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犯罪日历》
一月 圈内小集团
假如你拥有东方大学的学位并自去年全校聚餐以来没有再去纽约,听到以下这件事你会感到吃惊。默里山东大毕业生俱乐部第十三层楼电梯正对面的那个有名的抛光松木门上的标牌换了,现在上面是几个雕刻字:亚麻屋。
下次到纽约的话,你可以自己到毕业生俱乐部去看看。原来镶嵌着贾纳斯浮雕的那扇门上面现在裱了一层餐桌布。贾纳斯信徒们留下的那个直径为九英寸左右的闪闪发光的不锈钢圆形浮雕不见了。你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它们被挪到更好的地方去了。别欺骗自己。你或许会从地下室到楼顶进行仔细查看,结果既找不到贾纳斯也找不到其信徒的任何线索。赶紧去找俱乐部管理员打听,他会给你一个似是而非的解释。再找谁也没用。
事实上,关于贾纳斯信徒们消失的秘密,只有极少人知道,而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发誓对此保持沉默。为什么呢?因为东大是一个年轻的——一个非常年轻的——学府,而且所经受的灾难只能靠岁月的流逝才能被人淡忘。它所经历的苦难比这件事要严重得多。东大的耻辱在于它一直靠沉默来掩饰着,如果我们在这里将其带血的石头揭开,那就只是因为东方大学的大印上的第一个词就是:真理。
对于哈佛人来说,“哈佛13届”并不比“哈佛06届”或者“哈佛79届”有更多的意义,除非他本人恰巧是“哈佛13届”毕业生。但对于东大人而言,不论好坏,“东大13届”却是独特的。他们的名字都被深深地刻在了毕业生俱乐部门厅中坚硬的大理石上。这个班的人被自然地选作尊敬的东大毕业生协会主席阁下。他们将一直享有这项殊荣,直到最后一位去世,他们拥有终身有效的观看东大足球赛入场券。在全校聚餐时,“东大13届”的学生被请到主桌上和校长一起用餐。他们有资格参加最初的奠酒仪式和畅饮带泡的啤酒(第二个最神圣的仪式)。这一切只有那个班的学生才有资格享受,别的一概不行。
有人也许会问,为什么东大13届会比别的班,比如说东大12届或者东大98届,受到更高的抬举呢?答案是,从来就没有过东大12届和东大98届。因为东方大学到公元1909年才根据纽约州的有关法律组建起来,13届是这所大学的首届毕业班。
是查理·梅森把他们个个尊为神,那个门神也是他送给全班的。后来拥有一百多家连锁电影院的查理,当时是班上的诗人,一个贫乏的梦想编织者,有一种古典的隐喻情感。东大13届在毕业前夕曾在里弗代尔的一家私人聚会间相聚,当查理站起来发表他那历史性的演说时,屋里已经是烟雾缭绕,还散发着一股麦芽臭气,简直就像开了锅一样。
“主席先生,”查理对坐在临时主席台上担任主持的比尔·厄普代克说,“同学们,”他对其他九个人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们是首届毕业生。”他又停顿了一下,“未来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们。”(斯坦福·琼斯作为晚会的记录秘书,一句不拉地记下了查理的演讲。你在毕业生俱乐部的门厅里已经看到了,在玻璃板下面。打起精神来:它也消失不见了。)
“我们今晚在这里所做的,将开创东大传统的先河。”
此时,记录中写道,那个乌烟瘴气的屋子里异常安静,只有头顶上的电扇发出的吱吱声。
“我毫不犹豫地说——提高声音!——我们这屋里的人,今晚……我们是……重要的。不是作为个人!而是作为13届。”然后查理又停顿了一下并平静地说,“他们将记住我们,我们必须留下一些让他们牢记的东西”(第三个神圣的仪式)。
“比如说?”莫里·格林问道——此人五年后死于法国。
“一个符号,”查理说,“一个象征符号,莫里——一个代表我们首届毕业生的象征符号。”
爱迪·坦普尔,作为班上第十一位毕业生,吐出舌头并且粗鲁地怪叫了一声。
“那可能就是你要被人记住的符号,爱德。”查理生气地说。
“闭嘴,坦普尔!”维恩·哈米舍大喊道。
“把这只鸟轰出去!”齐斯·布朗愤怒地说,他因父亲曾在12年挑战过特迪·罗斯福而被怀疑持有激进观点。
“听起来不错,”比尔·厄普代克绷着脸说,“继续讲,查理。”
“什么符号?”罗德尼·布莱克询问道。
“自己认为特别的任何东西吗?”约翰尼·卡德韦斯大声问。
查理只说了一个词:“贾纳斯。”他停了一下。
“贾纳斯,”他们低声说道,考虑着他的提议。
“对,贾纳斯,”查理说,“此神预示着良好的开端——”
“好,我们正在开始,”莫里·格林说。
“保证带来好结果——”
“这当然适用。”比尔·厄普代克点头道。
“是啊,”鲍勃·史密斯说,“东大肯定是要成就大事的。”
“双面贾纳斯,”查理·梅森神秘地叫道,“我想告诉大家他在朝相反的两个方向看!”
“嗨,没错——”
“过去和未来——”
“聪明的家伙——”
“接着说,查理!”
“贾纳斯,”查理大声说,“罗马人在开始于大事时首先祈求贾纳斯保佑,然后才去求别的神!”
“哇!”
“这确实重要!”
“一天、一月和一年的开始,对他来说都是神圣的!贾纳斯是门神!”
“贾纳斯!”他们大喊道,兴奋地跳了起来;他们举起手中的大啤酒杯痛饮起来。
所以从那天晚上开始,13届的学生就开始了他们的年度聚会,日子定在了每年一月一日的贾纳斯节。这是全班同学通过无记名投票的方式一致同意的。这样这个双面神就成了保佑东大成功的保护神,这便是东大直到最近还在其正式信笺上印着贾纳斯那两面胡须头像的原因。因此“做两面脸”,这一短语在哥伦比亚大学或纽约州立大学的人嘴里,就专指“做东大的学生或者在东大毕业”——很不幸这是当时查理·梅森在那个历史性的夜晚没有考虑到的,至少是没有意识到。
但我们不必继续探讨这个深奥的精神病学课题。记住以下的事就已经足够了。三十多年后,这一短语突然逼真地呈现了出来:也就是说,贾纳斯信徒们将它丑恶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那是去年圣诞节期间,比尔·厄普代克偷偷地来见埃勒里。此人大腹便便,秃顶,拿着印制精美的名片:
威廉·厄普代克先生,纽约经纪人银行总裁,
住址:斯卡斯代尔,戴克霍洛。
他早已不是1913年6月那个夜晚主持啤酒聚会的比尔了。他的脸上挂着银行家特有的那种看上去是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焦虑。
“有事,有事,”妮奇·波特说,生怕影响了她的圣诞季节休假,“现在是圣诞节,厄普代克先生,我相信奎因先生不会——”
可就在这时,奎因出现了,使他的秘书无法说谎。
“妮奇对于假日还是老观念,厄普代克先生,”埃勒里说,握了比尔的手,“啊,贾纳斯的信徒。你们的年度聚会只有从现在——新年开始的几天吗?”
“你怎么——知道?”银行家问。
“我可以按大师的方式回答,”埃勒里笑着说,“我仔细研究过翻领钮扣,我的最好的朋友之一是东大28届学生,他描述过你外套上的那个小徽章,所以我经常不由得会突然认出它。”——银行家紧张地用手指摸了摸他翻领上的徽章。那是一个镶在石榴石上的白金徽章,闪光的外环套着贾纳斯的两张脸——“什么事——有人抢你的银行了吗?”
“比那还要糟。”
“更……糟?”
“谋杀。”
妮奇怒视着厄普代克。看来让埃勒里在1月2日之前放松下来已经不可能了,但出于职责考虑,她还是要说:“埃勒里……”
“至少,”比尔·厄普代克紧张地说,“我认为是谋杀。”
妮奇不再争了。埃勒里显然已经全力投入了。
“谁?”
“这有点复杂,”银行家低声说,他在埃勒里的炉火前显得有点局促不安,“你可能知道,奎因,贾纳斯信徒开始时只有十一个人。”
埃勒里点点头:“13届东大毕业班的全班人马。”
“现在看来有些傻,东大毕业的班级有三四千个,但当时我们认为这确实很重要——”
“是命定说。”
“我们太年轻。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我们有四个同学参战,失去了其中两个——莫里·格林和巴斯特·塞尔比。所以在1920年聚会时就只有九个人了。再后来又经历了1929年的市场滑坡,维恩·哈米舍也死了。1930年,在国会任职的约翰·韦德韦斯因飞机失事遇难,死于返回华盛顿的途中——你或许还记得。这样,好多年来我们在一起聚会的就只有现在的七个人。”
“你们一定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啦,”妮奇说,她的好奇心已经战胜了不愉快。
“这……”厄普代克刚开始说便又停了下来,接着又说,“很长时间过去了,我们都认为这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但我们还是习惯性地回到那该死的新年聚会,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这不是真的。不仅是习惯。那是因为……是我们期望。”他开始脸红了,“我不知道——他们——呃——崇拜我们。”——他看上去有些好斗,妮奇想笑又赶紧憋着没有笑出来——“这事令我们心烦。我是说——哦,真该死,我们不完全是你所想的那种‘亲密’朋友!”他又停了下来,然后又以绝望的口气重新开始,“你看,奎因。有些事我得和你说。在我们贾纳斯信徒内部还有一个小集团,已经好多年了。我们自己称之为……圈内小集团。”
“什么?”妮奇气喘吁吁地说。
银行家擦了擦下巴,避开了他们的眼光。他解释说,他们小圈子里的几个人开始从事现代生活中被称作“生意机会”的一种属于歪门邪道的活动——厄普代克先生相对较年轻,发现自己缺乏某种说不出来的基本因素,很难抓住的机会。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首先发起要做的事,其他四个人是加入进来的。于是,出于早期同学间的友谊和忠诚,厄普代克对他的六个伙伴神中的四个已经有了信心,这样在七个贾纳斯信徒中有五个形成了更密切的伙伴关系。
“由于生意上的原因,我们没有把我们,呃……我们的名字……呃,同企业联系起来。所以我们建立了一个虚设的公司并同意不将我们的名字放在里面,整个事情对外绝对保密,即使对我们——对我们另外两名贾纳斯信徒也不例外。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
“帮中之帮,”妮奇说,“我想这一定很好玩。”
“你们五个人——啊!——小集团里的人,”埃勒里礼貌地询问道,“都还活着吗?”
“去年新年聚会时我们都还活着。但自上次贾纳斯信徒聚会以来……”银行家诡秘地瞥了一眼窗户,“已经死了三个了。小集团里的三个。”
“你怀疑他们是被谋杀吗?”
“对,是的,我想是这样!”
“谋杀的动机呢?”
银行家开始了他非常繁杂而——对于一心只想着新年假日的妮奇来说——乏味的解释。谋杀的动机和某个特别基金或别的什么有关,看起来和圈内人的商业活动没什么关系——这是一个实质性的基金,五个伙伴每年都要从他们虚设的公司收益中拿出一个固定百分比的钱放到基金里面——妮奇梦想着她新年的气球和噪音发生器。“现在这个基金的总数约合二十万美元,为可转让的有价证券。”妮奇的脑袋似被撞了一下,这才停止做梦。
“这一基金的目的是什么,厄普代克先生?”埃勒里问道,“它出了什么事?什么时间?”
“啊,……正是这样,奎因,”银行家说,“噢,我知道你会认为……”
“别告诉我,”埃勒里声音难听地说,“这是一种形式的汤鼎氏养老金保险计划,厄普代克——最后的幸存者将得到全部吗?”
“是的,”威廉·厄普代克低声说,尽量使自己表现出比尔·厄普代克的风度。
“我知道了!”埃勒里从他的炉边椅子上跳起来,“我不是反复几次告诉过你吗?妮奇,没有比银行家更傻的人了。当生活的最大刺激是花五个别针换取魔术灯笼展的门票时,理财智力在八岁以后就很少提高了。这个见钱眼开的人,他的生意就是进行安全投资,居然成为这个戏剧性方案的成员,加入这个方案后你惟一能够拿回你的赌注的办法就是切断你那四个伙伴的喉管。圈内小集团!贾纳斯信徒!”埃勒里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这个愚蠢的谋杀诱饵被藏到什么地方呢,厄普代克?”
“在经纪人银行的一个保险箱里,”银行家低声说。
“在你自己的银行。对你来说非常合适,”埃勒里说。
“不,不,奎因先生,所有我们五个人都有那里的钥匙……”
“那小集团今年去世的三个人的钥匙哪里去了呢?”
“大家同意,死者的钥匙要由幸存者全体当面销毁。”
“那么保险箱现在就只剩两把钥匙了。你和另一位活着的圈内人各有一把?”
“对——”
“你不敢说是那位幸存者谋杀了你们那荒唐的五个成员中的其他三个并且已经盯上了你,厄普代克?——这样作为圈内人最后的幸存者,他将成为所有那二十万美元的继承人?”
“我还能怎么想呢?”银行家大声说。
“很显然,”埃勒里反驳道,“你那三位伙伴都已经上了人类谁都免不了要走的黄泉路。可那二十万美元还在保险箱里吗?”
“还在。我今天来这里之前还去看过。”
“你要我来调查吗?”
“对,是的——”
“那很好。那个小集团里幸存的内奸叫什么名字?”
“不,”比尔·厄普代藏书网克说。
“请再说一遍好吗?”
“万一是我错了呢?他们要是正常死亡的话,我早就把那个人端出来了。不,你先调查,奎因先生。找出谋杀的证据,我将尽力配合你的工作。”
“你不愿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对。”
新年前夕的鬼已经开始出动了,但是埃勒里只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又把它赶回到坟墓中。妮奇叹了口气,伸手取来笔记本。
“那好吧,厄普代克先生。今年去世的那三位都是谁?”
“罗伯特·卡尔顿·史密斯、斯坦福·琼斯和齐斯·布朗——彼得·齐星·布朗。”
“他们的职业呢?”
“鲍勃·史密斯是一家儿童食品公司的头儿。斯坦福·琼斯是一家广告代理公司的最高负责人。齐斯·布朗退休在家。”
“从哪儿退休?”
厄普代克僵硬地说:“布拉西雷斯。”
“我猜想他们是做棺材生意的。请给我地址以及你认为可能有用的信息。”
银行家走后,埃勒里拿起了电话。
“喂,亲爱的,”妮奇说,“你不是在叫……鼓手俱乐部吧?”
“什么?”
“你知道现在是除夕吗?”
“天哪,不。我的朋友,东大28届的卡里在吗?……你也一样。卡里,你知道谁是那四个贾纳斯信徒吗?妮奇,把这个记一下……威廉·厄普代克——是吗?……查尔斯·梅森?哦,对,那位奥林匹斯山的神……小罗德尼·布莱克——哦……还有爱德华·坦普尔?谢谢,卡里。现在忘掉我给你打过电话。”埃勒里挂了电话,“布莱克、梅森和坦普尔,妮奇。惟一的贾纳斯信徒圈内小集团里的人就剩厄普代克最后的那个伙伴了。”
“而问题是他是谁。”
“聪明的姑娘。但首先让我们调查史密斯、琼斯和布朗的死。谁知道呢?或许厄普代克已经知道一些了。”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的调查最后显示,厄普代克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调查圈内小集团那三个成员史密斯、琼斯和布朗的死因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银行家到奎因家的公寓访问后的第二天早晨,埃勒里和妮奇来到了他父亲奎因老警官所在的警察局总部。
“把这个给他,维利。”奎因警官看见儿子后对手下的刑警警佐说。
维利警佐清了清他的大嗓门:“婴儿食品公司的那个——”
“罗伯特·卡尔顿·史密斯。”
“患多年的风湿性心脏病。十八小时内第三次发作,死在了氧气棚内,当时有三位医师和一名秘书在场,秘书记录了他的临终遗言。”
“这可能是一家‘自由企业,’”警官说。
“继续说,警佐!”
“斯坦福·琼斯,那位小商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煤气中毒,最近几年内发展成肺结核。这是致他死亡的主要原因。要疗养院的书面陈述吗,大师?我打电话从亚利桑那州要了影印件。”
“你这家伙,彻头彻尾的小人,不是吗?”埃勒里大嚷道,“还有彼得·齐星·布朗,从棺材铺退休的那位?”
“布朗的肾和胆囊有毛病,死在了手术台上。”
“等着我直到看见我今晚穿什么衣服,”妮奇说,“杏黄色塔夫绸——”
“妮奇,接通厄普代克的电话,”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经纪人银行。”
“他不在那儿,埃勒里,”妮奇放下电话说,“今天上午还没有到银行。那绸子可以做一件最最漂亮的向外膨起的裙子——”
“试试他家里。”
“是斯卡斯代尔的戴克霍洛吗?加上一个新的后背和一条领口线——喂?”过了一会儿另外三个人听见妮奇用一种古怪的声音说,“什么?”然后无力地“噢”了一声。她将电话用力递给埃勒里,“最好你接吧。”
“什么事?喂?埃勒里·奎因。厄普代克在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啊——不,奎因先生。他出事了。”
“出事了!你是谁?”
“公路警察局罗斯沃特局长。厄普代克先生昨晚开车回家,中途冲到阴沟里去了。我们刚发现。”
“我希望他没事!”
“他死了。”
“四个了!”埃勒里咕哝道。维利警佐已将警官的车开到了维斯特切斯特,“一年内死了四个!”
“巧合,”妮奇想起了这天晚上过节的日程安排,有些绝望地说。
“我所知道的就是,厄普代克请我帮助调查,确认圈内小集团今年去世的三个人是否被谋杀,但就在他找了我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他自己被发现躺在阴沟里,身上压着他那辆四千磅重的旧车。”
“事故,”维利警佐开始说,“会发——”
“我倒要看看这个‘事故’!”
一位州骑警挥旗让他们靠边。这条路,看来是厄普代克从城里回家所选择的一条捷径;他的房子坐落在离大路约两英里的地方。这是一条狭窄的沥青路,有证据表明,他最后一次经过这里时车子在当道行驶。在出事地点左边有一个急转弯,但是比尔·厄普代克没能转过去。他直直地将车开了过去,撞倒了路边的围栏冲到了深沟里。车子掉下去的时候,还砸折了一棵老大橡树的枝杈。撞击后银行家被从挡风玻璃甩了出去,在车子落地之前先掉到了沟底。
“我们还在想办法把那辆破车从他身上挪开,”罗斯沃特局长在他们快要走到他跟前时说。沟底很窄,呈V字型,汽车翻了个儿架在了底部。人们拿着铁锹、链子和电石灯拥了过来,“我们被挡在外头看不清他已被压扁了。”
“他的脸是不是也……局长?”埃勒里突然问道。
“不,他的脸没有被碰过。我们正在努力找到他身子的其他部分以便能够让他的遗孀辨认。”骑警点了点头走向沟下面二十码的地方。沟上面坐着一位身穿貂皮外套的小女人。她没戴帽子,漂亮的灰色头发在圣诞节的风中飘动。一个戴着护士帽、身穿布外套的女人站在离她较远的地方。
埃勒里说了声“请原谅”,然后大步走开。当妮奇赶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和厄普代克太太谈上了。她像是画在岩石上的一个毛毛虫。
“他昨晚在银行开董事会。我大约凌晨两点钟给他的一个伙伴打了电话。他说他们十一点就散会了,比尔离开银行就开车回家了。”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沟里,“今天早晨四点半,我报了警。”
“你知道你丈夫去找过我吗,厄普代克太太——两天前?”
“你是谁?”
“埃勒里·奎因。”
“不知道。”她丝毫没有吃惊、害怕或者其他不自然的样子。
“你认识罗伯特·卡尔顿·史密斯、斯坦福·琼斯和彼得·齐星·布朗吗?”
“比尔的同班同学吗?他们都过世了。今年,”她突然补充说,“今年。”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大笑,“我想这几位神仙会永垂不朽的。”
“你知道你丈夫、史密斯、琼斯和布朗属于贾纳斯信徒中小集团里的人吗?”
“圈内小集团。”她皱了皱眉头,“哦,对了,比尔好像提起过这个事。不,但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
埃勒里顶着风往后靠了靠。
“爱德·坦普尔在里面吗,厄普代克太太?还有小罗德尼·布莱克和查理·梅森?”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盘问我?为什么——?”
她的嗓门提高了,埃勒里嘴里念叨着什么安慰的话,罗斯沃特局长赶紧上来说:“厄普代克太太。要是你的情绪好一点……”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现在吗?”
“请。”
骑警局长搀着她一条胳膊,护士搀着另一条,把她夹在中间,半抬着这位成廉·厄普代克的遗孀到了沟底,走向那辆翻了的车。
妮奇认为她会用一会儿手帕的。
当她抬起头时,发现埃勒里又不见了。她发现他和他父亲以及维利警佐正站在沟上面的路上。他们正在一棵大枫树前面看一个路标。那上面用美术体写着“前方急转弯”几个黄字,还画了一个胳膊肘似的标记。
“这条路上没有灯,”妮奇过来时警官正在说,“所以他一定开着车子前面的大灯——”
“灯光一定能照到这个反光的标记。我不明白,警官,”
维利警佐抱怨道:“除非他的车灯刚好出了毛病。”
“更像他在车上睡着了,维利。”
“不,”埃勒里说。
“什么,埃勒里?”
“厄普代克的车灯是好的,他也没有打盹儿。”
“我印象不深,我很冷,”妮奇哆嗦着说,“但都一样,你怎么知道,埃勒里?”
埃勒里指向枫树皮上的两个匀称的小洞,离路标的边线非常近。
“啄木鸟?”妮奇说。但空气冰冷刺骨,像钢刀一样扎人。厄普代克太太的表请让人难以忘记。
“这个鸟,恐怕,”埃九九藏书勒里慢吞吞地说,“没有羽毛了。维利,你去借几件我们可以撬动这个标记的工具来。”
当维利拿着几件工具回来时,他正在搓脸:“她刚认出他,”他说,“暖和点了吗?”
“你想发现什么,埃勒里?”警官询问道。
“两个完整的铆钉钉过的洞。”
维利警佐嘴里“嘿”了一声,路标从树上掉了下来。
“我真该死,”奎因警官轻轻地说,“昨晚有人挪过这些铆钉,在厄晋代克撞进沟里之后——”
“又用铆钉将警告标记固定回去了,”妮奇惊叫道,“只是他没有特别用心用同样的针眼!”
“谋杀!”埃勒里说,“史密斯、琼斯和布朗是自然死亡。但那个基金的五个共同拥有者中的三个都死于同一年——”
“说说这第五个人能怎么样!”
“如果厄普代克也死了,那二十万美元的证券就……埃勒里!”他的父亲怒声大叫道,“你在往哪儿扯啊?”
“这个案子有一个诗一般美丽的故事,”当他们在那个经纪人银行大楼的地下室等待的时候,埃勒里滔滔不绝地给妮奇讲,“贾纳斯是进入之神,他有时被称作‘开启者’。开启者!钥匙就在厄普代克办公室的制服里。我突然知道我们太迟了。”
“你知道,你知道,”妮奇娇嗔地说,“离除夕只有几个小时了!你可能错了。”
“这一次不会。还能有什么原因要用这种看起来是事故的方式谋杀厄普代克呢?那位神秘的贾纳斯信徒今天早晨急急地来到这里,并且清空了那个属于圈内小集团所有成员的保险箱。那些有价证券肯定没了,妮奇。”
不出一小时,埃勒里的预言就成为历史性的事实。
保险箱是用比尔的钥匙打开的。里面是空的。
开启者没留下任何痕迹。这使警官很心烦。圈内小集团成员设计好了一种独特的打开保险箱的办法。它不是通过通常所采用的签字方式,而是通过出示一个法宝。这个法宝同贾纳斯信徒们的翻领纽扣有很大不同。它是一把金色的钥匙,在上面雕刻着那个两面神,还有几个同心圆。外圈为石榴石,内圈为钻石。有一个机关被存在金库公司的文件夹里。金库经理通知他们,根据厄普代克总裁的命令,凡持有这样钥匙的人都一律放行,允许进入里面并接近那个保险箱。奎因警官无奈地说,厄普代克在气质上更像是那些统辖德兰西大街的低级探员。
“有人记得今天早晨放进来这样一个人吗?”
有一个雇员被叫来,他及时想起来了,描述说那位金库来访者裹着大衣,蒙着双眼,戴着墨镜,走路一瘸一拐,讲话是用很低的喉音。埃勒里疲倦地说:“明天的贾纳斯信徒年度聚会,爸爸,这个人不敢不出席。我们最好设法在那儿把这事搞干净。”
上述怪事就发生在最后的贾纳斯信徒聚会之前。聚会地点依旧是东大毕业生俱乐部十三层那个门上镶着不锈钢贾纳斯神圆形浮雕的圣殿。
我们没有什么凭据来披露以往在这间屋里举办那些自我崇拜的神秘活动的情况,但今年的一月一日,贾纳斯信徒们举办了一个最不正统的仪式,其中有两个局外人——奎因父子——进来搅和了他们的圣事,于是这最后一次聚会就有了非常详细的记录。
仪式这样开始,一月一日下午两点五分,维利警佐在贾纳斯的钢脸上面敲击了三下,里面传出了显得十分吃惊的问话:“谁呀?”警佐低声念了一声万福玛利亚,并且往门口蹭了蹭。门开了,里面是三个老年男人惊愕的面孔。这几个异教徒来到里面,仪式开始。
这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里面有四脚的祭坛,还有烧杯形的法器和奥秘的褐色圣水等等一些东西。当然还有对神灵的亵渎,除了这个仪式之外,更多的内容是关于我们的主题。
以下是简短的问答,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警官:先生们,我是奎因警官,来自警察局总部,这是我儿子埃勒里,门口那个大个子是维利警佐,我的同事。
布莱克:警察?爱德,你知道这是——
坦普尔:不知道,罗德尼。或许查理,哈哈——?
梅森:怎么回事,警官?这是一间私人俱乐部房间——
警官:你是哪一位?
梅森:查尔斯·梅森——梅森连锁剧院公司的。但——
警官:这是一个聚会——你叫什么?
坦普尔:我?爱德华·坦普尔。律师。你的意思是——?
警官:我猜,矮胖子,你就是华尔街的小罗德尼·布莱克吧。
布莱克:警官——!
埃勒里:你们几位先生中哪一位属于贾纳斯信徒中小集团里的人?
梅森:小什么,什么?
布莱克:集团,我想他是这么说的,查理。
坦普尔:小集团?什么小集团?
布莱克:瞧,我们是东大13届毕业生中健在的四个人中的三个……
埃勒里:这么说,你们几位还不知道比尔·厄普代克已经死了?
全体:死了!比尔?
警官:把事情的经过给他们详细讲讲,埃勒里。
埃勒里耐心地向他们详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威廉·厄普代克被谋杀,价值二十万美元的可兑换证券不翼而飞。当他讲述这个故事时,来自中央大街的老警官和他的刑警警佐仔细研究了那三张老脸:剧院巨头、律师和经纪人,他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显得整个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查理·梅森说:“我的手是干净的。爱德,你呢?”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查理?”坦普尔语气平淡地说。他们都看了看布莱克,对方厉声说:“不要试图把我当成坏人,你们这些叛徒!”
于是,仿佛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三位神仙转过头以冰冷的目光盯着这三个俗人。
问答继续进行:
埃勒里:坦普尔先生,你前天晚上十一点到半夜十二点期间在哪儿?
坦普尔:让我想想。前天晚上……那是新年前夕的头一个晚上。我十点钟就上床睡觉了。
埃勒里:我相信你是单身。你雇佣人了吗?
坦普尔:有一个。
埃勒里:他呢——?
坦普尔:他不和我住一起。
警佐: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警官:你呢,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呃,事实是……我进城去看了一场音乐剧……十一点到十二点我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到怀特普莱恩斯!
警佐:哈!怀特普莱恩斯!
埃勒里:就你一个人吗,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呃……是的。我家里人都出去度假了。
警官: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梅森先生?
梅森:见鬼。(有人在敲门。)
警佐:这又会是谁呢?
坦普尔:是比尔的鬼魂吧?
布莱克:你这人真没劲,爱德!
埃勒里:进来。(门开了。进来的是妮奇·波特。)
妮奇:抱歉打扰了,可她来找你,埃勒里。她非要坚持见你,说她刚刚想起了一些关于圈内小集团的事,而且——
埃勒里:她?
妮奇:进来吧,厄普代克太太。
“他们在这儿呢,”厄普代克太太说,“我很高兴。我要看看他们的脸。”
“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厄普代克太太,”妮奇挑衅地说。
奎因警官低声说:“维利,把门关上。”
但这个案子并不是要靠有罪的表情定案。布莱克、梅森和坦普尔围着这个老寡妇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时还打着手势并发出沙沙的声响以排遣内心的不安,直到最后安静下来,她才开口绝望地说:“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布莱克望着窗外,梅森脸色铁青,而坦普尔紧紧地抿着嘴。
然后埃勒里走向窗户,把手放99lib?在她肩膀上:“厄普代克太太,你想起了圈内小集团的什么事了吗?”
她停止了哭泣,把手屈起来,放在膝盖上休息,直视着正前方。
“是那五个人的名字吗?”
“不是。比尔从没有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但我记得比尔有一次和我说:‘玛丽,我会给你一个提示。’”
“提示?”
“比尔说他曾经意识到那五个小圈子里的成员的名字有些滑稽。”
“滑稽?”埃勒里大声问道,“关于名字?”
“他说所有五个名字有一点碰巧是一样的。”
“一样?”
“他笑着……”厄普代克太太停了一下,“他笑着说:‘玛丽,你是否记得我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我记得我说:‘比尔,别再猜谜了。你什么意思?’他再次笑了笑说:‘噢,你看,玛丽,你也在里面。’”
“你也在里面,”妮奇茫然地说。
“我不清楚他指什么,但他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一句说的。”此刻她抬头看看埃勒里并满怀希望地问,“这有什么帮助吗,奎因?”
“噢,是的,”埃勒里温和地说,“都有帮助,厄普代克太太。”他转向那三个沉默的贾纳斯信徒并说,“你们有哪位先生愿意试试你们的智力来猜猜这个谜吗?”
但几位都保持沉默。
“看来你们的回答是否定的,”埃勒里说,“很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猜猜看。罗伯特·卡尔顿·史密斯,斯坦福·琼斯,彼得·齐星·布朗,威廉·厄普代克。这四个名字,按照比尔·厄普代克的说法,有一点是一样的。是什么?”
“史密斯,”警官说。
“琼斯,”警佐说。
“布朗,”妮奇说。
“厄普代克!”警官说,“小子,你把我难住了。”
“把我也算上,我们一起猜。”
“埃勒里,请吧!”
“四个名字中的每一个,”埃勒里说,“里面都和一所著名学院或大学的名字有关。”
大家都相对无言。
“罗伯特——卡尔顿——史密斯,”警官有点怀疑地念叨着。
“史密斯!”妮奇嚷道,“史密斯学院,在马萨诸塞州!”
警官看上去很吃惊:“斯坦福·琼斯——加利弗尼亚大学,斯坦福!”
“嘿,”维利警佐说,“布朗,布朗大学,在罗德岛!”
“厄普代克,”妮奇说,然后她停下来,“厄普代克?没有叫厄普代克名字的学院呀,埃勒里。”
“威廉·厄普代克是他的全名,妮奇。”
“你是说‘威廉’吗?有一所叫威廉姆斯的,多一个s,但没有叫威廉的。”
“厄普代克和他太太说什么了?‘玛丽,你也在里面。’威廉·厄普代克在里面,玛丽·厄普代克也在里面……”
“威廉和玛丽学院!”警官嚷道。
“这样所有已经知道的四个人的名字都和大学联系上了。但既然厄普代克告诉他妻子第五个名字也有一点相同之处,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一切就是试试看这三位先生的名字是否有一个是一所学院或大学的名字——我们将找到那个为了独吞团内小集团成员的共同财产而蓄意谋杀比尔·厄普代克的恶棍。”
“布莱克,”小罗德尼·布莱克唠叨说,“小罗德尼·布莱克。从里面给我找出一所学院,长官!”
“查尔斯·梅森,”查尔斯·梅森不太坚定地说,“查尔斯?梅森?你们看!”
“那,”埃勒里说,“你的脖子上挂的是些什么东西呢?坦普尔先生。”
“坦普尔?”
“宾西法尼亚的坦普尔大学!”
当然,这种做法显得有点荒谬。成年人用徽章和护身符玩神性,就如同小孩在洞穴里共谋一件事。居然要靠命名法的小把戏来破获一起谋杀案!东方大学太大,这类小孩子的把戏根本不适用。但就本案来说,这点事却成了破案的关键。以下是有关的几件事:
之一,爱德华·坦普尔,东大13届毕业生,在新年头一天从东大毕业生俱乐部13层楼上跳楼了。他不是“掉下去”的。
之二,这一年东大新设立了一个艺术基金,其资金来源不是靠来自石油城的东大某个隐去姓名的有钱人捐赠,而是用圈内小集团成员保险柜里的钱,这笔钱由坦普尔于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转到另一家银行并用假名租用了一个保险箱,后被重新找到。
之三,贾纳斯神像屋并没有被改为储存亚麻的库房,而是被毕业生俱乐部所用。两面神社团的名称也不再用了;原来挂在十三层圣殿门上的那个不锈钢贾纳斯圆形浮雕,则由东大校长在一月份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亲自登上乔治·华盛顿大桥,扔进了哈德逊河。
二月 总统的半角银币
个别好奇心强的人故意放下平坦的大路不走而专走那些荒野小道,其目的就是为了寻求刺激,期望能碰到许多奇遇。尽管植物的茎杆不能变成神话里的怪物,但他们依然表现得很自信。埃勒里·奎因就经常能体验到这种刺激的高潮。他有一次在外面散步时居然还遇到了美国总统。
如果事情会按照人们的想象发生的话,确实令人愉快。偶然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某条偏僻的街上,几个秘密保镖靠近并且围住了兴奋的奎因先生,搜查他的口袋,盘查他的动机,这时一辆黑色防弹轿车冲了过来拉着总统迅速跑开了。但仅有的想象在这个例子中是不灵的。还需要幻想的力量,因为这事本身是虚构的。但埃勒里遇见美国总统的事确实发生了,不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而是在几个缺乏浪漫的白天(虽然夜晚也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也不是凑巧,这次会见是由一位农场主的女儿安排的。地点不是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因为总统管辖着全国的事务,经常到不同的城市。他们见面也不是在城里;根本就不是在城里,而是在费城南部几英里外的一个农场。最奇怪的是,虽然总统是一个很有财力的人,但却依然穷得买不起一辆汽车,就是倾其政府的所有资源也不能给他配备一辆——世上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说不定这一悖论还有更多奇怪的事呢。这次相会的感觉是最纯洁的,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发生。所说的总统早已经死了。既然一方在坟墓中,对于对方的拥抱或握手都不会有什么反应。或许和死者在一架灵魂的飞机上约会——可是,埃勒里·奎因不是这样的人,他根本不相信有鬼魂,所以从来没有同他们相会。这样他也就不可能同总统的魂灵碰面。但他们确实相会了。
他们的会面可以说就像是两位象棋大师的会面,比如说一个在伦敦,另一个在纽约,都没有离开各自的摇椅半步,但依然能够对弈并且决出胜负。比这更令人惊奇的是,棋手只是跨越空间,而埃勒里和他的国父则是在跨越时间——一个半世纪。
总而言之。这就是埃勒里·奎因同乔治·华盛顿比赛的故事。
如果有人抱怨衣服的袖子太长,裁缝也许会说把它剪掉一截就成。换句话说,一件事往往会形成自己的基调。不管是什么原因吧,总统的半角银币这个故事是围绕华盛顿总统五十九岁生日发生的。埃勒里实际上从二月十九日开始就全身心地进入故事的角色,三天后达到高潮。
二月十九日上午,埃勒里在自己的书房里构思他的小说,安排里面的角色,脑子里正苦苦地和几个不情愿的暴力受害者纠缠。由于还是进行最初设计,所以这些角色没有一个是有血有肉的。当妮奇手里拿着一张名片进来的时候,他正处于创作的困惑之中。
“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大师接过名片大声念道。
他在构思创作计划阶段从来不能发挥其最好的幽默:“我根本不认识这么个人,妮奇。打发他走吧,然后回来把这些可能的犯罪动机记录抄一下——”
“怎么了,埃勒里?”妮奇说,“这根本不像是你呀。”
“为什么不像我呢?”
“对一次约会食言。”
“约会?是帕奇这个人说的——”
“他不仅说了,而且证明了。”
“荒唐,”奎因嚷嚷道。他大步走进起居室去同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理论。当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从炉边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来者不善,此人看来是个人物。帕奇先生,情绪有些高涨,眼睛更是火辣辣的,他块头很大,个子也很高。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埃勒里厉声询问道,因为妮奇毕竟在场。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这个大块头男人和蔼地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奎因先生?”
“我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是你要从我这里要什么吧?”
“我发现这事非常奇怪,奎因先生。”
“现在你看,帕奇先生,不巧我今天上午特别特别忙——”
“我也是。”帕奇的厚下巴变得通红而且语气也不再和蔼了。他边嚷边往前走,埃勒里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帕奇猛地伸手将一张黄纸条举到埃>..勒里的鼻子下面,“是不是你给我发了这个电报?”
埃勒里出于战术的需要接过了电报,尽管在战略上他表现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请务于明天二月十九日上午十点整到我家。
埃勒里·奎因(签名)
“那么,先生?”帕奇先生怒喝道,“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有关华盛顿的东西给我?”
“华盛顿?”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琢磨着这份电报。
“乔治·华盛顿,奎因先生!我是古董收藏家帕奇。我专门收集有关华盛顿的东西。我是华盛顿方面的权威。我有大量财产,全都花在华盛顿上面了!要是这电报上没有你的签名的话,我今天上午决不会浪费我的时间!这是我今年的生意周。我有许多洽谈有关华盛顿的约会——”
“等一下,帕奇先生,”埃勒里说,“要么是有人开玩笑,要么——”
“巴伦尼斯·切克,”妮奇大声通报道,“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然后她又补充道,“还有约翰·塞西尔·肖教授,也拿着电报。”
三份电报完全一样。
“我当然没有发过这些电报,”埃勒里沉思着说。来的这三个人当中,巴伦尼斯·切克很壮实,一个矮胖女人,一头灰白头发,显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肖教授瘦高个,长下巴,穿着麻布料西服,西服挂在了腰带上,裤腿两边不齐,相差有几英寸。他们两个再加上先来的帕奇,在奎因家的公寓里上演了一出怪味的三重唱。埃勒里突然决定不让他们走。
“这显然是有人以我的名义……”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巴伦尼斯厉声说,猛地拉了一下她的包以示强调。
“我应该想到有很多废话要说,”肖教授有些烦躁地开口说,“用这种方式来浪费人家的时间——”
“再不会浪费我的任何时间了,”大块头帕奇先生咆哮道,“离华盛顿的生日只差三天——!”
“没错,”埃勒里笑着说,“你们坐下好吗?这里面也许还有更多的文章呢……巴伦尼斯·切克,要是我没有搞错的话,你就是那个在希特勒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前将大批稀有钱币倒腾到美国的女人吧?你是在纽约做稀有钱币生意的吧?”
“很不幸,”巴伦尼斯冷冷地说,“是人就得吃饭。”
“还有你,先生?我好像认识你。”
“稀有书籍,”教授用同样困惑的口气说。
“当然,约翰·塞西尔·肖,稀有书籍收藏家。我们在米姆斯和其他地方见过。这事很有意思,但显然缺乏幽默。一个古董收藏家,一个钱币商,一个稀有书籍收藏家——妮奇?你出去看看这回又是谁来了?”
“如果这个人收集什么东西,”妮奇低声说给她的老板听,“我敢打赌一定是一个两条腿的长发垂胸的人。一位可恨的漂亮女孩——”
“名叫玛萨·克拉克,”一个冷淡的声音说。埃勒里转身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世界上最令人满意的景观之一。
“啊,拿来吧,克拉克小姐,你也收到了这样一份用我的名义署名的电报吗?”
“哦,不,”这位漂亮女孩说,“电报都是我发的。”
克拉克小姐确有一些令人振奋的东西,她面目清秀,如果不是自信的话,至少也要算开朗。大概就是这种自有的风度超过了其他所有的人,包括埃勒里在内。当她站在埃勒里家起居室壁炉前的地毯上等候的时候,就像是一位领导站在指挥台上,面对着坐在椅子里的几个人。正是因为克拉克小姐的自信使他们所有人都怒气全消了,只是感到奇怪。
“我来解释一下,”玛萨·克拉克爽快地说,“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我这样做是因为,第一,我不得不确保今天能够见到帕奇先生、巴伦尼斯·切克和肖教授。第二,因为我或许在讲完之前需要一个侦探……第三,”她补充道,几乎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我处境危急。我的名字叫玛萨·克拉克。我父亲托比尔斯是一个农场主。我们的农场就在费城南面,那是克拉克家的一位先辈于一七六一年创办的,此后便一直归我家所有。我不想在你们面前表现得过分伤感。现在我们破产了,还有一笔抵押。除非爸爸和我能够在未来几个星期内筹集到六千美元,否则我们就会失去我们的家园。”
肖教授表情茫然,但巴伦尼斯说:“真惨呢,克拉克小姐。现在要是我今天下午举行拍卖——”
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抱怨道:“如果你要的是钱,小女子——”
“我当然是要钱。但我有东西卖。”
“嗷!”巴伦尼斯说。
“哦?”教授说。
“呃,”古董收藏家说。
奎因先生什么也没说,波特小姐妒忌地咬着铅笔头。
“那一天我在打扫阁楼时,发现了一本旧书。”
“这,现在,”肖教授宽容地说,“一本旧书,是吗?”
“书名叫《西米恩·克拉克的日记》。西米恩·克拉克是我爸爸的曾曾祖父或别的什么。他于一七九二年自己出钱在费城出版了他的日记,教授,是让他一个在那里从事印刷生意的侄女乔纳森印刷的。”
“乔纳森·克拉克。《西米恩·克拉克的日记》。”面色惨白的古书收藏家咕哝道,“这事我确实不知道,克拉克小姐。你已经……”
玛萨·克拉克仔细地打开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并从里面抽出一张印刷很差的发黄的纸:“书的封面松了,我把它带来了。”
肖教授静静地检查着克拉克小姐的这个展品,埃勒里站起来也扫了它一眼。
“当然,”教授经过很长时间仔细打量后开口说话,他看得很仔细,把那张纸举到灯前,清楚地凝视着每一个单独的字母,还比划了一些别的神秘仪式。
“单凭年长还不能说明稀有,单凭稀有也还不能形成价值。而这页纸看上去确实有所说的那么久了,也确实稀有,连我都不知道,仍然……”
“假设我告诉过你,”玛萨·克拉克小姐说,“这本日记的主要目的——我从家里找到的这本日记——就是要讲述乔治·华盛顿在一七九一年冬天如何访问克拉克家的农场……”
“克拉克家的农场?一七九一年?”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大叫道,“真荒唐。没有记载——”
“以及乔治·华盛顿在那里埋下的东西,”这位农家姑娘最后说。
遵照美国总统的命令,奎因掐断了电话线,闩上门,拉上窗帘,长时间的审问开始了。到下午过半,国父一生中鲜为人知的重要片段被清楚地勾画了出来。
一七九一年一个灰色冰冷的二月早晨,农场主克拉克正在农场里修补篱笆,抬头一看,大队人马正从费城方向急驰而来。开道车里的人大声喊叫着,一大群骑马绅士和几辆四轮大马车紧跟其后——其中六辆由身穿制服的黑人驾驶着。令西米恩·克拉克大吃一惊的是,全体人马都在他的农舍前停了下来。他赶紧往家跑。等他回到农舍时,那些绅士和待从已经下了马或从车里出来了,在冰冻的硬土地上跳跃,大家都围在第一辆马车周围相互推搡。那是一辆非常华丽的车,佩带着盾形纹章。他伸直脖子看,但见车子里面坐着一位大块头的大鼻子先生,身穿黑色的天鹅绒西装,外加一件有金色贴边的黑色斗篷;套着假发的脑袋上戴着一个高耸的大帽子,身子一侧的白色皮鞘内插着一把短剑。这一大人物一条腿跪在地上,斜着身子照看着一个圆胖的中年妇女。妇人的身上裹着裘皮外套,半坐半躺在坐垫上,闭着眼睛,胭脂下面的脸颊蜡黄蜡黄。另一位衣着简朴庄重的先生,弯腰站在妇人一边,手指放在她苍白的手腕上。
“我恐怕,”他语气非常严肃地对跪着的人说,“在这种天气下继续赶路就有点轻率了,陛下。华盛顿夫人需要马上用药和找一张温暖的床休息。”
华盛顿夫人!那么那个穿戴富华的大块头先生就是总统了!西米恩·克拉克兴奋地挤进人群。
“阁下!先生!”他大声说,“我是西米恩·克拉克。这是我的农场。我们有温暖的床,萨拉和我!”
总统略加思索后对西米恩说:“我谢谢你,克拉克农场主。不,克雷克医生,别。还是让我亲自来照顾夫人。”
于是乔治·华盛顿就抱起了玛萨·华盛顿走进西米恩和萨拉·克拉克位于宾西法尼亚的小农舍。一位助手告诉克拉克夫妇说,华盛顿总统正在前往弗吉尼亚的路上,他要去佛农山的私人住宅庆祝他的五十九岁生日。
现在去不成了,他只能在克拉克的农场过生日,因为医生坚持说总统夫人不能再走了,甚至也不能返回不远处的首都,情况复杂,不能冒险。按照总统阁下的命令,这件事被完全保密起来了。
“不要给人民带来没必要的惊慌,”他说。但他三天三夜没有离开玛萨的身旁。
大概过了三十二个小时,总统夫人渐渐恢复过来时,总统想对招待他的主人表示一点心意,于是在第四天早晨派贴身侍卫克里斯托弗叫来克拉克夫妇。他们发现乔治华盛顿在厨房的灶火旁,刮了脸,搽了粉,身穿非常干净的上衣,严肃的面孔非常镇定。
“我听说,克拉克农场主,你和你的好妻子拒绝接受偿还你为招待我们这一大帮人而宰杀的家畜。”
“您是我们的总统,先生,”西米恩说,“我不愿意要钱。”
“我们——我们不能拿钱,阁下,”萨拉结结巴巴地说。
“不过,夫人和我还是要以某种方式对你们的好客予以报答。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亲手在你的房子后面栽种几棵橡树。我打算把我个人的两样东西埋在其中一棵树下面。”华盛顿眨了眨眼接着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感觉到自己想做点什么。过来,克拉克农场主和克拉克夫人,你们愿不愿意?”
“什么——都是些什么东西?”华盛顿收藏家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噎着说,脸色显得很苍白。
玛萨·克拉克回答说:“华盛顿身子一侧佩带的短剑,插在其白皮刀鞘里,还有总统在一个秘密口袋里装着的一枚银币。”
“银币?”稀有钱币商巴伦尼斯·切克低声说,“是哪种钱币,克拉克小姐?”
“日记里称它是‘半角’,中间多一个字母s,”玛萨·克拉克回答说,皱了皱眉头,“我猜那是他们那个时代对半角的写法。书中充满了奇怪的拼写。”
“一枚美国半角币?”巴伦尼斯以一种非常古怪的样子问道。
“日记里就是这么说的,巴伦尼斯。”
“那是在一七九一年吗?”
“是的。”
巴伦尼斯哼着鼻子站了起来:“我想你的故事也有点太浪漫了吧,小女士。美国造币厂一七九二年之前没有开始铸造过半角币!”
“别的币也没有铸造过,我相信,”埃勒里说,“怎么回事,克拉克小姐?”
“那是一枚实验币,”克拉克小姐冷冷地说,“日记没有明说这枚银币是由造币厂还是别的某个私人机构铸造的——大概华盛顿自己没有告诉西米恩——但总统确实对西米恩说过他衣服口袋里的那枚半角币是用他自己的银子打造的,造好后又作为纪念品赠送给了他。”
“有这么一枚半角币,背后还有连美国钱币学会都不知道的故事,”巴伦尼斯抱怨地说,“但这确实可能是美国造币厂铸造的最早钱币之一。我猜想,在一七九一年,半角币发行的前一年,一些样品钱币也许已经被铸造出来了——”
“可能有些怪,”克拉克小姐说,“就这么回事。日记就是这么说的。我猜想华盛顿总统对他所领导的新国家即将发行的钱币一定特别感兴趣。”
“克拉克小姐,我——我想要那枚半角币。我是说——我愿意从你手里把它买下来,”巴伦尼斯说。
“而我,”帕奇先生小心翼翼地说,“愿意,呃……买下华盛顿的短剑。”
“日记,”肖教授呻吟道,“我要买下那本《西米恩·克拉克的日记》,克拉克小姐!”
“我将很乐意卖给你,肖教授——我已经说过,日记是我在阁楼里面发现的,我把它锁在我家客厅的一个五斗橱里了。但另外那两件东西……”玛萨·克拉克停了一下。埃勒里看起来很高兴,他想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我会把短剑卖给你,帕奇先生,给你那枚半角币,巴伦尼斯·切克,假如”——这时克拉克小姐将她清澈的眼睛转向埃勒里——“假如你,奎因先生,愿意帮忙找到它们的话。”
这是宾西法尼亚一个严寒的早晨,二月在这里还是冬天,农场周围显得很荒凉,整个农舍看上去就像一个革命小屋,头上还压着抵押。“那边有一个苹果园,”妮奇在他们从埃勒里的车里出来时说,“但那片橡树林在哪儿呢?我一棵也没看到!”然后她甜蜜地补充道,“你看到了吗,埃勒里?”
埃勒里闭着嘴没有吭声。他走到前门在门环上叩了几下,里面没有反应,他的嘴唇闭得更紧了。
“我们在周围转转吧,”他简练地说。妮奇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
房子后面有一个谷仓,谷仓旁边是他们要找的地方,至少是埃勒里要找的。地上有十二个被挖开的丑陋的洞,每个洞旁边要么躺着一棵新砍倒的橡树,要么躺着一个新近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桩。其中一个树桩上坐着一位老头,身穿满身泥巴的蓝色牛仔服,好斗地拿着一个玉米棒子芯烟斗在抽烟。
“托比尔斯·克拉克吧?”埃勒里问。
“正是。”
“我是埃勒里·奎因。这是波特小姐。你女儿昨天到纽约找了我——”
“我都知道了。”
“可以问你玛萨在哪儿吗?”
“火车站。去接其他几个老乡去了。”托比尔斯·克拉克唾了一口又看着旁边——那些树洞,“我不知道你们都来干什么。橡树下面什么也没有。前几天把它们都给挖出来了,活着的树和多年前砍倒后留下的残桩。你瞧那些洞。我雇了人和我一起往下挖,都快挖到中国了。华盛顿小树林,总是这么叫。现在你看。一堆柴火——没准也是给别人的了。”他的语气中带着苦涩,“我们将失去这个农场,先生,除非……”托比尔斯·克拉克停了下来,“啊,或许我们不会,”他说,“现在还有玛萨发现的书。”
“肖教授,那位稀有书籍收藏家,如果对书满意的话,要给你女儿出价二千美元呢,克拉克先生,”妮奇说。
“她昨晚从纽约回来时就这么说,”托比尔斯·克拉克说,“二千——可我们需要六千呢。”他笑了笑,又唾了一口。
“好了,”妮奇伤心地对埃勒里说,“就这样吧。”她希望埃勒里立刻钻进汽车开回纽约去——立马。
但埃勒里好像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她有这样的想法。
“克拉克先生,大概还有一些树后来死?99lib?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树桩和树根也都不见了。玛萨(又是玛萨!)说日记里没有提到华盛顿在这里种树的确切数字。”
“你看那些洞。共十二个,不是吗?呈三角形——他把树种成三角形。你看在树与树之间的距离不够再种一棵树。不,先生,先生,一直就只有那十二棵,都在那儿呢。是我照看着全部这十二棵树。”
“三角形里面多余的那棵树是干什么的?你没有连根拔起那一棵,克拉克先生。”
托比尔斯·克拉克又唾了一口:“你对树并不在行,对吧?那是我六年前才亲自栽下的一棵樱桃树。和华盛顿没有任何关系。”
妮奇在那儿哧哧发笑。
“你是否仔细检查过这些洞里的土——”
“检查了。瞧,先生,要么就是有人一百年前已经将那个东西挖出来了,要么整个故事就是一个星期六夜里杜撰出来的弥天大谎。究竟怎么回事。现在玛萨和其他几个老乡在一起。”托比尔斯·克拉克补充道,第四次唾了一口,“不要让我耽搁你们的时间。”
“这看起来不太符合华盛顿的性格,”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那天晚上说。他们围坐在客厅的火炉旁,吃着克拉克小姐做的饭,心情都很忧郁,至少在波特小姐看来,确实很沉重。巴伦尼斯·切克的表情就像是显得吃惊而无奈。
明天天亮之前不会有火车,她以前还从没有在一间农舍的床上过夜。天黑以前他们专心阅读了《西米恩·克拉克的日记》,寻找有关华盛顿遗物的线索。但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与此相关的一段只是说“总统陛下在红色谷仓后面亲自栽种了一片三角形的橡树林,按他向我说的那样,并且将他的短剑和半角银币放进一个铜盒里,埋在了其中一棵橡树下面,他说那盒子还是由波士顿的里维尔先生做实验铸造的。”
“怎么和他的性格不符,帕奇先生?”埃勒里问。他已经盯着火苗有很长时间了,几乎不像在听。
“华盛顿不是浪漫主义者,”那个大块头男人干巴巴地说,“还没有关于他的什么废话。我没听说他还有这样一次经历。我开始想——”
“但肖教授自己说日记不是伪造的!”玛萨·克拉克嚷道。
“哦,这书的真实性没有问题。”肖教授显得不高兴,“但它可能只是一种简单的文学杜撰,克拉克小姐。森林中尽是这些东西。我恐怕也得等找到那个里面装东西的铜盒子来证实这个故事……”
“哦,亲爱的,”妮奇冲动地说,她这会儿确实为玛萨·克拉克而感到难过。
埃勒里说:“我相信这件事。宾西法尼亚的农民们在一七九一年还没听说文学杜撰,肖教授。至于华盛顿,帕奇先生——没有人能够如此执着。加上他的妻子刚刚从病中恢复过来——在他回家过生日的路上……”
埃勒里再次陷入沉思。
突然,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克拉克先生!”
托比尔斯在角落里动了一下:“什么事?”
“你曾经听到你的父亲或者祖父——你们家族的任何人——说过房子后面还有别的谷仓吗?”
玛萨一直盯着他。此刻她大声说:“爸爸,是这样!在别的地方还有过不同的谷仓,当年华盛顿栽种的小树林被砍掉了,或者死了——”
“不对,”托比尔斯·克拉克说,“除了这个谷仓外没别的。当初的一些木材还留着呢。刻在上面的日期还清晰可见——一七六一年。”
妮奇早早地起了床。一阵有节奏的劈砍声穿过冰冷的寒气吵醒了她。她把床罩一直裹到鼻子上面,从后窗往外看,只见埃勒里·奎因在晨曦下挥舞着一把大斧,活像一位披荆斩棘的开拓者。
妮奇很快穿好衣服,浑身冷得发抖,把毛皮披肩搭在肩膀上,冲下楼,出了屋,跑到了谷仓那边。
“埃勒里!你这是在干什么?现在还是半夜!”
“我在砍这些树桩呢,”埃勒里边说边继续砍了起来。
“这里的柴火已经堆成山了,”妮奇说,“真的,埃勒里,我想你这俏也卖得太过分了吧。”——埃勒里没有回答——“不过,有些事——砍伐乔治·华盛顿栽种的树是令人讨厌和不体面的。这是故意毁坏文物的行为。”
“我有个想法,”埃勒里气喘吁吁地说,他停了一下又说,“一百五十多年是个很长的时间,妮奇。很多奇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即使对一棵树来说也是这样,在那个时候。比如说——”
“那个铜盒子,”妮奇呼吸有些急促,能看得出来,“被树根包起来了。它一定是在其中一个树桩里面!”
“现在你也会动脑子了。”埃勒里说,他又挥起了斧头。
两个小时后,当玛萨·克拉克叫吃早饭时他还在那儿。
上午十一点半。当妮奇开车将教授、巴伦尼斯和詹姆斯·伊齐基尔·帕奇送到火车站返回时,她发现奎因先生穿着汗衫坐在厨房的炉火旁,而玛萨·克拉克则正在抱着他的胳膊抚摸着。
“啊!”妮奇无力地说,“请原谅。”
“你去哪儿了,妮奇?”埃勒里急躁地说,“快进来,玛萨正给我涂药呢。”
“他还不很习惯砍柴,是吗?”玛萨·克拉克转以兴奋的口气问道。
“把那些肮脏的‘橡树’弄碎,”埃勒里呻吟地说,“玛萨,啊呜!”
“这回你该满意了吧,”妮奇冷冷地说,“我建议我们还是学学人家帕奇、肖,还有巴伦尼斯吧,埃勒里——三点零五分还有一班火车。我们不能总是利用克拉克小姐的好客。”
玛萨·克拉克这时突然大哭了起来。妮奇着实被吓了一跳。
“玛萨!”
妮奇感到像是自己跳到了她的身上并将冷酷的表情甩进她那不忠贞的眼睛里。
“好了——好了,别哭了,玛萨。”没错,妮奇轻蔑地想,他当着自己的面拥抱了她!“那三个鼠辈。就那样跑了!别着急——我一定帮你找到那柄短剑和那半角银币。”
“你永远不会找到它们,”玛萨哭诉道,泪水打湿了埃勒里的汗衫,“因为它们不在这里。它们从来就没有过。可当你停——停下来想这事的时候……埋下那枚钱币和他的短剑……如果这故事是真的,那他应该是把它们给了西米恩和萨拉……”
“不一定,不一定,”埃勒里急忙说,“那个老顽童有强烈的历史感,玛萨。那时候他们都是这样的。他们知道自己身上的历史使命,子孙后代的眼睛看着他们。埋掉它们正是华盛顿所要做的事!”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哦……”
“但即使他确实埋掉了它们,”玛萨吸着鼻子说话,“也不能就说西米恩和萨拉会让它们一直被埋在地下。他们应该是在乔治·华盛顿一离开之后就像兔子一样把那个铜盒子挖出来。”
“两个淳朴的乡下人?”埃勒里大叫道,“社会的中坚?新美洲的大陆的脊梁?他们难道会漠视美国首届总统乔治·华盛顿的意愿?你们难道精神不正常了吗?再说了,西米恩要那一把礼服佩剑有什么用呢?”
用它打造犁铧,妮奇愤愤地想——肯定会这么做。
“还有那个半角钱币。当时它在一七九一年能值多少钱呢?玛萨,他们现在就在你家农场的某个地方。你就等着瞧吧——”
“我希望我能够相信这一切……埃勒里。”
“行了,孩子。现在别再哭了——”
波特小姐在门口生硬地说:“你或许可以在你患肺炎之前,超人,把衬衣穿上。”
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奎因先生一直在克拉克家的农场徘徊。他低垂着头,在谷仓里面待了一会儿,又将地上的十二个洞一个个仔细看过,对每个洞至少观察了有二十秒钟。他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砍碎的橡木残骸,就像一位古生物学家在检查一个古代印有恐龙脚印的化石,又测量了一遍每个洞之间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乔治·华盛顿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测量员;这里发生的事可以证明他对精确性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疏谈。埃勒里经过测量得知,那十二棵橡树之间的距离是绝对相等的,呈等边三角形。
//..plate.pic/plate_272353_1.jpg" />
埃勒里开始在这个问题上琢磨了起来。他坐在谷仓后面那台耕田机的坐位上,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奇怪。
小小的记忆在敲门。当他开门让它们进来时,就好像是在迎接一个大人物。他的脑子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突。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他眼前出现了一位高大魁梧的男人,正在仔细地步测着十二个点之间的距离——好像是在向未来提出挑战,测量着某一尚未发生的事实。乔治·华盛顿……
华盛顿这人从小就对数字着迷。他一生都是这样。数数,大概并不是特别为了所数的东西,只是他认为重要。还在威斯特摩兰做威廉先生的学生时,他就擅长算术、擅长除法、减法、称重和测量——计算柴堆的体积和豌豆的重量。在别的孩子热衷于喧闹的嬉戏时,小乔治却热衷于配克、品脱、加仑和常衡制这些计量单位。长大成人后,他一直保持着这一特殊爱好。他能够通过计算自己的财产满足好奇心。对于他来说,计算不只是意味着知道自己拥有多少土地、多少奴隶和多少钱,以及土地上有多大产量。埃勒里想起了华盛顿计算种子那个不寻常的案例。他有一次用金衡制计算出一磅红花草籽的数量。算完后觉得不过瘾,于是又去算一磅梯牧草籽的数量。他的结论是:七万一千和二万九千八百。他的欲望还是没能得到满足,然后他就开始解决新河草的问题。他完成了这一项目,充分展示了他在计算方面的超凡能力:他得出了巨大而令人满意的数字八十四万四千八百。
凝视着华盛顿小树林的遗迹,埃勒里想,这个人对数字如此着迷,就像一个饥饿的人要求定期吃喝一样。一七四七年,乔治·华盛顿才十五岁,但他已经草拟了“大法纲要:我所测量的华盛顿芜菁地”。
一七八六年,华盛顿将军在过五十四岁生日的时候,这位世界上最著名的人,却在忙着确定波托马克河上的高水位线离他上方阳台的准确高度。毫无疑问这件事令他非常兴奋,给了他极大的满足,他终于知道了当他坐在阳台上往下看河水时,他是坐在海拔一百二十四英尺十点五英寸的位置上。
埃勒里继续想,一七九一年,他作为美国总统,在这里栽树,他总共栽了12棵,呈等边三角形;他把一个铜盒子埋在了其中一棵树的下面,盒子里面装着他的短剑和那枚用他自己的银子打造的半角银币。在其中一棵下面……但它不在。或者曾经在过?很久以前被克拉克家族的一名成员挖走了?但这故事显然是随着西米恩和萨拉消失的。另一方面……
埃勒里发现自己很不理智,对显而易见的事情犹豫不决。乔治·华盛顿终生痴迷于数据这件事不断闯进他的脑海。十二棵树,距离相等,呈等边三角形。
“这是什么?”他不停地在问自己,几乎有些愤怒,“为什么就不能令我满意?”
然后,到黄昏时刻,埃勒里的脑子里有一种非常古怪的解释自动冒了出来。
真傻,埃勒里突然自言自语道。它有令人满意的全部标记。在几何图中没有比等边三角形更令人满意的图形。它封闭、对称、稳定,体现着完整、平衡和完美。但仅仅因为其对称和完头还不能令乔治·华盛顿满意——或许会有图形之外的一种对称和完美?
对这个问题,埃勒里百思不得其解,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假设……完全沉浸在黑暗中,进入了他的时空……
他们十点半发现的他蜷缩在耕田机的座位上,表情麻木呆滞。
他任由别人把自己拉到屋里,任由妮奇脱掉他的鞋袜并将他的冻脚擦出活力,他吃了玛萨·克拉克做的晚餐——表情超然而冷淡,这可吓坏了两个姑娘,甚至连老托比尔斯也变得坐立不安。
“要是把他弄成这样的话,”玛萨开口说道,“埃勒里,放弃吧。忘掉这件事。”但埃勒里根本没有在听,她不得不去摇他。
他摇摇头:“它们在那儿。”
“在哪儿?”两个女孩同时叫道。
“在华盛顿的小树林里。”
“你找到它们啦?”托比尔斯·克拉克扯着嗓子说,身子半站立起来。
“没有。”
克拉克父女和妮奇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你怎么能这样肯定它们在那儿呢,埃勒里?”妮奇轻轻地问。
埃勒里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岂有此理,要是我知道我怎么知道就好了,”他说,他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也许是乔治·华盛顿告诉我的吧。”说完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径直向炉火正旺的客厅走去,进去后还带上了门。
午夜过去十分钟后玛萨·克拉克不再争论了。
“他能从这种状态恢复过来吗?”她打着哈欠问。
“你永远不能说出埃勒里会干什么,”妮奇回答道。
“啊,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滑稽,”妮奇说,“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你们城里女孩。”
“你们乡下女孩。”
她们笑了笑。然后又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面除了祖父发出耐心的换哨声和托比尔斯的呼噜震得天花板颤动外,再没有一丝响动。
“好了,”玛萨说。然后她又说,“我坚持不住了。你还不睡吗,妮奇?”
“再等一会儿。你先睡吧,玛萨。”
“好。那好。晚安。”
“晚安,玛萨。”
在门口玛萨突然转过身:“他说过是乔治·华盛顿告诉他的吗?”
“说过。”
玛萨回屋睡觉去了。
妮奇等了十五分钟,然后她踮着脚尖走到楼梯脚去听。她听到托比尔斯在床上翻身时鼻孔中发出的响亮的吸气声和嘶嘶的排气声,从玛萨的卧室里则传来了不自在的呻吟,好像她在做一个不卫生的梦。妮奇鼓起勇气走到客厅门口轻轻地把门推开。
埃勒里双膝着地爬在火炉前,胳膊肘放在地板上,双手撑着脸,臀部撅得比脑袋还要高好多。
“埃勒里!”
“哦?”
“埃勒里,是什么——?”
“妮奇。我以为你早就?睡了。”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很憔悴。
“可你是在干什么呢?你看上去疲惫不堪?”
“是啊。我在和一个能够赤手掰弯马掌的男人摔跤呢!这人可真有劲,手段也很多。”
“你在说什么呀?谁?”
“乔治·华盛顿。去睡吧,妮奇。”
“乔治……华盛顿?”
“去睡吧。”
“……和他摔跤?”
“我在试图撕开他的防御,进入他的内心。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已经死了这么久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死者很顽固,妮奇。你还不去睡吗?”
妮奇颤抖着退了出去。
房子里冷冰冰的。
卧室的革命墙在颤动,还有人在喊叫,妮奇从睡梦中被惊醒,房间里更冷了。
是埃勒里在敲玛萨·克拉克的门。
“玛萨。玛萨!快醒醒,你这家伙,告诉我你家什么地方能找到一本书!一本华盛顿的传记——一部美国历史——一部历书……随便什么吧!”
客厅里的火早已熄灭。妮奇和玛萨穿着睡衣出来了。
托比尔斯·克拉克裹着他那镶有云纹边的长内衣,外面又套了一件浴衣,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埃勒里头发蓬乱,恶魔般地猛翻着一本一九二一年版的《农场主记事和完整纲要》。
“在这儿呢!”这几个字就像子弹一样从他嘴里射出,留下一股烟雾。
“看到什么了,埃勒里?”
“你到底是在找什么呢?”
“他发疯了,我告诉你们吧!”
埃勒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可言喻地平和,他合上了书。
“就是它,”他说,“就是它。”
“是什么?”
“佛蒙特。佛蒙特州。”
“佛蒙特……?”
“佛蒙特?”
“佛蒙特。佛蒙特这小爬虫怎么了——”
“佛蒙特,”埃勒里说,脸上露出了疲惫的微笑,“在一七九一年三月还没有加入联邦。所以这就证明了它,你们不明白吗?”
“证明了什么?”妮奇尖叫道。
“乔治·华盛顿埋下自己短剑和半角银币的地方。”
站在谷仓后面迅速变亮的晨曦中,埃勒里说:“因为佛蒙特是第十四个加入联邦的州。第十四个。托比尔斯,请你给我一把斧子,好吗?”
“一把斧子,”托比尔斯咕哝道。他拖着脚走开了,摇了摇头。
“过来,埃勒里,我都快冻死了!”妮奇喋喋不休地说,在耕田机前面来回蹦跳。
“埃勒里,”玛萨·克拉克怜悯地说,“我对这一切都不明白。”
“这很简单,玛萨——噢,谢谢你,托比尔斯——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数字,我亲爱的各位——数字说出了这个奇怪的故事。数字对我们的首任总统影响很大,他首先是一个数字人。这便是我的钥匙。我只需要发现能够插进这把钥匙的锁。佛蒙特就是我要找的锁。门现在开了。”
妮奇坐在耕田机上。在这种情形下,你不得不顺着埃勒里;你不能逼他去做什么。看着他经过一夜同华盛顿摔跤后的脸色是那么苍白、疲倦和可怜,还是由着他吧。
“这数字是错的,”埃勒里严肃地说,靠在托比尔斯的斧子上,“十二棵树。华盛顿种了十二棵树。虽然《西米恩·克拉克的日记》里从未提到过数字十二,但这一事实好像是没有疑问的——在一个等边三角形里有十二棵橡树,每棵树和邻近的数之间距离都相等。
“然而……我觉得十二棵橡树还不够完美。这树如果是乔治·华盛顿种的,就不可能是十二棵。尤其是在公元一七九一年二月二十二日,他不可能种十二棵。
“因为佛蒙特是一七九一年三月四日加入联邦的,所以在二月二十二日,联邦共有十三个州。另外一个数字在美国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个数字是公众话题和生活——以及死亡——很重要的一部分,其重要性超过了其它所有数字,其意义远远超出了数字本身;它甚至带有某种神秘的色彩。它被放在新生的美国国旗上作为纪念,它是国旗上面的星和条的数目。而乔治·华盛顿是这面旗帜的伟大旗手!他是全体人民用血肉换来的新生共和国的领袖。它是所有美国人心里、意念里和嘴里所挂记的一个数字。
“如果乔治·华盛顿在一七九一年曾经希望种下几棵橡树来纪念他的生日……他可以从所有数字中自由选择,但他最有可能选择的数字只有一个——这个数字就是十三。
“乔治·华盛顿那天种下了十三棵数,在其中之一下面埋下了保罗·里维尔铸造的那个铜盒子。其中十二棵树呈等边三角形,我们已经知道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物品不在这些树的下面,所以,可以肯定,他把盒子埋在了第十三棵树下面了——第十三棵橡树长大以后,在过去一个半世纪的某段时间枯萎死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至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一点根都没有。
“他把第十三棵橡树种在哪儿呢?在这棵树曾经站立的地方下面——放着那个铜盒子,里面装着华盛顿的短剑和首枚在新生的美国打造出来的银币。”
埃勒里亲切地看着托比尔斯·克拉克六年前栽在华盛顿小树林正中央的那棵樱桃树。
“华盛顿,测量员,几何学家,他的内心里竭力追求总体对称。显然,只在一个地方:在三角形的中央。其他地方是不可能想到的。”
埃勒里举起托比尔斯的斧头掂了掂,大步走向那棵长到六岁的樱桃树。他举起了斧头。
但他突然又停了下了,转过身,以非常吃惊的口气说:“嘿,这就对了!今天……”
“华盛顿的生日,”妮奇说。
埃勒里张嘴笑了笑,开始往倒砍那棵樱桃树。
三月 马古恩倒霉的日子
一九一九年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五十五分,美国第六十五届国会第三次会议通过并且批准了《公共法第254号(众议院第12863号决议)》。副标题碰巧是《增加税收和实现其他目的法案》。读了“税收”两个字令人起鸡皮疙瘩,但也不过如此而已。有必要继续读下去。
“在三月十五日之前。”直到仍然读到这里之前,一切都还不很清楚。
然后就一目了然了,不但非常清楚,简直是警钟长鸣。在三月十五日之前,灾难降临到美国的城市和乡村,那便是缴纳所得税。
在我们关心迈克尔·马古恩以及他不平常的税收问题前,有必要回头了解一下有关法令,这法令不仅涉及迈克一个人,而且涉及几乎所有人。一九一八年出台了《税收法案》,这以前和以后也有所得税法,但《公共法第254号(众议院第12863号决议)》与以前的所得税法不同,它把以前的所得税缴纳期限三月一日改成了三月十五日。
日期为什么变了呢?
有原因,但这是一个税务专家穷其所学也不能解释清楚的原因。
有人——也许是国库的司库先生,或者是来自印第安纳或俄亥俄的一位先生,或者甚至是一些能够插手立法工作的级别较低的人民公仆——有人特别缺乏幽默感,竟然想起了恺撒大帝和那些带血的短剑。还有人想起了朱庇特神庙上空的满月所显示出来的征兆和聚集的深红色雷雨云层。他或许还会想起艾德斯日,古代罗马人认为不幸运的日子。
在我们中间,哪一个对恺撒大帝有过敬意的人会在三月十六日否认罗马人的正确呢?
这一切对于迈克尔·马古恩来说确实很不幸。
迈克尔常被一些想象力丰富的小孩称作私人“话务员”或者“眼睛”。这类人给人的感觉是一副相貌丑陋、衣冠不整、说话粗鲁的形象,长着瘦屁股小眼睛,嗜烟如命,但很怕老婆。
然而,迈克·马古恩却不然。他身穿肥大的裤子,大平足,一眨一眨的褐色眼睛被一副玳瑁眼镜挡在后面,使他的表情总是处于一种摸索的惊愕状态。他头戴亚当帽,身穿名牌西装和皮鞋,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一方面是因为哮喘,另一方面是他的好妻子具有间谍般敏锐可靠的嗅觉。他一生中从未对一位女顾客动粗,这倒不是因为他缺乏性的冲动,而是因为他更加珍爱自己的执照。
从来也没有什么重大案件来找迈克,那些眼睛深沉的神秘胖男人或者马耳他的猎鹰或者聚集在豪华顶层公寓的流氓首领卷入的案件与他无缘。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替多疑的丈夫跟踪他们三十岁左右的妻子或者抓获那些对老板的钱柜特别过敏的店员。星期六晚上他不工作的时候常带妻子去看电影。星期天去罢教堂之后,总是去一家饭馆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星期三晚上去玩宾戈赌钱。
作为一名私人侦探,迈克头三年就在自家布朗克斯的三居室公寓里营业,从老朋友那里随便找些小活,挣点小钱。然后他和太太决定把办公地方挪到接近或位于市中心的位置,那样或许可以挣更多的钱,能对付更多的宾戈游戏,于是迈克在四十二街一套有四个办公室的房子内转租了一间办公室,还和一位公共速记员、一位商业艺术家和一位有点秃顶、镶着金牙的家伙合用房子里的公共面积。他们的四部电话总是响个不停。迈克在自己办公室的门窗玻璃上镶了几个镀金美术大字:
迈克尔·马古恩,秘密调查
一周之后,迈克开门迎来了克莱门塔·冯·多米太太,她是那种在这个世界上马古恩夫妇夜里也要睁眼躺着为其析祷的顾客,那种给连续为他们服务的人员丰厚回报的顾客。她来找他是为了一起偷窃案——但冯·多米太太马上表示不只是为了这个案子。
自从那个金字招牌打出去之后,三月的艾德斯日来了又去,已经有过三回了,但恺撒是满意的,迈克还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现在又临近第四回了。
这一回好像有点不对了,迈克以他的哮喘和平足所允许的最快速度来到了奎因家。
一名侦探来咨询另一名侦探令妮奇感到很好玩。可怜的迈克,他打量奎因家墙壁的样子更加滑稽可笑,但最好玩的还在后面呢。
“埃勒里,”迈克红着脸说,“我被抢了。”
“被抢了,”埃勒里面无表情地说,“抢走什么了,迈克?”
“我的退税文件。”
“请原谅,迈克,”埃勒里咳嗽了几下说,“我的老胸膜炎又犯了。你是说你的退税文件被人偷走了?”
“我是这么说的,你和马一样健康,”迈克·马古恩很生硬地说,“哦,我不是责备你歇斯底里。但这并不好玩。今天已经都三月十四日了。我怎么能在这一天赶在最后期限之前做好呢?”
“这个,你的——晤!你的退税单应该不会太复杂吧,迈克尔,”埃勒里认真地说,“找一份空白表重新填一下不就行了吗。”
“用什么,我问你!”
“用什么?”
“你得有数据呀!”
“哦,当然。你没有数据吗?”
“没有!”
“可是——”
“听着,埃勒里。我的所有文件和记录——我计算时所用的一切——都被偷走了!”
“哦。”
“在我的手提箱里,所有的东西。我花了几个星期才收集整理出来的记录!你说这事,我该怎么向征税员说呢?”由于迈克曾经和奎因警官一起练拳击,所以埃勒里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他讲完后又补充了一句,“聪明的小鬼?”
“埃勒里,这事很讨厌。”妮奇边说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件,以确信她自己的记录和退税文件还在那儿。
“记录和所有的……你的手提箱里面的东西是在哪儿被盗的,迈克?”
“我的办公室。你去过的,埃勒里——你知道还有另外三个房客——”
“你们共用一个接待室。”埃勒里点头说,“当时你们都在办公室吗,迈克?”
“在。哦,不——我不敢肯定。瞧,我最好和你说说事情的全部经过,是这样的。简直把我急坏了。”
事情发生在头一天晚上大约六点钟。迈克在整理他的退税文件。他决定在六点钟之前下班。他已经收集好了他那些作废了的支票、备忘录、收据等,他把它们和他的退税文件一起放进手提箱。
“我刚穿上大衣,”迈克说,“卡森太太——她是公共速记员,是她租下了整套房子又把里面的办公室转租出去——跑进我的办公室大叫说接待室起火了。于是我就跑了过去,确实是,长靠背椅上冒着烟。有人将一根火柴扔进旁边的废纸筐,废纸烧起来,燃着了长靠背椅。所幸时间不长——我五分钟后把火扑灭了——然后我回到我的办公室,拿起帽子和手提箱,从容不迫地回家。”
“当然,”埃勒里叹息道,“你回到家打开公文包时,发现你的退税文件和有关记录都不见了。”
“风吹了,”迈克尔·马古恩痛苦地说,“我翻看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张报纸。”
“事情有可能出在,迈克,在你从办公室回家的路上吗?”
“不可能。我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从办公室走到车库,然后开车回家,手提箱就放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你能肯定这是同一个包吗?”
“哦,肯定。这是一个旧包。是我的包,对。”
“那么就不是整个掉包了。”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当你在接待室灭火时,有人在你办公桌上打开你的包,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换进去报纸,又把包合上。”
“一定是那个卡森太太,”妮奇说,并奇怪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会难住一名侦探?她心想迈克·马古恩实在太笨了。
“你认为呢,迈克?”埃勒里问。
“她没有机会。她跑在我前面并且和我一起在接待室,抱着她平时摆在桌子上的花瓶,在冰水机和靠背椅之间来回跑。她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还有谁在套房里,迈克?”
“另外那两个房客。其中一个是商业艺术家,名叫文斯,里昂纳多·文斯,一个疯子。另一个自称为杰克·奇基,写书并喜欢赌博,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文斯和奇基在你和卡森太太灭火的时候从他们的办公室跑出来了吗?”
“当然。但他们没有帮助灭火——只是站在那儿出主意。我对他们两个哪个都没有特别在意。”
“那么有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有可能。但我不能肯定。不管怎么说,我昨晚直接开车返回办公室,想着我也许把我的退税文件放在桌上或者什么地方了——”
“自然不在那儿了。”
“我昨晚一宿没睡,”迈克悲惨地说,“如果我睡了的话,老婆的唠叨也会扰得我无法入睡。”
“你今天早晨去办公室了吗,迈克?”
“没有。我直接来到你这儿,埃勒里。”
“这,”埃勒里站起来并开始往烟斗里装烟叶,“这事有些怪,迈克。”
“唔?”
“怪!”妮奇说,“好吧,奎因先生,我倒要问问。这事有什么不平常呢?”
“一个人为什么要偷另一个人的所得税退税文件呢——更何况是你迈克这样的人的所得税退税文件?要了解迈克去年的收入是多少吗?把你的产业全算上,迈克尔,也不会令任何人感兴趣,更不用说,要是窃贼真感兴趣,他也没有必要把退税文件偷走——只要看一眼就行。”
“那么,他又为什么,”妮奇向,“要偷它呢?”
“这,”埃勒里回答说,“这就使问题变得有点意思了。迈克,”他严厉地盯着迈克,“你干过什么非法的事吗?”
“非法?!”
埃勒里大笑:“我只是问问,迈克尔。当然,如果你在欺骗,你就难以向山姆大叔报告。真的。”埃勒里举着烟斗猛吸了一口烟吐了出来,“我说的是你的收入来源。”
“我没听明白。”迈克抱怨道。
“那么,现在,迈克,你毕竟还是一个私人探子,你自己做广告宣称你的工作是绝对保密的。告诉我,你包里的文件有没有涉及顾客的机密?”
迈克看上去疑心重重:“这,可以说整个包都是机密。”
“迈克,我愿意拿我的税和你的税打赌,你的顾客至少有一名非常非常富有,他来找你是凭着绝对保密的承诺……而他的记录,或者他的案子的记录,是在你昨天的包里。”
“冯·多米太太,”马古恩说,张大了嘴巴。
“冯·多米太太,”埃勒里轻快地说,“听起来好像我就可以下注了,迈克。妮奇——记录!”
迈克尔·马古恩讲述了他最好的顾客克莱门塔·冯·斯维金·冯·多米太太的故事。
克莱门塔·冯·斯维金·冯·多米太太,不管是冯·斯维金还是叫冯·多米,在社会关系金字塔中都居于很高的地位。由于她既是冯·斯维金又是冯·多米,所以就独一无二地居于最高地位,她身边围拢着最上层社会的名流和上帝。她远离世上的俗人,以至于妮奇,这位埃勒里身边的红人都从没有听说过她。但埃勒里知道。她认为公园大道太粗俗,那些“美国革命之女”尽是些暴发户。一位冯·斯维金曾帮助在老曼哈顿建造了阿姆斯特丹要塞,一位冯·多米经过艰苦跋涉到达高沃纳斯海湾,马不停蹄地建造落脚之处,用了九年时间建成布鲁克林。克莱门塔·冯·斯维金·冯·多米是社交圈里的重要人物,所有最排外的社交活动都会邀请她出席,她从来没有去过任何别的地方。她自己每年组织一次聚会;她的客人名单是精心挑选的,比田纳西州的橡树岭挑选人员还要严格,只有那些祖先在一六五一年之前到这个新世界落户并且其财产至少六代没有沾染贸易的人才会受到邀请。冯·多米是一个寡妇,她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
“你应该见过那个玛格蕾塔,”迈克·马古恩说,“瘦得像一根麻秆,满脸麻子,过生日就满五十五岁了,是一位女诗人。”
“什么?”妮奇说。
“她写诗。”迈克坚定地说。
“以霍兰迪亚的笔名,”埃勒里点头道,“要让我说,都是些野蛮的废话。迈克,是她母亲要你调查玛格蕾塔吗?”
“正是这样。”
“就因为她写歪诗?”妮奇说。
“因为她是一个毛贼,波特小姐。”
妮奇看上去很兴奋:“你说她是什么?听起来好像……”
“别紧张,妮奇,”埃勒里说,“迈克的意思是说一个有盗窃癖的人。一切都开始变得非常非常清楚,迈克尔。如果我说错,你可以打断我。如果有一件事使冯·多米太太感到害怕,那就是丑闻。那位并不可爱的玛格蕾塔不仅写坏诗,她还有一种拿别人东西的渴望。大概已经有一些礼貌的抱怨了,它们小心地传到了她妈妈的耳朵里。于是母亲给人家付了钱,但也开始为此着急。玛格蕾塔没 6709." >有表现出任何改正的迹象。这一习惯有增无减。很快就会登报了。妈妈来找一个相对不知名的私人侦探——毫无疑问是在检验了你的个人名誉之后,迈克,还有你在总部的老搭档——极其秘密地将玛格蕾塔完全控制于你们的手中。”
“对,是这样,”迈克说,“我的工作就是保护玛格蕾塔不被逮捕和保证她的事不被张扬出去。她无论什么时候上街,我都跟踪她。当我看见她在游荡的过程中拿了什么东西时,我悄悄地在她后面付账。冯·多米给了我一个开支账户——这东西,相信我,她长着鹰的眼睛到处张望!还给了我一个全年服务的位子——钱不是很多,但是一笔不错的稳定收入。”
“在你的所得税账单中,”埃勒里点头道,“有为玛格蕾塔那些不体面的行为付账的各种账单和收据这类东西。”
“有人”,妮奇大叫道,“跟踪了马古恩先生或者通过别的渠道了解了所发生的一切,然后偷走了他的所得税记录要……”妮奇停了一下,“要干什么?”
“要利用它们,”埃勒里干巴巴地说,“显然。”
“勒索!”迈克大叫着跳了起来,就像他的脚被人烧了一下,“我的天呢,埃勒里,用这些发票、信件和废物——谁都可以敲诈冯·多米太太,直到她……咽气!她为了摆脱这件事多少钱都会付的!就这么回事!”
“有人,”妮奇说,“这人是谁?”
迈克坐了下来。
但是埃勒里在火隔上磕着烟斗说:“卡森太太。”
“可是埃勒里,马古恩先生说她不可能——”
“妮奇。废纸篓着了火,又燃着了办公室的长靠背椅,为此卡森太太跑进迈克的办公室喊他出去……干什么?跑出去——和她。迈克这样做了。卡森太太紧跟着他。”埃勒里耸了耸肩,“还有,迈克也就紧跟着卡森太太……卡森太太的同谋溜进迈克的办公室,他没有时间从里面仔细挑选冯·多米的文件,于是就把迈克手提箱里的东西全部拿走,又将一份报纸塞到手提箱里,就溜了出去。迈克,”埃勒里说,将他的烟斗插进壁炉架,“我们去你办公室看看并且给那位公共速记员做一次小听写。”
于是收税员和马古恩之间的事不过是小事一桩了。
这不是惟一重要的事。
当他们打开卡森太太的门时,发现卡森太太正在接受更高权威的听写。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埃勒里问,将纸杯中剩下的酒喝完。
“哦,埃勒里,”妮奇呻吟着说,“那个死女人。”
“是一个死去的女人。”
“但是是一个没有脸的死女人!”
“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习惯这些事了,妮奇。”
“我想这就是你喝闷酒的原因。”
“我渴了,”埃勒里很有尊严地说。他走过卡森太太的门厅同他的胃做英勇的斗争。
他们站在打字机桌周围盯着卡森太太的遗体,谁也不说话。
“哦,埃勒里。”
“爸爸。”
“六英寸。”奎因警官语气有些疑惑地说,“手枪在离她的扁平大脸距离不超过六英寸的地方开火。”
“没问题,肯定是卡森太太吗?”
“没问题,是她。”迈克很肯定地说。
“太太,”埃勒里说,看了看她的左手,“那先生呢?”
“早死了,”迈克说,“她告诉我说他六年前就蹬腿了。”
“她有多大年纪,迈克?”一个女人连脸都没有了,要说出她的年龄会有多难呀。
“我说过大约三十六到三十八岁。”
“从未提起过男朋友吗?”警官问。
“没有。她看起来从没有过约会,警官。她经常在这里工作到很晚。”
“迈克尔,迈克尔,”奎因警官说,“这便是她为什么在这里工作到很晚的原因。可她并不是在工作。她连字都不打。”
迈克看上去有些困惑不解。
老先生不耐烦地说:“我们知道她用她自己放的火来诱骗你。我们知道有人在你灭火的时候从你的公文包里抽走了冯·多米的文件。当时这里有谁?另外两名房客,所以其中之一便是那个卡森女人的同谋。这合适吗?当然,迈克。当她‘工作很晚’时,她要么和里昂纳多·文斯要么和杰克·奇基在办公室作乐。”
“但当时。”迈克·马古恩喃喃地说,“昨天晚上是谁在搞她呢?你说是文斯,还是奇基……?”
警官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警官!”
“迈克尔,迈克尔。”
“是一个骗局吗,爸爸?”埃勒里问,毫无疑问——只是问。
“还能是什么呢?他的女朋友帮助他偷盗能够用来敲诈冯·多米太太的文件,然后他把她除掉,以便自己独吞勒索所得而不用担心身边的长舌妇乱说。埃勒里,你为什么看上去好像在闻什么东西。”
“他一定非常傻。”埃勒里说。
“当然,”他父亲兴奋地说,“他们只有在读了你写的故事后才能表现出特有的聪藏书网明。现在如果这是你的神秘情节之一,埃勒里,你认为谁是罪犯?”
“是迈克,”埃勒里说。
“我!”迈克脸上掠过一丝负罪感。
“当然。迈克,”警官笑着说,“另外,顺便问一下,你昨晚回到这里时是几点钟?你回家后又返回来的时候,迈克——就是你返回来看是否把文件落在办公室的时候?”
“这就对了,”迈克大叫道,“你听我说,警官……”
“噢。别再犯傻了,迈克,”埃勒里急躁地说,“是什么时间?她还活着吗?她亮着灯吗?什么?”
“噢。对了,当然。一定是八点一刻。她还在她的办公室工作。我说:‘卡森太太,你在我的包里发现过我的一些文件了吗?’她说:‘没有,马古恩先生,我没有。’我问奇基和果核艺术家在哪儿,她说他们早就回家了。于是我说晚安然后就自己回家了。”
“她当时看上去怎么样,迈克?”
“挺好的。”
“不紧张吗?”
“这,我不好说。她总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对了。”警官挠了挠头,“最好的普罗第大夫判断她是昨晚七点至九点之间被杀的。清洁女工说她七点到各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她保证说当时卡森太太一个人在这儿。所以,如果迈克你快八点离开时她还活着的话,那她就是在八点至九点之间被打死的。”
“被那两个人之一。”维利警佐在门口说。
第一个男人是一个高个子,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眼睛盯着自己肮脏的手指头和中间捏着的用刀子划开一半的柠檬片。第二个人有一点秃顶,镶着一个特大的金牙。他们瞪了打字机前面的死人一眼,吓得赶紧往后退。维利警佐靠在门口,舔着一支雪茄。
高个子去了窗口,打开窗户将脑袋探出去,任三月的寒流吹着自己的头。小个子扑向卡森太太的废物筐弯腰吐了起来,他几乎就要拥抱那个废物筐了。
“你们怎么能够忍受?你们怎么能够忍受?”高个子不停地说。
“啊啊,”小个子嘴里吐着。
“是那位艺术家文斯,”迈克说,“那是杰克·奇基,那位赌徒。”迈克说。
“我没杀她,”高个子说,“我是艺术家。我热爱生命。我连一个爬到我腿上的蜘蛛都不杀。你们打听打听,别认为是我干的,把我打死也——”里昂纳多·文斯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说到点子上了,文斯,”警官和善地说,“我猜想,奇基,你也没有杀她。”
那个秃顶小个子抬起头刚要回答,但接着又再次弯下了腰并重复着“啊!”
维利警佐慢吞吞地说:“警官。”
“唔?”老先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里值夜的人说文斯和奇基两人昨晚都回到了楼里。他记不得确切的时间,但他说他们是分别进来的,他们来的时间是在八点至九点之间。”
卡森太太是个障碍,这很明确。罪犯需要杀人灭口。
里昂纳多·文斯把脑袋抽回来,关上窗户,冷得直发抖。那个小作家抬着废物筐站起身,抱歉地向四周看了看。警官向一名警察点了点头,杰克·奇基把废物筐高高举起来出去了。
警官对文斯说,“你刚才说你回来是取什么钴蓝色,对吧?”
“对,你不能说是红色,赭色或者任何别的颜色,”文斯疲倦地说,“我说是钴蓝色。进我办公室看能否找到一管颜料,不能。不在那儿。我昨晚把它拿回家了。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我白天也许会从事商业性创作,应付那些代理人枯萎的灵魂!——但我在夜里却是专心致志地从事艺术创作,先生们,花钱费力但赚不到钱。我回到家,吃了一点东西,然后上了画架,这时怎么也找不到我碰巧需要的钴蓝色,我要用它来表现你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目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于是我就返回办公室来取了一管——”
“钴蓝色,”警官说,点点头。他使劲盯着文斯。文斯也厌恶地盯着他,“卡森太太是——?”
“我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艺术家痛苦地问,“但我怎么才能?一个小孩可以无限地重复这个故事。我甚至没有看见卡森太太。她办公室的灯是亮着的,但门关着。请不要再问下一个问题了。时间大约是八点一刻。不,那个矬子不在这儿——我是指自称为奇基的那个家伙——至少,我没有看见他。我不知道那女人是死是活;我从她办公室一点声响都没有听到。最后,我讨厌女人。现在我怎么着——全部再说一遍吗?”
在这段精彩的独白之后,紧接着那小个子和侦探过来了,但没有带回那个废物筐。
“而我,”奇基哭诉道,“我,我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一点不知道,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要给几个人打电话,”奎因警官礼貌地提示道,“还有——”
“对。私人电话,知道吗?机密,我的一些顾客还欠我一些钱没付,他们一直想赖账,所以我八点半回来用我自己的电话,明白吗?特别隐私的,就像……而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一点也不。没有灯光,没有卡森太太,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不记得。我谁也没有看见,我也没有听见任何人……”
“哦,见鬼,”警官说,“埃勒里,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看没理由,”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把这两个人继续留下。”
他的父亲皱了皱眉。
“这两个人和卡森太太之间除了一般的租赁关系外没有别的关系。这个女人显然是被其他人所杀。让他们走吧,爸爸——我比你更烦他们。”
里昂纳多·文斯和杰克·奇基走后,老先生说:“好吧,大师。你的大情节是什么?”
“你为什么警告我们不要说迈克把冯·多米太太的所得税材料搞丢的事呢?”维利警佐询问道。
“假定,”埃勒里说,“假定这个贼、杀人犯加潜在的勒索犯特别需要钱的话。”他看了看他们。
“他不敢,”他父亲急促地说,“现在不敢。”
“大师,我们正想找他呢!”
“他还不知道我们在偷窃迈克的材料和谋杀卡森太太之间建立了联系。”
奎因警官着急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揪着自己的胡子。然后他停下来说:“迈克,给那个冯·多米太太打电话后。我要和她谈谈。”
第二天早晨,埃勒里挂断电话后对众人说:“真是一次奇怪的经历,居然和冯·多米太太谈了话。你昨天不是没找着她吗,爸爸?”
“别管我是怎么找到那个傲慢而自负的女人的。那是个仇恨警察的凶老太婆,”警官咕哝道,“她刚才怎么说,埃勒里?”
“像一次穿越外太空的梦中旅行。它给你一种愉快的记忆,一种不可名状的庄严,一种惟一的最含糊不清的逼真感。迈克,她确实存在吗?”
“别在意那个怪物,”马古恩大声说,“她说什么了?”
“她在今天早晨第一批邮件中收到了一个条子。”
“真的,埃勒里,”妮奇说,“你的感觉简直令人讨厌。”
“我最好过去一下,”维利警佐说,“看看那位大人物,把条子要来,安排——”
“她不会接待你的,”埃勒里梦呓般地说,“克莱门塔·冯·斯维金·冯·多米刚刚通过一项法律。其具体内容包括,她是否接受勒索将完全由她自己来决定,如果纽约市要派一名警察或者侦探去接头地点,她将控告市政府,索要高达几百万的巨额赔偿。”
“你的意思是说——”警官大叫道。
“她害怕你们把勒索犯给吓跑,爸爸。然后他会将玛格蕾塔的全部故事在报纸上公布。为了阻止他这样做,她已经准备好一万美元,等等。她以一种至尊的态度表承对此不能忍受。”
“于是我们的手就被捆住了,”警官抱怨道,“如果我们知道那个条子里面说什么。”
“噢。那个。我已经记在我的小本上了,一字不拉。”
“她给你读过了?”
“看起来,”埃勒里说,“我是一个级别较低的——先生,肯定——但仍然——噢,你听着,条子是这么说的:‘冯·多米太太。我有证据证明你女儿是一个坏蛋。今晚八点到宾州火车站南边的候车室。带上一万美元,面额 4e0d." >不得大于二十。戴上一顶黑帽子和紫色鼻罩。把钱包在红纸里,夹在你的左腋下。不要报警。今晚只要有一点迹象表明有警察到场,我将在所有报纸上揭露真相——配上照片——关于你的女儿多年来如何在纽约百货商店里拿东西的事实。放聪明点。开始吧。我是说生意。’没有签名。”
“听起来像是那个大金牙。”妮奇说,但有些不敢确定。
“我想是文斯。”迈克兴奋地说。
“两个都有可能,”警官咕哝道,“奇基对他自己的英语有点过分小心了,或者是文斯有目的地粗心。干得不错,儿子。我们会侦破此案的,并且——”
“噢,不,你们不会。”
“你以为我们不能?”
“市里。起诉。”
他父亲摸着自己的下巴不说话了。
“另外,”埃勒里说,“我像一个绅士一样向冯·多米太太保证今晚不会有警察或者侦探出现在接头地点。”
“埃勒里……”他父亲抱怨道。
“另外,我不是警察,对吧?迈克也不是。当然妮奇也不是了。”
“埃勒里!”
“迈克,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高兴?今天是三月十四日,”迈克从牙缝中说,“罪犯在八点之前不会露面——所得税退税的最后期限是半夜——他还说我不太高兴。”
“没什么,迈克尔,”埃勒里用安慰的口气说,“这样就给了我们整整四个小时。”
“抓住这个混蛋,看他把我的税收文件给藏到哪儿了,找回来,算出我的退税额,把它装进邮袋——这一切必须在八点至十二点之间完成!”
“记住,”埃勒里说,“迈克尔,乖乖,这和放在邮袋里一样好——邮袋——现在。”
预言是一种危险的艺术。
三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十二分,一位大胖子女人戴着一项黑色的帽子和一个紫色鼻罩,左腋下夹着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鼓鼓的包,突然出现在宾西法尼亚火车站南边候车室的门口。
克莱门塔·冯·斯维金·冯·多米太太打量着她的这些美国同胞。远处这些人的脸上出现了兴奋的表情。埃勒里他们几个都来了,来到这里感觉就像经历一次探险。
人们回头张望,探头探脑,很不自在。冯·多米太太像帝王似地走向最近的凳子。一名黑人大兵见了挪身子给她让开点地方。对面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努力给婴儿换尿布,婴儿蹬着小腿在那里尖叫。冯·多米太太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坐了下来,样子很僵硬。她的脸开始变红了。
她在努力屏着呼吸,尽力克制着内心的紧张情绪。直到十点十二分她依然呆坐在那儿。这时她旁边坐的是一个老头,没有打领带,拎着一个纸袋,还有一个身穿貂皮外套的女孩,女孩没戴帽子,正在抽着一支香烟。
埃勒里他们三个人从手里的报纸上抬起头来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简直是太紧张了,”妮奇低声说,身子轻轻地摇了起来——“你知道。”
“他不会认出我们的,”迈克咕哝道,“埃勒里,不可能。”
“好像不会,”埃勒里说,“除非他六点到这儿看见我们进了火车站,否则就不可能,因为我选的这个地方他们根本就看不见。”
“但我们能看见他,”妮奇说。
“的确,”埃勒里站了起来,“要么是我们上当了,要么就是他在最后关头害怕了。”
“但冯·多米太太是怎么回事呢?”妮奇问。
“让她待在这儿多呼吸点美国味儿吧,”埃勒里说,“对她有好处。我们走吧。”
“我的所得税。”迈克·马古恩抱怨道。
当他们来到警察局总部奎因警官的会客室时,看见了里昂纳多·文斯和杰克·奇基。
“埃勒里——”妮奇大声叫道,但她这时看见了老警官,于是就没有再说下去。
“啊,这里有一个人会对你的故事感兴趣,文斯先生,”警官和蔼地说,“埃勒里,你猜怎么着。喔,顺便说一句,儿子,你晚饭吃好了吗?”
“令人失望。”
“你别总想那些没有的菜单,好吗?正如我所说的,今晚七点半,文斯先生来到我这儿。文斯先生,把你告诉我的再和我儿子讲一遍。”
“我在家作画,”里昂纳多·文斯疲惫地说,“大约七点一刻我的电话响了。是电报公司。他们给我读了一份电报。电文说:‘本人欲委托制作女儿的肖像。今晚外出,但在出发前可安排几分钟和您讨论。晚上八点在宾州火车站南边的候车室接洽。本人将会戴黑色帽子和紫色鼻罩,拎红色包裹。’”
“签字,”奎因警官说,“克莱门塔·冯·斯维金·冯·多米。”
“你已经——”埃勒里对维利警佐说。
“当然,大师,”维利说,“这是我今天晚上从电报局搞到的副本。这一口信是今天下午从市中心的车站打电话通知电报局的。他们说不好是谁打的电话。但对方指示今晚七点一刻将这一口信发往指定地址。”
埃勒里转身对艺术家高兴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应约前去呢,文斯先生?”
艺术家张嘴得意地笑着说:“噢,不,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感到一种危险的直觉。我现在不是一桩谋杀案的嫌疑犯吗?哈哈!我直接来这里找了奎因警官。”
“他一直在这儿,”奎因警官干巴巴地说,“打来了以后就没有离开过。”
“不能让他离开办公室。”警佐抱怨道。
“这办公室真好,很安全。”里昂纳多·文斯说。
“那杰克·奇基先生呢?”埃勒里突然问道。
这位小作家动了动,然后说:“这事,我不知道——”
“他和这事无关,”警官说,“他是今晚七点半在三十四街八大道对一个大赌场进行例行搜查时被抓获的。”
“当警察认出他后,”维利说,“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让他现在和文斯先生作伴吧。维利,你在这儿款待好两位先生。我们去我办公室一下。”
“我的所得税,”迈克·马古恩抱怨道。
“我认为,”警官把脚搁在了办公桌上得意地说,“文斯这家伙就是我们要抓的罪犯。他很狡猾,知道我们将偷窃和谋杀联系起来了。或者他怀疑我们这样做了。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我们没把迈克当作嫌疑犯,所以他决定安全地玩。”
“把信发给冯·多米太太,”妮奇说,“约定在宾州火车站见面——然后今天他自己打电报!”
“当然,他没有去,而是立刻来找我,”警官点点头,“要达到什么效果呢?想证明他是一个清白的人,被人扯进偷盗案中,还有故意勒索和谋杀。”
“但是然后,”迈克反对道,“他怎么算计敲诈冯·多米太太呢?我认为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我认为他很狡猾,迈克,”警官回答说,“他在权衡相对价值。他认为他最初的想法是一个很糟的错误,现在想退缩并且在竭力掩饰。你听着感觉怎么样,埃勒里?”
“可以这样推理,但这是在假定他已经卷入的前提下,你不这样认为吗?”埃勒里阴沉着睑说,“把这样的推理换个角色,可能更容易让人接受。换杰克·奇基。奇基先生也是嫌疑犯。要说是他决定要迷惑我们的视线可能更容易说得通。他给冯·多米太太写了勒索信,又发电报给里昂纳多·文斯。”
“或许他甚至听到了关于这次搜捕的说法,”妮奇大叫道,“于是就故意去了那个赌场,故意在今晚八点在去宾州火车站接头前被捕!当文斯和冯·多米会面时,他自己因为一点小事被拘捕——”
“这样推理有什么错呢,爸爸?”
“也能说得通,”他父亲吼叫道,“不过,怎么是两种推理,为什么不能是一种呢?”
“我的所得税,”迈克抱怨道,“有人对我的所得税感兴趣吗?看看时间!”
“哦,不只两种推理,爸爸,”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我能够至少想出另外两种——每一种都不能完全满足我编造情节的欲望。但麻烦是——”但埃勒里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父亲的脚。
“什么事?”警官说,从自己腿上看下去,“我鞋上有洞?”
“你踩的那个手提箱,”埃勒里说。
“什么?”
“那是我的,埃勒里。”迈克说,“就是我来找你的时候带的那个包。”
“我们到办公室之后才从迈克手里拿过来,”警官说,“给你吧,迈克,我们彻底检查过了。”
“等一下,迈克,”埃勒里说,“在公寓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检查这个包,我们一到那儿就发现卡森太太死在办公室……爸爸,我可以看看那个包吗?”
“当然。但这什么也不能告诉你。”
“这是窃贼塞到包里的那份报纸吗?”埃勒里问,拉出一张皱巴巴的《纽约时报》。
“让我看看,”迈克说,“对。我记得就是从那个T撕开了。”
“你肯定,迈克?”
“当然,可以肯定!”
“你这么急切地要找什么?”妮奇以嘲弄的口气说,她从埃勒里肩膀上探头看了一眼,“就是昨天的《纽约时报》。”
“上面没有可以辨认的指纹,”警官说。
“所以现在告诉我们你那令人眩目的推论吧。”
埃勒里张开嘴,正要说话,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维利警佐站在门口。
“那位大人物,”警佐说,“从前线回来了——活见鬼。”
“啊,冯·多米太太!”埃勒里说,一下子跳了起来,“进来,进来——你来的很及时。我想,迈克,”埃勒里说,“你从一开始策划这件事时根本没有考虑找一个同谋。”
“你说什么?”迈克说,“你在说什么呀,埃勒里?”
“当你纵火点着接待室的长椅时,这是一个不太重要的情节,你应当闻到烟味,你将从你的办公室跑出来并大声喊叫,奇基和文斯还有——对——卡森太太,都将从办公室冲出来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们都去灭火,这样三个人中的一个——对,应该包括卡森太太——钻进你的办公室盗走冯·多米偷盗案记录。你打算给我们三个嫌疑犯而不是两个。”
“你在说什么呀,埃勒里?”
“但后来什么地方出了错。事实上,迈克,在你那从冯·多米太太那里敲诈钱财的计划中最有趣的部分,就是这件事并没有真正发生。一开头就出了错。由于卡森太太被你谋杀,你就无法再将她算作嫌疑犯。具体因为什么呢,迈克?是卡森太太碰巧看见你亲手放火了吗?藏书网”迈克直挺挺地坐在警官办公桌旁边的贵宾椅子里。然后,突然,身子垂了下来。
“是的。她看见你做这件事,迈克。但你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直到你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假装‘看’你是否弄错而将你的税收记录落在那里。你发现卡森太太一个人在那儿,你问她是否看到你的税收记录……她说她看见你放了火。她也朦胧地意识到是你拿走了自己的东西了吧?我认为是这样,迈克。我认为卡森太太指责你搞诈骗,我还认为就在此时此地,你放弃了所有让冯·多米太太出血的想法。你本想让她为了保护女儿的名誉而付更多的钱给你。你掏出枪打死了卡森太太。很愚蠢,迈克。你昏了头了。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诚实的人做错事。你本来应当让卡森太太尽管说去,那样你最坏也就是可能失去执照——你还没有犯过任何罪!尽管你已经试图敲诈,冯·多米太太会起诉你吗?不会,确实。你最初的阴谋——只是立起一个稻草人,让他‘偷走了’你的税收记录,于是他就进入能够敲诈冯·多米太太的地位——已预见到冯·多米太太愿意去干任何事,而不能让她女儿的偷窃事件故事曝光。所有这些对你来说都是一目了然的——但你还是打死了卡森太太,迈克,迈克。”
警官坐在那里张着嘴巴。
“剩下的bbr>99lib?事,”埃勒里说,绷着脸,“就顺其自然了。已经杀了人,然后你就不得不把视线从你身上引开。你已经用火开了个头。枪杀使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卡森太太被一个‘同伙’谋杀。而这个‘同伙’又是不得不和你一起工作的。于是你找到了,并竭力想嫁祸于文斯,你设想他会钻进你的圈套,可是——事情是难以预料的,迈克,他拒绝掉进你的陷阱。这是另一个荒唐的错误,迈克,想让文斯作替罪羊。不仅如此,你还犯了一个更糟的错误。”
警官两次试图说话,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叫了几声。但第三次他终于说出来了:“可是埃勒里,这都是推测!你没有推出任何结果。这是猜测游戏!”
这是在奎因的词典中最可恶的词。
“错了,爸爸。有一个证据,按照这一线索就能够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这张报纸。”埃勒里挥了挥那张从迈克的包里取出的《纽约时报》。
甚至连迈克对此也感到莫名其妙。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很不自在地盯着报纸。
“妮奇,”埃勒里说,“今天是几号?”
妮奇跳起来:“几号?问这干吗,三月十五号。”
“这份报纸上的日期是几号?”
“干吗,你自己看见了还问。我已经做标记了,昨天的报纸,我说过。”
“昨天的。那就是三月十四号的《纽约时报》。那迈克是什么时候来咨询我的?”
“昨天早晨。”
“三月十四日早晨。根据迈克的故事,他所得税文件是什么时候被盗的——那火,那贼,还有那塞到他包里的替换物?”
“是前天傍晚。”
“三月十三日。而迈克说什么来着?”埃勒里大声说。
“失火和报纸被塞到他包里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三月十三日下午六点!三月十四日的《纽约时报》怎么能在三月十三日下午六点被塞到迈克·马古恩的公文包里呢?这是不可能的。《纽约时报》不会在头一天就发行!迈克·马古恩说谎了。这报纸根本就不是头一天就放进去的。它是三月十四日早晨放进去的——就在迈克来找我之前……显然是迈克自己放过去的。这样,迈克的整个故事就不能成立了。这样我所要做的就只是重新分析已经掌握的事实。”埃勒里瞥了一眼闹钟,“你还有时间将你的退税文件送给山姆大叔,迈克,尽管你恐怕不得不改变你的地址。”
四月 皇帝的骰子
罗马皇帝卡利古拉是提比略的孙子,在位期间有过很多古怪的行为,所以被历史学家认为有精神病。卡利古拉让人谋杀了提比略的养子卢西乌斯后,就下令让那些所有令他不快的人进入角斗场,而他却在帝王的赌博桌上利用提比略留下的盈实国库和别人玩掷骰子游戏。这都是历史事实,但这些事实是否能确保历史学家的结论正确呢?
卢西乌斯,按照提比略的遗嘱,是卡利古拉的共同继承人;一位皇帝在他的联合继承人能够谋杀他之前谋杀对方,可以被认为是由于不安性情或者过度谨慎,但他当然没有失去理性。让自己的敌人成为角斗士,既可以满足私人利益又能够迎合公众趣味,这是政治手腕,而不是精神病行为。至于给骰子灌铅,虽然在道德层面上是不可原谅的,但无法否认的事实是,它在实践中确实降低了对手获胜的几率。长话短说,卡利古拉还远不至于是个疯子,他是一位感觉很不平常的人。
现在我们越过十九个世纪。
还是初春时节,春分才刚刚过去,这是三月份的最后一天,是一个不幸的前兆之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马克·哈格德全神贯注地开着一辆有破洞的客货两用车在康涅狄克大路上行驶,他一边开车一边大声咒骂着恶劣的天气。奎因父子和妮奇·波特只能相互簇拥着缩在漏水的车厢里。
埃勒里从没想过要在一户不了解的人家过周末。他在想着喝酒或者玩凯纳斯特纸牌戏。但奎因警官对这次出行显得很动感情。
“我已经有十年没见到马克、特莱西和马尔维娜了,自他们的父亲吉姆死后就没有联系过。”出来之前警官曾这样说,“在那之前我们联系也不多,我只记得他们很小的样子。要是他们长得像吉姆或者科拉的话……”
“他们很少像,”埃勒里曾经不耐烦地说,“不管怎么说,马克·哈格德没有把我也扯进去吧?”
“吉姆·哈格德曾和我一起在警校受训,儿子。他娶科拉·马洛尼的时候——对,是一九一一年,刚好过去四十年了,我还是他的伴郎呢。”警官说,“我现在都能清楚地记得那家伙的样子,大高个,身穿制服站在牧师面前……科拉埋葬吉姆时让他把那套制服穿走了,埃勒里。”
“他增加一些体重了吗?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
“埃勒里太傲慢,无法和普通人合群共处,警官..t>,”妮奇轻轻地插嘴道,“他脑子太好使,你知道。而且,他知道除非他自己也去的话,我是不能去的——”
“好吧,我去!”埃勒里喊叫道。于是他们就一起来到这儿,埃勒里希望这样能让他们俩完全满意。
一开始就不顺,先是遇到火车晚点;到站下车后发现这个鸣笛停车小站没有出租车服务,他们在泥泞中足足等了一小时后,主人才过来找到他们,即使是警官也开始看上去有些后悔了。哈格德很显眼,大概有一周没有刮胡子了,开车像疯子一样,说话粗声大气,笑声也很爽朗。
“听到你们的消息就别提我有多高兴了,马克,”老先生手舞足蹈地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我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竟然这么长时间没有关照你母亲。能够再见到科拉该有多好啊。”
“她已经不在了。”马克·哈格德大声说,车子越过了上次下雪留下的一块冰。
“你说什么,马克?”
“我妈妈去世了!”
“哦,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警官迷惑不解地说,“我是说,她什么时候——?”
“两年前。”
“但她不该这么快就,”警官喃喃自语道,“科拉不会。”
马克·哈格德笑了笑:“你不了解她。你对我们都不了解。”
“对,人都在变,”警官叹息道。然后他试图重新讲些闲话,“我记得当你父亲从军队退役时,马克,你母亲反对。但他拿到了一大笔钱,我猜都要没到他的脖子了。”
“你认为他以前有什么不对劲吗,警官?他疯了。我们现在也都疯了!”
埃勒里想这是一个绝对聪明的坦白。
“是不是还有很远呢,马克?”老先生非常急切地问。
“是呀,我身上全湿了。”妮奇以愉快的口气说。
“他花钱如流水,”马克·哈格德生气地说,“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自以为成了大收藏家呢!”
“他在写书吗?”埃勒里问,振奋起来了。
“我父亲?他几乎不识字。他在收集赌具!老的轮盘,中世纪的扑克牌,古代的骰子——枪支屋里面塞满了这种垃圾。”马克然后又对妮奇说道,“过了这段路就到了,你——”
“听起来像是一种——确实无害的——嗜好,”妮奇冷得打着冷战说。马克超过了另一辆在这流泪的夜里行驶的车。闪电划过哈格德的脸。妮奇闭上了眼睛。
“无害吗?”马克笑着说,“我们家没有无害的东西。包括爸爸从乔纳斯叔叔那里搞到的那个祖传的筹码。”
“我猜想,”妮奇说,依然闭着眼睛,“你们家可能经常闹鬼。对吗,哈格德先生?”
“你说对了!”马克·哈格德愉快地说。
妮奇尖叫了一声,不过只是因为又有一滴冰水砸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认识那个鬼魂吗?”警官俏皮地问道。
“是一个没有破获的神秘谋杀案的鬼魂。”
“谋杀案!”
“没有破获?”埃勒里说。
“这个房子里住着一户五口之家,”他们的司机笑着说,“父亲、母亲和他们的三个成年孩子。两个儿子对打猎特别狂热,他们有专门的枪弹室。一天夜里,他们在枪弹室里发现了他们父亲的尸体。他被枪杀了。看上去不是自杀,从现场情况判断不是外面进来的谋杀犯。那天夜里仆人不在,家里只有母亲和三个成年的孩子。应该是内部反叛,你说呢?”
埃勒里骚动起来了。
“逗逗他!”妮奇小声说。
“马克,你刚才尽顾说这事了,”奎因警官有些不放心地说,“马克,我已经湿透了。你迷路了吗?”
哈格德又一次大笑起来,咒骂着将客货两用车从另一辆小轿车旁开过去。埃勒里也在发抖:“最主要的是,没有人怀疑父亲是被谋杀的。即使警察也不怀疑。”
“快别说了,马克,尽在瞎扯,你知道吗?”警官以带些喜悦的口气说。
“接着说,”埃 52d2." >勒里说,“谈谈谋杀是怎么被掩盖过去的?”
“这事儿最简单了。两个儿子中,一个是个医生,另一个是殡仪员。做医生的儿子开出一张假的死亡证明,做殡仪员的儿子对遗体作了埋葬前的处理。就这样。”哈格德的笑声和雨水声及雷声混在一起,“这样谋杀便没有暴露,而且永远也不会暴露,除非有人能够破解此案的三条线索。”
“哦,有线索呢!”埃勒里说。
“你们扯得太远了,马克,”警官厉声说,“你敢肯定,你不是拉着我们原地转圈吗?”他从一个窗户处悄悄地看一下,但他们也许正在过鬼门关呢。
“什么线索,马克?”
“埃勒里!”妮奇呻吟道。
“打死父亲的子弹是出自一把三十八毫米口径的左轮手枪。枪弹室共有两把这样的枪。所以这两把手枪便是线索——”
“可以做弹道检查,”警官咕哝道。
“哦,不,谋杀发生后,那两把枪都被擦过了。”马克·哈格德笑着说,“还有子弹刚好从身体穿过并且打碎了壁炉上的砖。”
“第三条线索呢?”
“还有一样东西,是儿子们从父亲的手里发现的。”
“哦?是什么?”
“一副骰子。是一副非常有名的骨头骰子,真该死。”哈格德说着又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埃勒里又问:“你说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马克?”
“我还没说呢。是在十年前。”
“十——!”警官似乎想要说什么。
“你想看看那两把手枪和那副骰子吗?”
“你有吗?”
“哦,有,”马克说,“在家里的一个木头箱子里呢。”
“现在扯得太远了!”警官咆哮道,“马克,要么停止这个愚蠢的游戏,要么就掉头把我们送回火车站!”
马克·哈格德又笑了。闪电划过,他们看到他那双迟钝的眼睛和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的手。
埃勒里听见了妮奇的牙齿在打颤。
“哈格德先——先生,”她哆嗦着说,“你和你兄弟靠——靠干什么维生?”
“特雷西是医生,”哈格德大声说,“我是殡仪员。”
客货两用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雨水像瀑布一样浇了下来。马克·哈格德跳进了黑暗中,他们听到他在外面欢叫:“出来吧,出来吧。我们到了!”他就像一个魔鬼在自鸣得意地发号施令。
这便是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夜晚的开始。一切都无法辨认,他们只是在走过门廊时听见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突然一声响,让妮奇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抓紧了埃勒里的胳膊。他能够感到她内心的反感。马克·哈格德在用右拳猛砸一个看不见的门。
“混账东西,马尔维娜,快开门!你锁门干什么?”
门开了,一位身穿白色休闲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左手举着一个黑色烛台,里面点着一根蜡。妮奇见此情景不由得笑出声,说什么像一位左撇子自由女神。女人蜡烛后面的脸色比她的长袍还要白,只有眼睛还尚具活力,呈现出一副凝视的神态。
“我很高兴你们回来,马克,”她以一种完美的口气说,没有显出任何生气的样子,“灯灭了,光线总是跟着我。我走到哪里都烫得没有办法待,太烫了,马克,把我都烫伤了。为什么会熄灯呢?”
“你说什么东西太烫?”警官小声问道。
哈格德试着开了一下墙上的一个开关:“没电——!”
“它很烫,马克,”他妹妹说。
“马尔维娜,这些是来看我们的客人。给我那支蜡烛!我去取几个手电筒。”马克·哈格德的右手举着那个蜡烛架走了,屋子里变得一片黑暗,那位身穿白色长袍的女人也和他们在一起。
“马尔维娜,你还记得我吧,孩子?”警官也许是想拿出他以前都不太适应的甜言蜜语来哄她,“你父亲的朋友?理查德·奎因?”
“不。”这就是她所说的全部,语气非常生硬、单调。听了她的话,谁都没有吭一声。他们依然在黑暗中发抖,迟钝地等待着马克·哈格德返回来。房间里冷得要命,还有一股就像迷幻药一样的潮味袭来。
马克再次情绪激动地返回来,非常生气:“没有灯,没有生火,也没准备饭。特雷西出去给人瞧病去了,仆人不知哪儿去了——马尔维娜!贝西和康纳都哪里去了?”
“他们走了。他们想要杀我。我拿着一把菜刀追他们,他们就跑了。特雷西也走了。他是医生,还是我弟弟呢,热光烫了我,他竟然不管……”他们听到一阵吓人的抽泣声,知道是马尔维娜在哭。
马克将一只手电塞到埃勒里手里,将另一只手电猛地砸到地板上、家具上和他哭泣的妹妹身上:“别哭了,不然我就要狠狠地收拾你——”她又抽筋了,在地板上缩成一团,不停地哭喊着,像一个鬼魂在蠕动,“要是特雷西没有——不!还是让我来收拾她。你们回屋里去吧——你们的房间在楼上。去厨房里找找,可能还有一些面包和沙丁鱼罐头——”
“什么也吃不下,”奎因警官抱怨道,“衣服全湿了……怎么睡觉……”
但哈格德跑了,抱着他妹妹离开了房间,她的衣服拖在地上。警官简短地说:“我们最好干一干衣服,休息一会儿,然后就离开这里吧。”
“现在怎么办?”妮奇说,“我有时愿意湿着,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相信我们能够叫一辆出租车——”
“这里还有一桩已经放了十年尚未被解的谋杀案,我们怎么能在有人需要帮助时离开呢?”埃勒里抬头往那个楼梯的黑洞里看了一眼,伸出下巴,“我要在这里过周末了。”
奎因警官直直地躺在一张冰冷的双人床上,听见妮奇在远处的卧室里抽泣——她保证过为了保险起见,一旦用来交流的门被关上,她就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突然,门被打开了,光线从另一个房间射进来。妮奇大叫,警官冲着天花板蹦了起来。埃勒里穿着一只鞋也跑过来了。
但只有马克·哈格德,龇牙咧嘴地笑着,一手拿着手电,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雪茄保湿器大小的破旧木箱。
“谋杀案线索,”他笑着说,“老马克·埃勒芬特!”他猛然将那个木箱放在了离门最近的高脚五斗橱上。
哈格德不停地看着埃勒里,一直张嘴在笑。警官赶紧下床,身上只穿了件睡衣奔了过来。埃勒里慢慢地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放着两把生锈的左轮手枪,科尔特六发子弹的弹夹,三十八毫米口径,上面放着一个看上去像金子做的小方盒。
“骰子,”马克·哈格德微笑着说,“打开它。”
“把手电举高点,”埃勒里说。他父亲从他肩膀后面伸着脖子看。
两个镶着金子的水晶红骰子在紫色天鹅绒垫子上面闪闪发光。
“它们看上去就像珠宝,”警官大叫道。
“本来就是珠宝,”马克说,“切成正方形的红宝石嵌入纯金的点数。这些骰子几乎和基督纪元一样古老。据说最早为罗马皇帝卡利古拉个人所有。我们把它们给了爸爸作为他的赌具收藏。”
“盒子里还有题字?”埃勒里斜视了一眼说,“马克,再把手电举高点。这上面写着:送给爸爸结婚四十周年宝石婚纪念日的礼物。马克、马尔维娜和特雷西。这些骰子,马克,怎么会是一条线索呢?”
但哈格德已进了极其寒冷的大厅。
警官首先听见了响动。他走过他们两张床之间的空地,碰了碰埃勒里的肩膀。时间是三点过一点。埃勒里立刻醒了。
“埃勒里,你听。”
外面的雨仍在下着,就像有几千面鼓在敲打着丛林音乐。一阵风猛然敲击着房子的某扇百叶窗。隔壁房间里,妮奇睡觉的弹簧床嘎吱作响。
然后埃勒里听见地板上发出一声响,刚好一道闪电滑过,照见了高脚五斗橱旁的一个人,那人伸出右手正在探马克·哈格德几个小时前放上去的那个箱子。埃勒里从床上跳起来,大喝一声向那人猛扑过去,肩膀撞在了对方的膝盖上。那人大叫一声跌倒在地,脑袋撞在了五斗橱上。
埃勒里压在了他的身上。
“特雷西·哈格德!”奎因警官用手电照了照对方,认出来了。
妮奇在另外一间屋里大声喊叫道:“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
哈格德医生身材矮小匀称,头发已经开始变白了,乍看他的脸还显得很聪明,再看他的眼睛时,却发现眼神暗淡,目光呆滞。
“啊,多年不见,以这样的方式碰到你可真有意思,特雷西,”警官抱怨道,“你在自己家里怎么扮演起bbr>了偷偷摸摸的角色?”
“马克的箱子线索,爸爸,”埃勒里小声说,“很显然是特雷西·哈格德回家后,听说他哥哥已向我们讲了十年前的谋杀案,并把线索放在了这儿。他想设法在我们进一步了解案情之前销毁证据。”
“我不知道我几年前为什么没有把枪和骰子销毁掉。”特雷西·哈格德医生很平静地说,“哦,埃勒里——你是埃勒里,对吧?——你是否可以把你的屁股从我的食道挪开?你确实不简单。”
“这么说是你干的了。”埃勒里并没有动。
“可我参加了吉姆的葬礼,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奎因警官痛苦地说,“特雷西,你们两个谁枪杀了你们的父亲?看在上帝分上,为什么?”
“你这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了,警官。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地狱……我们四个人这些年一直住在这儿,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内部的人干的……母亲被活活地气死了。”特雷西·哈格德说着挺了几下腹肌试图站起来,但最终没能,“我很高兴她死了并摆脱了这件事。我想你们也注意到马尔维娜和马克的样子了。自从这件事发生后,马克就一直变得有点疯疯癫癫,而马尔维娜在剧院的前途本来非常看好,但受这件事的影响也精神失常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妮奇大声问道。
“哈格德医生,你哥哥对你们的父亲被谋杀一事直言不讳,”埃勒里说,“他是想要这件事真相大白吗?”
“母亲去世时,”特雷西·哈格德冷淡地说,“我们三个人继承了一笔数额很大的信托基金。按照遗嘱,我们三个平分,如果只剩两个,每个人所得的份额会更多一些。马克好赌钱,身上总是一文不名。这能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妮奇大声嚷嚷道,“我不明白!”
“这就是他叫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不是吗?”警官大声说,“把吉姆的死归罪于你或者马尔维娜。马克一定觉得很安全……”
“我们打算尽力帮你哥哥一把,大夫。”埃勒里说罢就放开了这位主人而去取了那个装有线索的盒子。
哈格德医生站起来,一言不发。
“爸爸,穿上衣服,把我的也扔给我……对了,大夫,你能带我们去一下你父亲被枪杀的那间屋子吗?”
他们打着手电一起下了楼,埃勒里紧紧抱着那个箱子,妮奇坚持跟着他们,说什么让她一个人待在上面会去送死。特雷西·哈格德在大厅后面的一扇沉重的门前停了下来。
“我们很久没来这里了。自发案?99lib.的那个夜晚以来,这里的一切都没有被碰过。”哈格德医生打开锁,推开门,站在一旁,“我也许可以补充一点,”他干巴巴地说,“马克和我谁都没有用过任何这里的武器去打猎。”
枪弹屋进门的一侧墙上挂着散弹猎枪、来复枪和一些小武器。另一面墙上是挂着詹姆斯·哈格德收藏赌具的筐子,屋子里还堆放着很多大型赌具,上面盖了一块防尘布。
“你父亲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埃勒里小声问。
“他就坐在桌子后面。”
那是一张做工相当考究的镶饰木头桌,桌腿是枪托形的,外面包着一层炮铜皮。桌子后面摆着一把配套的镶边皮坐椅。
“他是脸朝门吗,哈格德医生?”
“正好是。”
“这是惟一的门,你们看,”奎因警官厉声说,“罪犯开枪的时候很可能就站在门口。只开了一枪吗,特雷西?”
“就一枪。”
埃勒里打开马克的箱子并拿出那两支生锈了的左轮手枪:“我看见枪架上面有编号。大夫,过去这两支枪放在哪个架子上?”
“这一支原来就放在门右边的那个架子上。”
“是门右边吗,大夫?你能肯定吗?”
“能,这个架子编号为一。另一支放在门左边的架子上。就是这儿,架子编号为六。”
“枪A,门右边,架子编号一。枪B,门左边,架子编号六。”埃勒里皱着眉说,“马克说,罪犯就是用这两把手枪中的一把作的案……大夫,你认为这些红宝石骰子和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吗?”
“卡利古拉的骰子?我们在爸爸的手里发现了它们。”
“在他手里?”姬奇大叫道,“我并不真正相信你的哥哥,但他说——”
“我检查的他的尸体表明,爸爸在临死前还弥留了几分钟。你们看,椅子后面的壁橱是打开的,里面空无一物。那是放皇帝骰子的地方,爸爸习惯这样称呼它们。当凶手离开后,他还设法打开壁橱,取出红宝石骰子。然后他才死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妮奇问。
“爸爸受过警察训练。他是要为辨别凶手身份留下一条线索。这骰子是我们三个送给他的礼物。但我们不明白这骰子是指谁。”
“看上去像是给父母送的很奇特的纪念日礼物,”妮奇非常冷淡地说。
“骰子是送给爸爸的。我们给母亲送的是一个红宝石垂饰。”
“好了,我真不明白,”警官急躁地说,“线索,红宝石骰子,皇帝!埃勒里,你能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头绪中得出什么吗?”
“但愿他不会,”哈格德医生说,“我为此会把马克杀了——”
“用杀你父亲的方法吗,哈格德医生?”妮奇问道。
特雷西·哈格德笑了笑:“可见马克的小宣传已经见效了。”他耸了耸肩消失在黑暗中。
警官和妮奇还在盯着暗处,埃勒里突然发话了:“你和妮奇回房间睡去吧。”
“你打算干什么?”父亲问。
“待在这儿,”埃勒里说,说着便将那副历史性的骰子放在手中摇了起来,“直到我掷出最好的点数。”
枪弹屋外面不时传来马尔维娜·哈格德断断续续的尖叫和她两个兄弟愤怒的争吵。屋里响着埃勒里摇骰子发出的格格声,仿佛他在和二千年前的皇帝鬼魂玩起了掷骰子游戏。这声音一直响到黎明才停了下来。埃勒里上楼把所有人一一叫醒。让所有人——包括那位精神错乱的女子——都来到枪弹屋观看这里的犯罪场景。马尔维娜看到他这副样子也变得安静下来了,温顺地和其他人一起飘下了楼。
他们来到这个灰尘满地的枪弹屋,站在桌子周围,马克显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马尔维娜睡态未醒,特雷西很警觉,妮奇和奎因警官竭力控制着他们内心的兴奋。
“这个案子,”埃勒里通告道,“已经侦破了。”
马克大笑。
“你这恶棍,马克!”他弟弟咒骂道。
马尔维娜哼起了哀伤的曲子,脸上挂着微笑。
“我已经将这些骰子掷了几个小时了,”埃勒里继续说,“得出了最令人吃惊的结果。”他将骰子在他握成杯状的右手中使劲摇了几下,并将它们掷到桌子上。
“九,”特雷西·哈格德说,“这骰子有什么令人吃惊的呢?”
“不仅是九,哈格德医生。一个三和一个六。”
“对啊,就是九!”
“冷静点,特雷西,”马克笑着。埃勒里又掷了一回。
“十一。真了不起!”
“不只是十一,哈格德医生——一个五和一个六。”埃勒里又掷了个第三回。“是七——一个一和一个六。每次都不会错。”
“什么不会错?”妮奇问。
“那个六,乖乖。你们在楼上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掷了几百回了,当其中一个骰子的点数在不断变化时,另一个总是六。”
“邪了!灌了铅的!”奎因警官说,“你说这些骰子过去是属于谁的?”
“按马克的说法,属于盖尤斯·凯撒,叫卡利古拉更出名些,公元三十七至公元四十一年的罗马皇帝。这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卡利古拉是历史上显著名的掷骰子骗子之一。”
“这一切对你有什么意义呢,埃勒里?”马克·哈格德轻声问。
“你父亲留下这些骰子作为线索,表明是你们两个中的一个向他开了枪。这里共有两个骰子,有两把三十八毫米口径的左轮手枪。理论上判断:你父亲用骰子所指的就是那两把手枪。但是我们现在发现这些骰子有一个是‘灌铅的’,而另一个没有。结论:吉姆·哈格德,你们爸爸的意思应该是说凶手给其中一把手枪装了子弹。”
“真妙,”马克·哈格德说。
“荒唐,”特雷西·哈格德说,“当然是给其中一把枪装了子弹!但是哪一把?”
马尔维娜继续微笑着哼唱小调,比划着她那尖细的白手指消磨时间。
“灌铅的骰子,”埃勒里解释道,“掷下去总是掷出六,可能表明其中一把手枪来自六号枪架。这样可以推断这把手枪就是凶手‘装子弹’的那一把……换句话说,就是他用来杀死吉姆·哈格德的那一把。”
“这对你有很多好处,”特雷西·哈格德嘲笑道,“可是光知道是哪把枪杀了爸爸 600e." >怎么能判断是我们俩谁杀害他呢?”
“六号枪架是在门口哪个方向?”埃勒里问。
“就是门口左边的那个,”警官慢慢地说,“在左边……”
“凶手打开门,在他的左、右两边各放着一把三十八毫米口径的左轮手枪。我们现在知道他选择了左边的那一把。什么人,当他可以在两边随意选择时,会自动地选择左边的东西呢?当然是左撇子。这样就把谋杀的罪责推给了……”埃勒里停了下来。
“真了不起,”警官得意地说,“我这孩子他是怎么弄明白的!啊,妮奇?”
“一次都不差!”妮奇崇拜地说。
“那他犯罪责推给了哪一个呢,儿子?”老先生搓着手掌问。
“应该是归罪于马尔维娜,”埃勒里说,“她在招呼我们的时候,很显眼地用左手举着蜡烛——正如妮奇·波特小姐所评论的那样。而马克和特雷西这一晚上的大量行为表明,他们不是左撇子。但是很不幸,先生们,女士们,我的推论会令你们失望。且不说这些情节中有许多不可能发生的事,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错误。”
“情节?错误?”奎因警官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马克和特雷西兄弟俩面面相觑。马尔维娜的脸上也显出了吃惊的样子。
“有人告诉我说,”埃勒里低声道,“那副红宝石骰子是在哈格德先生和哈格德太太宝石婚纪念日送给吉姆·哈格德的礼物——”
“确实是,埃勒里,”警官说,“你自己在那个盒子里看见了那些题字了!”
“你还告诉我,爸爸,四十年前在你的老朋友吉姆·哈格德的婚礼上,你是伴郎。你甚至还提到那是在一九一一年。”
“对,但我没看出——”他父亲疑惑地说。
“你没有吗?吉姆·哈格德是什么时候被谋杀的?”
“十年前,埃勒里,”妮奇说,“他们是这么说的。”
“四十年前结婚,十年前去世——所以在吉姆·哈格德死时他结婚还不到三十年。但宝石婚纪念日是多少年?别太紧张——宝石婚纪念的是四十年。所以我必须问清楚。”埃勒里礼貌地说,“如果哈格德先生去世时结婚只有三十年,那哈格德先生和哈格德太太怎么能够拿到纪念结婚四十年的礼物呢?这不可能。我必须先用算术方法指出这个关于哈格德先生的‘死’的错误。亲爱的孩子们,你们的父母应该是在今年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所以我高兴地宣布——好像你们不知道——你们的父母没有死,他们还活着。朋友们,整个事件原来是一个恶作剧!你撒了谎,马克。你也撒了谎,特雷西。马尔维娜,你扮演的奥菲丽亚完全证明马克的判断是对的,你在舞台上应该很有发展前途。”
“还有你,我的好父亲。”——奎因警官显得很吃惊。
“你不是还很动感情地告诉过我说你十年前参加了吉姆·哈格德的葬礼吗?可见你和他们也是一帮……你也是,妮奇,用你的尖叫和抱怨等戏剧化的手法,还特意给我指出一个重要的事实,即马尔维娜是左撇子。”
吉姆·哈格德的枪弹屋非常安静。
“这一切,”埃勒里激动地说,“这次恶劣夜晚的出行,这些人的精神失常,还有艺术性的灯光,以及枪弹屋的灰尘和其他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父亲设计的。他与他的几个好朋友共谋,他们就是哈格德一家!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要让我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来做出错误的推断,即马尔维娜杀死了她父亲。然后,吉姆·哈格德就会和他亲爱的科拉从他们躲藏的壁橱或别的什么地方出来,并且向我说我大概是最易受骗的笨蛋。还有我自己的父亲!更不用提我那位忠实的秘书了。”
埃勒里张嘴笑了笑。
“昨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这样今天就是,”埃勒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尖,“愚人节!”
五月 葛底斯堡军号
这是奎因故事集中非常老的一个。故事发生在埃勒里四处卖弄才华的青年时代,当时有一位名叫妮奇·波特的红头发姑娘当了他的打字员。但这个故事还没有走味,那些品尝过这种味道的人对它一直回味无穷。
美国的一些美食家对于一八六一——一八六五年的风味可以说是不加选择地全部接受,甚至可以说到了迫不及待的程度。他们对当时的许多事总是念念不忘,战争时期的许多名称被后人用作商标,比如米尼式枪弹、尤里西斯·格兰特威士忌,更不用说足以使人热情膨胀的亚伯拉罕老人果汁了。一些伤感的人说起南北战争时,只说“战争”和蓝、灰部队而不提具体的人名。
浪漫主义的艺术家,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称他们为历史的装饰者,来到波托马克河畔夜晚的孤寂哨所,他们仿佛能听到军火车的碾轧声、营火的噼啪声,以及丢盔弃甲的灰色部队的尖叫和呻吟。个别人从燃烧的战火中有幸逃脱一条性命,就好像从火焰里抽筋立起来的燃烧的死尸。他们打着灯笼,踏着泥泞,和野战医生们照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女人们。正是这些九死一生的人高举起了从死者手中接过的旗帜,使革命的旗帜继续飘扬,使老一代坟墓上的常春藤四季常青。
埃勒里就是这样一种人,这也正是他对宾西法尼亚州杰克斯伯格村那几个老人的案子有特殊感情的原因。
就像人们经常不吉利地碰上了最好的事一样,埃勒里和妮奇碰巧到了杰克斯伯格村。那是埃勒里到华盛顿国会图书馆的书库里查阅资料后,他们开车从华盛顿返回纽约,就在行进的途中,也许是波托马克河、阿林顿国家公墓和伟人林肯的悲伤给他们施加了影响,埃勒里决定去一趟葛底斯堡。妮奇以前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五月就将结束了,很快就要进入一个感伤的季节。
他们在设有警戒的纪念碑群中逗留了很长时间。离开时,埃勒里和妮奇都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们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丝毫没有意识到天已经黑了。天空中打起了雷,是大自然的闹钟响了,他们不太情愿地被雷声惊醒。闪电从头顶划过,将天幕划开一道口子,倾盆大雨顿时泼下来,他们立刻被浇了个透。向身后的地平线望去,葛底斯堡仿佛又一次成为战场,巨大的火光划破黑暗的夜空,隆隆的炮声响彻云霄。他们刚要上车赶路,却发现发动机出了故障。埃勒里下车打开前盖检查,发现是点火系统出了毛病,他的心也一下子全凉了。妮奇抱怨他们被困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埃勒里为此也很生气。
“我们不能就这样淋着雨走了,埃勒里!”
“你是建议我们停这儿待在车里吗?我得想办法发动这个破玩意儿,要是……”此时一线灯光从不远处的一所房子里飘来,灯光在雨水中摇曳着,埃勒里又变得兴奋起来。
“至少我们将闹明白现在我门在哪儿以及这里离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多远。谁知道呢?说不定还会有修车行。”
这是一座坐落在一条泥泞小路旁边的小白房子,石头砌成的院墙同外面隔开,墙上覆盖着蔓生玫瑰。他们浑身淌着水,跌跌撞撞朝房子走去。开门的是一个小个子,一副饱经风霜的脸孔,身穿背带裤,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同时好客地微笑着。当他看清楚他们这副样子时,这微笑变成了关切。
“可别对我说不,”他笑着说,“这是医生的要求,我想你们没看见我的小招牌——大部分被疯长的常春藤给盖住了。到屋里把衣服换一下吧?”
“哦,对!”妮奇无奈地说。
埃勒里,身为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房子看上去整洁、干净,有一个迷人的火炉,而外面的雨还在哗哗地泼着。
“那好,谢谢你……要是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我想联系一下修车行——”
“你把车钥匙给我就行了。”
“但我们不能把你家当成客栈——”
“上帝派旅客来时也就是客栈。现在你看,暴风雨差不多要持续一夜,周围的路都成泥汤了。”小个子急忙穿上雨衣和水靴,“我让修车行的卢·巴格利把你们的车开过去,但现在你把钥匙给我。”
一小时后,他们已经在马丁·斯特朗医生家饱餐了一顿,还有家做的罂粟混合酒、玉米面肉饼以及咖啡。此刻外面的暴风雨仍在吼叫着,他们坐在医生家舒适的小厅里烤火。斯特朗医生独身一人,自己做饭。他笑着说自己是杰克斯伯格村的最高行政长官和警察局长。
“这个村的很多人都身兼两职。五金商店的比尔·约德是我们的殡仪员。卢·巴格利兼消防局长。爱德·麦克沙恩——”
“杰克斯伯格人可能从事各种行业,斯特朗医生,”埃勒里说,“但在我看来,你首先是一位乐施好善的人。”
“哈勒璐耶。”妮奇说,虔诚地摆动脚指头。
“叫大夫好了,”主人说,“嘿,要我说是自私,奎因先生。我们在这里就不落俗套吧,你要是想了解谁的话,我想我知道杰克斯伯格村五百三十四号人的每一个酒窝和粉瘤。”
“我想你做为警察局长一定很忙。”
斯特朗医生大笑:“一点也不。虽然去年——”
他眯了一下眼睛,起身弄了弄火:“你刚才是说,波特小姐,奎因先生会一点侦探?”
“会一点!”妮奇开始道,“啊呀,斯特朗医生,他破获了一些简直难以置信的——”
“我父亲是纽约警察局总部的一名警官,”埃勒里插话道,瞥了一眼他的这位新秘书,打断了她的热情,“我不时地也探问一些案子。去年怎么着,大夫?”
“我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杰克斯伯格村的这位最高首领若有所思地说,“你们提到你们今天去了葛底斯堡。而且你还对犯罪感兴趣……”斯特朗医生唐突地说,“我是个傻瓜,但我担心。”
“担心什么?”
“这个……明天是阵亡将士纪念日,我一生第一次最不盼望这一天的到来。杰克斯伯格村在这一天总是有很多麻烦。并不是村里所有人都夸耀那三个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
“三个?”妮奇惊叫道,“多感人呀。”
“我给你们说说杰克斯伯格医疗方面的情况,”斯特朗医生笑着说,“我们这里有开拓型的妇女,而且以长寿著称……我们有三个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凯莱布·阿特韦尔,九十七岁,出身阿特韦尔家族,本县就有几十个;扎克·比奇洛,九十五岁,和他的孙子安迪、安迪的妻子以及他们的七个孩子住在一起;还有艾布纳·蔡斯,九十四岁,西喜·蔡斯的曾祖父。今年我们剩下两个了。凯莱布·阿特韦尔在上一个阵亡将士纪念日去世了。”
“ABC,”埃勒里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
“我习惯这样记事,大夫。ABC指阿特韦尔、比奇洛和蔡斯。这样容易记住。A在上一个阵亡将士纪念日死了。这便是你不希望这一天到来的原因吗?你是怕B又走A的老路吗?”
“敢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吗?”斯特朗医生以带有挑战性的口气说,“虽然事情恐怕不会——不会这么简单。也许我最好先跟你们说说凯莱布·阿特韦尔是怎么死的。”
“凯莱布、扎克和艾布纳每年都是阵亡将士纪念日活动的明星,活动在胡克斯唐路的老墓地举行。他们三个中最年长的——”
“那会是A,凯莱布·阿特韦尔。”
“对。作为最年长的,每年总是由他吹起那个和他一样老的破军号。凯莱布、扎克和艾布纳曾经在少将旅长亚历山大·韦布指挥的汉考克第二军团宾西法尼亚七十二旅服役。他们给自己披上了永远的荣耀——第七十二旅,我是说——当他们在葛底斯堡打退皮克特冲锋时,那号角在战斗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以后它便得名为葛底斯堡军号——不过,它在杰克斯伯格村。”
这位村长轻松地回忆着过去的岁月——“这是传统,只有健在的最老的老兵才有资格吹那把号,自我记事以来就是如此。我小时候看到的第一个吹号人是马罗尼·奥福科特,当时他们在训练,有很多人,我在边上探头张望,感到很惊奇,兴奋得简直有点目瞪口呆。现在老奥福科特死了也有三十八年了。当时他后面的人都准备着这一光荣的使命有一天会轮到自己。”斯特朗医生叹口气说,“扎克·比奇洛,作为仅次于凯莱布·阿特韦尔的第二年长者,负责举旗,艾布·蔡斯,作为再次一位的长者,负责往墓地的纪念碑上放花圈。多年来一直如此。
“可是,就在上一个阵亡将士纪念日,仪式开始后,扎克举起那件军服颜色的旗帜,艾布举着花圈,凯莱布吹响了他已经吹了二十次的号角。突然,当他吹到一个高音时,号声嘎然而止,凯莱布一头栽倒在地。大星期一就当场死掉了。”
“可能是因为过于紧张了,”妮奇同情地说,“但对于一个南北战争的老兵来说,这样的死法确实充满诗意。”
斯特朗医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或许是吧,”他说,“如果有谁喜欢那种诗的话。”他将炉子里的木头踢了一脚,立刻冒起很多火星。
“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大夫,”埃勒里微笑着说,当时他还很年轻,“你肯定不会对一位九十七岁老人的死有什么怀疑吧?”
“我大概会,”大夫喃喃地说,“我确实有些怀疑,因为在他死的头一天我还给他做过全身检查。我用我的行医执照打赌他会活过一百岁还要过几年。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健康的老铜头蛇哦,我这是在亵渎死者。”
“那你怀疑什么呢,大夫?”埃勒里此时强忍住笑,因为斯特朗医生显得确实很苦恼。
“不知道该怀疑什么,”这位乡村医生说,“胡乱写了一个验尸报告,死者的家人根本就没有听,还说我是一个该死的傻瓜,以为一位九十七岁的老人会死于别的事而不是年老。我后来同意了他们。结果我们将凯莱布的遗体未做解剖就埋了。”
“但是,大夫,到了那把年纪,人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垮下来,事先没有任何警示也不奇怪,就像一辆轻便马车突然散架一样。你一定是觉得他可能被人谋杀而感到不自在。你知道有什么动机吗?”
“这个……也许。”
“他富有,”妮奇明智地说。
“他可以说什么也没有藏书网,”斯特朗医生说,“但有人会因为他的死而获得好处,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
“你知道,我们这里有一个传说,奎因先生。刚好是关于这三个老头的。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是个赤脚毛头孩子。到现在人们还常说起这件事。据说凯莱布、扎克和艾布三个人在六十五年前发现了什么宝物。”
“宝物……”妮奇开始咳嗽了。
“宝物,”斯特朗医生肯定地重复道,“他们把它带回到了杰克斯伯格老家藏了起来,并且发誓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宝物被埋在什么地方。”他那闪亮的眼睛盯着妮奇,接着说,“村民们对这个说法根本不信。但我对此总有点半信半疑,所以总是爱从两方面来分析这件事。扎克·比奇洛明天作为最老的幸存者将会吹号。只有明天的庆典顺利结束,我才会松一口气。”
“要我看,他们不可能把宝物藏起来长达半个世纪不管,大夫。”埃勒里再次微笑着说,“这样做惟一能够说得过去的情形就是,所谓的宝物完全是虚构的,根本就不存在。”
“可故事一直流传着,”大夫喃喃地说,“而且他们还发过誓——”
“谁也不去碰它直到他们死得剩下最后一个,”埃勒里说,这回他完全不加掩饰地大笑了起来,“最后的幸存者获得全部。大夫,这是大部分类似的童话故事所采用的方法。”埃勒里站起来,打着哈欠说,“我想我听见房间里的床在招呼了。妮奇,你的眼球都快鼓出来了。听我的劝,大夫,你现在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没必要为任何事着急,你只需在明天朗读葛底斯堡演说时让孩子们保持安静!”
第二天醒来,埃勒里和妮奇发现了一个灿烂的世界。
经过一夜的洗礼,四周的一切均显得格外清新。他们赶紧下楼,找到了这位村长。他胡乱地穿着吊带裤,在厨房里面来回走动。
“起来了,好,好。”斯特朗医生热情地和他们打着招呼,但显得心不在焉,“我给你们把早饭准备好再去小睡一会儿。”
“哦,宝贝,”妮奇说,“真遗憾!你昨晚没有睡好吗?”
“根本就没有睡。刚要处理完几件事情睡觉,西喜·蔡斯就来电话找我。急救电话。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西喜·蔡斯。”埃勒里看着这位主人问,“是你昨晚提到的那个名字的——?”
“老艾布纳·蔡斯的重孙女,奎因先生。西喜是个孤儿,是老艾布惟一的亲属。她和老头住一起,从十岁起就开始照顾他。”斯特朗医生的肩膀歪了一下。
埃勒里又特别核实了一句:“是老艾布纳……?”
“我整宿都在老艾布那里。今天早晨六点半,他过去了。”
“在阵亡将士纪念日!”妮奇惊叫道。
一阵沉默,连斯特朗医生锅里的熏肉都发出一种令人烦躁的嘶嘶声。
埃勒里最后说:“艾布纳·蔡斯的死因是什么?”
斯特朗医生看了看他。他看上去生气了,但随后摇了摇头:“我又不是梅奥兄弟,奎因先生,有好多医学知识我恐怕永远也学不会了,但我确实知道脑血管破裂,我认为这正是艾布·蔡斯的死因。对于一个九十四岁的老人来说,这和人们所说的自然死亡差不多一样……不,我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好笑的。”
“除非,”埃勒里咕哝道,“这——又一次——发生在阵亡将士纪念日。”
“人是一种矛盾的动物。对他说假话他却信以为真。告诉他真相他却听不进去。也许万能的上帝厌烦了他那不落好的差事,于是就来这么一次恶作剧开个小玩笑。”斯特朗医生独自在那里说,仿佛是在发表演讲,但并没有说给他们听,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们对鸡蛋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我来做鸡蛋吧,大夫,”妮奇赶紧说,“你上楼睡一会儿去吧。”
“要是今天这件体面事能做好的话,估计我会好些,”这位村长叹息道,“虽然艾布纳·蔡斯的死会使整个程序比平常更庄重。比尔·约德说他不打算违背古老而体面的职业去匆忙处理艾布的后事,这样也好。要是我们给今天的节目再加上蔡斯的葬礼,也违背老艾布生前的遗愿!顺便说一句,奎因先生,我今天早晨和卢·巴格利谈过,他将在一个小时之内把您的车修好。特别服务,看在你们是首长的客人。”斯特朗医生笑着说,“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离开呢?”
“我打算……”埃勒里停了下来皱了皱眉。妮奇以一种傲慢的目光注视着他。她已经学会了从埃勒里的表情中捕捉某种奇特的重要信号,“不知道,”埃勒里低声说,“扎克·比奇洛怎么能接受这个消息。”
“他已经接受了,奎因先生。我在回来的路上在安迪·比奇治家停了一下。稍微绕了点路,但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尽早告诉扎克这个消息。”
“可怜的人,”妮奇说,“真难想象他知道自己成了惟一的幸存者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她边说边猛地打开了一只鸡蛋。
“扎克并没有表现得很悲伤,”斯特朗医生毫无表情地说,“他只是说,‘真他妈的!那现在我吹号之后,谁来安放花圈呀?’我想死亡的含义对一个九十五岁的老人来说,和对我这个六十三岁的人是不一样的。你说你们要什么时候走,奎因先生?”
“妮奇,”埃勒里抱怨道,“我们有什么特别着急的事吗?”
“我不知道。我们着急吗?”
“即便有,也不会是什么爱国行为。大夫,要是有几个纽约人想参加你们的阵亡将士纪念活动,你觉得杰克斯伯格会介意吗?”
杰克斯伯格的商业区只有一条铺了路面的街,一头连着路口的一个破了的交通信号灯,另一头是卢·巴格利的修车行。街道两边有几家需要油漆的店铺在休假晒太阳,每个房子上都插着一面国旗。街道上方悬挂着红、白、蓝三种颜色交叉的彩带。埃勒里和妮奇在斯特朗医生所说的地方找到了蔡斯家的房子——就在巴格利修车行附近,在常春藤掩映的教堂和消防站之间。
一位身穿休闲服的胖大女子坐在人群中间一个摇椅里。她的鼻子和她的大手一样红,但在尽力对周围的人向她说的同情话报以微笑。
“谢谢,普卢姆小姐……您说的对,施米德先生,我知道……但他本来手脚很便利的,埃默森,我不能相信……”
“西喜·蔡斯小姐?”
听声音是一个南部邦联的间谍,沉默不能把噪音淹没。
杰克斯伯格人表情冷淡,但却以极大的好奇心审视着埃勒里和妮奇。
“我叫奎因,这位是波特小姐。我们是斯特朗村长的客人,来参加杰克斯帕格的阵亡将士纪念活动。”——一阵热烈的低语,像一阵和风穿过门廊——“他要我们在这里等他。对于你曾祖父的事,我感到很难过,蔡斯小姐。”
“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妮奇说。
“谢谢,是的。可这太突然了。你们进屋来吧。他不在了……去了比尔·纳德那儿,在一些冰上……”
女孩突然变得很慌张并哭了起来。妮奇陪着她,抓起她的胳膊把她领进屋。埃勒里待了一会儿就和邻居们交谈去了。
“现在,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可以叫作西喜吗?”妮奇安慰道,“你离开这些人感觉会好些。哎,埃勒里,她还是个孩子!”
一个非常朴实的孩子,埃勒里想,长着一张苦恼的脸和两只空虚的眼;他几乎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穿过那个破交通灯向北离去。
“我知道游行队伍将在你家房子外面集合,然后到墓地,西喜,”他说,“你知道安德鲁·比奇洛和他祖父扎克到了吗?”
“哦,我不知道,”西喜·蔡斯迟钝地说,“就像一场梦,真的。”
“当然,留下了你一个人。你从来就没有家庭吗,西喜?”
“没有。”
“没有某个年轻的男子——?”
西喜痛苦地摇了摇头:“谁会娶我呢?这是我惟一一件像样的衣服,已经穿了四年了。我们一直靠曾祖父的抚恤金生活,我能挣的很少,而且也不经常。现在……”
“我肯定你会找到什么事做的,”妮奇非常热心地说。
“在杰克斯伯格吗?”
——妮奇不再吭声了。
“西喜。”埃勒里又说话了,但她连头都没有往起抬。
“斯特朗医生提到了关于宝物的事。这事你知道吗?”
“哦,这事,”西喜耸了耸肩,“曾祖父和我讲过,但他每次讲的都不太一样,但基本情节我还能说上来。他说战争期间有一次他和凯莱布·阿特韦尔和扎克·比奇洛三个人离开大部队——是出去侦察还是搜寻粮草,或者干别的什么事。地点是在南方什么地方,他们那个晚上待在一所空的旧房子里,那房子有一半已经被火烧掉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在废墟上查看能否拣到点埋在地下室里的什么东西,于是就发现了那件宝物。那可是一笔大财呢,曾祖说。他们不敢亲自带在身上,所以就把它埋在了原来的地方并画了一张位置图。战争结束后,他们三个又返回去,把宝物重新挖了出来。然后他们就订立了一个契约。”
“哦,对,”埃勒里说,“订了契约。”
“他们发誓要一直保存那个宝物并把它留给三个人中最后活着的一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曾祖就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一点,他的说法是前后一致的。”
“他曾经说过这一宝物值多少钱吗?”
西喜笑了:“几十万美元吧。我不想说是我曾祖吹牛,但你知道一个老头如何赚钱。”
“关于他和凯莱布和扎克回到北方后把那个宝物藏在什么地方,他曾经给过你什么提示吗?”
“没有,他只是拍了拍膝盖并冲我使眼色。”
“也许,”埃勒里突然说,“也许这里面确实有些名堂。”
妮奇瞪大了眼睛:“埃勒里,你是说——!西喜,你听到了吗?”
但西喜只是低着头:“即使有,现在也全归扎克·比奇洛了。”
这时斯特朗医生进来了,身穿笔挺的蓝西服,脖子上还打了一个蝴蝶结,显得特别精神,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后面还跟着许多人。埃勒里和妮奇跟着西喜·蔡斯加入了杰克斯伯格的游行队伍。
“如果故事里的事是真的,”妮奇低声对埃勒里说,“斯特朗医生就是对的,那一定是那个老恶棍比奇洛为了得到这笔钱财谋杀了他的朋友!”
“过了这么多年,妮奇?到了九十五岁的时候?”埃勒里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时村长碰巧过来,埃勒里看见他并把他拉到一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参加游行的有一百多人,差不多杰克斯伯格的每一辆车子都出动了。两点钟,斯特朗医生骄傲地宣布开始,队伍准时出发了。
妮奇一直有些局促不安,她被搀扶着领到开道车里,坐在埃勒里和斯特朗医生中间。这辆车是卢·巴格利为这次活动专门提供的,虽然是一辆旧车,但被擦得铮亮。在车上她发现前排坐位上坐着一个头戴联邦军帽的老头,她赶紧用意大利语问了问身旁的老板。扎克·比奇洛坐在司机和一个满脸匪气的红下巴壮汉中间,挺着他那单薄的身躯。妮奇判断那个红下巴男人一定是老头的孙子安迪·比奇洛了。妮奇转身看了看后面,看到了第二辆车子上插着的旗子。西喜·蔡斯坐在第二辆车上,头上戴着黑色面纱,趴在一个胖女人身上哭泣。于是她转回头怒视着前面老少比奇洛的下巴。当斯特朗医生作介绍时,妮奇几乎没有向这位杰克斯伯格惟一的共和国大军幸存者点头致意。
然而,埃勒里却一直显出一副随和真诚的样子,甚至对那个小畜生也如此。他向前倾着身子,还在和那个长着毛的耳朵说话呢。
“我怎么称呼你祖父,比奇洛先生?我不想在他的军衔方面出错。”
“爷爷是一位将军,”安迪·比奇洛大声说,“不是吗,爷爷?”他冲那位老朽微笑着说,但扎克·比奇洛正在骄傲地看着前方,紧紧地抓着放在膝盖上的一个破烂野战背包,“参战的时候还是一个士兵,”孙子吐露道,“但他不喜欢谈论这个。”
“比奇洛将军——”埃勒里开始说。
“他那只耳朵聋了,”孙子说,“试试另一只。”
“比奇洛将军!”
“嗨?”老头转过了他那摇摆的头,瞪大了眼睛,“大声说,兄弟。你的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比奇洛将军,”埃勒里大喊道,“现在所有的钱都是你的了,你打算用它来干什么?”
“什么?钱?”
“那宝物,爷爷,”安迪·比奇洛大声喊道,“他们在纽约都听说了。你打算用它来干什么,他想知道。”
“他,他怎么?”老扎克的口气中带着一丝冷酷的快意,“不能说。安迪,我的脖子疼。”
“总共值多少钱,将军?”埃勒里大喊道。
老扎克看着他:“你这个大鼻子,不是吗?”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上次我们算了一下——凯莱布、艾布和我——总共将近一百万美元。是的,先生,一百万美元。”老头的左眼耷拉着,看上去有点吓人,“会让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和对此怀疑的主儿们大吃一惊的。你就等着瞧吧。”
安迪·比奇洛笑着,妮奇恨不得能够掐死他。
“西喜说,”妮奇低声对斯特朗医生说,“艾布纳·蔡斯讲只有二十万美元。”
“扎克每次说起这事都要把数字往多说,”村长不太高兴地说。
“我听见你了,马丁·斯特朗!”扎克·比奇洛大叫道,突然转动着他那细脖子以至于把妮奇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她倒是真希望老头把脖子扭断了,“你等着吧!我会给你看,你这该死的傲慢家伙,你少放屁!”
“扎克,”斯特朗医生心平气和地说,“你还是攒着点气吧,好吹号。”
扎克·比奇洛大声哼了一声,抓紧膝盖上的那个破野战包,得意地凝视着前方,就好像他刚刚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埃勒里没有再说什么。很奇怪,他不看老扎克,而是不停地盯着安迪·比奇洛。安迪坐在他祖父身旁,向前方看不见的观众微笑着,仿佛他也赢得了胜利,或者正在走向胜利。
太阳已经开始很热了。男人藏书网们脱掉了外套,女人们用手帕和手袋煽着风。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将献身于……”
小孩子们开始在墓地里东躲西藏,母亲们发着嘘声追赶着他们。大多数坟墓上都有新开的鲜花。
“——这些光荣献身的死者留下的……”
小国旗也从坟墓上伸了出来。
“……奉献出最后的力量……”
马丁·斯特朗医生的声音深沉而坚定,根本不像那个高大、丑陋的男人的声音,他在讲这些话时带着深深的歉意。
“……死者的血不会白流……”
大夫站在南北战争纪念碑的基座上,纪念碑被旗子装饰着,像一位身穿戎装的将军。
“——上帝保佑美国……”
一个美国退伍军人会杰克斯伯格哨所的警卫,立正站在村长和人民之间。退伍军人会的成员举着老式的来复枪面对坟墓站立。
“——属于人民的……”
村长旁边站着身子笔挺的扎克·比奇洛将军,蔑视着他的孙子。野战背包挂在他那蓝色束腰外衣上。
“……政府将不会从地球上消失。”
老头有些不耐烦地点着头。他开始摸索那个袋子。
“全体立正!持枪——敬礼!”
“开始吧,爷爷!”安迪·比奇洛大声说。
老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很吃力地从口袋里取那把军号。
“来,我来帮帮你。”
“让他自己来,安迪,”村长平静地说,“别着急。”
军号终于取出来了,看上去简直和扎克·比奇洛一样老,上面大概有几百处坑坑疤痕。
老头将它举起来伸向他土灰色的嘴唇。
他的手不再颤抖。
即使小孩也安静下来了。
退伍军人会的会员站得更加整齐严肃。
老头开始吹了。
根本不能被称为演奏。喇叭里不时传出一些破碎的声音。尽管他一直在吹,但有时候根本就不出声。他下巴上的血管胀了起来,脸憋得像燃烧的树皮。他仍然在“吹”,墓地的树木在热风中点着头,在场的人都在屏着呼息恭敬地站立着,仿佛正在欣赏一曲甜美的音乐。
突然,那把葛底斯堡军号哐啷一声掉在了纪念碑基座上。老扎克·比奇洛立在那里,眼睛瞪得简直要就出来了。仿佛一切都停止了——小孩的微微挪动,人们的呼吸,甚至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是谁惊恐地低声叫了一声,妮奇难以置信地睁开刚才闭上的眼睛,眼看着杰克斯伯格村这位最后的老兵倒在斯特朗医生和安迪·比奇洛的脚上。
“你是对的,大夫。”埃勒里说。
老扎克的遗体被从墓地抬回到安迪·比奇洛的房子里。房间里挤满了卿卿喳喳的女人和蹦跳的孩子。老头被放在了一张长靠背椅上,身上盖了一块用碎布块拼制的被子。斯特朗医生坐在遗体旁边的一把弧形摇椅上,显得很苍老。
“都怪我,”他咕哝道,“我去年没有检查凯莱布的嘴。我没有检查那个号的发声咀。是我的错,奎因先生。”
埃勒里安慰着他:“这种毒不是很容易就能识别的,大夫,如你所知。毕竟,这一切有点太荒唐了。你在验尸时就已经指出过疑点,但阿特韦尔家的人还因此嘲笑你。”
“他们都走了。他们三个。”斯特朗医生猛地抬起头来。
“谁在军号上下了毒?”
“全知的上帝,别看着我,”安迪·比奇洛说,“谁都有可能,大夫。”
“谁都有可能吗,安迪?”村长大声说,“在凯莱布·阿特韦尔死后,扎克拿走了军号,在这个房间里放了一年!”
“谁都有可能,”比奇洛顽固地说,“军号就挂在壁炉上面,夜里谁都有可能偷偷地进来……至少,它在老凯莱布死前没有放在这儿;上一个阵亡将士纪念日之前一直由他保管着。谁会在他的屋子里下毒呢?”
“我们按这条思路不会得到结果的,大夫。”埃勒里小声说。
“比奇洛,你祖父说过把那宝物藏在什么地方了吗?”
“可能说过吧。”比奇洛舔了舔舌头,眨着眼,仿佛对他这种半承认的说法感到吃惊,“你问这干什么?”
“一定是谋财害命,比奇洛。”
“我不知道。可是除我之外,没人有权利得到那笔财产。”安迪·比奇洛敞开他那厚厚的胸怀接着说,“艾布·蔡斯去世后,我爷爷就是最后的幸存者。那笔财是扎克·比奇洛的。我是他最亲近的人,所以它就是我的!”
“你知道它藏在哪里,安迪。”大夫站了起来,眼睛闪烁着,“说呀,在哪里?”
“我不说。你们给我滚出去!”
“我也是杰克斯伯格的法律,安迪,”大夫轻轻地说,“这是谋杀案。那笔财在哪儿?”比奇洛大笑。
“你不知道,比奇洛,不是吗?”埃勒里说。
“当然不知道。”他再次笑了起来,“瞧,大夫?他是站在你一边的,他也说我不知道。”
“那是,”埃勒里说,“几分钟之前。”
比奇洛的笑容退色了:“你在说什么呀?”
“扎克·比奇洛今天早晨写了个字条,就在斯特朗医生告诉他艾布纳·蔡斯的死讯之后。”——比奇洛的脸变成了灰色。
“你祖父把字条封在了一个信封里——”
“这是谁告诉你的?”比奇洛大叫道。
“你的一个孩子。我们从墓地运回你祖父的尸体时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地进入老头的卧室把它拿走了。”
比奇洛攥紧拳头,然后又放声大笑:“好吧,我倒要让你们看看。见鬼,我让你们把那些钱给我挖出来!干吗不呢?从法律上讲它是我的。在这儿,你读吧。看见了吗?他在信封上写了我的名字!”
里面的字条也是用墨水写的,用同一只颤抖的手:
亲爱的安迪:
现在艾布·蔡斯死了——如果我有什么意外的话,你会从凯莱布·阿特韦尔的棺材里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保存了很多钱。我把它全部留给你,我亲爱的孙子,因为你对我是这么好。
爱你的扎克·比奇洛
“在凯莱布的棺材里,”斯特朗医生感到意外地说。
埃勒里的脸色很冷淡:“你多久能获得掘尸令,大夫?”
“现在,”大夫大声说,“我也是这个区的代理验尸官!”
他们找了几个人,又回到墓地,挖开了凯莱布·阿特韦尔的坟墓。他们打开棺材,在尸体的膝盖处找到了那个带搭扣的铁盒子,盒子没有上锁。两个壮汉抓住安迪·比奇洛,以防止他扑到已经碎了的棺材上。大夫、村长、警察局长、代理验尸官马丁·斯特朗屏住呼息揭起了铁盒的盖子。
里面塞着许多发了霉的大面额钞票——是南部邦联的钱。
一阵沉默,谁也没说一句话,甚至安迪·比奇洛也被眼前的事实惊呆了。
“这就合乎逻辑了。”还是埃勒里先开口道,“他们发现这钱被埋在一套南方的老宅子的地下室——能是北方的钞票吗?当他们在战后将它挖出来并带到杰克斯伯格的时候,他们或许有过一线希望,指望这些钱能有点价值,但后来却意识到这些钱已一文不值。于是,他们就决定用它来开个玩笑。这就是三个老家伙的秘密玩笑。当凯莱布于上一个阵亡将士纪念日死去后,艾布纳和扎克大概决定,作为三重唱的第一个退场者,凯莱布应该有幸成为他们这批南方宝物的永久保管人。于是他们中的一个就设法在棺材盖被钉上之前将这个铁箱子塞到了里面。扎克的字条要把这‘宝物’遗赠给他‘最爱的孙子’,我认为这是老头所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每个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只有棺材里的尸体在悲伤地瞪着眼。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安迪·比奇洛一声无奈的咒骂。斯特朗医生仍然感到不解:“可是奎因先生,这并未解释谋杀案。”
“不,大夫,现在它已经解释了,”埃勒里说。然后他换了完全不同的一种语气说,“假如我们把老凯莱布放回到他的地方,大夫,由于你后来的掘尸检验,阵亡将士纪念日发生的谋杀案就可以结案了。”
埃勒里、妮奇和斯特朗医生还有西喜和安迪·比奇洛——依然茫然地抱着那个铁盒子——再次回到西喜·蔡斯家的门厅。卢·巴格利和比尔·约德还有杰克斯伯格的所有人,都站在草地上和过道上。黄昏的空气中透藏书网着一丝悲伤,因为村子里一些重要且令人兴奋的事最终结束了。
“这里没有什么欺诈,”埃勒里开始说,“也不是什么玩笑,尽管被谋杀的那几个人是那么老以至于死神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答案简直和他们姓氏的首字母一样简单。谁能想到故事里所说的宝物是南部邦联的钱而且一文不值呢?只有那三个老人。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为了占有这些没有价值的废纸去策划谋杀另外两个人。所以谋杀犯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首先是相信这笔钱财确实存在,并且他认为自己能够依法获得。
“现在大家明白了,凯莱布、扎克和艾布纳为了自娱而发明的这个最后的幸存者获得全部财富的游戏纯属空穴来风,只是留给村里的一个神秘故事。但谋杀犯不知道这一点。这个谋杀犯一直以为整个故事讲的都确有其事,不然的话他从一开始就不会产生杀人的念头。
“如果三个老头中的最后一位,在另外两人亡故后成为最后的幸存者拥有了这笔财富,那么他死后谁能够依法继承这笔财富呢?”
“最后的幸存者的继承人。”斯特朗医生说着站了起来。
“谁是最后幸存者的继承人呢?”
“扎克·比奇洛的孙子,安迪。”村长死死地盯着比奇洛,人群中发出了一片抱怨声。比奇洛在西喜后面靠墙站着,浑身缩作一团,仿佛是想寻求她的保护。但是西喜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走开了。
“你以为那笔财富是真的,”西喜轻蔑地说,“所以你就杀死了凯莱布·阿特韦尔和我的曾祖父,让你祖父成为最后的幸存者,然后再用今天的方法杀死他并得到这笔财富。”
“正是这样,埃勒里,”妮奇大叫道。
“很不幸,妮奇,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们都把扎克·比奇洛当作最后的幸存者——”
“对啊,他是……”妮奇惊异地说。
“他怎么不是呢?”斯特朗医生说,“凯莱布和艾布纳先死了——”
“表面上看,是这么回事,”埃勒里说,“但有一件事你们都忘了,那就是扎克·比奇洛是碰巧才成为最后的幸存者的。艾布纳·蔡斯今天早上去世了,他是死于中毒还是别的暴力手段?不,大夫,你绝对肯定地说他死于脑溢血,是三个人中惟一自然死亡的一个。如果艾布纳·蔡斯今天早晨没有死,那他到今天晚上不是还活着吗?而扎克·比奇洛下午就会把那个军号发声咀塞到自己嘴里,正如他今天所做的那样,也会像凯莱布·阿特韦尔一年前所做的那样……这样的活,最后的幸存者便是艾布纳·蔡斯。
“那么当艾布纳·蔡斯也及时地,或者通过这个女孩的帮助,加入他的那两位好友的行列后,谁是他惟一的继承人呢?就是那个将要继承艾布纳的‘财产’的女孩。
“你对我撒谎,西喜,”埃勒里一把抓住那个畏缩的女孩说,“你假装你不相信这笔财富的故事。但那只是在你的曾祖父死于中风之后,他比老扎克中毒身亡早死了几个小时,这样你就不再可能继承那笔巨额财富了!”
一路沉默,直到他们离开杰克斯伯格已经有二十五英里了,妮奇才开口说话,但所说的全部就是:“现在没有人再吹那把葛底斯堡军号了。”她直愣愣地盯着通往南方的黑暗。
六月 医药手指
考察自古罗马以来妇女们的特别兴趣发现,天后朱诺有很多名字和身份。她以不同的名份受到各式各样妇女们的崇拜。她是拯救者,女奴们和身处困境的妇女们向她祈祷;她还在结婚典礼中扮演着主导者和保护者的角色;无论是已婚还是未婚的妇女都要到小树林为她而立的神庙里朝拜;她还是劳动工具保护神和战争女神。总之凡是和女性有关的事都与她有不解之缘。她不喜欢月光和玫瑰,所以供奉给她的东西包括愚蠢的雌鹅,美丽的孔雀,嗓音单调并在别的鸟窝里下蛋的杜鹃,还有以其控告本性而出名的大毒蛇。她是忠告女神和钱财女神,几乎掌管着女人感兴趣的一切。当然,在希腊神话中,朱诺成了赫拉,她被阿佛洛狄特买通,自从不幸的帕里斯判决以后,她成了最爱妒忌和不能容人的角色。简而言之,朱诺是女人的一切,因此诗人奥维德让朱诺说六月是根据她的名字而命名的。
六月是一年中最适合结婚的季节。一则古罗马格言说:“六月的婚姻给男人荣耀,给女人幸福。”无数的善男信女都对此坚信不移,棕榈滩的里查德·特罗伊和他的大女儿海伦也不例外。海伦一直想在六月举行婚礼,最终如愿以偿,美梦成真——尽管和她所梦想的婚礼有所不同,尽管只是很短暂的一会儿。但结婚的日子是在六月没错,她被打扮成新娘,还得到一枚戒指。
父亲里查德·特罗伊给自己的大女儿取名海伦,是因为他是一位很重实践的感伤主义者。特罗伊年轻的时候,曾通过做问候卡生意发了财。他认为是海伦的名字给了他灵感和鼓舞。所以当海伦·特罗伊长成一位绝色美女时,做父亲的一点都不感到吃惊,他认为这是对他的成就的又一次证明。
特罗伊先生总是后悔自己没有先见之明也为小女儿埃菲提供类似的服务。小女儿出生后,他轻率地把取名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了妻子。太太是一位循规蹈矩、很注重名声的人,于是从字典里查到尤菲米娅,这个名字的意思象征名“好名声”。埃菲长大后确实赢得了很多好评,但麻烦也随之来了,她很少加入别人的谈话,打扮非常朴素,看上去总像是要睡着的样子。埃菲成了特罗伊先生的一块心病。
但海伦是他的掌上明珠,按他自己的说法是“金色苹果”。他对海伦说:“你要记住这才是特洛伊之战的真正原因,哈哈!”
特罗伊先生性格随和,说这话的时候也不带任何热情。随着海伦的胸部渐渐丰满起来,一支年轻男子组成的队伍就开始为了她而相互讨伐,她轻松地从男士们为她而伤心流血的战场上走过,性格变得越来越成熟,模样也更加可爱,简直如朱诺般仪态万方、风情万种。特罗伊太太去世后,海伦不再受到母亲警惕的监视,很快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开始交往,有一个坏小子还真让特罗伊先生别扭了好一阵。但海伦笑着对父亲保证说她能够控制那小子,特罗伊先生便任其发展下去,但后来他却因此出了名。
这真是一个错误。
维克多·卢兹是欧洲人,粗短身材,眉毛特别浓重,长着一双农民般的大手。为这双手他深感惭愧,因为他出身名门望族,父亲是驻联合国代表团的成员,手指像女人的香烟咀一样纤细。他自己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留学生。入学后,他的那双大手很快就被拳击队教练看上了,于是这双手就变成了他的一大特长。加上他动作敏捷和天生的致命左钩拳,很快便在学校里打出了名气。但在参加校际比赛时他的表现却令人失望,一旦自己受到伤害,他便和对手玩命,抠人家的眼睛、伤人家的下部,甚至还张嘴咬人,简直是无恶不作。这样学校拳击队只好将他开除了。
但维克多有着大陆人特有的风度,而且还有很多很多的钱。所以从学校毕业后,他就搬到了在公园大道的一套单身公寓,并在社交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他定期出席马展和狩猎俱乐部的活动,还是咖啡协会的红人,为此还接受过一家电视台的专访。
亨利·米德尔顿·耶茨是华尔街一家金融机构的债券销售员,也是追求海伦·特罗伊的流血勇士之一,但他的心还没有碎。作为一名天生的债券推销员,他有着百折不挠的勇气。当大部分竞争者都已经自动败下阵来的时候,他依然顽强地追求着这位特罗伊美人。海伦也喜欢他,认为他本质不错,相貌堂堂,令人满足又比较容易驾御。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密切一点,如果竞争再激烈一点的话,或许她早该有足够的热情嫁给他了。当然,这事还得她母亲同意才行,可她还没有同意呢。亨利很清楚阻碍他获得幸福的这两大障碍,但他很有耐心,他知道时间会把它们驱走。亨利早就算计好了,特罗伊太太一去世,他便将自己在普林斯顿认识的维克多·卢兹抛给了海伦。
亨利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的这一计划是建立在他对海伦的了解和把握之上的。他明白她此时的心态,她不满足于若即若离的爱慕,有迹象表明她对以往没完没了的特洛伊战争已经厌倦了,他认为她所需要的是最后的决战,这样才能最终满足她的征服欲。于是他就把维克多·卢兹介绍给了特罗伊一家。他认为,卢兹是扮演这种角色的最好人选。卢兹是不会被轻易击败的,但他也只能围着海伦转。不用担心海伦会真的爱上他,也不用担心他的名份和钱财能引诱海伦做傻事。亨利很清楚,卢兹的感情品位对海伦来说过于外国化,她也不会为了名份而放弃自由。卢兹只能在短期内讨她欢心,但很快就会被她甩掉。有过这么一段经历后,海伦自然会怀着感激的心情跪倒在他的膝下。然而卢兹是一个一旦失败就忘掉规则的人,他不会老实罢手,所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这一点海伦知道的太晚了。亨利本以为卢兹会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在海伦提出终止往来时知趣地接受她的解雇,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勉强笑一笑离开。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点他却估计错了。
当亨利将维克多·卢兹带去特罗伊家时,卢兹就对海伦着了迷。海伦对他也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于是两个人开始频繁见面,卢兹不停地向海伦表示他那火热的爱。后来海伦感觉和他玩腻了,于是就提出终止往来——但卢兹不肯。直到这时海伦才第一次真正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固执里面含有某种警告,他不会像一位绅士那样悄悄地罢手。
他仍然对她纠缠不已,甚至用暴力威胁她的护卫。他给她写粗野的条子,打电话骚扰她,还说要和她同归于尽。他还经常跑到她卧室窗外的花园墙上哭闹,他躲在她家门口,见她出来就突然冲了过来,竟然会在大天白日跪倒在她的脚上。有一天晚上他居然在一家夜总会极其无耻地公开羞辱了她,吓得海伦哭喊着逃走——一头扑向亨利·米德尔顿·耶茨的怀抱。
在享利·米德尔顿·耶茨看来,这事就算完结了。然而很不幸,维克多·卢兹正在按他自己的意志行事。
夜总会丢脸闹剧之后的第二天早晨,里查德·特罗伊正在喝咖啡,小女儿尤菲米娅进来,以她从未有过的快活语气说:“维克多·卢兹在书房要见你。”
“那小子?”特罗伊先生说,皱起了眉头,“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父亲,”埃菲说,“但他看起来非常正经。也许他想为昨晚的事道歉吧。”
“我认为我该用拳头砸扁他的鼻子。”她父亲无能为力地说,“海伦在哪儿?”
“她不见他。再说她现在和亨利·耶茨在花园里。我敢打赌亨利一定会砸扁了他的鼻子。”
“我完全能够处理我女儿的事,”特罗伊先生说。这话听起来意思相反,他很不情愿地去了书房。
维克多·卢兹坐在一把椅子边上,双膝微微分开,一只大手里拿着绒面皮手套,另一只手里拿着雨伞,折起的雨伞头上挂着他的汉堡帽。见老特罗伊进来,他赶紧站了起来。
“你看,卢兹——”特罗伊先生阴沉着脸开口道。
“请原谅,特罗伊先生,”卢兹说,“我今天来有两个目的。我希望在你女儿面前表示我的谦卑,为昨晚在公众场合闹事的无礼行为正式向她道歉。但她不愿见我。所以,先生,我就向您表示我的歉意。”
“哦,啊,对。是,我明白了。”特罗伊先生说。
“我来访的第二个目的是请求您允许我向您的女儿求婚,”维克多·卢兹说,“我发疯地爱着海伦,特罗伊先生。没有她我不能——”
“——没有她你不能活,对吧?是的,”特罗伊先生叹息道,“这很令人吃惊,尽管有许多小伙子还是得设法活下去。卢兹先生,我一生惟一的使命就是看到我的女儿幸福。如果海伦认为你会使她幸福的话,我怎么想并没有关系。你去问她好了。”
“啊,您真是一个伟人!”卢兹欢喜地大叫道。
“没什么,”特罗伊先生笑着说,“我只是把我的责任交给更有能力的人罢了。”
但卢兹正在全神贯注地自言自语:“我已经和她说过我爱她,说过她的美丽,等等,但‘结婚’这个词……她怎么能不误解呢?我现在就去问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美丽的海伦出现了,后面跟着亨利·米德尔顿·耶茨。在亨利后面,埃菲也畏畏缩缩跟着进来了,浑身发抖。
卢兹眨着眼仿佛在躲避刺眼的光。他迅速走上前,抓起海伦的手:“海伦,我必须和你说!”
海伦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用手帕仔细擦过,然后走向她父亲说:“爸爸,亨利要和您说事。”
“亨利,”特罗伊先生说,“哦!哦,是,是。”
“我请求海伦让她嫁给我。特罗伊先生,”亨利·米德尔顿·耶茨说,“她已经答应了。不知您是否同意?”
特罗伊先生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埃菲听了突然尖叫了一声,然后就不再出声了,显得比以前更加胆小,就好像老鼠被猫追赶似地跑到门厅。海伦看上去若有所思,亨利·耶茨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这一切对于特罗伊先生来说简直难以应付。维克多·卢兹扑向亨利·耶茨,并把他按倒在地,两个人扭作一团,拼命撕类的友谊并且全心全意地支持联合国,但眼前这事……
特罗伊先生使劲扼着维克多·卢兹的喉咙,并且不停地接他的脖子。卢兹终于放开了可怜的亨利·耶茨,他脸色苍白,显得少气无力。
海伦跪在她那痉挛的骑士身旁,不停地小声安慰着。
卢兹站了起来,摸索着他的雨伞,连看都没有着他们一眼。
“我说过我要杀了她,”他临走时说,好像不是特意说给谁听,“只要她嫁给了耶茨,我会的。”
“但这还不是事情的全部,奎因先生,”特罗伊先生一个月以后对埃勒里说,“你可以想到事情不会就此结束。这才刚刚开始。”
“卢兹进一步威胁海伦了吗?”埃勒里说,“或者说他有什么具体行为表明要谋害你女儿吗?”
“不,不,是一种全新关系的开始。老实说我真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特罗伊先生说,“要是在我年轻的时候,他会受到鞭刑或者被投入监狱——波特小姐,请我再说一遍,不是吗?——这件事确实令我很沮丧。”
“我觉得我们没听明白,特罗伊先生。”妮奇显出一副很配合的样子。
“哎呀,卢兹被打了一通之后,立刻变了一个人。他几乎是跪着向海伦道了歉,还主动拥抱了我。第二天他送给海伦一大捆兰花,还题了字:为即将发生的事件向你祝福,你的朋友,维克多·卢兹——恐怕他不想在问候卡生意方面走得太远,哈哈!——他还送给亨利·耶茨一箱保存了六十五年的科涅克上等白兰地。这一切所达到的效果是:海伦在一周之内就原谅了他,亨利也说他毕竟不是很坏。”
“那么两周之后呢?”埃勒里问,“因为很显然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
“你说得很对,是没有,”特罗伊先生愤怒地说,“两周后海伦邀请他出席她的婚礼,因为卢兹举办了一个大型聚会,邀请海伦和享利作主宾,这小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提议为他们的幸福干杯。”
“多甜蜜啊,”妮奇说。
“奎因先生,我在慈爱方面不比任何人差,”特罗伊先生认真地说,“我不是说这是因为这小子来自欧洲——我有一些最好的朋友就是欧洲人——但我告诉你这个家伙是不能被信任的。如果他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美国人的话,那就更危险了。我认为我对人的判断不会错。当他听见海伦要嫁给亨利·耶茨时,我看见他的脸色很可怕,充满杀机!”
“克拉伦斯·达罗曾经说过他从来没有杀人,但他在频繁阅读讣告中获得快感,”埃勒里小声说,“可是你不信任这个人——”
“我知道他这种类型!”
“他要出席你女儿的婚礼吗?”
“不仅出席,”特罗伊先生嗥叫道,“他还要作伴郎!”
一阵沉默。
“哦,天哪,”妮奇说,“他怎么会这样?”
“自从在我的书房打架后,他和享利的关系凑得很近,”特罗伊先生急躁地说,“很显然他是让亨利觉得舒服,并千方百计要亨利让他在婚礼上做伴郎。我提醒过海伦,但她那些天正处在腾云驾雾的时候,还认为这简直太浪漫了!我告诉你,这就足以——”
“婚礼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举行,特罗伊先生?”埃勒里若有所思地问,“活动将如何安排?”
“就不打算声张了,奎因先生。我妻子过世不久,婚礼当然不可能在大教堂举行。我本来想要海伦再等上几个月,但六月从星期五就开始了,她坚持要在六月举行婚礼,当然六月的婚礼是幸运的,她不愿再等待一年到下一个六月。所以婚礼就打算在家里简单举行一下,只在小范围内请了几个客人,只有家庭成员和几个朋友参加,时间定在下星期六……我已经去过警察局了,奎因先生,”特罗伊先生有些担心地说,“你愿意出席婚礼并帮助在现场盯着点吗?”
“我确实认为你没必要担心很多,特罗伊先生,”埃勒里微笑着说,“但如果这能使你的心里自在些——”
“可卢兹,”妮奇问道,“他不会对陌生人到场产生怀疑吗?”
“就是要让他怀疑!”特罗伊先生猛然说。
“特罗伊先生是对的,妮奇。如果卢兹知道他受到监视,他就不大可能会试图干什么坏事。当然,”埃勒里很不在意地说,“如果他有这样的企图的话。”
不管是否在意,埃勒里还是没有等到星期六再去认识维克多·卢兹。他决定马上去认识他,了解他。另外,埃勒里还请他父亲奎因警官派其下属托马斯·维利警佐执行一项特别使命,让他公开寸步不离地跟踪卢兹。警佐按命令执行任务,但抱怨说干这种事有损于他的职业自尊心。到特罗伊·耶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埃勒里对卢兹的生活和习性有了大概的了解。卢兹的个人生活没什么问题,靠他父亲的钱过得很舒服也很体面。卢兹的档案里也没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东西,里面只是多次说卢兹脾气不好并不时兽行发作,还说这是祖上的遗传。他出身于欧洲一个历史悠久的大贵族家庭,先人在早期设法将野蛮人改造成农民时形成了虐待狂病。卢兹也知道自己已经受到跟踪了。
然而,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埃勒里还是和里查德·特罗伊安排维利警佐也参加婚礼。
“扮演一名侦探的角色,”埃勒里解释说。
“你什么意思,扮演?”警佐大声嚷嚷道。
“私人侦探,警佐,假装在观看婚礼。”
“哦,明白了。”维利警佐说,不太情愿地同意了出席婚礼。
六月的日子比较少,所有的新娘都希望在这个月结婚。
特罗伊家的房子外面是花园,院墙上爬满了数以千计的玫瑰,把整个墙体都遮住了。墙外面还有一条河。海伦的婚礼就在自家的院内花园里举行,她的礼服和所有其他装束,都是请名家做的,婚宴上的食品也非常讲究,主持仪式的牧师是一位主教,出席的客人总共也不过五六十人。朱诺·丽吉娜从天堂的雉碟墙后面微笑地注视着整个婚礼。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在埃勒里看来,他整个下午只是在消磨时间。他和维利早早就到场并仔细地对房子里面和外面进行了彻底的检查,而且他们还故意让卢兹看见他们所做的一切。看见维利警佐那英武的体魄,卢兹的脸色有点发白,他小声地和新娘的父亲说了些什么。
“哦,是侦探。”特罗伊先生大声说,尽力表现出很不在意的样子。
卢兹咬了咬嘴唇,然后上楼去了为新郎准备的房间。发现埃勒里紧紧地跟在自己脚后,他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他进屋后,埃勒里在门外耐心地等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卢兹同亨利·耶茨一起从屋里出来,埃勒里又跟着他们下了楼。
“那家伙是谁?”他听见耶茨在问卢兹。
“是侦探,特罗伊先生说的。”
“要侦探干什么?”
楼下的厅里挤满了人,下楼后,埃勒里向守在厅里的维利警佐点了点头,维利警佐故意将卢兹撞了一下。
“看着点,小子!你在干什么?”卢兹愤怒地吼叫道。
“抱歉。”警佐说。然后他向埃勒里报告说目标身上没有带枪。
他们两个的眼睛都时刻不离卢兹。
婚礼仪式在草坪上举行,埃勒里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正好就在卢兹身后。维利警佐站在客厅门外的露台上,一只手塞在外套下面叉在腰间,摆出一副拿破伦式的古典架势。
埃勒里紧紧盯着这位伴郎,任主教的低语从他耳边流过。卢兹站在新郎身边稍微靠后的位置,看上去很严肃,他对身后盯着他的陌生人非常警觉。耶茨站在卢兹和海伦·特罗伊中间,卢兹不太容易直接接触到她。这位身穿礼服的新娘简直太漂亮了,令所有在场的女人相形见绌,特别是那位伴娘,海伦的亲妹妹尤菲米娅,那样子看上去很古怪,就像要哭。特罗伊先生站在新娘旁边,抬眼瞥了一眼那位伴郎,仿佛是在向他亵渎此刻美好时光的坏念头提出挑战。
主教继续讲着那几句套话……
“现在请拿出戒指,”主教说。
新郎转向伴郎,伴郎的手赶紧伸到上衣左下方的口袋,在里面摸。他的手在里面摸索了很久也没见出来,然后像瘫了一样停在里面不动了。花园里一阵惊恐。维克多·卢兹开始疯狂地翻他所有的口袋。主教仰头看着天。
“看在——看在上帝的分上,维克多,”亨利·耶茨小声说,“现在可没有时间插科打诨!”
“不是!”卢兹噎着说,“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发誓!”
“也许你把它拉在你的大衣口袋里了!”
“对,对!可是大衣……?”
埃菲·特罗伊伸出她的尖瘦的下巴小声说:“你的大衣在楼上大厅的衣橱里,维克多。你来的时候是我亲自放在那里的。”
“快去,”新郎抱怨道,“真是白痴……宝贝,我很抱歉……主教,请原谅……”
“这没什么,年轻人。”主教叹息道。
“我马上就来,”卢兹结结巴巴地说,“实在是抱歉……”
维克多·卢兹进了屋,埃勒里拧了一下鼻子,维利警佐也跟了过去。
卢兹再次出现时。埃勒里悄悄地站起来走向站在露台的维利警佐。卢兹穿过草坪,害羞似地将手中的戒指高高举起,客人们的脸上又现出了微笑。卢兹严格按照规定的礼节将戒指交给了亨利·耶茨,这时才算松了口气。主教,看上去表情很难堪,又重新开始。
“现在请你们跟着我说……”
“卢兹干什么了吗,警佐?”埃勒里轻声问。
“他上楼到了大厅的衣橱,在一件大衣口袋里翻了一阵,然后就拿着戒指离开了——”
“就干了这些吗?”
“就这些。返回来时手里拿着戒指下了楼。”
他们又看了看草坪。
“总算结束了!”
“就为了这么点事,我不得不错过洗土耳其浴。”维利警佐的口气分明有些不满。
埃勒里迅速返回草坪。这时新娘新郎被一群人大笑着围住,亲吻,握手,高兴地谈论。刚刚产生的亨利·米德尔顿·耶茨太太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幸福迷人,把她那位本不漂亮的妹妹埃菲映衬得更加难看。新郎高兴得简直要晕了,父亲特罗伊先生的担心终于解脱了,但显得更加迷惑不解。
至于卢兹,他已经很平静地向新娘和新郎表示过了祝贺,现在正站在人群外面微笑着和脸色煞白的埃菲说着什么,埃菲的眼睛悲痛地看着她姐姐的丈夫。特罗伊先生正在同主教愉快地交谈着。男侍们开始了他们的事,有的将大圆桌滚了出来,有的推着移动酒吧在客人中间走动。两名摄影师在忙着架起设备。太阳很温和,玫瑰花使空气变得甜蜜,河堤外面,一条驳船在鸣笛,向这对新人表示美好的祝福。埃勒里耸耸肩。现在海伦·特罗伊已经平安无事地成了耶茨太太,过去两个小时所做的一切显得很幼稚。他现在得去见见特罗伊先生……
“宝贝!你怎么了?”
是新郎的声音。埃勒里伸长脖子看去。这对夫妇周围的人群突然都停了下来。特罗伊先生和主教也回过头来关切地探望着。
埃勒里下意识地从人群中冲了过去。
“亨利……”新娘靠在丈夫的身上,脸色惨白。她将一只手抬起来挡在眼睛上,仿佛是在遮挡刺眼的阳光。
“你怎么了?……海伦!”
“抱住她!”埃勒里大叫道。
但新娘已经倒在了草地上。
奎因警官那一天特别光火。他先是和普劳蒂医生吵了一通,又冲已经不知所措的维利警佐说了几句很伤人的话,并冲自己的儿子大发脾气。可怜的里查德·特罗伊经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击,被医生放在床上。埃菲·特罗伊在自己的屋子里由护士照看着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亨利·耶茨坐在接待室的一把空椅子上,头也不抬一个劲地用水杯喝着白兰地。维克多·卢兹在特罗伊先生的书房被维利警佐凶狠的眼睛盯着,在连续不断地抽烟。谁都不说话,连一句话都没有人说。埃勒里被所发生的这一切惊呆了,就像从钟乳石上掉下的一滴水珠冻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四处寻找妮奇·波特。在那个感伤的下午,惟一大家没有任何争议的是,这是历史上所有六月的婚礼中最短暂的一个。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奎因警官示意让埃勒里过去。
“我来了,爸爸!”埃勒里像一把剑一样立在了他父亲面前。
“你刚才发什么呆?”奎因警官看上去怀有敌意。
“我仍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埃勒里说话的声气就像要哭了,“她就那么倒下了,爸爸。过了几分钟就死了。”
“从毒药发作起过了七分钟。”警官冷淡地说。
“怎么?她根本没有时间吃喝任何东西!”
“直接进入血液。用这个。”警官打开了他的拳头,“你让他!”
“结婚戒指?”
戒指在警官的手掌上闪闪发光。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金戒指。
“现在没事了。毒针已经被取掉了。”
埃勒里摇了摇头,抓起那个戒指迅速检查了一遍。他抬起头来,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对,”警官点点头,“这是一个毒戒指。戒指内壁暗藏着一个自动弹簧,受压后弹出一个空心针头,就像毒蛇的尖牙。仪式结束后,大家都上去祝贺,吻她,和她握手……握手的人一使劲,毒针就被弹出——七分钟后新娘就死了。我从前只听说过有接吻中毒,但握手中毒——这还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埃勒里喃喃自语道,“毒戒指至少可以追溯到狄摩西尼。汉尼拔也是用毒戒指自杀的,但和这个毒戒指还是有所不同。中世纪的空心针头是被镶在戒指嵌宝石的底座上,是用来攻击的,而这一个是直接刺中戴戒指的人。”
“欧洲中世纪。”警官的话听起来非常冷酷。他本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眼看着美丽的新娘身穿结婚 793c." >礼服倒在了六月的骄阳下,他被深深地激怒了,“这是一个古董,我已经请专家鉴定过了。这正是像卢兹那样的贵族家庭喜欢摆弄的小玩意儿,没准在他家已经流传了几个世纪了。”藏书网
“这东西在新世界第三大道的当铺里也可能找到,”埃勒里说,“这难道确实就是耶茨买的那枚戒指的复制品吗?”
“我还没听耶茨说过什么,但我猜这不是同一个。这不可能。耶茨的戒指,当然,确实没了。凶手利用了耶茨在婚礼上的兴奋和紧张使他没能在拿到卢兹给他的戒指时发现不是他原来的那一枚。耶茨两个星期前就买了他的那枚戒指,除了海伦外,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过。这样凶手就有大量时间找到一个同它样子很相似的毒戒指……如果他手头没有一个的话。”
“耶茨是什么时候将他买的那枚戒指交给卢兹的?”
“昨晚。卢兹声称,当然,他对这枚毒戒一无所知。他说——他说——他在仪式进行期间回房间找戒指时,在楼上大厅衣橱里的大衣口袋里摸到了这个戒指,他只是拿出来赶快下搂,根本没有仔细看。维利证实了这一点。”
“然后他就把它给了耶茨,耶茨把它藏在手中,”埃勒里说。
“耶茨?那位新郎?把它藏在手中?我不——”
“假定享利·耶茨将这个有毒戒指隐藏在手里。卢兹给他的戒指是好的。那耶茨就有可能将它藏在手中,并将那个有毒戒指戴到海伦的手指上。”
警官听了这话,简直气儿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小伙子要杀死他娶的姑娘?多漂亮的姑娘啊。还用这种方式!”
“我没说是他干的,但你会发现,”埃勒里说,“海伦·特罗伊一结婚就可以按照遗嘱继承她母亲留下的一大笔独立财产。亨利·耶茨毕竟只是一个债券推销员——当然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推销员。如果他选择这样一个时机和方式谋杀他的新娘的话,最不容易引起别人对他的怀疑……那个给他戒指的男人,那个被新娘拒绝了的男人,那个实际上威胁过说只要地嫁给耶茨就要杀死她的男人。这些事实可以说,都对耶茨有好处——”
奎因警官从牙缝中说:“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吗,儿子?你的想象力退化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想象,这是逻辑。”
“是——这是胡诌!”
“然后还有埃菲·特罗伊,”埃勒里继续尖锐地指出,“埃菲无望地受着耶茨——即使一位斜眼的傻瓜也能看出来。是埃菲,她自己也承认,将卢兹的大衣挂在楼上大厅的衣橱里。维利说参加婚礼的客人和雇来的帮工没有人去过那个衣橱那儿,爸爸。从卢兹到达这所房子以后,维利就一直盯着楼梯并说只有卢兹和直系家庭成员上过楼。”
警官用犀利的眼光凝视着自己的儿子:“那么,你不相信是卢兹干的?”
“我还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能将这一切归罪于他。至少还有另外两种可能,任何一个都更能说得通。”
“叫你一说就又要上天了,”父亲粗声粗气地说,“在我这简单的头脑分析看来,案子很简单。卢兹威胁过如果海伦·特罗伊嫁给耶茨的话就要杀死她。这是动机——”
“只是一个动机,”埃勒里耐心地说。
“作为伴郎,卢兹保管着结婚戒指并最有机会用那枚毒戒来调换它。这是机会。”
“只是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对埃菲·特罗伊和享利·耶茨也一样好,”埃勒里咕哝道,“根本不是最好的时机。”
“卢兹在仪式结束后马上和新娘握手——”
“其他几十人都这样做了。”
警官瞪着眼,脸憋得像个茄子:“如果在以后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证据证明相反,”他怒吼道,“不管是不是天才的父亲,我将以谋杀罪逮捕卢兹!”
当然还是要面对事实:埃勒里在特罗伊-耶茨-卢兹案中确实没能特别露脸。在某种程度而言,这个六月的婚礼对他来说和新娘一样不幸。不仅是因为他没能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制止这一悲剧的发生,也不仅是因为他作为预言者的名誉受损,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秘书的眼里突然失去了威信。
妮奇是朱诺派给女性的使者,再也不会狂热地拥护受上帝保佑的合法爱情和婚姻了。美丽的新娘竟然在她的婚礼上被人谋杀了,嘴唇上还挂着丈夫给予的第一次神圣的吻,温热还没有散去,人已经命归黄泉。这一事件深深地刺痛了波特小姐,这就如同一个新生儿被活活地肢解一般,简直惨无人道。她一直坚持要警方采取断然措施,不按法定程序严惩卢兹那个恶魔,她肯定他是个恶魔。
读完了星期天报纸的详细报道后,妮奇径直来到奎因家的公寓,尽管这天她不上班,她还是特意来告诉奎因先生她对其拙劣表现的具体看法,并立即将他归入缺乏人性者之列。
“怎么会这样呢,埃勒里?”波特小姐严厉地冲埃勒里喊叫道,“人家特意请了你去,你居然还能让这样的悲剧在你的高价鼻子下面发生!”
“的确,”奎因先生疲倦地说,“我没有料到。这件事是不能得到原谅的,居然有人会用一枚结婚戒指谋杀她。按照我的某个亲戚的话说,就是连天才都没想到结婚戒指会成为凶器。我们不是生活在博尔吉亚时代,妮奇。”埃勒里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确实太残忍了。古代围绕婚姻制度信仰的神话和传说都没有这样的事。你曾听说过医药指吗?”
“转变话题是一个多么古怪的做法。”波特小姐冷冷地说,脸色也有些变了。
“没有改变话题。医药指是几个世纪以前英国人对无名指的叫法。他们的医生用那个手指搅拌药品和饮料。”
“真长见识。”妮奇不屑地说。
“人们相信那个手指通过一条特别的神经同心脏直接相连,这样有毒物体就不可能在没有任何警示的情况下进入。而结婚戒指,妮奇,就是戴在这个手指上的。”
“很有诗意,”妮奇不耐烦地说,“但是就所发生的事情来看,你说的全都是空话,你不同意吗?这样就很难将维克多·卢兹作为罪犯,不是吗?为什么还不给他戴上镣铐?奎因警官昨晚上为什么在不停地烤问可怜的埃菲·特罗伊和更加可怜的亨利·耶茨?大家究竟都在等些什么?出什么事了?”
埃勒里在屋子中央突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是在凝视四维空间并被反复出现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埃勒里,你怎么了?”
埃勒里又回到了太阳系,很明显地打了一个冷战:“错了吗?”他无力地说,“我说过什么事错了吗?”
“没有,但你看上去——”
“带了电似的,妮奇。我经常被自己弄得像触了电一样。接通我爸的电话,”他自言自语道,“试一下总部。我得和他谈谈……上帝帮助我。”
“他正忙着呢,”妮奇在放下电话时说,“一会儿将给你回电话。你的表现非常古怪,埃勒里。”
埃勒里坐回到椅子里,伸手摸索着香烟:“妮奇,这个案子的前提就是握手的压力,要求以某种方法用劲,使有毒戒指上的弹簧松开。当你和某人握手时,你会伸出哪只手?”
“我伸出哪只手?”妮奇说,“当然是右手。”
“对方会伸出哪只手?”
“也只能是右手。”
“但女人通常在哪只手上戴结婚戒指?”
“她的……左手上。”
“就这么点细节,你看。只是个小节,但它确是揭开整个案子的关键,当然,我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从他的口气看来,妮奇觉得为海伦报仇的时机就要到了,“握一个人的右手怎么能松开戴在海伦左手上的那个毒针呢?”
“不可能,”妮奇兴奋地说,“所以肯定不是通过握手松开的!”
“这一点别无选择,妮奇——只能通过握手。但现在可以推断,既然有毒戒指戴在海伦的左手上,那她的左手就被人握过。”
妮奇看上去有些茫然。
“你没看出来吗?仪式结束后很多人挤了过去,谋杀犯走过来伸出左手要和海伦握手,于是海伦也就只好伸出了左手。”
“所以怎样?”
“所以谋杀犯是一个左撇子。”
波特小姐考虑了一下:“接着呢,你说呀,”她追问道,“因为结婚戒指一定是戴在她的左手上,所以凶手就只能去握她的左手,但他不一定非得是个左撇子。”
大师此时苦笑了一下:“他一定是有意安排的,妮奇,人的大脑活动就如同处于自然状态下运行的机器。如果不是左撇子,在设计犯罪时就会本能地制订出一个靠右手犯罪的方案。一般情况下,用左手实施的犯罪表明罪犯是左撇子。”埃勒里耸了耸肩,“当主教在仪式中间要求拿出戒指时,新郎转身向他的伴郎要,伴郎的手自动地伸向了左下方的口袋。一般来说,要不是左撇子的话,一个人在可以自由选择两边并没有条件限制时,会自动搜寻右边的口袋。维克多·卢兹自动地搜寻左边的口袋,所以他一定是个左撇子。”
“由于这种细节推理符合逻辑,”埃勒里叹了口气接着说,“所以,可以断定是卢兹干的,他说到做到了。是他精心地把戒指放在了外套口袋里,这样在事后看来,就好像谁都有可能调换戒指。爸爸是对的——”
电话铃响了。
“埃勒里吗?”是奎因警官尖利的声音。
“爸爸——”埃勒里说,男子气十足地吸了一口气。
但警官说:“我给你说过卢兹是我们要抓的凶手。我们在麦狄逊大道的一家古董店里追踪到了那个有毒戒指,当卢兹面对证据时,他彻底崩溃了。我刚刚在他签字的口供上吸完墨水,别再想你那些关于亨利·耶茨和埃菲·特罗伊的阴谋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埃勒里?”
埃勒里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谦逊地说:“没事,爸爸。”说完了就挂上了电话。
七月 坠落的天使
马库斯·塔里乌斯·西塞罗是世界上著名的雄辩家,他有一次曾亲切地告诉大家说,水火二字已成为“谚语”了,也就是说它们是最基本地两种相生相克的古生命元素。将其意思进一步引申开来,就是说生命之火熊熊燃烧之处,死神总是徘徊左右,随时伺机浇灭它。
迈尔斯·斯安特等人的案子就体现了这一点。真是说到火,火就来了,尽管纽约还有十多天才正式进入夏季,但现在已经是骄阳似火了,炼狱般的炙热将斯安特家的花园烘烤得像烧焦的面包皮那么脆,而花园围墙的石头则更像被支在烧烤架上一样倍受煎熬。说到水,东墙下就流淌着一条河,斯安特家的豪宅是曼哈顿为数不多的濒河建筑之一,傲然屹立在东河边,凝视着河对岸昆斯区凌乱的商业中心。
这种自古就有的和谐并不仅局限于地理位置和季节。斯安特的案子里还牵扯到了神话和艺术。这座房子设计于一个注重矫饰浮夸的年代,整个建筑风格呈现出一种教堂式的特点,房子的许多部位都装饰着丑陋的神怪。经过多年的风雨剥蚀,这座大宅子就像是在加了泻剂的圣水盆中洗过一样,单调和无聊的红黑交杂颜色,依旧透露出那么一丝乡间茅厕的品位。在建这座宅第时,斯安特家那位富有的先人——大概是想让这座房子能够辈辈相传吧——曾向上苍祈祷,祈求上帝保佑这座房子成为一个永久的建筑,或者至少会比几粒泻药更持久一些。他让建筑师从巴黎的诺特雷·戴姆大教堂获取灵感。于是就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一点都不舒服,简直可以说是有些粗俗、丑陋。迈尔斯·斯安特就出生在这里,他曾经坐在他的工作椅上一连六个月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回忆童年那些常常拜访他的恐怖怪诞的噩梦。
梦后中最可怕的一幕跟突出房顶的石雕有关,这些石雕奇形怪状,好像屋顶长出的变态肿瘤。这就是诺特雷·戴姆大教堂的客迈拉斯安特版本。客迈拉本来是一个喷火怪兽,后被柏勒洛丰所杀。这样就又联系到了火。至于水,这个怪物在房顶的用途就是被当作排水槽,以排出房顶上的雨水。为正视听,创始人斯安特弥留之际将这个狮头羊身蛇尾怪物称为“天使”,而他的孙子迈尔斯则更是坚持这一叫法。迈尔斯的弟弟戴维却不这样叫,他是一位画家,在房顶上有一间画室,对他来说,破坏意象和创造意象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把这座房子称作“大教堂”,这令他哥哥很烦恼。每当迈尔斯在客人们面前把滴水槽怪物称作天使时,戴维总是说这东西对他祖父认识天堂有很大的启发……即使对迈尔斯没有启发的话。
不过,这些都是琐事,而且有点离题了。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一桩很严肃的事情,这事发生在最近一个炎热的夏夜,就在东河边斯安特家的花园。
花园里,两位年轻的女士正香汗淋漓地坐在明亮的月光下,一个是迈尔斯的妻子,现任斯安特太太,另一个是妮奇·波特,来这里是为了和附近一个出版商谈一本书的截稿日期。为了能够看望这位多年不见的朋友,妮奇特意提前一天出发,把老板一个人扔下到了这里。这次重逢对妮奇来说别有一番意味,因为她得知多萝西现在已经是迈尔斯·斯安特太太了,而上回听说她的消息时她还不是呢。
两人见面后,她发现多萝西有些不对劲,流转的眼波下似乎在防范着什么,她的气色也不大好,一副强颜欢笑的神态,与新婚燕尔的喜庆气氛很不相称。晚饭时,整个餐桌上都显得死气沉沉,人人都很沮丧。迈尔斯·斯安特的机要秘书哈特先生,那位理着平头、世故圆滑的普林斯顿式男人,最先瞅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解脱似地溜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年轻的女主人笑嘻嘻地打发走了丈夫,领着妮奇来到黑漆漆的花园。一到花园坐定,多萝西就哭了。
妮奇没有劝,任由多萝西哭了一阵,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因为这房子的缘故。这栋可怕的令人厌恶的房子,大概也有几十年没有粉刷过了,整体上显得很破败,房子里面也散发着一股霉味。房子里所有的卧室都一律对着河面,一刻不停地聆听着河水的喧闹。而迈尔斯·斯安特,尽管一看就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但确实也有点过于古板守旧、缺乏情趣了。事实上,妮奇初次见到他时甚至还吃了一惊。他号称自己四十五岁,可看上去得有六十岁,大概实际年龄为五十五岁左右。但多萝西只有二十六岁。尽管多萝西是那种从不胡思乱想很实际的女孩,而且很崇拜成功人士,但也不像是可以跟岁数比自己大两倍的有钱人堕入情网的那种人。要不就是因为戴维?尽管这位艺术家没有来吃晚饭,妮奇还是在餐桌上听说了他的一些情况——“戴维的脑子里只有水彩画,”迈尔斯·斯安特说,“他老是待在自己的画室里折腾。”妮奇得到的印象是,戴维很可爱,还有点调皮,满脑子都是最前卫的稀奇古怪的想法——“简直是格林威治村的人”他的兄长谈到他时,语调中流露出无限的慈爱,“一个十足的造反派。”
当她听多萝西说戴维已经三十五岁时,着实吃了一惊。在迈尔斯眼里,他的弟弟好像永远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是他的经济来源,他迁就他,调皮时也教训他。戴维的一幅自画像油画挂在起居室里——“戴维称它是中殿,”多萝西笑着说,迈尔斯听了却皱了皱眉头。从画像上看他有拜伦似的浪漫、忧郁的气质,他皮肤黝黑,面孔英俊,眼神里跳动着一股魔力,或至少他画出了这股魔力。看来他才是多萝西哭泣的原因。对,一定是因为戴维。
显然就是这么回事。多萝西开始解释她哭泣的原因时,首先是夸她的丈夫。她说迈尔斯是世界上最温柔、最体贴、最宽厚的丈夫。接着便说她自己是个最忘恩负义的糊涂女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最不负责任的的坏女人,引诱一个好男人跟她结婚。哦,她本来以为自己爱上他了,迈尔斯是那么可靠,对她非常执着。当然……她并没有真的去引诱他,也可以说是他自己诱惑了自己。可她自己毕竟也没有坚守忠贞,她本来只是想,她……“哦,妮奇,别把我想得太坏。我爱上另外一个人了。”
瞧,还真是那么回事。
妮奇小口喝着她俩明智地带到花园里的冷饮。
“嗯,就算你爱上别人,”她说,说话的语气有点闪烁其词,就如同河堤上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清晰可辨而又摇曳不定,“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多萝西。”
“但是,妮奇,我该怎么办呢?我不想伤害迈尔斯。当然,他这个人是有点缺陷,但绝对诚实可靠,值得人爱,我怕如果我现在离开他……这么快,我的意思是,我害怕——”
“你怕什么?”
多萝西又哭了起来。
“你瞧,多蒂,”妮奇说,“你吃了蛋糕,就没法儿再吐出来,不然肯定会乱了套的。”
“怎么会这么糟。”多萝西说着,烦躁地擦了擦眼睛。
“我那个老板,”妮奇说,又抿了一口,“交代工作总是事无巨细,说得特别清楚详细,我也染上这毛病了。多蒂,亲爱的,咱俩都是女孩,这会儿旁边也没有男人。你想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另一个人?”
“就是你爱的那个人。”
“妮奇,我爱他!是真的!”
“那他是怎么看这件事呢?”
“他说——”
“等等,”妮奇把手放在朋友裸露的肩膀上,突然说,“笑一笑,多蒂,有人来了。”
迈尔斯·斯安特的身影在房屋的东北角闪了一下,他停在小路上,前厅的灯光照着他。他们看见他用手绢轻轻擦了擦半秃的前额,向昏暗的花园中张望着。
“多萝西?”他迟疑地叫道,“你是跟波特小姐在一起吗?”
“是的,迈尔斯!”多萝西说。
“哦,”她丈夫说,随即又沉默了。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屋里真闷……收音机说最近天气都不会太好……我想你和波特小姐没准儿想玩会儿卡纳斯塔……”斯安特朝她们的方向迈了一小步,手里还握着手绢。
妮奇心想这个可怜的男人就像鱼儿离开了水一样。她突然感觉迈尔斯·斯安特毕竟不是完全迟钝,他并非什么都不知道。想到此,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同情。看见他走了过来,妮奇将目光移到了别处,这样,妮奇碰巧看见了房顶上的那尊“天使”突然掉了下来——这个当滴水槽用的怪物在房顶上已经纹丝不动地矗立了七十五年了,现在突然坠落了,藏书网假如斯安特再向前迈一步的话,这怪物就正好会砸在他头上。妮奇大叫一声,怪物砸在了地上,斯安特也倒下了。多萝西像中了魔似地失声尖叫起来,黑暗中她的尖叫声凄厉绵长,充满绝望。
正在隔壁花园里打盹儿的老格兰德,斯安特的医生,闻讯赶了过来。他弯腰检查了倒在地上的斯安特后说,不管是魔鬼还是天使,反正失算了,没能得逞。他扶起迈尔斯·斯安特,跪在地上,好像是用这种姿势表示对上帝的感谢。
多萝西的丈夫爬起来,脸色比掉下的怪物还要苍白,他抬眼向上望去,但不像是在祷告自己幸免于难。一个黑乎乎的脑袋突然从屋顶探了出来,在月光的映衬下倒像是另一个怪物——是戴维,他好奇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迈尔斯和他的妻子都没吭声,格兰德医生叽叽喳喳地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戴维·斯安特听了以后没有吭声,脑袋又缩回去了。妮奇突然感觉到空气中的一丝寒意,这种感觉令她有些不快。当戴维从房子一角跑过来帮着把他的哥哥扶进屋时,妮奇发现他比肖像上更具拜伦式的诗人气质。这个发现同样令她不快。
第二天,妮奇和她的老板说起这件事,埃勒里尽量心平气和地提醒她说他可以杜撰出远比这更狡诈的犯罪故事。他请妮奇还是专心打字,因为她的社交已经影响了他对客户履约——更不用说出版商还要求提前交稿了。他说出版商要等交稿后才能付钱。
“可是埃勒里,这肯定不是意外。”妮奇说,一边把胳膊肘支在打字机上。
“不是吗?”埃勒里说,语气中带着讥讽的味道,“这又是你武 65ad." >断的结论吧?”
“我是想告诉你,我昨天晚上还上房顶检查过,就是那个东西掉下来的地方——”
“带没带放大镜和卡钳呢?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已经说过了。你到底是不是在听我说话?”
“你发现支撑滴水槽的地方已经破旧不堪。真是不可思议!你刚才说那个滴水槽有多重?”
“斯安特先生说有一百磅左右。”
“我建议你还是查看一下艾萨克·牛顿公爵的书,琢磨琢磨万有引力定律。我们现在可以专心写作了吗?”
“从逻辑上看,我还是觉得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波特小姐不动声色地说,“正因为如此,我昨天晚上才建议迈尔·斯安特——”
门铃响了,妮奇打住了话头。
一阵浓重的疑虑掠过埃勒里的心头,他的脸色黯淡下来。
“妮奇,”他正色道,“你昨天晚上对迈尔斯·斯安特建议什么了?”
妮奇向接待室瞥了一眼,没做声。这会儿接待室里正人声嘈杂。
埃勒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会介意!”妮奇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埃勒里听见她振振有辞地跟什么人说起话来,奎因先生简直等不及了。
埃勒里吃惊地发现自己立刻就开始同情这个人。原来是斯安特药业公司的总裁来了。迈尔斯·斯安特先生慢吞吞地进入了埃勒里的视线,他步履缓慢迟疑,神情紧张不安,再配以惶惑的眼神和灰白的胡茬,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可怜的毒贩子在推销自己的东西。他伸出了颤抖的手,谢绝了饮料,接过了香烟,但点了半天也没点着,嘴里不停地在说着感谢的话,感谢奎因先生能够抽时间见他,还说这事实在是……太难办了……波特小姐是多萝西的朋友等……要不是妮奇的话,他肯定就已经……
“斯安特先生,”埃勒里说,“你想说什么?”
斯安特先生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眼睛盯着手中的烟卷,不停地在手指间捏来捏去。
“奎因,我想我妻子和我弟弟相爱了。”他旁边就是个烟灰缸,但他却把烟卷装进了口袋。
“他们两人相爱了。”他重复了一句,然后停下来,好像在期待着埃勒里有什么剧烈反应。
但是埃勒里根本没做声,而妮奇正有滋有味地把玩着她的手指甲。
“我没抓住过任何证据,”斯安特咕哝着,“不过,多萝西的举止有点不对劲儿……嗯,我说不太清楚,但是最近我们之间的确发生了什么事。她对我的态度太客气了!”他脱口而出,“戴维是个艺术家,年轻英俊,对女人有无法抗拒的魅力。也许我不该期望太多——但是谁知道他们是怎么议论我这个老笨蛋的呢?——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却反而……你看,奎因先生,”迈尔斯·斯安特大声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按照你所说的前提吗?让我们瞧瞧。你弟弟和你妻子相爱了,昨天晚上从房顶上掉下了滴水槽,差一点就砸着你的脑袋,而你弟弟的工作室恰好就在那儿。斯安特先生,这样就好像是你弟弟想谋害你。”
“这么说你同意我的看法了。”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哦,不,”埃勒里笑着说,“我仅仅是从两件事实推断出一个可能的结论,而且其中一个还不是事实,仅仅是猜测。”
“好吧,还有第三件事实我没提,”斯安特说,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这件事说出来谁都会信。我父亲把斯安特家的产业全部留给了我。我死后将全归戴维。”
埃勒里长叹一声,说道:“所以人们会做傻事的,是不是?”他站起身,“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猜测,斯安特先生,但是我完全理解你现在的恐惧心情。我怎么才能或者说什么时候能够在你弟弟不知情的情况下查看一下屋顶呢?我是说,越快越好。”
迈尔斯·斯安特答应一旦找到机会就立刻通知埃勒里,结果那天晚些时候他打来电话,说就在那天晚上可以进行调查。
“我会让我的秘书半夜的时候在侧门等你们。”他说完后还没等埃勒里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
埃勒里把车停在第一大街,然后和妮奇一起步行向河边走去,他们走得很慢,因为他们早到了几分钟,而且夜色中雾气弥漫。眼前的一切都有些虚幻模糊,漂浮不定。当他们到达斯安特的宅子时,整栋建筑都好像是在飘飘忽忽地移动,仿佛要幻化成什么别的东西似的。埃勒里感觉胳膊被紧紧抓住了,他低声解释说这不过是热气造成的错觉什么的,可是妮奇依旧紧抓着他,直到一个人影从大铁门走出来,她认出这个人是迈尔斯·斯安特的秘书。
“哦,哈特先生,很高兴是你,而不是某个黑弥撒牧师!”
哈特先生有点莫名其妙,然后跟埃勒里有力地握了握手,抱怨了几句天气,接着就领他们穿过房前的草坪。埃勒里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张望着,整座建筑物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还是那么漂浮虚幻,像变戏法似的。
妮奇紧跟着他。
“我猜您知道今晚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哈特先生?”
“斯安特先生刚刚告诉我。”斯安特的秘书答道,一副职业口吻。
“你有什么看法?”
“我这个身份的人是没什么看法的。不对吗,波特小姐?……戴维?哦,戴维在西港有间小屋,当他感到烦躁或者在他想画康涅狄格州的牛棚时,他就到那儿去。他准备好今晚动身去度假,但斯安特先生不知他要赶哪趟火车,所以他才安排在半夜……我肯定他已经走了。我一直没见他——我刚参加了一个晚会,才从那儿来——但是这么晚了……请这边走。斯安特先生在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里等你们。他晚上给佣人们放了假,所以没人打搅你们。至于斯安特太太呢?这我可说不上来。我想斯安特先生应该已经安排好了。”哈特先生表现得彬彬有利而世故老练,仿佛有意要扮演一个最守口如瓶——而且又是局外人——的秘书角色。
房子共有三个门。门口都装饰着一些奇妙古怪的东西。穿过中间的正门,他们仿佛进入了某个中世纪的虚幻境界,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猜测。周围空无一人,大厅里异常沉寂,就好像好莱坞的一个有声电影摄影棚,即使有一个打着绑腿的人突然出现并且大声吃喝着命令撤掉布景的话,埃勒里也不会感到惊奇,因为这些陈旧的饰物,就好像是一块背景幕布,枯黑的橡树,还有漆黑的铁制品,看上去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他们走上硕大华丽的楼梯,埃勒里啧啧赞叹着:“我们这是在伦敦的博物馆里吗,哈特先生?”走到楼梯中间时,从上方的什么地方隐隐传来一声短促的爆炸声,砰!有点像打雷。
随后就再次静下来了,他们注意听了一会儿,那种声音再没有出现。大家互相对望着。
“刚才是什么声音?”妮奇问道,她的声音有些怪怪的。
“不可能是,”迈尔斯·斯安特的秘书说,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听上去像的那种声音。”
“为什么不呢?”埃勒里高声问,说完就先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在楼上的起居室里找到了他,他正跪在一个四仰八叉的人旁边,那人倒在一滩血迹中,好像一头扎进一大堆番茄酱。
“哦,不。”哈特呆呆地说。
“哦,是的,”妮奇说,“我是对的,他也是对的,是谋杀。”
“不完全是,”埃勒里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头部受伤应该是血肉模糊一团糟。看不出枪伤的迹象……我看不是致命伤。妮奇,把脑袋伸到窗外去,大声喊。”
“大声喊?”
“喊那个医生!你不是说他就在隔壁吗?哈特,你跟我来。”埃勒里说着,人已经在大厅里了。
“但是斯安特先生,”秘书说。
“别碰他!”哈特摸黑跟他走进大厅。“不管是谁向斯安特开枪,他肯定没走远。哈特,另一条下楼的路在哪儿?”
“另一条下楼的路?”
“别犯傻,哈特!我们是从前面楼梯上来的,没看见有人,所以,杀害斯安特的凶手肯定是从另一条路逃走的!这儿有没有第二个楼梯?”
“哦,是的,奎因先生。后楼梯,在大厅那儿——”
埃勒里向那儿跑去,哈特哭丧着脸小跑着跟在后面。在他们身后,妮奇声嘶力竭地狂喊着格兰德医生。
阴暗的后楼梯通向一扇挂着大铁柱的橡木门,这扇门通向大厅的后部。
“哈特,你检查前面——草坪,灌木丛,街道。我负责后面。”他推了秘书一把。
厨房里漆黑一片。埃勒里摸摸索索,经过几个铜灶台,不时地磕碰到什么东西,嘴里诅咒着。最后,他看准一颗星星,沿直线前进,不一会儿就摸到了门口。他发现自己身处后花园的一块狭长地带,并且一眼就看见不到十英尺远的地方有一个瘦长的身影正趴在顶头上,墙那边就是斯安特邻居的宅子。
埃勒里跳起来,紧紧抓住那个人。他的手死死扣住了那个人的脚踝。
“哦,谢谢你,”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说,“我翻这墙可是不如从前那么灵活了,想当年爱尔默·斯安特老觉得自己不行了,那会儿我一周就得翻一次呢。抓住我。”——埃勒里先是接到了一只医药箱,然后接住了一个瘦骨伶仃、气喘吁吁的老绅士——“这里,这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快说!那位女士叫喊着什么杀人啦。是谁?你吗?”
“是迈尔斯·斯安特,医生,在他楼上的起居室里,子弹擦伤了头皮。您最好快点。”
格兰德医生一副难以置情的神情,随后他抓起医药箱,快步跑进屋里。
隔开斯安特家和格兰德家的院墙直通向河边,埃勒里沿墙走去,走到头又向北拐去,到了斯安特的花坛。房子里有两扇窗户亮着灯,光线直射在花园的另一端,埃勒里从窗户上看到了妮奇的身影。接着,他的手碰到了什么粗糙不平的木头东西,这东西好像把河墙断开了,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段木头台阶,后部伸进花园,前面向北一直延伸到河里。原来是一座船库。埃勒里突然想到这对凶手来说真是个得天独厚的条件。
埃勒里握着手电,开始沿着台阶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木台阶发出嘎嘎吱吱的响声,剩下最后几级他干脆纵身跳了过去,然后从船库的一角爬了上去。他发现一扇门,他到门口举起手电向里面照去,照见一个年轻妇女惊慌失措的面孔。屋里再没有别人,气氛紧张、压抑。埃勒里坐在一堆盘成圈的尼龙绳上,问:“几分钟前有其他人来过这儿吗?我是指,除了你自己?”
“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想你就是迈尔斯·斯安特太太,如果你是的话。”埃勒里语调沉痛地说,“我很难过地告诉您,您丈夫刚刚在楼上中了一枪。那么现在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斯安特太太?”
“没人到过这儿。”
“您看上去一点也不吃惊。”
“迈尔斯死了吗?”
“我可没来得及看结果。这么说您没看见别人,那么,我想问——”
“不用问了,”多萝西·斯安特说,“是我干的。”
当老奎因警官到达的时候,他睡眠不足的双眼布满血丝。
“你可以选择过这种整天和杀人犯打交道的生活,”他数落着自己的儿子,“可是,我是你爸爸,我都这么老了。你不能让当地的那些人处理这事吗?”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这是个需要更多脑力劳动的案子。”老警官的神情立刻警觉起来。埃勒里跟着他四处转悠,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多萝西·斯安特和妮奇·波特两个人歇斯底里地在众人面前闹腾了一阵后,总算平静下来了。奎因警官比较满意地了解了已经发生的事实。人们来了又去,电话铃响了又停。最后他们总算等到了格兰德医生出来。差几分两点的时候格兰德医生打开了迈尔斯·斯安特卧室的房门,一边用条花毛巾擦着手一边说:“没事儿了。这下他可有一块儿地方不长头发了,此外什么事都没有,先生们。斯安特家的这些人,体质真不错。想杀他们可不容易。”这时他看见了多萝西·斯安特的面孔,他的脸色变了,“尽量快点儿,警官。”说完就站到了一边。
进屋后他们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迈尔斯,从远处看仿佛是一具无头僵尸,走近才看清楚他的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一点血色。
迈尔斯·斯安特看见了他的妻子,眼里闪现出虚弱但又热切的光芒,但是立刻,光芒黯淡下去,他闭上了眼睛。
“斯安特先生,”老警官说,“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跟我的秘书哈特先生说话,后来我送他下楼去等奎因先生。只剩我一个人在这儿。门开了,我正准备转身,就听见一声轰响,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么说你没看见是谁向你开枪?”
“没有。”躺在床上的人淡淡地说。
“好的,那么,斯安特太太,”老警官说,“请把你告诉我的话告诉你丈夫吧。”
迈尔斯·斯安特立刻睁开了眼。
多萝西·斯安特语调抑扬顿挫地说:“我晚饭后离开家,说是去几个朋友那儿。我走到中央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起来又散了会儿步,就往回走。这时已经差不多是半夜了。我上楼回房间时路过迈尔斯的起居室。他正跟哈里·哈特说话,他们没发现我。我等哈特下楼以后,从房间里拿了一支枪,我一直有这支枪,然后我走到迈尔斯的房间,向他开了枪。”——躺在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我跑下楼来到花园里。我看见了船库。我把枪尽可能远地扔进水里,然后跑到船库那儿,就一直待在那儿。我不知道为什么。”
迈尔斯·斯安特眯起眼睛,好像是灯光太刺眼。
“现在,关于那支枪,斯安特太太,”警官说着,擦了一把脸,“是一只口径为二十二毫米的左轮手枪,对不对?”
“是的。”
“就是那种枪膛是圆柱形,可以转动的吗?斯安特太太?”
“是的。可是我把它扔进河里了。”
“你说是口径为二十二毫米的。”老警官边说边把衣领翻下来,又接着说,“这可就有点怪了,斯安特太太。我儿子发现你丈夫躺在地上的同时也发现了子弹壳,而左轮手枪开火的时候是不会吐出子弹壳的,弹壳是留在枪膛里的。自动手枪才会吐出弹壳,斯安特太太。还有一点也不对,这弹壳不是二十二毫米口径手枪射出的,而是三十八毫米口径射出的。所以我很抱歉地说,您一直在撒谎,斯安特太太,现在我想知道的是:您在为谁打掩护?”
多萝西抓紧丈夫床边的扶手。
“我来告诉你她在掩护谁,”她丈夫说,眼睛盯着床上方的幔帐,“她在掩护我的弟弟戴维。戴维根本没去西港,而是躲在什么地方,然后开枪杀我。而且多萝西看见他这么做了,而她又正疯狂地爱着他——”
“哈里,不!”多梦西尖声叫道。
但是,迈尔斯·斯安特的秘书已经在摇头了:“没用的,多蒂。我不能让事情再这样下去了,那个人不是戴维,是我。”
迈尔斯·斯安特下意识地抬起身。他紧盯着哈里·哈特,仿佛是头一次认识他。他这一眼仿佛把一切都看透了。他的头无力地跃回到床上,他把脸别了过去。
哈特整张脸全无血色:“我们尽力想回避这件事,可是做不到。还是发生了,就这样。我想告诉你——”
“但我从未少给过你一分工钱,”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说,“嗯,哈里?”
哈特鼓足勇气继续说:“多萝西以为我今天晚上要去杀你,所以她才说是她自己干的。”
“真高尚啊。”
另一个人默不做声。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情,哈里?”
“为了爱情。”哈特平静地说。
“真令人感动。可是我是个商人,哈里。我有商业头脑。我可不是这么看这件事的。你知道我会把遗产留给多萝西,而我认为,你所追求的是享受、自由和奢侈,哈里,而达到这个目的的惟一绊脚石就是我这个头发快掉光的头脑简单的丈夫。只要一枪,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些仅仅是假设,”一个声音说,众人吓了一跳,连斯安特都四处张望着。说话的是埃勒里,他的神情依旧是若有所思,“哈里·哈特无疑是个聪明的家伙,斯安特先生,但是如果今晚开枪的是他,那除非他会分身术。我和妮奇听见上面枪声的时候,哈特正跟我和妮奇一起上楼,走在我们俩中间。所以,也许真的是为了爱情——人性都是贪得无厌的,爸爸,但是,要做到杀人,那除非是丧心病狂了。我们是不是首先应该客观点?”
“看上去应该这样,”老奎因警官有些愠怒地说,“好吧,斯安特先生,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想你也烦了,而且格兰德医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我们会去找你弟弟了解一些情况,在这之前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弟弟?”迈尔斯·斯安特痛苦地重复着。
“我们知道,根据你父亲的遗嘱,斯安特药业公司的产业在你死后将归戴维所有,就我所知,这是一个绝好的杀人动机——斯安特先生,恐怕我们得去找你弟弟了。”
这是个漆黑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当妮奇走进花园时,她弄不清已经过了多久,在黑糊糊的夜色下,周围的一切都难以分辨。妮奇摸索着找到一张竹椅正要坐下来,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妮奇尖叫了一声。
“是我,”一个声音说,过了一会儿妮奇才分辨出埃勒里的轮廓,他躺在竹椅上,一只胳膊支着脑袋。“妮奇……”
“你这傻瓜,”妮奇愠怒地说,“遇到困难你就想打退堂鼓了吗?”
“我正想着下一步行动呢,”埃勒里说,“妮奇,你看那些星星……”
“我已经把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妮奇说着跌进了竹椅,“是的,又是一桩罗曼史。我让多萝西服了一粒格兰德医生给的药,总算让她睡着了,我也没忘了叮嘱哈特先生几句。我了解他那种人。打高尔夫球和对付女人都是职业选手,对股市上可就一窍不通,是个土老帽儿了。你说这里蒸笼一样的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看上去,”埃勒里专注地说,“才刚刚开始呢。”他指着天空,“那些星星,妮奇,看那些星星。”
“什么星星?”妮奇顺着他胳膊指的方向望去,“哦,我可没心思玩游戏!”
“我也是。”埃勒里依旧眯着眼睛望着天空,“但这个游戏是有窍门的。我躺在这儿静静心,一边等你,一边琢磨。一个人只不过准备去西港,他怎么会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这些事儿都是他干的,所以我感觉这儿的月光下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妮奇,看那屋顶……看那边。就在那个……拱形上面,那个房顶小屋。”
“那是戴维·斯安特的画室,”妮奇说,“你又想到什么事了?”
“看见那个烟囱了吗?”
“当然看见了。”
“那是什么东西在上面盘旋?”
“看上去像是一层……薄雾。”
“是烟。”
“嗯,就算是吧,”妮奇深吸一口气说,“从一个烟囱里还能看到什么呢?”
“不该有烟,妮奇。这该死的夏天来了有十天了。现在快到凌晨三点了,温度计指针标在九十一度,这会儿绝对不该有烟。”埃勒里从竹椅上站起身来,仍然伸长脖子张望着,“妮奇,有人在那上面玩火,我想马上搞清楚真相。跟我一起来好吗?”
“当然,”妮奇说,“没准屋顶上还能凉快些呢。”
几分钟后,埃勒里趴在戴维·斯安特的壁炉旁,仔细检查炉膛里还在燃烧的灰烬,像猎狗一样警觉地嗅来嗅去。这位艺术家的工作室凌乱不堪,而且燥热异常,仿佛..是专门用来做热科学实验的实验室。可是埃勒里全然不顾这些,他全神贯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汗水滴在壁炉里发出嘶嘶的响声。屋顶并不凉快,不过这儿比火炉般的工作室里要强点儿。
“见鬼,是谁在这么热的天生火呢?”妮奇埋怨着,“或者干脆说,除了魔鬼,谁还会干这事儿?”
“的确是这样,”埃勒里说着,鼻子嗅嗅这儿,嗅嗅那儿,“所以说点火肯定不是为了取暖。让它自个儿烧着,烧成灰。从这些灰我们可以看出这堆奇怪的火是大约三个小时前点燃的。木头有点潮,所以燃烧得很慢。而且,炉子的阀门半关着——”
“里面有什么东西,”妮奇疲倦地说,“没印度雪茄吗?”
“没有,”埃勒里提高嗓门接着说,“但是有这个东西。”
他拎起一个东西,妮奇猛一看时被吓了一跳,以为是一只烧焦的人手,实际上不过是一只厚厚的白色棉手套,这种手套的样式不分男女,在任何一个商场的园艺柜台都可以买到。
手套已经被烧焦了,上面有一缕一缕的黑灰,还布满了神秘的黑色斑点。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妮奇立刻又绷紧了神经。这只手套显然是那个长夜里所发生的整个凶杀案件的物证,它的出现使这堆莫名其妙的火显得不仅愈发邪恶,而且更糟的是,显得很不合时?99lib.t>宜。
埃勒里舔了舔上面的几块黑斑,像个美食家似地仔细品味着,最后称这些黑斑是火药粒,妮奇沮丧地点点头。
“这么说他就是戴着这只手套向他哥哥开枪的。他事先把生火的准备做好,完事后跑到这儿,用火柴把火点着,把手套扔在里面,在我们发现迈尔斯的时候就逃跑了。一个艺术家,办事能力肯定不怎么样,他至少能够看着火烧起来再走。”
“他太慌张了。”埃勒里小心翼翼地把烧着的手套拿开,“而且真是不走运。瞧这儿,妮奇。”
妮奇望过去,她所能看见的只是一些红色纸屑,凌乱地粘在壁炉一面的墙上。
“这是什么?”
“留下的罪证,妮奇。更加反常的怪事。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好吗?我让爸爸上来一下。”
“你要去哪儿?”
“我去一下花园,”埃勒里说着,飞快地走了出去,妮奇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顶上。但既然他已经走了,她也就只好待在那儿,直到老警官上来。
警官一上来就开始大呼小叫,妮奇赶紧捂着耳朵走开了。她在房屋的东北角找到了埃勒里,看见他在小路上指指戳戳,手电筒在灌木丛附近照来照去,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在哪儿,妮奇?”埃勒里头也不抬地问。
“什么在哪儿?”
“那个滴水槽,差点把迈尔斯·斯安特砸死的那个。”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妮奇恼火地说,“我怎么知道?”
“它不是掉在这儿了吗?”
妮奇听出了奎因语调里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那个大家伙的确不在那儿。
“上次我还看到它在这儿,就在这条小路上。对,是前天。看见了吗?看没看见地上滴水槽砸下的坑?”
“看见了。”埃勒里严肃地说,然后转身进了屋。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真是热闹。埃勒里四处打听着找那个滴水槽,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逼着让每个人都帮着找。那东西毕竟没伤人命,他为什么非要拼命地找它呢?对此埃勒里缄口不语。哈里·哈特是被叫醒的,多萝西·斯安特则是被吵醒的,连隔壁的格兰德医生也没能幸免,尽管对他的盘问是上门进行的。最后,整栋房屋从地下室到地面到天花板每个角落都被翻腾了一遍,也没找到那个滴水槽。没人记得从头一天下午起再见过它,只有男管家那天晚些时候在路上被绊了一下,就在那个东西掉下来的地方。毕竟是管家,又不是园丁,他只不过嘟嚷着骂了几句就忙自己的事儿去了。而园丁,那个爱尔兰人报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职业态度,简单地说了句“没人让我把那个东西弄走”就又上床睡觉去了。
那么,正像老奎因警官说的,它在不在那儿,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除非是没了。”埃勒里茫然地说。
“好了,埃勒里。不管是谁想置斯安特于死地都会把这该死的东西弄走,因为留下它总归是一条线索——”
“他的指纹,”妮奇的语调里又现出一丝生气。
“在石头上,妮奇?不管怎么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干吗不立刻擦掉它呢?而且,既然他用了一次手套,那就可以再用一次,这倒提醒了我一些比这失踪的天使更重要的事,有关那个想烧掉证据的失踪的弟弟。”
“维利!”老警官喊了起来。
维利警佐拖着疲惫的脚步赶来,一面用一块小手帕擦着他的大脸盘。
“你发现了什么了吗?”
“从西港警察局什么也没发现,只捞了几句臭骂。他们说最近一个月没有迹象表明戴维去过他那边的小屋。总之,他不在西港。昨晚从纽约出发到西港的火车也说不记得有他那样特征的人。格兰德中心的售票员也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我们还调查了出租汽车——”
“现在你满意了吧?”老警官转过身说,“真见鬼,埃勒里去哪儿了?”
“在迈尔斯·斯安特的书房。”妮奇说。
这时书房门开了,埃勒里走了出来。
“戴维·斯安特的确失踪了,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这么说他确实失踪了?”
“维利,通缉戴维·斯安特。办完这件事咱们就各自回家,冲个淋浴。找到斯安特以后我再来,就这样吧。”
“估计……”埃勒里看了一下手表,“估计得用七八个小时,爸爸。我以你的名义叫人把打捞设备中午运来,这得用点时间。”
“打捞设备?中午?”
“你想找到戴维·斯安特,是不是?”
“当然,我是想找到他!”
“中午。”
“这儿?”
埃勒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两膝分开,手支着脑袋,像一个累极了的老太太。
“这可是道老算术题,”他说,“二加二,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一块重一百磅的大石头不见了,一个人也失踪了。这栋屋子旁边流着一条河。失踪的人,失踪的大石头,深水。戴维·斯安特被谋杀了,尸体被扔进了东河,只要港口警察局找到潜水员,把打捞设备运到这儿就行——”
他们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就把戴维·斯安特的尸体打捞出来了,而老奎因警官也压根儿就没回家。这会儿他咚咚地走进屋,压抑着怒火向大家宣布,迈尔斯·斯安特的艺术家弟弟脑袋上有一个枪眼,种种迹象表明,他被枪击的时间至少是在十二个小时之前。
“他们还在找那把枪,”警官说着扫了一眼迈尔斯的卧室,这会儿大家都被召集在这儿,“会找到的,会找到的,等找到了——”
“我看,”埃勒里说,“不用等那么久。斯安特太太,您还是坐下好吗?至于谁谋杀了戴维,又差点谋杀了你,斯安特先生,证据,我是说逻辑上的证据已经有了,我们只要把思路捋捋顺就行。还有,斯安特先生,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可以经受住下面的打击吗?这里有四个因素:没被烧完的棉手套上的火药粒;粘在壁炉墙上的红色纸屑;我们上楼时从上面房间传来的枪声;还有,当然,是日期。”
“日期。”奎因警官说。
“日期?”妮奇说。
“这几乎是最精彩的部分,”埃勒里热切地说,“夏天通常在六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十天前正式开始,而戴维·斯安特打算去西港渡假的日子显然是七月四日,这没必要解释。把七月四日和火药粒、红纸屑和那一声巨响联系在一起,你就不难想到……爆竹。”
“我们到这儿的时候是半夜,妮奇,”埃勒里说,“我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告诉你屋顶工作室的火烧了大概有三个钟头,所以我们上楼时听见的那声响,妮奇,我们以为是枪声,实际上是戴维工作室壁炉里的爆竹声。又因为我们只听见一声响,所以,斯安特先生,你不可能是那会儿被枪击中的。你一定是在几分钟前中弹的。”
“那么,为什么我们没听见真正的枪声呢?”妮奇问。她知道她看上去挺恼火,“当时四周特别安静,只要有一丁点声音,哪怕是从街上传来的,我们都听得见。”
“问题的答案,我想,”奎因警官严肃地说,“马上就出来了。那把枪呢,维利?就是裹在枕头里的那把。”他的表情有所缓和,又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绅士了,“就那样吧,警?佐。就那么裹着拿走吧,出去后把门关上。”
屋里寂静无声,只听见维利警佐沉重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老警官拍了拍胳膊,四下望了一眼。
“一声爆炸故意设计得让人听到,”埃勒里轻快地说,“而在这之前的一声爆炸又故意设计得让人听不到。要达到什么目的呢?简直不可思议,那就是要让爆竹声被误以为是枪声,要造成一种错觉,你是在我们上楼的时候中弹的,斯安特先生,实际上你却是在这几分钟前就已经中弹了。伪造开枪时间只可能有一个目的:想给凶手制造一个案发时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而实际上凶手只不过在爆竹声响起来时不在案发现场。
“爆竹声响的时候谁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呢?”埃勒里说着,脸上笑意荡漾,“你,多萝西·斯安特?不,你一个人待在船库里。你,斯安特先生——荒唐吗?不,你一个人待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你,格兰德医生——可笑吗?不,你也是一个人在你的花园里打瞌睡。就连戴维·斯安特也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东河的水底。
“所以,恐怕,”埃勒里说,此刻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就剩你了,哈特,真是巧啊,你正好有爆竹响时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哈特,事实上,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你那会儿正上楼,就走在我和妮奇·波特中间。一个完美的设计好的骗局。
“但是你在操作上却屡屡失误。你有两次企图对迈尔斯·斯安特下手,结果都失败了。第一次你把滴水槽弄得活动了,然后在迈尔斯·斯安特走在下面的路上时把它推下去。你选了这种方式是因为他的弟弟戴维的工作室就在屋顶,而戴维,因为财产的原因,自然会成为被怀疑对象。结果这招没奏效,这下你可要孤注一掷了。昨天是你把滴水槽藏起来了,晚上你用枪打死了戴维,把他的尸体绑在滴水槽上,沉到了河底,你想他肯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替罪羊,因为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被发现。然后你到了迈尔斯·斯安特的起居室,跟他聊天,再走出去,之后立刻又走回来,用枕头包住的枪向斯安特的头部射去——你是不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斯安特太太?我想是的。可是你疏忽了,哈特,斯安特先生没有死。接下来,你就开始争分夺秒了。你把枪从其中一扇窗户扔进河里,再跑到工作室,那儿你早准备好了一只爆竹。你把手套扔进壁炉,你是戴着这只手套办妥前面的这一切的。你在事先准备好的柴禾上扔了根火柴,这堆火是早准备好要用来销赃灭迹的——然后你赶紧跑下楼在大门口接我和妮奇,等爆竹响的时候,你就铁板钉钉地有了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聪明啊,哈里,你可真聪明,但不知你是否同意我的分析?最复杂的事情到最后往往是最简单的。”
这样水火二字就从狂热的爱好者们口中逐渐流传,最后成为谚语。如果时间能够证明这一点。埃勒里将会深感欣慰,因为他一直视马库斯·塔里乌斯·西塞罗为他最为推崇的说教家之一。
八月 针眼
这个故事是关于海盗和他们所偷盗的财宝的,事情发生在一年中月长石显灵和罂粟花盛开的八月。月长石可是个令人吃惊的善恶分明的尤物,它可以给其合法拥有者带来好运。在满月的时候把它含在口中,它就可以预示未来;它能使爱情更热烈,使怒火冷下来;它能够治疗羊角风,还可以让树木多结果实,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但是,如果触摸它的是一双邪恶的手,那么它就会唤醒本性中的邪恶的一面,让邪恶之人倒大霉,使其追悔莫及。这种善恶报应是海盗故事里所期望的,对此几乎没有任何争议,在这个故事里更是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尽管大量宝石中并没有出现月长石。而那些用死者的鲜血染红的罂粟花呢,往往是在那些发生过激烈战斗和大屠杀的地方才开得最为鲜艳茂密。
所以讲述这样一个发生在奥古斯都恺撒月份的谋杀案本身就很富有诗意。
故事里的海盗是冒险号的基德船长,一个苏格兰人,两个半世纪前——天哪,在五月的一天里——他在伦敦被绞死了,他的名字曾一度成了海盗的代名词。埃勒里从前曾跟不少历史人物有过或多或少的纠葛,但是却从未有过像这样的经历,和一个被绞死的海盗打交道!这太激动人心了!必须承认,他是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和乐趣投入到基德船长的财宝案中来的,这种趣味应该说更适合第一次看到金龟子护身符的小男孩,而不是纽约一名思维习惯已经定型的现代警察的儿子,对埃勒里这样一个精疲力竭懒得开口并且见多不怪世故冷漠的人来说,这种趣味显得很不协调。
接着要说的是埃里克·埃里克森。
埃里克森可称得上是个最具悲剧性的人物,一个探险家,却生于地球上已没有什么险可探的年代。他没法使自己成为“第一个什么什么的人”,就只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成为“到达……最远的人”、“登上……最高的人”或是“潜入……最深的人”,也只有以此安慰安慰自己了。当已有五条西北航线被发现时,他开辟了第六条。他在中国西部的西康发现了一座山峰,这座山峰隶属于安姆尼梅钦山脉,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出几乎一千英尺,可惜他丢失了测量仪,跟同伴们也失散了,自己的这一大发现无从证实,结果珠穆朗玛峰还是书面记载的地球上的最高峰。埃里克森还到撒哈拉大沙漠的扎夫谷去探险,比斯特洛恩走得更宽更远,但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前者已经捷足先登的这个令人懊恼的事实。总之,他一生中尽是诸如此类的倒霉事。现在呢?埃里克森人到中年,身体每况愈下,哪儿也去不了了,只好靠苦涩的名誉聊以自慰——几个学术团体的名誉会员资格和几块奖牌,以及“冒险家”、“宇宙”或“雅典娜神殿”之类的几个俱乐部的正式会员。他终日沉湎于对往事的回忆,经常一个人在纽约的公寓里感叹,有时到长岛蒙托克角对面他拥有的那座小岛的老石屋里住几天,也总是坐在壁炉旁发呆。
埃勒里八月初在冒险家俱乐部与埃里克森第一次见面时听说了有关威廉姆·基德和埃里克森小岛的故事,但不是从埃里克森本人嘴里听到的。他们是由别人顺带介绍认识的,只简单地聊了几句。如果说双方见面有什么发现和收获的话,那也应该是埃里克森所获居多,他用探险家的眼光迅速而锐利地观察了埃勒里,跟以往在其他领域的探险相比,这次他宁愿相信自己的眼光。然后,这个饱经风霜的大块头驼背探险家就跻拉着脚步走了,剩下埃勒里一个人向晚会的主人问来问去。晚会的主人是一位山地绘图师,当地一位平易近人的名人。当他提到埃里克森小岛和冒险号船上的海盗时,脑袋凑近了埃勒里,埃勒里赶紧洗耳恭听,几乎感觉到了对方的鼻息。
“你是说你从来没听说过那个传闻?”绘图师问,一脸消息灵通人士俱有的怀疑表情,“我还以为每个人都知道呢!”然后,他一边嘟囔着说杯里的东西不怎么样,一边开始娓娓道来。
埃里克森家族的一员在一六七五至一六八零年期间拥有了这座小岛,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经历了许多大小财产纷争后,小岛总算没有落入他人之手。在此期间,这个北方汉子还获得了小岛的皇家特许权,这样就使小岛在平安度过了漫长的殖民统治期并安然经历了美国历史上的大小事件之后仍归埃里克森所有。
“那么基德船长知道埃里克森的这座小岛吗?”绘图师问道,摆出一副雄辩的姿态,“有证据表明,是的。比如说,我们知道,一六八八年殖民地发生动乱期间他给政府出了不少力,于是,一六九一年纽约市证会嘉奖了他一百五十英镑。后来,当然,在基德船长一六九九年因为被控谋杀和海盗罪被捕后,有人在长岛对面的加德纳斯岛发现过财宝。要是在晴天,用单筒望远镜可以从加德纳斯岛望见埃里克森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座小岛呢?”
“这只是你的推测,”埃勒里分析道,“接着说吧。”
绘图师接着说,由于威廉姆·基德在西印度群岛出色地抵抗了法国势力,一六九五年他在伦敦被作为合适的船长人选推荐给了国王,于是基德船长接到皇命去抓捕海盗。一六九六年基德船长驾驶着冒险号从英格兰普利茅斯港起航,但并没有去追捕海盗,而是直接开始了他的海盗生涯,比其他海盗还干得凶。
“其余的就是历史了,”绘图师说,“尽管里面有些部分不太可信。我们知道,在一六九八年或前后一段时间,基德驾驶着一艘小单桅船在这一带出没。据这个流传了二百五十年的故事,基德船长从英国出发后,是在马达加斯加离开冒险号乘小帆船逃走的,后来在这一海域活动期间,曾经造访过埃里克森岛。”
“是加德纳斯岛。”埃勒里纠正道。
“还有埃里克森岛,”主人固执地说,“为什么不呢?后来在基德的船上和加德纳斯岛上发现了价值大约一万四千万英镑的财宝,肯定还有更多。约翰·艾弗里——也就是‘大个儿本’——有一次一下子就抢劫了十万件财宝,还外加一个千金小姐呢!”
“基德船长其余的战利品哪儿去了呢?他会把它们都藏在同一个地方吗?他知道自己麻烦大了,于是就想方设法儿贿赂了白勒蒙特总督,你会想起这回事儿的。埃里克森小岛就这么近……”
“然后呢?”埃勒里喃喃问道。
“哦,然后,有一天夜里他驾一艘小船进入海湾,使了点小诡计就窜进了埃里克森的房子——顺便说一句,这老房子现在还在呢,保存得挺完好——他给埃里克森和他家人十五分钟,让他们离开小岛,接着在之后的几天把那儿作为他的根据地。后来,基德离开了那儿,不久后就被捕了,又被解往英格兰,这时埃里克森一家又回到了他们的小岛上……”
“然后他们就掘地三尺,想找出基德可能埋在那儿的财宝。”埃勒里逗乐地说。
“咦,那当然了,”绘图师有点急了,他说,“你难道不会吗?”
“但他们从没发现过财宝。”
“不仅他们没发现过,他们的后代或是继承人什么的也从没发现过。但这并不意味着财宝不在那儿,奎因。”
“也不意味着就在那儿。”
那天晚上,埃勒里回到家还感觉他这一整晚就好像是已驶着一叶小舟经历了加勒比海的飓风。
此后不到两星期,埃里克·埃里克森打来了电话。探险家的声音听上去十分遥远,言语中似有许多难言之隐——听起来好像是埋藏很深的隐情。
“奎因先生,我可以私下见您一面吗?我知道您很忙,可是如果可能的话——”
“埃里克森先生,您这是从城里打来的电话吗?”
“是的。”
“那您现在马上来吧。”
妮奇不明白埃勒里为什么这么兴奋:“埋在地下的财宝,”她从鼻子里哼哼着,“还是个大人呢。”
“女人,”奎因先生摇出一副权威的口吻说,“根本没有想象力。”
“如果你说的想象力就是指两杯酒下肚就对着一堆陈年烂谷子的事儿莫名其妙地兴奋不已的话,”女秘书冷冷地说,“我想你说对了。有谁听说过女海盗吗?”
“干海盗这行最残忍的两个就是女的,安妮·波妮和玛丽·里德。”
“她们可不是什么淑女!”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妮奇依旧不以为然地哼哼着,把小岛的主人让进了屋。
“埃里克森先生,真高兴你这么快就来了,”埃勒里热情地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早些着手这事了……”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吗?”探险家皱起眉头。
“既然心照不直,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嘛。”
“您究竟在说什么?”
“哦,放松点,埃里克森。”埃勒里哈哈大笑,“如果你是对妮奇有所顾虑的话,我向你保证,妮奇知道我所有的秘密,而且她对什么财宝并不感兴趣。”
“财宝?”埃里克森不耐烦地摆了摆干枯嶙峋的手,“这可不是我想见您的原因。”
“不是……因为这个?”
“我可从来没把那个传闻当回事儿,奎因先生。事实上,在我看来,基德做海盗勾当的那回事儿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不负责任地歪曲历史。基德不过是个政治阴谋的牺牲品,我敢肯定,他压根儿就不是海盗。道尔顿的书里有很好的证据。如果你真要找什么海盗的话,倒不如去翻翻巴塞洛缪·罗伯茨的事儿。罗伯茨那会儿可是掌管了四百条船……”
“那么有关基德那伙人霸占你那座小岛的传闻……?”
“他可能是在一六九八年左右造访过那座小岛,但如果他是去埋什么财宝的话,那我可从没看见过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奎因先生,我想告诉您我来这儿的原因。”
“好吧。”埃勒里长叹了一声,妮奇几乎有点同情他了。
埃里克森的烦恼牵涉到了一段浪漫史,但似乎跟海盗沾不上什么边儿。他惟一的姐姐,一个寡妇,在他退休后不久就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女儿。探险家跟他姐姐的关系本来一直很疏远,他上次见到他的外甥女英格时,她还是一个鼻子上长着一个红粉刺的十二岁的长腿小姑娘。可是,在姐姐的葬礼上,他发现热烈拥抱“埃里克舅舅”的是一个满头金发的十九岁的古斯堪的纳维亚妙龄女郎。他的外甥女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对他很依恋。而埃里克森,这个单身汉,亦发现这姑娘填补了他以前从未梦想过的一种需求。英格大学毕业后就搬来与舅舅同住,作为他的被监护人,成了也退休以后空虚生活的慰藉和他那笔不大不小的财产的惟一继承人。
起初他们一直在一起——住在埃里克森在纽约的公寓,偶尔也到小岛的石屋里度周末。但是,渐渐成熟的英格浑身散发着魅力,难免招蜂引蝶。都是些年轻人,难免做傻事。于是,埃里克森就——他承认这很自私——重新修整了他的帆船,带着英格远航加勒比海。
“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探险家耸耸肩,“我们中途停在巴哈马群岛,英格在那儿遇见了一个年轻的英国人,那人叫安东尼·霍伯斯-沃特金斯,看上去倒像个绅士,实际上不过是莱福德岛礁一带的一个无业游民,莱福德岛礁就在新普罗维登斯岛的另一头。这是英格头一次严肃的恋爱。我要是立刻带她走就好了。当我明白过来时,一切都太晚了。”
“他们私奔了?”妮奇蛮有把握地猜。
“不,没有,波特小姐。他们在大教堂举行了婚礼。我实在受不了英格那样。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埃勒里说:“那个安东尼·霍伯斯-沃特金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奎因先生。”埃里克森严肃而倦怠的脸庞还是没有表情,这倒跟他的眼睛不一样,“这正是我想找您帮忙的原因。”
“你对他了解多少?”
“只有他告诉我的那些和我打听到的那点儿。他战争期间当过皇家空军上尉,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对他有看法,这世界本身就动荡不安。英国上流社会热衷的是打猎、玩马球或是发国王的牢骚,诸如此类的事儿。他认识拿骚差不多所有的正人君子,但他在那儿没待多久。”
“他的父亲是一名上校,不知从什么地方——他说是英格兰——赶来参加婚礼,”探险家继续说,又耸了耸肩,“那是个粗壮的家伙,长着一副马脸,满脸通红,爱咋咋呼呼,简直像个漫画人物。他们好像很有钱,所以应该不是为这个来的。但是,他们身上的确有某种东西,某种神秘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直让我很烦。他们就像演员在演戏——你看见他们在活动,听见他们在交谈,但是他们根本就不像是有血有肉的人。怎么说呢?平面的,而不是立体的人……我说不清楚,”埃里克森说着,脸颊开始发红,“如果一个人像我这样一生中曾徒步穿越过数不清的高山、沙漠和丛林,那他就有了第六感觉。”他抬起头,“我不信任他们。”
“我猜,”妮奇说,“你的外甥女信任他们。”
“是啊,英格太年轻,天真幼稚,又处在热恋中,所以事情才会这么尴尬和糟糕。可是,英格对我来说太重要了,看在她的分上,在酿成大错之前我不能让这事儿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你注意到婚礼之后有什么异样吗,埃里克森先生?”埃勒里问,“他们态度上有什么变化?”
探险家用手绢擦了擦脖后颈,蔑视地说:“他们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的。”
埃勒里扬起眉。
埃里克森继续讲下去:“就在婚礼之后,雷伯斯-沃特金斯上校起身去美国。他说是去处理公务。我把帆船给英格和托尼让他们去度三周的蜜月。他们回来后在拿骚带上我,我们再一起回纽约,在那儿跟托尼的父亲会合……有三次在不同的场合我撞见这父子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我就立马住口。我不喜欢这个,奎因先生。你不知道我讨厌这个到了什么程度,”埃里克森轻声说,“现在我故意让大家伙儿留在城里,这种大热天照理是应该带他们住到小岛上去的。但小岛完全与世隔绝,是做……那种事的绝妙场所。现在,托尼和英格住在我的公寓,我栖身在一个俱乐部里,那个上校因为不知什么公务还留在美国,现住在城里的旅馆等着办完不知什么事儿。可是我没法儿再拖下去了。英格一连几个星期催着我到岛上去,她看我的目光都变得怪怪的。我只好答应她我们所有人这个周末就出发去岛上度过这个夏天。”
“那小岛是个做哪种事的绝妙场所?”埃勒里问。
“你会以为我疯了。”
“哪种事,埃里克森先生?”
“好吧,我说!”探险家抓紧椅子扶手,喃喃地说,“是谋杀。”
妮奇瞪圆了眼睛:“哦,我敢肯定——”她说。
埃勒里的脚迅速碰了碰她的足尖:“谋杀谁,埃里克森先生?”
“英格!我!我们两个——我不知道!”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也可能是我胡思乱想。可是我告诉你,那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他们来说小岛是个可以为所欲为的绝妙地方。我想请您,奎因先生,这个周末跟我们一起到岛上逗留几天。您能来吗?”
埃勒里瞥了一眼他的秘书,工作中妮奇常常替他作主。可是这会儿妮奇正以旁观者的眼光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您也一块儿来吧,波特小姐,”探险家误解了埃勒里那一瞥,连忙补充道,“你们在那儿英格会喜欢的。而且,你们的到来会显得是纯社交性的,我不想让英格有哪怕是一丝的疑心……行李收拾得简单点,岛上的生活挺简朴。地方也很宽敞,房子扩建了,有以前的三倍那么大。有关费用,奎因先生——”
“如果真需要什么费用的话,我们到时候再谈。”埃勒里嘀咕着,“我们会去的,埃里克森先生。但是,星期六上午之前我离不开。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星期五。”探险家看上去有点不安。
“我料想他们不会在第一天晚上就做出什么事来,”埃勒里安慰道,“再说你也并不是毫无反抗能力,那么好对付。”
“上帝啊!你可别以为我担心自个儿!我担心的是英格……她结了婚,而且……”埃里克森正结结巴巴地说着却突然停住了,随即又笑了笑,站起身,“当然了,你是对的。我会在蒙托克角等你们的。您不知道我现在轻松多了。”
“但是您邀请埃勒里作客,您的外甥女一点儿都不会起疑心吗?”妮奇问,“要不,埃勒里,你编个理由吧。”
“这个怎么样?”埃勒里笑眯眯地说,“我最近在冒险家俱乐部遇见了埃里克森先生,听说了有关基德船长的财宝的故事。我对这事儿实在好奇,于是就想到这儿来看看能否解开这个二百五十年前的谜。怎么样?”
“太棒了!”埃里克森叫道,“在巴哈马的时候英格就让他们对这个传闻将信将疑,要是这周剩下的几天我不停地跟他们说这事,到时候,瞧着吧,他们准会像跟屁虫似地跟着你四处转悠,你会烦都烦不过来呢。二位,星期六见。”
“是编得挺棒,”探险家走了以后妮奇说,“不过也是事实!我得给你收拾一把大砍刀,好小子——再来几个棒棒糖!”
埃里克·埃里克森和他的外甥女星期六上午在蒙托克角迎接了他们,他们乘坐着大气艇哗哗地掠过蔚蓝色的水面。这种时刻真令人难以想到邪恶的事。英格是个高大的金发女郎,有着北方人的单纯可爱,她和蔼可亲,美丽迷人,而且——妮奇想——正处在新婚燕尔的甜蜜幸福中。天空如洗,阳光明媚,远处的地平线闪现着几点赛艇的帆影;略带咸味的海风轻轻掠过姑娘们的发梢,这世界看上去是如此样和怡人。甚至埃里克森也放松下来了,好像刚刚美美地睡了一觉,又好像是安详的英格给了他力量掩饰住了内心的恐慌。
“这真是太刺激了!”英格的喊声盖过了汽艇的隆隆声,“自从埃里克舅舅告诉我们你们来这里的原因,奎因先生,托尼和上校就整天在谈论这事儿。你真觉得有希望吗?”
“试试看吧,”埃勒里大声喊道,“顺便说一句,我可是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丈夫和公公也会跟你们一起在汽艇里呢。”
“哦,这都怪埃里克舅舅。”姑娘说,探险家在那儿直乐,“我还没来得及喊救命他就把我绑架到这儿来了。”
“罪过。”埃里克森脸上笑着,紧紧把着舵的手却暴露出他内心的恐慌,“我对你这个霍伯斯-沃特金斯太太的身份还不太适应。”
“亲爱的,我很高兴你把我绑到这儿来,真的。”
“尽管被绑的没准应该是霍伯斯-沃特金斯先生?”
英格看上去情绪很好。
尽管阳光明媚,但妮奇的心头却升起一丝寒意。她知道,埃里克森是害怕把英格单独留在岛上和她的丈夫在一起。埃勒里还在跟英格谈论着她的模范丈夫,埃里克森站在舵盘旁默不做声。妮奇该劝劝这位大侦探别再白费唇舌。不是吗?这姑娘正陶醉在新婚燕尔的幸福中,沉浸在爱河中的人,眼里的世界是完美的,而且这个世界是不计较什么过去的。
地平线处出现了一只水獭,身上挂着海草,嘴里叼着一条鱼。很快,一片狭长郁绿的岛屿呈现在眼前,陆地与水面交接处是一片白色的海滩,一个美丽的小海湾。汽艇渐渐驶近,依稀可见岸边的一座平房、一间船坞和一个小码头。突然,码头上立起一个瘦长残缺的身影,仿佛一段朽木立在那儿,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残废的独腿老头。他的左腿齐膝截断,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别在断腿上面,断腿下面接着一截又粗又大的假腿。他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鼻梁扭曲着,目光诡秘狡黠,一条油腻腻的花围巾系在耳后用以遮挡阳光。妮奇说这人看上去简直是一个活脱脱的海盗。
“这就是我们叫他‘长约翰’的原因,”英格说。这时他的舅舅正把着舵小心翼翼地靠近码头,“至少我和托尼是这么叫的,埃里克舅舅叫他伏里奇海默或是其他可笑的称呼,我猜伏里奇海默可能是他的名字。他反应有点迟钝,也一点儿不懂礼貌。嘿!长约!”她叫道,“抓住缆绳!”
老头灵活地跳了几步,接住了缆绳,晃悠了几下,便被他有力的右手拉紧了。然后,他立刻转向埃里克森,瘦骨嶙峋的尖嘴发出一声怪叫。
“吸血鬼!”他叫道。
“行了,约翰。”探险家叹了口气说。
“什么时候给我加钱?”
“约翰,我们现在有客人……”
“你想让我不干了?你就是想让我不干了!”
“快点弄缆绳。”埃里克森挤出一丝笑容。
“我可是个穷光蛋,”老海盗嘴里抱怨着,手上却照吩咐做着。突然,他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埃勒里,“这就是那个有名的侦探?”
“是的,约翰。”
“哼!”长约翰嘴里哼着,往水中吐了口唾沫,一脸坏笑,好像早把刚才的牢骚忘光了。
“他待在岛上有好几年了,”当他们走上林中崎岖不平的小径时,埃里克森解释道,“一直作我的看门人。这老家伙脾气古怪,有点迟钝。他还是个守财奴,把我给他的每一分钱都攒起来,还是不停地向我要更多的钱。我也不理睬他。总之,我们相处得不错。”
小岛背面的山冈上有一幢石屋,石头因年代久了而污迹斑斑。主屋旁排列着几座整洁的小屋。老房那儿立着一个护墙板做的塔屋。塔屋是方形的,带着几扇窗户,分明就是原始了望塔结构。从那儿,埃勒里想,应该可以俯瞰整座小岛和一大片海。埃里克森或是他的什么先人在这幢房屋的边上修建了一个简陋而方便的露台,露台的地面由牡蛎壳铺就,那儿还有一个巨大的烧烤坑。
两个人——一个发福的中年人和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晃着手中的望远镜,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埃勒里的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的一刹那,他就明白埃里克·埃里克森是对的。
很难说清楚是为什么。他们几乎是那种“标准的”英国人,特别是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但这并不是原因所在,那天其余的时间里,埃勒里一直在想,但始终解不开这个谜。
表面上看,这两个人属于能说会道的那类。英格的丈夫小霍伯斯-沃特金斯英俊瘦削,显得不太成熟,一副没精打采的颓废样子,仿佛话都懒得说,但是酒量很大。这正是战后欧洲年轻一代的典型特征:娇奢、颓废、迷惘。而他的父亲老霍伯斯-沃特金斯则简直就是比利卜上校活了,爱大惊小怪,虚张声势,满脑子过时的偏见。妮奇私下里封他为“回炉烤羊肉”。但是,从上校突肿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东西,有时也从他那咋咋呼呼的口气中流露出来,这完 5168." >全是性格以外的一种东西,好像包含着一股缺乏底气又愤世嫉俗的力量。
下午,埃勒里开始扮演他考古侦探的角色,对小岛做了一番考查。英格、托尼和上校坚持要跟着他。
长约翰正坐在海边一艘小船上钓鱼,看到他们过来,就故意转过身去。
埃勒里开始沿着海滩闲逛,其他人兴致勃勃地紧跟着他。
“这没什么难为情的,”他说,同时注意到他身后英格走在那两个可疑的家伙中间,“我只不过侦察一下。快点跟上,英格。”
“侦察一下,”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气喘吁吁地说,“好极了,哈哈!但是我说,我们不会把线索给破坏了吧?”
“没那么危险,上校,”埃勒里哑然失笑,“尤其是经过了两个半世纪之后。英格,过来跟上我。”
“我挺乐意这么转一转的。”托尼·霍伯斯-沃特金斯懒洋洋地说,听口气有点言不由衷。埃勒里注意到他的眼睛正目光炯炯地四处观察。
他们用了一个钟头围着岛走了一圈。岛的形状是狭长的,中部隆起,植被低矮稀疏。除了那个小海湾其他再无处可停泊船只。那些大概是用作路标的树看上去都不太古老;小岛孤零零地立在海中,经历着数个世纪风浪的冲刷。
“我想这传闻应该有过什么记载吧?”埃勒里问英格,此时已近黄昏,大家正沿着原路返回驻地,“比如说文字、表格、地图之类的东西。”
“没留下任何东西。但据说一六九八年埃里克森的先人曾留下一封信或是什么日记——如果真有过,也早弄丢了——里面记载了有关基德船长房间里的线索,当然,从此之后这就成了难解的谜。”
“线索?基德的房间?”埃勒里叫道,“没人跟我提起过这个!”
“埃里克没告诉你吗?”年轻的英国人低语着,“埃里克这老头可真荒唐,难以想象。”
“我正纳闷儿你为什么没有直奔那儿去呢。”上校边喘气边说,“英格,想不到你舅舅竟没告诉奎因先生最精彩的部分!那个海盗霸占了小岛以后就是从那个房间里观察海面的,是吗,亲爱的?”
“是那座塔屋,”英格说着,向黄昏的夜色中指了指,“丢失的信里提到了那儿,还提到了基德留在那儿的线索。”
“留在那儿的线索?”埃勒里急切地问,一边眯着眼向暮色中望去,“那座小屋一开始就在那儿,是吗,英格?”
“是的。”
“什么线索?”
说话已经到了露台,长约翰站在烧烤坑那儿,正提着鱼叉敌意地望着他们。话题被打断了。
晚饭后,一轮明月升起,外面变得很冷。埃勒里拿着托盘在露台边踱步,不一会儿,埃里克·埃里克森走过来。
“怎么样?”探险家问。
“没什么明显的把柄,埃里克森先生。但是,我也觉得确实有点不对劲。”
“今晚怎么办?我把你安排在上校的隔壁,我有一把自动步枪,可是英格……她单独跟……”
“我已经安排好了。在这么原始的环境下妮奇可是不敢一个人过夜的,这不是个很好的巧合吗?妮奇今晚必须跟别人一起睡,而她从小家教很严,就是说,她只能跟这里惟一的女性——英格一起睡。跟新郎官开个玩笑。”埃勒里淡淡地说,“托尼可以在我隔壁的房间里睡。”——埃里克森可怜巴巴地握了握埃勒里的手——“今晚剩余的时间,埃里克森先生,”埃勒里低声说,“请跟着我走。我太想做个寻宝者了。”
“哈,说悄悄话被我抓住了。”从埃勒里的近处传来一个声音,是小霍伯斯-沃特金斯,手里拿着一只杯子,“在向埃里克打听那个线索,嗯?奎因?”
“我们刚要说这事儿呢,”埃勒里说,“我看,姑娘们可做不来这事儿。”——英格和妮奇先走了。
“这些蚊虫可真讨厌。”上校“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身上,嘴里嘟囔着,“亲爱的孩子们,姑娘们不在,什么?啊,在那儿呢,你这兔崽子,可别对你孤苦伶仃的老父亲摇头!残月当空,正是冒险的好时候,不是有个家伙这么说过吗?关于那条线索,奎因先生……”
“是的,关于基德船长的小屋你可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埃里克森先生。”埃勒里责怪地说,“他留下的线索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可有点玄乎。”探险家边倒咖啡边说,“传说基德在伦敦被绞死前,曾给我的那位先人发了一封信,信中承认他在一六九八年将一批财宝埋在了埃里克森小岛上,还说要想发掘出这批财宝就必须仔细看看针眼。”
“针眼,”埃勒里说,“什么针的眼?”
“啊!”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阴险地说,“难就难在这儿了,正如莎士比亚所说。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嗯?埃里克森?”
“恐怕是这样的,上校,将来也不会有人知道,因为这本来就是无稽之谈!”
“我可一点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埃里克。”托尼兴致勃勃地说,“没准儿真有这么一根针呢!”
“即便有过,”埃里克森开玩笑说,“过了二百五十年也早变成大海捞针了。”
“等等!”埃勒里说,“仔细看看塔顶小屋的针眼,是吗?埃里克森先生?”
“是这么说的。”
“那屋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四面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我向你保证,奎因先生,每个角落都检查过了——从仔细翻找形状怪异的石头到从窗口换着角度观察树杈——什么都做过了,没什么结果。”
埃勒里抬头盯着那座塔。他突然站起身说:“我怎么才能上去?”
“你可得好好侦查一番了!”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从椅子上跃起身叫道,“我自己也巴不得到那该死的房间去看看呢!”
“但是,埃里克一直在泼冷水。”他的儿子低声说。
壁炉旁妮奇和英格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交谈,长约翰已经在炉子里生了火。英格向后俯过身对她年轻的丈夫说了点什么,那年轻人迅速地瞥了一眼妮奇,耸了耸肩。
探险家手里高举着一盏煤油灯,带路走上一截狭窄细小的螺旋式楼梯。
“这塔屋从没通过电,”他低声说,浑厚的声音在塔中回响,“来的时候最好带着手电,不然的话可要在楼梯上磕下巴了。”
“可不是吗。”妮奇点头称是。这塔就像风干的一个鸟巢。每一节楼梯都有点下陷,很危险。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窄小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扇沉重的黑橡木门和..t>一个人工打造的铁柱。埃里克森用他厚实的肩膀去顶门,门“吱”地一声开了。煤油灯光摇曳闪烁。
“你们俩最好留在平台上。这儿的地板恐怕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进来吧,奎因先生。”
这是一间比鸽笼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四方的窗户望上去像是小型的壁画。蒙着灰的木地板铺得很凌乱,倒像是海上的波浪起伏不平。嵌着椽的天花板只比人头高出几英寸,四壁帖着壁纸。总之,除了灰尘和蜘蛛网,这就是房间的全部了。窗户紧关着,玻璃残缺不全。
“打开窗户,埃勒里。”妮奇一进门就被呛住了,“这儿简直喘不过气来。”
“打不开的。”英格说,“早卡死了。就这样经历了六代人了。”
埃勒里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
“你不打算趴下来仔细瞧瞧吗,奎因先生?”平台上传来上校的喊声,“就像贝克街那家伙一样?”
“我发现这些墙壁可是蛮有趣的。”
但是妮奇在这些墙上看见的只有墙纸。墙纸带斑点的底色上仿制着彩色大理石图案,真是难看,妮奇想,尤其是那些褪了色又发了霉的斑块儿,更是难看。
埃勒里站在一面墙壁前,把灯凑近大理石图案,仔细抚摸着。然后,他从房屋的一角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墙纸,从天花板到地板。在一处他停下来观察了很长时间,然后又继续开始。在这期间他没讲一句话。也没有四处观望,最后总算把整间屋都查看了一遍。
“这墙纸,”他说,“埃里克森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真是扯淡!”上校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到底是来探宝的,还是干什么其他事来的?”
“墙纸?”埃里克森皱了皱眉问,“我就知道这墙纸很旧了。”
“确切地说,旧到十七世纪末。”埃勒里说,“这可是著名的阿尔德曼伯瑞的邓巴制造的名副其实的植战壁纸。应该很值钱。”
“这就是留给你的财宝。”英格哭丧着脸说。
“要是这样的话,”她舅舅耸耸肩说,“那我来岛上第一回就发现它了。”
“可能还有第二发现,”埃勒里说,“如果我们仔细查看针眼的话。”
“奎因,”英格的丈夫说,好像恢复了一丝生气,“可别说是你发现了什么东西。”
“确实发现了。”
霍伯斯-沃特金斯父子啧啧叹奇,英格激动地拥抱了她的丈夫,而探险家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说,”妮奇大声问,“你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用了十分钟就解开了一个二百五十年来没人能解开的谜?快说,快说呀,奎因先生!”
“这仅仅是理论上的,”埃勒里歉疚地说,“英格,我可以借把扫帚吗?”
“一把扫帚!”
英格、托尼和上校七嘴八舌地往塔下喊叫,叫长约翰去把家里最好的扫帚拿来。然后,他们不顾地板的承重能力一齐冲进小屋,围着埃勒里上蹲下跳。
“如果这传闻是真的,”埃勒里说,“基德要你的那位先人埃里克森先生去‘仔细查看针眼’,这不该从字面意义上去理解。早先的探宝人如果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那他们就不会去寻找什么形状古怪或结构奇特的石头、树木之类。他们只不过没有好好地查看屋里。它一直就在他们鼻子底下。”
“什么一直在他们鼻子底下?”妮奇向。
“这墙纸的大理石图案。大理石独一无二的特点就是它的纹路。看这些图案的纹路。有的又长又细,最后逐渐归结成一个尖——”
“就像针一样。”探险家慢慢地说。
每个人都扑到墙边去寻找。
“可是,哪个里面有孔呢?”英格尖声说,“哦,我可找不,我可真找不到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一只眼睛,”上校焦急地咕哝着,“一定有个眼睛的!”
“有的,”埃勒里说,“只有一个,就在这儿,窗户附近。”
当众人敬畏的目光落在墙上埃勒里指尖所指的地方时,长约翰拖着假腿一拐一拐上来了。
“扫帚。”他把扫帚扔了过来。
埃勒里抓过扫帚,把扫帚把的末端放在针形纹理的一块空白处,虔诚地说:“祈祷吧。”然后向里捣去。
一阵撕裂声,扫帚把穿透墙纸戳进了墙里。埃勒里继续小心地往里捣,慢慢地把扫帚把推进墙里。
然后埃勒里抽出扫帚,退后两步。
“埃里克森先生,”他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您有这个荣幸看第一眼。”
“好了,埃里克舅舅,别老是蹲在那儿!”英格埋怨道,“你看见什么了?”
“你能看见什么东西吗?”
“但他一定——有一轮明月。”
“现在,亲爱的,让我这老伙计瞅瞅——”
“我知道了,”埃里克·埃里克森慢慢地说,“靠近东北海岸那边一点,你知道那地方的,英格。就是沙滩上那块巴掌大点的地儿,有一块平伸出来的岩石,就是你日光浴的地……”
“让我看看!”
“让我来!”
“是那儿!”
“应该是。天哪,真的是——”
“真走运!”
屋里一阵混乱。
埃勒里愉快地说:“埃里克森先生,因为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所以请带着一盏防风灯和一个作标记的板子到那儿去。我们会从这个洞里看着,等你的灯光进入我们视线正中间时,我们就从这个窗口亮三次手电。然后你就把桩子插进沙地里,我们会带着铁锹赶到你那儿去。”
“我去拿那些东西!”一声尖叫传来,他们转过身去,只见长约翰的假腿已消失了。十五分钟后,英格在前面跑,所有的人跟着她撩开矮树丛直奔探险家而去。
他们发现埃里克森正站在一块光滑平整的岩石的突出部分,面带笑意。
“别忙,”他说,“不管怎么样,等明天上午退了潮再来吧。”只见埃里克森的桩子在离岸四个半英尺的海水中露出个头。
妮奇发现扮演一个胆小怯弱的城市女性的角色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英格怎么能睡得着呢?几个钟头后她就要成为一大笔海盗财宝的继承人了。妮奇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海盗烧杀抢掠……把夺来的财宝理藏在地下,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有一半时间大西洋的波浪在它上面翻滚咆哮……这海盗真该被绞死……
然后妮奇想起来他已经被绞死了,这是她朦胧中的最后一点思维,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盏灯在她眼前闪了闪,耳边响起埃勒里温和可亲的声音:“睡得可真香。穿上衣服跟我到外面去。可别吵醒任何人,不然看我收拾你!”说完就先出去了。
妮奇悄悄溜出房间,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死寂。她甚至连露台都辨认不清。埃勒里突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带她上了小路,进入林中。他紧紧抓着她,以免弄出声音。直到走出几百码他才打开手电,但是又用手遮住光线。
“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妮奇冷冷地问,“现在几点了?我们到哪儿去?你做事怎么这么赤裸裸地?你觉得这么做光明磊落吗?不管怎么说,埃勒里,这又不是你的财宝。”
“现在不到四点,我们正赶在我们的朋友之前来干这桩事,这活儿恐怕又湿又脏,海盗的赃物得用海盗的方法来解决。现在你还想回到热烘烘的小床上去吗?”
“不,”妮奇说,“尽管这一切听上去都是冒傻气儿。你怎么在海水里挖东西?”
“凌晨四点二十九退潮——我查过了屋里的潮汐表。”
妮奇这才感到兴奋起来。
当他们到达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时,妮奇几乎要欢呼起来,他们看见,埃里克森的桩子只剩一两英寸还埋在水里。一缕金光射出,太阳慢慢从海天交接处滑了出来。蔚蓝辽阔的海面好像一只巨大的餐盘托起一只金闪闪、黄灿灿的煎蛋,而埃勒里手里挥舞着铁锹,仿佛在奏响早餐的铃声。妮奇平趴在潮湿的沙滩上,伸出脑袋看着洞里,埃勒里正在下面忙活呢,头发距妮奇的下巴约有一英尺。
“是个铁箱子,妮奇!”他兴奋地喊着。
“哇!”
“你别下来!去把辘轳准备好!”
“在哪儿?什么?什么辘轳?”
“那个像鼓一样的东西,吊东西用的!”头一天夜里回去之前,几个人已经把能找到的一些轻便有用的工具都搬到了藏宝地点了。“把绳子展开递给我——”
“好——来!”妮奇光着两只小脚激动地跳来跳去地忙活着。
二十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地蹲在洞口边缘的沙地上,注视着一只黄铜镶边的大铁箱子,箱子上有一个鼓起的拱形盖子。箱子因年久腐蚀而发黑变绿,从上面的一些破旧的条形痕迹来看好像用皮带系过。箱子很沉。
“你能打开它吗?”妮奇小声问。
埃勒里把手掌抵在箱盖的边缘,两只胳膊一用力,盖子像一只朽烂的果壳似地裂开了。
妮奇长吁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巨大的煎蛋刚从煎锅里翻了过来,无数的油星在上面蹦跳。
箱子里装满了珠宝。
“钻石,”妮奇好像在做梦,“红宝石、翡翠、珍珠、蓝宝石,简直太美了。看哪,埃勒里。真正的海盗赃物。都是从那些死去的西班牙妇女的脖子和手腕上扯下来的——”
“这些宝石都是从它们原来的首饰托儿上卸下来的,”埃勒里咕哝着,“那些托儿大概都回炉了,不过这儿有一些漏掉的。一个金托,一个银的——”
“这儿还有几个银的,埃勒里……”
“这不是银的。”埃勒里拣起一只,“这是白金,妮奇!”
“看这些古币!这是什么?”
“什么?”
“这个钱币!”
“哦?是比索。”
“天哪……”妮奇猛地将双手插入箱子。
就在这时,透过岛上清晨的新鲜空气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好像远处剧烈的关门声,接着很快——快得就像头一声的回声——又传来另一声。
埃勒里跳过洞口,跳上那块扁平的岩石:“妮奇,那是枪声——”
“嗯?”妮奇还跟她的财宝在一起,“可是,埃勒里——这些财宝!你不能走——”可是,埃勒里已经走了。
他们发现埃里克·埃里克森身着长袍和拖鞋躺在基德船长房间的一个进门处,他头朝地倒向空房间,右手握着一支三八自动手枪。他们把他翻转过来,只见他的额头上有一个红色的枪眼,额头着地处是一滩红红的粘稠的血迹。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埃勒里站起身,对霍伯斯-沃特金斯父子、面如土色的英格、独腿看门人和妮奇说:“咱们现在下楼,锁上塔屋的门。”然后,他们默不做声地下了楼。埃勒里说了声抱歉要离开一会儿,就消失在他自己房中。等他再次出现时,手里握着一把警用左轮手枪,“妮奇,你和英格坐大汽艇到大陆向海岸警卫队和萨福克县警察局报案,这儿没电话。带个管事儿的人一起来。其他人留在这儿跟我一起等着,也就是说,跟我和我的这把铁家伙一起等着。”
那天晚些时候,埃勒里和赶到这里的海岸警卫队队员和陆上警察局长从塔顶小屋下来,并讨论了案情。最后他说:“谢谢你们帮忙。我感到自己很对不住可怜的埃里克森。”然后他等着众人被带进来,坐在他面前。
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一改过去咋咋呼呼的神气,完全是一副埃勒里头一天瞥见的那种紧张神态,肌肉紧绷着。托尼·霍伯斯-沃特金斯一声不吭,看上去也不再那么无精打采了。英格脸色刷白,像一尊雕塑。甚至连长约翰也在紧张不安地来回捣腾着他的假腿。
“今天早晨日出后十五分钟左右,”埃勒里开始说话,“我正在沙滩上打开财宝箱时,埃里克·埃里克森正上楼去塔屋。他穿着长袍和拖鞋,带着他的三八自动手枪,弹夹是满的。他的卧室就在塔屋下面,这塔身传音功能很好。显然,他是被塔顶小屋传来的什么声音吵醒了,于是决定去侦查一番。他随身带了一支枪,因为即使是在他自己的屋里,他也觉得只有这样才安全些。”
“我说——”上校激愤地想说什么,但他又停住了,擦了擦脖子上的肥肉。
“有人在塔屋里。那个人在那儿干什么呢?天蒙蒙亮时,在一间空屋子里?那屋里只有一样东西有诱惑力——就是我昨天晚上在墙上戳出的洞。埃里克森听到的那个人正从洞口观察着我,观察着我挖掘财宝。”
众人都注视着他。
“埃里克森来到平台上,猛地推开门。正待在洞口的那个人立刻转过身来,可能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也可能埃里克森放松了曾惕。总之,他放下了枪口。这时,房间那头的那个人突然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向埃里克森的脑袋开了枪,射出了一发二十二毫米口径的子弹,立即杀死了他。但是,在凶手举枪的同时,埃里克森也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自动手枪并开了火!我和波特小姐听见了枪声,两枪几乎是同时响的,而且我们还在埃里克森的脑袋里发现了一粒二十二毫米口径的子弹,在他三十八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附近发现了一个三十八毫米口径的子弹壳。
埃勒里接着大声说:“凶手开枪后跑下楼梯,却听见其他人来了——你们说过,你们都被枪声惊醒了,然后都立刻冲出屋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法逃脱了,于是做了他惟一能做的事:假装自己也是被枪声惊醒的,然后返身跟你们一起跑回塔上。至于枪,在我从沙滩上赶到这里前他已想办法去处理掉了。
“凶手,”埃勒里说,“就在你们中间。”
“是谁呢?”
屋里一片死寂。
“正如我说的,我们在埃里克森的尸体附近发现了他射出的子弹的弹壳。他曾向凶手开枪,他用的自动手枪吐出了弹壳,子弹飞射而出。
“但是,有趣的是,我们没发现埃里克森的子弹。”埃勒里继续分析道,“我和两位警官已经仔细检查过塔屋了。子弹不在那儿。也没有任何痕迹说明它穿透了地板、墙壁、天花板什么的。窗户还是紧闭的。埃里克森开枪时它们就是这样,就像你昨天说的,英格,它们早卡死了,过了几辈子了。今天,我们曾想设法打开这些窗户,可是做不到。
“子弹也不可能射飞。埃里克森是刹那间被枪杀的,他头朝下倒在屋里,这就是说,他开枪的时候是面对屋里的。我们也仔细检查过平台和通道。没有子弹,没有子弹的痕迹,连子弹可能穿透的小洞也没有一个。”
“那个扫帚戳出的洞!”妮奇下意识地说。
“不,这墙特别厚。在门口处的埃里克森和那个洞口呈斜角,所以即使子弹可能穿过了那个洞,它也应该嵌入墙里,或是即使它穿透了墙壁,也该留下子弹划过的痕迹。我们拆了一部分墙,好好看了看,没有子弹,也没有子弹的痕迹。
“所以,有一件反常的事实就是,埃里克森的子弹肯定射到了那屋里的什么东西,但是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东西被射中了。
“这不可能吗?不。
“有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埃勒里又说:“子弹肯定射中了那屋里剩下的惟一的东西——就是凶手。你们其中一个隐瞒了弹伤。”
埃勒里转身对两位警察说:“看来咱们得让这三个人脱了衣服浑身上下检查一遍。还有,”他补充道,“妮奇,你带英格到别的地方去——是,我说的是英格!——也检查一遍。”
可怜的上校几乎被脱光了,他儿子立在那儿,同样地几乎一丝不挂,连长约翰也被毫不留情地扒光了衣服——但是,没发现一个人身上有伤。现在,埃勒里不动声色地面对着刚才妮奇带英格出去的那扇门,那个被害者的外甥女,他的遗产和财宝的继承人。那三个人飞快地穿好了衣服。
当妮奇跟英格一起回来时,警长问:“霍伯斯-沃特金斯太太的伤在哪儿,波特小姐?”
“霍伯斯-沃特金斯太太,”妮奇答道,“她没有伤。”
“没有?”
“也许,”海岸警卫队的官员有点尴尬地说,“也许你没检查那儿——嗯——”
“检查过了。”妮奇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我可是在为伟大的埃勒里·奎因工作……您知道吗?”
这时两名警察转过身看着伟大的埃勒里·奎因,脸上没有一丝仰慕之情。
海岸警卫队队员叹了口气,而那个大陆来的警长甚至连声都没吭就抬脚转身而去。但他立刻又转了回来,因为他听见埃勒里低沉冷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那么谁杀了埃里克森就显而易见了。”
埃勒里掏出一支烟和一个打火机,他点上烟,说:“再回头说到我今天早晨挖出来的那个玩意儿。我挖出了什么呢?一只旧箱子,一些古币,一大堆宝石,还有一些宝石托儿。妮奇,你看见了那些空托儿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呢?”
“黄金、白银还有白金——”
“白金,”埃勒里说着,轻轻弹了弹烟灰,“这种金属大约在一七五零年,也就是传说中的基德船长把财宝埋在这座岛上五十年以后才传到欧洲。更糟的是,白金直到一九零零年才被用作宝石托儿,而那时,基德早死了一百九十九年了。
“一堆冒牌货,先生们。一堆赃物。就这么回事儿。
“恐怕我今天早晨挖出的所谓‘财宝’不过是最近才埋在沙子里的。那堆东西就跟我口袋里的零钱一样跟什么威廉姆·基德或是其他十七世纪的海盗没有任何关系。哦,它们是故意被弄成像是基德埋下的——箱子确实很旧,钻石中间还散落着些古钱币。但是,那些钻石,就跟白金托儿一样,都是现代的。
“为什么这些现代的钻石要被伪装成海盗的财宝埋在岛上呢?好,假设这些财宝是被盗的赃物。赃物要处理掉就会被专门倒卖赃物的中间商揩掉一部分油水。但是,作为埋在地下的财宝,却可以公开在市场上处理。真是聪明。
“埃里克·埃里克森,先生们,怀疑安东尼·霍伯斯-沃特金斯和他的‘父亲’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没准儿根本就不是他的父亲——并不是他们看上去的那么回事儿。不幸的是,他言中了——这两个人是欧洲珠宝大盗,从他们积累的财宝数量来看,他们也算是这个特殊行当里的精英了。
“埃里克·埃里克森和他的外甥女在新普罗维登斯岛逗留期间,这两个人正在巴哈马静身修整,盘算着用什么好办法把这些赃物变成现钱。这时,他们听说了二百五十年前基德把财宝埋在埃里克森小岛上这个纯属虚构的故事——这财宝可从来没被发现过——这两个精英人物立刻想出了一条妙计。他们把赃物放进一个真正古旧的大箱子——巴哈马曾是海盗的窝点,到处都是海盗的遗物;他们又在盗来的珠宝里散放些真正的古钱币;然后他们把箱子埋在埃里克森的小岛上,等着有一天被他们挖掘出来。计划是围绕着英格的痴情展开的,他假装也爱上了她,并跟她结了婚。作为埃里克森惟一的继承人,英格在埃里克森死后会继承他的所有遗产,包括这座小岛。而作为英格的丈夫,托尼·霍伯斯-沃特金斯将会掌握这一切,等英格死了——当然是过早地死去了,是吗,先生们?——我们的伙计可就万事大吉了——对不起,英格,该是给你当头一棒的时候了。”
英格怔怔地坐着,脸色苍白,她的手紧紧抓着妮奇的手。
“如果你想把杀人的事儿赖在我头上——”年轻人抱着鼻腔赶紧说。
但是上校厉声打断了他:“闭嘴!”
“哦,这个嘛,”埃勒里说,“让我瞧瞧。我们知道埃里克森的子弹射中了凶手,但是四个嫌疑人身上都没有伤。显然,子弹肯定射入了凶手身体的一部分,这部分又是不可能受伤的。”埃勒里笑了,“不可能受伤,除非它不是有血有肉的。你们四个中只有一个人符合这种特殊情况,就是安了假腿的那个人——抓住他!”
他们制住了挣扎着的看门人,把子弹从他的假腿里抠了出来,这时,正发着愣的警长说:“那么这两个人,奎因先生……他们没参与埃里克森的谋杀案吗?”
“整个阴谋围绕的焦点,警长,就是谋杀埃里克森,”埃勒里说着耸了耸肩,“可是我想恐怕长约翰倒是捷足先登干了这事儿。
“你没看出来他们全都参与阴谋了吗?这位上校在婚礼后离开了巴哈马,把财宝偷偷运到美国,又在跟其他人会合之前把财宝弄到埃里克森小岛,他是怎么办到这些的?他怎么能,我是说,如果那个看门人没加入他们一伙的话,他怎么能把箱子埋在岛上呢?还有,财宝被发现的过程也是事先设计好的:塔顶小屋的墙壁被凿了一个洞,洞口的视线正对着选好的埋宝地点,墙纸也被伪装得符合那个所谓‘针眼’的神秘线索等等。如果没有长约翰的参与,这些都是不可能办到的。长约翰,我猜想,等把埃里克森处理掉并通过英格掌握了遗产和小岛以后,就会得到自己的那份好处。
“可是这两个精英人物没料到长约翰这么蠢,又这么贪心。他们真是聪明过了头,要在财宝被找到的当天夜里就杀了埃里克森。即使他们真是这样计划的,他们也不该策划出这么一起蹩脚的谋杀案——特别是谋杀的目标又是这么一个训练有素的探险家。一起‘意外事故’倒应该是他们的首选。在合适的时候,条件具备时——比如说一场风暴什么的,一艘船翻了……也许甚至英格也在同一次事故中遇难,这样就可以一举两得,对自己又没有什么危险。
“但是长约翰实在是太笨了,而且,就像埃里克森说的,又是个守财奴。他等不及了。他听见我趁黑离开,便意识到了我要去干什么,又看到天快亮了,就急忙赶到塔顶小屋去监视我。他盯着我把财宝挖出来,大概还看到了财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在这时,埃里克森吃惊地发现了他在屋里,这时他满眼都是财宝,满脑子想的就是:杀死埃里克森,他就可以分到这些财宝。所以,长约翰就杀了他——就在那儿。把那个伟大的日子提前了——
“忙中出错,嗯?上校?还有托尼,我遗憾地告诉你,我要带着你的妻子去找纽约最好的律师,看看怎么以最快的速度解除婚约。现在,先生们,如果你们把这些海盗带走的话,”埃勒里对两位警察说,目光却郑重地盯着英格,“我和妮奇还得去填一些洞。”
九月 三个R的秘密
密苏里真是出人物之地!从令人尊敬的麦克阿瑟和潘兴,到家喻户晓的江洋大盗杰西·詹姆斯;从著名作家马克·吐温,再到本文中的巴洛维以及巴洛维学院。
如果有人渴望上一堂有关谋杀艺术的课,密苏里的巴洛维学院是最不应该去的地方。巴洛维学院的社会学课程有其深远的渊源,据说每个人都能在其哲学研讨会上找到信心,看到希望,抓住伟大的事件并找到伟大的人物。有一种未经广泛求证的说法,巴洛维学院的创始人艾塞亚·约瑟夫·巴洛维博士曾经宣称,即使他在年龄上成为老朽,他的思想也不会像英国的学究们那样僵化。这不过是个玩笑而已,其实这位好人就像一架日晷仪一样循规蹈矩。
“即使是玩世不恭的人,”巴洛维博士曾说过,“也会多少有所保留。”事实上,在他工作的这座大花园中,虽不是死气沉沉,但也听不到开怀大笑。
关于巴洛维博士的传说有很多,其中有些传说甚至将他称作尤瑟·大龙头,讲他如何如何施展个人魅力征服了那些富有的密苏里人,并从他们的口袋中讨来了这一片坚固的校舍。单是关于他的助手们的故事就有一大堆,他们把他的人道主义信条传播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一部极具阅读价值的长篇报道至少还缺少一千页关于他的具体做法的描述。这样就更没有多少篇幅记录艾塞亚·约瑟夫·巴洛维博士如何以其灵感来影响学院教学活动的情况了。
想在巴洛维学院接受教育的人必须通过不同寻常的入学考试。考试内容通过照相机拍摄下来并像第三十三项礼拜仪式一样严格保密。然而百密终有一疏,秘密还是多少泄露出去一些,可能还是很关键的部分:巴洛维博士在考试当中动用了不少东西,有一台十六毫米电影放映机、一台收音机和一台便携式唱机,有《圣经》、《农历》和《莎士比亚全集》,每样一本,还有最新发布的“国会议事录”等等,在考试过程中,可以听到唐老鸭和小威德·布朗的声音,诸如此类。
这一切相当令人困惑,恐怕也跟外人在巴洛维学院常常分不清谁是学生、谁是教授这一事实不无关系。当然啦,一个人留着大胡子在巴洛维并不代表身份高贵。
巴洛维博士的来信给埃勒里的突出印象就是无比悲痛。这位巴洛维学院的院长写道:
我手下的一名教员失踪了。奎因先生,我无法向您表达我心里的恐惧。一句话,我害怕到了极点。
我知过您的工作很忙,但是如果您完全了解这所倾注了我毕生心血的学校里所发生的事情,您就会感受到我们在困境中体会到的全部恐惧。
我能否请求您秘密地并且立刻到巴洛维来?
信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因紧张而歪斜,似乎在提醒你:罪恶的目光正落在院长的身上。这一切与他所听说的艾塞亚·约瑟夫·巴洛维博士太不一样了,于是埃勒里匆匆给奎因警官留了个便条就出发了。妮奇一把抓起她那珍贵的记事本,也紧跟着老板上了路。
九月的巴洛维,静静地平躺在密苏里温暖的阳光下。远处的欧扎克斯高原像是好问的学生凝视着巴洛维学院。
“你认为是在这儿下车吗,埃勒里?”当出租车慢腾腾地载着他们穿过仿佛静止的城镇时,妮奇轻声地问,“这里如此安静。根本不像一座大学城。”
“巴洛维是安静的,现在正在放暑假,”埃勒里卖弄学问似地回答道,“新学期还要再过十天才开始。”
“你总是将事情搞得这么可恨无聊!”
他们赶紧进入巴洛维博士的私室。
“请原谅我没能去车站接你们,”主人边进门边说。这位教育家进屋后迅速把门关上。巴洛维身材削瘦,长着一副典型的意大利脸,浓密的灰发下是一双生动的黑眼睛,此时眼神有些呆滞,并在不停地眨动。真是密苏里的彼特拉克,埃勒里微笑着这样想。而对妮奇来说,巴洛维简直是那种让你看了第一眼就会爱上的人。
“轻轻地,轻轻地——那一定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你说谁是奇普教授,巴洛维博士?”
“美国文学专家。你没有听说奇普的艾伦·坡研究会吗?他是这方面的权威——是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教师之……”
“艾伦·坡,”妮奇惊叫道,“埃勒里,这将是一个你自己感兴趣的案子。”
“莱弗里特·奇泽姆·奇普,”埃勒里点头道,想起来了,“在评论艾伦·坡的专刊中写过专题论文?。热情洋溢而且学识渊博。那个奇普……”
“他在巴洛维学院已经工作三十年了,”博士不太高兴地说,“没有他我们确实无法继续。”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巴洛维博士抓起电话:“米丽,现在让玛·布林科来一下……玛在校园里经营教员公寓,老奇普自从来到巴洛维教学就一直住在她那儿,奎因先生。啊!玛!进来。把门关上!”
玛·布林科是一位棕色皮肤的密苏里老太太,被召到校长办公室显得很紧张。她长着一双女房东特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来自纽约的客人。直到巴洛维博士向她讲了足以让她放心的神秘保证后,她的目光才从客人身上移开,开始变得柔和下来并且渐渐有些湿润了。
“那可是个好人呢,教授,”她断断续续地说,“他特别守时,你可以放心地让他替你看门。”
“我同意,”埃勒里小声自语道,“但这事和奇普的守时有什么关系呢?”
巴洛维博士点点头:“现在,玛,你继续讲。别紧张,你是开拓者的后代!把一切都告诉奎因先生。”
“教授,”玛·布林科喘着气哽咽着说,“他在欧扎克斯有个小木屋,过了阿肯色边界那边。他每年七月一日都要离开巴洛维去那个小屋过暑假。七月一日,就像钟表一样有规律。”
“是单独去吗,布林科太太?”
“是的,先生。他在那里写作,他是一个人去。”
“主要是写文学教科书,”巴洛维解释道,“虽然前年夏天令我感到很吃惊,奇普告诉我说他准备写小说。”
“他七月一日离开学校去了那个木屋,劳动节过后第一天再返回巴洛维准备好开学后的课程。”
“劳动节后第一天,奎因先生。年复一年。从来没有错——”
“现在已经是九月十三号了,他还没有在城里露面!”
“劳动节后第一天……那已经过了十天了。”
“超过十天就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妮奇不屑地问。
“波特小姐,晚了十天对奇普来说是极不平常的事情——正如让我假装是哈德逊太太一样!太不可能了。我很挂念他,奎因先生,我给阿肯色的斯莱特当局打了电话,他们已经派人去奇普的小屋看过了。”
“那就是说他显然不是延长了住在那里的时间?”
“奇普在习惯模式方面的顽固不化我无法向你们一一描述。他没有。斯莱特派去的人只发现了他的一只箱子,再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奇普的信息。”
“但我从你的信中感觉到,博士,你有更特别的理由怀疑……”
“可不是吗!”玛·布林科脱口而出,激动得胸脯强烈地起伏着,抽泣得更厉害了,“我从来没有进过教授的屋子——这也是他的规矩——但巴洛维博士说教授不在家我应该进去看看,所以我就进去了,并且——并且——”
“什么,布林科太太?”
“在他壁炉前的一块小地毯上,”女房东小声说,“我发现有一大块……大块……污渍。”
“一块污渍!”妮奇喘着气说,“是一块污渍吗?”
“一块血迹。”
埃勒里的眉毛竖起来了。
“我亲自检查过了,奎因先生,”巴洛维博士紧张地说,“那是——是血,我可以肯定。在小地毯上已经有一些时间了……我们把奇普的房子重新锁上了,我给你写了信。”
虽然九月的太阳从校长办公室的每一条缝隙中钻了进来,但屋里的人还是感到它很冰冷。
“七月一日以后,你再和奇普教授联系过吗,博士?”埃勒里皱着眉头问。
巴洛维博士看上去有些吃惊:“他的习惯就是在暑假期间至少给我们几个人每人寄一张明信片……”他开始兴奋地检查桌子上的一大堆邮件,“我从六月初开始就没在这里。这令我感到很沮丧,我……我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啊,您真是训练有素……奎因先生,对,找到了,在这儿呢!”
那是一张带有图画的明信片,画面是一个山上的小瀑布,夸张的蓝色周围是夸张的翠绿。手写的口信和地址字迹潦草,像蜘蛛爬过一般难以辨认:
我在修改小说。会给你们大家一个很大的惊喜。问好!
奇普七月三十一日
“又是他的‘小说’,”埃勒里喃喃自语道,“上面盖着阿肯色州斯莱特的邮戳,日期是今年七月三十一号。巴洛维博士,这个明信片是奇普教授写的吗?”
“不可能错。”
“这字迹在你看来是不是非常笨拙,埃勒里?”妮奇按她惯有的风格问。
“是的。好像他的手有什么毛病。”
“对,”玛·布林科抽泣着说,“中指和食指的第二节以上都没有了——可怜哪,可怜的老头!”
“我想是年轻的时候出过什么事故吧。”埃勒里站起来,“我可以看看奇普小地毯上的污渍吗?”
一个人留在自家灶台上的不只是血,或许还有他的灵魂。留在那里的血已经褪色并且结痂。尽管主人不在了,但从屋里的一切可以看出他的习惯和风格。
两间小屋像兵营一样整洁,从窗户上可以俯瞰校园。椅子摆放得很严格。床是木雕的。壁炉架像商店橱窗一样整齐,架子上的每一根管子都被擦洗得非常干净。老松木柜上的文件分类架都按大小排列放置。书架上所有书籍都摆放得很有规矩,没有一本是胡乱摆放的,严格按照作者姓氏的字母顺序排列着,就像部队里一队队整齐的战士,保持着笔挺的立正姿势。
“真是不可思议。”埃勒里说。他转身发现桌子的垂板中央有一个小分类账本。
“我想这点侵犯是不可避免的了,”巴洛维喃喃低语道,“但我必须说我感到自己就像考文垂的裁缝!看看那本账里有什么,奎因先生?”
“奇普的个人账户。他的日常现金花销……啊!今年的只记到六月三十日。”
“就是他离开这里去小木屋的头一天!”
“他甚至还记下了一张邮票花多少钱……”
“老教授就是这样,”玛·布林科哭诉道。然后她举起胖胳膊并耸了耸肩,“哦,巴洛维博士!是培根教授回来了!”
“你好,玛!”
刚刚返校的培根教授显得精神饱满,干劲十足。他不断晃动着校长的手摇晃着,突然大声嚷叫道:“刚回来就发现了你的条子,博士。老奇普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你说得太对了,培根,”巴洛维博士悲伤地说,并将这位年轻人作了介绍——化学和生物学教授,玛·布林科的另一位房客,奇普最密切的朋友。
“你同意巴洛维博士的分析吗?”埃勒里问他。
“奎因先生,这个老傻瓜现在还不回来的话,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培根教授努力抑制住自己的眼泪,“要是我知道的话,”他咕哝道,“可我六月中旬就离开学校了——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从事生物化学研究。真该死!”他咆哮道,“这事比核裂变还令人吃惊!”
“你暑假期间和奇普有联系吗,教授?”
“他给我写了一张明信片。我可能还留着呢……对,在这儿呢!”
“只是问候,”埃勒里看了看说,“日期是七月三十一日,邮戳是阿肯色的斯莱特——和他给巴洛维博士的明信片完全一样。我可以把这留下吗,培根?”
“当然可以。奇普没回来……”然后这位年轻人看到了小地毯上那棕色的血痴,他一头倒在失踪者的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埃勒里!”
妮奇踏着脚站在奇普的书架前面。在Q(奎因的英文第一个字母为Q)下面站着一个熟悉的方阵。
“一大摞你的书,一本不差!”
“真的吗?”但埃勒里看起来并没有表现出有多么得意。而且,他看到了其中一本仿佛是一个叛逆者。周围确实有一种凶险的气氛,因为他现在第一次注意到,这是书架上惟一一本头朝下立着的书。
“奇怪……”他把它拿下来并掉过来扶直了。与此同时,他打开了后面的封皮,舌头一下子僵硬了。
“哦,是的,”巴洛维忧闷地说,“老奇普对你的书很不够意思,奎因先生。”
“只有侦探小说他才花钱买,”培根教授嘟囔道,“别的书只是租。”
“一个侦探小说虫,哦?”埃勒里低声说,“嘿,这儿有一本奎因的书他没有买。”他敲着自己手里的书说。
“《邪恶的起源》,”妮奇伸长脖子读道,“是租图书馆的!”
“是校园书店。这样我们就可以初步确认那块血迹。”
“你什么意思?”培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问道。
“从上面的借阅章可以看出奇普教授是在六月二十八号从校园书店租了这本书。正如这间屋子一样,如此一丝不苟连买一张邮票都要记账的人,不会在出去过暑假前把租来的一本书留下不还而承担十一个星期的租赁费。”
“奇普?不可能!”
“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
“由于最后一笔账是六月三十日记的,而那块血迹是在炉前小地毯上,”埃勒里严肃地说,“我恐怕,先生们,你们的同事是在他安排好要离开这里去欧扎克斯前夕在这间屋子里被谋杀的。他没有活着离开这个屋子。”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但最后埃勒里拍了拍玛·布林科凝固的肩膀说:“你实际上没有看见奇普教授七月一日离开这座公寓,布林科太太,对吗?”
“没有,先生,”女房东僵硬地说,“那天早晨快递公司的人来取他的箱子,但教授不在这里。我……想他已经走了。”
“告诉我,布林科太太,在头一天晚上——六月三十日晚上——有人找过奇普教授吗?”
这个女人的面孔慢慢有了一些变化。
“肯定有,”她说,“肯定有过。那个维姆斯。”
“维姆斯?”巴洛维博士赶紧说,“哦,不!我是说……”
“维姆斯,”妮奇说,“埃勒里,我们开车经过校园书店时你没注意到这个名字吗?”
埃勒里什么也没说。
年轻的培根喃喃自语道:“维姆斯和老奇普是一对冤家,总是一见面就互相攻击。”
“维姆斯是第二个和我讨论过奇普没有回到学校的人,”这位院长粗野地说,“他看起来非常在乎!”
“对艾伦·坡的兴趣。”培根教授愤怒地说。
“确实,”埃勒里笑着说,“我们开始看清了某种情节要素的联合,不是吗?如果你会原谅我们一会儿,先生们,波特小姐和我将要和维姆斯先生谈一下。”
维姆斯先生很瘦小,看上去像个有些迟迟的密苏里乡巴佬,秃顶下面是一副精明的眼睛,看上去性格诙谐幽默,怎么也不像是个谋杀犯。他经营着一间装满了书的小书店,里面满是书香的味道。他开书店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位藏书迷,妮奇一见到他就立即将他从嫌疑犯中排除了。
是的,奎因先生的理解是对的,他,克劳德·维姆斯,六月三十日夜里访问了老奇普;是的,他离开时,那个老傻瓜还好好的;但不,自那天晚上以后就再没有见过他。书店在暑假期间也一直关着门。维姆斯七月十五日离开巴洛维去完成他穿越全国的年度徒步旅行,直到几天前才回来。
“巴洛维博士对老奇普没有露面很着急,”小老头显得很高兴,“说实话,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做,从来没有,可是他老了,奇普老了。一个人过了某个年龄后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
妮奇看上去很放松,但埃勒里没有。
“我可以问一下你六月三十号晚上是为什么事去找奇普的吗,维姆斯先生?”
“去告别。还有就是我听说这老东西发现了一本很值钱的书——”
“发现了书!奇普‘发现了’一本书吗?”
维姆斯先生看了看周围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他花了几个美元从一个不知道其价值的傻瓜那里买到了一本艾伦·坡的《铁木儿》第一版。你是收藏家吗,奎因先生?”
“一本《铁木儿》第一版!”埃勒里大叫道。
“是本好书吗,埃勒里?”妮奇很天真地问。
“好!一本《铁木儿》第一版,妮奇,价值至少二万五千万美元!”
维姆斯嘴里咕哝着什么:“你很了解行情,我明白。是的,先生,作为老埃德加·艾伦在密西西比河西部最大的支持者,我很想看看那本书,非常想。很幸运,奇普给我看过了。”
妮奇能够看得出埃勒里将这一事实记在了心里,作为一条重要的信息以被将来考虑藏书网
。但她对埃勒里这时突然叉开话题感到很吃惊。
“奇普教授和你提过他正在写一本小说吗,维姆斯?”
“当然提过。我告诉过你他已经老了。”
“我想他也告诉过你是什么样的小说吧?”
“他还不知道呢。”维姆斯看了看四周,好像是为了寻找一个吐唾沫的地方,但然后,他又将唾沫和他的愤怒一起吞咽了下去。
“看起来像,看起来好像,”埃勒里咕哝道,盯着出租图书馆摆放谋杀故事的地方。
“什么看起来像,埃勒里?”妮奇追问道。
“考虑到奇普的神秘爱好和他给巴洛维博士的信中所说的所谓‘大惊喜’,我的结论是,妮奇,老头在写一部犯罪小说。”
“不会!他是一位文学教授。”
“说对了,”维姆斯先生惊叫道,“我想你是对的。”
“哦?”
“奇普教授问我——在四月,对,是的——是否发现某个题目已经被别人在侦探小说上用过!”
“啊。他提到过什么名字,维姆斯?”
“《三个R的秘密》。”
“三个R……三个R?”埃勒里大叫道,“但这难以置信!妮奇——我们回校务大楼!”
“我猜他是要写,”培根教授激烈地说,“阅读!写作!算术!简直像咒语一样。到底是什么呢?”
“也许没有任何意思,培根,”埃勒里紧抱着他的烟斗皱着眉头说。
“然而……你看,我们发现一条线索表明,奇普在六月三十日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这能说明什么呢?奇普没有将他从维姆斯那里租借的我的小说还回去。小说……书……怎么会是‘阅读’呢?先生们!传统的三个R的第一个是什么?”
“是rot(腐烂)!”教授愤怒地喊叫道,他开始咬自己的手指甲。
“我不怪你,”埃勒里耸耸肩,“但你认为这一线索是‘写作’吗?”
现在他的妮奇也站在了对手一方。
“埃勒里,你能肯定太阳……”
“奇普写的那些明信片,妮奇。”
三个人的目光偷偷地叉开了。
“可我并没有看见其中的联系,奎因先生,”巴洛维博士抚慰地说,“那些普通的明信片怎么能是一条线索呢?”
“而且还有,”培根哼着鼻子说,“要是奇普在六月三十日就被打死,他怎么还能在整整一个月之后,在七月三十一日邮寄明信片呢?”
“如果你仔细检查奇普写在上面的日期,”埃勒里平淡地说,“你们就会发现那个三被挤在了七和一之间。如果这还不是一条线索的话,我就再也找不到别的了。”
埃勒里还在进一步设想着六月三十日晚上发生的事。
“奇普就在那天晚上在那个屋子里写了那些卡片,将日期往后写了一天——七月一号——大概是打算第二天在去往那个小木屋的途中从阿肯色的斯莱特把它们邮寄出去……”
“奇普确实讨厌通信。”巴洛维博士抱怨道。
“在他休假之前就把不得不发的明信片写好——这个老无赖!”年轻的培根抱怨道。
“有人然后在他的屋子里谋杀了他,欣赏了这些明信片,然后将尸体装在奇普的箱子里——”
“第二天早上让邮差拿走并运送到小木屋?”妮奇惊叫道。
“但邮戳,奎因先生,”巴洛维顽固地说,“邮戳的日期也是七月三十一日。”
“谋杀者只需等待一个月之后再从阿肯色的斯莱特把它们发出去。通过邮局。”
“可是为什么?”培根大声嚷道,“你这故事到是编得不错,伙计——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显然一切都清楚了,培根教授,”埃勒里说,“为了让人以为奇普教授在七月三十一日还活着……为了不让世人知道他早在六月三十日就被人谋杀。这当然能说明很多。”埃勒里跺了一下脚接着说,“我们还必须检查教授的小木屋——尤其是他的箱子!”
那是一只小箱子,但正如巴洛维博士以古怪的声音所说,奇普教授也是一个小个子。欧扎克斯的夏天也像关了门的店铺。山坡上有那么几棵树木,就好像画家随便涂抹的几笔颜色。但小木屋一点都不漂亮——只有灰尘、潮气……还有别的什么味道。那个可放在船舱铺位下的小行李箱就立在小木屋门口里面。
他们盯着它。
“来吧,好了,”培根最后说,“正好波特小姐在外面——我们还等什么?”
于是他们就砸开了那把生锈的锁,揭开盖——发现箱子里面是空的。
大概不完全是空的:里面有一堆苍白易碎的东西。埃勒里抬眼看了培根教授一眼。
“是生石灰,”化学老师小声说。
“生石灰!”校长噎着说,“可是尸体。尸体哪里去了?”
妮奇大叫一声,四周的小山传回来了十几声回声,最不客气地回答了巴洛维博士的问题。
妮奇因为害怕看到小屋里的景观,于是就待在了外面的空地上转悠。当她走过一个小石头堆时,就坐了上去。但石头塌下去了,波特小姐发现自己坐在奇普教授身上。奇普教授身上的肉都已经没有了——也就是说,他只剩下骨头了,非常干的骨头。
那是莱弗里特·奇泽姆·奇普的骨架没有问题:右手骨架上没有的中指和食指第二个骨节以上的部分。而莱弗里特·奇泽姆·奇普是被用最卑劣的手段致死的证据也是明显的:头盖骨顶端露出很深的高低不平的陷窟,这是受到重击所造成的结果。
当那位老学究和那位年轻人争着接近波特小姐时,她已经病歪歪地到了小木屋的的另一侧安静下来了。奎因先生发现自己一个人和奇普教授在一起。
埃勒里在小屋里查看了一遍,感觉没有理由相信这个小木屋里还有更多的秘密,但感觉不是全部,阴风吹来,使人感到一阵寒意。
他在一个碗柜里面发现了重要的东西,在一个绿色的铁盒里,在一个生锈的腐朽的烟草罐旁边。
那是一堆钉好了的整洁的纸,受潮后有些卷曲,但确实原封未动。
在最上面的一页写着难以辨认的几个蜘蛛般的手写体字:
三个R的秘密
L·C·奇普 著
发现奇普教授的侦探小说,也许可以说是这一案件到达高潮的标志。老头被打死在屋子里是在六月三十日;他的尸体被装在他自己的箱子里从密苏里的巴洛维运到了阿肯色的小木屋,尸体被装在生石灰中是为了避免在途中被发现;谋杀犯然后悠闲地上路向小木屋而来,将尸体从箱子里搬出去,埋在了一堆石头下面——这些便是简单的事实,干巴巴地像教授的骨头一样。
奇普教授的侦探小说里并没有塑造一位新的、高高地超越那些忙碌的小角色的破案大师,并以此去同艾伦·坡、柯南道尔和切斯特顿一比高下。相反,L·D·奇普所著的《三个R的秘密》所展示的都是由一些熟悉的要素构成的情节,主要以其热情而显得与众不同。不,被害教授的手迹并不值得特别注意,值得注意的是真实生活对书中情节的模仿。
从阿肯色的小木屋返回后,他们几个人聚集在奇普的屋子里,大家都受到了很大震动。埃勒里召集了这次会议,他邀请校园书店的维姆斯先生参加——此人听到这一可怕的消息时,停住了微笑,紧闭起他那副密苏里嘴巴,开始秘密地盯着门。
埃勒里连胡子也没刮,眼里充满血丝。
“我连夜读完了奇普的手稿,”他开始发言道,“我必须报告大家一个惊人的——一个几乎难以置信的——消息。
“奇普的侦探故事中所写的犯罪事件发生在密苏里一所学院以及周围地区……这所学院的名字叫巴莱学院。”
“巴莱,”巴络维的校长自语道。
“而且,故事里的被害人是一位资深的美国文学老教授。”
妮奇看上去迷惑不解:“你是说奇普教授——?”
“取材于他自己,妮奇——一点不错。”
“如此难以置信的是什么呢?”年轻的培根询问道,“是艺术模仿生活——”
“考虑到奇普策划他的故事是在今年暑假之前的事,培根教授,更确切地说是生活模仿艺术。假定我告诉你在奇普的故事里那位资深美国文学教授的尸体是在欧扎克斯他所拥有的一间小木屋发现的呢?”
“竟然如此具体?”维姆斯先生急促地叫道。
“还有呢,维姆斯。故事里的嫌疑犯之一是巴莱学院的院长,他的名字被叫作伊萨克·安东尼·巴莱;一位名叫克劳迪尔斯·获姆斯的当地书店老板;还有一位名叫培根的年轻的化学教授;还有,最不平常的是,奇普的侦探故事里的三条主要线索循环出现,它们是所谓的‘阅读’、‘写作’和‘算术’。”
又是一阵寒风吹了过来。
“你是说,”巴洛维博士解释说,“我们正在调查的谋杀案——奇普自己的死——完全是仿造奇普在他的手稿里编造的犯罪活动而成的吗?”
“看一下最后的人物。”
“但是埃勒里,”妮奇说,“那怎么可能呢?”
“显然,杀害奇普?99lib.的人试图控制老头的手稿,读了它,并且以凶恶的幽默开始在真实生活中抄袭——实际上是复制——奇普在虚构的故事里面编造的犯罪情节!”埃勒里在小屋转来转去,他那平常整洁的头发如今非常零乱,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很粗野,“简直完全一样:没有归还图书馆的书——是‘阅读’线索;明信片上面的伪造日期——是‘写作’线索——”
“那‘算术’线索呢,奎因先生?”巴洛维声音颤抖地问。
“在故事里面,博士,被害人发现了艾伦·坡的《铁木儿》第一版,价值二万五千美元。”
维姆斯大叫道:“那是‘算术’,对!”然后咬了咬嘴唇。
“如何,”培根教授声音含混地问,“如何把这本书写进奇普的故事里的呢,奎因先生?”
“这就构成了犯罪动机。凶手偷走被害人的《铁木儿》真本——代之以一本毫无价值的复制品。”
“但如果都是复制的……”巴洛维博士开始喃喃地说。
“那么那一定是奇普教授自己的谋杀的动机!”妮奇大叫道。
“看起来会是这样,不是吗?”埃勒里目光锐利地盯了一眼校园书店的主人,“维姆斯,你和我说的那个奇普六月三十号给你看过的《铁木儿》第一版在哪儿呢?”
“这——这——这个,记得在他这里书架上的某个地方,奎因先生。在字母P下面,艾伦·坡一格中……”
确实在那里。在P下面,艾伦·坡一格里。
当埃勒里将它取下来并翻开看的时候,他微笑着。自从他们发现了小木屋下面的骨架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微笑。
“嗨,维姆斯,”他和蔼地说,“你是研究艾伦·坡的专家。这是一部《铁木儿》第一版真本吗?”
“这——这——这个,应该是吧。这就是老奇普那天晚上给我看的——”
“真的吗?假定你重新检查一下——现在。”
但他们在维姆斯开口之前就全都知道了答案。
“这不是,”他无力地说,“这是复制品。大约值五美元。”
“《铁木儿》——被偷走了,”巴洛维博士小声说。
“所以我们,”埃勒里自语道,“又一次发现了复制品。我想就这些了。或者我可以说,这已经太多了?”
他点着一根烟坐进了奇普教授的一张椅子里,满意地吐着烟圈。
“就这些!”巴洛维博士大声说,“我承认,奎因先生,你已经——你在这个调查中把我给搞糊涂了。就这些?我们几乎还没有开始呢!这一切都是谁干的?”
“等等,”培根慢慢地说,“或许,博士,我们不再需要奎因先生就这件事提供他那杰出的服务了。如果其余部分是非常忠实地根据奇普小说中的情节展开的,为什么不是整个事件最重要的情节要素呢?”
“这到也是,埃勒里,”妮奇说,眼里闪着光,“在奇普教授的侦探故事里谁是凶手?”
埃勒里看着克劳德·维姆斯。
“这个人物,”他兴奋地回答说,“奇普称之为克劳迪斯·狄姆斯。”
年轻教授咆哮着跳了起来。
“不要冲动,培根,”埃勒里低声说,没有移动他的椅子,“不要欺负他。毕竟他是个老头,而你这么大的块头——也有劲。”
“是你杀死老奇普!”培根教授咆哮道,但他的手放松一些了。
“维姆斯先生,”妮奇说,看上去不高兴,“当然!罪犯伪造明信片上的日期,说明他知道谋杀案在六月三十日已经发生。谁有理由伪造犯罪的真实日期?就是那天晚上访问奇普教授的人!”
“这个该死的畜生能够轻易地搞到生石灰,”培根说,摇晃着维姆斯像抓着一个小兔,“在暑假大家都离开学院后把它从化学系偷了出来。”
“是的!”妮奇说,“记得维姆斯自己告诉我们他直到七月十五日还没有离开巴洛维吗?”
“我记得,确实。那维姆斯的动机呢,妮奇?”
“呃,偷走奇普的《铁木儿》。”
“恐怕正是那样,”巴洛维呻吟道,“维姆斯作为书商能够轻易地搞到一本廉价的复制品来替代真实的第一版。”
“而他说过他去实施了一项徒步旅行计划,不是吗?”妮奇补充道,进一步相信了她自己的逻辑,“好了,我敢打赌他‘走’进了阿肯色邮局,埃勒里,在七月三十一日去邮寄那几张明信片!”
维姆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嘿,现在,你们听着,小女子,我没有杀死老奇普——”他开始用最没说服力的可以想象的语调说。
他们都以轻蔑的眼神看着他——所有人,只有埃勒里除外。
“你说的是实话,维姆斯,”埃勒里点了点头说,“你确实没有。”
“他没有……”巴洛维博士眨着眼迷惑地说。
“我……没有?”维姆斯气喘吁吁地说,这在妮奇看来是他说出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不,虽然我恐怕被聪明地误导,并相信是你杀了老奇普,维姆斯。”
“你看,奎因先生,”巴洛维的校长声音很糟地说,“你确切的意思是……”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杀?”培根大喊道,“我告诉过你,博士——这个家伙特别自以为是。接下来那你就会说奇普根本就没有被谋杀!”
“确实如此,”埃勒里说,“所以维姆斯不可能谋杀他。”
“埃勒里——”妮奇抱怨道。
“你的推论看起来有点反常,奎因先生,”巴洛维博士严肃地说。
“是的!”培根吼叫道,“证据是什么?”
“很好,”埃勒里精神抖擞地说,“让我们想想证据。想想我们在奇普的小木屋附近发现的那副骨架。”
“那些干骨头吗?它们怎么啦?”
“正是,教授——他们那么干。培根。你是生物学家兼化学家。在通常条件下,人体的软组织部分要过多久才能完全腐烂?”
“多久……?”这位年轻人舔了舔舌头接着说,“肌肉、肝藏——要用三到四年。但——”
“那纤维组织和韧带呢?”
“哦,五年或者更长时间。但——”
“然而,”埃勒里叹息道,“那副遗骨在十一个星期之前还是一个活人。不仅如此——我现在请教你一个化学知识,教授。生石灰与人肉和骨头在一起会怎么样?”
“呃……因为它是粉状的。将会使人体变干——”
“生石灰会破坏组织吗?”
“啊……不会。”
“它会保护它们吗?”
“呃……是的”
“那么我们发现的骨架就不可能是奇普教授的遗骨。”
“但那右手,埃勒里,”妮奇大叫道,“那失去的手指——和奇普教授的一样——”
“我想,不应该——”埃勒里干巴巴地说,“从一个死去八到十年的人身上拉断几块干骨头会带来很多问题。”
“八到十年……”
“当然,妮奇,这使人想起某些受到虐待而死亡的房客……或者,考虑到我们的事实依据,或许更像是从巴洛维学院生物系的实验壁橱里搞到的标本。”——培根教授面对埃勒里指责的目光开始有些发抖,但随着一阵大笑他又恢复了常态——“现在,真的,先生们。这一恶作剧还不够吗?”
“恶作剧,奎固先生?”巴洛维的院长有些生气地说。
“过来,过来,博士,”埃勒里笑着说,“游戏上演了。让我来回顾一下奇妙的事实。这个案子是什么?一个侦探故事成为真实生活了。奇异的——吸引人的——可以肯定。但是确实,博士,根本难以让人相信!
“奇普手稿里的所有线索使人很容易地发现事实真相!那本借图书馆的书,过期那么长时间的书——在故事里,在犯罪活动里。那些提前写的明信片——在故事里,也在犯罪活动里。奇普书架上的这本《铁木儿》复制品——也和手稿里所写的一模一样。看起来好像奇普也参与了对他自己的谋杀。”
“参与——我没有隐瞒任何事实,奎因先生,”维姆斯说着哭了起来。
“现在,现在,维姆斯,你作为书商和艾伦·坡崇拜者,是这件事里的关键人物!虽然我必须承认,巴洛维博士,你也很出色地扮演了你的角色——还有培根教授,你错过了机会没有到戏院去演戏,你确实选错了职业。惟一的无罪的,我敢说,是玛·布林科——而对你们来说,先生们,我很高兴能够不去面对那个刚强的女人,当她发现自己真诚的悲痛被用于商业目的后不知会怎么样。”
“商业?”妮奇不解地问,她现在抚着自己漂亮的头以使它不至于飞走。
“当然,妮奇。我被邀请到巴洛维来跟踪一个仔细设计的‘线索’,以便让我得出克劳德·维姆斯‘谋杀了’奇普教授的结论。当我宣布维姆斯的‘罪行’时,这个恶作剧指望在我脸上爆炸。老教授奇普会突然死在他的藏身之地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突然死去……你是说,”妮奇气喘吁吁地说,“你是说,奇普教授还活着?”
“惟一能够说得通的结论,妮奇。然后,”埃勒里继续说,瞪视着那三个畏缩的人,“再想象一下这些标题。‘著名侦探被愚弄——将犯罪故事归咎于无辜的教授。’商业?我要说!奇普的侦探小说《三个R的秘密》,经过这么杰出地宣传,将会被书商吞掉——我们将会有……大概……一本使人感动的畅销书。
“这一切,妮奇,都是巴洛维的院长和他最喜欢的两个教授以及他们的好朋友校园书商共同策划的一个阴谋——为了让老奇普的第一部侦探小说能够一炮打响!”
现在微风变得暖和了,六个男人羞愧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奎因先生——”院长沙哑着嗓子说。
“奎因先生——”生化教授沙哑着嗓子说。
“来,来,先生们!”埃勒里大叫道,“什么也没有失去!我们将揭穿这个阴谋!我得出惟一的结论。奇普那家伙在哪儿?我要和这个老恶棍握手!”
巴洛维是一所不平常的学院。
十月 死猫
邮差送来一个黑色的四方形信封,上面写着橘黄色的字。埃勒里一看便知道又是哪个极其讨厌的女人寄来的。仔细看,还可以看出对方是一位泼辣货,热情膨胀,脑子里充满破坏性的念头,千方百计从男人那里搞到大笔的钱来做一个捕鼠夹。因为自己经常是被捕捉的对象之一,所以埃勒里很高兴这封信是写给“妮奇·波特小姐”的。
“但给我的信为什么要寄到你这里呢?”妮奇惊讶地问。她把信封翻过来,但什么也没发现。
“蓄意的侮辱,”埃勒里安慰她说,“一定是某个爱吃醋的女人,想一下子毁掉一位诚实姑娘的名声。不要打开,丢到火里算了,我们还是继续工作吧。”
妮奇剪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副剪纸,是一只折叠的猫。
“我是隐喻大师。”埃勒里低声说。
“什么?”妮奇边说边将猫展开。
“没关系。但如果你坚持要玩这个逮老鼠的游戏,你就继续读下去吧。”——实际上,他自己也有点好奇了。
“鬼朋友,”妮奇皱着眉头开始念。
“别念了。不念也能猜到里面的内容——”
“哦,闭嘴,”妮奇说,“一群迷人的黑猫将于十月三十一日在本市大臣旅馆一三一三套房举行秘密集会。”
“当然,”埃勒里阴郁地说,“这符合逻辑。”
“出席者必须扮成黑猫,戴黑色面具。务于晚上九点五分准时到场。届时有巫术表演。签名——主人G。多好玩啊!”
“猜不出是谁写的吗?”
“不行。我认不出这种字迹……”
“你当然不会去。”
“我当然要去!”
“作为朋友、保护者和老板,我在道义上对你负有责任。我现在建议你把这破东西丢一边去,回到打字机上来吧。”
“还有呢,”妮奇说,“你也得去。”
埃勒里露出了他的第三号微笑——露齿的那种。
“猫信上还有附言——在背面。一定要把你的猫老板拖来,也要化装。”
埃勒里仿佛看到自己像一只穿着靴子的畸形公猫,使劲用皮鞭抽打着一屋子痛饮苏格兰威士忌酒、蹦蹦跳跳的雌猫。这种场面真令人厌倦。
“我真是无比感谢地推辞了。”
“你太狂妄自大。”
“我是个聪明人。”
“你不知道如何取乐。”
“这些闹哄哄的舞会肯定会有某个人的丈夫要给一个陌生的高个子帅小伙来上一拳。”
“胆小鬼。”
“哎呀,我不是说我自己——!”
——怪不得他找不到对象呢。
埃勒里站在大臣旅馆第十三层的那个房间前面,心里诅咒着那些女巫们。
不过是重复每年十月的老一套罢了。说真的,盖尔族在树林中举行的篝火庆典晚会比这更自然更有趣,树林里更适合鬼魂和女巫们一年一度的联欢;死神应该能预见到在曼哈顿一家旅馆的套房里举行这样的晚会很不合适,更不用说那些邪恶空虚的灵魂了。接着,埃勒里想起了果树女神波摩娜把坚果和苹果献给了万圣节前夕的传说,他还诅咒起了罗马人。
奎因警官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对这种事无法容忍因而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上了出租车,司机就温和地问道:“是出席会友的晚会吧?”
一进大臣旅馆的大厅,就听到齐声的喵喵叫。在电梯里有一个爱起哄的人还几次试图用他那散发着臭味的尾巴抽打埃勒里。他一边甩尾巴一边还做出一些极其下流的动作。
出了电梯,埃勒里大声嚷嚷道:“我再也不会,不会,不会——”
“别埋怨了,你看这,”妮奇边说边从她的黑色面具里看出去。
“那是什么?我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一三一三号门上有个通知:如果你是黑猫,就进来!!!!!还有五个惊叹号。”
“那好吧,我们进去。”
房门没有上锁,里面一片漆黑。一点声音也没有。
“现在我们做什么?”妮奇咯咯地笑着问。
“现在我来告诉你做什么,”埃勒里热心地说,“我们还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但妮奇已经进到里面去了。
“等等!妮奇,把你的手给我。”
“奎因先生。那不是我的手。”
“你说什么?”埃勒里低声说,“我们好像被困在过道里了——”
“前面有个红灯!一定在那边——咦!”
“想想给饥饿的人喝的汤吧。”埃勒里想把妮奇从对那些女巫们的热情中拉出来。
“埃勒里!我觉得那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觉得这才没劲。”
他们摸索着向红灯走去。走到红灯跟前,埃勒里发现灯座上写着几个黄色的神秘字符。
向左!!!!!!!!!
“进去,我先来,”埃勒里大声说,接着便勇敢地向左边摸索着走去,妮奇赶紧抓着他的尾巴跟在他后面。
“啊呀。”
“怎么了?”妮奇紧张地问。
“撞在椅子上了。干吗把椅子放在这儿——?”
“可怜的埃勒里,”妮奇大声笑着说,“啊呀!”
“该死的——哦!”
“埃勒里,你在哪儿?啊!”
“哎哟,我的脚,”埃勒里在前面叫道,“这里是坦克陷阱吗?地板上堆满了枕头,膝垫——”
“这儿什么东西又冷又湿。感觉像是冰桶……啊呜呜呜呜!”金属撞击声哗啦啦响过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妮奇!怎么啦?”
“我想,我撞在一堆火钳子上了,”妮奇的声音明显是从地板上传来的,“对,是火钳。”
“这些愚蠢的,一点都不好玩——”
“哦。”
“简直像进了疯人院。为什么把家具这样乱放呢?”
“我怎么知道?埃勒里,你现在在哪儿?”
“在疯人院。现在,妮奇,保持头脑清醒,待在你现在的地方别动。迟早会有人找到你,再带你——”
妮奇大叫了一声。
“感谢上帝,”埃勒里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灯突然大亮,里面已聚集了一屋子身穿各式各样黑猫服装、戴面具的人。他们像发狂的白痴一样跳啊,笑啊,喊啊:“哇啊!”
——噢,万圣节。
“安妮!安妮·特伦特!”妮奇尖叫着,“噢,安妮,你这个傻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妮奇,你看上去好极了。哦,但是,亲爱的,现在你出名了。伟大的埃勒里·奎因的秘书……”
——老妹妹,给你出个难题。安妮比预想的还要更有活力。她那懒散的步态,突出的肥臀,处处流露着一种高傲的气质。少妇,光彩夺目的少妇。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出起码五岁,故意在众人面前炫耀她的性别。
“她不再姓特伦特了,妮奇——她现在是克伦比太太,约翰·克伦比先生的太太。约翰!”
“安妮,你结婚啦?怎么没邀请我参加你的婚礼?”
“是在伦敦结的婚。约翰是英国人——或者过去是。约翰,快别和伊迪丝·巴克斯特调情了,到这儿来!”
“安妮,亲爱的——这位漂亮女士!你是苏格兰人还是波旁人?如果你是办事仔细的那种人,就是苏格兰人——但波旁人办事更麻利。”
约翰·克伦比先生,他的眼睛是那种不自然的蓝色,笑容谄媚,太阳灯照出的那种肤色,尖下巴,即使在起居室里也一直保持身体笔挺。过了不一会儿,他就开始说他讨厌美国人。确实讨厌。他还说安妮·特伦特·克伦比一定有许多丑行。他鄙视她而庇护她的朋友。他面带伦敦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高贵的微笑看着她,摆动着一只柔软的棕色的手。
“妮奇,我警告你,”安妮·克伦比说,“我嫁给了一个想欺骗他所遇到的每一个女性的男人。”——妮奇脸红了,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朋友们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冒出来了——“哦,露西!妮奇,你还记得我的小妹妹露——?”
——尖叫,尖叫。
“露西·特伦特!是你吗?”
“妮奇,我长大了吧?”
“上帝呀!”
“亲爱的,整个晚会都是露西亲自布置的——她一个人在这里整整忙乎了一天了。你看是不是很有创意?我可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妮奇,安妮的意思是她不肯帮忙。她只是一个粗人。”
——让人难以捉摸的大笑。可怜的露西,对自己的成熟感到尴尬,努力想做个纽约人……她去给客人添满杯子,清倒烟灰缸,不停地跑前跑后招呼着——尽力通过做事来掩饰自己的多余和不善交际。亲爱的,躲开你姐夫;你黑猫服装下面是两个隆起的小乳房。
“哎,埃勒里,快来见见巴克斯特夫妇。巴克斯特太太。伊迪丝,这位是埃勒里·奎因……”
——且看这位模样如何?一个半老徐娘,就是那种青春逝去、容颜不再的女人,个子很小,有点胖——本来已经不在乎了,可现在突然在乎起来,又开始节食了。她淡色的头发梳得很讲究,高傲地盘在头顶上,就像一匹已经退役的骏马又重新踏入围场开始骄傲地跳跃。她每次看到安妮·克伦比,棕色的眼睛里就闪烁着一种恶意,还流露出一种暗自庆幸的神态……
“杰里·巴克斯特,伊迪丝的丈夫。这位是埃勒里·奎因。”
“嗨,孩子!”
“嗨,你也大不了几岁,杰里。”
他可能是推销员,或者是在广告行业做事,要么就是百老汇的。他是晚会的支柱。喝了三杯,就要醉了。他一定会最早栽倒在澡盆里,最早把尾巴别到露西或者妮奇身上,而不是驴子身上,最早不舒服又最早醉得不醒人事。摇晃,蹒跚,出汗又喘息。干么要喘气呢,杰里·巴克斯特?
埃勒里尽力表现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殷勤地和每个人握手并说些无聊的客套话。
“是的,不是吗?”
“我们以前在哪儿见过吗?”
“是啊,今天这里的活动可真不错,”
……这里到处装饰着苹果、果汁软糖。坚果和交叉的彩纸串,悬挂着露着牙齿笑的南瓜和别出心裁的猫形硬纸板,还有骨骼和女巫。屋子里充满了威士忌的味道和烟味,还有第五频道的广播。几盏中国灯笼正冒着热气,噪音让人发狂。仅仅是穿过房间也好像得做好探险的准备,因为家具都倒置着,地板上还堆了许多别的东西——这些巧妙的安排都是用来迷惑黑猫们的,让他们来了以后在黑暗中摸索——现在还丢在原地没动。
埃勒里手里端着白兰地,有意缩在一个安全的角落,心想妮奇也和这些巫师和罗马人是一类。
埃勒里毫无怨言的接受了加入接下来将要进行的谋杀游戏。他知道抗议没有用。无论他去哪儿,人们都会马上建议做谋杀游戏。很明显,他们的想法是:司机只喜欢开车。当然,他只想当侦探。
“好的,好的,我们开始吧,”他快活地说,所有传统的万圣节游戏都玩过了,妮奇笑呵呵地拍了杰里·巴克斯特一下,不带笑容地拍了英国人约翰两下。屋里的大侦探已经进行了礼节性的问候,很明显这个愉快的夜晚就剩下玩游戏了。他希望妮奇能够理智一点,别那么顽固,这样他就可以回家感谢上帝了,但是没有,她在那儿和安妮·克伦比、露西·特伦特一起小声地说着话呢,还不停地格格笑着,而约翰·克伦比把他那柔软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伊迪丝·巴克斯特还往她杯子里掺了些烈性威士忌。杰里像只猫一样,趴在了地上。
“我去去就来,”妮奇喊道。她抽身离开,穿过拱门——从随后一些餐具的响声来判断,她是进厨房去了。克伦比的手一时还吊在半空中。
伊迪丝·巴克斯特生气地说:“杰里,快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现在,我们都准备好了,”妮奇又重新出现了,大声宣布说,“大家围成一个圈。首先,我把这些牌发给各位,无论谁拿到最大的黑桃,都不要出声!——因为你将扮演凶手。”
“哇!”
“安妮,你别看牌。”
“谁看了?”
“有迹象表明我拿到的这张牌是关键性的,”克伦比笑着说,“我是杀手型的人物。”
“我是杀手型的!”杰里·巴克斯特喊道,“嘎嘎嘎嘎!”
埃勒里闭上了眼睛。
“埃勒里!醒醒。”
“啊?”
妮奇正在摇晃着他。其他人都已经在屋子里的一侧站好了,面对着墙排成了一排。
“埃勒里,你也和其他人一样站过去,闭上眼睛,不准偷看谁扮凶手。”
“没问题,”埃勒里说着顺从地加入了墙边的那五个人。
“散开一点——我不希望谁能碰上谁。就这样。眼睛都闭上了吗?好。现在我要抽到最大的黑桃牌的人——扮凶手——悄悄地从墙边走开——”
“这不公平,”是约翰·克伦比令人讨厌的男高音,“亲爱的心肝,你能看到是谁。”
“是的,”伊迪丝也很不高兴地说,“灯还亮着呢。”
“我是这一活动的主持!你们都别说话了,闭上眼睛。扮凶手的,走出来——对……轻点!墙那边不许说话!奎因先生非常聪明,通过辨别声音他就能马上找到答案——”
“哦,妮奇,好了。”奎因先生谦虚地说。
“现在,扮凶手的,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到厨房的桌子上找一个能盖住整张脸的面具,一个手电筒和一把切面包的bbr>.刀。等等!先别去厨房——等我把这儿的灯关了再去,我一关灯你就去,到了厨房后,戴上面具,拿上手电和刀子,再偷偷地溜回这屋,然后——找一位受害者!”
“噢。”
“啊!”
“呃!”
奎因先生用前额轻轻地撞了一下墙——哦,上帝,要多久?
“现在,扮凶手的,记住,”妮奇喊道,“你可以任意挑选一个人——当然,埃勒里除外。他可要活下来破案……”
——亲爱的,如果你再不快点,我就要急死了。
“扮杀人犯的,除了你的手电以外,屋子要全黑下来了,所以,甚至我也不知道你挑中的受害者是谁——”
“侦探能问一问带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吗?”埃勒里在墙边问,“我想不出它在这样的娱乐中有什么用。”
“哦,这把刀只是一件道具,用来制造——气氛。扮凶手的,你在选中的受害者肩上拍一下。无论是谁觉得被拍了一下就是受害者,就得转身让扮凶手的领着离开起居室到厨房去。”
“我想,厨房,是犯罪现场,”奎因先生说。
“阿哈。受害者,你记住:一旦扮凶手的把你领到厨房,就像你真的被戳了一刀那样使劲尖叫。要像真的一样!大家都准备好了吗?预备?……好了,扮凶手的,我一关掉灯,你就去厨房,带上面具和那些东西,回来,选中你的受害者。开始!”
咔哒!开关响了一下。埃勒里是个习惯于查对事实的人,他无意识地做了个小动作,睁开了一只眼睛。就像所公布的那样,一片漆黑。他闭上了眼睛,然后跳了一下。
“别动!”妮奇尖声叫喊。
“什么,什么?”埃勒里兴奋地问。
“哦,埃勒里,我不是跟你说话。扮凶手的,我忘了一些事情!你在哪儿?噢,没关系。记住:当你按预定计划在厨房戳了一刀你的受害者以后,就赶紧回到这个房间并迅速站回墙边你原来的位置。别弄出一点儿声响,谁也别碰。我希望屋子能保持像现在这样安静。你用手电筒帮你看清回来的路,但你一到墙边就得关掉手电,再把手电和面具扔到起居室的中间——亲爱的,这样就不留痕迹了。明白了吗?但是,当然,实际上不会没有痕迹。现在,屋里已经黑了,各位,一直闭着眼睛。好的,扮凶手的——准备好了——开始!”
埃勒里打盹儿了……
好像才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妮奇的声音:“扮凶手的正在拍一位受害者——扮凶手的,小心你的手电光!——我们不能给侦探太多线索。受害者,好了吗?现在,让扮凶手的带你走向死亡吧……其他人继续闭上眼睛……别转身!”
埃勒里又打盹儿了。
一个男人的尖叫声响起,他也醒来了。
“哎!怎么了——”
“埃勒里·奎因,你又睡着了吗?那是扮受害者的被杀死在厨房里了。现在……好的!……扮凶手的打着手电回来了……对,悄悄地走到墙边去……现在,把手电筒关了!——好极了——把它和你的面具抛开……(咣当)。已经抛开了。扮凶手的,你和其他人一样,转过身,面对着墙了吗?大家都准备好了吗?灯——!”
“现在——”埃勒里首先说。
“噢,是约翰不见了,”露西笑着说。
“可——怜——的约翰死了,”杰里唱着说。
“我可怜的丈夫,”安妮带着哭腔说,“约 7ff0." >翰,回到我这儿来!”
“嗨,约翰!”妮奇喊道。
“就打扰一会儿,”埃勒里说,“伊迪丝·巴克斯特也不见了,是吗?”
“我老婆吗?”杰里喊道,“嗨,老婆!快出来吧!”
“哦,讨厌,”露西说,“妮奇,不应该有两个受害的人。这违反了游戏规则。”
“我们去看看犯罪现场吧,”波特小姐说,“看看是怎么回事。”
于是,大家说笑着穿过拱门,向左转,走过门厅,来到克伦比家的厨房——约翰·克伦比躺在地板上,喉咙已被割断了。
埃勒里在和奎因警官进行了有趣的电话交谈后回到厨房。他发现安妮·克伦比在厨房的水池边呕吐。全身发育的露西·特伦特用发青的手扶着她姐姐的前额。妮奇蜷缩在角落里,尽可能离地板上盖着的东西远一点。而杰里·巴克斯特则跑上跑下地哭喊着:“我老婆在哪儿?伊迪丝哪儿去了?我们应该离开这儿。”
埃勒里抓起巴克斯特的衣领说:“这会是一个很长的夜晚,杰里——放松点。妮奇——”
“是,埃勒里。”她发着抖,竭力想控制自己,但没有成功。
“你知道这个下流的游戏里是谁抽到那张最大的黑桃——还没关灯的时候,你看到谁从墙边儿走开了,是谁?”
“是伊迪丝·巴克斯特。伊迪丝拿到了最大的牌。按规则,伊迪丝要扮凶手。”
杰里·巴克斯特猛地挣脱埃勒里的束缚:“你在撒谎!”他嚷道,“你不要把我老婆混到这件丑事里头!你在撒谎!”
安妮从水池边爬开,绕过地上那一堆东西,来到门厅,靠着厨房外边的橱门瘫倒了。露西跟在安妮后面爬了过去,背靠安妮蜷缩着。两个人顿时哭成了一团。
“伊迪丝·巴克斯特是扮凶手的,”妮奇凄凉地说,“无论如何,在游戏里是。”
“你撒谎!——你在撒谎——”
埃勒里在他的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巴克斯特又开始哭了。
“不要让我回来又发现谁的喉咙被割了。”埃勒里说着走出了厨房。
这很容易被认为是伊迪丝·巴克斯特所为,因为是她抽到了最大的黑桃,是她扮演了凶手,所以一定是她假戏真做杀死了克伦比后逃走了。她看约翰·克伦比的妻子时充满恶意的神色,以及她看见克伦比一晚上追求妮奇时所表露出来的怒气,都可以说明她有杀人的动机。是无情的命运——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命运的话——选中了伊迪丝·巴克斯特,并让她把约翰·克伦比选为受害者,并在厨房里,把刀子真的架在了克伦比的脖子上。如果是因为一个喝多了酒的女人任凭一时的冲动杀死了毫无戒备的克伦比,又能责怪她什么呢?
但调查结果显示并非如此简单。首先,套间的前门是锁着的,而且还从里面插着。妮奇说门是她锁上的,当时在游戏开始之前,她下意识地产生了一时的“灵感”,就把整个屋子都关严了。
第二,从窗户逃走是不可能的,除非伊迪丝·巴克斯特像希腊神话里的飞马,长了翅膀。
第三,伊迪丝·巴克斯特一点儿也没有逃跑的企图。埃勒里在新寡妇和她妹妹背后的门厅橱柜里找到了她。她当时就失去了知觉,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概说不上来。
当伊迪丝·巴克斯特在碳酸铵的帮助下终于醒来的时候,奎因警官和维利警佐他们也赶到了。
“叫克伦比的家伙喉咙被割了?”维利警佐开门见山地大声问道。
伊迪丝·巴克斯特的眼睛翻上去了,妮奇厌烦地赶紧给她用嗅盐。
“谋杀游戏,”奎因警官和蔼地说,“万圣节。”——埃勒里有点儿脸红了——“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埃勒里恭顺地将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边讲边不断地进行自我谴责。
“好吧,我们很快就会查清楚的。”警官嘟哝着,他伸手端着巴克斯特太太的下巴晃了几下,见她突然睁开了眼睛,赶紧说,“醒醒,夫人,你醒醒,你在那个该死的橱柜里干什么呢?”
伊迪丝尖叫着:“我怎么知道,你这个老头子?”说着便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杰里·巴克斯特,你怎么能坐在那儿而且——?”
但她的丈夫弯下腰,抱着头。
“伊迪丝,你听到了妮奇的指示,”埃勒里说,“然后,她关了灯,你离开了起居室,又往厨房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个侦探,别小看我!”巴克斯特太太尖声道,“我摸索着路,刚刚走过拱门,这时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鼻子和嘴。我一定是昏过去了,因为这就是直到刚才我所知道的全部。杰里·巴克斯特,如果你不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保护你的妻子,我就——我就——”
“割了他的喉咙?”维利警佐暴躁地质问道,因为当他接到电话叫他来执行任务时,他正在和原来管区的一帮男孩子们参加万圣节晚会呢。
“凶手,”埃勒里低声地说,“爸爸,真正的凶手是这样的:妮奇第一次关灯的时候,伊迪丝·巴克斯特还在屋里等着妮奇的最后指示,而排在墙边的我们中的一个偷偷地穿过房间,在黑暗中绕过了妮奇,绕过了伊迪丝·巴克斯特,然后埋伏起来——”
“或许本来是要攻击她,”警官点了点头说,“但巴克斯特太太先昏过去了。”
“然后把她拖到橱柜里,再去干那件肮脏的事吗?”维利警佐问,本能地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奎因警官想了想说,“在把巴克斯特太太藏到门厅橱柜以后,真正的凶手来到厨房,拿了面具、手电筒和刀,来到起居室,拍了一下约翰·克伦比,带他来到厨房,把他杀了。而克伦比当时一定认为他们是在玩游戏。但事先袭击巴克斯特太太是怎么回事呢?要把她失去知觉的身体拖到橱柜里,能没有任何声音和响动吗?”
埃勒里抱歉地说:“我一直在打盹儿。”
但妮奇说:“警官,当时没有声音。我关灯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约翰在厨房里的尖叫。后来听到的就只有凶手回到墙边后往地上扔手电筒的声音。”
杰里·巴克斯特抬起头看着他的妻子,脸上直冒汗。
“有可能,”警官说。
“哦,上帝,”维利警佐说。他仔细端详着老警官,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耳朵一样。
“有这种可能,”埃勒里评论说,“但也可能不是那么回事。伊迪丝个子很小,而且还失去了知觉,可以毫无声息地被一个相当强壮的人带到门厅的橱柜里……”
马上,安妮·克伦比、露西·特伦特和杰里·巴克斯特都想使自己看起来弱小无力,而伊迪丝·巴克斯特则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高大强壮一些。而特伦特两姐妹却无法使自己变得比大自然已经赋予她们的身体更矮些或者更虚弱些,杰里的块头即使缩去水也和大象一样。
“妮奇,”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你能肯定灯还亮着的时候,伊迪丝是从墙边走开的惟一的一个人吗?”
“绝对肯定,埃勒里。”
“当那个你认为是伊迪丝的人从厨房回来挑选受害者的时候,那个人带了个能遮住整张睑的面具吗?”
“你是说在我关灯以后吗?是的,借着手电光,我能看见面具。”
“波特小姐,是男人还是女人?”警佐急切地插嘴道,“这可能好判断。要是男人的话——”
但妮奇摇了摇头:“电筒光很弱,警佐。而且我们都穿着那些扮黑猫的全套服装。”
“我,我不爱纠缠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奎因警官出其不意地低声说,“现在有人被杀了。我并不想知道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而是谁和这个人有恩怨?”
这时又没有人吭声了,四个人的喉咙都收紧了。埃勒里心想:他们都知道。
“不管是谁,”他漫不经心地开始说道,“有谁知道约翰·克伦比和伊迪丝·巴克斯特是——”
“这是胡说!”伊迪丝张牙舞爪地站了起来,“约翰和我之间并没有什么事。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杰里,别相信他们!”
杰里·巴克斯特又低下头看着地板:“你们之间?”他含糊地说,“我想我有头脑。我想这和我有关系。”奇怪的是,他不看他的妻子,而是看着安妮·克伦比,“安妮……?”
但安妮吓得嘴巴都好像粘住了。
“什么事也没有!”杰里的妻子尖叫着。
“那不是真的。”现在该露西说话了,他们看见她被刺激得有了一种自杀性的勇气,“约翰是个……是个……约翰和他遇到的每个女人做爱。他还和我——”
“和你?”安妮眨着眼,惊愕地看着她妹妹。
“是的。他……真让人恶心。我……”露西看着伊迪丝·巴克斯特,眼睛里燃烧着轻蔑、鄙视和憎恨,“但伊迪丝,你不觉得他恶心。”
伊迪丝也瞪着她,两个人怒目而对。
“你和他过了四个周末。在上次那个晚餐会上,你们两个偷偷溜走的时候——你以为我没听到——你们贴得紧紧的……你求他娶你。”
“你这张下流的臭嘴,”伊迪丝低声说。
“我听到你的话了。你说如果他和安妮离婚的话,你就和杰里离婚。约翰还笑话你了,是吗?——好像说你是个脏货。我看见你的眼睛了,伊迪丝,我看见你的眼睛……”
现在,在场的人都看见伊迪丝的眼睛了,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安妮,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不能。我不能……”露西开始用手捂着脸哭了。杰里·巴克斯特站了起来。
“喂,你想去哪儿?”警佐问,语气不算生硬。
杰里·巴克斯特又坐了下来。
“克伦比太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奎因警官同情地问。
此时安妮只是闷头坐着,对谁也没有威胁——简直像一个乏味的老女人。很奇怪她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伊迪丝·巴克斯特一眼。
安妮生硬而严厉地说:“是的,我知道。”然后她的嘴就管不住自己了,激动地说,“我知道,但我是个胆小鬼。我无法面对他和这件事。我想如果我闭上眼睛——”
“我也是。”埃勒里不耐烦地说。
“什么?”奎因警官边转身边说,“儿子,你怎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知道是谁割断了克伦比的喉管了。”
他们面向起居室远处的那堵墙排好了队——安妮·克伦比、露西·特伦特、伊迪丝·巴克斯特和杰里·巴克斯特,巴克斯特夫妇之间留着一个人多一点的宽度。妮奇站在开关旁,警官和维利警佐堵住了拱门,埃勒里则坐在房间中心的跪垫上,手在两个膝盖之间无精打采地晃着。
“爸爸,这就是我们几小时以前的位置,除了我也在墙边以外,还有约翰·克伦比……站在那个空位子上。”
奎因警官什么也没说。
“灯还开着,就像现在一样。妮奇刚叫扮凶手的从墙边走开,穿过房间——那就是,朝你现在的地方。再做一遍,伊迪丝。”
“你的意思是——”
“请。”
伊迪丝·巴克斯特从墙那儿倒退,转身,再慢慢地在那些倒置的家具旁边找路。快到拱门时,她停住了,距离警官和警佐有一臂远。
“当伊迪丝在大约她现在这个位置时,灯还没有关,妮奇指示她去厨房,在那儿拿面具、手电和刀。她回来时灯已经关了,她打着手电返回来,选中一位受害者。是这样吗?”
“是的。”
“当时灯是关着的,妮奇——对吗?”
“对——”
“再来一遍。”
“埃勒里,再来一遍吗?”
“妮奇,来吧。”
屋子里再次变的一片漆黑,墙边有人喘息,随后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传来埃勒里疲乏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妮奇,你对伊迪丝·巴克斯特喊‘停’,又给了她一些指示。爸爸,就在这个时候,伊迪丝站在拱门那儿听妮奇后来的指示,真正的凶手一定是偷偷地从墙那边穿过起居室,经过妮奇和伊迪丝来到门厅,在那儿等着伏击伊迪丝。”
“儿子,当然,”警官说,“然后怎么样呢?凶手是怎样设法在一片漆黑中穿过房间而不发出任何响动的呢?”
墙那边,杰里·巴克斯特嘶哑地说:“嗨,我没必要站在这儿。我不用!”
“因为,你知道,”埃勒里想了想说,“当时没有一点声响。一点也没有。实际上,妮奇,你在那次间隔时还说过:‘我希望屋子里和现在一样安静。’刚才你告诉我父亲你关灯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约翰在厨房里的尖叫。后面听到的声音是凶手回到墙边扔手电筒和面具的声音。这里我再重复一次:凶手是怎样在一片漆黑中穿过房间而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呢?”
拱门那边传来了维利警佐的小声抱怨,说他一点儿也不明白。
“那么,警佐,你已经看过这个房间了——这乱七八糟倒置的家具,还有枕头、跪垫和其他五花八门的>藏书网东西。你觉得你能在黑暗中穿过它,而不像是来到了瓷器店的公牛吗?妮奇,当你我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起居室——”
“黑暗中,”妮奇嚷道,“我们撞伤了。我们擦伤了。我还真的摔——”
“可凶手为什么没有呢?”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奎因警官突然说,“黑暗中没有人真的能够不出声穿过这个房间。当时没有开灯,妮奇也没看见。”
“那么,警官,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警佐不解地问。
“维利,我们知道穿过这个房间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他们在橱柜里发现的‘昏迷’了的伊迪丝·巴克斯特!她是在灯还亮着的时候穿过的,妮奇看见了的。”
她好像要呕吐:“哦,不,”她说,“不。”
“哦,是的,巴克斯特太太。一直都是你。你确实到了厨房。你拿了面具、手电和刀子。你回来拍了一下约翰·克伦比。你带他到厨房,在那儿你把他切成了片——”
“不!”
“然后你悄悄地进到那个橱柜里,假装昏迷,等他们来找到你。这样,你就能讲这个在门厅遭到伏击的子虚乌有的故事了,而且——”
“爸爸,”埃勒里叹息说。
“啊?”因为老先生经历过类似的案子——类似的案子有许多——并且记得很清楚,所以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点蛮横了,“好吧,埃勒里,告诉我哪儿错了!”
“伊迪丝·巴克斯特不可能谋杀约翰·克伦比。”
“你明白啦?”伊迪丝呻吟着说。他们能听到她的喘息声。
“妮奇确实看见有人在克伦比垂死尖叫之后打着手电回到了起居室,走到墙边,关了手电筒,然后她听到那人把手电扔到房间中央。妮奇看到听到的人是谁呢?我们已经推理出来了——真正的凶手。
“如果伊迪丝·巴克斯特是凶手,灯亮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她和我们剩下的几个一起在墙边。但她没有。她根本不在起居室。我们在门厅的橱柜里找到了她。所以她确实遭到了袭击,确实昏倒了。她没有杀克伦比。”
他们能听见伊迪丝因为得到解脱而哭出了声。
“那么是谁干的呢?”警官咆哮道,语调里流露出极其厌倦的味道,他只想给他一个杀人犯,然后就把这只老鼠逮起来,再回家去睡觉。
“就是那个,”埃勒里疲倦地回答说,“能够穿过房间而不发出任何响动的人。因为如果伊迪丝是清白的,那么站在墙边的人中就有一个是有罪的。那个人就不得不穿过房间。”
埃勒里个人厌烦的长篇演讲有种让人发狂的无可争辩性。
“可是,怎么,儿子,怎么做到呢?”他父亲吼叫道,“不碰翻什么东西,不发出一点响动,是做不到的呀!”
“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埃勒里迅速地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安排上演整个过程的原因。”
维利大声喊:“该死的灯呢?波特小姐,快把灯打开,好吗?”
“我找不到该死的开关!”妮奇哭着说。
“其他人待在原地别动!”警官喊道。
“现在把刀放下,”埃勒里的声音显得很有力,“扔了它……”——只听当嘟一声,紧接着是一声抽泣——“惟一能在黑暗中穿过这个混乱的迷宫而不绊倒任何东西的人,”埃勒里继续说道,呼吸比平时更急促一些,“可能是在晚会之前已经谋划好了一条穿过迷宫的路的人……事实上,这个迷宫是某人已经设计好了的。换句话说,这个房间堆放的东西,不是随意乱放的,而是有意摆设的。这需要把障碍物摆放的细节详细地刻在脑海里。大量的练习——但是,我亲爱的,我们被告知你独自花了一整天时间布置这里的一切。”
“在这儿呢!”妮奇抽噎着说,猛地拉了一下电灯开关。
“我猜,”埃勒里温和地对已被他控制住的姑娘说,“露西,你觉得应该有人为特伦特家族的荣誉雪耻。”
十一月 故事瓶
“现在讲一个民间故事,这是个寓言、神话,或者说是一段历史传说。”埃勒里继续说,“具体怎么回事呢?亲爱的妮奇,事情是这样的:那年的收成不好。噢,他们种了二十英亩的玉米,请允许我提醒你一下,这些玉米种子是从印第安人那儿偷来的。”
“从谁那儿?”奎因警官小声问道。
“据说是一支印第安人那儿。不然的话那年将会连一点儿收成也没有。是这些印第安人教会了他们——我们困惑的祖先——正确的种植方法。”
“他们为此确定了一个节日,”妮奇眼波一转说,“这样就可以一起‘庆祝’了。”
“我可没想歪曲事实,”埃勒里严肃地回答,“相反,他们有很好的理由来‘庆祝’一下——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活着。大家说说看,是谁真的参加了这第一个美国的节日呢?”
“怎么,当然是那些清教徒前辈移民啦。”奎因警官心神不定地说,“我还以为你要说当他们正满载着所有传统的好吃的前进时,突然遇到其他尊敬的祖先们手持弓箭从树林里跑了出来,把他们的帽子都射穿了呢。”
“我记得小学历史书上就有过这么一幅画——是的,”妮奇挑战似地说。
“事实上,”埃勒里笑着说,“一六二一年秋天的时候,他们和印地安人的关系相处得很好,筵席上最热心的主持者是万帕诺亚相印第安人首领马萨索伊特和他的九十九个印地安勇士!——他们也都很饿了。你们说,在那个历史性的时刻,菜谱是什么?”
“火鸡!”
“大越橘果酱!”
“南瓜馅饼!”
“还有——诸如此类,”警官最后说。那天他在家接待拉格里珀夫人,他对客人非常冷淡,简直是纽约最不善待客的主人了——直到埃勒里发挥他的口才,才使气氛缓和了一些。
“我只接受‘诸如此类’的说法,”埃勒里说,“如果那次筵席上他们吃了‘火鸡’,为什么历史记录上没有提到过呢。不错,沼泽地里有许多大越橘——但是当时那些清教徒妇女并不一定知道它们能有什么用。我们基本上可以肯定,从‘五月花’号上爬下来的那些面色苍白的年青妇女还没想到过能吃上纳拉干西特印第安人的馅饼呢。”
“听他说吧,”警官满意地说。
“我想,”妮奇不服气地说,“我想他们只是坐在那儿,用力地嚼着老玉米。”
“绝对没有的事。莱肴是丰盛的,因为他们有吃虫子的习惯,他们大吃了一顿美洲鳗——”
“美洲鳗!”
“还有蛤、鹿肉、水马等等。甜点是——野李子和干浆果,还有呢——让我们羡慕吧——贯穿始终的野葡萄酒,”埃勒里说,看上去有点儿伤心,“噢,对了。这第一个感恩节的庆祝活动持续了多久呢?”
“感恩节嘛?一天能有多久呢?就是一天!”
“不,是三天。为什么要在十一月份庆祝感恩节呢?”
“因为——因为——”
“因为那些清教徒们是在十月份庆祝的,”埃勒里总结说,“这回知道了吧,妮奇——这种对历史事实的歪曲,不过是我们国家自负虚荣的又一个例子罢了。依我看,如果我们一定要庆祝感恩节,就让我们感谢被我们夺走了土地的红皮肤印地安人吧。我是说——让我们承认事实吧!”
“要我说的话,”妮奇嚷道,“你也太爱炫耀自己了,一部——一部让人讨厌的、古老的活百科全书,埃勒里·奎因,我可不管你的宝贵的‘事实’是什么,因为我想做的仅仅是带上装了火鸡、越橘果酱等节日礼品的篮子到东区那些我每年都去的人家去。他们太穷了,到明天还拿不出像样点的感恩节饭莱,尤其今年的物价又出奇地高。许多难民的孩子应该知道这些美国的传统,没准儿还会教他们呢?这里面还有一位印地安人——要往回说的话——是的!”
“哎呀,妮奇,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里还有一个印地安人呢?你知道吗?这样的话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跳起来,直起身,因为受感恩节的精神鼓舞而容光焕发。
“火鸡!大越橘果!南瓜馅饼!到西斯夸奇先生的店里去!”
故事瓶里的事非常龌龊,可以说是最显龌龊的那种,即谋杀。但是即使埃勒里是预言家的直系后代,也不一定能预见性地取消这次出行,或是他用别的方式玷污这个银装素裹的日子。拐角处市场的西斯夸奇先生对篮子提了几条堂皇的建议。波特小姐身穿雪白的晚会服装,浑身散发着柔光,仿佛整个下午都因她而变得明亮,甚至连曼哈顿也更加亮堂了。埃勒里开着那辆旧车到了东区。
他们一户一户找去,埃勒里拎着篮子,提着包裹,一会儿穿过中世纪门厅,一会儿又爬上城堡的台阶。他们依次敲响了奥基菲、德尔·弗罗里奥、科恩、威尔逊、奥尔森、威廉姆斯、波梅兰茨和约翰逊等各家的门,不断地听到帕特、山米、安东尼、奥尔加、克拉伦斯和彼得尼亚等各家兴奋的喊叫声。虽然埃勒里的胳膊都快累得受不了了,但他的精神却被一次次振奋起来了。
“可是,那个印地安人在哪儿呢?”当他们坐回到车上时,埃勒里问。
妮奇再次核对了一遍名单说:“在奥查德大街,埃勒里,那个印地安人在那儿。我是说——哦,她不是纯粹的印地安人,只是追溯起来有印地安人的血统,我想是易洛魁人,她是仅存的了。”
“好吧,我不想吹毛求疵,”埃勒里皱了皱眉说,然后慢慢地将车子从周围的小孩群中开出,“虽然我真希望——”
“哦,闭嘴。凯里妈妈是最可爱的老妇人——她靠替人擦洗地板为生。”
“就去凯里妈妈家!”
但是他们没能找到她。在奥查德大街的经济公寓里,他们见到了一位看门人。
“老妖婆不住这儿了。”
“哦,天呐,”妮奇说,“那她搬哪儿去了?”
“有一天,她带着她所有的破烂匆匆逃走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看门人吐了口痰,差点吐到妮奇的鞋子上。
“知道老太太在哪儿上班吗?”埃勒里问。
“我想她定期打扫卡纳尔街附近的一家,一家好像叫福什么奇的小酒店。”
“我想起来了!”妮奇嚷道,“埃勒里,是福奇特。她在那儿工作好多年了,我们马上去那儿——或许他们知道她的新地址。”
“福奇特!”埃勒里快乐地说。这个童话般的下午深深地感染了他,以至于这一次他没听见自己潜意识里的声音。
福奇特饭馆正好在卡纳尔街边上,距离被挤在一家钮扣厂和一家船用杂货店中间的警察局总部有几个街区。操布鲁克林口音的人开着车飕飕地从它橱窗的厚玻璃前穿过,看起来很吓人。他们走进店里,一股刺鼻的调料味扑面而来。餐馆里的圆桌上铺着花格子油布,边上还有一个酒吧,墙上装饰着战前法国的旅游海报,酒吧旁边坐着一个叫克洛西尔德的女收款员。
克洛西尔德是个大胖子,高耸的胸脯上挂着个玉石浮雕,头发上扎了根很宽的天鹅绒丝带。当她开口说话时,嘴里的一个大金牙很显眼。
“那个打扫卫生的老女人吗?问福奇特先生吧,他马上就回来。”她边说边用非常锐利的黑眼睛打量着妮奇。
“如果清教徒们能吃美洲鳗,”埃勒里看着菜谱咕哝道,“干吗不尝尝呢?食用蜗牛!妮奇,我们在这儿吃饭吧!”
“啊,”妮奇疑惑地说,“我想……我们得等福奇特先生回来,也行……”
一位没精打采的长脸男侍把他们领到了一张桌子旁,埃勒里和侍者热情地协商着菜谱,妮奇只顾忙着和克洛西尔德用女性的目光相互打量对方。但有一点是一致的:这两位女士互不关心。此后,克洛西尔德的表情变得怪怪的,还有些警惕,而妮奇则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埃勒里……”妮奇说。
“——只要最好的,啊,”埃勒里正很有气派地说着,“唉,那家伙跑哪儿去了?我还没要酒呢,皮埃尔!”
“先生,马上就来,”是那位没精打采的长脸的声音。
“妮奇,你知道,世界上生产的酒,只有不到五分之一能被称为真正的好酒——”
“埃勒里,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妮奇说。
“其他的都不行——”
“埃勒里,我们……别在这儿吃了吧,我们还是打听一下凯里妈妈就——”
埃勒里看起来很吃惊:“怎么了,妮奇?我以为你喜欢法国菜呢。所以,我们要点最稀罕,勾兑得最好,酿得最好的葡萄酒。皮埃尔!讨厌,他去哪儿了?一瓶苏特恩白葡萄酒,要有香味的,原装……”
“哦!”妮奇惊叫了一声,然后又好像有点内疚。原来是皮埃尔在她脖子上面喘气。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特别的时刻。哦,在这儿呢。酒单!不,没关系,我知道我想要什么,皮埃尔,”埃勒里大声说,“一瓶……庄园白葡萄!”
侍者脸上沉闷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可是,先生,”他低声说,“庄园白葡萄……呃?那酒很贵,我们的酒窖里没那么好的酒。”
但皮埃尔在说这话的时候,巧妙地传递出一种信息,仿佛是说刚刚发生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妮奇焦急地瞥了一眼埃勒里,看他是否听出了那奇怪的言外之意,但埃勒里只是表现得很泄气。
“啊,我被感恩节的精神冲昏了头。我真蠢,皮埃尔。当然。把你们最好的酒拿来。”
——准是哪儿出毛病了,妮奇想,她不知道埃勒里要多久才能恢复理智。
吃过了烤鱼,又喝了半杯酒以后,马上就发生了一件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发生了两件事,一件牵扯到那位侍者,另一件涉及克洛西尔德。
侍者看起来很慌乱:在给埃勒里账单的时候,同时把一块新餐巾铺到了埃勒里的膝盖上!这个让人震惊的动作把奎因先生给弄糊涂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餐巾,感觉餐巾的褶缝里藏着一件又硬又平的东西。他把东西抽了出来,看也不看,就把它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而那位收款员,看起来也很慌乱。在付账的时候,埃勒里往桌上抛了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克洛西尔德一边找钱,一边不停地先生小姐地念叨着,还问他们觉得饭菜怎么样等等。可她找钱的时候却错得离谱,她少给了十美元。
埃勒里刚指出这一错误,就听到一连串的法语对话,像一股有力的小旋风刮起的一堆树叶。
“福奇特先生,我犯了一个错误……”
“吃干草的傻瓜——还说什么呀!”福奇特先生几乎要哭似地一个劲地向埃勒里道歉,“先生,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我向您保证——”
在冷静下来的那一刻,姐奇想着埃勒里会把装在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福奇特先生检查。但埃勒里只是微笑着,态度自若地接受了少给的十美元,然后就只顾询问凯里妈妈的地址。福奇特先生听了,赶紧跑到餐厅后面,又迅速跑了出来,把一张沾着油污的字条塞给他,并不停地用法语和埃勒里、妮奇以及他的收款员喋喋不休地说着。埃勒里和妮奇从饭馆出来,向停在街边的车子走去,表现出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满足感……回头看时,发现福奇特先生和克洛西尔德,还有——对了——皮埃尔的长脸都在透过玻璃橱窗密切地注视着他们。
“埃勒里,怎么回事……?”
“现在不说这个。妮奇,上车。”
埃勒里开始发动车子的时候,妮奇惴惴不安地几次瞟着那三张高卢人的脸。
“我看车子发动不起来了,该死,电瓶出了毛病。”埃勒里跳进雪里,开始用力提起篮子。
“妮奇,拿上其他东西出来吧。”
“可是——”
“出租车!”——有辆出租车就停在福奇特饭馆前面——“司机,把这个篮子和这些东西拿过去,放在你旁边,好吗?妮奇,上车,坐到里头去!”
“你把车留这儿吗?”
“我们以后再来取吧。司机,你还等什么?”
司机看起来有点儿疲倦:“你们现在庆祝感恩节是不是早了点儿?”他问,“我可不会算命,我去哪儿?”
“噢,福奇特给我的那张条子呢,妮奇?噢,找着了,在这儿呢!司机,到东区,亨利大街二一四-B号。”
出租车滑走了。
“要给我画张图吗?”司机嘀咕说。
“现在,妮奇,让我们看看皮埃尔给的小礼物吧。”
那是个硬硬的白纸包,埃勒里把它打开。包里装着许多粉末状的东西——一种白色晶体的粉末。
“看起来像是雪,”妮奇咯咯地笑道,“是什么?”
“就这些。”
“是雪吗?”
“可卡因。”
“这个见鬼的镇子,”出租车司机议论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记得有一次——”
“妮奇,显然是,”埃勒里皱了皱眉说,“因为我碰巧说对了皮埃尔的某个暗号。”
“他以为你是个吸毒者!这么说福奇特——”
“批发麻醉剂的仓库。我奇怪我说了什么让皮埃尔……那瓶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司机抱怨说。
埃勒里瞪了他一眼。司机好像不高兴了,于是对着一个戴黑草帽的中国老人摁了摁喇叭。
“妮奇,我点的酒是庄园白葡萄酒,酒名就是暗号!显然就是这样……当然了,一定没错。”
“埃勒里,我们一进那家饭馆我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我们去罢凯里太太家就赶紧奔家去,让爸爸来处理这桩福奇特丑事吧。”
“看着警官怎么从寒意中振作起来,”妮奇笑着说,然后赶紧止住笑接着说,“埃勒里……你觉得这些事和凯里妈妈有关吗?”
“噢,妮奇,别胡说。”
这是大师最糟糕的一天。
他们终于到了享利大街二一四-B号。车停好后,妮奇手里拿着些零碎,埃勒里拎着篮子,走向三-A号公寓敲响了房门。一阵响动之后,传来了一个颤抖的声音:“谁呀?”妮奇根据声音判断……感觉里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一种怪怪的隆隆声,好像是滑动东西的声音。门没有马上打开。
妮奇咬着嘴唇,胆怯地瞥了埃勒里一眼。埃勒里一直皱着眉。
“她似乎并不急于马上抓住这只叫火鸡的鸟,”出租车司机说着话把南瓜馅饼和酒拎了上来,“看见这么多东西,老太太还不乐死——”
“我倒希望是你,”埃勒里激烈地说,“她开门后,你把馅饼和酒放下就回车里等我们——”
这时门开了。一位圆脸、小个子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的脸颊通红,胳膊上有很多疙瘩,看上去连一点印第安人的特征也没有。
“波特小姐!”
“凯里妈妈。”
房间里有一股味道,但不是寒酸的味道。整个房间出奇地整洁。埃勒里几乎没有听这两个女人的啧啧交谈,他的眼睛和鼻子正忙着呢,他好像已经忘了马萨索伊特和万帕诺亚格了。
回到出租车上后,埃勒里突然问:“妮奇,你还记得凯里妈妈原来的公寓吗?”
“你是说奥查德大街的那个吗?记得——怎么了?”
“在那儿,她有几个房间?”
“两个,一个卧室和一个厨房,怎么了?”
埃勒里很随便地问;“她经常一个人住吗?”
“我想是的。”
“那她为什么突然——奥查德大街的看门人这么说——搬到了一套有三个房间的公寓呢?”
“你意思是说亨利大街的公寓有——?”
“三个房间——从门的个数来看。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位独自生活的年老、贫穷的女清洁工需要一个额外的房间呢?”
“很简单,”出租车司机说,“她让别人来寄宿了。”
“对,”埃勒里咕哝说,这回没有生气,“对,我想这就能解释那股廉价的雪茄味了。”
“雪茄味!”
“或许她在经营着一个赛马赌场,”司机接着说。
“喂,朋友,”妮奇生气地说,“我们来开车,你坐到后面来,怎么样?”
“你们继续吵吧,女士。”
“实际情况是,”埃勒里沉思着说,“她开门前,先挪开了门边的家具。那些声音怎么来的呢?妮奇,她先前是堵着那扇门的。”
“对,”妮奇小声地说,“那就不像是有人来寄宿了,对吗?”
“好像是,”埃勒里说,“有什么东西躲起来了。”司机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埃勒里就赶紧坐直了身子说,“别担心,妮奇,她家里有人不能露面——或者不敢……我开始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你的凯里太太家正藏着的那个吸雪茄的人,和皮埃尔在福奇特饭馆误塞给我的那包毒品。”
“哦,不,埃勒里,”妮奇生气地大声说。
埃勒里抓起她的手:“宝贝,这样破坏如此美好的一天真是太让人失望了,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一到家,我就让爸爸下命令,今晚就逮捕皮埃尔。我倒希望……绞死这些清教徒!”
“兄弟,那是反动宣传。”司机说。
埃勒里猛地关掉了车上司机和乘客的对话窗。
奎因警官抽着鼻子说:“她卷进来了,好的。”
“凯里妈妈吗?”妮奇着急地说。
“三年前,”警官点了点头,并把睡袍往紧拉了拉,“福奇特饭馆就曾卷入一桩贩毒案,有一位凯里太太和此事有关。”
妮奇开始哭了。
“爸爸,是什么样的关联?”
“福奇特饭馆的一位侍者是传递毒品的人——”
“皮埃尔吗?”
“不是。皮埃尔那时也在那儿工作——或者至少有一位侍者的名字是这样的——但犯法的侍者是一位叫凯里的老头……他的妻子是一位清洁工。”
“可怜的印地安人,”埃勒里说着,坐了下来,吸着烟斗。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凯里现在在哪儿?”
“在牢里。我们在老家伙的卧室里找到了价值两百美元的可卡因——那时他们住在马尔伯里。凯里声称自己是被陷害的——但犯法的人都这么说。”
“那福奇特呢?”埃勒里喷着烟,咕哝道。
“结果表明和他没关系。很明显,他不知道,全是凯里自己干的。”
“奇怪,贩毒的事还在进行。”
警官看起来吃了一惊,而埃勒里耸了耸肩。
妮奇喊道:“凯里先生是被陷害的。”
“有可能,”老先生低声说,“或许一直是这个皮埃尔——感觉事情不妙就马上给了我们一个牺牲品。妮奇,把电话给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爸爸,你打电话的时候,”埃勒里温和地说,“能不能问问总部为什么还没把凯里抓起来呢。”
“把他抓起来?埃勒里,我告诉过你了,他正坐着牢呢。喂?”
“哦,不,他没有,”埃勒里说,“他正躲在享利大街二一四-B号三-A公寓里呢。”
“雪茄烟味,”妮奇吸了口气说,“挡墙,那个多出的房间!”
“维利!”警官咆哮道,“有个叫弗兰克·凯里的犯人越狱了吗?”
维利警佐被如此的洞察力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是呀,警官,几天前跑的,还没抓回来呢,我们正想找他妻子,但她已经搬走了,而——而你又生病在家!”
“她搬走了,”警官叹息道,“好,好,她或许是搬到中国去了,”然后他吼道,“她把他藏起来了!但是没关系——你马上带你的人到卡纳尔街边的福奇特餐馆,逮捕一个叫皮埃尔的侍者!如果他不在那儿,不要再花上两周才能查明他的住处,我今晚就要提审这个家伙!”
“那凯里——”
“我自己来管凯里的事,去吧——一秒钟也别浪费了!”老人把电话挂了,生着气,“我的裤子呢,讨厌该死的——”
“爸爸!”埃勒里抓住他,“你现在不要出去,你还病着呢。”
“我要亲自把凯里抓起来,”他的父亲和蔼地说,“你觉得你够力气拦住我吗?”
这位年迈的女清洁工呆头呆脑地坐在她厨房的桌子旁,这回倒显得有点像个易洛魁人了。
亨利大街的公寓里没有别人。
“凯里太太,我们知道你丈夫在这儿,”奎因警官说,“他越狱的时候带话给你了吧,你搬了家并且把他藏在这儿,他现在在哪儿?”
老妇人什么也没说。
“凯里妈妈,说话呀,”妮奇说,“我们想帮你。”
“凯里太太,我们相信你丈夫是清白的,与那宗贩卖毒品的事无关,”埃勒里平静地说,呈蓝色的嘴唇紧闭着。那个篮子,火鸡,南瓜馅饼,那瓶酒和那些包裹都还在桌上。
“爸爸,我想,”埃勒里说,“凯里太太还需要一些说明官方诚意的证据。妈妈,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仅相信你丈夫三年前是被陷害的,而且陷害他的人是——”
“那个皮埃尔,”凯里妈妈生硬地说,“就是他,他是主谋,他过去和弗兰克可‘好’着呢。”
“那个人——但他不是主谋。”
“埃勒里,你这是什么意思?”埃勒里警官问。
“皮埃尔不是在自己单干吗?”妮奇问。
“如果他是,他会递给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包价值几百美元的毒品……而付款的事一个字也不说?”埃勒里干巴巴地问。
凯里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皮埃尔也在按指示办事。”警官一字一顿地说。
“完全正确。所以皮埃尔背后还有人,他把皮埃尔用作传递毒品的人,付款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安排好了——”
“或者是先付款!”警官往前探了探身子说,“那么,凯里太太,现在你不谈谈吗?弗兰克在哪儿?”
“妈妈,告诉警官吧,”妮奇央求说,“对他说实话!”
凯里妈妈看起来犹豫不决了。但是,然后,她说:“我们三年前就说实话了,”接着把她受了伤的两只手交迭起来。这位受压迫者的身上有种不屈服于任何东西的力量。
“随它去吧,”警官叹息说,“来吧,儿子——我们去福奇特餐馆,和皮埃尔先生聊聊,看看到底谁是他的老板——”
这时,凯里妈妈声音恐惧而急促地说:“别!”又把手放到嘴上,一副惊愕的神情。
“凯里已经去福奇特了,”埃勒里慢慢地说,“当然,凯里太太会有餐馆的钥匙——她或许有时要开门。凯里或许是带着一些绝望的想法去福奇特餐馆的,他是想找出一些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妈妈,就是这样,对吗?”
但奎因警官已经出去了。
奎因警官一到福奇特餐馆,就看见维利警佐神情沮丧地站在餐馆门口。
“现在,警官,别生气——”
警官宽厚地说:“你让皮埃尔跑了?”
“哦,不!”维利警佐说,“警官,皮埃尔在这儿呢,只是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警佐?”埃勒里赶紧问。
“胸上插着一把雕刻用的刀,就这样死了,大师。警官,我们按您说的立即赶到这里,但那位高超的刀功艺术家还是赶在我们前面了。”警佐说完后感到轻松些了。还行,老头子笑眯眯地。
“当然。是弗兰克·凯里干的吗?”
警佐又振作起来了:“噢,警官,不是,不是凯里干的。”
“维利——!”
“哦,他没有!我们到达的时候,发现凯里就在前边门口。当时餐馆已经关门了——只有晚上的自然光。他有钥匙。我们看见他打开门,走进去,然后是碰撞声!他倒霉地几乎绊倒在这个皮埃尔身上。然后这个低能的老笨蛋弯下腰,从皮埃尔的胸膛把刀拔出来,神情恍惚地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死尸。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那样站着。”
“我希望,不会是拿着刀,”警官怒冲冲地说,然后他们进去了。
凯里还在屋子里站着,斜靠在一张铺了油布的桌子旁,保持问号姿势。桌子上面的墙上有一张海报画。一位法国的普罗旺斯老人,半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泪汪汪的老眼盯着死去的小伙计。这位死去的伙计依旧穿着制服,右手掌向上,好像在请求宽恕,又像是平时要小费的样子。
“凯里,”警官说。
老头好像没听见。他被埃勒里强烈地吸引住了:埃勒里单膝蹲着,掀开皮埃尔的眼睛看了看。
“凯里,是谁杀了这个法国人?”
凯里没有回答。
“很明显,他所做的努力失败了,”维利警佐评论说。
“你不能这么责怪他!”妮奇嚷道,“他三年前被陷害为贩卖毒品,被判有罪,为此坐牢——而现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陷害为杀人犯了!”
“我希望我们能从他身上发观点什么,”警官沉思着说,“如果皮埃尔和某人有约会,他才会在下班以后还留下来。”
“和他的老板!”妮奇说。
“妮奇,他在等那个指使他传递毒品的人。”
“爸爸。”埃勒里站起来,俯视着那张沉闷的长脸,这张脸现在看起来更长也更沉闷了,“你记得皮埃尔三年前有没有因为吸毒收到传票?”
“我想没有。”警官好像很吃惊。
“看看他的眼睛。”
“说!”
“吸毒很久了。如果皮埃尔在凯里被捕时还不是瘾君子的话,他在过去的三年里也染上这个习惯了。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今晚被谋杀了。”
“毒贩子老板感到危险了,”警官严肃地说,“凯里越狱了,而皮埃尔今晚在你身上犯了个愚蠢而可笑的错误。那位老板知道,整个福奇特的调查要重新开始了。”
埃勒里点了点头:“他觉得皮埃尔靠不住了。这家伙染上毒瘾,只要被警察一抓,就什么都会说出来。这个神秘人物知道这一点。”
“对呀,”警佐也显出一付聪明的样子说,“对吸毒的人采取点强硬措施,他就会把什么都吐出来。”
但埃勒里没有在听。他已经坐到一张安静的桌子旁,凝视着这个酒吧。
福奇特先生穿着一件粗花呢大衣飞了进来,头上戴的霍姆堡毡帽上面有一道不应有的压痕。
“又——贩卖毒品啦!这个皮埃尔——!”福奇特嘘道,然后怒目而视着地上的死去的侍者,带着明显强烈的憎恨。
“福奇特,有这方面的情况吗?”警官礼貌地问。
“什么也不知道,警官先生。我给你说,我一点都不知道。今天晚上皮埃尔下班后留下来,和我说他要把桌子摆好。这样他就留下来了,而且——噗!他就被杀掉了!”福奇特先生肥厚的嘴唇开始颤抖,“现在银行再也不会给我贷款了。”他陷进一把椅子里。
“咦?福奇特,你的财务状况不好吗?”
“我在卡纳尔街旁边卖蜗牛,本来应该卖椒盐卷饼的!银行,我欠他们五千美元。”
“事情总是这样的,”警官同情地说,“好吧,福奇特先生,你先回家。那个收款员在哪儿呢?”
一位侦探把克洛西尔德推向前,克洛西尔德化了妆的脸哭过了。但不是现在哭的。此刻她朝下瞪着死去的皮埃尔,很像福奇特先生的神气。皮埃尔也好像在回瞪她。
“克洛西尔德?”埃勒里小声问道,好像突然从沉思中醒来似的。
“维利找到了一些东西,”警官耳语道。
“她参与了,她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妮奇激动地对埃勒里说,“我知道的!”
“克洛西尔德,”警官说,“你在这个餐馆的收入怎么样?”
“一星期四十五美元。”
维利警佐拉长腔调说:“小姐,你在银行里存了多少钱?”
事实上,克洛西尔德就像看一头危险的巨兽那样非常迅速地瞥了维利警佐一眼,然后她就开始抽着鼻子哭了,身子扭了好几个地方。
“我银行里没有钱。哦,或许有几个美元吧——”
“克洛西尔德,这是你的存折,是吗?”警官问。
克洛西尔德马上止住了抽泣,简直就和刚才开始哭那样突然。
“你在哪儿拿到我的存折了?把它给我!”
“啊哈——啊哈——阿哈,”警佐拥抱着她说,“说……!”
她把他的胳膊甩开:“那是我的存折!”
“上面写着,”警官小声念道,“存款总计一万七千多美元,克洛西尔德。你有个有钱的叔叔吗?”
“小偷!那是我的钱!我攒下来的!”
“警官,她发明了一个省钱的办法,”警佐解释说,“每星期挣四十五美元,但有时候可以省出六十,有时候能攒下八十五……真是太妙了。克洛伊,你是怎么做到的?”
妮奇瞧着埃勒里,倍感吃惊,他晦涩地点点头。
“兔崽子!耍把戏的!狼狗!”克洛西尔德尖叫着,“对!我有时候少找顾客的钱,我是收款员,对不对?但是——我没犯别的事!”她猛地用肘去戳维利警佐的腹部,“去你的,放开我!”
“小姐,这是我的工作。”警佐说,但他看起来有点儿内疚。奎因警官对他耳语了些什么,警佐脸红了。克洛西尔德过来用手抓他,几个警察跳过来制止。
这时,埃勒里从桌子边站了起来,把他父亲拉到一边,说:“回凯里妈妈家去吧。”
“埃勒里,为什么呀?我这儿的事还没完呢——”
“我想把这件事弄清楚。明天是感恩节了——”
“埃勒里,”妮奇说。
埃勒里点了点头。
老凯里看见他妻子后才又缓过劲来。他紧紧抓住她,大声地哭诉说:他什么也没干,而他们想第二次陷害他,但这次他们要把他赶上电椅。凯里太太不住地点头,把保护伤口的软布从他夹克的领子上取下来。而妮奇则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
“维利在哪儿?”警官埋怨道。他好像对凯里的哭闹和埃勒里坚持让打发所有警察回家很生气。
“我让维利去办件事,”埃勒里回答道,然后接着说,“凯里先生、凯里太太,你们到那边那个房间去,关上门,好吗?”
凯里太太没说一个字,拉着她丈夫进去并且关了门。
埃勒里突然说:“爸爸,我请求您今晚逮捕皮埃尔。您给维利打了电话,让他立即到福奇特餐馆去。维利去了——但发现皮埃尔已经死了。”
“所以?”
“警察总部在中央大街,福奇特餐馆就在卡纳尔街边上,中间隔了几个街区。”
“嗯?”
“这难道不让人感到非常意外吗?”埃勒里低声说,“皮埃尔能这么快就被谋杀吗?就在维利穿过那几个街区这么一点时间内?”
“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大毒贩如此迅速出击,是为了不让他的人被警察抓住?儿子,我们早就知道那些情况了。”
“噢,”埃勒里说,“但是要今晚出手如此迅速,杀死皮埃尔的人必须要知道什么呢?两件事:一是皮埃尔今天傍晚误塞给了我一包毒品,二是我想今天晚上把皮埃尔抓起来。”
“但是,埃勒里,”妮奇皱着眉头说,“除了你、我和警官,没人知道这两件事的任何一件啊……”
“有意思吗?”
“我不明白,”他父亲嚷嚷道,“杀手甚至在维利到达福奇特以前,就知道皮埃尔要被抓起来了。他一定是知道这些事了,因为他在这件事上打败了维利。但是如果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准确地说——那么凶手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说不来,”警官立刻说。许多年前他就发现了,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弃权。
但妮奇还年青:“你和我,还有警官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有人偷听了吗?”
“可是,你看,妮奇。从凯里太太家回来后,我们是在我家里谈论这件事的呀……”
“没人能够偷听,”警官说。
“那么埃勒里,在你和我回到公寓之前,我们的谈话一定是被人偷听了。”
“妮奇,说得对。你和我讨论过这件事的惟一的地方是——我们能讨论这件事的惟一地方……”
“埃勒里!”
“在来亨利大街的路上,我们在出租车里打开了那个包,”埃勒里点头说,“我们也不加掩饰地谈论了里面的内容。”说完了他又干巴巴地补充道,“妮奇,如果你还记得,我们那位健谈的出租车司机饶有兴趣地参与了我们的讨论。”
“哪儿的出租车司机呀,”奎因警官温和地说。
“爸爸,我们在福奇特餐馆外面遇到的,他就停在那儿,这就合乎逻辑了。”
“就是我们回家坐的那辆出租车。”埃勒里闷闷不乐地继续说,“妮奇,你还记得吗?在我们返回住处的途中,我跟你说过,我要让爸爸今晚把皮埃尔抓起来。那个司机是惟一的能偷听到这两件事的局外人。知道了这两件事,就能让大毒贩马上杀死传递毒品的人,从而避免让他被捕和接受审讯,以防止大毒贩暴露身份。”
“开辆出租车,”警官喃喃道,“可爱的小花招,停在他的总部外面,提前收了款,再用车子把顾客送到福奇特餐馆,让皮埃尔交货。或许还要用车子把客人送走。”他抬起头,高兴地微笑了,“儿子,干得不错!我要把那辆出租车,该死的,马上抓起来——”
“爸爸,你要抓谁?”埃勒里问,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当然是那个出租车司机了!”
“可那个出租车司机是谁?”埃勒里对此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得意。
“你在问我吗?”父亲咆哮道。
妮奇正咬着她可爱的指甲:“埃勒里,我甚至没有注意——”
“这,这个,”埃勒里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你的意思是说,”奎因警官语气很难听地说,“我的儿子没有看到出租车的牌号?”
“噢……”
“这可不符合常理!”
“爸爸,现在是感恩节前夕,”埃勒里低声说,“印第安人——清教徒——易洛魁人的后代凯里妈妈——”
“别胡说八道!你就不能给我描述一下吗?”
“哦……”
“说不上来。”他父亲低声说。这下子可是所有的线索都没了。
“警官,谁会注意出租车司机呢?”妮奇聪明地说,“你知道,出租车司机,就那样。”
“隐形人,”埃勒里试探着说,“切斯特顿?”
“哦,这么说你记起他的名字啦!”
“不,不是,爸爸——”
“我能听出他的声音,”妮奇说,“如果我能再听到的话。”
“我们得先把他抓起来。如果我们逮着他,也就基本上不需要辨认声音了!”
“或许他会回来,在福奇特餐馆周围转悠。”
警官突然大笑着喊了一声。
“好事情。知道是谁干的了——也可能不知道。听我说,你这个侦探,你和我一块儿去出租车执照局,你要去看看最近每位出租车司机的照片——”
“等等,等等!”
埃勒里自己一屁股坐到凯里妈妈空出的椅子上,下巴支在手腕上,皱着眉,松开,又皱起来,直到妮奇以为是他的眼睛出了毛病,然后他变换了一下姿势,以相反的方向重复起了这个过程。他的父亲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埃勒里今晚这个样子,简直换了个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埃勒里跳起来,把椅子踢倒:“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找到他了!”
“怎么找?什么?”
“妮奇,”埃勒里的语调既神秘又富有戏剧性,简直让人受不了,不过对老先生来说却司空见惯了,“在我们把东西从出租车里拿出来的时候,是那个司机帮我们搬到凯里妈妈的厨房的呀!他帮忙拿着这瓶酒。”
“啊?”警官喘着气。然后他嚷道,“别,别,妮奇,别碰!”接着他对着那瓶加利福尼亚酒开心地笑了,“指纹!儿子,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孩子!我们只要把这瓶可爱的葡萄酒带回总部,取下指纹,把酒瓶上的指纹和出租车里存档的文件一比——”
“噢,是吗?”出租车司机说。
他从敞开的门口间过来,脸上蒙着一块脏手帕,只露出两只眼睛,帽子压得很低,手里举着一把枪,枪口对着父亲和儿子的中间。
“你们从福奇特餐馆回到这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搞到什么线索了。”他讥笑道,“然后你们又把这扇门打开,好让我听到所有的谈话,你——你这个老东西,把那瓶酒给我。”
“你不是很聪明,”埃勒里疲倦地说,“好吧,警佐,把他手里的枪打掉。”
埃勒里抱住他父亲和他的秘书,和他们一起扑倒在凯里家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说时迟,那时快,维利警佐一脚迈进门,从出租车司机背后非常小心地一枪击中这个隐形人的手,隐形人的枪掉下来了。
“感恩节快乐,笨蛋。”警佐说。
十二月 王储的玩偶
讲故事的人有很多讲究,据说最初是编辑们给定的,而编辑们说定这些规矩是应读者的要求。具体的规矩包括圣诞节的故事里面要有小孩,而且要以写甜蜜和光明为主。
这里讲的就是一个圣诞节的故事,里面有玩偶,也有圣诞老人,甚至还有贼。这个贼到底是谁呢?当然不是巴拉巴,具体是谁还有待于确定。当然还要安排孤儿和永不厌烦的拯救者。至于光明,那将在最后出现,还得让天才埃勒里·奎因带来。心情郁闷的读者也会看到黑暗,因为这个故事里出现了这个地区出了名的大窃贼。窃贼的名字不是撒旦,而是科摩斯。这一点有悖常理,因为人人都知道,科摩斯本是掌管节日喜悦和欢乐的神。埃勒里对此曾冥思苦想,一下子陷入不合逻辑的推理出不来了,直到最后妮奇·波特建议他按照常人所用的方法寻找答案才终于解脱。
由于这样找到了答案,令这位大人物感到很丢面子。《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一七五周年纪念版说,一位叫科摩斯的法国魔术师一七八九年曾在伦敦表演,使他的妻子从桌面上突然消失。据说这是第一次不用镜子就做到的特技。这件事给了埃勒里很大的启发,使他一下子豁然开朗,从而驱走了邪恶和黑暗。
我们的故事开始就说到一个死人。死者名叫伊普森小姐,虽然长期呼吸困难,但也活了七十八岁。她父亲是中西部一所大学的希腊裔教授,老早就常说自己的女儿是“一个非常活跃的小动词,”并且竭力撮合女儿和他的一位比较强壮的学生结了婚,这个学生是依阿华州一个家禽养殖场的继承人。
伊普森教授和学校里的大部分教授不同,因为学校里只有他一个希腊裔教授。他出生在希腊的米蒂利尼岛,曾多次回忆说“那是萨福热爱并且歌颂过的地方”,并且发现这句话在业余活动时说出去还很管用。伊普森教授做事喜欢随意性,带有希腊人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他经常提醒自己的妻子早日给他生一个任性的小鸡。女儿出生后,他坚持认为她是一个生物学的奇迹。
伊普森太太对丈夫宁可将自己的希腊名字简化为伊普森也不愿意明智地将它改为琼斯一直困惑不解。
“亲爱的,”教授有一次对她说,“你只是个伊阿华俗人,你不懂。”
“可是这里谁都写不了也读不出你的名字!”伊普森太太嚷道。
“伊普西兰蒂是我们必须承受的一个十字架,”伊普森教授小声说。
“哦。”伊普森太太说。
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伊普森先生最喜欢把妻子形容为“伊普森式的”,并且解释说这是指一个成熟的鸡蛋里的受精胚芽,所以用在她身上很贴切。伊普森太太依旧不太明白,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教授后来和一个聪明的堪萨斯城里姑娘私奔了,将他已经接受过洗礼的小鸡留给了她母亲的一个亲戚抚养,对方名叫朱克斯,是长老派教友。
伊普森先生在他的第四十个奥德赛年送给女儿一件漂亮的收藏礼品,一个拥有三千多年历史的古希腊赤陶土玩偶。伊普森小姐感到责任重大,于是不太情愿地将它送到了布鲁克林博物馆,可那东西竟然在博物馆里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伊普森小姐刚出生时,教授的家庭很和睦,对生小孩充满热情,所以给她取名为基西里娅。但伊普森小姐自己却始终不能生育一儿半女,尽管她先后死了五任充满活力的丈夫。老太太晚年的日子带有一种古典式的悲剧味道,当她耗尽所有的激情之后,就开始在自家纽约的大房子里,以她父亲的名义开心地收集和摆弄起了各种玩偶。
开始收集的都是各式各样的一些普通泥玩偶,但后来她的需求不断增加,也开始收集一些很值钱的古董。在她的收藏中,有两件是从埃及法老的墓穴中挖掘出来的两个油漆木雕小人,任何一位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道属于稀世珍宝,比大英博物馆里保存的古埃及玩偶的年代还要早。
伊普森小姐还得到了老祖先“利蒂西娅·佩恩”的一个玩偶,后来被证明是美国最老的玩偶,是威廉·佩恩于一六九九年从英国带到费城送给他女儿的一件礼物。还有一个身穿织锦缎和天鹅绒衣服的木芯“小女孩”,是沃尔特·罗利公爵送给第一个出生在新世界的英国孩子弗吉尼亚·戴尔的玩偶。
在老太太的架子上,到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偶,其中有法国十四世纪的“布娃娃”,南非阿扎尼亚省奥兰治自由邦芬果族部落的神圣玩偶,日本萨摩的纸制玩偶和古代日本的庭院玩偶,埃及苏丹哈里发玩偶,瑞典的桦树皮玩偶,霍皮族印第安人的“克奇纳神”木雕玩偶,爱斯基摩人的毛象牙玩偶,印第安奥吉布瓦族的羽毛玩偶,以及古埃及科普特人的骨头玩偶,还有中国古代的翻斤斗玩偶和罗马人供奉狄安娜的玩偶等等。从制作材料来看,这些玩偶有用纸板做的,有用动物皮做的,有线轴玩偶,螃蟹爪玩偶,蛋壳玩偶,玉米芯玩偶,碎布头玩偶,还有带苔藓毛发的松果玩偶,袜子玩偶,陶瓷素烧坯玩偶,棕榈叶玩偶,纸浆玩偶,甚至用豆荚做的玩偶。大的高达四十英寸,小的可以藏在伊普森小姐的金顶针里。
基西里娅·伊普森的收藏在时间上跨越了几千年,内容上也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没有哪一位玩偶收藏者的藏品能和她的相比,即使某些大都会的博物馆和老布加勒斯特的皇宫玩偶收藏也没有她的丰富。
我们的故事从不久前一个十二月二十三日约翰·萨默塞特·邦德林律师到奎因家访问开始。
十二月二十三日通常不是找奎因父子的最好时间。理查德·奎因警官喜欢过老式圣诞节,比如,准备他的火鸡填料,前后需要二十二个小时,其中有些成分在街角的杂货店根本就买不到。埃勒里这时才开始准备礼物。圣诞节前的一个月他把自己的侦探天才用在了寻找罕见的包装纸和精美的带子等礼物上面,到了最后两天,他才开始利用买来的东西制作漂亮的礼物。
约翰·邦德林律师来访时,奎因警官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呢,埃勒里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独自在用灿烂的金属纸、草绿色波纹丝带和松树球果制作圣诞树——犹如创作一首秘密交响乐。
“这没用,”妮奇仔细看了看邦德林律师的名片又耸了耸肩说,“你说你认识警官,邦德林先生?”
“你只告诉他邦德林不动产律师就行了,”邦德林神经质地说,“他知道。”
“要是你被他赶出来,可不要怪我,”妮奇说完就去找奎因警官。
这时书房的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埃勒里从门缝中探头张望,然后他从书房溜出来,顺手把门锁上。
“别出声,”他冲邦德林说,“不能信任他们,你知道。孩子,还只是些孩子。”
“孩子!”邦德林律师吼叫道,“你是埃勒里·奎因,对吗?”
“对,你有什么事?”
“对青年人感兴趣,对吧?还有圣诞节、孤儿和玩偶这类东西?”邦德林先生继续以一种挑逗的口气说。
“我想是的。”
“你更傻。啊,你父亲来了。奎因警官——!”
“噢,是邦德林,”老先生心不在焉地说,握了握他的手,“我办公室打电话来说有人要来。瞧,来点我做的火鸡肝。认识我儿子吗?他的秘书,波特小姐?你来有什么事,邦德林先生?”
“警官,我在处理基西里娅·伊普森的房产,以及——”
“很高兴见到你,邦德林先生,”埃勒里说,“妮奇,那个门锁上了,所以不要假装你忘记了去洗手间的路……”
“基西里娅·伊普森,”警官皱了皱眉头,“噢,对了。她最近死了。”
“留给我一大堆头疼事,”邦德林先生痛苦地说,“处理她的藏偶。”
“她的什么?”正看着钥匙的埃勒里抬起头来问。
“就是玩偶收藏。藏偶,是她自己造的一个词。”
埃勒里将钥匙重新放回衣服口袋,走过他的摇椅。
“我可以把这个取下来吗?”妮奇叹息道。
“藏偶。”埃勒里说。
“她三十年的收藏,玩偶!”
“可以,妮奇,取吧。”
“好了,好了,邦德林先生,”奎因警官说,“有什么问题呢?一年就一次圣诞节,你知道。”
“要把这些藏偶拿到拍卖会上卖出去,”律师气愤地说,“卖下的钱全部用来建立一个孤儿基金。新年一过就开始公开出售。”
“玩偶和孤儿,啊?”警官说,想起了他的爪哇黑胡椒和调味盐。
“这很好,”妮奇笑道。
“噢,可不是吗?”邦德林先生轻声地说,“显然,姑娘,你肯定不会对一个替代品满意。我管理不动产已经九年了,从没有听到谁在说我的任何闲话,但让一个不动产卷进一个小——没有父亲的小孩子的利益,这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的馅。”警官赶紧说。
“我对这些玩偶做了分类。结果是吓人的!你知道现在还没有专门出售这些东西的市场,只有一些个人收藏者。老太太的藏偶特别多。她把所有的钱都投到这里面去了。”
“但那应该很值钱,”埃勒里断言道。
“那看对谁了,奎因先生。要是给博物馆的话,他们只会把这些东西当做没有抵押的礼品白要。我告诉你,除了其中一件较值钱外,其余的恐怕还不够让那些假定的孤儿吃两天泡泡糖的费用!”
“是哪一件呢,邦德林先生?”
“第八七四号,”律师说,“对,就这个。”
“第八七四号,”奎因警官看着邦德林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的一个分类清单念道,“王储的玩偶。独一无二的。象牙雕制的一个人英寸高的小王子,穿着宫廷礼服,是用真正的白鼬毛皮、织锦缎和天鹅绒做的。腰间还挂着用金子做的宫廷佩剑。头上戴着一项金子做的王冠,上面镶着一大块最好的蓝钻石,重量约为四十九克拉——”
“多少克拉?”妮奇惊叫道。
“比‘希望’和‘南非之星’还要大,”埃勒里兴奋地说。
“——估价,”父亲接着说,“在十一万美元。”
“那么贵呢!”
“就这么个东西!”妮奇说。
“这可是出自皇家的玩偶,”警官继续读,“是法国路易十六送给他的第二个儿子路易·查尔斯的一个生日礼物。路易·查尔斯在一七八九年长兄去世后被立为王储。这个小王储在法国革命期间被保皇党员宣布为路易十七。他的命运鲜为人知。这是一个非常浪漫并具有历史意义的玩偶。”
“真值那么多钱吗,”埃勒里小声说,“邦德林先生?”
“我是个律师,不是古董商,”邦德林大声说,“上面还附有一份文件,介绍了这件玩偶的流传过程。尽管这段历史不好,奎因警官。但这没关系,钻石是好的!”
“把这个价值十一万美元的玩偶看成是一块骨头,它本来就是,这能有什么麻烦呢?”
“你说的倒轻巧!”邦德林先生厉声说,看上去非常痛苦,将指关节捏得叭叭作响,“王储的玩偶是所有收藏中惟一能够卖出好价的一件,而老太太在遗嘱中还确定,要在圣诞节前一天公开展出基西里娅·伊普森的藏偶——地点定在了纳什百货商场的主交易场!就在圣诞节的前一天,先生们!想想看!”
“可为什么?”妮奇大惑不解地问。
“为什么?谁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款待纽约的小乞丐大军吧,我猜!你知道圣诞节前一天会有多少农民进出纳什商场吗?我的厨子是一个非常虔诚的教徒,她告诉我说简直就像哈米吉多顿一样。”
“圣诞节前一天,”埃勒里皱眉道,“那就是明天。”
“这事听起来可不大好办,”妮奇急切地说。她转而又兴奋起来,“哦,对了,或许纳什商场根本就不会合作,邦德林先生。”
“嗨,不会合作?”邦德林先生咆哮道,“老太太和他们早就说好了!从她一去世,他们就一直追着我!”
“这会招来纽约的所有坏蛋。”警官说,他的眼睛盯着厨房的门。
“孤儿们,”妮奇说,“孤儿们的利益应该得到保护。”她责难地看着她的老板。
“得采取特殊保护措施,爸爸,”埃勒里说。
“当然,当然了,”警官说,站了起来,“这个您别担心,邦德林先生。现在要是你能够原谅——”
“奎因警官,”邦德林先生嘘声说,紧张地往前靠了靠,“还不只这些呢。”
“啊?”埃勒里赶紧点了一支烟,“这里面一定有一个特别的恶棍,邦德林先生,而你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这位律师空洞地说,“也可以说不知道。我是说,是科摩斯。”
“科摩斯!”警官大声说。
“科摩斯?”埃勒里慢慢地说。
“科摩斯?”妮奇说,“是谁?”
“是科摩斯,”邦德林先生点头道,“他今天居然一大早就进入我的办公室,一 5b9a." >定是在跟踪我。当时我还没有脱下外套,秘书还没来。他进来把这个卡片扔在了桌子上走了。”
埃勒里拿过来看了看:“很平常,爸爸。”
“这是他的商标。”警官厉声说,嘴唇哆嗦了几下。
“卡片上面只写着‘科摩斯’,”妮奇抱怨道,“谁——?”
“他平静地通知我说,”邦德林说,“他准备明天偷走那个王储的玩偶,在纳什商场。”
“噢,一个疯子,”妮奇说。
“邦德林先生,”老先生以一种可怕的声音说,“你说说这小子长什么样?”
“外国人——黑胡须——说话口音很重。给您说实话,我当时简直被吓呆了,没能注意到细节。甚至我当时都没想到去追他。”
奎因父子心照不宣地相互耸了耸肩。
“又是这一套,”警官说,“他每次出现时,人们除了记得他的胡须和外国口音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对了,邦德林先生,要是有科摩斯介入,这事可就非同小可了。现在收藏品在哪儿?”
“在四十三大街人寿银行和信托公司的地下室。”
“你准备什么时间把东西送到纳什商场?”
“他们本来今天晚上就要,但我说什么也没给。我和银行已经安排好了,收藏品将在明天早上七点半拿走。”
“在商店开门之前,”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没有很多时间准备了。”他看了一眼他父亲。
“你就把运送任务交给我们吧,邦德林先生,”警官冷酷地说,“我们今天下午最好再通个电话。”
“这下我可就放心了,警官,我总算解脱了——”
“是吗?”老先生酸溜溜地说,“你怎么就认为他不会把它偷走了呢?”
邦德林律师走后,奎因父子就在家碰了碰头,和往常一样大部分时间是埃勒里在讲话。最后,警官进卧室接通了总部的电话。
“谁都会认为,”妮奇哼着鼻子说,“你们两个好像是在策划巴士底狱的防务。这个科摩斯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妮奇,”埃勒里慢慢地说,“说不上是谁。大约在五年前,他开始了其犯罪生涯。他是一个胆大妄为又绝顶聪明的无赖,居然把偷盗变成一门艺术,屡屡行窃都能得手,简直罪大恶极,但一直逍遥法外。他好像就是要通过偷窃几乎不可能得手的东西来获得极大的快感。他还是一名乔装大师——经常变换着十几种角色。警方不但抓不住他,甚至连他的照片都拍不到,连他的指纹都采不到。我敢说他是在美国作案的最危险的窃贼。”
“既然他从未被抓获,”妮奇怀疑地说,“你怎么知道他犯了这么多的罪行?”
“你是说,没这么个人?”埃勒里勉强笑了笑说,“从每次作案的方式来判断,这些罪行为同一人所为。然后,他每次作案后,都要在作案现场留下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科摩斯’。”
“他通常都要提前宣布他要偷窃王冠上的珠宝吗?”
“那倒不是。”埃勒里皱眉道,“据我所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做。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做事,今天早晨对邦德林办公室的访问是他整个计划的一部分。我奇怪会不会——”
起居室的电话响了。
妮奇看着埃勒里。埃勒里看着电话。
“你是想——?”妮奇开始道,但然后她说,“哦,这太荒谬了。”
“在科摩斯卷入的地方,”埃勒里野蛮地说,“没有什么太荒谬的事!”他说着扑向电话,“你好!”
“一个老朋友,”一个低沉而空洞的男声,“科摩斯。”
“噢。”埃勒里说,“再次向你问好。”
“邦德林先生,”对方快活地问,“说服你‘阻止’我明天在纳什商场偷那个王储的玩偶了吗?”
“这么说你知道邦德林来过这里了。”
“这没什么希奇,奎因。我跟着他。你准备接这案子吗?”
“你看,科摩斯,”埃勒里说,“在一般情况下我不会放弃这种胜负各半的机会。但这次情况有所不同。那个玩偶代表一项未来的孤儿基金。我宁愿选择我们不要拿它来做游戏。科摩斯,你说我们把这次活动取消了好吗?”
“我们还是明天,”这声音轻轻地问,“再谈纳什商场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一早,奎因父子和邦德林,还有妮奇·波特,来到四十三大街人寿银行和信托公司冬青树装饰的窗户前面的人行道上,银行门口有两道武装守卫着,在入口处和一辆押钞车之间围成一条通道,基西里娅·伊普森的藏偶被迅速从这条通道拿出来装上车。街头寒风凛冽。
奎因先生冷得发抖,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天气。
“你穿那么多还叫什么叫?”波特小姐埋怨道,“你看我才穿多点衣服。”
“都怪纳什商场的那个胆小的公关废物,”奎因先生凶狠地说,“他们都发誓要保密的。”
“昨晚收音机一直在播,”邦德林先生小声说,“今天早上的报纸也登了。”
“我真恨不得能把那家伙的心挖出来。过来!维利,让这些人走开!”
维利警佐堵在银行门口对围观的人群大声喊叫:“快靠后,你们这帮乡巴佬。”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在商场里扮演的角色。
“是运钞车,”波特小姐脸色有些发青,“还有散弹枪。”
“妮奇,科摩斯通知我们说他要在纳什百货商场里偷王储的玩偶。他这么说正是为了能更轻易地在途中得手。”
“他们干吗不快点呢?”邦德林先生哆嗦道,“啊!”
奎因警官突然又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紧抱着宝物。
“噢!”妮奇大叫道。
警笛响起来了。
托马斯·维利警佐威风凛凛地走到奎因警官面前,奎因警官怀里抱着那个王储的玩偶走过由两道威武的警察守护的通道。
小奎因不知哪里去了,先前还见他在运钞车门口闪了一下。
“它看上去很漂亮,甚至有些妖艳,邦德林先生,”波特小姐气喘吁吁地说,两眼放着光。
邦德林先生伸长了他那细瘦的胳膊。
圣诞老人摇着铃铛走来了。
圣诞老人:听哪,请听。和平,尖好的愿望。这就是广播里播报的那个玩偶吗,各位?
邦德林:快滚开。
波特:嗨,邦德林先生。
邦德林:快,他在办正事呢。快回去,回去!
圣诞老人:你这是怎么啦?瘦子,你生哪门子气?过节你都没有一点慈悲心吗?
邦德林:噢……这儿!(叮当声。)现在你可以……?
圣诞老人:真是太可爱了,小玩偶。他们要把它弄哪儿去,姑娘?
波特:纳什商场,桑>?塔。
邦德林:你在自找麻烦。长官!!!
桑塔(匆忙地):给你的小礼物,姑娘。祝你圣诞快乐,快乐。
波特:给我的?(桑塔拿着铃飞快地退出。)确实,邦德林先生,有必要……?
邦德林:给群众的鸦片!那个骗子给你什么了,波特小姐?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波特:我不知道,但这太有意思了,写的是埃勒里收。喂!埃勒里——!
邦德林(兴奋地退出):他跑哪儿去了?你——!长官!那个骗子跑到哪儿去了?一位圣诞老人……!
奎因(跑进来):我来了!妮奇,出什么事了?这是什么?
波特: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家伙刚才给了我这个信封。上面写的是给你收。
奎因:写什么了?
(他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小对薄纸条,上面用铅笔印刷体写了一条口信,他带着表情大声读了出来:“亲爱的埃勒里,你不信任我吧!我说过我今天要在纳什商场偷走王储的玩偶,我确实要在那里做这件事。你的——”签名……)
波特(伸长脖子):“科摩斯。”那个桑塔?
奎因:这狗娘养的。
一股刺骨的寒风吹过。
即使大师埃勒里也认为他们对科摩斯的防范是足够严密的。他们从纳什商场的展览部租用了四个统一长度并呈四十五度斜角的柜台。他们把四个柜台拼在一起,中间形成一个空间,里面又安放了一个六英尺高的平台。在柜台上面,排了一长溜伊普森小姐的玩偶娃娃。平台顶上还非常突出地放着一把从商场优质家具部瑞典现代家具展区找来的特大橡木雕花椅,就像瓦尔哈拉殿堂的王座,里面坐着身穿大红外套的胖子,戴着面具和假胡须。那是警察局总部的托马斯·维利警佐所扮的角色,他在这里守护着,但他这身打扮使别人无法认出他是谁。
在柜台外面六英尺远的地方,围着闪亮的平板玻璃隔墙,那是从商场六层后面的未来玻璃屋展区借来的散件组装而成的,用楔子和铬合金固定着,形成一堵八英尺高的墙,整个墙体闪闪发亮,表面上毫无瑕疵。墙上装着一扇厚厚的玻璃门,门上安了一把特大的锁,钥匙装在奎因先生的右裤兜里。
早晨八点四十五。奎因父子、妮奇,还有邦德林律师,在纳什商场的主展区,站在商场负责人和一群便衣警察中间,进行了最后一次安全检查。
“我看差不多就这样吧,”奎因警官自语道,然后又对手下的便衣警察吩咐道,“伙计们!你们大家分布在隔墙周围严加看守。”
二十四个便衣警察迅速站到了隔墙周围事先已经标好的位置,他们面向平台,抬头冲坐在王座上的维利警佐发笑。维利警佐直冲他们瞪眼。
“海戈斯托姆和皮格特——你们两个守在门口。”
两名侦探赶紧从后备队里出来。当他们赶到那个玻璃门时,邦德林先生使劲拉了一下警官的大衣袖子。
“这些人都能靠得住吗,奎因警官?”他小声问,“我是说,科摩斯这个小子——”
“邦德林先生,”老先生冷淡地回答说,“做你自己的事,我做我的。”
“可是——”
“都是挑选过的,邦德林先生!是我亲自挑的。”
“是,是,警官。我只是想我——”
“法伯中尉。”
一个水眼泡小个子走了过来。
“邦德林先生,这位是杰龙尼莫·法伯中尉,总部的珠宝专家。埃勒里?”
埃勒里从他的大衣口袋里取出那个王储的玩偶,但他说:“如果你不介意,爸爸,我将继续拿着它。”
有人说“哇呜”,然后就是沉默。
“中尉,我儿子手里的这个玩偶就是著名的带着王冠的王储的玩偶——”
“别碰它。中尉,请,”埃勒里说,“我宁可谁都不要碰它。”
“这个玩偶,”警官继续说,“刚刚从一家银行的地下室拿来,它永远不应当离手,邦德林先生负责处理伊普森房产,他说这是真东西。中尉,检查一下上面的钻石,说说你的意见。”
法伯中尉将一个小型放大镜套在眼上。埃勒里安全地扶着那个小王子,父亲没有碰过它。
最后,专家说:“对于这个玩偶本身我还不能妄加评断,当然,这钻石可真是了不得。按现在的行情,随便也能值十万美元——或许还要更多。”
“谢谢了,中尉。好了,儿子,”警官说,“可以放进去了。”
埃勒里手里拿着王储,大步走向玻璃门,打开了锁。
“法伯这小子,”邦德林律师凑到警官的耳朵上小声说,“警官,你能绝对肯定他是——?”
“肯定他是法伯中尉吗?”警官竭力控制着自己,“邦德林先生,我认识格里·法伯已经十八年了。你要冷静点。”
埃勒里越过最近的柜台,手里举着那个王储的玩偶进到里面安放平台的地方。
维利警佐向他抱怨道:“大师,我怎么能整天坐在这里不上厕所呢?”
但奎因先生没有答茬儿,只是弯下腰从地板上拿起一个带有两个扶手的铬支架,支架底座用黑色天鹅绒包面。他把这个支架安放在平台上维利警佐的两条粗壮的小腿之间靠前一点的位置,然后将王储的玩偶仔细地放在上面。一切安置停当后,他又翻过柜台爬了出去,走出玻璃门,上上锁,又转身审视了一下刚才所做的一切。那个小王子骄傲地站立着,王冠上镶嵌的珠宝在明亮的灯光下灼灼生辉。
“维利,”奎因警官说,“你要当心,不要碰那个玩偶。一个手指也别往上面放。”
警佐怪叫一声算是回答,“嘎嘎嘎嘎。”
“你只负责值班。别管下面的事。你的工作就是看好那个玩偶,眼睛一刻不要离开。邦德林先生,你满意了吗?”
邦德林先生看上去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只是匆忙点了点头。
“你看呢,埃勒里?”
这位大人物微笑着:“他要想得到那个玩偶的话,看来只能通过准确的炮火袭击,或者通过什么魔法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漫长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这是圣诞节前最后的一个采购日,传统上是属于懒汉的日子。那些因事耽搁没来得及采购的人,还有一直没能决定下来要买什么的人,以及本身健忘到这时才想起来要过节的人,都在这个时候才开始疯狂采购。今天,纳什商场里挤满了人,数以千计的儿童兴奋地喊叫着,商场里比往日更加暄闹。有一首赞美诗写道,箭袋里装满箭的人是幸福的。就今天商场里的情形来看,也可以说钱袋里装满钱的人也是幸福的。
伊普森小姐的宝贝周围虽然没有弓箭手,但有带着左轮手枪的警察。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主展览厅,小孩子们就像充了电的小鱼一样四处攒动,母亲在身后拼命地追赶着,喊叫着。在这里,没有什么是神圣的。邦德林律师看上去有些胆怯,自卫似地裹紧大衣以防备那些天真无邪的少年的无礼行为。装扮成店员的便衣警察在竭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科摩斯被成功地挡住了。对,他一定试过。上午十一点十八分,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头紧紧地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试图用甜言蜜语哄骗海戈斯托姆打开玻璃门:“我孙子在这里——他高度近视——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些漂亮的玩偶。”
海戈斯托姆厉声道:“你这乡巴佬!”
老先生吓得赶紧松开了小男孩的手消失在了人群中。小男孩哭着过来说他要找妈妈,老先生答应过要帮他找妈妈的。小男孩说出了他自己的名字后,被带到了失物招领处去了。那个大盗贼终于发动攻势了,大家很满意。只有埃勒里·奎因除外。他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
妮奇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愚蠢,妮奇。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维利警佐发出了信号,他实在憋不住了,得去洗手间。奎因警官回了一个信号:“OK。十五分钟。”身穿圣诞老人服的维利警佐起身跃过柜台跳到玻璃墙内侧的门口。埃勒里开门放他出去,又迅速锁上了门。警佐穿着红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向主展览大厅的男厕所跑去,小王子孤零零地留在了台子上。
警佐不在期间,奎因警官在便衣们中间巡视着,不断重复着各种命令。
维利要上厕所使大家紧张了一阵。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没有返回。半小时又过去了,也不见他的踪影。派去一位助手到厕所里找他,回来报告说他根本不在那里。于是有关人员召开了紧急现场会议,有人担心已经出了问题,甚至开始制订相应的对策。下午两点三十五分,身穿圣诞老人服的大块头刑警警佐出现了,他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有人还在乱抓他的面具。
“维利,”奎因警官怒吼道,“你到哪儿去了?”
“吃午饭去了,”警佐为自己辩解道,“我今天就像是一个优秀的士兵在接受惩罚,警官,但即使在值班的时候我也拒绝饿死。”
“维利——!”警官噎着说,但然后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说,“埃勒里,让他回去吧。”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很快也就过去了。
另一件事发生在下午四点二十二分。一位打扮入时的红脸女人喊叫道:“站住!小偷!他抢走了我的包!警察!”这事发生在距伊普森展览柜五十英尺左右的地方。
埃勒里立刻大喊:“这是一个诡计,弟兄们,不要转移视线,看好玩偶!”
就在奎因警官和警员从人群中拉扯那个女人的时候,邦德林律师大叫道:“一定是那个科摩斯假扮成了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现在变成了奇妙的品红色:“你们在干什么?”她尖叫道,“别抓我!——快抓住那个偷我包的!”
“没门儿,科摩斯,”警官说,“剥下他的伪装。”女人大叫着反抗。
“我叫拉弗蒂,大家都看见了。他是一个留着胡子的大胖子。”妮奇·波特偷偷地检验了一下这个人说,“这人是女的。警官,相信我。”这人确实是个女的。这时大家又都认为那个留胡子的大胖子才是科摩斯,断定他是故意制造混乱,以便给自己创造机会偷走那个小王子。
“荒唐,愚蠢,”埃勒里自语道,咬着指甲。
“当然,”警官咧着嘴笑了笑说,“我们会一点一点揪住他的尾巴,埃勒里。他已到了生死关头。他完了。”
“坦白地说,”妮奇不屑地说,“我有点失望了。”
“担心,”埃勒里说,“这个词对我比较合适。”
奎因警官是罪犯的克星,他在自己容易受到伤害时绝对地冷酷无情,决不会放松警惕。五点三十分,商店关门的铃声响了,人群开始涌向出口,他喊道:“伙计们,坚守岗位。看好那个玩偶!”于是所有便衣都原地不动。商场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后备队还在清场。埃勒里站在一个高高的消息发布亭处,在一些瓶颈地段挥动着胳膊帮助疏散人群。
从五点三十分开始,主展览厅就开始不那么拥挤了。还在上面商场二层采购的顾客听到铃声后也都下来了,他们从电梯里一出来就被一群秘密侦探和商场工作人员拥到门口。到六点五分,里面剩下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到六点十分,顾客已全部走光。商场的工作人员也开始分散了。
“不要动,弟兄们!”埃勒..里在他所在的位置大声喊叫道,“继续坚守岗位,等所有店员都出去了我们再动!”又过了一会儿,店里的工作人员也都走了。
维利警佐抱怨地在玻璃门的另一侧喊叫:“我得回家装饰我的圣诞树去了。大师,快把锁打开。”
埃勒里跳下来,赶紧过去释放了他。皮格特侦探嘲讽道:“明天早晨准备给你家小孩扮圣诞老人吗,维利?”警佐使劲拉了拉面具,并清楚地冒出四个字母的字,忘记了还有波特小姐在场,跺着脚向男厕所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儿,维利?”警官问,微笑着。
“我要找地方脱掉这套行头还不行吗?”警佐回头说,说完便在同事们的大笑中消失了。
“还担心吗,奎因先生?”警官咯咯地笑着说。
“我不明白。”埃勒里摇了摇头,“好了,邦德林先生,你的小王子在那儿呢,没有任何人碰过它。”
“对,好!”邦德林律师幸福地擦了擦额头,“我也不太明白,奎因先生。除非是故意夸张——”他突然抓紧警官,“那些人!”他小声说,“他们是谁?”
“放松点,邦德林先生,”警官和蔼地说,“那是来搬运这些玩偶的人。等一下,伙计们!邦德林先生,我们最好还是亲自看着那个王储被搬回到银行地下室。”
“让那些人回来,”埃勒里平静地对总部的人说,他随警官和邦德林先生进了玻璃墙里面。他们从一个角上把两个柜台拉开,走过去到了平台。王子在友好地给他们使眼色。他们站在那里看他。
“可爱的小魔鬼,”警官说。
“现在看来很傻,”邦德林律师微笑道,“一整天闹得这么紧张。”
“科摩斯一定采取了什么行动,”埃勒里咕哝道。
“当然,”警官说,“那个老头,还有那个抢钱包的。”
“不,不,爸爸。会比这些更聪明。他的手段会更高明一些。”
“不管怎样吧,钻石还在呢,”律师满意地说,“他没有得逞。”
埃勒里自言自语道;“他总是假扮各种身份。圣诞老人——他曾经扮过一次——今天早晨在银行前面……我们今天在这附近看见过一个圣诞老人没有?”
“只有维利,”警官说,张嘴笑了笑,“我很难认为——”
“请等一下,”邦德林律师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说。他死死盯着那个王储的玩偶。
“等什么,邦德林先生?”
“怎么了?”埃勒里说,同样用一种古怪的声音。
“但……不可能……”邦德林结结巴巴地说。他从那个黑色的天鹅绒陈列室一把抓起那个玩偶,“不!”他嚎叫道,“这不是那个王储!这是假的——一个复制品!”
奎因先生的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小小的咔哒声!就像是按了一下开关,闪了一下光。
“你们几个人!”他喊叫道,“快去追圣诞老人!”
“谁,奎因先生?”
“他在说什么呀?”
“追谁,埃勒里?”奎因警官气喘吁吁地说。
“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
“别站在这儿!抓住他!”埃勒里尖叫道,急得上蹿下跳,“我刚刚放出去的那个人!那个进了男厕所的圣诞老人!”
侦探们开始发疯似地跑。
“可是埃勒里,”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妮奇发现说话的是她自己,“那是维利警佐呀。”
“不是维利,妮奇!当维利在两点钟之前出去解手的时候,科摩斯袭击了他!是科摩斯穿着维利的圣诞老人服返回来,戴着维利的面具!科摩斯整个下午都在这个平台上!”他从邦德林律师手里夺过那个王储,“复制品……!一定是他干的,是他干的。”
“但奎因先生,”邦德林律师小声说,“他的声音。他和我们说话……是维利警佐的声音。”
“是啊,埃勒里,”妮奇听见她自己说。
“我昨天告诉过你们科摩斯是一个模仿大家,妮奇。法伯中尉!法伯还在不在这里?”
那位珠宝专家在远处正打着哈欠,摇了摇头好像使脑袋清醒了一下,拖着脚走进围墙里面。
“中尉,”埃勒里用一种奇怪的口气说,“检查一下这个钻石……我是说,这是钻石吗?”
奎因警官将手从他的脸上拿开并声音粗哑地说:“对,格里?”
法伯中尉再次用一只眼戴着放大镜:“你们说这个呀。这是富铅晶质玻璃——”
“是什么?”警官可怜地说。
“富铅晶质玻璃,警官——铅玻璃——膏胶。复制得非常漂亮——从没见过复制得这么好的活。”
“把那个圣诞老人给我带来,”奎因警官小声说。
圣诞老人在十几个警察的簇拥下不停地挣扎着,红外套已经被扯掉了,红裤子也掉在了脚脖子上,只是脸上粘着的胡须面罩还依旧戴着呢。
“我告诉你们,”他嚎叫道,“我是汤姆·维利!把面具拿掉——就该清楚了吧!”
“那很好,”海戈斯托姆警员吼道,试图扭断他们的俘虏的胳膊,“就让老警官拿吧。”
“抓着他,”警官小声说,手像一条眼镜蛇猛扑过去,一把扯开了桑塔的脸。
确实是维利警佐。
“怎么,是维利,”警官有些疑惑地说。
“我告诉你们一千遍了,”警佐说,将他毛茸茸的胳膊叉在毛茸茸的胸前,“刚才是哪个混蛋扭了我的胳膊?”然后他说,“啊呀,我的裤子!”波特小姐优雅地转过身,海戈斯托姆谦逊地弯腰提起维利警佐的裤子。
“这没关系,”一个冷淡、遥远的声音说。
——是大师自己。
“什么?”维利警佐说,充满敌意地。
“维利,你两点前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没有遭到袭击吗?”
“看我像是能被袭击的那种人吗?”
“你真出去吃饭了?一个人?”
“吃得真不怎么样。”
“这里整个下午和那些玩偶在一起的是你吗?”
“没别人呀,大师。现在,朋友们,快让我走。这都怎么回事?小心我发脾气。”
总部的好几名警察都卿卿喳喳地议论着,维利警佐一言不发。理查德·奎因警官发话了。
“埃勒里,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大师回答道,“你把我也问住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夜晚,奎因父子坐在自家纽约公寓里的起居室里,凄惨地凝视着昏暗的炉火。屋里虽然摆放了一棵圣诞树,但没有人唱法拉歌。波特小姐和维利警佐陪伴着他们,大家都很不舒服。
没有颂歌,只有沉默。连九泉之下的基西里娅·伊普森也在恸哭。这下子可全完了,小王子不能给孤儿们造福,而是被一个家伙拿走了。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西北风不能当饭吃。《塔木德经》上说,说话太多就是犯罪,同时也在浪费自己的呼吸。现在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已经吃完了。
事实一:警察局总部的杰尤尼莫·法伯中尉在王储的玩偶被运到封闭的神殿之前检查过那个镶在王冠上的钻石。法伯中尉断言钻石是真的,不是一块普通的钻石,价值十万多美元。
问:法伯中尉说谎了吗?
答:第一,法伯中尉是一位久经考验的诚实的人;第二,他为人清廉。基于以上两点,理查德·奎因警官激动地保证说他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担保。
问:法伯中尉有没有搞措?
答:法伯中尉是全国著名的宝石专家。应当肯定他能够从玻璃里面挑出钻石。
问:那人一定是法伯中尉吗?
答:奎因警官可以确定,他绝对是法伯中尉而不是假冒。
结论:那个玩偶在那天早上纳什商场开门之前经法伯中尉检验过,王冠上面的钻石确实是真的没错。而经过检验的玩偶是由埃勒里亲手拿过那个玻璃墙封闭的展台,并安放在可靠的维利警佐双脚之间的。
事实二:那么窃贼用一个复制品调换玩偶的时间就应当是在展出之后,特别是在放进壁龛到发现成了假的这段时间内。但这期间除了扮作圣诞老人的托马斯·维利警佐外,没有人,无论是男是女,成人还是小孩,曾经进入那个封闭的展室。
问:会不会是维利警佐找机会调换了玩偶,并将那个真的藏在他的圣诞老人服装下面带出去藏在了什么地方,或者把它转手交给了科摩斯或科摩斯的同伙呢?
答:……(维利警佐的答复,删节。——编者)
证据:几十个经过特训的警察可以证明,奎因父子、波特小姐和邦德林律师也都可以证明,维利警佐从没有在任何时间碰过那个玩偶。
结论:维利警佐没有也不可能偷走那个王储的玩偶。
事实三:所有负责看护玩偶的人都发誓他们在整个展览期间都没有过任何闪失;绝对没有任何东西——人或机械——在玻璃墙里面或外面碰过那个玩偶。
问:人这种东西往往是脆弱的,那些发过誓的人有可能出错吗?他们的注意力可能由于疲劳、厌倦等等而走神吗?
答:是的,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时由现这种情况。在两次运送玩偶期间,埃勒里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它而且可以确信没有任何东西接近或者威胁过它。
事实四:尽管有上述事实为前提,但就在一天结束时他们发现真的王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复制品。
“这简直是绝顶的难以想象的聪明。”埃勒里最后说,“一流的错觉。当然,是一个错觉——”
“魔法。”警官呻吟道。
“集体催眠术。”妮奇建议道。
“障眼法。”警佐咆哮道。
两个小时后埃勒里又开始说话了。
“科摩斯之所以能够用一个毫无价值的复制品来调换王储的玩偶,”他喃喃低语道,“说明他事先已经仔细地研究过这个世界驰名的玩偶,也照过相……他事先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调换是怎么实现的呢?是怎么?怎么?”
“这个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警佐说。
“子夜的钟声响了,”妮奇叹息道,“但不是为了我们。”
就在他们猛然醒悟的时候,塞内加称之为真理之父的时间,已经跨过了圣诞节的门槛。妮奇看上去有些受惊的样子,当那首表现旧时光荣的颂歌清楚地从外面传来,埃勒里的眼里发出了一道亮光,使他扭曲的面孔得到美化,他此时平静地坐在那儿,大概是终于有了答案。他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昂起了高贵的头,开心地笑了。
“嘿,”维利警佐说,凝视着。
“儿子,”奎因警官开始说,从他的摇椅里半站起来。这时电话铃响了。
“真妙啊!”埃勒里大喊道,“噢,太巧妙了!科摩斯怎么调换的,啊?妮奇——”
“是找你的,”妮奇说,将电话听筒递给他,“对方说是‘科摩斯’。你问我?为什么不问他呢?”
“科摩斯?”警官小声说,抖了一下。
“科摩斯?”警佐困惑地回应道。
“科摩斯?”埃勒里热心地说,“你好啊。真棒!祝贺你了。”
“啊,谢谢,”那个熟悉的深沉而空洞的声音说,“我打电话是对昨天的事表示我的感谢,并祝你过一个最快乐的圣诞节。”
“你一定过得非常快乐,我相信。”
“我成功了,”科摩斯愉快地说。
“可那些孤儿呢?”
“我向他们致以良好的祝愿。但我不多耽搁你了,埃勒里。去你家公寓门口看看蹭鞋垫,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圣诞礼物,还有科摩斯的致意。你能替我向奎因警官和邦德林律师问好吗?”
埃勒里挂了电话,微笑着。
在门口的蹭鞋垫上他发现了真正的王储玩偶,完好无损,但只有一个不足挂齿的细节:那个金王冠上的钻石没有了。
“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埃勒里一边吃着牛肉三明治一边说,“其实是一个大错觉。一件贵重东西被放在谁都进不去的地方,外面由几十个训练有素的秘密警察守护着,他们的为人都十分可靠,个个具有鹰一样敏锐的眼睛。所看护的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可以保证没有人或者任何别的东西碰过它。然而,就在整个危险期过去之后,那东西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飞了——被换成一个毫无价值的复制品。真妙,真是妙不可言。简直难以想象。实际上,这里面是有疑点的——就像所有戏法一样——只要找到窍门,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这就是不要在乎它的奇妙,只注重事实——这一点我自己开始也没有做到。一旦找到突破口,所谓奇妙性也就一目了然了。
“事实是什么呢?”埃勒里吃了一口萝卜泡菜继续说,“事实是那个玩偶从被放在展台上到发现被盗窃这段时间,它没有被碰过。所以它不可能是在这期间被偷走的。这样的话,王储就只能是在这段时间以外被盗走的。
“在这段时间之前吗?不。东西是我亲手放在玻璃围墙里面的,当时除了我再没有别人碰过它,你们一定还记得,甚至连法伯中尉也没有碰过。所以那个小王子就一定是在这段时间之后被偷走的。”
埃勒里挥舞着半截泡菜:“在展览结束到法伯中尉宣布钻石假冒之前,”他郑重询问道,“除我之外,谁还碰过那个玩偶?只有一个人。”
警官和警佐交换了一下迷惑的眼色,妮奇看上去很茫然。
“啊,邦德林先生,”妮奇说,“不能把他算上。”
“应该把他算上,妮奇,”埃勒里说,伸手蘸了点芥末,“因为事实恰恰是邦德林在那个时候偷走了小王子。”
“邦德林!”警官脸色发白。
“我没明白,”维利警佐抱怨道。
“埃勒里,你一定搞错了,”妮奇说,“邦德林先生从平台上拿起那个玩偶的时候,东西已经被调换过了。他拿起的是那个毫无价值的复制品。”
“这就是,”埃勒里说着又拿起一个三明治,“他的错觉的焦点的焦点。我们怎么知道他拿起的是那个毫无价值的复制品呢?对呀,是他这么说的。就这么简单,对吗?他这么说,我们就信了,把他没有根据的话当成了真理。”
“这就对了!”他父亲咕哝道,“我们实际上过了几分钟后才检查的那个玩偶。”
“的确,”埃勒里一边嚼着饭一边大声说,“当时有过那么一小会儿美妙的混乱,这一点邦德林事先就估计到了。就在我大声叫那些小伙子们去追圣诞老人时,我的意思是说,维利警佐,警察们一时有些走神。你,爸爸,当时也气昏了。妮奇看上去就像知道房顶要塌下来一般。当时有几个便衣跑出去了,别的在原地乱转。因此我就做出了一个令人兴奋的解释。这时,谁都没有注视邦德林手里的真玩偶,因为大家都认为那是一件复制品,而邦德林则有机会毫不慌张地将它装进自己的一个大衣口袋,并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那个他一直装在里面的毫不值钱的复制品。当我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的就已经是那个复制品了。他的错觉就完成了。”
“我知道,”埃勒里干巴巴地说,“这种事都有被识破的时候。这便是魔术师严守秘密的原因。法国那位把自己的妻子从桌顶上变没了的魔术师,一旦那个让他妻子掉下去的圈套门被人识破,也会经历同样的难堪。一个好的诡计,就像是一个好女人,留在黑暗中最好。警佐,再来一个三明治。”
“你看上去就像在吃圣诞早餐,”警佐说着伸出了手,然后他又停了下来说,“那邦德林,”摇了摇头。
“既然我们现在知道是邦德林就好办了,”警官说,他已经有点恢复过来了,“钻石一定能找回来。他还没时间处理呢。我只需要给市中心一阵嗡嗡声——”
“等等,爸爸,”埃勒里说。
“等什么?”
“你打算放狗去咬谁?”
“什么?”
“你准备给总部打电话怎么说?要去抓谁?”
警官感到有点头疼:“哎呀——,你不是说邦德林吗?”
“也许用他的化名更好些。”
“化名?”妮奇说,“他有化名吗?”
“什么化名,儿子?”
“科摩斯。”
“科摩斯!”
“科摩斯?”
“科摩斯。”
“噢,这不可能,”妮奇说着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点咖啡,“邦德林整天都和我们在一起,他怎么可能是科摩斯呢?——科摩斯不是到处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吗?……在银行前面给我写条字的圣诞老人,绑架那个小孩的老头,抢夺拉弗蒂太太钱包的大胡子胖男人。”
“对呀,”警佐说,“怎么?”
“这些错觉一时很难抹掉,”埃勒里说,“几分钟以前科摩斯不是还给我打电话就这件事嘲弄我吗?科摩斯不是说他已经将那个偷走的小王子——但钻石没了——放在了我家门口的赠脚垫上了吗?所以科摩斯就是邦德林。”
“我告诉过你们科摩斯没有很好的理由绝不会做任何事,”埃勒里说,“为什么‘科摩斯’告诉‘邦德林’他要偷走王储的玩偶呢?邦德林告诉我们这件事,是要我们相信他和科摩斯是两个不同的人。他是要我们盯着科摩斯而忽视邦德林。在实施这一行动的战略战术上,邦德林在一天之内给我们提供了三个‘科摩斯’出现——显然,那都是他的同伙。
“是的,”埃勒里说,“我想,爸爸,你会发现你花五年时间试图抓获的那个大窃贼原来竟是一名令人尊敬的不动产律师,喜欢在夜里穿上轻便鞋打着黑灯笼满足他的偷盗怪癖。现在他将不得不为此去做囚犯,换来一个号码和一扇有格子的门。对,对了,这事发生在这样的时候是最恰当不过了,有一句美国的老谚语说,魔鬼用律师的舌头做他的圣诞节馅饼。妮奇,再递给我一个三明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