阿弥陀寺是织田家在京都的菩提寺,请允许我们在这里火化、埋葬。’”
中世纪以前的日本,大名、贵族希望再生,主要选择土葬;只有下层民众才是火葬。随着佛教的传入,这个传统被颠覆,因为肉身的消亡可以让灵魂更早得到净化,上层集团也变得以火葬为主。
“左马助大人同意火葬,只是担心骨灰怎么处理。他说如果就这样放在阿弥陀寺,肯定会被下一个强权者夺取。他表示绝不会告诉主公光秀,但是会有人觉得他行动可疑,向主公光秀告密。一旦光秀知道,或许要抢走。信长的骨灰将会成为后世政治斗争的工具。我和清玉上人都没考虑到这点,一时面面相觑。左马助大人想了很久,说他有好办法,希望只对我们两人讲。于是我们三人将密谈的场所转移到清玉上人的方丈室。”
牛一咽了口唾沫,等他说下去。但权兵卫再次狼吞虎咽地吃起多志添的米饭,说到一半不说了,不仅如此还把话题岔开。
“我想问个事。”
“什么事?”
“您刚才把我的侄女阿枫叫成多志,我想听听这名字的来由。”
“讲到关键的地方,您突然扯起这个,这算怎么回事呀?”牛一用笑容掩饰住内心的焦急,“也没有别的意思。和清玉上人见面时,多志夫人还是个女孩,我没机会一睹芳容。但是她嫁给村重前,我曾见过一次。当时,信长公还住在岐阜城。只看了一眼,我就被她的美貌打动了。这不过是无聊男人不切实际的单相思罢了。我甚至觉得就算政治婚姻,也不能把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嫁给村重那个半老头子呀,真不知道信长公怎么想的。就因为这个无聊的缘由,我把阿枫叫成多志。您尽管笑话我——这是老人的妄想、老人的回忆。”
说到这里,牛一能感觉出脸颊发烫。
“是吗?您能毫不隐瞒地讲出来,我很高兴。说实话,我这家伙也曾动过同样的心思。我和师父一起去生驹家时,曾从旁看到多志夫人。虽然我也知道不对,但还是难以抑制住那种心情。所以,只要提到多志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我就会觉得牵挂。真是不好意思。”
两人对望着,同时笑了。不过,笑的时间不长。
“那么,我们就接着聊正事吧。”权兵卫再度表情一肃,“不是我卖关子不说出秘密。事实上,需要时机。”
“需要时机?什么意思呢?”牛一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眉头不觉一皱。
“左马助大人告诉我们埋藏骨灰的秘密地点之后,师父曾郑重叮嘱我——为了保守秘密,只要秀吉活着,就绝不能靠近那里。埋葬九年后,因为秀吉的寺社分离政策,阿弥陀寺被强行迁入现在这个小地方。那时,无奈之下,我得到那些曾无偿获得草药的人们的帮助,悄悄挖出骨灰,转移了地方。从那以来,我再度严遵师命,直至今日都没有接近过埋藏处。信长的骨灰肯定在那里,不过,太田大人,为了遵守和师父生前的约定,请再宽限我一段日子。就这几天,秀吉那家伙肯定要死了。那样我们就能重见天日了,我会带你去那个地方的。在此之前,请您忍耐一下。”
权兵卫深深鞠了一躬。
肩膀如岩石般宽厚的这个男人,一旦承诺就不会反悔。
第二节
庆长三年八月,太阁的病情再度恶化,卧床不起。纵然如此,十来天的时间里,他还是将诸大名轮流叫到枕边,派发了许多庆长金币,拼命哀求,让他们帮忙照顾年幼的秀赖。八月十八日早晨,他迎来了死神。
三成这一派人遵照太阁遗命,极力隐藏他病逝的消息,但是根本没用。他临死时,那些守在床边的人当中有德川家康的内线,他们半公开地向全国各地拥护家康的大名派出密使。太阁的死讯从各地一点点地传回京都、大坂一带,让那里的人们大为震动。
十八日傍晚,才藏忽然来到天满的牛一住所。不愧是才藏,获取情报的速度很快。
“太阁快死的时候,真没出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开玩笑地说着太阁的死讯,或许觉得自己年轻时尊敬的太阁让人失望。最近,才藏住在大坂,他说的京都话中带着大坂口音。
“那么没出息?”牛一多少带点讽刺地问道。
“是的,听说闹腾得厉害,那里就像地狱。”
他或许是从那个负责倒屎尿的侍女那里获得的信息吧。才藏有声有色地描绘起来,俨然亲眼所见。
八月十日那天,太阁进入错乱状态,脸色苍白,不停流汗,显得很痛苦。侍臣们搬走豪华的西洋大床,以防他掉到地上99lib.t>,就让他躺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在宽敞的房间里痛苦地翻滚,一直滚到门口和墙边,用力撞头。
有时他会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睁开眼睛,显得很害怕地叫喊道:“主公,对不起,请原谅我秀吉吧!”
“是吗?他临死时这么痛苦?果然还是……”
“还是什么呀?”话一出口,牛一便觉得自己多嘴了。
“他杀了信长公几乎所有的孩子,当然会有因果报应。”
牛一稍微暗示道:“是呀,世上有因果轮回,太阁也一样。”
才藏似乎明白了,身体害怕得哆嗦着,这反倒显得可笑。
“不说这些了,那本《兼见日记》怎么样呢?看到了吗?”
“对了,对了,说到这件事……”才藏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果然是个做事的人,“上次您吩咐后不久,我确认神官不在家,趁机潜入他的书房,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书籍也堆放有序,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日记。但是不知为何,缺少天正十年六月至十二月的内容。当时,我想他在那段时间会不会大病一场,无法写日记了,就四处查查,后来觉得又不像……我一直觉得奇怪,怎么回事呢?”
“是吗?好了,就这样吧。”
牛一能理解。不能留下日记,只因本能寺之变前后的日记中,有些内容不能让后世知道。其中应该包括隐藏“追讨前右府”的圣旨,从光秀那里获得本能寺的金银等事。如果能通过权兵卫找到信长公的骨灰,就不需要威胁兼见了。
“那么,我就没用了?”
才藏显得有点孤寂,在怀里掏摸着,似乎想返还金币。而牛一根本没想要钱……
“不是,不是。”
牛一稍微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把秀吉的死讯转告权兵卫。他或许还不知道。就算已经知晓,消息重合,也可以借此催促他快点找寻骨灰。
“现在,我写一封信,你快点送到京都去,行吗?这种事,女人和孩子都能干,让你去有点浪费,但这是重要联络。对方说不定会当场回信。如果那样,你就赶快回来交给我。前段日子给你金币,如果有多余,就算这次的费用吧。”
“那好,谢谢您啦。”
第二天,十九日早晨,才藏就把权兵卫的回信带了过来。
信中,权兵卫首先对牛一的消息表示感谢,继而称如果方便,二十日辰时,请来阿弥陀寺,他会在门口等候,兑现此前的约定。
牛一把待在库房里99lib.的多志喊了过来。
“你就高兴吧,多志,我多年来的宿愿就要实现了。”
牛一跌跌撞撞地跑到信长公的佛龛前,坐下,双手合十。
十六年了,就要看到盼望已久的信长公的骨灰了!
不知不觉,牛一泪流不止。
当晚,他和多志打开红酒,以示庆祝。多志害怕影响肚里的孩子,几乎没有喝,而牛一则独自喝到半夜,酩酊大醉,倒头就睡。
次日,天刚一亮,牛一就快马加鞭地离开天满,赶往京都。
当时的阿弥陀寺已经不是往昔方圆八町的大寺庙了。
天正十九年,掌管天下的秀吉命令京都一百零八寺全部离开居民区和商业区,集中到一起,形成寺庙区。搬到那里的寺院几乎都被赐予了同等规模的占地,只有阿弥陀寺受到秀吉打压,搬过去后只获得不足一町的面积。
寺院是搬过去了,但维修费严重不足,往昔那壮观的山门、敕使门现在都倒塌了,各处房屋包括大殿房顶都杂草丛生,惨不忍睹。
如果权兵卫不在山门附近的茶室等候和打招呼,牛一很可能会茫然策马而过。
“我有十六年没从这山门下走过了。我曾趁着夜色悄悄将信长的骨灰从往昔的莲花地挪到这里,当时我们是从后门进入的……”
权兵卫感慨万千,抬头望着山门。
“正如您所看到的,这座寺庙寒酸冷清。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和美浓金山的森忠政只能匿名地,尽量不显眼地支援,那也是为了不引起秀吉的注意。而且,这座寺庙的唯一财源——草药,也因为当年搜寻信长尸体,被秀吉部下连根拔起,全枯死了。最重要的是,自清玉上人以降,那些拥有草药知识的人都被弄死了。不过,今后我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给予资金支援了。先去大殿吧。”
权兵卫沿着大殿旁边的房间,冲里面喊了好几声,一个胡子拉碴,显得有点脏的老僧人才走了出来。
“我叫权兵卫,当年曾受到开山鼻祖清玉上人的许多关照,这次旅行路过,想起往昔的事情,颇为留念,就顺道看看。我想参拜一下清玉上人的牌位。”
权兵卫说得很流利,似乎早就考虑好了。
“清玉上人?是哪位呀?这里没有供奉他的牌位。”
对方明显很警觉,但当权兵卫掏出怀里的钱袋,递过去说这是一点进奉后,他的态度一下子改变了。
“哎呀,哎呀,请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因为一些缘故,清玉上人的牌位没有供奉在大殿中。不过,应该放在什么地方了。我马上就去找。”
那僧人说完,匆匆走到大殿后面,好久都不见出来。藏书网权兵卫等得烦了,不管不顾地走了过去,牛一跟在后面。只见三个僧人钻在阿弥陀如来佛后面的储藏间,正拖出一个有点脏的佛龛。看见这种情形,权兵卫一下子变了脸色。
“你们怎么能如此粗鲁地对待佛龛。不要管了,就放在那里。我自己掸灰。你们所有人暂时从大殿走开。”
僧人们抬头看见这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或许害怕了,慌忙从大殿离开。权兵卫掏出怀里的手绢,仔细掸除掉佛龛上的灰尘,轻轻打开盒门。一些小虫子的尸骸和泥土灰尘、蜘蛛网一起掉落出来。
里面放着满是灰尘的牌位和脏兮兮的木像。
(得莲社生誉上人……大和尚。)
牌位上的两个字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削除了。权兵卫冲牛一招招手,走到快要脱落的回廊上,借阳光看看牌位,好不容易才将毁坏的字迹判读出来——清玉。
木像上的人坐在那里,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是一尊半身像。
其额头和面庞都宽,和信长公又像又不像。牛一觉得有点奇怪。
只听权兵卫低低说道:“或许故意让人雕得不像。”
他叫了几声清玉上人的法号,突然抱着牌位,让人意想不到地大叫起来。
“清玉师父、清玉师父,您受到多么粗暴的对待呀!太过分了,竟然被关在如此粗糙的小佛龛中……”他惨呼着,“不过,您可以安心了。清玉师父,您能听得见吗?秀吉那家伙死了,他发疯死的。现在,清如,不,阿权可以堂堂正正地见您了。我就想说这些话,才奔过来的。您能听见吗?清玉师父!”
权兵卫泪如雨下。那哭喊犹如野兽咆哮,回荡在小小的大雄宝殿之中,余音绕梁。
牛一等着他平静下来。
(让他哭个够,直到心里爽快了吧。)
权兵卫为了今天和师父重逢,经历了多少苦难岁月。与之相比,自己为寻找信长公遗骸所付出的忍耐就不算什么了。
等权兵卫的时候,他转到大殿正面。
正面和侧面各五间宽,铺着柏树皮。阿弥陀佛像、观音像以及两旁的众神像都很气派。和这座穷寺庙不相吻合。这些都是从之前的老寺庙搬过来的。
但是,阿弥陀佛像上满是蜘蛛网,地上到处都是屋顶漏下的积水,有点脏,腐烂的地方随处可见。在大殿一角,堆得高高的破布、草绳散发出臭气,或许人们依然认为这里是无家可归者暂时容身的港湾。事实上,这里或许没有住持。
牛一吃惊不已,回到大殿后面,这时,权兵卫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让您看见我的丑态了,请原谅。接下来,我带您去埋藏信长骨灰的地方。就在这后面。”
“果然——大殿旁边的信长公墓地空无一物。”
在大殿左侧内里,牛一方才看见一块牌子,上面写有“织田家庙堂”字样。
“是的。那个墓地是空的。这也是明智左马助大人建议的。他说信长的骨灰很可能被挖掘出来,暴晒于外;就算被祭奠,今后也会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还是藏起来为好。他说得没错。秀吉最初派浅野弥兵卫尉来阿弥陀寺谈判,开始非常客气,承诺每年供奉三百担大米,作为交换,让我们交出骨灰。但是,知道信长被杀真相的清玉上人一直拒绝。恼羞成怒的秀吉便命令前野将右卫门恐吓、拷问。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我奉师命离开阿弥陀寺之后。当时,寺院所有地方,不管墓地还是草药园,都被前野挖了个底朝天。”
“尽管那样,也没发现?”
“是的。我这就带您看看我们的办法。”
权兵卫缓慢走向寺院后面。那是一片荒凉的平地,几十只乌鸦在空中盘旋,似乎在找这个“流浪者之家”中的腐肉,令人恐惧。
“过去,这片无主墓地比现在还要大几十倍,容易隐藏。”
权兵卫眯缝着眼睛,感慨万千地嘟囔着。
“左马助大人让你们把信长公埋藏在这片无主墓地中?”
太无礼了,太可怜了。牛一不禁怒从心头起。但是,权兵卫不为所动,傲然答道:
“不行吗?太田大人您可不能憎恨左马助大人,那是不识好人心。正因为这里是无主墓地,才能躲过前野的掘坟行为。”
说着,权兵卫环视四周。
“当时,我权兵卫奉清玉上人的命令离开寺庙,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但听侄子四郎说。前野带来了生野银山的挖掘工,多达三百人,整座寺庙被挖了个底朝天。不过,埋藏在这里的无名者的数量是那些挖掘工的几十倍。不管怎么挖掘,出土的都是清玉上人几十多年间超度、埋葬的成千上万的尸骸,有路边倒毙的人、没有亲眷的囚犯、妓女、婴儿、孕妇等。那些五具、十具重叠在一起的尸骸散发出腐臭味,连那些挖掘工都受不了,根本无法深挖。”
“信长公的骨灰埋藏得更深。因此没有被秀吉夺走,是吗?”
“是的。不管怎么说,那些挖掘者都是银山中的熟练工,各个擅长挖掘洞穴。而且,秀吉那个人肯定会重赏发现者。为了防止他们拼命挖掘,竟要用信长生前当草芥杀死、抛弃的无名之辈的尸骸来保护他的骨灰。当时,我觉得这真是一种讽刺。但现在,我绝不认为是讽刺。当时,秀吉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成千上万的死者拼命报答清玉上人。我愿意这么相信。换句话说,清玉上人的大慈大悲让他们超越恩仇,用腐臭不堪的身躯护信长。这难道不是最棒的‘菩萨行’吗?”
“菩萨行?”牛一抬起头,低呼道。
“这不是菩萨行,又是什么?太田大人,我这么说,您还憎恨让我们把信长埋葬在无主坟地的左马助大人吗?”
权兵卫直勾勾看着他,牛一不禁转过脸,觉得肩膀顿时松垮下来。
“对不起。刚才,我没明白左马助大人的深谋远虑。请容许我再次致歉。”
他后悔自己一时生气。权兵卫微微一笑,点点头。
“好了,就是这里……”说着,权兵卫再次望望四周,脸色逐渐阴郁,“奇怪,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究竟怎么呢?”牛一没有明白权兵卫的意思。
权兵卫突然悲痛地嚷叫起来:“少了个记号。转移到这里时,我做过同样的记号……”
“记号?您说的是为了找到目标而标注的记号?”
牛一哑然。说实话,他想的是——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却说记号没了,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左马助大人说过:‘记号还是由你和清玉上人两个定夺,我不知道为好。’坚决不参与。他还说要挖一张榻榻米大小的洞穴,深度一丈八尺以上,越深越好,将存放骨灰的罐子放进去,四周围上结实的石头,最后将捡来的尸体一层层堆上去,不留空隙,一直堆到地面。根据清玉大人的指示,我挑选了薄瓦罐。”
牛一皱着眉头,问道:“故意挑了个粗糙的瓦罐?”
“瓦罐防潮性好,里面的骨灰不会受潮,才能顺利入土。骨灰只要入土,就会生土,土上很快长出草木,草木能给活人赋予活力。这就是因循轮回的道理。清玉上人经常这样说。他说希望哥哥信长也能为这种因循轮回助一臂之力……哎呀,那个记号……”
权兵卫再次环视四周。
“作为记号,在东边种了木瓜,北面种了吉祥草。信长的骨灰就在两条直线交叉点的地下两丈处。好在这里没有地下水路,全是坚实的黏土层。您应该知道,木瓜是织田家的家纹,而另一个记号吉祥草则能让清玉上人回忆起儿时的事情,当时,他和年幼的信长在山野中追逐打闹。据说这种花很少开放,如果开放,幸运就会降临到那个人家。信长听到这种说法后,就牵着或者背着幼小的清玉师父,在山中的大树下拼命寻找,一旦发现,就拿去送给爸爸信秀,博得他的高兴。”
“是吗?吉法师大人还有这么一面?我不知道。”
牛一欣然微笑,他之前不知道这些事情,如果知道,就会将其加进《首卷》……
“事出有因。如果不这样做,那个偏爱信行的妈妈就会阻挠他们二人见爸爸。听说上个月底,不怎么开放的吉祥草在阿弥陀寺突然开花了。我相信这是宣告秀吉的死讯。这座寺庙里的吉样草有灵性,绝不会沉眠,而且把秀吉将死的好消息预先通报给我阿权。您看,吉祥草开了淡紫色的小花,但另一个木瓜却不见踪影。您稍等一下,我问问寺里的僧人。”
权兵卫冲着大殿跑去。牛一站在吉祥草的后面,凝视着面前的无主墓地。
(信长公就在正前方,肯定非常寂寥。)
牛一用拳头擦掉眼中涌出的泪水。过了一阵,权兵卫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听说那棵木瓜树在三年前的春天被盗花贼拔走了。这一带非常荒芜,看不出是寺庙的地盘。”
“没留下什么拔出的痕迹?”
“没有,这里全是杂草和瓦砾。”
“北面的直线能找到,却无法和东面的直线交会?”
“是的。”
“嗯……”牛一沉思起来,不,应该说做出沉思的架势。
此际,他不再急切了。或许是那悄然绽放在荒地上的可爱吉祥草让他回心转意了。
“无数次违犯菩萨戒第一条‘不杀戒’的信长公被无名众生的菩萨行守护着,这里或许反倒是安心之所。如果不是这片荒地,信长公的罪孽或许无法消除。”他这样领悟着。
“权兵卫先生。”只听牛一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您能带我来这里寻骨灰就行了。我完全理解了您的想法,这真是让人高兴。无法寻到那块地方,倒不如说是上苍的安排吧。”
“上苍的安排?”权兵卫看着牛一,有些纳闷。
“是的,是上苍的安排。您不在的时候,我也曾这么考虑——即便不知道东边的直线,只要沿着吉祥草所在的直线一直挖下去,总会找到信长公的骨灰。我想亲手将信长公的骨灰紧紧地抱在怀里。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突然有一阵风掠过我的脸颊。我感觉在风中听到了信长公的声音——‘又介,算了吧。’我问他就这样算了吗,他一如往昔,只说了一句话——‘啰唆!’又补充道,‘把那个给阿弥陀寺。’”
“那个……”
“对,就是那五只木箱。本来要送给正亲町天皇,无奈他五年前驾崩,现在那笔钱悬在那里。信长公的意思或许就是要把木箱交给您,或许就是要改建破败的阿弥陀寺,希望能挑一个好方丈来主持寺庙。而且,清玉上人的初衷就是要把阿弥陀寺建成不屈服于权贵,收留流浪者的地方,信长公大概也希望这种传统和骄傲得以传承。他生前轻视阿弥陀寺,这或许有道歉的含义在其中吧。您觉得怎么样?”
权兵卫深深鞠了个躬,说道:“明白了,非常感谢他的遗志,我一定按照这个方针使用那笔钱。”
“太好了,这样我就心情舒畅了。我斗胆说一句,清玉上人的木像太寒酸了,能重做一个吗?您觉得呢?”
“您能这样说,我非常感谢。但是,师父推祟一遍大师,听说他临终时的最后一句话是:‘一遍大师,操守为重。’所以,我想师父不见得想拥有一块显赫的牌位。以我之见,作为织田家菩提寺的证明,我们应该建造三尊木像,分别是师父的兄长信长公、师父的救命恩人信广大人,还有信长家的后嗣信忠大人,将它们供奉在阿弥陀如来佛的膝盖处,这样一来,师父或许会很高兴吧。”
(信长公!)
之前一直直呼其名的权兵卫第一次喊出“信长公”三字,牛一觉得非常高兴。突然,眼泪涌了上来,看看权兵卫,他也是眼角湿润。
牛一抬头看着天空。
(这样就好了。)
信长公出现在万里无云的上空,冲着他,牛一在内心呐喊起来。
(我的任务完成了。)
牛一又喊了一句,这次。他觉得信长公露出白牙,笑了。
“太阳还高着呢。”权兵卫对牛一说道,“现在干什么呢?想带您去叶屋,看看我的生意。”
“我早晚会去拜访,今天我想直接去爱宕山。信长公遗骸之谜是从爱宕山开始解开的,也算去感谢一下……对了,对了,或许很快我就要成为您的亲戚了。到了这把岁数,还有孩子,真是丢人。”
“啊哈哈哈,这没什么可脸红的。我很高兴迎接侄女阿枫,不,应该是多志的孩子的父亲。丹波的伯父没有多少亲人,能让他抱上重孙,不知该多高兴。”
权兵卫笑得前俯后仰。
“今后,我也要去丹波向总兵卫老人请教,至少要能制作一个孩子用的茶碗吧。还要讨教长生不老的秘诀。下次在叶屋或者阿弥陀寺再见。”
两人相互行礼,而牛一的心思早就飞到爱宕山去了。
从现在开始,他要作为隐士吉风,作为市井之徒,随心所欲生活。他想和话题丰富的神官田屋明人交心畅谈,想吃那个手工点心,想在香客住处的火炉边一醉方休。听着市井小民的庸俗笑话,笑得打滚。今后,想写写城镇的故事。
(受够了,不想再为权贵们吹嘘标榜。)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只见权兵卫手拿念珠,正冲着牛一合掌而立。
(这男人虽被卷进本能寺之变。却未违反不杀戒。他肯定会回到阿弥陀寺,陪伴信长公、清玉上人、信广大人、信忠大人的菩提……)
牛一又冲着权兵卫深深鞠了一躬。
一阵清风掠过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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