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从前有个老女人》
第一章 住在一只鞋里的人
从那栋坐落在佛莱广场上珍珠灰色圆形星球状的最高法院,你就能知道在纽约郡司法的意义是代表着全人类的律法,它追随人类的良知,就像地球追随太阳一样。至少埃勒里是这么想的。那时在大伙儿还在等着格里维法官来主持会审时,他作为第六审判庭的主要证人坐在法庭的最南端,坐在刑事组的托马斯·维利警佐以及奎因警官中间,若有所思,正等着为一个案子作证,这个案子说起来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天哪,还要多久啊?”埃勒里打了个呵欠说。
“格里维,如果你还在跟吉尔伯特和萨利文这两个废物蘑菇,”奎因警官耐不住性子大声叫起来,“你格里维大概是才搔着肚脐从貂皮床上爬起来。维利,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拖这么久。”
维利警佐睁开一只愤愤不平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一会儿警佐又摇摇晃晃走回来,脸色阴沉。
“那个书记员说,”维利警佐大声起来,“格里维法官先生打过电话来,说他耳朵痛,所以要晚两个小时后才能到这里,书记员还说,听起来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生气,”埃勒里皱起眉头说,“用确切的字眼应是‘灌溉’,警佐,灌溉就是一个人改造干涸、龟裂、寸土不生的土地时所做的事……这样的描述,我相信,对格里维法官十分贴切。”
警佐困惑不解,而奎因警官则是吹胡子瞪眼喃喃抱怨着:“两个小时!我还真想浇他一桶水呢。走,我们到外头大厅抽烟去。”说完,这个老绅士就走出了331室,后面跟着维利警佐和顺从的埃勒里·奎因;就这样,他们进入了那个离奇古怪的波兹案。
从走廊往下走了几步,在第七审判厅335室的门前,他们和查尔斯·帕克斯顿擦身而过,埃勒里有副好眼力,能够在太阳底下看清教堂;所以他注意到这个高个子年轻男人,并机械地对他下了几个结论:他是律师,(这个简单);他的名字是查尔斯·亨特·帕克斯顿(千篇一律的烫金字);帕克斯顿律师正在等位迟到的客户(时下时地看一眼手表);他不太高兴(萎靡不振)。
埃勒里在与查尔斯·帕克斯顿擦身而过的瞬间用犀利的目光扫了后者一眼,便看出这么多问题,他十分得意。然而埃勒里的父亲却停下脚步,眨巴着眼。
警官:“你又来了,查尔斯,这次又是什么案子?”
帕克斯顿:“太岁爷头上动土的案子,警官。”
警官:“在哪里发生的?”
帕克斯顿:“邦果俱乐部。”
维利警佐(笑声震动了整个大理石大厅):“想想瑟罗竟然会去那种专门敲顾客竹杠的地方。”
帕克斯顿:“他还被骗了——我亲爱的朋友啊,这事绝对是千真万确的。他被宰得不轻。”
警官:“真的拳打脚踢啊?”
帕克斯顿(一副难堪的样子):“不完全是这样,警官。我们可不能自己坏了规矩,不不,这只是老套的典型诽谤案子,年轻的康克林·克利夫斯泰特——来自东岸的克利夫斯泰特家族,是个银样徽枪头。”
警官:“臭名昭彰,我敢打赌。”
帕克斯顿:“呃,警官,这个形容词倒也贴切,更可以借此告诉瑟罗一些有关波兹这个特殊家族的真情形(假笑了一声)。用我的话来说,就是醉鬼‘波兹’。我发誓,康克林·克利夫斯泰特的所作所为,都是给波兹这个姓加了一重含义。就叫他们‘牛皮波兹’吧。”
埃勒里·奎因(他银色眼睛急切地眨个不停):“爸爸?”
于是奎因警官说了:“查尔斯·帕克斯顿——我儿子——埃勒里·奎因。”这两个年轻人彼此握了手,这就是埃勒里陷入——而不仅仅是卷入——“住在鞋子里的老女人”这个不可思议的案子的经过。
一个法警受不了第七审判厅335室的闷热,把他的光头探出走廊外纳凉。
“嘿,律师,法官科尔菲尔德先生说不管他波兹不波兹的,他没法再继续等你的客户了。老天,怎么会这样呢?”
“看在老天分上,他就不能再多等五分钟吗?”查尔斯·帕克斯顿生气地叫了起来,“他们一定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他们来了!警员,告诉科尔菲尔德说我们马上就进去!”说完,帕克斯顿急忙快步往电梯方向走去,一堆人正从电梯里出来。
“她在那里,”奎因警官指着那个老女人对他儿子说,就像是指点两颗星球相撞在一起一样,“埃勒里,好好瞧瞧,这老女人可很少公开露面。”
“她这身打扮,”维利警佐哈哈大笑,“可以去演电影了。”
有一些女人随着年龄增长益发显得雍容华贵,有些人变得面容憔悴,还有一些人就只是变老而已;但是对科尔尼利娅·波兹来说,发福和衰老这两件事好像都跟她不相干似的。她长得娇小玲珑,小腹略鼓,一双优美小巧的脚,走起路来挺有劲的。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眼睛,煤炭一般地黑亮而且坚毅。这双眼,由于她极端利己主义因素的作用,永远包含敌意。只能变成疯犯和凶毒。
要不是那双眼,光看科尔尼利娅·波兹的穿着——她喜欢的黑绸裙,黑灰色的领巾,还有一顶古板的软帽,都会觉得她应该是那种“随和的老太太”,那种维多利亚女王庆典画面中的那种模糊的、无性别之分的小精灵。但她的双眼让人打消了这一看法,这是一双危险而邪恶的眼睛,让那些喜欢没事想象的人——诸如埃勒里,想到不可知世界的鬼怪精灵。
科尔尼利娅女士不像一般七十岁贵妇人般步伐安详沉着,而是快步疾行地走出电梯,像一只在热气中疾飞的蚊虫,后面紧跟着一群各式各样的人,他们大多是兴高采烈的记者先生小姐们,但其中至少有一个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不是记者,这个人几乎和她一样不同寻常。
“那是谁呀?”埃勒里惊讶地问。
“瑟罗,”奎因警官咧咧嘴说,“就是查尔斯·帕克斯顿说的那个小子——科尔尼利娅的大儿子。”
“科尔尼利娅的儿子中的头号怪物。”大维利警佐说。
“他看起来很生气,”警官使了一下眼色。
“他对什么都生气。”警佐挥了挥手。
“请教你们这几个博学之士,对老是心怀怨恨的人,你们怎么称呼?”警官问道。
“愤世嫉俗?”埃勒里眉头皱着说。
“哇!说真的,”警佐大笑着说,“你们不觉得他还满漂亮的吗?”
埃勒里惊讶地发现,如果有人鲁莽地把波兹老太太那一身黑绸脱掉,换成灰呢西服,当场就变成瑟罗了,她儿子……噢不,有一处不一样,瑟罗缺乏他母亲腿上的力量,和他母亲同路而行,他总是落后。事实上,这次他也已经落后了,他步履蹒跚,手里的德贝礼帽按在腹上,匆匆追赶老女人敏捷的步伐,可就是追不上,他气喘吁吁,汗流满面,怒气冲冲。
一个身穿晨礼服、瘦削阴郁的男人,手提医药包,摇摇晃晃走在这个母亲和儿子后面,他脸上苦兮兮的笑容好像在说:“我不是在赶路,我是在走路。这是一场噩梦,不是真的。记者先生们,行行好,大家都得有碗饭吃。”
“我认得他,”埃勒里大叫,“瓦格纳·英尼斯医师,公园大道的巴斯德。”
“她对待英尼斯就像有些人对待狗一样。”维利警佐顺着嘴说。
“看他追随在她后面的样子,还真像一条狗。”警官说。
“但为什么要医生跟在一旁?”埃勒里抗议道,“她看起来很健康啊。”
“我知道她的心脏一直有点问题。”
“什么心?”警佐冷笑着,“她根本就没心!”
一群人涌进335室的大门。年轻的帕克斯顿想拦住波兹女士,但他英勇的尝试只换来一句咒骂——“别挡路!”
他只能解嘲地低声说:“如果你们想要看好戏,非常欢迎,各位。”然后就跟到他的客户后面。
就这样,奎因父子和维利警佐,咒着格里维法官的耳痛,也跟进去看好戏。
科尔菲尔德法官,一个长着双雌鹿般颖悟眼睛的身材高大的法官,从高高的法官席上,看了一下眼前这个姗姗来迟的老女人,消沉的瑟罗·波兹,满脸通红的瓦格纳·英尼斯医生,还有那群兴奋的媒体记者,当场进行了严厉的报复。
他对着书记官大吼一声,低语声和脚步声静下来。原定的审案顺序已经调整,波兹对克利夫斯泰特的案子被后延,原本排后面的基阿科莫对吉夫·乔廷斯公司一案提前。
查尔斯·帕克斯顿还在科尔尼利娅·波兹女士身边转来转去,埃勒里向他招了招手,.99lib.律师满心感激地走过来。
“到外面去,这还得好几个小时呢。”
他们挤开一条路来到走廊。
“你的客户,”埃勒里先开口,“真使我着迷。”
“那老女人啊?”查尔斯扮了个鬼脸,“要不要来根烟?瑟罗才是这个案子的原告,不是波兹女士。”
“哩,看着他一路跟在他老妈屁股后头那样子,我还以为……”
“瑟罗这样跟在他老妈屁股后头已整整四十七年了。”
“那个高雅的瓦格纳·英尼斯医师又是怎么回事?”
“科尔尼利娅心脏不好。”
“你真能开心,你看她健步如飞的样子……”
“的确是这样。没有人能让这老顽固听进一句话,搞得英尼斯医生老是紧张兮兮的。只要这个老女人离开鞋子,他就得紧跟后头。”
“再说一遍?”
查尔斯满脸狐疑地瞪着他:“奎因,你是说你根本不知道鞋的事?”
“我确实孤陋寡闻,”埃勒里可怜兮兮地说,“不对吗?”
“我还以为每一个美国人都知道,科尔尼利娅·波兹的财产都是做鞋子赚来的——大名鼎鼎的波兹鞋。”
埃勒里这下懂了:“波兹鞋即美国鞋——三块九毛九分一双,统一售价。”
“对啦!”
“不对!”埃勒里转头盯着335室紧闭的大门。
波兹鞋不是一个企业,或是一个什么机构,它是一个完整的文明。这块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波兹鞋店。小孩子穿波兹鞋;他们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伯伯、叔叔、婶婶、阿姨也都穿波兹鞋;更令人沮丧的是,他们的祖父早就已经穿波兹鞋了。波兹鞋等于美国低收入阶层的荣誉徽章,由于这个阶层是最大的一个阶层,所以波兹家的财产不是普普通通的数字——它是天文数字。
奎因转过头热切地对律师说:“但你刚才提到‘当她离开鞋子时’这句话,难道是对波兹鞋的祟拜仪式的某种术语是吗?”
查尔斯咧了咧嘴:“一开始是在一份支持劳工的报纸上,编辑要一些漫画家花点墨水为科尔尼利娅来个速写。你记不记得那次波兹工厂罢工?”——埃勒里点点头,他想起来了——“其中一个天才小子,画了一栋大房子——代表波兹家的滨河豪宅——但把它画成老式高顶鞋的样子;而且他还把科尔尼利娅·波兹画成像在《鹅妈妈》画刊里的丑恶老太婆,和她的六个小孩从‘鞋子’里冒出头来,加上如此的文字说明:‘从前有个老女人,住在一只鞋里,她有很多小孩,所以她付不起工人维持生活的基本工资。’诸如此类的说明,总而言之,这个名字从此跟上她了,从那时起,她一直被称为‘老女人’。”
“而你就是这个鞋业女王的律师?”
“对,但我绝大部分的工作都和瑟罗有关,愿上帝赐福他敏感脆弱的心灵。你看到瑟罗了吧?就是那肩膀窄窄的矮胖小人猿。”
埃勒里点点头:“体型很怪,活像只小袋鼠。”
“呃,瑟罗·波兹,全世界最粗鲁无礼的人。”
“这是钱多烧的,”奎因先生叹口气说,“真可悲,他有没有赢过任何这类的官司?”
“没有!”帕克斯顿脸都气白了,“我心里太清楚了。已是第三十七次因他诽谤诬蔑他人使我出庭,前面三十六次全都败诉。”
“那这一次怎么样——邦果俱乐部的纠纷?”
“科尔菲尔德一定连听证会也不开就驳回,记住我的话。”
“那为什么波兹女士还要插手他的胡闹呢?”
“因为对这个老女人而言,波兹家的名声比瑟罗重要得多。”
“可是,查尔斯,如果这些案子都那么蠢,为什么你还让他们上法庭来?”
查尔斯脸都红了:“瑟罗坚持要上法庭,而那个老女人又支持他……奎因,我知道有人说我只是为了要赚他们的钱。”他抱怨起来,“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帮他们打官司辛苦赚来的,你说这难道不是我该挣吗!”
“我相信你是靠自己挣来的……”
“我做噩梦都会梦到他们!我梦到他们都有长长的鼻子,肥肥的小屁股,还整夜对我吐口水!但是如果我不接他们的案子的话,也会有成千上万的律师挤破头来抢这个生意。不然我也不用挨这份骂了!抱歉!我太激动了……”
维利警佐从335室探出头来:“查尔斯!法官审那个热门案子了,老女人吼着找你呢。”
“希望她能叫破一个汽缸。”帕克斯顿律师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他转身向第七审判厅走去,一副走向断头台的样子。
“爸,告诉我,”埃勒里和维利警佐好不容易挤回警官旁边,“查尔斯·帕克斯顿是怎么回事,挺明白的人,怎么会跟波兹家搞在一起呢?”
“查尔斯的这些事是继承下来的,”奎因警官低笑,“他爸爸西德尼·帕克斯顿,税务和房地产律师——老好人一个,我们俩以前没少在一起喝酒。”——维利警佐很怀旧地点点头——“西德尼送查尔斯进法学院读书,查尔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哈佛法学院,后来就专门办刑事案件——每个人都说他在这方面有敏锐的洞察力——但是后来他老子死了,查尔斯就放弃了他灿烂的刑法生涯,一头栽进并且接手西德尼的民事业务。那时,波兹家的账目,已经很庞大,西德尼必须推掉他其他的所有客户。现在,查尔斯却拼命想要摆脱这难缠的一家子。”
瑟罗·波兹似乎对置身法庭的前排座位颇不自在,在椅子上动来动去仿佛马戏团里坐立不安的胖小孩,耳后的两束灰色头发却神经质地立着。他眼泪汪汪一脸痛苦地傻笑,好像在享受自己的悲愤一般。
“这个小子,”埃勒里暗忖,“实在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他更加仔细地端详他。
接下而来的,就是一场斗智的激烈游戏了。很明显,科尔菲尔德法官一开始就希望正义能得到伸张——康克林·克利夫斯泰特先生则很不耐烦地坐在他的律师群中,对他而言,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什正义不正义的。事实上,埃勒里有点觉得克利夫斯泰特先生只有一个愿望——回家睡个觉,把这段时间睡过去。
“不过法官大人——”查尔斯·帕克斯顿抗议。
“别再法官大人、法官大人的了,律师!”科尔菲尔德法官雷鸣般地呵斥起来,“我不是说你不对——老天知道你们律师也要生活——你放明白点儿,别在法庭上耍花招——已经有多少次你自己讲?”
“法官大人,我的客户遭受严重的诽谤……”
“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的客户是一个公害,他搞乱了我们法庭的审理顺序!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浪费了他的钱——或者是他妈妈的钱——我在意的是他浪费了纳税人的钱!”
“法官大人,你已经听到了证人的说辞……”帕克斯顿律师很沮丧地说。
“我很高兴并没有什么诽谤中伤的事,本案就此结束!”
科尔菲尔德法官郑重宣布他恶意地对老女人咧嘴一笑。
瑟罗站了起来,令查尔斯·帕克斯顿十分害怕。
“法官大人!”瑟罗傲慢地大吼。
“瑟罗,坐下,”查尔斯气喘吁吁地说,“或者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律师,请等一下,”科尔菲尔德口气温和起来,“波兹先生,你想向法庭提出抗议?九九藏书”
“我当然要!”
“那么把你的抗议都说出来吧。”
“我上法院就是要讨回公道!”瑟罗大叫,好像耍大刀一般挥动着他的双手,“我得到的是什么,羞辱。人权到哪儿去了?我们的宪法到底怎么啦?难道我们不是居住在个人自由最后的避难所吗?当然,负责的公民当然有权享有法律的保护,保护他免遭喝醉酒、不负责任的人诽谤。”
“啊?”科尔菲尔德法官说,“你的意思……”
“结果,我在法庭里看到了什么?”瑟罗大叫,“保护?没有!法院捍卫了我的权利吗?没有!审讯可曾洗清我被粗暴辱骂而受损的名声吗?没有!这是个尊贵的名声,法官大人,一个有荣誉的名声,而此人的公然侮辱已使如此名声遭受严重的损害——”
“我还会让你的名声更加受损,波兹先生,”法官高兴地说,“如果你再继续无理取闹的话。”
“法官大人,”帕克斯顿跳上前去,“我为我委托人一时冲动所说的欠考虑的话向您致歉……”
“好了!”老女人豁地站起身来,暴怒异常。
法官也被吓了一跳。
“你这算什么法官,”科尔尼利娅·波兹说,“我实在无法称呼你为法官大人了,你根本不够格——你算什么东西,我上过那么多法庭,见识过那么多法官,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倒霉,碰到像你这样一个猴子小丑。我儿子是为了寻求法院保护我们波兹家的声誉,他没有讨回公道,反而被当成笑柄,遭受侮辱,我们家族的声誉被进一步当众践踏……”
“这位女士,你说完了没有?”科尔菲尔德打断她的话。
“还没有!藐视法庭你打算罚我多少钱?”
“退庭!退庭!”法官大声宣布,从皮椅上站起身来,像年轻女孩发现自己春光外泄般慌张地整了整长袍,闪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真是噩梦一场。”埃勒里·奎因兴高采烈地说,“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奎因父子和维利警佐加入了追随波兹家族的人群。一伙人浩浩荡荡来到走廊,制鞋界女王手持雨伞如同乐队的指挥棒一般,一马当先走在整群人前头,后头的人群包括报社记者、打离婚官司的人、律师、旁观群众和形形色色聚在法庭出口的人。老女人便如此领着小个头的瑟罗、红脸的英尼斯医生、查尔斯·帕克斯顿、维利警佐和奎因父子,穿过圆形大厅底下的阳台,搭电梯下到进门大厅处。
“哎哟,这下有麻烦了。”维利警佐警觉地说。
“她可是真讨厌摄影记者。”奎因警官说。
“等等——不好!”埃勒里叫了起来,“查尔斯!来人啊!天啊!快拦住她!”
摄影记者守在那里,她正面迎了上去。
科尔尼利娅·波兹的一对黑眼正向他们发射出熊熊怒火。她大声叫骂,抓紧她的伞把,歇斯底里地冲过去进行攻击。只见那把伞上下飞舞,一架摄影机飞了起来,幸好被一个戴着礼帽的人抓到,这人着实被吓了一跳。另一架摔到台阶底下,一地碎镜头片。
“摔坏了,摔坏了。”维利警佐说。
“她就是这个德性,”一个摄影师上气不接下气地,“乔,打着了吗?”
“鼻子挨了一下,”乔呻吟说,恐惧地看着被血染红的手帕。他怒气冲天地对着老女人咆哮,“你这个老疯子,你砸坏了我的相机!”
“给。”科尔尼利娅喘着气,把两百块钞票甩给他,然后她飞快地,一头钻进她的大轿车,狠狠关上车门,几乎把她的自尊和喊叫声,以及永远都慢她一拍的继承人瑟罗给甩掉了。
“我早就没有公众形象可言了!”她冲着车窗外喊。豪华大车载着她和她的医生疾驰而去。医生早一步狡猾地躲到车里,瑟罗被抛了下来,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他独自留在战场上,因只身暴露于众多敌人武器之前而惊慌失措,但很快他就凶神恶煞般再次挺直了他那五尺高的身躯和无足轻重的腰杆。
“每次都要来这么一场。”奎因警官从法院的楼梯走下说。
“她能砸一架相机,就会砸一百架。”维利警佐摇摇头说。
“可是为什么,”埃勒里不明白,“这些摄影记者还一试再试?是不是因为他们在这种交易中每次都有利可图?我注意到两张花花绿绿的大额钞票扔在记者身上。”
“肯定有利,”他父亲咧了咧嘴,“瞧,那家伙相机被砸了,你看他有没有很懊恼的样子?”
埃勒里眉头一皱。
“现在,”他父亲又告诉他,“再看那边。”
埃勒里顺着警官胳膊,看到法院正上方的一个窗口。
那里,各式各样的相机的长镜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相机背后的人,目光都集中在法院前人行道上的瑟罗·波兹和查尔斯·帕克斯顿两人身上。
“没错,警官,”维利警佐肃然起敬说,“要对付这个老女人,你就得事先做好准备。”
“他们从窗口拍下这一幕,”埃勒里轻声赞叹,“我敢说那台被砸毁的相机是假的,乔在演戏骗钱!”
“儿子,”老警官干巴巴地说,“你真是当侦探的材料。走吧,我们回楼上去,看看格里维法官是不是浇完水了。”
“现在,听清楚啦,各位,”查尔斯·帕克斯顿在人行道上叫着,“这真是个难熬的早晨。啊?你说什么?波兹先生不打算发表任何言论——你最好别说,”查尔斯对着瑟罗十英尺外的粉红色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要不然我掉头就走,瑟罗——我发誓,我会掉头就走!”
有人鼓掌了。
“你丢下我不管,”瑟罗大叫起来,“查尔斯·帕克斯顿,我有很多话要当众讲!不管怎样,我是和你干到底了,我豁出去了,要和所有的律师干到底,还有法官、法院也一样。”
“瑟罗,我警告你……”查尔斯翻脸了。
“哦,走,去钓鱼去!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正义了——连点儿渣儿都不剩!”
“小个子,是这样吗?”一个声音说。
“正义死了,义愤填膺的市民如是说。”
“他发誓,他要和所有的律师、法官还有法庭周旋到底。”
“所有的律师、法官和法庭有得瞧了。”
“你打算怎么做,波兹——用身体来捍卫你的荣誉吗?”
“瑟罗男孩,你准备随身携带几支六连发手枪吗?”
“瑟罗·波兹,平原上的恐怖分子,慷慨誓师,不惜一战。”
“你们有完没完!”瑟罗·波兹声音岔了开来,众人好奇地住了嘴。他突然气得全身发抖,一双小脚在走道上跳来跳去,肥胖的脸整个痉挛起来。半晌,他激动地说:“从现在起,我要靠自己的双手来讨回公道。”
“啊?”
“看,那小子动真格的了。”
“等着瞧,有好戏看了。”
“等等,他脑袋是不是有问题,他哪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兄,他不是真那么想吧。”其中有一个记者很冷静地说,“波兹先生,你刚刚说你要靠你自己的双手讨回公道,是什么意思?”
“瑟罗,”查尔斯·帕克斯顿很不高兴地说。“你说够了没有?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查尔斯,放开你的手。各位先生,你们说我是什么意思?”瑟罗很平静地说,“我告诉你们我是什么意思。我说我要去买一把枪,然后,下一个侮辱我或是我家名声的人,我不会让他还有时间跑到烂法庭后面躲起来!”
“嘿,”一个记者说道,“最好有谁去给康克林·克利夫斯泰特通报一声。”
“这小子胆大包天,真会蛮干起来。”
“啊,他是发疯了。”
“哦,真的吗?好啦,或许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瑟罗从人群中启航,像一只小公羊一样,用双臂抵撞着。大家几乎是很敬畏地闪到两边,他胜利地撞过去。
“他就要挨子弹了,这是他的报应!”这个平原上的恐怖分子狂叫着,张牙舞爪地离开了。
查尔斯·帕克斯顿叹了口气,匆匆爬上法院的楼梯。
他发现埃勒里·奎因、奎因警官和维利警佐从331室出来。警官被格里维法官困住,格里维法官的耳朵难受得很,显然,法官决定留在家里沉浸在满是冬青香油的气团之中,也不愿冒风险跑出那个没有耳痛的世界;因此,让奎因一家来法院的案子也就延期了。
“喂,查尔斯?出什么事了?”
“瑟罗威胁着说要去买一支枪!”律师气急败坏,“他说他要跟法庭周旋到底——下一次侮辱他的人就要吃花生米了!”
“那浑小子?”警佐嘲弄着。
奎因警官笑了:“查尔斯,算了吧,瑟罗·波兹那小子搞不出什么花样的。”
“我不知道,爸,”埃勒里开口了,“那个人心理不太平衡,他哪天要是哪根筋不对劲儿,很可能真的会蛮干起来。”
“哦,来真的啊,”查尔斯·帕克斯顿失望地说,“无论如何,起码他现在是讲真的。平常我是不会太在意他的疯言疯语的,但是最近他情况愈变愈糟,我很担心他最近几天也许真会越过界线,搞不好就今天。”
“越过什么界线啊?”维利警佐很疑惑地问。
“马森-狄克逊界线啦,”警官叹了口气说,“你想还会是什么界线?现在,查尔斯你听好,你把瑟罗这家伙太当回事了……”
“是这样,没错,但你不觉得我们应该采取些预防措施吗?”
“当然。盯着他,万一他想闹事,给贝勒夫打电话。”
“买支枪,”埃勒里指出,“他还得先跟警察局拿执照。”
“没错,”查尔斯赶紧说,“你觉得这怎么样,奎因警官?”
“什么这怎么样?”这个老绅士不耐烦地喊道,“如果我们拒绝给他执照——然后会怎样?然后他会跑出去买一根不需要执照的棍子。然后你不但要应付一个难缠的人,而且还得应付他对警察局的怨恨,他可能还会干掉一个警察……别跟我讲他没有执照就买不了枪,他绝对有办法买得到。不光我知道,这种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爸爸说得没错,”埃勒里说,“实际一点的做法不是防止瑟罗去碰武器,而是防止他使用。对付他这个人,我认为我们需要的是方法,而不是禁令。”
“换句话说,”警佐简明扼要地下结论,“斗智不斗力。”
“我不知道,”律师很失望地说,“再继续跟这些贪得无厌的人耗下去,我会发疯。瞥官,难道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可是查尔斯,你希望我怎么做?我们不能整天盯住他。事实上,除非他犯罪,否则我们根本拿他没办法……”
“我们能不能把他给押起来?”维利问。
“你是说以精神错乱的理由?”
“咳,”查尔斯·帕克斯顿说,“波兹家有一箩筐问题,但还不到那种地步,而且那个老女人是个大麻烦,她会拼尽她最后一个铜板,而且她会燕。”
“那么你为什么不找人去安抚这个老富婆?”奎因警官问道。
“跟我想的完全一样,”年轻的查尔斯有点诡诈地说,“噢——奎因先生……你能不能……”
“可是,”埃勒里反应很快,他父亲直瞪着他看,“爸,你是不是要回总局?”——老警官点点头——“那么,查尔斯,你到我公寓来,”埃勒里笑笑说,“解答我一些疑惑。”
第二章 她有很多孩子
埃勒里调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汽水给帕克斯顿律师。
“查尔斯,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对波特家族那么感兴趣。请你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把所有过程叙述一遍。这样,我或者有可能根据你提供的完整事实,归纳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来。”
“是,先生。”查尔斯说,他放下酒杯。然后,就像憋了一肚子话的人,滔滔不绝地谈起波兹家的一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和盘端出,就像饱蓄着水的花园水管开始在内在压力下尽情喷洒。
科尔尼利娅并不一直是个“老女人”。她从前是马萨诸塞州某个小镇的小女孩。当时只是穷兮兮的,打从童年起,她就被一股强大力量所趋动,她的志向就是当一个有钱人,住到山上的有钱人宅第去;她还想成为富翁,住比邻居更高一层的山上。她不仅仅要有很多很多的钱,还要养很多很多孩子。科尔尼利娅后来果真变得很有钱,而且还有许多小孩。她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但要生小孩,还非得找个丈夫帮忙才行。上帝是这样为人安排的,不过至少科尔尼利娅可以对这条圣律加以改进。她一共找了两个丈夫,生产速度惊人,她生了六个孩子——跟第一任先生生了三个,跟第二任生了三个——在这之前,上帝还额外让她经历了一件事。
(“第二任丈夫,”查尔斯·帕克斯顿说,“是现任的,可怜的口吃呆子一个,有必要时我会让你见到他。”)
科尔尼利娅在1892年诱骗了第一任丈夫,当时她二十岁,散发着路旁的野花般难以捉摸的魅力。他的名字是巴克斯,巴克斯·波兹。巴克斯·波兹是一个老怪物,简直就像希腊神话里的火神普罗米修斯——他是镇上的一个鞋匠,所以与他为伍的就是他的补鞋工作柜,村子里的女孩子私下都偷偷笑他而且怕他,因为天黑以前他都会在树林里荡来荡去,在月光下专门唱一些粗俗的歌曲,还边唱歌边跳着那种无赖汉的虚无舞步。
有人说如果这个老女人(查尔斯的用词)嫁给村子里的兽医,她可以把他变成巴斯德;如果她嫁给皇室不为人知的私生子,她早就是皇后了;然而实际上,她嫁给了一个补鞋匠,所以她终于把他变成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鞋制造商。
如果巴克斯·波兹在他的补鞋凳上曾经梦到他的事业有所突破的梦想的话,那绝对不会只是想要更大的补鞋凳而已;他希望能够成为拥有几英亩大工厂、雇用上千职员的老板。然而一切实现得太快了,以至于这个梦想家还觉得这一切似乎是在做梦,或甚至根本就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
因为当科尔尼利娅把他的生平积蓄通通投资在一间小工厂上,而这个工厂像细胞分裂般一生为二、二生为四时……巴克斯只能呆坐一旁,根本插不上手,满心怨恨地看着眼前的奇迹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
所以他常常失踪。每次回来,他都身无分文、满身尘土、后悔不已,带着像一只忏侮雄猫般的负罪感,悄悄地、逆来顺受地回到科尔尼利娅的身边。
几年过去了,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巴克斯的来来去去——他的员工不怎么注意他,他的孩子们也是一样,更不用说他的老婆了,她正忙着建造她的鞋业王国。
1902年,那时他们已经结婚十年了,科尔尼利娅身体发福,并且年届而立的三十岁,这时波兹家不只拥有好几家工厂,而且到处都有他们的零售店,巴克斯最大的梦想真的实现了,然而,他也永远消失了。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回来,调查当局找不到他任何足迹,科尔尼利娅遂顺理成章把他甩到一旁,摇身成为真正的埃及女王。毕竟要建一座金字塔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她做,同时她也有了三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帮忙监工。如果她想念巴克斯,那起码白天是看不出来的。
接下来是丰收的七个肥年,这个女王终于与立法者周旋成功,严峻的法老王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巴克斯被宣告死亡,不再存活,他的老婆从此变成一个寡妇,能够为自己另找一个丈夫而不致受人侮辱了。
那显然是她早已准备好想做的事情。
1909年,三十七岁的波兹女士嫁给另一位生性害羞的男人,斯蒂芬·布伦特。虽然嫁给了他,她仍断然拒绝冠他的姓。她为什么会对前一任丈夫、这个曾经和她共同创造财富的死去伴侣怀抱着相当的忠诚,和他们两人一向不为人所理解的关系一样是个谜。或者,她对巴克斯根本没有什么忠诚或是感情,纯粹只是因为波兹鞋不管在哪里都是三块九毛九分这个名号已经打响了而已。
科尔尼利娅不仅拒绝放弃她前夫的姓氏,还坚持在她第二次婚姻关系中,斯蒂芬·布伦特得放弃他自己的姓氏。
布伦特是一个不喜欢争执的人,他躲避争吵像躲避瘟疫一般,所以也很无奈地答应了,经过合法的程序,斯蒂芬·布伦特于是变成斯蒂芬·波兹,波兹王国因此得以继续运作。
要记住(查尔斯·帕克斯顿提醒埃勒里),在1942年的12月,科尔尼利娅把她三个没有父亲的小孩送到纽约市去,并且在那里为他们建了一栋房子——波兹“皇宫”,这栋?花岗石宫殿,四周都是草皮,令人不禁眼睛为之一亮的方形巨宅坐落在滨河大道上,面对温顺的哈德逊河以及绿树满布、烟雾缭绕的泽西河岸。科尔尼利娅就是在纽约遇到斯蒂芬·布伦特的。
“对我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年轻的律师大声说道,“那个斯蒂芬竟然会离开梅杰·高斯去和那个老女人厮混一块,而且还向她求婚——如果他真的跟她求过婚的话。”
斯蒂芬·布伦特是从南海,或者说是马来半岛,诸如此类浪漫的地方来到纽约的,跟他一道来的是跟他形影不离的梅杰·高斯——这两个流浪汉,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四体不勤,而且形影不离。他们不算坏人,只能说没什么志气,而不争气的男人似乎一直是科尔尼利娅的癖好。
她从这两个流浪汉当中选择斯蒂芬·布伦特为驸马爷而不是梅杰·高斯,或许是因为梅杰·高斯还有几分坚强性格。当然,他还不能说是真正坚强,只不过不那么软弱罢了。幸好他的朋友并没有这样,就因为这个缺陷,斯蒂芬得到了科尔尼利娅的青睐,梅杰·高斯也因为这裙带关系得到了一点庇荫。
“嫁给斯蒂芬——乖乖,我的小姐。可是斯蒂芬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他是一个非常孤僻的人,小姐,”梅杰·高斯这样对科尔尼利娅说,“我们都知道你是这么有钱,我想如果我跟着斯蒂芬一块来的话,应该不至于太干扰你们的生活的。”
“你会种花吗?”科尔尼利娅对他大吼。
“别误会,”梅杰?99lib?·高斯斯笑着说,“我不是在跟你要工作,小姐,我和工作先天八字不合。我只想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右脚中过一枪,站着会剧痛。”
科尔尼利娅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让步,不然就是她或许还有些许幽默感。她接受了这个条件,让梅杰·高斯搬进来并且安顿下来,分享他朋友的庞大财产,还如他自己所说的,完全是来这里吃闲饭的。
“科尔尼利娅和斯蒂芬相爱吗?”埃勒里问。
“相爱?”查尔斯嘲笑着,“我说啊,对柯利妮雅这边来说,那纯粹只是动物性欲望而已——听人家说斯蒂芬有一双‘漂亮眼睛’,虽然现在已经褪色了——至于对老斯蒂芬而言,这可算一笔好交易,事实证明结果也还不坏。科尔尼利娅又有了丈夫,这个丈夫又让她生了三个孩子,而斯蒂芬在经历了勉强糊口的年轻岁月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金矿。事实上,他和那个老无赖汉梅杰·高斯两人整天都呆在那座豪宅中,没完没了地下棋,谁也懒得正眼瞧他们一下。”
“那老女人第一次婚姻的三个小孩——就是科尔尼利娅和那个突然消失的巴克斯·波兹生的孩子——都疯疯颠颠。”查尔斯继续说。
“你是说‘疯疯颠颠’?”埃勒里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对啊。”查尔斯伸手拿酒瓶。
“可是瑟罗……”
“好吧,我们来谈谈瑟罗,”年轻的帕克斯顿先生争辩说,“你能说他神智清楚吗?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对抗他人,只因为他想象大家都随时侮辱他的名声?这跟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想象一只苍蝇停在你鼻子上,然后对着你鼻子猛力捶打有什么不同?”
“可是他妈妈……”
“那只是程度问题,埃勒里。科尔尼利娅对于维护他们波兹家荣誉的激情是比较内疚的,除非她碰到比较容易攻击的对象,否则她不轻易出招。瑟罗就不同,他一辈子都在出击,但是绝大部分是鸡蛋里挑骨头,只是人家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罢了。”
“查尔斯,精神病是心理学家不喜欢的字眼,”埃勒里·奎因抱怨说,“最起码,精神正常的标准是可因时代和习俗的不同而改变。例如在注重骑士精神的时代,瑟罗对他家庭荣誉的执着会被视为他高尚忠贞的正常神智的象征。”
“你不过是在找借口罢了。如果你想要证据,劳拉就是,她是科尔尼利娅和巴克斯生的第二个孩子……撇开瑟罗的波兹名誉过敏症不谈,我可以接受他不切实际的浪费天性,还有他对生意以及金钱的价值多么幼稚无知——那可以视为仅仅是一个不快乐的、顺应不良的、但基本上还算正常的人的某种征象。”
“但提到劳拉你就没辙了。她已经四十四岁,还没结婚,当然啦……”
“劳拉有什么问题吗?”
“劳拉相信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家。”
奎因先生露出痛苦的表情。
“大家也都不怎么在意她,”查尔斯提高声调,“除了老女人以外,并没有人在意她。劳拉在家里有自己的实验室,而且显得很开心。在波兹家园里有一个旧衣柜,老女人把劳拉‘发明的东西’全扔在那里。有一天,我偶然间看到这个老小姐坐在旧衣柜旁大哭。我承认,”查尔斯摇着头说,“曾有短短的几秒钟,我为这个女仿冒家感到很难过。”
“继续说下去,”埃勒里说,“那第一次婚姻的第三个孩子怎么样?”
“贺拉提奥?”律师一颤,“贺拉提奥四十一岁。在很多方面,贺拉提奥是这三人中行径最古怪的一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也并不完全是你想象中那种可怕的人,而且我也不曾见过他有什么异样。”
“那贺拉提奥到底有什么毛病?”
“或许没有,”查尔斯阴沉地说,“或许他什么都有,我就是不知道。你必须在他亲自安排的场合中见他,和他交谈,你才会相信他是真的存在。”
埃勒里笑了起来:“你很聪明,你早就洞悉我的心理,我就是受不了任何秘密的诱惑。”
帕克斯顿看上去很羞怯的样子:“呢呃……我需要你的帮忙。”
埃勒里紧紧盯着他:“查尔斯,这个特别的家庭到底哪一点这么吸引你?”——律师默默不语——“这绝对不只是单纯的职业道德。有些工作是得不偿失的,而且从我看到和听到的来说,作为波兹家的法律顾问是如此。我的朋友,我想你另有所图,因为你可99lib?能在看有没有什么巨大的好处可拿……你到底是冲着什么去的?”
“红发和酒窝。”查尔斯挑衅地说,“席拉是科尔尼利娅和斯蒂芬生的三个孩子当中最小的。感谢老天,他们都是有理性的人类,罗伯特和麦克林是双胞胎——挺好的一对孪生兄弟——他们三十岁。”查尔斯脸红了,“我就要跟席拉结婚了。”
“恭喜。这个年轻小姐多大了?”
“二十四岁。实在不能想象席拉和那两个双胞胎怎么会出生在那样鬼哭狼嚎的家庭!老女人还是一直号称经营波兹鞋业,不过罗伯特和麦克林才是真正的经营者,还有一个跟随..科尔尼利娅多年的元老也是关键性的帮手,这个一流的北方佬名叫安德希尔。安德希尔负责工厂生产,罗伯特是副董事长,负责销售业务,麦克林也是副董事长,负责广告和促销。”
“那瑟罗呢?”
“哦,瑟罗也是副董事长。可是我从来就不知道他这个副董事长干些什么,我看他大概什么也没做吧,像个讨厌鬼整天荡来荡去。说到讨厌鬼,我们怎么预防瑟罗做傻事呢?”
埃勒里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若有所思:“如果瑟罗真的想弄一支左轮手枪,你想他会去哪里买?”他问。
“麦迪逊大道的康瓦尔里奇。他在那里记过账——大摇大摆拿了一堆他从没用过的家庭运动器,他可能会到那儿去买。”
电话被递到帕克斯顿先生的手中:“打电话给康瓦尔里奇这家店,好好问问他们。”
帕克斯顿先生拨了个电话给这家紫色店铺,很谨慎地向他们询问。当他挂电话时,自己脸色也变紫了。
“他动真格的了!”查尔斯大叫,“你知道这匹怪胎怎么回事?他已经从最高法院大楼直接飞奔那里了!”
“他已经买了一支枪啦?”
“一支枪?他买了十四支!”
“什么!”
“我就是跟那个接待他的店员通话的。十四种各式各样的手枪,左轮手枪、自动手枪,”帕克斯顿无奈地叹气说。
“他说他开始在搜集‘新型手枪’。当然,他们对瑟罗相当熟悉。但是你看看他变得多狡猾?他知道他必须找一个特别的理由来买那么多枪。搜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那么他就必须要有执照。”埃勒里想了一会儿说。
“看样子他是有备而来。事到如今,很明显地,他已经计划了一个月了。在输掉他最后一次的诽谤诉讼案——就是克利夫斯泰特案之前的那一次,他一定就已经铆上劲准备动手了。他真的有一张执照,一张很特别的执照,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我们必须赶紧吊销那张执照。”
“对!我们可以那样做,”埃勒里同意,“不过我爸爸今天早上说得也没错——如果不让瑟罗合法地拥有枪械,他还是会从别的地方非法弄到枪支。”
“但是十四支呀!十四支手枪在他手上,严重威胁到公共安全。只要一些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羞辱,瑟罗就极可能展开个人的清洗行动!”
埃勒里眉头紧锁:“我还是不敢相信那是一个很严重的威胁,查尔斯。既然事实很明显,他必须被监控。”
“这么说你会接下这个工作啦?”
“嗯,是的。”
“哎呀,太好了!”查尔斯扭着埃勒里的手,“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你能不能把我弄进波兹皇宫而不受任何人阻挠?”
“没问题,我今晚要到那里去——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和老女人讨论,我可以带你去晚餐。你认为今天晚上会不会太迟?”
“应该不会!如果瑟罗像你所说的那样,他会花一整个下午时间摆弄他那十四把死亡工具,编织各种他所满意的黑色之梦。晚餐应该很丰盛吧。”
“好极了!”查尔斯跳了起来,“我六点钟来接你。”
第三章 她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要先去拜访某个人,”帕克斯顿律师那天傍晚开车载埃勒里·奎因到市中心时,才告诉他,“我特别希望你见见此人是的,先见此人。”
“啊唁。”埃勒里说着,口气好像有点生气,不过只是对他自己。
查尔斯·帕克斯顿把他的敞篷车停在西医七十几街的一栋公寓建筑前面。他过去和守门人讲了几句话,然后这看门的就给某个人打了个电话。查尔斯在休自室踱来踱去,神情有点紧张地抽着烟。
席拉·波兹一身夏装和灿烂如夏的笑容旋风般出现在他们眼前,她有一头漂亮红发,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姐。对埃勒里来说,她简直就是美国社会特有的产物,就是那种傲慢无礼但又不会伤人的女孩。她会固执而且不顾一切地坚持到底;她不耐烦那些喜欢拍胸脯的大男人,并且极讨厌那些喜欢编造不幸身世的人。(埃勒里怀疑帕克斯顿先生偶尔也会拍拍胸脯,故意引起注意。)她像是森林溪流旁的那一大片薄荷般散发着清香。当埃勒里拿起席拉戴着手套的手,还听到她的寒暄:“奎因先生,你可不许笑!”
——一个生了病的朋友,怎么回事?她的眼里为什么透露出一丝神秘的莫名悲伤?
三人挤进敞篷车的前座,在他们西向驶往滨河大道时,他知道答案了。
“我母亲反对我俩的婚事,”席拉坦白地说,“奎因先生,你如果了解我母亲的话,你就会明白那有多可怕了。”
“她不说她为了什么反对。”查尔斯抱怨说。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席拉很小声地说,埃勒里几乎感觉不到她的痛苦,“是因为我姐姐劳拉。”
“就是那个发明家?”
“是的。奎因先生,我母亲从不掩饰自己的偏心。她对她第一任丈夫的孩子比对罗伯特、麦克林和我要好得多。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父亲。她也许觉得对我们冷淡点可以报复我父亲。不论如何,我敢肯定妈妈十分疼爱可怜的劳拉,而非常讨厌我。”席拉抿着下嘴唇,企图不动声色。
“这是真的,埃勒里,”帕克斯顿大声说,“你会觉得劳拉是一个又瘦又老的还魂尸,眼露非人之光,在她那发臭的化学实验室里张牙舞爪,好像这一切都是席拉的错一样。”
“事情很简单,奎因先生,与其要在劳拉还是老处女时看我结婚,我母亲宁可牺牲我的幸福。她在这件事上是十足的怪物。”
埃勒里已经听说了一些怪事,心想他已经看到古怪何在了。这个老女人和bbr>巴克斯·波兹所生的孩子都不太正常。
对于这几个体弱多病、不能适应环境的无助孩子,科尔尼利娅·波兹可是在他们身上倾注了极大的母爱。至于她和斯蒂芬·波兹·布伦特生的后代,她就只付出她的尖酸刻薄。她一直希望神经质的小瑟罗、老处女发明家劳拉和老是不见踪影的贺拉提奥能够像双胞胎和席拉一样。这是很清楚的。但事实绝非如此。
“为什么你们两个要忍受这些呢?”埃勒里问。
在查尔斯回答之前,席拉抢先说:“母亲威胁说如果我嫁给查尔斯的话,要剥夺我的继承权。”
“我明白了。”埃勒里说,一点也不喜欢席拉的回答。
她感觉到埃勒里不以为然的语气:“我考虑的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查尔斯。你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才不在乎我是否能从我母亲那里得到一分一毫。”
“我也不在乎,”查尔斯也插进来,脸都红了,“不要给埃勒里这样的印象——我已经和你吵了几个小时了,亲爱的?”
“可是亲.99lib.爱的……”
“埃勒里,她跟她妈一样顽固,她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都没办法阻止她。”
“好了好了,”埃勒里笑笑,“我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席拉,是不是说如果你不顾你母亲的反对结婚,她不但会和你断绝关系,而且还会炒查尔斯鱿鱼?”——席拉很沉重地点点头——“然后,查尔斯,你就少一个大客户了。我难道还不了解你整个律师业务是建立在波兹这个大客户之上吗?”
“没错,”查尔斯不怎么高兴地说,“处理瑟罗没完没了的诉讼案件并代表价值数百万鞋业的法律事务,我的公司规模不小。毫无疑问地,如果我们违抗席拉的母亲,她会把这些法律业务转到别的地方去,那我损失可惨重了,我非得一切重来不可,不过为了得到席拉,我会孤注一掷,除非——她不愿意。”
“不,我不愿意,”席拉说,“我不想毁了你一生,查尔斯,要不然我会良心不安。”——她语气深沉,而查尔斯表情悲惨——“奎因先生,我想你会讨厌我这么说。我妈是一个老女人,一个病态的老女人。英尼斯医生对她的心脏问题束手无策,而且她不听他的,她也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也拿她没办法……妈妈很快就会死了,奎因先生,几个星期,或许是几天内。英尼斯医生这样说的。那个时刻一旦来到,你说,我除了松了口大气之外,还会有其他感觉吗?”席拉说着,她那澄蓝而又年轻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埃勒里再一次清楚地看到,人生并不全是牛奶糖和玫瑰花,在这个世上,最伟大最刚强的灵魂是女人,而不是男人。
“有时候,”席拉有点嗤之以鼻地说,“我觉得男人并不了解什么是真爱。”她对着查尔斯笑了笑并且拨弄着他的头发,“你是个傻瓜。”她说。
敞篷车慢慢>.行驶着,有一段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
“妈妈一死,查尔斯和我——还有我爸爸和双胞胎——我们都自由了。我们一生都活在监狱里——像疯人院一样,今晚你会明白我说的话……我们将会自由,我们会把姓氏改回布伦特,而且我们会成为有个人样的一家人,而不是关在动物园里的动物。瑟罗对布伦特这个名字很不感兴趣——他讨厌它。”
“你妈妈知道这一切吗,席拉?”埃勒里眉头紧锁。
“我想她有点察觉。”席拉抓着她年轻男友的手,“查尔斯,这儿停,让我下车。”
“为什么?”查尔斯疑惑地问。
“让我下车,你这个傻瓜!我妈她现在已经够生气了,没有必要再去惹她。我从这里招计程车回家,当你载奎因先生到家里前庭时,妈妈会以为我只是碰巧在路旁遇见你!”
“以七千个神灵之名,”当埃勒里走出敞篷车,他问,“这儿就是吗?”
巨宅矗立在守护着波兹家财富的高耸摩尔式大门和尖铁钉圆墙之后相当一段距离。这栋建筑面对滨河大道,背后是哈德逊河,在大门和房子之间栽种着一圈极其醒目的草地和树木,两侧铺着石子的车道是环状的,从大门绕到巨宅,又从巨宅绕回大门。埃勒里带着点指控意味地指向那绿树的中心,因为在这片树林中赫然耸立着一物——一座青铜塑像,足足两人高,一只大鞋,安然立于台座之上,在夕阳余晖中闪动着金光。它是一只牛津鞋,一只铜铸的鞋,拖着铜鞋带。
再往上看,霓虹灯管拼出这几个优雅的字:
波兹鞋
三块九毛九分一双
统一售价
第四章 她只给他们清汤却不给面包
“现在用晚餐好像有点太早了,”查尔斯说,他声若洪钟,在休自室里嗡嗡作响,“你想不想先看一看,熟悉一下周围环境或什么的,我听你的。”
埃勒里看到眼前的景象,眼睛为之一亮。这绝对是扭约最好的房子,它不属于任何特定风格,或者说它综合了许多种风格,主要是摩尔式的,但也借用了一些哥特式的风味。整体而言就是个大字,大得不得了,屋里的所有家具摆设也只是沉重二字,沉重得不得了。墙上画满了户外的景致,还挂着阴沉沉、不怎么漂亮的门帘和窗帘。拜占庭骑士僵硬地站在门口守卫,防止那些威胁。一个镀金的楼梯从休息室往上盘旋到这个沉甸甸的梦幻天堂。
“请让我先参观一下四周环境。”埃勒里说。他不期望有阿富汗猎犬从隐秘的笼子出来,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还有身穿栗色麻衣、顶着光脑门的卡西莫多上来招呼颤抖不己的他。但是他所看到唯一的仆人,是一个穿着领班制服,一板一眼的人,看起来古板到家,“事实上,查尔斯,如果在晚餐之前你能够让我在这个波兹王国里见见波兹家的人,我将十分感激。”
“我没想到还会有人在不是非见不可的情况下想见他们的,不过我想这就是你和其他人不同之处。这儿走,教授,我们去试试,看波兹家的人谁会先被我们吓着。”
楼梯尽头,有一个看起来华而不实、肃静的长长穿廊带着他们走出楼梯。查尔斯从一个角落转了过去,然后打着呵欠指着一个入口,看起来像窄窄的堡垒一样。
“就是那里,”查尔斯点点头,“走,我们上去!”
他们爬了一段陡峭盘绕的楼梯。
“我在外头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有这个钟楼。怎么会这样呢,查尔斯?”
“这是这个建筑物的一个特色。这个钟塔面对一个内部的庭院,然而你从外面的街道上却看不见它。”
“通到哪里呢?”
“到劳拉的牢房……就是这里。”
查尔斯敲敲一个背后安装着厚玻璃的铁栅门。一个女人透过玻璃瞪着眼睛猜疑地看着帕克斯顿先生,然后向后退。门闩转动,门打开时发出的尖锐声让埃勒里感到背脊一阵刺骨的寒意。
劳拉·波兹不单单是瘦削——在这个房间之外,他还没看过这么干瘦的身材。而且她根本不梳洗。她那有灰斑而且粗糙的棕色头发都打结了,披散在骨瘦如柴的脖子上,额前的头发几乎遮盖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她母亲,深深吸引着他。但这闪亮的双眼却充满着痛苦,眉头也因那长久以来的疑惑而紧皱着。劳拉·波兹穿着一件有如寿衣的实验室工作服,脚踏一双不成款式的花帮拖鞋。埃勒里注意到她没穿长袜。他还注意到她那曲张的静脉,然后他把目光移开。
这间实验室是圆形的——杂乱的桌子、蒸馏器、烧瓶、酒精灯、凌乱满是瓶子的架子、螺栓、板凳、电气设备。埃勒里对这一切没什么概念,但如果从电影戏剧的角度来看,这是相当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奎因?”她尖锐的声音就像她自己的身材一样,又高又尖,“奎因。”她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好像被一条旧刀刻伤一样,“你跟穆尔奎因综合实验室没什么关系吧?”
“没有关系,波兹小姐。”埃勒里很紧张地说。
“你看,他们的发明比我落后。当然,他们只不过是贼。我必须要小心——我非常希望你将来会了解。对不起,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得在晚饭之前完成。”
“她让你想起‘红色线索’里的那个疯狂科学家,对不对?”当他们走下楼梯时,查尔斯毛骨悚然地说。
“她在发明什么?”
“一种用于鞋类生产的新塑胶,”查尔斯·帕克斯顿百无聊赖地回答,“根据劳拉的说法,这种她梦想中的材料有永恒的耐久力,人们只要买一双鞋就可以用一辈子。”
“但那可会毁了波兹鞋业公司!”
“当然。可是你想还有什么可以让一个波兹家的人花她大把的时间去发明?来吧——我介绍贺拉提奥和你认识。”
他们又来到休息室。查尔斯带路朝后墙一面法式的镶嵌门走去。
“房子盖成U字形,”他解释,“在这U形屋里,有一个天井和内院,有更多的庭园,还有贺拉提奥的梦幻之屋等等。有几位建筑师已经在这里,他们的笑声可是没白没夜地吵死人……喔,他们就是斯蒂芬和那个梅杰。”
“席拉的父亲和他年轻时那个波利尼西亚伙伴?”
他们俩是脸颊红润的老人家,外表看来神智相当清楚。
他们坐在休息室正后面的一间小图书室里,他们俩中间摆着棋盘。图书室的后墙是法式门的延长部分,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到一个石板建的、有屋顶的阳台,这个阳台从外面看来是环绕着整栋房子的。
他们两个年轻人停步于休息室门口,正在下棋的其中一位——一个眼神轻柔,胡须灰白稀疏的人——抬眼看见他们。
“查尔斯,我的孩子,”他笑笑说,“很高兴看……看到你。进来,进来。梅杰,不论如何,你是被我打……打败了,所以你别……别再硬撑了。”
他的伙伴,一个庞然大物,长着一双鲸鱼眼,鼻孔喷气做声,把那张麻脸转向门口。
“走开,”他暴躁地说,“谁再这样唠唠叨叨打扰我下棋,看我不好好修理他。”
“是的,”斯蒂芬急忙打圆场,马上他又表情惊恐地说,“当然我们会把它下……下完的,梅杰。”
帕克斯顿介绍了埃勒里,他们四人闲谈了一会,然后他和埃勒里离开了那两个老人,让他们继续下棋。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查尔斯笑了,“友好的死敌。梅杰·高斯是很古怪的人——作威作福,每个地方都被他骂遍了,而且还是一个大酒桶。坦白地说——这代价可大了!斯蒂芬让梅杰·高斯把他踩在脚底,连其他人也不免遭池鱼之殃。”
他们从休息室的法式门离开,穿越了那个宽阔的阳台,来到一片舒适的草坪上,这是一个几何造型的园子,有一条婉蜒的小径通到一栋小型建筑,它坐落在四周花园墙里,就像是一个糖果盒。
“贺拉提奥的小别墅。”查尔斯宜布。
“小别墅?”埃勒里咽了咽口水,“你是说——真的有人住在那里?这不是海市蜃楼吧?”
“绝对不是海市蜃楼。”
“那我知道是谁设计的。”埃勒里愈走愈快,“瓦特·迪斯尼!”
那是一栋童话屋。它有歪斜的角塔,有一个像黄金风琴的前门,还有一点都不对称的窗户。屋子大部分漆成粉红色,搭配着薄荷色线条的百叶窗。有一个炮塔看起来像一棵倒过来的甜菜——一溜绿蓝色的甜菜,从小烟囱冒出来的缕缕的烟也是绿色的。埃勒里毫不觉得丢脸地揉着双眼。但是当他揉完眼睛再看,烟依然是绿色的。
“你没看错,”查尔斯喘口气,“贺拉提奥放了一些化学物质在火上,给烟染色。”
“这是为什么呢?”
“他说绿色的烟好玩。”
“空气清新之地,”埃勒里声调轻快地说,“我们进去吧,为了某种可怜的理由,我一定要见见那个人!”
查尔斯拨弄着竖琴,琴声引出一个高大肥胖的男人,他长了一头茂密的红发,根根直竖,仿佛很兴奋;窄金边眼镜后面则是一双巨大的眼睛。他使埃勒里想起某个人,埃勒里拼命地想到底是谁。后来他想起来了,就是圣诞老人,贺拉提奥看起来好像是没有胡.99lib.
须的圣诞老爷爷。
“查尔斯!”贺拉提奥大声叫道。他用力扭住律师的手,年轻的律师差一点摔倒,“这位先生是谁啊?”
“埃勒里·奎因——贺拉提奥·波兹。”
埃勒里的手差点在他猛烈的欢迎里断裂了。这个人很有力气,而且用起力来毫不保留,天真得很。
“请进,请进!”
屋内也同样华而不实。埃勒里打量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又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这是一间专为小孩准备的游乐室,一个十岁的男孩。游乐室小小的,挤满了许多大玩具——各种游戏器材,好几盒糖果,拼装积木组合,还没做好的风筝,一大堆小狗小猫,还有一只小小的笨兔子正在啃着桌脚,桌上堆满了儿童书籍,撒满了一桌子的涂鸦稿纸,草稿纸上布满了许许多多墨汁淋漓的字迹。一支鹅毛笔就搁在旁边。埃勒里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好、这么富有想象力的儿童游乐室。
查尔斯在埃勒里耳边悄悄地说:“叫他跟你解释他的人生哲学。”
埃勒里真的这样做了。
“乐意之至,”贺拉提奥声若洪钟,“现在你是一个男人,奎因先生。你有烦恼,责任,你过着一种沉重的、成人式的生活。对吧?”
“对……没错。”埃勒里结结巴巴地说。
“然而生活是那么简单!”贺拉提奥笑了笑,“来,坐在这里——那些弹珠就扔在地板上。一个男人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他的少年时代,不管他是在格里波里斯,俄亥俄,或是纽约的贺斯特街。”——埃勒里动了动眉毛——“好了,现在就拿我来说吧。如果我必须在工厂里制作鞋子,或者叫别人去做,或是做广告,或者挖沟渠,或是做任何其他令人厌倦的事情,做那些男人必须去做才能像个男子汉的事情——何必呢,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变得像你奎因先生一样,或者像在这里的查尔斯·帕克斯顿,你永远面带愁容。”——查尔斯无力地笑笑——“但是我不这样。所以我放风筝,我玩小火车,我拼装十二英尺高的桥和飞机模型,我看《超人》、《九死一生的哈利》、侦探小说、童话故事、儿童诗歌……甚至自己也写。”——贺拉提奥从书桌上抓了几本颜色鲜艳的书本——“《山茱英街的小狗》,作者贺拉提奥·波兹。《紫色的恶兆》,作者贺拉提奥·波兹。这里还有超过一打的小男孩故事,全都是我写的。”
“贺拉提奥,”查尔斯肃然起敬地说,“还自费印刷出版呢。”
“奎因先bbr>99lib?生,现在我正在撰写我最重要的作品,”贺拉提奥兴奋地说,“一部最新现代版本的《鹅妈妈》。这将会是我的里程碑,记住我的话。”
“他甚至用餐都在那里,”在他们信步踱回巨宅的途中,查尔斯说,“好了,埃勒里,你觉得贺拉提奥·波兹这个人怎么样?”
“他也许是他们当中最不正常的,”奎因先生大声说,“要不然他就是地球上唯一正常的人!”
晚餐的供应摆设就像好莱坞电影里特别准备的道具——对埃勒里来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所用过最难以忘怀的一餐了。饭厅天花板是林立的屋椽,你必须伸长脖子才能数它们。每样东西好像都按照大人国的规模——毫无疑问,这是大波兹主义下很自然的结果。每样东西都参照科尔尼利娅这张硕大无朋的红木桌子来定规格。那些亚麻布和银具,埃勒里根本搬不动,那个陶器更是壮观,还有那些高脚器皿是那么的错综复杂。棍柜里摆满了东西,若说老女人是养着一窝不正常小鸡的老母鸡,那起码她没让他们饿着。这里简直就是酒池肉林。
两个双胞胎,罗伯特和麦克林,并没出席晚餐。他们打过电话给母亲,说是“办公室”有事走不开。
科尔尼利娅·波兹并不是一个不亲切的女主人。老女人想要彻底认识“奎因先生”,埃勒里发觉自己原本是来倾听的,这下子反而变成来讲话的。若说他此来是为了判断瑟罗·波兹的脾气和神智状态,那他可不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他故意露出苦恼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七十多岁的老女人帝王般的眼神惊奇地盯着他,最后,她把目光娜开,转移到她儿女身上去了。埃勒里松了口气,咧了咧嘴。
席拉很开心地吃着,太开心了。她明亮的眼睛含着屈辱。埃勒里知道那眼神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是她耻辱的见证人。因为科尔尼利娅不理睬她。好像席拉和她之间只有怨恨和不满,没有血缘关系。科尔尼利娅的心思几乎完全投注在劳拉身上,劳拉则以安静、不惹事的方式来回应母亲无边的宠爱。这个瘦削的老处女看起来闷闷不乐,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声不吭。
如果不是斯蒂芬·波兹和他的朋友梅杰·高斯,这顿晚餐可就非常难熬了。可是这两个难兄难弟一直喋喋不休,显然,他们很高兴有新来的人可以倾听他们的往事,而埃勒里也对从巴布亚乐园、爪哇丛林以及南海的“那段逝去的好时光”恋恋不舍。
瑟罗带着两本书到餐桌旁来。他把?书放在餐盘旁边,并且不时兴奋地看看。查尔斯·帕克斯顿从他坐的地方可以看见印在书脊上的书名;埃勒里则看不到。
“查尔斯,那些是什么书啊?”他喃喃地问。
查尔斯斜眼看了一下。“《决斗史》——”
“《决斗史》!”
“另外一本叫做《枪炮手册》。”
奎因被西瓜噎了一下。
在上汤的时候——来了一道绝佳的鸡肉蔬菜汤——埃勒里向四周张望了又张望,最后很小声地对查尔斯说:“我注意到桌上没有面包,怎么会这样呢?”
“老女人,”查尔斯轻声地回答,“正在努力节食——所以她不在家里供应面包。你为什么看得这么趣味盎然?”
瑟罗正很热烈地解释决斗规则给他母亲听,梅杰·高斯也老是插嘴要别人听他的神秘东方故事;因此埃勒里逮到机会向他的朋友靠过去,轻声地吟唱:
从前有个老女人,住在一只鞋里,
她有很多孩子;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给他们清汤却不给面包……
查尔斯目瞪口呆:“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对这一家子印象深刻,”埃勒里喃喃说道,“贺拉提奥就不用说了。”然后他若有所思地喝完他的清汤。
突然间劳拉蟋蟀般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声:“妈妈!”
“什么事,劳拉?”当大女儿喊她的时候,老女人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亲切的表情,令人看了也会替她感到不好意思。
“我需要一些钱做我的塑胶实验。”
“你的零用钱又花光了?”老女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劳拉闷闷不乐起来:“我没办法,事情一直进行得不太顺利,但这次我一定会成功。我还需要几千元,妈。”
“不行,劳拉。上回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这个四十四岁的老处女竟然应声哭了起来,毫无节制地哭着,泪水直接滴进她的汤碗里,埃勒里看到了这般情景被吓着了。
“你真卑鄙!我恨你,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几百万的富翁——为什么你现在不给我一些属于我的钱?我就知道——你想让我等到你死,让我现在没办法完成我最伟大的发明!”
“劳拉!”
“算了!我不想再来求你,再不求你了……”
“亲爱的劳拉,”席拉紧张地说,“有客人在这里……”
“席拉,别说了。”老女人轻声说。埃勒里看见席拉的手紧捏着汤匙。
“你到底给不给我钱?”劳拉对着她母亲尖叫。
“劳拉,你走开。”
“我不走!”
“劳拉,马上离开,回你房间睡觉去!”
“妈,可是我还没吃饱。”劳拉发着牢骚。
“你像小孩子一般地无理取闹,所以不准你吃晚餐。马上离开,劳拉。”
“你真是一个可怕的老女人!”劳拉又是尖叫又是顿足,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在饭厅里大吵大闹,又开始哭起来了。
埃勒里不知道是否应该站起来安慰这位母亲,或者继续坐着安慰这个大孩子,最后他决定采取半立半坐的姿势。
处在这种尴尬的,他自言自语:用鞭子狠揍他们,赶他们上床……
后来,他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那里,于是他就坐下来。
“我不知道,”他问自己,“一个正常人到底能够忍受多久。”
就好像在回答他一样,席拉从饭厅跑出去,硬咽嚷泣着;一会儿查尔?99lib.斯·帕克斯顿表情严肃地说了声对不起,离开座位也跟着她出去了。斯蒂芬·波兹站起来,嘴巴咕咕哝哝的。
“斯蒂芬,吃完你的晚餐。”他太太平静地说。
席拉的爸爸又坐回去。
查尔斯又跑回来连声说抱歉。老女人投给他一个犀利幽暗的眼神。他在埃勒里的身边坐下来,压低声调说:“席拉要我跟你道歉。埃勒里,我得把她从这个疯人院里弄走!”
“在说什么悄悄话啊,查尔斯?”科尔尼利娅·波兹瞪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喇地红了,“席拉在哪里?”
“她头痛。”查尔斯喃喃地说。
“我知道了。”
一切又回复平静。
第五章 从前有个矮子,他有一把小枪
这时候罗伯特和麦克林走进饭厅并被介绍给客人,他们坐到桌旁,气氛又恢复正常了。他们显然是双胞胎,长得极相似,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他们穿得相似,金发梳成相同的发型,两人都有高大健壮的身材,而且他们都有悦耳的童声。
查尔斯显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们,他一下子就把他们两个搞混了,而他俩耐心地纠正他。他们很起劲地吃着鸡和清汤,说话速度很快,两人好像对大哥瑟罗很不满,因为他老是干涉业务。
“妈,我们不会太介意的——”其中一个人开始讲话了,满口炸鸡。
“是吗,罗伯特?”老女人表情严肃地说。她至少还能分辨出他们。
“假如瑟罗能够约束一下自己,少插手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另一个接下去说。当然,他就是麦克林。
“可是他绝不可能!”罗伯特大声说,还一边丢叉子。
“罗伯特,吃你的晚餐。”
“是的,妈。”
“可是妈,他已经离开了而且……”
“请等一下,”瑟罗冷冷地说,“这次我又该做什么了,麦克林?”
“全放手,瑟罗,”麦克林发着牢骚,“当然,你是波兹鞋业的公司副总裁……”
“你还自以为在经营一家价值连城的公司。”罗伯特火爆起来了,“那也没关系,你还可以继续自认如此……”
“可是为什么你他妈的一定要浪费家里的钱去打你自己那些愚蠢官司……”
“为此还要取消我们在中西部报纸的广告计划,你这个没半点脑子的笨蛋?”
“罗伯特,不能这样说你大哥!”他们的母亲叫了起来。
“看你还要怎么护你这个白发儿子,妈,”罗伯特讽刺道,“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你是知道的,生意会毁在瑟罗手中,如果——”
“等……一下99lib?,请你等一下,”瑟罗七窍生烟地说,“说到毁坏公司,我能说的跟你们俩一样多——妈是这样讲的!对不对,妈?”
“儿子们,我不想在餐桌上争吵这种不光彩的事。”
“他说我会毁坏我们家的事业!”瑟罗大叫。
“难道不是吗?”罗伯特·波兹厌恶地说。
“罗伯特,好了,不要说了。”他的孪生弟弟小声对他说。
“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麦克林!”罗伯特说,“每一次我们是眼睁睁地看他乱闯祸,然后我们还得帮他擦屁股。好了,我好人做够了,到此为止,以后我得管了!”
“罗伯特,我警告你!”瑟罗大声吼起来了。
“警告我的脚。你只不过是爱说大话罢了,瑟罗大哥。”罗伯特·波兹生气地说,“你是一个伪君子,大骗子,而且还是一个爱哭鬼,如果你不停止你对生意愚蠢的干涉……”
瑟罗脸色发白,而且眼神也变得狡猾起来。他抓起他的餐巾,跳了起来,跑到满脸疑惑、正盯着他看的罗伯特那里去,然后用一种既不文雅又暴力的姿态用餐巾打他弟弟的脸——罗伯特一下子被弄得目瞪口呆。
“好一个恶棍……”
“这是你最后一次侮辱我瑟罗·波兹,”这个臃肿的矮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管他兄弟不兄弟,我要跟你决斗。你在这里等着——我会让你自己挑选武器!”然后瑟罗耀武扬威地昂首阔步走出饭厅。
埃敬里·奎因心里想,这该是我施展身手的好时机了。
瑟罗·波兹穿过那边的门口走出去了,而这边却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面面相舰。
“这下子,我会变成一个耍猴戏的了,”麦克林脸色茫然地说,“瑟罗终于发狂了!爸——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
斯蒂芬·波兹犹豫地站起来:“或许我过……过去和瑟罗谈谈,麦克林……”
麦克林笑了起来:“他是真的发狂了!”
罗伯特摸着自己的脸颊:“你为什么不肯面对现实,妈?你怎么能够坐视瑟罗乱插手生意?如果麦克林和我不把他发出的每一张没头没脑的订单都取消掉,一年内我们就会被他搞破产。”
“是你故意陷害他的,罗伯特!”
“啊呀,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妈……”
突然间空气中掀起一片相互指责的声浪。房子里唯一一个在一旁看好戏的就是梅杰了,他坐回去,抽着烟斗欣赏剧情的发展,就像观赏网球比赛的观众一样。
“那本书,埃勒里,”查尔斯·帕克斯顿在吵闹声的掩护下大声叫道,“他看了那本《决斗史》,他要和罗伯特决斗!”
“他不可能来真的,”埃勒里喃喃自语,“不可能。”
瑟罗突然闯了进来,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埃勒里像是挣断线的气球般站起来。瑟罗手里挥动着两把手枪。
“没事,奎因先生,”瑟罗温和地说,“请坐下。”
埃勒里坐下来:“多么有趣的小枪啊,”他说,“可以让我看一下吗,波兹先生?”
“以后再看吧,”瑟罗低声说,“从现在起,我们必须照规矩行事。”
“规矩?”埃勒里眨眨眼,“什么规矩啊,波兹先生?”
“当然是决斗法则。奎因先生,先礼后兵!”然后瑟罗走向他弟弟,他弟弟被吓得目瞪口呆。罗伯特呆呆地伸手抓起一把程亮的镀镍手枪,埃勒里认出那把手枪是属于SW38132型,是一种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它不算是一种大型武器,几乎不到半英尺长,然而拿在罗伯特木麻似的手上,活像是一挺小型轻机枪。麦克林坐在他孪生兄弟的旁边,脸部有着和他孪生哥哥一样的呆滞表情。
瑟罗看了一下剩下来的那把枪——是属于柯尔特袖珍型点二五口径的自动手枪,一种扁平小型的枪支,跟罗伯特手上的那把小型的左轮比起来,简直就像玩具枪,因为它只有四点五英尺长。瑟罗耍了耍手中的枪,塞进口袋:“奎因先生,你是这里唯一的外人,我请求你当我的助手。”
“你的——”埃勒里开口了,话到嘴边却出不来。
不过查尔斯倒是很兴奋,悄悄跟他说:“埃勒里?,看在圣彼得分上,先顺着他好了!”
奎因先生没多说话,只点点头。
瑟罗弯身鞠躬,姿态还算好,这个姿势堪为威严:“罗伯特,天亮时在鞋雕前见。”
“鞋雕?”罗伯特还没回过神来。
埃勒里脑中浮现出这两兄弟在黎明时刻面对面朝着草坪上那个丑陋的铜雕像走近的画面,他几乎笑了出来。他看了瑟罗一眼,赶紧忍住。
“瑟罗,奉圣马丁的名义……”麦克林开口了。
“这儿没你的事,麦克林,”瑟罗呵斥,麦克林急忙看他母亲一眼。可是老女人就只是坐着,像一尊瓷器,“罗伯特,每支枪里面各有一颗子弹,你知道吧?”
罗伯特只能点点头。
“我警告你,我要杀死你。不过假如你没打中我,或只是打伤我,那么我会送你上西天。书上是这样说的。”
书上是这么说的,埃勒里向自己重复了一次,觉得有点头晕。
“罗伯特,天亮时在鞋雕前碰面。”瑟罗如锡笛一般的语气充满着轻视的口吻,“如果你没来、往后只要我一看见你,我就会要你的命。”说完瑟罗再一次离开饭厅,像一个芭蕾舞演员昂首阔步离开。
席拉跑进这不同寻常的沉默中:“我刚刚看到瑟罗拿一把小手枪走回他房间去了……”她停住了,偷偷地看着罗伯特手里那把闪闪发亮的镀镍手枪。
老女人还那么坐着。
查尔斯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没事的,席拉。瑟罗开的一>个玩笑。说是天亮时要在前面草坪鞋雕那边决斗,只是说说罢了——”
“决斗!”席拉盯着她哥哥。
“我还是觉得这是瑟罗想堵住我嘴巴的把戏,”罗伯特强颜欢笑,“虽然天知道他从来就不以幽默感而闻名……”
“那你们怎么都还坐在这儿?”席拉大叫,“叫医生,打电话找心理医生!找贝勒夫!”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许找。”老女人说。
她先生的脸部抽搐,一下紫一下白:“只要你还活着!”他对她吐口水,然后就跑出去了,好像羞愧似的……好像他一直都在逃跑,埃勒里一下子恍然大悟,三十几年来都是这个样子。
“你们都是大人了,不是吗?”老女人嘴角耷拉着。
“妈,”麦克林说,“你可以阻止这种疯狂的行为,你明知道你能阻止,你只要对瑟罗说一句就行了,他怕你怕 5f97." >得要死……”——她不吭声——“不是吗?”
老女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们已经够大了,可以为你们自己斗争了。”
“也就是说你那宝贝儿子就算要找人决斗,你也照样恩准对吗?”麦克林生气地笑着。他母亲仍径自往门的方向走去。
席拉哽咽着挡住她母亲:“除非你想管的事,否则你从来不管——然而这次你还是不想管,妈!你一点都不在乎双胞胎和我——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你那心爱的瑟罗——那个笨拙、没有用的疯子!如果他想要把我们三个人都杀掉你也不管!”
老女人对她的小女儿看都不看一眼,反倒盯着埃勒里:“晚安,奎因先生。我不知道查尔斯·帕克斯顿今晚带你来这里的用意何在,不过现在你已经看过我的家庭了,我希望你口风能够紧一点。我不希望受到陌生人的干扰。”
“当然,波兹太太。”
她点点头轻轻走了出去。
“埃勒里,你觉得怎么样?”查尔斯的口气充满火药味,好像快气炸了一般,“这简直就是恐吓嘛,对不对?”
孪生兄弟盯着埃勒里,帕克斯顿,还有席拉……可是就是没有包括梅杰·高斯,埃勒里突然悟到梅杰·高斯早已不在场了。在这场闹剧中,这个机灵的老山羊找机会溜了。
“不,查尔斯,”埃勒里严肃地说,“我不觉得是恐吓。我认为瑟罗·波兹是认真的。当然,他很激动,可是那绝不会让罗伯特·波兹明天一早躲过这场枪戏。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就我们五个。”
第六章 埃勒里违反了决斗规则
“我们可以采取行动,”埃勒里毫不激动地说,“有很多种,可是同样都有个缺陷——牵扯到武力的使用。瑟罗可以因一些独特的控诉遭到逮捕——譬如说,在法律上可能有法规禁止决斗行为。或者可以控告他恐吓杀人,诸如此类等等。不过他会被保释——假如我没看错你们的母亲的话——在他入狱之前,甚至在他还未尝到闻所未闻的‘不公平’的苦头之前。或者我们可以把他送到 8d1d." >贝勒夫医生那里去观察监视。可是我怀疑是否有足够的理由把他送到那里或是精神病院……不,不可以强力执行。”.
“罗伯特可以到别的地方去避避风头。”麦克林提议。
“你开什么玩笑?”他的孪生哥哥大叫。
“而且,瑟罗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席拉说。
“干脆就顺他的意思怎么样?”查尔斯眉头皱起来了。
埃勒里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什么意思?”
“我们为什么不照常赴约决斗,可是把武器拿走?”
“查尔斯……好办法!”席拉大叫。
“换假枪啊?”罗伯特皱眉。
“可是该怎么做呢?”麦克林问。
“瑟罗说如果两人都各发一枪他就满意了,对吧?事实上,一把枪都只装一颗子弹。那好,让他们明早都各发一弹,但都是空包弹。”
“好办法,”埃勒里叫道,“很简单的解决方法,查尔斯,你真是个天才。握手吧,老兄。”
他们很郑重地握了手。
“我就知道我会跟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谈恋爱。”席拉笑着说。她亲了亲查尔斯,然后双臂拥着她两个双胞胎兄弟。
“罗伯特,你觉得呢?”麦克林焦急地问。
8fd9." >这个被拖下水的受害者咧了咧嘴:“老实说,麦克林,我真是被吓呆了。没错,如果我们在两把枪换上空包弹的话,那老家伙不可能分辨得出来的。”
席拉负责把瑟罗骗到屋子后面图书室的一楼,并且设法拖住他,好让大伙儿去做那件“见不得人”的事。
“我的工作才真是见不得人。”席拉暗暗地说。然后她就出发去找瑟罗。
麦克林自顾到前面守卫。大家一致同意让埃勒里和查尔斯去执行真正的任务。罗伯特则不插手任何事。
十分钟后,麦克林回报,他蓝色的双眼闪闪发亮。他看到瑟罗和席拉从楼上走下来,像真的一样边走边聊。他们走进图书室。席拉关上门,跟躲在一旁的双胞胎使了个眼色,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顺利。
埃勒里站着沉思:“罗伯特——你会用左轮手枪吗?”
“假如你告诉我目标物在哪里的话。”
“哎哟,”奎因先生说,“那么瑟罗会吗?”
“会。”麦克林简洁地说。
“哦,我的天哪,我们这次一定不能失败。查尔斯,那个复仇王子的房间在哪里?”
双胞胎兄弟快步上楼到他们的房间去。查尔斯·帕克斯顿和埃勒里跟在后面,然后查尔斯带他到楼上大厅众多房间的其中一间停下来。
“瑟罗的房间吗?”
查尔斯点点头,不时地向四周围看了看。
埃勒里也停下来,听听四周动静,然后就大胆地走进去。他站在一间舒适的起居室中,这里到处摆满了鲜花、躺椅和书籍,而且家具摆设也相当有品味。除了有点中性的风格以外,这个房间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相当舒适静谧的。
“查尔斯,我知道你对瑟罗潜在性格的看法了,”埃勒里评论道,“这里是他自己设计布置的吗?”
“全部都是他自个儿弄的,埃勒里……”
“这个人是有自尊的。我很好奇这些东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他眼睛扫过书架,“嗯,对了。有不少书是潘尼·巴特勒,还有林肯——啊,当然!伏尔泰。他一定花了不少工夫阅读这些书……”
“埃勒里,看在老天的分上藏书网行行好。”查尔斯很焦虑地朝门看了一下。
“这里给了他一个视野。”埃勒里心想,然后他往瑟罗·波兹的卧室走过去。>99lib.这是一间小小的、简朴的、简直就像修道院的房间。一张高高的白床,一个高脚衣柜,一张椅子,一盏灯。埃勒里可以想象这个小男人身手矫健但颇辛苦地上床,穿衣——这无疑是不公平的——穿上一件法兰绒睡衣,小而厚实的胸前紧抱着一大册《人的权利》。
“那里。”查尔斯说,他的心思依然集中在任务上。
那把柯尔特自动手枪就放在高脚衣柜上面,埃勒里粗手粗脚拿起它:“看来不怎么棘手吗,对不对?”
“是不是跟瑟罗说的一样,里面装一颗子弹?”
埃勒里查看了一下:“当然,他从来不说假话。我们走吧,查尔斯。”他把这把柯尔特手枪放进外套里,他们离开瑟罗的住处时,查尔斯样子鬼鬼祟祟,但很快地松了一口气。
“这么晚我们到哪里去弄空包弹?”他在大厅里问,“所有店现在全关门了。”
“安静点安静点,”埃勒里说,“查尔斯,到楼下图书室帮忙席拉拖住瑟罗·波兹先生。弄好事情之前,我不希望他回卧室。”
“你呢?”
“我,”奎因先生说,“我要火速赶到我父亲警察总局的办公室。在我回来之前,图书室的事别砸了。”
查尔斯走开之后,埃勒里慢慢走到门口,他曾看到罗伯特和麦克林两人从那里消失不见,他轻轻敲门,不可否认地,他相信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他向罗伯特要来SW38132手枪。
“可是,为什么呢?”罗伯特问。
“安全起见,”埃勒里从大厅笑着说,“我还要装一颗空包弹在这把枪里。”
“可是我不喜欢你们这么做,埃勒里。”奎因警官在总局里发牢骚,当他听完儿子告bbr>99lib?诉他和维利警佐有关瑟罗·波兹的冒险故事。
“不够光明正大,”维利警佐说,“但这可是世纪大决斗啊!”
埃勒里也同意这计谋不怎么光明正大,也不值得原谅;不过他理直气壮地请教他们,这难道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怎么喜欢。”老警官不悦地说,一边塞了一颗空包弹到柯尔特手枪的弹匣里。装好后,将它放到一旁,然后再给SW38132型手枪装一颗空包弹。
“那个傻瓜已经被抓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警佐抱怨,“这次眼看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了,世纪大决斗呢!”
“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埃勒里争辩,“这不是个很棒的故事吗,警佐。”
“我只想听听故事就算了,”老警官咕哝着交给埃勒里两把枪,“这个傻主意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爸,这两把装空包弹的枪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枪就是枪。”维利警佐说,他是中央大道上有名的哲人。
“然而空包弹也只是空包弹,警佐。”
“别抬杠了!维利,你我明天一早还要到他们前院草坪的大鞋子后面看瑟罗·波兹的决斗呢,”奎因警官叫着,“希望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埃勒里在黯淡的月光下溜回波兹豪宅里,他确定除了月亮之外没有其他人看见他。埃勒里从前门溜进去。
休息室空荡荡的。他偷偷地往后面走去,听听图书室的声音,点点头,然后静悄悄地跳上楼梯间。
几分钟后他敲着双胞胎兄弟的门,门马上开了。
“怎么样。”波兹两兄弟一起问。他们很烦躁:烟灰缸里一堆烟头,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酒已经差不多光了。
“全办妥了,”埃勒里宣布,“那支装了空包弹的手枪已经放回瑟罗的高脚衣柜上,还有,这是你的SW38132型手枪,罗伯特。”
“你确定这鬼东西不会伤到任何人?”
“十分确定,罗伯特。”
罗伯特小心翼翼地把枪放在他和麦克林床铺中间的小桌子上。
“明天早上不会出差错吧?”麦克林叫着。
“哦,放心吧,你们真像是两个孩子。当然不会有问题!”
埃勒里离开了孪生兄弟,很得意地下楼,走到图书室去。他很意外发现瑟罗神情平和而不怎么忧郁。
“嗨,”瑟罗说,左手划了一个抛物线,右手紧握着一个冰冻的杯子,“我的助手,女孩子心目中的绅士。决斗怎么能缺一个助手,进来,女士们的奎因先生。我们正在讨论怎样找到更好的地方来继续我们的谈话。你知道我的意思吧?”瑟罗很天真地看了他一眼。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波兹先生。”埃勒里微笑着说。
或许瑟罗可以用他的杯中物来证明自己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人,而不是醉倒的瑟罗。他对席拉和帕克斯顿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全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你们聊得很起劲啊?”
“是很起劲,”瑟罗笑着,“这是我的助手,女士们的白马王子。再好不过的角色了。”
然后瑟罗两手拉着埃勒里的手,拖着他一起走出图书室,嘴里哼起一首悲伤的诗歌:
吃吧喝吧玩乐吧,因为明天我将欢欣无比,当你这个恶棍死去时……
瑟罗坚持到邦果俱乐部。什么样的争辩都没办法劝阻他,埃勒里只能满心希望那个出身东岸、恶名昭彰的克利夫斯泰特家族的康克林·克利夫斯泰特先生今天到别的地方喝酒了。在他们前往市中心的车上,瑟罗像小孩子一样,靠在埃勒里的肩膀上睡着了。
“这好像满愚蠢的。”查尔斯·帕克斯顿傻笑。
“才不呢,查尔斯!”席拉悄悄说,“或许我们可以让他心情好起来,说不定他会打消决斗的念头。”
“小声点,他头在动。”
瑟罗果然在那时醒了过来,大声呼叫,又唱起他那哀伤的诗歌。奎因先生,波兹小姐,瑟罗,还有帕克斯顿先生整晚都泡在邦果俱乐部,大伙儿紧紧盯着玩着死亡游戏的瑟罗,而他在尽情狂欢。
幸好克利夫斯泰特先生没在那里。
埃勒里算是最温文儒雅、最会说话的,他点了一首合适的音乐配合他们的闲聊,还不断地劝酒。
然而他和席拉、查尔斯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突然间,瑟罗噩灵附体似地停止喝酒,对于所有劝他取消决斗、和罗伯特握手言和的建议,他都冷冷地笑着说:“我的好朋友们,我是坚持到底的。”说完,这场首次上演的好戏的男主角自己热烈地鼓起掌来了。
第七章 黎明枪声
他们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开车回波兹家。黎明时刻湿气很重而且阴沉沉的,人也跟着心情沉重起来。这件事实在没什么道理,可是它就是发生了。在这样一个湿冷的清晨,长着几棵好像在站岗放哨的士兵似的树木的草地上,一场手枪决斗即将展开。
他们三个人都筋疲力尽了,然而穿着松松垮垮长裤和粗花呢布外套的瑟罗却不像他们那样,他用他高亢的声音激励着他们,甚至又更加狂喜地提高音调。席拉、查尔斯和埃勒里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们直接从大门前的人行道穿过草坪,抵达那个肮脏的大鞋铜雕前,上头几个霓虹灯字,“波兹鞋三块九毛九分一双统一售价”依然微弱地闪烁着,跟清晨的天空显得不太协调。
瑟罗抬头看了一下大鞋后面母亲巨宅那些寂静无声的窗口。
“奎因先生,”他一本正经地说,“在我卧室的高脚衣柜上头你可以找到我的手枪。”
埃勒里犹像了一会儿,然后他敬个礼,急忙朝屋子跑过去。在埃勒里所看过的所有有关决斗故事中,助手们总是敬礼的。
当他绕过大鞋,他听到警官低沉而又惊讶的咆哮声:“维利,他来真的了!”
“他们永远都不会相信这城里居.99lib.然会发生这种事,”警佐严肃地悄声说,“永远不会,警官。”
当埃勒里大步经过的时候,两人神情紧张地向他点点头,而他也点头走了过去。当他跳上前面阶梯的时候,他心里想,情况不至于太糟。事实上,还相当有趣。他终于了解那些浪漫时代的大男孩的放浪生活是什么样的,甚至还感谢上帝让瑟罗·波兹晚一两个世纪出生。
他也明白,他自己那种快乐是来自脑袋瓜里某种轻浮的思想,再者也是因为再也不想让瑟罗整晚都当威士忌英雄。在他运用魔力开启了大门的锁,跨入屋里那一刹那,他却有点疑惑起来了。
大家都哪里去了?好个家庭!两兄弟火拼决斗,却好像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或许老女人已经醒过来,正透过她房间的窗帘凝视着草地上鞋雕像前的这出好戏。那个与众不同的母亲到底心里在想些什么?还有斯蒂芬·布伦特·波兹在哪里?说不定喝醉酒正躺在他床上呢。
埃勒里从休息室爬上楼梯间准备到楼上卧室,他爬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在凌晨时刻那种怪异非常寂静地充斥着整个房子,是那种幽幽暗暗的静谧。
没有一点儿声音。连个鬼影都没有。不过——似乎有什么东西是吧?
好像是在房间地板上,又好像通过瑟罗·波兹的房间,是不是有人从那两个房间出来?
埃勒里很快又提起脚步,然后在楼梯口停住,查看整个大厅和两个通道,没有人。四周仍是静寂一片。
男的?女的?或只是幻象?他努力地倾听。
然而依然只有深沉的静谧。
他进入瑟罗的房间,从背后关上门,然后开始找寻更清楚的线索。他不管耗掉多少时间、眼力,也不管他的衣服。
他匍匐前进,两眼专注地侦察,尽可能侦查在他昨晚最后一次拜访这里之后是否有其他人也到过这里。那把迷你型的柯尔特手枪正好端正地躺在瑟罗的高脚衣柜上,正是他从警察总局装好空包弹后亲手放置的地方。
埃勒里抓起瑟罗的自动手枪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罗伯特和麦克林一到六点立刻就出现。他们从屋子的一边走到另一边,看来好像是故意不去注意站在鞋雕底座阴影下的奎因警官和维利警佐,他们绕过大鞋,停住了脚步。
决斗的双方严肃地注视着对手。
然后,瑟罗向他弟弟敬个礼。
罗伯特犹豫了一下,瞄了一眼埃勒里,然后也回了个礼。在瑟罗后面,查尔斯咧了咧嘴,双手紧抱着头。罗伯特眼皮微微下垂以示回应。
然而麦克林的表情严肃:“看这里,瑟罗,”他说,“这场闹剧应该收场了吧?我们大家握手言和并且……”
瑟罗不同意地怒目瞪着他对手的孪生兄弟:“请你通知这位男士的助手,”他对埃勒里说,“奎因先生,我不认为决斗双方言和是个好主意。”
“我这样告诉他了,”埃勒里呆呆地回答,“现在我该怎么做,波兹先生?”
“如果你充当仪式主人能像你当我助手那样称职,我会很感激的。这有点不按牌理出牌,不过我敢肯定我们可以对规则稍加修改。”
“哦,当然,”埃勒里急忙说。
“即兴演出,奎因老兄,即兴表演一定得多多少少有一些决斗规矩的概念,或者以前有过这类经验。”
“瑟罗·波兹先生,你的武器。”埃勒里语气沉重地说。
他枪柄朝前把柯尔特手枪交给他的主人。
瑟罗·波兹先生把这把自动手枪丢进他外套的右边口袋中。然后他转身走了几步,很僵硬地站在那里,独自一人与他的精神同在。或是他的背景表达了这一意境。
“我相信,”埃勒里继续说,一面转向麦克林·波兹,“作为你决斗主人的助手,你应该说点话。假如决斗者不愿意取消决斗,仪式主人应该请示某某人。你有什么话要说?”
在麦克林回答之前,瑟罗不耐烦地插进来:“不,不,奎因先生。我是受辱的一方,这应该由我来决定。”埃勒里听了觉得不太对劲,简直就像个业务会议,“而且我坚持:荣誉第一。”
“可是规则上不是有明文规定,”仪式主人恭敬地问,“有关于如果攻击的一方道歉的话就取消决斗,波兹先生?”
“我道歉,我什么窝囊事都做,”罗伯特大叫,“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吧。”
“不,不!”瑟罗尖叫,“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荣誉第一,奎因先生,荣誉第一!”
“非常好,荣誉第一,”奎因先生很快地回答,“我想决斗者应该背对背站着。就是这样,男士们。麦克林,你的主人准备好了吗?”
麦克林很厌恶地点点头,然后罗伯特从他口袋中掏出昨晚埃勒里还给他的SW38132型手枪。罗伯特和瑟罗此刻站得很近,瑟罗也从口袋中拿出埃勒里刚刚交给他的柯尔特手枪,很紧张地握着。瑟罗脸色发白。
“背对背,男士们。”
兄弟俩转身一百八十度。
“我会数到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埃勒里很严厉地继续说,“我数一个数,你们两位男士向前走一步,当我数完后你们会距离对方二十步,面对相反方向。听清楚了没有?”
瑟罗·波兹十分紧张地说:“清楚了。”
罗伯特·波兹打了个呵欠。
“数完后,我会说‘转身!’你们就转身面对对方,举枪瞄准目标。我会接着数到三,听到三你们就只能发射一枪,明白了吗?”
席拉格格发笑。
“那么,非常好,开始走。一,二,三……”埃勒里严肃地数着。当他数到“十”,两位男士都很守规矩地停下来,“转身!”他们转过身来。
瑟罗圆胖的脸在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可是他嘴巴的线条显得非常固执,他横眉竖目地瞪着他弟弟,把柯尔特手枪举到齐肩高度,瞄准目标;罗伯特耸耸肩,也对准了目标。
“一。”埃勒里数着。一切很不对劲,他极其愤怒地暗忖。我先前应该再多想想,说不定当瑟罗发现我破坏了他的决斗,他会坚持再重来一次。
“二。”还有奎因警官和维利在那令人生厌的雕像后面是怎么想的?仿佛永远数不出那最后的数宇似的,埃勒里看着底座后面,出来紧张兮兮的两个脑袋。
“三。”
只听到一发枪声。瑟罗小手枪的枪口,冒着烟。
埃勒里开始明白那静寂,以及瑟罗脸上难以理解的表情。他头晕目眩,在他背后的席拉喉咙格格作响,眼看查尔斯·帕克斯顿说:“怎么回事——”麦克林·波兹盯着草地。
奎因警官和维利警佐急忙绕过底座,狂乱地挥着臂膀。
罗伯特·波兹脸朝下倒在草地上,手里还抓着他那没有发射的手枪。
“罗伯特,罗伯特,快起来别躺在那里。”麦克林不断地说,“别闹了,快点起来别躺那里。你会感冒的……”
有一个人——就是查尔斯——抓着麦克林的手臂把他拉到一边,他口中依然念念有词。
“怎么回事?”老警官以一种不真实的口吻问着。
埃勒里站起来,呆呆地刷着他裤子膝盖上很难洗得掉的草斑:“他死了。”
席拉疯了一样奔向屋子。她反感地远远绕过瑟罗,瑟罗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一脸很迷惑的表情看着所有人。
“拍拍他,”维利警佐喘气指示着。埃勒里将罗伯特·波兹转过身来:他衣服上有一个暗色的斑点,血迹从那一点不均匀地扩散开来,像日冕一样。
瑟罗烫手似地丢掉他的自动手枪。踉踉跄跄走开。
“喂——!”维利警佐朝他走了一步说,然而警佐又停下来搔搔头。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老警官喊叫着,他的声音立刻回复正常,“埃勒里,我以为你曾说过——”
“你会发现那颗你亲手装在罗伯特手枪里的空包弹还在弹匣里。”埃勒里语气坚定地说,“他甚至没有开枪。在瑟罗的柯尔特手枪里也有一颗相同的空包弹——昨晚我从总局回来把它放在瑟罗的高脚衣柜上时还在。可是有人——爸,这屋里有人——昨天晚上拿了一颗真子弹跟你装上去的空包弹掉了包!”
“谋杀。”老警官说,他脸色苍白。
“没错,”埃勒里喃喃自语,“我们大家都是这个谋杀案的目击者——然而我们当中却没有一个人动一根指头去阻止它……事实上,我们还是帮凶。我们看见开枪的人,可是却不知道谁是凶手!”
第八章 谁下的毒手
一件事先预谋的谋杀案并不是那么简单。第一步是构想,第二步是酝酿,接下来就是计谋的实行。这三个步骤在凶杀案发生时通常是无从得见的,只要一发生就会变成一个案件,而侦探的功能就是去回溯追踪,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犯罪的源头——也就是说,如此才能解开谜题。
埃勒里·奎因以前从来没有被授权参与案件发生经过,事实上因为参与了事件发生,他越发觉得对这一家人的亲情关系知之甚少,假如一桩凶杀案不可避免一定要发生,那么埃勒里宁可它一开始就是一个奥秘,唯有如此他才能挖掘内情,回溯既往,最后对他自己说明真相。
他独自一人站在老女人的一棵名贵的蓝翠松底下沉思,看着他父亲和维利警佐开始现场侦察。他站在一旁傻看冥想。那时赫塞、福林特、皮格特和约翰逊以及警官其他下属都到了,无线电巡逻车集合在高墙外面的马路上,警察局的摄影师也来了,指纹采集人员,还有萨缪尔·普劳蒂医生,纽约郡的助理法医——在这个夏日清晨无可奈何地离开老婆和孩子,来到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普劳蒂医生和奎因警官对着罗伯特·波兹四肢伸开平躺的尸体互相怒骂,像两只凶暴的老狗在抢一根骨头一样。维利警佐,这个大丹麦佬,一如往常在他们两人中间低声暗笑。最后尸体在普劳蒂医生烦乱的指挥下被抬上了一个临时担架,没多久瓦格纳·英尼斯医生的大座车在警察警车的护送之下抵达,然后医生两条长腿跟在送丧行列的后面大步疾走,他要和助理法医就这个谋杀案的技术细节交换意见。
整批人马都进到屋子里去了,留下奎因警官和他儿子两人在铜鞋雕像的底座下面。
空气相当冷,老警官有点发抖:“怎么样?”他说。
“就这样。”埃勒里说。
“我们最好快点谈谈,”老警官停了一会儿说,“待会报社记者就要来了,我们最好先想好该怎么跟他们说,免得到时候我脑袋一片空白。”
埃勒里盯着他的香烟皱着眉头。
“一场决斗,”老警官表情痛苦继续说,“我让自己扯进一场决斗!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情。我该怎么跟我老板解释?我该如何跟其他人说?”
埃勒里喘了口气,将烟蒂弹到潮湿的草地上。太阳正奋力地想从云端露出来,微弱的曙光好像极力避免照射到面对哈德逊河的那只丑鞋子。
“为什么,”埃勒里·奎因抱怨,“当你需要阳光的时候它总是躲着不出来,而当它出来的时候,你又已经不稀罕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说,”埃勒里笑起来,“假如光线再亮一点的话,我们或许可以看到些什么。”
“哦,可是有什么可以看的,埃勒里?那件见不得人的事是晚上做的。”
“没错。不过——一个眼神、一次表情的变化,你不知道,蛛丝马迹往往是很重要的,光线如此微弱、如此昏暗,相关的细节亦然。”这个了不起的侦探说完这些,又闷不做声了。
老警官不耐烦地摇摇头:“管他光线不光线,重点是到底是谁用真子弹调换了昨晚我在总局给瑟罗的自动手枪装上去的那颗空包弹?”
“时机,”埃勒里喃喃自语,“偷龙转凤之法,没错,稍纵即逝的时机,爸,我问你——你检查过子弹吧?”
“当然啦。”
“你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那是普通的彼得斯‘不锈’子弹。点二五自动手枪,枪管二英寸专用的MC型,弹?道穿透力三英寸,可贯穿常见的八分之七松木板。你在总局将那把自动手枪交给我的时候,里面的确装着这种子弹。”
“真的?”
“先别高兴,”老警官皱眉说,“那种子弹到处都买得到。”
“我知道,可是那就是瑟罗用的子弹,爸。你跟瑟罗的供应商核对过没有?他昨天在康瓦尔里奇买枪时一定也买了一些。”
“我已经叫维利去追查了。”
这时,维利警佐的确摇摇摆摆地走出房子,晃晃荡荡地穿过草坪到大鞋这边里来。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太卑鄙了吗?”他火气上升起来了,“这里有个家伙被谋杀死了,然而他家里大部分人似乎都漠不关心。我在说什么啊?关心?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你会发现他们是一个相当不正常的家庭,警佐,”埃勒里干巴巴地说,“你检查过瑟罗的枪弹?”
“我还没时间亲自去看,不过小拿破仑说他昨天买了一大堆枪弹,他还说那盒点二五自动手枪子弹还被拿了一些出来,一大把,其中只有一颗是他昨晚拿出来的——就是装在柯尔特自动手枪里的那一颗。他说,搞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是怎么一回事。‘是一场决斗,你晓得吧?’他对我发牢骚,‘这下好了,我哥哥已付出惨痛的代价。’他说。‘他们这些警察在这里干什么?’他说,‘这是合法且光明正大的!”’说完维利摇头踱回豪宅去了。
“有一个重点是,瑟罗己经查对过他的弹药了,”埃勒里喃喃自语,“那么他并不知道空包弹的事,对不对,爸?”
“还不知道。”
“真麻烦,一切都合法而且光明正大,不过——也真是令人伤透脑筋。爸。我看你最好快点找到瑟罗的所有枪弹,全部没收。那些东西非常危险。”
“他一定藏在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他手脚利落得像枪鼠,”老警官咆哮,“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在哪里。现在,记者把注意力全放在瑟罗身上,所以我们还有几分钟时间。你刚刚说的时机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前院去确定一下。你昨晚带着柯尔特和SW38132型手枪离开总局后做了些什么?”
“我立刻回这栋房子里,溜进瑟罗的房间,把已经装好空包弹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放回那个高脚衣柜,就是我先前发现它的地方,然后我到双胞胎的房间给罗伯特·波兹那把装空包弹的‘SW’。”
“有没有人看到你进入或离开瑟罗的房间?”
“我不敢发誓,不过我相信没人看见。”
“但是双胞胎知道,对不对?”
“当然。”
“还有谁?”
“查尔斯·帕克斯顿和席拉·波兹。在我们讨论用空包弹调换两把枪子弹的计划之前,其他人都离开了。”
“好了,”他父亲咕哝两声,“你把柯尔特手枪放在你原先在瑟罗房间发现它的地方,然后你又给罗伯特那支换过子弹的左轮手枪,接下来你还做了些什么?”
“我离开了双胞胎的房间,下楼到图书室去,查尔斯和席拉还在那里拖住瑟罗,就像我原先指示的一样。瑟罗当时心情愉快——席拉灌了他一些酒,试图使他恢复正常,他坚持邀我和大伙儿出去,我们真出去了——就我们四人,从图书室离开了屋子,叫了计程车到闹区,然后在东区第五十?
五街的邦果俱乐部泡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我们没回过这间皇宫……”
“这间什么?”
“对不起,我只不过用了这个家的专有名词而已。我们差不多在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回到这里。”
“昨天晚上你把柯尔特手枪放回去以后,瑟罗、帕克斯顿或是席拉是不是有任何机会拿到那把自动手枪?”
“这个案子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在于此了,”埃勒里断言,“他们三个人一直和我在一块儿,一直没分开过,从我进到图书室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今天早上我们下计程车为止。”
“那么你们回来以后呢?是否发生什么事?”
“我在草坪那里离开瑟罗,查尔斯,还有席拉,就在那里,你知道,瑟罗要我进屋去拿他的枪,我走上去,然后……”他忽然停住。
“怎么回事?”他父亲焦急地问。
“我只记得,”埃勒里喃喃自语,“好像当我爬到螺旋梯顶端时,我……不是很确定我是不是听到了,不过有感觉房间外的大厅里好像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在动。”
“真的?”老警官很机警地说,“什么东西?是谁?”
“我不知道。我甚至感觉到是从瑟罗房门附近传出来的,不过那也可能是我太亢奋所产生的幻觉。我当时正想到瑟罗房间。”
“好了,到底有或没有,儿子?有没有人在早上六点钟左右从瑟罗房间出来?”
“我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
“很好,”老警官叹了口气说,“你拿了枪,然后回草坪这里来?中途没有停止?”
“完全正确。然后我把枪交给瑟罗,我一交给他,他就放进他那件粗花呢布外套的外面右口袋里。”警官点点头,他也看到了相同的动作,“决斗时他一直没碰.它,直到听见口令。我每秒都盯着他,他没有机会做任何手脚。”
“对,我也一直看着他。那么柯尔特手枪的空包弹被真枪弹掉包最有可能的时机就是晚上——也就是你昨晚把它放回瑟罗的高脚衣柜,和今早六点他要你上楼拿枪准备决斗之前这个时段。可是那又能够提供我们什么调查方向?什么也没嘛!”老警官挥动着他细长的手臂,“在这场拉米纸牌戏的噩梦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那十小时内偷溜进瑟罗的房间调换子弹!”
“不是任何人。”埃勒里说。
“什么?你说什么?”
“不是任何人,应该说,”埃勒里耐着性子说,“除了三个人之外的任何人。”
“你这样一说,我简单的大脑就知道了,奎因先生。”老警官暴躁地说,“好了,瑟罗在那几个小时之内不可能溜进他自己房间。”奎因先生发着牢骚,“也不可能是查尔斯·帕克斯顿,也不一可能是席拉·波兹,不可能。这三个人是最不可能的。”
“好了,当然。我是说其他人当中的某一个。”
“没错,”埃勒里呆想着,“有一个办法我们确定可以过滤可能的嫌犯。波兹家其他人在那个可能的时段都在家,所以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可能把空包弹换成致命的枪弹。除了服务生之外,总共有老女人本人,她的先生斯蒂芬,那个梅杰·高斯,发明家劳拉,双胞胎之一的麦克林,还有贺拉提奥。”
“就是那个你跟我说过睡在那种什么——你是怎么说的,埃勒里?”
“童话别墅。没错,”侦探小说家故意这样说,“没错,那个幻想家也有可能做这事,虽然他睡在他的梦幻屋里。贺拉提奥有可能穿过内院,天井,通过法式门溜进大房子里,再走相同的路线溜出去,不一定会被看见。”
“也就是说有六个可能的嫌疑犯了,”老警官低声说,“还不错,我们想想看他们可能的动机,就这个老奸巨藏书网猾的凶手行凶的动机而言……”
埃勒里打了个呵欠:“不要现在,爸,我可不是超人——我有时也需要睡一下,昨晚已经累了一整夜,席拉和查尔斯也是一样,我们都需要睡眠恢复精神。”
“好吧,你睡醒之后从这里打个电话给我。”
“等我睡醒之后,”他儿子宣布,“我依然会是我爸身边的好帮手。”
“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需要一张波兹家的床。如果你不尽同意的话,”——警官的骄傲和欢乐又说了——“在我爬上床之前,我会非常小心仔细调查,确定好不是普罗克拉斯特的床……”
“你在说谁?”
“一个希腊的强盗,他偶尔会用他的床来调整被害人的身高。”埃勒里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
“你无须他的床也能做同样的事,”老警官一本正经地说,“我有预感,这个案子我完全是为你办的,儿子。”
“要打赌吗?”埃勒里说着往屋子那边荡了过去。
第九章 九死一生的维利警佐
埃勒里睡得像只猫,然后又像个男子汉般醒过来。这时他精神来了,开始对各种不寻常的寂静和嘈杂声感到好奇。这个房子平常本来应该是人声鼎沸,可是现在却一片死寂;前面草坪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的才对,可是现在却是充满人声。
他跳下他借用的床,跑到其中一个窗口往下看前院草坪。在炎热的蓝色的天空中,太阳高高挂着,刺目强光照着底下嘈杂的一群人。他们围绕着大鞋,警官站在靠近基座的地方,陷入困境。一片喧闹。
埃勒里披上衣服跑到楼下:“爸!有什么麻烦吗?”他边跑边叫。
可是老警官忙得没空回答他。
后来埃勒里知道那不是一堆闲人,而是一大群记者和报社的摄影师——唯恐天下不乱——在执行他们低薪的任务。
“啊,推理大师来了!”
“也许他可以透露点什么。”
“内幕如何?”
“你老子上嘴唇闭得可紧了。”
“下嘴唇也一样闭得死死的,说一点嘛!”
“轻松点,各位,你们穷追不舍的想知道些什么?”
“清晨六点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埃勒里笑着摇摇头,想要从拥挤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来。
警官逮住他:“埃勒里,你来告诉这些包打听事实经过,好吗?他们不相信我。告诉他们事实经过,我才能摆脱他们回去工作——老天爷帮帮忙啊!”
“各位先生,事实是这样的。”埃勒里·奎因说。嘈杂的声音突然停止 4e86." >了。
“他说的是真的。”一个记者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小。
“一个真实的、现场的、‘14K金’的决斗?”
“就在这里,在这只大鞋底下?”
“二十步距离开枪这类玩意吗?”
“嘿,如果他们穿丝绒裤那我可真要输给他了!”
“瑟罗还穿他那套讨厌的粗花呢布衣服……”
“可怜的罗伯特·波兹穿一件灰棕色又宽又长的袍子——奎因警官是不是那样说的?”
“我宁可他们穿丝绒裤。”
“可是,我的天哪……”
“听着,杰克,你那破刊物的读者绝对不会相信这个离奇的西洋镜故事!”
“我管他们信不信?我拿人家薪水就是报道事实的。”
“我啊,我会和我的老板谈谈这个。”
“等一下,各位——老女人过来了。”
她出现在前门,然后走向大理石阶梯,英尼斯医生和不改自身形象的托马斯·维利警佐两边护卫着。
记者和摄影师一点也不愧疚地当场把奎因父子丢在一旁,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已经从草坪跑到阶梯底下蓄势待发了。
“明日之星。”埃勒里说。他斜眼看着老女人,完全是有意看热闹的样子。
她脸上一点悲伤的表情也没有,只有愤怒。那漆黑的蛇眼没有哭过,双眼仍然像以往一样犀利。
“滚开,别踩我的土地!”她尖叫着。
摄影机高高举起,大伙儿用问题轰她。
如果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记者还有一点头脑的话,埃勒里心想,他们会在老女人无情地接受她小儿子的血案,并对突然涌入她儿子死亡现场的不速之客咆哮之前就摸摸鼻子跑掉。这种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面,”老警官说,“我们最好去看看,她随时可能发疯。”
奎因父子急忙赶到屋子那边。但是在他们赶上阶梯前,科尔尼利娅已经开始发疯,把大家吓了一大跳。
有一会儿她站在那里像只撅嘴的鸽子,愤怒地瞪着那群令她厌烦的人;接着她将她爪子一般的手伸进她的丝绸百褶裙,停了一下后亮出一把左轮手枪。这一幕很荒谬,但却是真的: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举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一群人。
有人说了,“干什么啊。”口气很愤慨,马上大伙儿都静了下来。
那是一把长管左轮手枪,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在场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它看。
英尼斯医生向后退了一步,在老女人另一边的维利警佐也快昏倒了。埃勒里曾经看过警佐亲手制伏了五名枪手,毫不费力地把他们全摆平;可是眼前的这幕古怪景象,手上挥动着一把沉甸甸的左轮枪,像是维多利亚女皇的棘手老姐却使他不知所措。
“是瑟罗那些枪中的一支。”老警官痛苦地说,两眼紧盯着扣着扳机的手指,“所以她一定知道瑟罗藏枪的地方。我发誓,谁要是混入这摊浑水都会被搞得一身膳——我也不例外。”
“一定得有人阻止她。”埃勒里紧张地说。
“你愿不愿自告奋勇?”由于四周都没人回答,于是他父亲点了一支雪茄,没味地抽了起来。
“波兹太太,”他叫道,“把那个幼稚的玩意儿放下来,然后……”
“站着别动!”老女人严厉地对老警官说。老警官似乎当下被震慑住了,因为他真的没有任何移动的意思,科尔尼利娅转过身面对在底下看好戏的那群记者,“我告诉你们离开我的士地。”她颤抖地挥动着那把左轮手枪。
一个脑筋不太灵光、想抢镜头的记者举起他的照相机想偷拍科尔尼利娅·波兹的照片,好让报纸增加一点哗众取宠的篇幅,却惹来一记枪响。失败的一枪,擦镜头边缘而过,落到草地上。然而这一枪却有神奇的恫吓效果,把一群大男人吓得从台阶底下一哄而散,然后在好几英尺远坚硬的铜鞋雕像后面重又聚集了起来。
“她疯99lib?
了。”警佐对着英尼斯医生声嘶力竭叫了起来。
“滚!”科尔尼利娅·波兹仍对着躲在大鞋后面的一大群人尖叫,“这是我的家务事,才不要上你们那些下三滥报纸。滚!”
“皮格特,赫塞,”老警官筋疲力尽地说,“这个时候你们全跑到哪里去了?护送这些男士离开院子吧。”
几名彪形大汉的脑袋瓜子从一棵树后面探出来,随后,他们全出来了——实在是丢脸到家,好几名长年追随老警官的警探。
“好了,来吧,”老警官说,“她最多也只能杀了你们,而这不就是你们拿官薪该承受的吗?带这群勇士离开这里吧!”
警探们红着脸走出来。奎因先生开始欣赏眼前这一幕有趣的景象,一群大男人没命地往大门口冲,两旁身穿素色服装的大汉也跟他们一样没命地跑,几秒钟后便只剩三个人站在阶梯顶端,还有另外两个人在离草坪不远的地方,看着冒烟左轮手枪枪管上的蓝色寒光。
“就是要这样,”老女人得意地说,“现在你们还等什么?”枪管又动了起来。
“夫人。”老警官向前走了一步说。
“站住,奎因警官。”
奎因警官停下来。
“我不再说第二遍。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要什么调查,我不想看到警察,我也不希望有任何外界的干扰。我自己会处理我儿子的死亡,如果你认为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己……”
埃勒里很恭敬地说:“波兹太太。”
她突然间瞪了他一眼:“年轻人,你待在这里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是不是十分清楚你的处境?”
“我的处境由我自己决定!”
“恐怕不是如此,”埃勒里难过地说,“你的处境是你那冲动的儿子瑟罗造成的。或者是某人利用瑟罗当冤大头去犯罪。你没有改变你的处境,波兹太太,不管开枪、恐吓,或是狂叫,波兹太太,如果你愿意好好地想一想,把你的左轮手枪交给维利警佐,进屋里去,然后把追查凶手一事交由警方来处理。”
在这样左拐右绕切入话题时,维利警佐神经质地动了动,还清了一下喉咙。
“别动,”科尔尼利娅突然叫了一声。
警佐无力地笑了一下说:“谁,是说我吗,波兹女士?我只是换一只脚站而已。”
她退后了几步,枪抓得更紧了:“你们听到我说的话没有?走开,英尼斯——你也是!”
“现在,波兹太太,”医师脸色苍白地开始说话,“奎因先生说得很对,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而且,这些刺激对你的心脏非常不利,真的非常不利,我负责不起——”
“哦,胡说八道,”她鬼叫起来,“心脏是我自己的。我讨厌你,瓦格纳·英尼斯医生,我竟然能让你在我这儿混日子,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英尼斯医生停了下来——“最后一次警告,你们这些人——你们是要离开还是要等我开枪射中你们其中一个才会相信我不是乱说的?”
老警官奎因说:“维利,缴她的枪。”
“爸——”埃勒里开口了。
“是的,长官。”维利警佐说。
说时迟那时快,英尼斯医生敏捷地闪到一边让出路来给维利警佐,维利警佐小心翼翼朝着老女人走去,老女人则瞄准朝她走来的维利警佐,正准备扣下扳机。这时埃勒里忽然从他在草坪所站的位置起步,迅雷不及掩耳冲向台阶。
同时前门大开,每一个视线的焦点全集中在那儿,而草坪上的奎因警官也往左横移两大步,从口袋摸出他那支大而沉.99lib.重的铜笔,当成飞镖射出去。
枪响瞬间,埃勒里、铜笔和还有维利警佐撞到一起。铜笔击中她手,她的手不由得一偏;埃勒里踹着了她腿,偷袭成功;子弹打到维利警佐的帽子,帽子像只小鸟一样从他的头上飞走。
那支左轮手枪砰的一声甩到前廊去了。
维利警佐向那把枪猛扑过去,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她竟敢对我开了一枪。她竟敢对我开了一枪!可恶,差点打破我的头。我的头!”他紧紧抓着枪,边站起来边骂科尔尼利娅·波兹。
埃勒里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很抱歉。”他对正在老警官和英尼斯医生中间奋力抵抗的狂怒老女人说。
“我有办法对付你们的!”她尖声吼叫。
“我带你进去了,波兹太太,”英尼斯医生抓着她的手臂低声说,“冷静下来——你的心脏……”
“有办法对付你们的……”
老警官拍拍自己的额头:“她会想办法对付我们!”他咆哮着,“福林特,皮格特,约翰逊!把这个疯女人带进她的屋子里去——出来,别躲了,你们这些没骨头的家伙!她会想办法对付我们的,对不对?维利!”
“啊?”维利警佐此时正瞪着他的帽子,而帽子上的新弹眼也瞪着他。
“瑟罗买的那十四支枪,”这位老先生狂叫,“我拿到三支了——早上决斗用的两支,还有他疯老妈偷来的这支枪。还有十一支,懂我的意思吧,先不要回中央大道去。把所有的枪都找到再说!”
“是,长官。”维利警佐喃喃地说。他脚步蹒跚地跟在英尼斯医生和还在奋力抵抗的老女人后面,仍然摇着他的头,仿佛他碰上了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事似的。
第十章 该隐的印记
守夜是所有活着的人都得参加的,但没有人比屠夫吃得更饱。
埃勒里突然觉得需要吃点东西。他打盹休息了一下,罗伯特·波兹无可挽回地躺在城中普劳蒂医生的验尸柜上,埃勒里却饿得发慌,他经过一个走道到餐厅去,想找到个仆人,可他碰到的第一个活人是福林特警探,他正急忙从休息室往前门跑。
“警官哪里去了,奎因先生?”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福林特?”
“不好了!”福林特警探脸都扭成一团了,“警官说,‘福林特,要特别注意那个贺拉提奥·波兹,’他说,‘就是那个住在庭院里那间粉红色玉米花棚屋的人,’他说,‘我不喜欢那个雄山羊,’他说,‘他极可能只因为好玩,在玩玻璃弹珠时,把一颗真子弹放进他兄弟的枪里去,’他说,‘搞不好只因为喜欢听到子弹像爆玉米花一样炸开,又好看声又大,’他说——”
“你饶了我吧,”埃勒里说,“我饿得要命,到底怎么回事?”
“所以我就奉命监视贺拉提奥,”福林特警探说,“我一直监视他,监视到我眼睛都快要掉出来了,猜猜看我后来看到了什么?”福林特停顿了一下,脸又皱起来了。
“我想想看你看到了什么?”
“他弟弟躺在楼下死了,知道了吗?年轻人,万事万物活着只是为了——死亡。谋杀。满屋子的警察。鬼门关开了。贺拉提奥可曾害怕?”福林特警探问,“他是否很紧张地走来走去?他是否一头栽到床上躲在棉被里大叫?他哭了吗?他是否跟大家一样变得歇斯底里?他是否嚷嚷说要找血案的凶手报仇……”
埃勒里走开了。
“等一下!”福林特追上他,“我快要说到重点了,奎因先生。可是你还不明白。这个贺拉提奥大哥——什么个鬼名——做了什么?他坐在将桌前那个放置在他自建的甜蜜花园小屋的温馨书桌旁,他还很亲切地对我说,‘晓得吗?先生,’他说:‘先生,这给了我写另一本新童话书的甜美灵感,’他说,‘好像叫一般……一般概什么的……”
“一般概念。”埃勒里得意地说。
“对,没错……是什么什么的男性符号的一般概念……‘我不晓得他说的那个字,听起来好像什么斯皮克之类的……总而言之,’他说,‘这一直是童话故事的好题材,’他说,‘我得好好坐下来,当然,在你的允许之下,’他说,‘我要写本给十岁左右男孩子看的那种虚张声势的斯蒂文森之类的浪漫故事,’他说,‘有关两兄弟决斗致死的故事。’他说。我敢说,这个大蠢货不真的马上拿起他的鹅毛笔,没命地开始写的话,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后来他停下笔看着我。‘十七世纪,当然。’他说。然后他又开始写起来,又停笔看我,‘你可以在柜里找到苹果和盐和饼干,福林特先生,’他对我说。”——福林特警探狡猾地四处看了看——“你想这个怪鸟想给自己新书找个题材而作案吗?”他低声说,“这就是我要告诉奎因警官的。奎因先生,这只是一个推侧,你听了可不要昏倒!”
“你会在前头那儿发现现存的最年老的那名反偶像祟拜者。”埃勒里说道,然后快步走开。
席拉和查尔斯·帕克斯顿坐在餐厅里吃沙拉午餐。
“不,别走。”席拉急着说。
“我并没要走,”埃勒里进来,“尤其是离食物这么近。”
“哦,亲爱的卡汀斯!”——厨房领班出现在那里,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卡汀斯,”席拉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过来招呼我们,奎因先生,我想你去告诉他实际情况吧。”
“实际情况,”埃勒里很失望地看了卡汀斯一眼,“是这样的,现在整栋房子和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警察的监视之下,卡汀斯,就算你想逃跑也没办法了,所以你最好听我的话,赶快去拿点吃的来。”
“我这就去,先生。”卡汀斯低声应了两句,很快地出去了。
“我精神还很好,”席拉茫然地说,“我还不能相信罗伯特已经死了。不是因为肺炎而死,也不是被车撞死,而是决斗被瑟罗开枪打死的,这种死法实在很不值 5f97." >得!”席拉突然低头望着餐盘,把视线从坐着发愁的查尔斯·帕克斯顿身上移开。
“你们俩出了什么事?”埃勒里敏感地说,看看他又看看她。
“席拉取消了我们的婚约。”查尔斯低声抱怨。
“噢,”埃勒里故作轻快地说,“别当成天塌了一样,查尔斯,女孩子本来就善变,更何况你也不是全纽约丛林里最英俊潇洒的帅哥。”
“才不是这样的,”席拉连忙说,“我还是——”她咬着嘴唇。
“不是这样?”埃勒里从查尔斯的盘子偷了一片面包,“那是为什么,席拉?”
席拉不答话。
“现在不是谈分手的时候,”查尔斯叫道,“我实在不了解女人!她这样简直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你以藏书网为她会希望我抱着她,结果她现在却要赶我走!不让我亲她、不让我分担她的悲伤……”
“任何事都可以找到一大堆理由,”埃勒里咕哝着,“说不定是你昨天中午吃了大蒜,查尔斯。”
席拉自顾自笑了,然后她绝望地说:“我告诉你,一切都对我没意义了。”
“只是因为罗伯特被杀害了,”查尔斯难过地说,“我想假如我父亲死在绞架上而不是死在床上,你也会甩了我,对不对?”
“说说话啊,亲爱的。”埃勒里轻声说。
“好吧!我说!”席拉酒窝很深,“查尔斯,我己经告诉过你,我之所以一直拖延我们的婚事,主要是因为如果我们硬要结婚,妈妈会一毛钱也不分给我,跟我断绝关系,那样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没错,我以前是没有对你说实话,我其实不太在乎妈是不是会给我什么东西!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住破房子我也会很快乐。”
“既然如此,”这个年轻律师被搞糊涂了,“那么到底是为什么,亲爱的……”
“查尔斯,看看我们。瑟罗、贺拉提奥……”?99lib?
“等等……”
“你不能故意不去想这可怕的事实。他们每个人都不正常。”席拉提高了音调,“我怎么知道我没有跟他们一样的毛病?我怎么知道我没有?”
“可是我最心爱的席拉,他们并非完全是你的兄弟姐妹——你们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我们是同母异父。”
“但是你很清楚瑟罗、劳拉和贺拉提奥的遗传——不管他们得到的是什么遗传——他们遗传不是来自你妈,而是来自他们的父亲,而他们的父亲跟你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而且斯蒂芬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怎么知道?”席拉尖声反问,“看看我妈就好,她跟其他人一样吗?”
“你妈没毛病,只是很平常的死硬脾气而已。席拉,你想太多了,你这幼稚恐惧症……”
“我不会嫁你或其他人,除非我确定,查尔斯,”席拉狠下心说,“何况如今又有个凶手在我家……”她跳起身来跑掉了。
“别去,查尔斯,”埃勒里连忙说,律师就像一只受伤的鹿正准备追出去,“留在我这儿。”
“可是我不能让她就这样跑掉!”
“你当然可以,让席拉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这根本就没有一点道理!席拉根本没毛病,布伦特家的人——斯蒂芬、席拉、罗伯特、麦克林——他们从来没什么问题。”
“查尔斯,你应该了解席拉的恐惧,她现在非常敏感,虽然她并非天生就神经质,可是住在这儿让她容易神经过敏。”
“好吧,那你就赶快解决这该死的凶案,好让我带席拉离开这疯人院,让她恢复神智!”
“我尽我所能,查尔斯。”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鸡肉沙拉,现在他饥饿的痛苦已暂时解除,他有自知之明,在心中有事时,.他很容易不耐烦。
当奎因警官和维利警佐喧闹着走进餐厅时,埃勒里坐在椅子上像个老烟鬼似地抽着烟,而查尔斯正扳弄着他的指甲。
“嘘,”查尔斯小声说,“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事情,是吗?”老警官出其不意地说,“那么就让他想想这个吧。维利——把它们拿出来给他瞧瞧。”
砰的一声,埃勒里吓了一跳,抬头看,维利警佐丢了一大堆左轮手枪和自动手枪在餐桌上。
“啧啧,瑟罗的枪?”
“是我找到的,”维利嘴巴翘得老高,“这下子是不是要记我一功?”
“记嘉奖一次,”老警官提高声调,“事情是这样的,儿子,这里是一个背囊和找到的枪,少了两支。”
“不是应该十四支吗?”埃勒里显得有点泄气,某方面而言,他有笔记般的精确要求,少了一样,就足以令他困扰不堪——少了两样,那他简直会发疯。
“你自己数数。”
埃勒里照着做。一共是十二支,其中他发现瑟罗的点二五柯尔特自动手枪,罗伯特粗短的SW38132型,还有那把科尔尼利娅·波兹差点杀死维利警佐的长管左轮枪。
“瑟罗怎么说?”查尔斯问。
“你说这有道理吗?”警佐问,“瑟罗说他买了十四支枪,跟那家运动用品店说的一样。瑟罗又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藏枪的地方。所以我就说了:‘那么怎么会丢掉两把?难不成它们自己长脚跑掉了?’他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一样!”
“他把枪藏在哪里了,警佐?”埃勒里问。
“在他房间的一个假衣柜里,里面还放着他买的几盒子弹。”
“哦,是在那里,”查尔斯·帕克斯顿脸色很难看地说,“这么说大家一定都知道。自从房子盖好以后,瑟罗说一直有东西‘藏’在那个假衣柜里。事实上,是他自己安装那个衣柜的,全家上下都知道这件事。”
“老女人肯定在那里拿的枪,”奎因警官说着坐下来,然后在沙拉碗里找到一片鸡肉,“所以劳拉,或者贺拉提奥,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反正现在丢了两把,我没有找到的话绝不善罢干休,竟然把枪放在这么容易拿到的地方。”
埃勒里研究桌上这些武器,然后他拿出便条纸和笔开始写了起来。
“盘点,”最后他宣布,“现在我们一共有这些东西。”他的备忘录里列了十二样武器:
1、柯尔特袖珍自动手枪
口径:点二五
决斗时的谋杀武器
2、SW38132型左轮手枪
口径:点三八
罗伯特的决斗武器
3、哈利格特理查森猎枪
口径:点二二
科尔尼利娅用来赶走记者的武器
4、爱德华约翰逊安全无撞针自动手枪..
口径:点三二特制
5、西米瑟袖珍安全自动手枪
口径:点二五自动
6、斯蒂文森单发手枪
口径:点二二长式来福
7、I.J.冠军标的单动手枪
口径:点二二
8、斯托格(再制)手枪
口径:七点六五厘米
9、新型莫塞手枪(十发装弹匣)
口径:七点六三厘米
10、高标准无撞针自动短手枪
口径:点二二
11、伯劳尼一九一二型手枪
口径:九厘米
12、欧尔提吉斯手枪
口径:六点三五厘米
“那又怎样?”老警官问。
“没怎样,”他儿子顶嘴,“除非每支枪都来自不同的制造商,应该再简单查对一下,警佐,打电话给康瓦尔里奇要一份瑟罗买的十四支枪的明细单……”
“皮格特正在处理。”
“很好,还有,一定要找到遗失了的另外那两把。”
“我们这是在玩。”老警官冷冷地插进几句,“我们可以开始动脑筋想想看到底谁会想要罗伯特·波兹的性命,我们已经知道哪些人有你所说的——机会。”
“我实在不敢相信有人会想除掉罗伯特,”查尔斯低声抱怨,“除了瑟罗之外还有谁。因为罗伯特老是批评他,不过我们知道瑟罗是不可能那么做的。”
“我还没碰过这么邪门的案子,”警佐发牢骚,“开枪的人居然不是凶手。哇,这鸡肉沙拉不错啊!”
“重要的是,”奎因警官眉头紧锁,“想要干掉罗伯特·波兹的人一定有杀害他的理由,如果我们找到理由的话,说不定我们就可以找到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埃勒里?”
埃勒里耸耸肩:“查尔斯,你是他们家的律师,科尔尼利娅的遗嘱是怎样写的?”
查尔斯神情紧张起来:“等一下,埃勒里,老女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何况如果立遗嘱人还活着的话,遗嘱内容是属于律师和客户之间的机密……”
“哦,那老怪物。”老警官不悦地说,“来吧,埃勒里,我们必须直接找老太婆谈谈。”
“最好穿上防弹背心!”维利警佐满口鸡肉沙拉在他们后面叫着。
第十一章 从事实推测动机
“可是只有几分钟时间,奎因警官。”瓦格纳·英尼斯医生面有难色,但马上他又恢复镇定,像没事一样;在科尔尼利娅的起居室里,他是高贵而有权威的医生。
“她现在怎样?”埃勒里·奎因问。
“精神状况好多了,但心跳剧烈,脉搏加快。你们一定要跟我合作,各位……”
“请到旁边去,医生。”老警官说,然后他们进入老女人卧房。
那是一间方形的维多利亚式房间,到处摆着那种充满爱的幻象的镀金物品,在某个较高雅的时代被称之为“艺术品”的东西,如今都死死地被固定在某一个“艺术形式”之中,而且每样东西都是又贵重又丑陋。在精细刺绣的厚软沙发椅上披着罩布,很明显,这房间里只有老女人一个人了,没有男主人。
这张床肯定是未来考古学者研究对象:床的四个边角都处理成弧线,床尾和床头都是椭圆形,只是床尾比床头窄些。没有踏足板,头板也是处理成弧形的整块木板,与床板连成一体,从床头到床尾,床板的高度越来越向下延伸。埃勒里觉得这张床除了看起来很怪异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后来他看出来了:没有床腿,床脚是直接着地,因此,相形之下,床头便被椎形的粗木头给撑得高了起来,床沿两边由床头往床尾倾斜,只好靠弹簧垫很艺术地使床保持基本的水平。这实在不可思议,埃勒里有好一会儿的工夫只注意老女人的卧榻,而对她本人视若无睹。
突然间他认出这张床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它的形状就像女人的浅口便鞋。
老女人躺在床上,花白的头上戴着一顶蕾丝帽,肥胖的小腹上盖着一条丝被,背靠着几个蓬松的粉红色枕头,大腿上摆着一台手提打字机,双手迟钝地找着键盘,不耐烦地敲打着。她根本没有注意那四个大男人,黝黑的双眼聚精会神地看着打字机上的文件。
“我已经跟你说了,波兹太太……”瓦格纳·英尼斯医生生气地说,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到天花板——然后又很快往下看,因为他瞄到了两个相拥爱神的石膏像的痛苦景象。
“闭嘴,英尼斯。”
他们就在那里等她完成她那不可思议的卖力工作。
她终于打完了,从打字机上把那张白纸撕了下来,她很快地看了一下,叨念了一会儿,像一只追在苍蝇后面的老母狗,然后伸手拿起放在床上的铅笔。她潦草地签了名,再拿起一大堆放在手提打字机旁边看起来很相似的白纸,全部签上名,签完名后她终于抬头了。
“你们这些人在我屋里做什么?”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波兹太太……”奎因警官先说了。
“好吧!我想反正我是躲不过你们,可是你们必须等一下。查尔斯!”
“是,波兹太太。”
“刚刚我打好的这些信笺,你马上仔细看一遍。”
查尔斯从她手中接过整捆的签名文件,毕恭毕敬地看着。看到最后一份时,他睁大了眼睛:“你要我卖掉波兹鞋业公司的——全部股票?”
“我上面不是这样写的吗?”老女人大声说,“不是吗?”
“是的,波兹太太,可是……”
“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替我办事的,查尔斯?你是我雇来听命办事的,照着办。”
“可是我不懂,波兹太太,”查尔斯抗议,“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嘛!”
“是吗?”她撇撇嘴,一副轻视的样子,“我儿子罗伯特·波兹是公司的大头头。我刚才极力避免曝光的这桩谋杀案和丑闻……”她声音刚硬起来,“会使波兹的股票大跌。如果我压不住这件丑闻,至少我还可以利用它。卖了股票将会使价格更加滑落,今天早上开盘时是八十四点,当它下滑到七十二点的时候,全部买回来,”——查尔斯一派茫然——“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老女人尖叫了起来,“听到了没有?快去打电话给我的经纪人!”
查尔斯点点头,茫然应了一声。当他经过埃勒里身边时不忘抱怨说:“多现实的母亲啊,奎因先生?居然想利用儿子的谋杀案顺便捞一把!”这个年轻律师顿着脚走了出去。
英尼斯医生弯腰用听诊器替老女人检查,他摇摇头,又替她把脉,他又摇头,把她的打字机拿走,还是摇头,最后他走到窗户旁边停下来休息,望着窗外的前院草坪,他依然摇着头。
“夫人,我可以和你谈谈吗?”警官很有礼貌地询问。
“可以,但别浪费时间。”
“不会的,”警官坚定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亲爱的波兹太太,”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原本要以用企图谋杀警官的罪名将你逮捕入狱?”
“哦,我知道,”老女人点点头,“可是你没有。”
“我是没有!波兹太太,我警告你……”
“你真无聊,”她咆哮了起来,“在我的房子里我是不怕你的。不要以为你帮了我什么忙。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你们全是包打听,爱管闲事,爱出风头的贪官污吏。给你们多少钱你们才能不管这个案子,这件案子根本与你们无关,你们可以不要管的。”
“波兹太太!”
“什么东西。你们到底要多少钱才能宣布我儿子的死是一桩意外事故?”
埃勒里用手捂住嘴巴咳了几下,乐得在一旁看他父亲的热闹。
可是警官只是微笑:“你玩扑克牌的技术实在是一流的,波兹太太。你讲了和做了许多互相矛盾的事情,全都是为了掩饰你所害怕的一件事——怕我叫你纸老虎。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决心竭尽所能找出杀害你儿子罗伯特的凶手。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你太顽固,而且你想用你自己的方式来做。不过我掌握了所有的牌,这你也是知道的。现在你跟不跟我们合作,你自己看着办。可是你不能阻止我调查我想要知道的事。”
老女人怒视着他。他也瞪着她。最后,她终于软了下来,像一个小女孩一样闷闷不乐地钻进丝被里去:“快说,要不然就快滚。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关于,”老警官立刻说,还来不及高兴,“你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埃勒里逮到她那如鞋扣般眼睛的瞬间眼神:“哦,那个啊,如果你答应不给报社知道,我就告诉你。”
“我答应你。”
“你,小伙子?你是他儿子,对不对?”
埃勒里看着她。藏书网她又转过头看英尼斯医生。医生的背像一堵墙一样。
“我的遗嘱主要有三条,”她语气平直冷静,“第一条:我死了之后,财产由我在世的子女平分。”
“然后呢?”奎因警官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第二条:我丈夫,斯蒂芬·波兹,不论本金或进账,一概没分。我不留任何遗产给他。”她的双顺又凹陷下去,“我养他和梅杰·高斯三十三年了,很够了。”
“继续说,波兹太太。”
“第三条:我是波兹鞋业公司董事会的董事长。我死之后,新董事长必须经董事会选举产生。董事会由我全部在世的子女组成,我还特别指定工厂经理西蒙·安德希尔也有投票权。我不知道这最后一项是否合规定,”她促狭地再加上一 70b9." >点,“不过我想所有关系人应该不会有意见。在世的时候我说的话就是规则,我想我死的时候也是如此。我说完了,各位先生,请出去吧。”
“真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当他们离开科尔尼利娅·波兹的房间时,埃勒里口中念念有词。
“这不是一件警察办得来的案子,”他父亲说道,“这需要全世界最好的心理医生一起来帮忙。”
查尔斯·帕克斯顿从休息室跑到楼上去,他们三个人在上面大厅碰上停住脚:“英尼斯医生和她在一起吗?”查尔斯上气不接下气。
“是的。他是不是拿到很多报酬、查尔斯?”警官好奇地问。
“一年聘用费,数目可观,这是他应得的。”
警官咕哝一句:“她告诉我们有关她遗嘱的事。”
“爸去套她的话,”埃勒里吃吃地笑了,“对了,查尔斯她把遗嘱放在哪里?”
“跟她其他重要的文件一起放在她的卧室。”
“刚刚她才打好的文件内容有没有什么新的东西,查尔斯?”
“有个鬼,才没有呢。不过关于她那数不清的口头‘指示’我们曾经有过争执。她老是朝令夕改,我非常了解她这个毛病,我们还为了这个大吵了一架,从此以后我坚持她说的?每一项指示都要写成文字并且签名,那是唯一的一次她对我妥协。那次以后她就用那台手提打字机把文件打出来,然后总是用那些软心铅笔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名。”
老警官把话题岔开:“她告诉我们她不给先生,就是斯蒂芬·波兹,任何遗产。这合法吗,查尔斯?我以为在本州丈夫可以分到太太三分之一的财产,子女可分到三分之二。”
“现在的确如此,”律师点点头,“可是这是从1930年8月31日开始才这样。在这之前,丈夫得不到太太任何的财产是合法的。而老女人的遗嘱在1930年8月31日以前就已经写好了,所以这是合法的。”
“为什么,”埃勒里特别问,“席拉的父亲被排除在外?”
查尔斯·帕克斯顿叹了一口气:“你不了解那个老巫婆,埃勒里。虽然科尔尼利娅·波兹嫁给斯蒂芬·布伦特,对她来说,他从来就不是真正波兹家的人,以后也不会是,除了名义上是之外。”
“很实用,是吧?”老警官冷冷地问了一句。
“差不多。儿女们是她的骨肉,所以他们理所当然是波兹家的人。可是斯蒂芬不是。你认为瑟罗·波兹对波兹这个姓的敬意夸张了吗?你觉得他的这种观念从哪儿得来的?答案是老女人。是她把这个观念灌输给他的。”
“这个老巫婆到底有多少钱?”
查尔斯扮了个鬼脸:“这很难说,警官。不过猜个大概,扣掉遗产税和其他种种,我想她应该有净值三千万的财产可以留下来。”
奎因先生听了不禁咋舌。
“那就是说,”老警官一副惊讶的样子,“罗伯特·波兹还活着的时候,老女人的六个孩子每人可拿到五百万遗产?”
“这真是很糟糕,”他儿子叫了起来,“像劳拉那样的女人也可以得到五百万!”
“不要忘记贺拉提奥·波兹,”查尔斯说,“更要紧的,还有瑟罗。瑟罗可以用五百万买一大堆枪呢。”
“而且罗伯特又不在了,”老警官想了一下,“那就剩下五个人分财产了,这么一来每个人大概可以拿到六百万元。对波兹家的继承人而言,罗伯特的死值一百万呢!”他搓搓双手,“我们看看到目前为止所得到的资料。我们发现最有可能的嫌犯有科尔尼利娅、她的小丈夫斯蒂芬、梅杰·高斯、劳拉、贺拉提奥以及麦克林……”
埃勒里点点头:“只有这几个人有机会去换子弹。”
“好了,第一个是科尔尼利娅。”老警官咧嘴笑,“老天爷知道,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去思考一件母亲杀自己亲生儿子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家庭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查尔斯摇摇头:“她讨厌罗伯特是真的……她以前就一直讨厌她和斯蒂芬·布伦特生的二个孩子……可是说到谋杀……”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埃勒里皱着眉头说。
“除非她神经不正常。”探长说。
“我觉得她很正常,爸。很古怪,可是神智清楚。”
“好吧,理论上来讲她有讨厌这么一个动机。现在来想想斯蒂芬,就是她丈夫,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我看不出斯蒂芬·布伦特有什么动机,”查尔斯反驳说,“何况他又被取消继承权……”
“对了,”埃勒里插嘴,“他们全家知不知道科尔尼利娅遗嘱的内容?”
查尔斯点头:“她才不会保密,我想他们一定知道。反正斯蒂芬分不到半毛钱,就算继承人的数目少了,他也一样没份儿。所以我实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行凶动机。”
“我们也不要忽略掉这个事实,”埃勒里指出,“斯蒂芬·布伦特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而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不会那么冷酷地杀自己的儿子。”
“斯蒂芬爱罗伯特,我想,甚至超过爱麦克林和席拉。我无法想象斯蒂芬做那种事。”
“至于那个老乞丐,梅杰·高斯呢?”警官问道。
“罗伯特死了他也得不到任何钱财。”
“除非,”埃勒里很认真地说,“其他人付钱给他。”
警官惊跳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埃勒里笑了:“对了,我对梅杰·高斯有一个很不一样的看法。这可能使得梅杰·高斯有行凶动机。”
“是什么看法?”其他两人连忙问。
“我现在不打算直截了当说清楚。我已经很习惯这个案子的戏剧性发展。我只能用一种荒谬而非理智的方式来推测。不过,爸爸,我想看看有关梅杰·高斯的个人背景资料。”
“我会弄些电报过来……现在说劳拉。”警官摸着下巴,“你不是说你听到她叫嚣着要她实验室做‘实验’需要的钱,后来她妈不答应给?”
“听起来好像她有一个很好的动机杀她妈,”埃勒里回嘴,“而不是杀罗伯特。不过我想劳拉可以因罗伯特的死获利。”
“还有贺拉提奥,那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
“啊,贺拉提奥对钱财没兴趣,”查尔斯不满地咕哝两句,“而且我觉得他一年跟罗伯特说不到几句话。他是可以从罗伯特的死获利,可是我看不出来贺拉提奥会是背后那只黑手。”
埃勒里没说什么。
“至于双胞胎弟弟,麦克林呢?”警官问。
查尔斯张大眼睛:“麦克林?杀罗伯特?这不可能。”
“他有机会啊。”警官争辩说。
“可是是什么动机呢,警官?”
“真奇怪,”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麦克林有个比起其他人来更充分的理论上的动机除掉罗伯特。”
“你怎么会这么想?”查尔斯很激愤地说。
“别激动,查尔斯,”奎因咧咧嘴说,“这些只不过是推测。双胞胎两人都是波兹鞋业公司很活跃的副总裁,是吧?”——查尔斯点头——“当老女人死的时候——根据英尼斯医生的说法,就快了——谁最有可能完全接掌鞋业?当然是双胞胎兄弟,全家好像就只有他们俩有实际做生意的经验。”埃勒里耸耸肩,“我只不过是猜猜可能的因素,双胞胎哥哥的死可以让麦克林在他母亲死后登上公司的王位宝座?”
“这下子,”警官突然说,“我也觉得这是一个杀人的动机了。”
埃勒里正要开口说话,这时候维利警佐费力地从楼梯爬上来,所以他又把藏书网话收回去。
“我放弃了,”警佐不悦地说,“我和其.他人已经翻箱倒柜找遍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那两支遗失的枪。我们甚至到过老女人的房间,她很生气,想赶我们出去,可是我们硬赖着不走,我实在不知道它们藏在哪里。”
“你有没有跟康瓦尔里奇查过那两支丢掉的枪是哪种枪?”老警官问。
维利警佐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可是他没有看上面大厅:“有,第十三把枪是柯尔特袖珍自动手枪——点二五口径——”
“那就是瑟罗·波兹今天早上决斗用的那种枪啊。”埃勒里连忙说。
“还有第十四把是5138132型——点三八口径。”维利警佐点点头。
“罗伯特·波兹拿的那把!”老警官态度强硬了起来。
“没错,长官,”警官摇着头,神情显得非常忧郁,“有趣的是,这两支遗失的枪正好和今天早上决斗用的那两支枪是同型的!”
第十二章 死亡的重要性
麦克林是一个谜。
在他和罗伯特从一出生就共用的房间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没说话,也没有特别看什么东西。他并不茫然,也不是很冷酷;他只不过很空虚,好像体内的活水都流光了。好几次他离开房间,神情不安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席拉花了好几个小时跟他在一起,劝他,握他冰冷的手。他只是摇摇头:“到老爸那里去,席拉,他需要你,我并不需要。”
“可是亲爱的麦克林……”
“妹妹,你不了解。我是不会钻牛角尖把自己逼入死胡同。”麦克林轻拍她亮丽的秀发,“去看看爸爸,席拉,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结果反倒是席拉烦躁不安,顿脚大叫起来:“你难道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人,麦克林,我想你——你自己的双胞胎哥哥……”
麦克林蓝色的眼睛一抬,席拉看到那充满愤怒的眼神,忍不住悲从中来哭着跑掉了。
这是真的:她爸爸比她哥哥更需要她。斯蒂芬自此更加心神不宁寄居在这个屋檐底下,结结巴巴说着歉疚的话,说是妨害了大家,心里感到过意不去,然后他引颈而望,好像在仔细听远方传来的声音。席拉陪他在花园里散步,侍候他吃饭,读《国家地理》杂志给他听,调收音机节目让他听,安排他上床睡觉。他住在顶楼上的一间屋子里,不做任何解释,从此拒绝到他和科尔尼利娅合法同居的卧室。
梅杰·高斯很不识相地提出一些建议。可是这个大米虫第一次在他哥们这边碰了壁。他望着那个破旧的棋盘不禁摇头,双唇紧闭,抿嘴又眨眼,然后用一条特大号的手帕擦擦鼻子,没趣地走开了。
梅杰·高斯独自一个人待在楼下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经常独享着雪茄盒里的雪茄以及酒柜的酒,望着空荡荡的棋盘若有所思。
不久罗伯特·波兹的遗体从医学检验中心抬出来,葬在曼哈顿,仍旧是一桩悬案。从这时候开始,不论他弟弟麦克林还是他爸爸斯?
蒂芬都没有听到任何后续消息,因为没有比葬礼更彻底的结局,甚至连死亡本身也比不上它。
以后大家都等着听可靠的消息来源——特别是麦克林。
普劳蒂医生,这个脾气暴躁的助理法医,看过无数的死人之后有个心得:“死人就是死人。”每当他必须打起精神面对死尸工作或是扳倒对手的时候就会这样说。尽管如此,普劳蒂医生也很恭敬地戴着一顶.黑色圆顶窄边礼帽出现在罗伯特·波兹的葬礼现场。
奎因警官大吃一惊:“医生,你到这里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不跟他们打交道呢。”维利警佐大叫,他最近眼力特别敏锐,“你怎么会改变作风出现在他们这里?”
“说起来很好笑,”普劳蒂医生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对死人从来就没太多同情心,不过这次我倒满喜欢这个男孩子的,很英俊的一个年轻人,而且一点也没有抵抗我……”
埃勒里很惊讶:“没有抵抗你,医生?”
“是啊,没错。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些死尸顽抗,有些则很合作。对于大部分的死人,你不能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这个波兹男孩——他可是从头到尾都合作,我猜你大概会说我是看上他了。”普劳蒂医生说着说着,第一次在这种场合里红了脸,“至少我还可以看到他隆重的葬礼。”
维利警佐口中念念有词,从后面走掉了。
普劳蒂医生回想了一下,又说经过验尸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他们依然不知道罗伯特·波兹真正的死因。
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坟地。在纽约法律书籍里可以找到一条法规,严令禁止在曼哈顿地区内下葬,有些城市也有这个规定,不过尽管有这样一个老规定,他们的一些教堂墓地还是会有土葬。而这些土葬通常都是“最上层家庭”的成员。
普莱克斯德街就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在离滨河大道不远的那个低陷而又狭窄的修道院里,从波兹家的大房子向北几个路口处,那里满地遍布着古老的坟墓,像黄牙一般的墓碑突出地面,还有许多埋在地下看不见的地穴里。没人知道科尔尼利娅·波兹是怎样抢到普莱克斯德街那边的地盘,据说她新英格兰那边的家族亲戚在那里有埋葬权,而她正好继承了那里的埋葬权。不管老女人从哪里搞到,反正她有合法的文件证明她的权利,这就是为什么她儿子罗伯特·波兹能葬在那里的原因了。
后备警员也都参加了葬礼。
查尔斯·帕克斯顿越来越没精神,埃勒里·奎因有一个有利条件,观察他的情绪逐步消沉,因为这个年轻人想在奎因的住宅里寻找避难所,他在这里走来走去,像只濒临灭绝的美洲水牛。
“要是她能够听听劝就好了,埃勒里。”
“她不会听的,拿出点儿男子汉的气度,再喝一杯。”
“好!”
“这几天你的官司可真不好受吧,查尔斯?”
“什么官司?瑟罗那边又没有案子要赶,我说话也不必事先打草稿。波兹家的例行公事有我的职员处理就行了。只是一些税务和文件的问题,管他那么多,我只要我的席拉。”
“要不要再喝一杯。”
“你喝吧,我还有。”
这两人在奎因的公寓里吞云吐雾,酒香四溢,一直在谈论罗伯特·波兹的谋杀案。案子毫无线索,真让人急得发疯。罗伯特死了,一定是什么人在决斗的前一晚偷溜进瑟罗的房间,用真子弹调换了瑟罗那把柯尔特点二五手枪里的空包弹。说不定子弹是从藏在瑟罗房间里的弹药盒里偷出来的;这种猜侧也不确定,到目前为止,所有实验性的推侧都还没能够找到一个无可争议的结论,任何有关空包弹被掉包的说法也只是猜测而已。
“任何东西,”查尔斯说,“都冲进马桶里,或是被丢到哈德逊河。”
埃勒里脸沉了下来:“查尔斯,想想看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调换子弹呢?”
“啊?”
“这么说吧,全家都知道在决斗前夕,放在瑟罗房间里的柯尔特手枪己经装好了一颗子弹。我们知道其实不是这样,因为我暗中把它拿到市区让我老爸调换了颗空包弹,我们几个都知道,可是凶手是怎么知道的?他一定知道这事,否则他后来怎么会偷溜进房里拿掉我爸装进去的空包弹,再放进一颗真子弹呢?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除非你、席拉、双胞胎和我,我们在饭厅讨论那个计划的时候被别人偷听到了。”
“偷听的人?”埃勒里耸耸肩,“我们开车到波兹家吧,查尔斯——我的脑袋今天不太灵光,说不定我老爸发现了什么,我一整天都没得到他的消息了。”
他们看见席拉和她爸爸在前院草坪的大鞋子那里,老斯蒂芬神情萎靡,整个人靠在鞋子底座上,席拉则在一旁暴跳如雷地对他说话。当她瞥见埃勒里和查尔斯·帕克斯顿的时候,她马上住了嘴,她父亲则迅速擦干眼泪。
“怎么啦,”埃勒里笑了一笑,“出来透气啊?”
“哈—哈,”斯蒂芬·波兹结结巴巴地,“有没有什么消——消息?”
“抱歉,没有,波兹先生。”
老人家眼睛一下子闪烁了起来:“请不要那样叫我,我的名字是布伦特。”他口气僵硬,“我不该让科……科尔尼利娅说服我改姓的。”
“哈罗,”席拉生硬地说。原想进一步接近她的查尔斯听了,神情不悦地瞪着她看,“对不起,我和我父亲先走了……”
“当然,”埃勒里说:“对了,我爸爸在屋子里吗?”
“他刚走没多久,回警察总局去了。”
“席拉?”查尔斯声音沙哑地说。
“不,查尔斯。你走吧。”
“席拉,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斯蒂芬·波兹焦躁地说,“查尔斯,我一直在劝席拉,抛开那不和你结婚的傻念头……”
“谢了,波……布伦特先生!席拉,听到没有?连你亲生父亲……”
“我们别再谈这个了。”席拉说。
“席拉,我爱你!答应嫁给我,让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我要和爸爸在一块。”
“我不要!”老斯蒂芬很激动地说,“我不允许你把你的青春岁月浪费在我身上,席拉你跟查尔斯结婚,离开这个家。”
“不,爸爸。”
埃勒里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捡起一片叶子,仔细地看着。
“不,你和麦克林和我现在必须紧紧守在一起——我们一定要这样。我不忍心因我们的麻烦把查尔斯拖下水,破坏他平静的生活,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席拉转向查尔斯,“我希望立即解聘你,找其他的律师,或是怎么样都可以!”
“席拉,你是不能以这种方法摆脱我的,”年轻的帕克斯顿痛苦地说,“我知道你爱我,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肯离开你的原因。我会陪着你,守着你,我会爬梯子到你的窗口,我会差信鸽送情书给你……我不会放弃的,亲爱的。”
席拉终于哭起来,双手抱着他:“我真的很爱你,查尔斯——是真的,真的!”
原本很不开心的查尔斯吃了一惊,因而错失吻她的机会。
席拉把手放到他的胸膛推了一把,然后掉头跑到她爸爸那边去,拉起他的手,几乎是把他拖回屋子里去。
查尔斯呆若木鸡。
埃勒里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把撕成碎片的叶子丢开。
“不要再想了,查尔斯,现在我们四处看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第十三章 瑟罗·波兹,平原上的恐怖分子
有样东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停在楼下书房的门口。在书房中间摆着一张看起来很眼熟的棋桌,两旁放着两张不可缺的椅子,桌子上放着棋盘,一场棋赛正进行着。
梅杰·高斯蜷缩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他宽黑的下巴撑在一只拳头上,眼神十分专注地研究着棋盘,然而另外一张椅子却是空的。
突然间这个老海盗移了一枚红色棋子到棋盘中央。他坐回,拍着大腿欢呼。过了一会儿,他从他坐的椅子上跳起来,绕过桌子,然后在对面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继续望着棋盘沉思。他很生气地猛摇头,移了一枚黑色棋子,又跳了起来,绕过桌子,坐回他原来的椅子,然后带着得意洋洋的胜利姿态,跳过三个黑棋子,他的红棋子砰的一声停在黑棋国王那一排。高斯靠在椅子上,威风凛凛地把他那厚实的双手交叉在胸前。
就在这个节骨眼,埃勒里咳了起来。
梅杰·高斯慌忙放下双手四下观看,红通通的双颊顿时黯了下来。
“是谁,我不喜欢这样,”他大叫,“谁在偷窥?这是毛利人偷偷摸摸的玩意儿,我很介意的,先生——你最好小心点!”
“对不起,”埃勒里很客气地说,“进来,查尔斯——我们不妨跟梅杰·高斯聊聊。”
“哦,是你吗,查尔斯?”梅杰·高斯叫了一声,松了一口气,“我的眼睛已经不行了,不像从前那么好,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了。”
“奎因先生,”查尔斯一副很神秘的样子解释着,“正在帮忙调查杀害罗伯特的凶手,高斯。”
“哦,那个啊。是瑟罗杀他的。”梅杰·高斯表情很不屑地走过其中一道法式门到阳台上去。
“瑟罗只是扣了扳机,”埃勒里说道,“在柯尔特手枪里原本是一颗空包弹,梅杰·高斯,可是空包弹不见了,有人在晚上换了一颗子弹进去。”
梅杰·高斯摸了摸下巴:“这下好了,”他说,“事情暗藏玄机,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瑟罗觉得他在那场胡闹的决斗里光明正大地杀了罗伯特呢。”
“我想瑟罗恐怕还是蒙在鼓里,”埃勒里很难过地说,“高斯,是不是你杀的罗伯特?”
“我?见鬼,不是我。”梅杰·高斯很镇定地回答说,“我太老了,先生,要是四五十年前还差不多。”突然间他偷偷笑了起来,“我们从前干过许多这种事,斯蒂芬和我。”
“斯蒂芬?”帕克斯顿一副多疑的样子。
“唉,斯蒂芬从来就没有火爆到想杀人,我承认这一点,他只不过是跟在我后面学学,把我当成老大哥一样崇拜,好几次我从土人手中把他救出来。斯蒂芬害怕血腥的场面,太血腥的场面会让他全身不舒服无法忍受。他顶多跟在枪杆子后面干瞪眼干羡慕而已。”
“嗯……这些血腥场面发生在哪里呢,高斯?”埃勒里很有礼貌地问。
“尼加拉瓜、所罗门群岛、爪哇等等。”
“幸运的勇士,不是吗?”
高斯耸耸肩:“我好像已经跟你们说过这些了。”
“你们两个勇士早年大部分时光不是都在南海和马来西亚度过..的吗?”
“哦,没错,我们全都跑遍了。斯蒂芬和我好几次死里逃生,有一次在巴达维亚……”
“是的,是的,”埃勒里赶紧说,“对了,高斯,那一夜你在哪里?决斗的前一晚?”
“我在床上睡觉。查尔斯,下一盘棋如何?”
查尔斯很失望地咕哝了几句。
“还有,高斯,”埃勒里小心翼翼地点了根烟,“你结过婚没有?”
老女人的食客喊了起来:“我?结婚?没有。”
“你觉得谁有可能谋害罗伯特·波兹?”
“又是同样的问题,我已经被问过了。我不知道。我这个人就只管自己的事。各自为政,互相效力,这是我的生活哲学。当然你是不会跟我下象棋的,对吧,查尔斯?”
查尔斯敲敲塔楼的门,劳拉瘦削的脸出现在隔层玻璃保护的铁格子窗后面,并且对着他们咧嘴一笑。她马上打开实验室的门,很热烈地欢迎他们进入她到处都是蒸馏器的私人房间,弄得埃勒里头皮发麻。
“请进!很高兴你们来看我,有一件最美妙的事情刚刚发生!看——在这里——”
她一直不停地说话催促他们走到工作台,然后展示一堆灰灰绿绿颜色恐怖的勃糊糊东西,像某种海里生物的体液一样,那种东西还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恶臭。
“那是什么啊,波兹小姐?”
“我发明的塑胶。”劳拉降低了她的声调,四处张望,“我想我快要达到我的目标了,奎因先生——我真的快要达到了,当然,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甚至是警察。我不相信警察,这你是知道的。他们都是被公司所雇用,而且仗着他们的权威,他们可以进到我这儿来盗取我的塑胶,而我却拿他们没办法。我知道你父亲就是那种小人,当警官的,不过查尔斯跟我保证过,你跟警察局没有任何关系,而且——”
埃勒里赶紧安抚她:“不过,波兹小姐,我知道你需要更多的钱来进行你的工作,我也听到那天晚上你母亲拒绝资助你……”
劳拉干扁的脸愤怒地扭成一团:“她会后悔的!”她怒气冲天,“哦,事情总是这样——那些大公无私、伟大的科学家虽然遭遇不少困难和阻碍,终究还是会实现他们的梦想!算了,我妈的贪心吝啬不可能阻止我,有一天她一定会后悔——有一天当劳拉·波兹这个名字……”
劳拉在她臭气冲天的实验室里不为人知地艰苦奋斗,是被推动科尔尼利娅·波兹、还有瑟罗·波兹甚至是贺拉提奥·波兹的同一台隐蔽的发动机所推动的,那是光耀门庭的动力。光耀门庭……埃勒里只希望这家子稍稍可爱一点就够了。
他问了劳拉几个应景的问题,心中暗忖千万不可惊动她。问出来的结果是,在决斗的前夕,她整晚都在她的实验室里埋头研制她的塑胶,一整个晚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绝对错不了。
“我喜欢单独一个人,奎因先生,”她说着,瘦削的脸散发出一阵光彩。过了一会儿,仿佛叙述把她带到恶劣的情绪中,她的热诚消失了,兴致也没了,她脸沉了下来说,“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对不起。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要工作。”
“当然,波兹小姐。”埃勒里朝着门口走去,查尔斯早就在那里啃指甲了,“哦,顺便问一下,”埃勒里转过身轻声地说,“你这里有没有枪?我们正在收集这房子里所有的枪支,波兹小姐,自从你弟弟罗伯特发生可怕的意外之后——”
“我讨厌枪械。”劳拉颤抖着说。
“也没有子弹吗?”
“当然没有。”她眼睛对着那一团暗黑的塑胶看了又看,“哦,枪械,”她突然说,“对了,他们曾经追问过这个。那个大块头——什么警官……他到这儿来强行搜索,我整个实验室都被他翻遍了。我得把我的塑胶藏到我的外衣里面……”她的声音愈来愈模糊。
他们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里。
当他们两人从劳拉的塔楼下来时,恰巧碰到英尼斯医生,他也正从科尔尼利娅·波兹的房间大步走出来。
“哦,医生,波兹太太怎么样了?”
“不好,不好,奎因先生,”英尼斯医生焦虑地说,“心脏状况十分不理想,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情况还是没有改善,我刚刚才给她做了皮下注射。”
“或许我们应该去请一位会诊医师进来,英尼斯医生。”查尔斯建议。
英尼斯医生愣了一下,好像吃了查尔斯的一记当头棒喝。
“当然,”他冷冷地说,“如果你觉得需要的话。可是瑟罗·波兹先生对我有十足的信心,我建议你先跟他商量一下,然后……”
“喂,别误会,医生,”查尔斯着急地说,“我知道你尽一切所能在做,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说我们没有想尽办法,请个护士来你觉得如何?”
英尼斯医生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你知道她会怎样看待请护士这件事的,她会大发雷霆,我觉得那样招惹她实在很不明智,那个老女人在这个家里……”
“很难缠?”
“没错,没错。她真是够难缠的了。”英尼斯医生摇摇头,“她心脏的状况,帕克斯顿先生——我们对心脏所知有限,所以我们所能做的也有限。她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而她自己却把自己搞得更糟糕,现在又加上过去几天所受的刺激,更加危害她的身体健康,我很担心她的心脏支撑不了多久。”
“真要命。”埃勒里关切地说。
英尼斯很惊讶地瞄他一眼,好像他从没看过有什么人会为科尔尼利娅·波兹可能死去而悲伤。
“是啊,没错,”医生说。“现在请你们两位先生多包涵——我必须给药局打个电话多要点强心剂。”他以他一贯优雅的大步急急走开。
他们通过楼下的休息室走到通往阳台和庭院的法式门前。当他们经过的时候,埃勒里毫无顾忌地往书房里看了一眼。他知道梅杰·高斯还是一个人在那里跳来跳去换椅子,自己跟自己玩棋。
“贺拉提奥?”查尔斯·帕克斯顿惊讶地说道。
“还会有谁。”
“他跟劳拉差不多,你不可能从他那里探听到什么的,埃勒里,我们这是浪费时间。”
“我也开始这么想了,我爸爸已经全部查问过了,他也说毫无进展。”他们在门口停了下来,往外看着伫立在花园另一边的那栋彩色小型别墅,“我一定是在一个诡异的诅咒下出生的,我有个基本的生活信念,即使对最漫不经心的人,理性仍能起着某些沟通的作用,但这我想我错了……贺拉提奥在那里。”
身材硕壮的贺拉提奥·波兹从小别墅后面走出来,拿着一条长梯子,一头红发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道光环。他穿着一条脏兮兮的帆布裤,裤腰上用一条已经磨损的绳子系在他那颤巍巍的便便小腹上,脚底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凉鞋。他的上衣被汗浸透了。
“他搞什么鬼呀?”
“注意看。”
贺拉提奥慢慢走到靠他最近的一棵树旁,是一棵老无花果树,把梯子靠在树干。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爬梯子,梯子吱呀作响,连花园的另一边都可以听得很清楚。他很快被较低的树枝给遮住了,还看得见他的小腿很努力地往向爬,不久小腿也消失不见了。
两个大男人满腹狐疑地一旁等着。
突然间两只脚露出来了,贺拉提奥再次出现,他一副凯旋得意样子,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一只风筝的横木。这个身躯肥胖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从树上爬下来,然后跑向空旷的地方,忙着把风筝断线接到他从一个鼓胀口袋中掏出的一团线上。没多久他就把风筝线接好了,而埃勒里和帕克斯顿两人则站在几英尺远的门口,观赏一个巨大如象、红发的男人大呼小叫地跑过花园,让那只米老鼠风筝随风飞扬,而且还大胆放线让它升高,飘扬在滨河大道的上空,纽约市的上空,美国的上空,地球的上空。
“可是我以为你要……”当埃勒里转回屋子里去时,查尔斯开口道。
“不,”埃勒里大声说,“没用的。别管他了,让贺拉提奥跟他的风筝、他的传奇冒险故事书和他的饼屋为伍吧。他太过沉溺在他的神话故事里了,对于这桩成人现实世界的谋杀案调查,他一点用处也没有。”
“这是我所见过最奇怪的案子,”当他们踱回休息室的时候,埃勒里抱怨说,“通常在调查一个案件时,你总至少有个起点可以由此来质询别人。如果他们不说实话,起码他们还会编个谎话,而谎话常常比实话还有用,可是这个波兹悬案——什么也没有!他们甚至还搞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他们的回答听起来简直就像世界语一样。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么早的阶段就完全失去办案的信心。”
“现在你应该可以明白为什么我想带席拉离开这里吧。”查尔斯很平静地说。
“我当然明白。”埃勒里停了下来,“听,那是什么?”
他们站在螺旋梯底下。楼上传来狂叫怒吼还有砸毁家具的喧闹声,这些声响可不像是开玩笑,就算楼上没有发生凶杀案,起码也有凶杀意图的殴打暴行。
埃勒里身手矫健地跳上楼梯。是有暴行,没错,所幸情况不太糟,最后有某个东西被扔到外面空地上去……离休息室不远处,梅杰·高斯惊吓地从书房探出头看看究竟,当他看到两个年轻人快步冲到楼上,又听到嘈杂声,高斯一边勒紧皮带,一边大声叫骂。
埃勒里朝着吵闹声的方向前进,一路寻到了麦克林·波兹的房间。
麦克林和他长兄两人在房间地板上滚来滚去,又跳到床上,又在裂开的桌子和桌灯碎片残骸中扭打。麦克林的衬衫撕破了,而且右颊有四处伤口,都流着血;瑟罗的双颊也是血淋淋的,满脸血迹已经开始转紫了。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同时口出恶言垢骂,双方都极力想赤手空拳置对方于死地。麦克林比较年轻,身强力壮,并且身手敏捷,看来他是占了上风,而瑟罗一副身陷绝境的样子。
埃勒里把麦克林从地板上拉了起来赶紧抱住他,查尔斯则向瑟罗猛扑过去。瑟罗肿胀淤血的眼皮下的两只小眼睛喷射出熊熊的恨意,横扫着整个凌乱不堪的房间。
“你杀死了我哥哥!”麦克林在埃勒里的手臂里一边挣扎一边咆哮,“你冷酷无情地杀了他,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瑟罗,就算要坐电椅我也在所不惜!”
瑟罗故意滚开以避开查尔斯·帕克斯顿死命的缠缚,然后爬着站起来。他拖着松垮的粗花呢布衣凶狠地挥拳前进。
席拉和她父亲跑进来,掠过一旁的梅杰·高斯决定当一名旁观者,不插手。
“麦克林,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是他……”然后席拉冲着瑟罗暴跳如雷,他则一副委屈乞怜的模样,“你是不是也想连我哥哥麦克林也一块杀掉?”她尖叫起来,“你说是不是?”
“麦克林,你……你的睑,”他父亲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话,“都流……流血了!”
“他像女人一般的鬼指甲,”麦克林喘着气,“爸,他打起架来根本不像是个男人。”他把埃勒里推开,“我没事,谢了。”
瑟罗发出一阵怪声。他的脸已经不是浮肿,血迹斑斑,而是像死人一样,苍白肥胖的双颊很激动地颤动着,却忍着不舔舔他破裂的双唇。他的脸感到剧痛,但他只慢慢从裤子后兜掏出一条手帕,慢慢打开手帕,他紧紧抓住手帕一角朝他弟弟走过去,用手帕往麦克林受伤的脸颊甩了一下。
好像做梦似地,他们听到他的声音。
“这是你最后一次侮辱我,麦克林,我会像杀罗伯特一样杀了你。这种侮辱只能用血来洗刷,明天一早在大鞋那里找我,我会再去弄两支枪来——他们把我所有的枪都拿走了。奎因先生,请你再一次当我的助手好吗?”
过了一会儿,他们还来不及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瑟罗已经不见人影了。
“我会去找你的!”麦克林还在咆哮,“带你的枪来,瑟罗!把它们全部带来,你这个谋杀的懦夫!”
他们一伙人紧紧抓住他——埃勒里、查尔斯、还有梅杰·高斯。斯蒂芬·波兹跌坐进一张椅了,绝望地看着痛苦地扭动的身子。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麦克林。不要再惹事了。爸爸,帮帮忙想想办法;查尔斯…奎因先生,你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哦,老天啊!”席拉嚷泣起来,“我真的快疯了……”
她的惊恐使得麦克林恢复了理性。他停止挣扎,甩开了他们的手臂。然后一拐一拐地走向床边躺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埃勒里和查尔斯半扶着席拉到大厅去。
“那个疯子——他会杀了我的麦克林,”她很伤心地哭,“用他杀害罗伯特的手法。你必须阻止瑟罗,奎因先生。把他抓起来——或者怎么样都行!”
“控制一下你的情绪,席拉。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不会再有另一场决斗的,我向你保证。”
当查尔斯把席拉带走的时候,她还在哭,埃勒里在麦克林的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斯蒂芬·波兹低声说些徒劳无益的话,安抚着他的儿子。梅杰·高斯也提高声调高谈阔论着他那半自传半劝告式的回忆录,是关于在婆罗州碰到的一次意外,他提起当年勇,诉说着他是如何在那次意外当中巧妙地运用膝盖和刀剑功夫救了自己年轻而又无比珍贵的性命。
麦克林依然沉默不语。
埃勒里很沮丧地用手拨了一下头发,匆忙跑到楼下去给他父亲打电话。
第十四章 麦克林解开谜底
老女人那天晚上心脏病发作,十分痛苦。有一段时间埃勒里怀疑她是装病以推卸责任,当英尼斯医生很快地被召过来时,埃勒里还讲了一些讥讽老女人的话,医生却默不做声递给他听诊器。埃勒里接过听诊器听过之后,他的疑心消失殆尽。而且对英尼斯医生表达了前所未有的敬意。假如这个公园大道的巴斯德能够治好老女人跳跳停停的心脏,让它起死回生的话,那他就真的是一个极伟大的医生。
科尔尼利娅躺在枕头上大口喘气。她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正处于极度痛苦的状态。每吸一口气她几乎把得自己高高地抬起,好像要用她全身的力气去吞那一口渺渺茫茫的空气。
在埃勒里的注视下,英尼斯医生忙碌地用皮下注射器治疗老女人。几分钟后,老女人呼吸情况缓和了一些,埃勒里踞起脚尖出去,在老女人房门口外,他碰到了福林特警探。
“老女人翘辫子啦?”福林特用一种充满希望的音调询问,埃勒里摇摇头,福林特也跟着摇头,“告诉你一个从警佐那里得来的消息。他正在跟踪瑟罗。”
“瑟罗已经离开这房子了?”埃勒里赶紧问。
“几分钟前离开的。不过,维利警佐像跟屁虫一样紧追着他不放。”
“我想瑟罗一定设法再弄两把左轮手枪出来,”埃勒里暗忖,“福林特,他回来时通知我一声,好吗?”说完他就到麦克林的房间去。梅杰·高斯也早已躲进这栋巨宅里属于他自己的窝了,而斯蒂芬·波兹依然逗留在他儿子的床边,席拉和查尔斯·帕克斯顿也在那里。
“我不知道你们大家为什么老是缠着我,”埃勒里进来的时候,麦克林要正无精打采地说。死去的罗伯特的弟弟躺在床上,两眼直盯着天花板看,“我很好。不要把我当成三岁小孩,我告诉你们,我没事。爸爸,去睡觉吧,别理我,我想睡了。”
“麦克林,你正打算要去做傻事。”席拉紧紧握住她哥哥的手。
“他既然想找我决斗,我就让他如愿以偿。”
老斯蒂芬粗糙的双手搓了几下。
埃勒里说:“你们大家知不知道波兹太太心脏病发作了?”
这很残酷,但却是不得不说的事实。不,也许并不那么残酷,如果看到在场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个个脸上不禁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就连麦克林也缓缓转过头来听他的话。
席拉和她父亲跑了出去。
查尔斯和埃勒里费了好大的劲,一直到午夜过后才把麦克林哄睡,他们离开他的房间,并且把房门轻轻带上,科尔尼利娅·波兹也在靠大厅的另一头沉睡着。他们正好碰见席拉和她父亲筋疲力尽地与英尼斯医生从老女人房间走出来。
“情况好一点了,”医生简洁地说,“我想她这次仍会渡过难关,不可思议的女人。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会在这里待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一些。”他挥了挥手,转回病人那里去了。
埃勒里送席拉和斯蒂芬·波兹回房睡觉。他们两个都已经筋疲力尽了。查尔斯也好不到哪里去,准备今晚借宿客房,他建议埃勒里也在这里过夜,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找席拉去了。
剩下埃勒里一个人独自留在楼上大厅里。他在那里待了很久,不停地抽烟,在寂静的一排房门前踱来踱去。
凌晨一点十分,瑟罗·波兹回到家里,埃勒里听见他踉踉跄跄走上楼来,赶紧闪躲进塔楼楼梯间的入口。瑟罗蹒跚地从他旁边经过,这个波兹家的长子提着一包随意捆扎的东西。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大厅尽头,最后晃进了他自己房间里去。
没多久维利警佐悄悄上楼来。
“那包东西是枪吧,警佐?”
“没错。是在西街底的一家当铺买的,吓坏那些卖给他枪的老家伙。”维利监视着瑟罗的房门,“..t>两把大枪。我不能进当铺仔细看那两把到底是什么枪,要不然一穿帮我就跟踪不成了,但看起来那两把枪火力十足,可以击沉一艘潜水艇。”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在回来的路上跑进一家杜松子酒工厂,逗留了一些时候。看到眼前一桶一桶大酒槽,他一定也大口大口灌起来。”警佐哧哧地笑,“瑟罗·波兹今晚搞不了决99lib?斗的,我敢跟你保证老兄,他今晚可有得睡了,除非他胡弄我。”
“干得好,维利,等他睡着以后就进他房里把那包东西拿走。”
“是的,长官。”
十分钟后维利警佐抱着一包没绑好的东西溜出瑟罗的公寓。
“拿到了,”警佐咧嘴笑,“他倒头就睡,拿衣服当被子盖,像只水牛一样正呼噜呼噜大睡。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包东西给我,”埃勒里回答,“另外一件事就是你应该去睡个觉,明天,我想,可有得忙的了。”
维利打了个呵欠然后下楼去了。埃勒里看他在休息室找了一张丝绒椅坐下来伸伸懒腰,拉下帽檐盖住眼睛,双手环抱在他坚硬的肚皮上,最后听他呼出了一口大气,斜靠下来安享他的休息时光。
埃勒里打开了那包东西。里面有两把特大号的左轮手枪,单发式柯尔特点四五型手枪,这种武器在西部开发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六发子弹,威力无比!”他举起其中一把骇人的枪支,心里纳闷瑟罗怎么会有能耐用这种枪:它把手的形状和大小是专门为筋肉发达的手臂设计的,瑟罗那种白皙肥胖的小手绝对不适用。两支枪都已经装好了子弹。
埃勒里把两支枪重新包好,放在脚边,然后筋疲力尽地蜷缩在螺旋梯的最上面一层。
半夜两点半,英尼斯医生打着呵欠从老女人的房间走出来:“她会一觉到天亮的,奎因先生,最后一剂皮下注射足以让一只大象睡着。晚安。”
“晚安,医生。”
“我明天一早还会来。她已经脱离险境了。”英尼斯蹒跚着走下楼去,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埃勒里站起来,紧抓着瑟罗的枪械,静悄悄地巡视了一下。当他看大家都己经睡了,起码也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心里感到很满意。他在顶楼找了间空房,双手抱着瑟罗的那包东西倒在床上,没多会儿工夫也睡着了。
清晨六点整,金红色的曙光下,瑟罗冲出波兹家华丽的巨宅,快步走下台阶直奔大鞋。他停了一下,一群人在那里等候他。
奎因警官、维利警佐、席拉和她父亲、查尔斯·帕克斯顿、六个便衣警察以及埃勒里·奎因。
“我的枪!”瑟罗看见那包枪在埃勒里手上,笑着松了口气,“我一直很担心,”他说,一边用一条丝制的手帕擦拭额头,“不过我早该知道你当我的助手会把每件事都办得好好的,奎因先生。”
埃勒里没有回话。
“各位先生,是不是都准备好要决斗了?”
奎因警官吐掉他今天第一根雪茄的烟头:“波兹先生,今天不举行决斗。你听明白没有?为了你好,我再说一次,今天没有决斗,你的决斗生涯已经结束了。如果你对这事有什么意见的话,有一大堆法官你可以去找。现在你觉得如何?你是要乖乖地跟你弟弟和解,还是让我申请一张拘捕票逮捕你?”
瑟罗傻眼了。
“埃勒里,把麦克林这家伙叫过来。你昨晚在电话里说他放话说要杀瑟罗,把他也带到这里来,我们今天要把这种愚蠢的事一次彻底解决。”
埃勒里点点头,然后走回屋里去。四周很宁静,佣人们都还没起来工作,英尼斯医生于一分钟前就到了,他还是拖着同几小时前离开这房子时一样沉重的步伐到科尔尼利娅房里去了。
埃勒里到麦克林的房间叫门。没有什么动静。
“麦克林?”
没有人回答。他打开房门。
麦克林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一张平静年轻的脸。
他双眼睁开。
因而埃勒里也——大大睁开了双眼。他跑到床边去拉开被子。
昨晚某个时段,麦克林·波兹解开了他哥哥的死亡之谜。因为杀他哥哥的凶手来这里拜访过他,麦克林亲眼目睹了那个家伙,而>这家伙再一次留下了他凶残本性的记号——麦克林心脏里的一颗子弹。
埃勒里僵住了,心跳得很厉害,他感觉到自己怒火中烧。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冷静,他眼神松弛下来。麦克林头下枕的枕头有火药烧过的痕迹,还有一个子弹穿透的洞。
在麦克林的脸上有一些奇怪的记号——细长的蓝色记号。好像这个双胞胎老二曾经被鞭打过。
在已去世的罗伯特的空床上放着一碗有金色斑点的液体。埃勒里闻闻味道,用指尖很小心地轻轻碰了一下不平的液体表面——是冷了的鸡汤。
他四处查看,他刚刚走进来的那道门……在门后地上发现一条马鞭,骑马人用来策马的鞭子,在附近又发现一把似曾相识的左轮手枪。
第十五章 用鞭子狠揍他们,赶他们上床
纽约郡的助理法医萨缪尔·普劳蒂医生抽着雪茄斜眼看着麦克林·波兹的尸体,张着满口黄牙的嘴巴说:“我看过很多恶作剧的事情,可是波兹家的怪事还真是令人费解。我连肚子痛都忘掉了,这实在太玄太刺激了。”
“去你的太玄太刺激,普劳蒂,”奎因警官咆哮起来,神情痛苦地瞪着麦克林的尸体。
“他脸上的那些伤痕,”普劳蒂医生若有所思地说,“明摆着是挑衅。我告诉你们,老兄,弗洛伊德是这个案子的最后救星。”
“谁?”维利警佐问。
“或许吧!”埃勒里·奎因发表他的看法,“不过我相信如果你能多解释点可怜的麦克林脸上的伤痕,我们一定能够多掌握一些线索。”
“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普劳蒂医生眉头皱起来。
“没什么意思,医生。”
波兹大宅静悄悄的。流言四起,现在又有了新材料了。
麦克林的尸体躺在床上,跟埃勒里发现的时候一样。除了凶器被带到楼下做弹道检验外,没有其他的东西被动过。
摄影师和指纹小组来了又走了,这些是做记录的例行公事。照相是要永久保留现场的记忆,而指纹的采集除了不同程度地满足惯例和法规的要求外,没有什么太大意义。
他们讲了一个奎因警官早已经知道的故事,女佣最后一次打扫死者房间以后,曾到过这房间的人都留下了他们的指纹,而那些不知道是否去过死者房间的人,都找不到他们的指纹。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杀害麦克林·波兹的凶手戴了手套。
埃勒里也有同样的看法:“在手枪、马鞭或者装清汤的碗上都没有发现任何指纹,表明凶犯戴手套或者事后很仔细地把指纹擦拭掉。”无论如何,不管是现场发现的指纹还是那些不曾被留下的指纹,都无法提供任何调查线索,对案情的突破显然也发挥不了作用。
“这孩子是什么时间被杀害的,医生?”警官问。
“差不多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半夜啊?”警佐说,他很想尽量把事情简化。
“透过枕头开的枪。”埃勒里指着火药烧痕以及弹孔。
“这就是没有人听见枪声的原因?”他父亲点头。
“应该是这样,没错,”埃勒里想了一下,“当凶手半夜三四点偷偷进到这儿来的时候,已经睡着的麦克林没有枕好枕头,要不然就是没枕枕头,所以凶手很轻易就从他头下面把枕头抽出来。当然麦克林一直到开枪前一两秒才醒过来,否则一定会有打斗痕迹,然而这里却一点打斗迹象也没有。”
“说不定枕头被抽起来时就惊醒了他。”维利补充说。
埃勒里点点头:“相当有可能。可是当他看到冲着他来的那张脸,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杀死了。”
普劳蒂医生微微颤抖:“什么人会干这种事呢。”
奎因警官没有心情说教,他只感到压力沉重:“开枪之后,凶手把枕头塞回麦克林头底下……”
“干得利落,”埃勒里喃喃自语,“说得没错,到底是谁会干这种事……”
“而且他还用马鞭鞭打这孩子的脸?是不是就是这样子,医生?”
“是的,”普劳蒂医生瞪着蓝条淤痕说,“是在麦克林死后不久才抽打的,而不是死前。我想从头到尾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一定是这样,他丢了枪之后马上又拿起鞭子抽打他,然后逃走,我甚至认为凶手是在塞回枕头以前就抽他的,警官。”
奎因警官摇着头:“我完全被搞糊涂了。”
“不过这可难不倒奎因先生,”警佐大事吹捧,“这种事情你是最在行的,对不对,奎因先生。”
这分明是在挖苦他,埃勒里倒是没什么反应。
“还有一件事,”老警官发起牢骚来,“那个装汤的碗。难道这个疯狂的杀手深更半夜还带着夜宵行凶?”
“你怎么知道那碗汤是给他自己喝的?”警佐反驳,“说不定他是端给麦克林的。万一麦克林醒过来说:‘某某人你搞什么鬼,半夜四点到我房里来干什么?’那他就可以利用这碗鸡汤回答:‘我想在决斗之前你可能想喝点汤,决斗前喝鸡汤再好不过了。’他可以这么说,壮壮自己的胆,懂吗?接下来就——惨不忍睹!于是他便宰了另一个乳臭小子。”警佐满脸通红,安静了一会儿,“反正,”他固执地说:“我认为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子。”
“当我说‘夜宵’的时候,维利,”老警官忍住气说,“我只不过初步笼统地表示这是一桩不寻常的谋杀案,维利——疯狂的谋杀——病态的谋杀。埃勒里,还有没有其他同义词?维利,你不要说话!”
“好,我闭嘴,我闭嘴。”
“警佐的推理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埃勒里低声说,“不是他说的不对,而是搞不好让他说中了。”
老警官瞪大了眼睛,而维利也一副吃惊的样子。
“哦,应该说他的推理不对,”埃勒里很快又补充说,“完完全全不对,可是却抓对了方向。我是说这是很合理的推测——他试图在诡异的事件当中建造一个合理的架构,那绝对错不了,爸爸。”
“你也是愈说愈迷糊,埃勒里。”普劳蒂医生说。
“不,不,这碗鸡汤是凶手端到这里的,是凶手没错,因为昨天晚上麦克林睡着我离开时,这碗汤并不在这里——还有就是,凶手之所以会端汤上来是有道理的。”
“喝它吗?”老警官冷笑,“还是给麦克林·波兹喝?”
“不,汤不是端上来喝的,爸。”
“那是为什么?”
“同样的原因,那条鞭子也被带上来……而且还使用了。对了,那条鞭子是谁的,爸爸?你们认出来了没有?”
“那是麦克林自己的。”老警官一副不怎么满意的语气回答,好像在说:我例要看看你怎么抽丝剥茧!
“鸡汤和碗也是吗?”
“是从厨房拿的,那个厨师华特西斯太太说她通常随手把鸡汤放在冰箱里,老女人需要喝鸡汤。”
“所以这个凶手,”维利警佐大胆地说,“这个凶手,在他抵达犯下滔天大罪的犯罪现场之前,他先到楼下厨房拿了个碗,从冰箱里拿出冷鸡汤装满,然后悄悄上楼到这里来。在楼梯间甚至还有洒汤的痕迹,就是他端汤上来时洒的。冰冷的汤,”他想了想说,“我听说过胶状的汤,”他说,“还有热汤,就是没听过纯粹冰冷的汤……”
“不要因为这个把自己搞到精神崩溃,维利,”老警官不满地说,“跟总局问一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做了弹道检验。埃勒里,我们走。”
普劳蒂医生很不情愿地离开了,他对埃勒里表示说他希望能全程参与这个案子,好家伙。尸体被抬起来用车运送到陈尸室做例行的解剖工作,可是依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嘴巴里并没有喝过汤或是毒药的痕迹,死因是一颗点三八口径的子弹,正中心脏,所以整个污秽的工作从这儿开始,他甚至不想去参加葬礼。普劳蒂医生随后离开了。
奎因警官和他儿子在离开之前,彻底地巡视了豪宅一周。
四周真是凄凉阴森。席拉躺在她房间里的一张长椅上,没有哭,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奎因先生看到这一幕很难过地联想到她的哥哥,他就躺在隔几道门的大厅里,姿势和她差不多,但已经死了。)查尔斯·帕克斯顿不断搓揉席拉的手,他红肿的双眼充满恐惧地盯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隐约传来斯蒂芬·波兹怜惜的安抚声,几乎没有口吃。
“席拉,我的乖女儿,没有理由屈服退却的,”奎因父子偷溜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说,“麦克林死了,好,他是死了,被谋杀的。我们应该怎么办——自杀不成?退缩然后去死吗?席拉,我们要反击,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斗,宝贝,警……警察是我们的朋友,查尔斯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对不对,查尔斯?”老斯蒂芬手指头用力戳着查尔斯的胸膛。
“我爱你,亲爱的。”当他手搓着席拉冰冷的手时,这是他所能说的。
“不要那样躺在那里,席拉,”老斯蒂芬很绝望,“你要不找个医生?”
“不要。”席拉有气无力地说。
“如果你再不振作,我会叫个医生过来,我会一口气叫两个,我会让你过得很难受。亲爱的席拉,不要再钻牛角尖,跟我说说话!”
“真不敢相信这个老家伙,”老警官和埃勒里悄悄走开时轻声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在他房里睡觉,维利跟我说的。”埃勒里似乎依然摆脱不了那张苍白冰冷的脸带给他的痛苦记忆。
“在睡觉!”
“是斯蒂芬送他回房睡觉的。看来,”奎因先生放大嗓门,“这只老米虫好像已经有所改变了,又恰巧碰到他老伴旧病复发以及他第二个儿子被杀害,变得比较有种了。我喜欢这家伙。”
“喜欢——我才不喜欢呢!”他父亲大叫,“谁管他们有多好?我希望这案子早日水落石出,可以不必再为这些大大小小讨厌的事伤透脑筋!他干嘛打发高斯回房睡觉?”他怀疑地问。
“好像是斯蒂芬看梅杰·高斯过于‘担心’他了,所以认为他应该多休息。斯蒂芬·波兹是这样说的。”
“梅杰·高斯倒忙帮得太多了,他只会做这个,”老警官提高音调,“如果不是因为案情不明,我才徽得理那个老海盗。”
“事情很简单,爸爸——他找到舒适的避风港,然后得寸进尺扒着不放。对了,高斯的背景资料你准备好了没有?”
“还没有。”
他们先到劳拉的象牙塔去探望她,又很快到整天做白日梦的贺拉提奥那里去拜访,最后回到豪宅对瑟罗进行调查。劳拉依然继续在发明她的海底泥。贺拉提奥还是挥动着一支鹅毛笔写他那更伟大的《鹅妈妈》——愈写还愈起劲。而瑟罗正呼呼大睡,像是一个正义感十足的人被派去执行光荣的任务,然后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免去职责。
他的枕头散发出一阵阵酒味,芳香扑鼻。
除了麦克林的死之外,其他倒是没什么改变,正如贺拉提奥·波兹从他打油诗中节录出来的一句:“这房子里又少了一个人。”
老警官佩戴了好几把枪,跟英尼斯医生上楼到科尔尼利娅的起居室。老警官打定主意要和死者的母亲谈一谈,而英尼斯医生也同样有个主意,那就是老警官不应该和死者的母亲谈。
“除非,”英尼斯医生很坚定地说,“你答应我绝口不提最新的情势发展,警官。”
“谁能答应你,”老警官说,“你还说得这么好听,‘最新的情势发展’,我来这里不跟她谈这个还能说什么?”
“那就很对不起。她身体相当虚弱,病情严重。这另一桩命案——又死掉一个儿子,会当场要了她的命。”
“我可不这么认为,医生。”老警官耐不住性子说,不过他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反而带埃勒里到楼下书房去了,“坐下,儿子,”这个老绅士叹了一口气,“你一向对特殊的案子有特殊的看法,你对这件诡秘的案子是不是也有独特的见解,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了。”
“我也不知所措。”埃勒里苦笑着承认。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关于罗伯特,关于麦克林,关于生与死以及生而为人却和蝼蚁一般的想法,还有席拉……藏书网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从前每当这个家庭的人物介入任何是非的时候,最后总是以打官司了结无事生非,小题大做。可是这次却是谋杀案!而且一连死了两个……我想有什么事肯定已经酝酿了很久了。我在想很可能暗火就要蹿出来了。不过我又想:到底是从哪里蹿出来?”
“你觉得可能还有更多的内幕?”
老警官点点头:“说不定这只不过是一个阴谋的开始,以便掩护真正的罪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他很慎重地又加了两句,“不过我宁愿死的是其他脑筋不正常的人,而不是这两个年轻有为的青年。”
“没错。”埃勒里严肃地附和说。
“你们是不是也都这样认为?一想到麦克林脸上那残暴的鞭痕,好像是发泄满腔愤恨一般,简直就是狂人的恶行。鸡汤根本就只是暗示偏心,尽管在楼上你对维利说了那些天花乱坠的长篇大论。”
“可是我们不难理解鞭痕和留下来的那碗鸡汤所代表的某种涵义,爸爸,”埃勒里耐心地说,“就像我所说的,这两样东西说明凶手的心机。”
“鞭尸——一碗汤留在一旁。”老警官摇着头说,“你可得要有依据啊,儿子。”
“当然。”说完埃勒里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荒谬无比的事。他开始吟唱了起来,脸上装出一副庄严肃穆的神情,他唱的是一首摇篮曲:
从前有个老女人住在一只鞋里,
她有很多孩子却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给他们清汤却不给面包,
又用鞭子狠揍他们,赶他们上床。
埃勒里还拍着双手并且直盯着他父亲。
老警官的双眼瞪得像闪着金光的铜板一样。
“这个老女人啊,”埃勒里压低了声音继续吟唱,“她住在一只鞋里——或者说是鞋子般的一栋房子里,那里甚至有一只又美又真的鞋子在前院草坪上。她有很多孩子……没错,真的,六个!以至于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任何人想都想得到;她所有的古怪偏心和残忍,只不过是掩盖她历经挫折和无助的面具罢了。”
“她只给他们清汤,”老警官嘟囔着,“那碗在麦克林房里的鸡汤!”
“不给任何面包!”他儿子很枯燥地接下去,“不要忽视那个很重要的巧合。或者你们并不晓得,由于英尼斯医生的命令,波兹太太自己不吃面包,结果家里的棍桌上也就没有任何面包。”
“又用鞭子狠揍他们……”
“没错,或者可这样想,赶麦克林上床。这床指的是什么?麦克林是被杀死在床上的。懂了吧?”
老警官像屁股着了火一般跳了起来:“不,乱讲,我不相信,没有人可以让我相信……”
“可是你相信了,爸爸,”埃勒里叹口气说,“你非常非常明白。一堆脑子不正常的人,而现在,又一连串鹅妈妈模式的凶案发生,呃,想当然,脑筋不正常的人会犯下合理的罪行吗?不,不会的,疯狂的人只会犯下疯狂的罪行,鹅妈妈式的罪行……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得相信这两桩凶杀案完全是疯狂的罪行吗?你难道还不明白那个狡猾的脑子正不断涌出疯狂的想法,也可能这狡猾的脑子创造出一种疯狂的氛围,或者利用已经存在的这个疯狂氛围,好掩护一桩寡实的罪行吗?而疯狂所能掩饰的,除了神智清晰健全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老警官松了口气:“好,好,我也想通了。当然,儿子。这绝对是神智清楚的人干的,不是疯子干的。”
“不那么绝对。”
老警官下巴都气歪了。
埃勒里笑了:“我们还不知道。我只不过是在说明一个颇为引人入胜的理论而已,只要在理论上能说得通,可能是疯子干的也说不定。”
“我希望你自己先做决定。”他父亲不悦地说。
埃勒里耸耸肩:“除了理论,你还得掌握更多的线索,好带到地方法庭律师的面前。”
“好啦,我们就依照刚才所讲的方向查办吧!”老警官迅速地说,“我们先从贺拉提奥·波兹下手,他正着手写一本现代《鹅妈妈》。”
埃勒里大笑:“你也知道啦,老狐狸。”
“这就跟鼻子长在你脸上一样清楚。如果这是正常人干的,那就是诬陷贺拉提奥,诬陷他杀害他的两个同母异父兄弟。”
“对,一点也没错。”
“诬陷贺拉提奥……为什么,这家伙根本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先别说得那么确定,”埃勒里皱着眉头说,“贺拉提奥可是一名好演员,他知道的比他看起来多得多。”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猜测,爸爸,这人不是傻瓜。贺拉提奥有着非正统的人生观以及无法面对成人世界的严重怯懦心态,尽管如此,他对所有的事情一直心知肚明,相信我吧。”
“你真是帮不上一点忙,”老警官发牢骚,“好了,管他知不知道真相,贺拉提奥还是得承担一些罪过。我们假设他是幕后主谋,这意思是说他不是真正下手的人。”
“也不一定如此。”埃勒里说。
“你到底能不能先假设某一种观点?”老警官咆哮起来,随即发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脸涨红了起来,“听着,”他有些懊恼地又开始说,“我们知道某些事情……”
“你要..讲的该不会又是,”埃勒里问道,“那些相关的数字游戏吧?”
“你说对了,就是那些相关的数字游戏!当六个孩子都还活着的时候,只要老女人一死每个可以得到五百万元财产;然后罗伯特·波兹被杀害了,剩下五个人;这会儿麦克林也死了,剩下四个,四个人分三千万,每个人可各得七百五十万元——所以两个双胞胎的死代表着剩下还活着的孩子每人可额外多得二百五十万元!”
“仅仅多出二百五十万还不足以让我觉得兴奋,”埃勒里悲叹道,“我也怀疑有谁会,毕竟,已经有整整五百万了。好吧,我可能是错的。爸,这其实是你的不是,把一个穷人的孩子带到这个世上来。”
很凑巧地,维利警佐这时进来了。
维利摇摇晃晃地荡了进来,把他那二百二十五磅的庞大身躯瘫在梅杰·高斯最喜爱的椅子上。他打着呵欠。
“干什么啊?”老警官大叫,这会儿他把气出在这个更软弱的受气包身上了。
警佐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我..招谁惹谁了?不听命令要挨骂,执行命令又——”
“你现在听的是什么命,行的是哪门子事?”
“弹道检验。”
“那你把这里想成什么了,土耳其大街浴场的绅士躺椅?给我汇报结果!”
“是,长官。”维利疲惫地站起来,“副组长说在楼上地板上发现的枪就是致麦克林·波兹于死地的凶器……”
“那,”老警官说着两手一摊,转向埃勒里,“算新闻吧,不是吗?找到的那把枪就是凶器。我们确实有进展了,还有什么没有?”
“没了,”警佐慢慢地说,“你还想怎么样,警官——难道还要副组长报出凶手名字?”
“那是什么枪,警佐?”埃勒里插嘴道,“我那时候没有看清楚。”
“那是史密斯与威森点38132左轮手枪,二寸枪管,装SW38132型点三八的子弹。”
埃勒里有如被绞杀一般惊叫起来。
老警官瞪大眼睛:“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埃勒里跳脚:“不舒服!你有没有想到瑟罗在康瓦尔里奇店里买的那十四支枪?你记不记得你数过只有十二支?记不记得有两把丢了,而两把丢掉的枪跟罗伯特和瑟罗决斗时所用的枪一模一样——你还记不记得,根据那家店的清单,那两把丢掉的枪其中一把正是史密斯与威森点38132、枪管二寸的枪?然后你现在告诉我昨晚打死麦克林·波兹的枪是一把史密斯与威森点38132有着二寸枪管的枪!”
老警官屏息了好一会儿:“维利,打电话到总局给副组长,问谋杀麦克林·波兹那把枪的编号,然后再打电话给康瓦尔里奇,问出那把丢掉的史密斯与威森枪的编号。麻烦立刻去办。”
老警官的有礼让警佐愣了一下,才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五分钟后,他回来报告说那把杀害麦克林的史密斯与威森枪正是那把清单上遗失的史密斯与威森枪。
两把丢掉的左轮手枪找回了其中一把。
“案情明朗了一点也模糊了一点,”奎因警官叹道,“现在我们可以知道为什么杀害罗伯特的凶手藏了瑟罗买的十四支枪当中的两支——使用其中那把SW38132型,以执行第二次谋杀。”
“谋杀麦克林。”维利讲话永远都是最简洁的。
“那是想当然的看法,”埃勒里喃喃地说,“可是为什么他要偷藏两把枪呢?”
维利警佐的脸拉了下来:“你是说事情还没完?”
“当然还没完!”他的顶头上司愤怒地说,“遗失两把枪,其中一把出现在谋杀现场,如果凶手没计划继续行凶的话,那他干嘛还要拿另一把枪?”
“第三次谋杀,”埃勒里低声说,“每件事都表明有这个可能,不只是遗失的枪支而已……”他摇摇头。
“接下来我们必须找到最后那把枪——那把还没有出现的柯尔特自动手枪,”警佐叹了口气说,“或者让噩梦继续下去。”
“找到那把丢掉的柯尔特并不一定就能阻止第三次谋杀的发生,”埃勒里指出,“我们这里没有阿喀琉斯,而且杀人的方法也不是只有一种而已。不过找到丢失的柯尔特手枪说不定可以找到线索查出藏匿枪支的人。总而言之,千方百计把它找出来,而且立刻行动。”
“可是从哪儿开始找起?”警佐发牢骚说,“我的天啊,我们已经把这个窝翻了个底朝天了,而且不仅是这整栋房子,就连地底下也都搜过了。一把袖珍型的小小柯尔特手枪藏在这么大的屋子里甚至是地底下,简直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嘛!看来得花上十二个分队的人马,二十四个礼拜的时间……”
老警官说:“找出枪来,维利。”
第十六章 如今,全没了
结果维利警佐并没有找到那把枪。维利警佐,警探福林特、皮格特、赫塞、约翰逊以及其他所有人耗费了不少时间,搜遍了所有大大小小地方,用尽各式各样的方法也都一无所获。
几天下来,在波兹大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搜寻毫无所获,结果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收藏品——例如一个西班牙式的皮革箱子埋在贺拉提奥小屋后面,里面装着大而扭曲的硬币,埃勒里很兴奋地宣称一共有八大枚。这皮革箱子被挖掘出来之后,贺拉提奥为此大为恼火,并且大声叫喊他花了好几年的工夫收集了这些西班牙珍宝,一连用七天晚上一手提着一个铁制的灯笼,一手拿着一把短弯刀,摸黑埋藏宝物,而且他也不甘心袖手旁观,任凭一群该死的警察扫他的兴,破坏他的乐趣——那把依然扑朔迷离失踪的柯尔特点二五自动手枪。警察们后来也不再继续踩他的痛脚,留下贺拉提奥自个儿生气地重新埋藏他的海盗船宝物箱。
奎因警官也有意地发了顿小小脾气,不过是为了其他的理由。
不久,麦克林的遗体经由家族的安排埋葬在圣普莱克斯德教堂墓地。一处有四个路口长宽的广场被围起来,作为举行葬礼仪式之用,这里禁止车辆通行,部署的警力也在演练勤务。
在大房子里的科尔尼利娅·波兹心脏病好了起来,而且不知道从哪里她知道了她儿子的死讯。
老女人最有可能是在她儿子葬礼当天早上知道的。她在床上坐起来喊她的女佣,这个女佣和她岁数相近,名字叫做布瑞吉特·康尼弗雷,英尼斯医生很讨厌她,老布瑞吉特是一个驼?99lib.背唠叨而又皮肤龟裂的老太婆,奉老女人的权威命令打电话给英尼斯医生。英尼斯医生火速赶到,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这绝不可能,做医生的他负不起这责任,她得明理些,毕竟他也无法再为麦克林做什么了,总而言之,他禁止她下床。
对这一切老女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很镇定地爬下床来,厉声叫喊布瑞吉特,布瑞吉特唯唯诺诺赶紧跑过来,帮女主人梳洗。
当老警官从守卫在老女人房门外的警探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露出笑容。
“能不能跟她说话,嗯?”他对英尼斯医生说,说着便迈开大步找老女人去了。
那是一段又短又难过的交谈。老女人几乎不开口,就算说了,也尽是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不,没有人告诉她,她就是“知道”,而且她正要去参加麦克林的葬礼,连州自卫队也无法阻止她。
“滚一边去,让老太太换衣服,你这蠢蛋。”
老警官走了出去:“显然,是瑟罗把消息透露给他妈妈的,”他口中喃喃抱怨,“真是猪啊!”
科尔尼利娅·波兹在英尼斯医生以及布瑞吉特·康尼弗雷的协助下离开了她的皇宫,裹着披肩,只露出她那油油的鼻尖。她脸上带着一种忧郁的神情,却一滴眼泪也没掉,盖棺时,她连她儿子的脸也没正眼瞧过。
在圣普莱克斯德教堂,埃勒里一直讶异地观察她这颗老旧的心,埃勒里所听到现场所有的耳语和吸泣声音,她似乎对在短短一个星期内第二个儿子的死亡丝毫没有反应。
她简直就是铁石心肠,就是冷血动物……她看也不看席拉一眼,或是她丈夫斯蒂芬,或是今晨看起来又憔悴又困惑的梅杰·高斯。她好像也不怎么在意其他孩子的缺席。
回到屋子后,布瑞吉特帮她宽衣,然后她就爬回床上去了。她闭着双眼并且要求英尼斯医生“给一点有助睡眠的东西”。
不久她就睡着了,然而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呻吟。
“好了,”当葬礼结束时,老警官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但愿我知道,爸。”
“你就真的那么没用?”
他儿子耸耸肩:“我不相信这个案子破不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线索,我们所要做的是找出这个点来。”
老警官摊开双手:bbr>.“如果你看不出任何曙光,我绝对也没办法,埃勒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紧盯着这些人,并有任何新线索出现就紧追下去,现在,先回家去吧。”
麦克林·波兹葬礼结束的几天后,埃勒里·奎因吃早餐时来了两位访客。
席拉·波兹的改变令他大吃一惊。她的脸瘦了很多,肤色灰暗,蓝色的双眼更加深蓝凹陷并且不安,黑眼圈像是画笔画过一样。她正处于黑暗绝望的深渊中,处境堪怜。
查尔斯·帕克斯顿看起来是瘦弱不堪。他的双眼也在分担着席拉的焦虑不安,连奎因先生也被感染了,他们发现自己正陷入一场无法逃脱的混乱中。老警官正准备出门上班,可是当他看到这两个年轻人憔悴的脸庞,他打电话给总局说晚点到办公室去,并狡诈地扮演起主人来了。
“你妈今天早上怎么样?”他十分关切地询问席拉。
“我妈?”席拉含糊地说,“老样子吧。”
查尔斯打起精神:“现在你知道那是废话,亲爱的,”他用愉快的口气说,“告诉埃勒里和奎因警官吧。”
“才不是废话呢,查尔斯,你明明知道的,”席拉有气无力地说,“有时候我真是受不了你。我知道我嚎陶大哭很多次,可是我不是小孩子——我还是有些想法,而且这些想法可能很对,这你也知道。你们晓得,”她说着转向奎因父子,查尔斯还来不及反应,“我一直在想,奎因先生……埃勒里,我一直在想,后来我想到——是这样的,对于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情,我有个可怕的想法。”
“真的吗?是什么?”
席拉垂下双眼:“起初我真是被吓呆了,我脑袋一片空白,凶杀案只是报纸上所报道的……是那么样遥远。它根本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在报上看到它,或者是在侦探小说里读到它,它让你看得心里直发毛,或是激发你的同情心,可是终究还是不关你的事。”
“真是这样。”
“然后——它真的发生在你身上。警察到你家里来。你所爱的人死了。跟你相处了一辈子的人……朋友之类的。你看着围绕在你身边的脸孔,那些熟悉的脸孔,甚至是你讨厌的人……然后你伤心欲绝。这一定是有内幕的。多少次你觉得这是多么不可能的,可是它真的发生了。你们再想想看……罗伯特死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被搞糊涂了,一切都好像在做梦。我才刚刚挨过了这个打击,紧接着麦克林……”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掩面而泣。
查尔斯想过去安慰她,埃勒里摇着头,查尔斯只好转身两眼茫然地凝视奎因家窗外的沉静街道。
奎因警官一直紧盯着这个眼泪汪汪的女孩子。
过了一会儿,席拉从皮包里胡乱掏出一条手帕:“对不起,”她抽了一口气,“这几天我整日以泪洗面。”她很用力擤擤鼻涕,把手帕放到一边,坐了回去,还露出一丝笑容。
“说下去,波兹小姐,”奎因警官说,“这些个人的想法会有意义的。”
她看起来有点心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怎么会有那样的念头……我想说的是——从麦克林死后我就一直想,我们家已经发生了两件凶杀案,想想看被杀害的都是些什么人?罗伯特、麦克林,我两个双胞胎哥哥。”她蓝色的双眼目光闪烁,“没有一个是我妈第一任丈夫的孩子——哦,不!没有一个是那些疯子,死的都是我们布伦特家的人,只有我们姓布伦特的——我们这些正常的人。”
查尔斯清了清喉咙。
“让我说完,查尔斯。事实摆在眼前。我们布伦特家的人正一个个被杀害。首先是罗伯特,接下来是麦克林……然后就轮到我父亲或是我了。查尔斯,这是真的,你是知道的!我们其中一个将会是下一个被杀害的目标,如果下一个死的是我爸爸,我就是布伦特家唯一的活口,然后就轮到我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查尔斯发疯似地大叫起来,“这没道理啊,席拉!”
“就算知道为什么又有什么用?钱财、怨恨或是纯属精神失常……我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如同我此时此刻坐在这里一样真实。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你是知道的,查尔斯,或许奎因先生和警官不明白,可是你很清楚……”
“波兹小姐……”老警官开口了。
“请叫我布伦特,我不想再被叫那个可怕的姓氏了。”
“没问题,布伦特小姐。”
埃勒里和他父亲互相交换了眼神。席拉说得没错,那就是他们大伙儿都害怕的事情——第三次谋杀。而且还是非常合理的推侧:那把失踪的自动手枪。
老警官走到前头其中一扇窗口。过了一会,他说:“布伦特小姐,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席拉疲惫地穿过房间走到他身边,阳光照射着他们。
“往下看那里,”老警官说,“不,街道的那一边,那栋公窝房子的入口处,你看到了什么,布伦特小姐?”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抽着烟。?99lib.”
“好,现在看到这边来,距离几英尺的地方,往阿姆斯特丹大道方向。你看见了什么?”
“一辆车子,”席拉很迷惑地说,“车里面有两个人。”
老警官笑了:“ 90a3." >那个在通道的人,还有在车皇的那两个人,布伦特小姐,是被指派来保护你的,不管你到什么地方,你绝不会脱离他们的视线。当你在你妈妈屋子里时,其他的警探也都尽可能随时看着你,对你父亲也是如此,没有人有办法接近你们,布伦特小姐,除非值勤的人确实觉得你们没有任何危险。”
席拉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别误会我不懂得感激,警官。我并不知道这些,知道了以后确实让我安心许多,而且也替我父亲高兴。但是——你也应当清楚,就算我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安全警戒保护——就算你出动全局的人员来保护我们——早晚我们还是可能会被逮到,从窗户射来一枪,门后一只手袭击过来……”
“绝对不会的,”老警官打断她,“我可以跟你保证那绝对不会发生。”
“当然不会发生,亲爱的,”查尔斯说,“想开一点,现在——让我带你到其他地方去,..我们可以到亚都吃午餐,还可以去音乐厅或什么地方——让你暂时抛开这一切……”
席拉摇摇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谢谢你,亲爱的。你真好。”然后大家沉默了下来。
“席拉。”她应声转向埃勒里。埃勒里露出惊奇的眼神,她的脸也现出了一点光彩,“你心里有个特别的想法——非常聪明的想法。”他干巴巴地说,“那是什么?”
席拉严厉地说:“把他们送到疗养院去。”
“席拉!”查尔斯大吃一惊,“你的亲生母亲!”
“她恨我,查尔斯,而且她脑子坏了。如果我妈得结核病,那我该把她送到亚利桑那去,不是吗?”
“可是——把她送……”查尔斯无力地说。
“不要把我说成好像是怪物一般!”席拉提高了嗓门,“你们没有一个像我那么了解我妈。如果她觉得对她有好处,她会很开心把我给杀了。她脑筋不正常,我告诉你们!在妈妈、瑟罗、贺拉提奥和劳拉没被管制之前,我是不会有安全感的。好了,现在你们爱怎么说我都可以。”说完,席拉坐下来又开始哭了。
“我们已经开始考虑这样的计划。”埃勒里慢慢地说,席拉抬起头来,很吃惊的样子,“哦,没错。我们不曾轻估任何可能,席拉,不过查尔斯会解释给你听,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送你母亲到疗养院去。至于瑟罗、劳拉和贺拉提奥呢?这也很困难,因为毫无疑问地,你母亲一定会反抗到底,就算用尽她那惊人的巨大财产也在所不惜。这会耗费很长时间,而且没有成功的把握——应该说如果以医学的眼光来认定他们真是有精神上的疾病,并非那么容易。
“再说,他们可能会做出……伤害性的事情来。不,我们放弃设法把波兹家任何一个人送进精神病院的想法。以后再说吧,或者,等这个案子了结之后。现在做的话不仅徒劳无功,甚至还有危险,因为这可能会刺激某人做出更失控的事来。”
“让他们关一阵子监牢也并非不可能,”奎因警官平静地说,“我们也想过这个了。或许我们可以把他们当成重要的证人拘押起来,或是其他什么罪名。但不管什么罪名,我可以告诉你——查尔斯以一个律师的身份也会同意我的——那就是我们不能无限期地拘押他们。以你母亲的财力和影响力,最后也会把他们救出来,然后你一切的心血也就白费了。我们在行动之前需要有更多的证据才行,布伦特小姐。”
“看来目前除了去订制寿衣以外,我是没有其他事好做的了,对不对?”席拉苦笑地说。
“席拉,拜托你!不要说那种话。”查尔斯叫了起来。
“这个期间,”老警官接着说,“我们尽我们所能。你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在二十四小时的警戒保护之下,我们也正在竭尽全力去侦破这个案子,希望能够找到破案的线索。没错,随时都可能有失误。不过话说回来,”老警官语调怪异地又加了一句,“布伦特小姐,今天下午你也可能踩到香蕉皮而摔断脖子。”
“等等,警官,”查尔斯生气地说,“你难道看不出来她被吓坏了吗?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在做,可是……”
“住口,查尔斯。”老警官说。
埃勒里很快地扫了他父亲一眼,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查尔斯吓了一跳。
“如果让查尔斯带席拉离开,你们觉得这主意如何?”埃勒里天真地问,“远离一切可能的危险,爸爸?”
老警官脸拉了下来:“我不同意,”他呵斥道,“不行,不能离开本州,埃勒里。”
埃勒里马上闭嘴。事情就是如此。
“我无论如何也不走,”席拉无精打采地说,“我绝不离开爸爸。我没告诉过你们我爸爸觉得他不应该走。他说他已经这么老了,他不愿在他这把年纪还离家出走。他希望我走,可是我当然不能走,我不会抛开他一人离开的。事情就那么绝望,你们说是不是?”
“不,”埃勒里笑着说,“有一个人可以阻止这一切。”
“嗯?”老警官一脸不太相信,“谁?”
“科尔尼利娅·波兹。”
“老女人?”查尔斯摇着头。
“可是奎因先生……”席拉开口。
埃勒里说:“席拉,你想想看,你妈妈是你们波兹皇宫的女主人。至少对她第一次婚姻的三个孩子而言的确是如此。我突然有一个可笑的感觉,如果能说服她发出一个最后通碟……”
“你们也看见她是多么‘努力’地阻止罗伯特和瑟罗的决斗,”席拉痛苦地说,“我告诉你们,她想要我们布伦特家的人死,发生这些事她不仅不悲伤反而开心无比,她到可怜的麦克林的葬礼去只不过是幸灾乐祸!你这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埃勒里。”
“我不知道,”查尔斯不高兴地说,“我不是在替你母亲说话,亲爱的,我觉得那样说你妈有点过分。我认为埃勒里是对的,她有办法阻止这一切,而这还得靠我们才能请她出面。”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老警官出其不意地说,不过很显然他还在考虑其他可能性,“只要席拉的母亲活着,她就是一家之主。她说东,他们不敢往西……没错,值得一试。”
第十七章 老女人回家
他们在车道上遇见英尼斯医生,医生正好开车到这里来进行他每天 5bf9." >对老女人的诊治。
他们几个人一起进屋里去。
老警官犀利的目光看着外面的安全人员,他对他所看到的颇为满意。他嘴里嘟囔着,踏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心里打定了主意。
席拉一直说:“我告诉你们,这行不通。”语气肯定。
到了楼上的楼梯口,埃勒里对英尼斯医生说:“对了,医生,波兹太太好像确实已经平安度过最近的一次心脏病发作以及麦克林死亡的这件事。现在你对她的病情有什么看法?”
英尼斯医生耸耸肩:“她的心脏真是超乎常人,奎因先生。我们对生存的意志力所知太少。然而那个女人此时此刻还活得好好的,我相信这是因为她想要活着,没别的理由了。老实说,有一百个理由可以相信她的心脏应该在几年前就已经不行了。”
“我们可以随便跟她谈谈吗?有一个问题我急着想要问她,医生,那个问题我老早就该问了,然后我们还有更棘手的任务。”
医生又耸了耸肩:“我己经尽全力要求这里的人做他们该做的事,每一种医学的观点都指示充分的休息和放松以避免刺激是必要的,我只能要求你跟她交谈的时间尽量缩短。”
“好极了。”
“她会长命百岁的,”席拉失控地说,“我们大家都死了,她还是会活得好好的。”
当他们走到科尔尼利娅·波兹寓所的门口时,英尼斯医生诡异地瞪着席拉。他本想开口说话,可是奎因警官轻轻敲门,所以他又把话咽回去了。没有人应门,老警官打开门,大伙儿进了客厅,英尼斯医生过去打开房间的门。
“波兹太太。”英尼斯医生说。
老女人躺在她那张怪床上,像往常一样高高地躺在两只枕头上面,两眼和嘴巴张着,蕾丝帽微微倾向她头的一侧。
席拉尖叫着跑掉了,然后查尔斯也大叫起来,跟在她后面。
“老天爷啊,”老布瑞吉特哭着说,“她不到一个半小时前才叫我,而且她说不让我随便进来,但愿她得到安息,因为我知道她喜欢独处,可怜的灵魂——上帝与你同在,结果变成这样,我这个可怜的罪人怎么会知道?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先生,上帝帮帮我啊……死了——这老女人死了!真是世界末日,真是。”
老警官厉声说:“不要乱动尸体,医生。”
“我不是乱动,”英尼斯医生反击,“你要我给她做检查,我现在正在做。这女人是我的病人,在我照料期间她死了,我绝对有权力检查她,我还得签死亡证明书——”
“先生,先生,”埃勒里有气无力地说,“我只想知道科尔尼利娅·波兹是自然死亡还是有他杀嫌疑?英尼斯医生。”
“自然死亡,奎因先生。心脏停止跳动,就是这样。她死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自然死亡。”老警官吹胡子瞪眼睛,注视着那尊矮矮胖胖、一动也不动的尸体,好像还期待她能起死回生。
“过去一个星期的紧张和震撼对她来说实在打击太大,使她无法承受,我曾经警告过你的。”英尼斯医生拿起帽子,微微鞠个躬,然后就离开了。
“你说对了,英尼斯医生,”老警官慢慢地说,“老普劳蒂医生会去看看你的检查结果,上帝帮助你能再有更多的发现。埃勒里,你在干什么?”
“可以说,”埃勒里咕哝着,“我正在检查犯罪现场,不过看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犯罪迹象,所以干脆说是找找?t>看,到底死神大人姗姗来迟之前,科尔尼利娅·波兹写了些什么。”
“写了些什么?”老警官立刻凑过来。
埃勒里指了指床边放在架上的打字机。打字机的盖子放在地板上,看来在打字机用过后,还来不及把盖子盖上,她就死了。在小桌子上放了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大小的信件和信封,而装着锁链的盒子被放置在后面。
“然后呢?”老警官皱眉。
埃勒里指指老女人右手。她的右手几乎整个埋在床褥底下,老警官轻轻把床褥掀开好看得清楚些。眼前的景象令他眉头收紧起来。
科尔尼利娅·波兹的右手握着一个大信封,毫无疑问地,这原是属于她床边那个盒子里的信封。
老警.官急忙从那只住硬的手中抢过信封,并拿高对着光线看。信封上打了几个字:
最后的遗嘱
在这几个宇底下,老女人用软心铅笔涂鸦般地签了名:
科尔尼利娅·波兹
“我已..t>经让席拉静下来了,”查尔斯·帕克斯顿狂乱地跑过来说,“怎么了?是谋杀吗,埃勒里?”
“英尼斯医生宜称是自然死亡。”
“除非等到普劳蒂医生证实,否则我不相信,”奎因警官茫然地说,“查尔斯,这是我们刚才在科尔尼利娅·波兹的手中发现的。我想起你说过她有一份遗嘱。”
“没错。”查尔斯皱了一下眉,接过那个信封,“别跟我说她又立了一份新遗嘱!”
“我可不这么认为,”埃勒里说,“告诉我,查尔斯。她有没有保留她遗嘱原本?你知不知道她通常放哪里?”
“小桌子的抽屉里,就在她床边。”
埃勒里转身朝抽屉里看,抽屉是空的。
“以前遗嘱是放在信封里,还是摆在抽屉里?”
“我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遗嘱并不是放在信封里的。”
“看起来,这信封是新拿来的,而且这打字和签名也都是新的,所以我想她感觉到自己行将就木,于是从抽屉里拿出遗嘱,把手提打字机拉出来打了一个信封,签了她的名字,就在她死之前,把遗嘱封在这个信封里。”
“我不明白这么费事干什么。”老警官心里想。
埃勒里扬了扬眉。
老警官抬头挺胸一振精神:“好吧,在葬礼举行过后反正我们就可以拆封了,看看遗嘱到底写些什么。”为了保险起见,他把这密封的信交给查尔斯保管,然后他们就离开了,把老女人留在她床上。
科尔尼利娅·波兹就这么死了,如同老布瑞吉特的哭诉,对仆人们而言,这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他们大多数人向来只为女主人科尔尼利娅·波兹服务,对这些和种种神秘罪案无涉的仆人而言,这只代表一个王朝结束;而对那些和死者有着亲密关系的人而言,这……反而无关痛痒。
关于老女人的死,值得一提的正是如此,她的儿女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此事——不论她所疼爱的子女,或是她所厌恶的席拉,同样都不怎么在乎。席拉自她那第一声惨叫后,她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对此感到羞愧、震惊——同时也得到了解脱。
席拉一直待在她住的地方,一个人在那儿休息。门外福林特警探抽着一根五分钱的细长雪茄,研究着赛马表。
至于那惊慌失措的丈夫,他小声地喊他的密友——梅杰·高斯,然后两人拿了两瓶威士忌酒和两只酒杯跑进斯蒂芬的屋里。一小时后,他们开始声嘶力竭地高唱塔希提的海滩歌曲。
第十八章 谁负责治丧?“我!”鸽子如是说
普劳蒂医生说他好像已变成私人法医了,也许他最好辞掉法医工作,改行经营波兹家的私人殡仪馆。
“我愈来愈了解他们了,”在他把对已故的科尔尼利娅正式的验尸报告交给奎因警官的当天早上,普劳蒂医生对埃勒里说,“说到这个老女人,她真是一个斗士。她总是带给我麻烦,不像罗伯特和麦克林她这两个好儿子。她简直就是恶魔转世,几乎无法跟她合作任何事。”
吃着早餐的埃勒里,闭上眼睛自顾自地说:“那这份验尸报告,普劳蒂。”
“啊,她是自然死亡,”普劳蒂还没来得及回答,老警官就先说了,“至少这份老掉牙报告是这样说的。”
“你这老古板急什么急?”普劳蒂医生怒道生气地说,“你是嫌那一家子谋杀案还不够多?觉得很失望是吗?”
“哎,如果她终归得一死,”奎因警官咕哝着,“我希望她至少能留下一些关于这悬案的线索。自然死亡!好吧,上你的西天去吧。”
普劳蒂医生边骂边走出去,嘴还骂着什么冷血无情、蛇蝎心肠之类的话。
现在当你读过有关波兹家族,他们的大鞋子、决斗、实验室、几个长不大的孩子以及他们住的那栋梦幻式大房子,你一定会相信奇特的事。
你们一定相信这个老女人,这个你实在无法想象她也曾经年轻过,曾经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位少女,然后曾经嫁给那个本性阴暗的巴克斯·波兹,并着了魔般沉迷在波兹这个姓氏之下,安然建立了属于她的王朝,像女王般地住在金字塔顶端的老女人,她生了三个本性也同样阴暗的孩子,为此,终其一生,她不惜用尽一切手段为护卫这三个小孩的阴暗天性战斗;也不惜和自己的良心战斗——他也一定得相信,这个科尔尼利娅·波兹一生只为这三个孩子而活,为这三个孩子,她可不惜一切甚至残酷无情,她可以说谎,出手伤人甚至荡尽家产,她更可以扇他们耳光、让他们和整个世界彻底隔绝——你更一定得知道这三个孩子在她死后都没有到圣普莱克斯德墓地为她送终,反而是那两个她并不怎么疼爱的儿子躺在她身边,而两个儿子的惨死对于她而言,意义还远不及这个神圣墓地的受到沾污——如果非得比拟的话。
在老女人的葬礼举行之前,埃勒里·奎因已经开始展开这受人瞩目的调查工作,埃勒里对老女人的葬礼琐事没什么兴趣。她是自然死亡的,愿她入土为安。可是她那三个没有露面的心肝宝贝——噢,这可怪了!
埃勒里开始调查他们:
劳拉——她母亲是她的神,控制着她的生活。她母亲责备她、控制她。没错,她母亲全心全意地爱她。可是对劳拉而言,什么才叫爱呢?几内亚种猪的交配算不算?(最有意思的实验,可让劳拉废寝忘食地进行并观察)。爱是一种累赘、一面墙、一道晦暗的障碍物以及一个无底的深渊,横亘在劳拉和神殿之中,在那里,芸芸生命可能如献祭的羔羊一般。因此,把爱丢到一旁去吧。
劳拉因此信奉着知识这个无性别的神抵,在她的字典里没有感情这两个字。她就像中性人一般,严肃冷酷,超于人性之上……劳拉应该可以从她的塔楼窗户看到送葬行列从滨河大道行进到圣普莱克斯德墓地,不过埃勒里怀疑她是不是真会劳驾自己从她的鸽子笼探出头来看一眼。
因为从她母亲死到出殡之间的三天里,劳拉这个科学家正疯狂沉溺在她的科学实验里。同时也正沉浸在脱离她母亲魔掌的狂喜之中。现在再也没有女神呵斥她或附和她。现在只要一个电话,她就可以订购她想要的仪器设备,只要电话能叫得到的货,她都可以得到。
器材设备进了一大堆:电烤炉、蒸馏器、放新试管的架子、马达、冰箱、红橙黄绿蓝靛紫的各种化学原料——五颜六色,五彩缤纷……在她母亲遗体被运往墓地永久安息的那一整天,劳拉正在她的塔楼里忙上忙下地拆箱。
贺拉提奥——埃勒里·奎因始终搞不懂贺拉提奥。对埃勒里来说,贺拉提奥是一个稀有动物,一个神话般的人物。贺拉提奥跑跳起来像是会震动的身躯,在波兹家族的土地上游来荡去,永远使埃勒里感到不可思议。就好像在时代广场那儿看到西勒诺斯从时代大楼的新闻看板上含笑俯视众生,也像在雅欧迪修车厂看到武尔坎正在帮你换轮胎。
很难把贺拉提奥和死亡联想在一块儿。贺拉提奥是超越死亡的人。贺拉提奥永远年轻,死亡离他太远了,包括老女人的死亡。
当埃勒里和查尔斯·帕克斯顿告知贺拉提奥有关他母亲的死讯,他几乎完全无动于衷:“两位,别紧张,死只不过是一种幻象。我母亲仍然在房子里,在她的床上,神游在她的奇想中。”贺拉提奥往空中丢了一小布袋纽扣并拙笨地接住,“妈妈真的是如此神游于她自己的奇想中,”他大声说,“但那是很棒的心灵探索。”
“我的天啊,贺拉提奥,”查尔斯喊了起来,“你难道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存在了?她现在正停在太平间,几天后她就要被埋在六英尺深的地底下了?”
贺拉提奥满不在乎地痴笑着:“我亲爱的查尔斯。死亡是一种幻象,我们全都是死者,也全都是生者。我们在长大后便已死亡,只有在我们还是儿童时才算活着。你这一刻其实已经死了,只差还没真正躺下来埋掉而已。你也是一样,老兄,”贺拉提奥对着埃勒里眨眨眼说,“只差没真正躺下来埋掉而已,老兄!”
“你难道不打算参加葬礼吗?”查尔斯气急败坏地问。
“天啊,才不去呢,”贺拉提奥说,“我要去放我那个漂亮的风筝。”说完他抓起一颗红色大苹果大口地咬着,很高兴地跑到花园里去。
当送葬行列经过的时候,贺拉提奥看到了,他百分之百看到了,因为当时他爬到外墙试图解开卡在一棵枫树上他那个漂亮新风筝的线。他绝对看到了,因为当时他立刻转过笨重的身躯从墙上跳下来,连他的风筝都不要了。他朝他那圆锥型的屋子荡过去,看似很镇定,口中吹着“夏季的小男孩吹号角”。你看看,贺拉提奥是不相信死亡的。
瑟罗……瑟罗,平原上的恐怖分子,这天他表现得相当无礼。他才不愿在众人面前显出脆弱哀伤的面目。他只会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圆鼓鼓的小肚上紧抱着一瓶白兰地独自饮泣。这就是一般所谓男子汉行径。母亲是过世了——愿主让她安息。他哀悼着,也祈祷他从此不再受干扰。
后来发生的几件事使埃勒里怀疑瑟罗大侠有其他的心机。埃勒里怀疑在瑟罗众多的心机当中有一个如意算盘:女皇已经死了,国王万岁。埃勒里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在葬礼举行后,瑟罗在他独自豪饮白兰地的时候,很明显地流露出这样的心态——接收他母亲的玉玺并且立即登上她的宝座。
杀手瑟罗没有去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他有太多的事要好好考虑,无暇顾及。
所以啊,老女人,这是你最后的不幸。那些你所疼爱的孩子一个个弃你而去,而那个你所僧恶的孩子却出席了你的告别式。
席拉默默地吸泣着,旁边的查尔斯·帕克斯顿不断地安慰她,在另一旁的是斯蒂芬·布伦特。席拉哭泣着,斯蒂芬·布伦特却没有,他只是面无表情,喝过威士忌酒的一双红眼睛紧盯着棺木一直到墓地里。
梅杰·高斯穿了一件贺拉提奥的旧夹克,这个家庭里唯一的外来客。高斯老是打喷嚏而且姿态摆得很高。他似乎是用酒醉的方式来哀悼老女人之死。棺木入土时,他确实掉了一滴眼泪,并且用贺拉提奥的袖子偷偷擦掉它。不过后来有一个不识相的记者问梅杰·高斯他到底是什么高斯,什么时候受勋。结果梅杰·高斯做了一件军人不该做的事:他踢了这个记者一脚。这举动引来了一阵混乱。
还有另外一个外人在那里,埃勒里·奎因和他父亲都不认识。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北方佬,具有老绅士的风度,一双温和而敏锐的双眼,穿着端庄朴素,他就是席拉口中所称呼的“安德希尔先生”。安德希尔先生有一双工人的手.99lib.,查尔斯·帕克斯顿在向奎因父子介绍的时候,说他是波兹工厂的主管。
“科尔尼利娅年轻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警官,”安德希尔先生摇着头说,“她一向独自奋斗。我并不是说她从不犯错,不过她倒是对我很好,看她离开人世我真的很难过。”说完他很大声地擤了鼻涕,这是在葬礼上常有的动作。
葬礼现场禁止摄影,也没有夸张的颂词。仅仅是一个吸引大批在警戒线外围观民众的葬礼而已。
“老女人总算得到归宿了。”当掘墓人用锹轻轻拍打覆盖在棺木上的最后一锹泥土时,埃勒里喃喃自语地说。
“什么?”老警官茫然地浏览着警戒线后面的那些脸孔。
“没事,没事,爸。”
“你好像说了些什么。不管了,反正葬礼结束了。”老警官拉紧他身上穿的夹克,“我们回屋子里去听听遗嘱宣读吧。”他叹了口气,“天知道?说不定可以从那里能知道点什么。”
第十九章 女王遗嘱
瑟罗走下楼来,像握着君权节杖般地握着白兰地瓶颈。
“在图书室里?”他叫着,脚抬得老高,“是啊,在图书室。好,非常好。不但好而且很恰当。”他很大度地停下脚步来让席拉先进书房去。
“我想葬礼一定进行得相当顺利,是不是,亲爱的?”瑟罗问。
席拉神情高傲又厌恶地从他身边走过。瑟罗咯咯叫了起来,两眼眯起来,然后很郑重地把脚步抬得更高了,他跨过门坎进入书房。
“其他人不来吗?”斯蒂芬·布伦特问。
“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们两次了……”查尔斯·帕克斯顿回答。
“让他们来有什么用?”席拉大叫。然后她垂下眼皮坐了下来,脸微微泛红。
“派人再去叫一次。”奎因警官建议。
卡汀斯被派过去请人。他的确也把帕克斯顿先生的话当面告诉了劳拉小姐和贺拉提奥先生。
“再去说一次,”查尔斯生气地说,“我们不会这样老等下去。再等五分钟,卡汀斯。”
这个总管鞠躬后迅速离开。
在等待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己经是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了,霞光穿透法式门射进图书室,把书脊上书名的烫金字照得闪闪发亮,光线在席拉的秀发上跳跃着,也反射到瑟罗酒瓶里仅剩的一点金色液体上。埃勒里四下张望,他从来没有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下观赏大自然,这种场合应该没有闪烁的光芒才对,它应该是嗨涩、幽暗和沉闷的。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瑟罗身上。瑟罗依旧眯着一双不自然的眼睛。他似乎在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当心我降下的惩罚,这是非常可怕的。女皇已死——国王万岁,你们最好识相点!快,赶快宣读遗嘱,你们这些奴隶,你们的国王还等着呢。
这时,瑟罗面对着大家,对着席拉,对着斯蒂芬·布伦特,一个心神不宁并且不知所措的憔悴男人;对着静默不语的安德希尔先生;对着梅杰·高斯,藏书网他局促不安地坐在角落里,好像觉得自己与这一家子的关系只是一道吹弹可断的游丝;也对着介入这一家家务事的查尔斯·帕克斯顿,他就站在图书室一角的书桌后面,他以前经常使用这张桌子帮老女人处理事务,此刻他正紧张不安地用一手指头敲着躺在这张桌子上、奎因警官交给他保管的密封信封;再对着奎因父子,他们两人像是被众人遗忘般地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所有的人和事物。
还是没有人出声,只有那座科尔尼利娅·波兹从她第一个“平民”房子搬过来的老爷钟耐着性子在那里滴答滴答作响,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卡汀斯又出现在门口。
“劳拉小姐说什么也不肯被打扰,”他面对大家宣布,“我的意思是她正忙着一项非常重要的实验。贺拉提奥先生对不能来这里深感抱歉,我的意思是他也正忙着作诗,怕灵感会消失。”
席拉气得发抖。
“好吧,卡汀斯,把门关上。”查尔斯说。
卡汀斯退下,老警官确定门的确关好了,查尔斯拿起这个密封的信封。
“等一下,”奎因警官说。他朝书桌走过去,然后转身面对瑟罗,“波兹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瑟罗眨眨眼睛,眼神闪烁不定。一会儿他笑了起来:“你是我们的朋友,我当然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是来趟浑水的朋友。”
“不,波兹先生。我以警官的身份负责调查发生在这房子里的两桩谋杀案。我承认这两件案子实在很棘手,而且我们所掌握的线索十分有限,我们甚至连杀人动机都不能确定。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母亲的遗嘱这么感兴趣的原因。你懂了吗?”
瑟罗心虚地退后了一两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吃惊地问,说完就闪到一边去了。
“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波兹先生,算起来你是你们家年纪最长的。”——瑟罗又来劲儿了——“我希望你能够弄清楚每一件事。这个信封,”老警官从查尔斯手中接过信封,“是在楼上你母亲死的时候在她手里发现的。你看,封口封得很紧,我们还没有打开它,上面写着这是科尔尼利娅的遗嘱,而且还有她的签名,此刻在这里,我们第一次拆封,看看里面是她几年前立好的旧遗嘱,还是她死前才准备好的新遗嘱——很有可能是旧的那一份,因为在我们当中没有人在那天亲眼看见她签名,如果你母亲真的又另立一份新遗嘱,而我希望无论遗嘱上提到谁的名字或任何决定,你都不能有异议。没有问题吧,波兹先生?”
“当然,当然,”瑟罗高傲地说,一边还摇着酒瓶,“谢谢你提醒,我绝无异议。”
老警官音调低沉地哼了几声,把信封丢在书桌上:“你要牢牢记住你说的话,波兹先生,”他温和地说,“因为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你的话,大家可以作证。”说完他就走回埃勒里的身边,然后对查尔斯·帕克斯顿做了一个手势。查尔斯再次拿起信封,撕开边缘封口,他把信封一抖,一份蓝背文件掉..了出来。
“是旧遗嘱,警官,”查尔斯抓起了文件说,“看,这里是日期还有公证人的印,你说的没错——她不久前才把它放进信封准备好给我们……这是什么?”
一个.?t>上面有几行打字的小信封从科尔尼利娅·波兹遗嘱的档案夹里掉了出来。查尔斯大声念出信封上的字:
在宣读完我的遗嘱以及选出波兹鞋业的新董事长之后再拆阅。
他把小信封的背面翻过来,信封是封好的。查尔斯盯着奎因父子看,等着他们的反应。父子两人急忙走过来检查这个小信封。
“同一个打字机打的。”
“是的,爸爸。而且跟大信封的牌子一样,这两个尺寸的信封都放在她楼上小桌子上那个文具盒里面。”
“所以,那就是为什么她死前又打了一个大信封的原因。”
“没错。她用打字机写了一些东西,把它封在这个小信封里,然后再把这信封同从小桌子里拿出来的遗嘱一起放进大信封。”埃勒里抬头看他的朋友,“查尔斯,你最好赶紧宣读遗嘱。我们愈快正式公开这个小信封,就愈快知道一些内幕,我总觉得这里面一定有关键性的线索。”
查尔斯·帕克斯顿非常大声地宣读了遗嘱。跟那天老警官要求她亲口告诉他有关她遗嘱的内容没两样,并没有其他重要条款。
正如她曾经说过的,主要有三大条款——在她死后,扣掉所有合法税金,以及葬礼的费用之后,她的资产由她在世的儿女平分。而她第二任丈夫斯蒂芬,无论是土地或是金钱都没有份儿。波兹鞋业委员会的新董事长选举必须在她死后立刻举行,或是葬礼结束后尽快举行。
目前董事会的组织包含波兹家族的成员(除了斯蒂芬·布伦特以外),新的董事会还是一样,加上管理工厂的塞门·安德希尔,他跟其他人一样有投票权。
“即使.99lib.我已经不在人世,无法严词告诫大家忠实遵守遗嘱上所立的条款,”(查尔斯·帕克斯顿读着),“我仍然希望我的儿女遵照我的遗嘱去做,安德希尔是最了解业务的人。”
还有一些附带条款——
“在滨河大道的波兹家仍是我指定继承人的共有财产。”
“把我所有的衣服都烧掉。”
“我的《圣经》,我的假牙套,我的结婚戒指遗留给我的女儿劳拉。”
这就是遗嘱的全部内容。没有给慈善机构的捐赠,没有什么财物留给老布瑞吉特以及其他仆人,也没有给大学的赞助或是捐给教会的礼物,没有特别提到她女儿席拉和她两个儿子罗伯特和麦克林,对于梅杰·高斯也没有只字片语。
瑟罗·波兹趾高气扬地聆听着,他的眼睛眯成直线,他的头打节拍似地跟着每个句子点头,好像是在说:“没错,没错。”
“假牙套。”老警官喃喃自语。
查尔斯读完后把遗嘱放下来。可是不一会儿他又脸色惊慌地把它拿起来:“有一个……附加条款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在立遗嘱人以及见证人的签名底下,”他大叫,“有几个字和打字的签名‘科尔尼利娅·波兹’……”他很快地浏览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什么?”埃勒里·奎因问,“查尔斯,快让我看看。”
“我会念给你听的。”查尔斯郑重地说,那严肃的口气使得瑟罗挺直了背脊坐起来,其他人也都屏息以待。
“它写着:‘在宣读遗嘱后即刻召开董事会议。波兹鞋业的新董事长产生之后,立刻打开这个封好的信封——’”
“可是我们都知道,”埃勒里流露出一丝不耐烦,“那和她打在小信封上的字是一模一样的。”
“等一等。这个遗嘱的附录还没完。”查尔斯很紧张,“上面还写着:‘小信封里面的内容是告知当局,谁是杀害我儿子罗伯特和麦克林的凶手。’”
第二十章 老女人的故事
奎因警官在房间里直跳脚:“把信封给我!”他抢过信封紧紧地握住它,眼睛瞪得大大地到处看,好像生怕有人抢走似的。
“她知道。”席拉用一种很奇怪的口气说。
“她知道?”她父亲叫了起来。
梅杰·高斯焦躁不安地摇着头。
埃勒里站在门边,没有与大家有类似的反应。
“现在马上召开那个鬼董事会议!”老警官像发了疯般地大叫,“没有开会什么都不能做。赶快,赶快开会。我急着要打开这个信封!”他苦笑了一下,盯着信封看,“她知道,”他哈哈大笑起来,“天啊,这个老太婆全部知道。”然后他对着查尔斯大吼,“你听到没有。开会!”
查尔斯一时间张口结舌,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很滑稽地吐出几个字:“是——是的,先生,”然后摇摇头,“没有授权,我可开不了董事会,警官。”
“好了,谁有权利?快说!”
“我想谁都想得到,如果说谁有权利的话,那就是瑟罗。科尔尼利娅是董事长——她已经死了,罗伯特和麦克林是副董事长——他们也死了,瑟罗是唯一还活着的副董事长。”
瑟罗惊讶地站起来。
“好啦,波兹先生,”老警官很急躁地说,“不要光站在那里,通令召开董事会,开始提名,反正赶快做你该做的。”
瑟罗站了起来:“我知道我的职责。查尔斯——麻烦你,我要坐在那张桌子旁。”
查尔斯耸耸肩,然后走过去和席拉坐在一起,她拉着他的手,可是却没有看他。
瑟罗侧身走到桌子后面,拿起一个书镇敲敲桌子。
“会议就要开始了,”他实在不怎么称职,“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亲爱的母亲己经过世,而且——”
“请你说重点。”奎因警官说。
瑟罗感觉很没面子:“你真是太为难我了,奎因警官。一切还是得依照正式的程序来进行。现在第一个问题是关于——”瑟罗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继续说,“塞门·安德希尔,他并不是董事会中的一员——”
“瑟罗,我是其中一员,”说话的是安德希尔,带着凄苦笑容,“科尔尼利娅交代的,你知道。”
瑟罗皱了一下眉头:“是的,是的,安德希尔,我知道。”他又清了清喉咙,“除此之外,你不能插手其他事。”他突然在桌子后面的那张椅子坐下来,看起来好像是跌进椅子里的。他看看摆在后面另外一张椅子上的那瓶白兰地,垂涎欲滴。他又张皇失措了一会儿才严厉地说,“我想我们有法定人数,我会接受波兹鞋业委员会的董事长提名人选。”然后瑟罗做了件令人跌破眼镜的事,他站起来,绕桌子走了..一圈,面对那张空椅子说:“我提名我自己,”挑战地点点头,然后又绕桌子走了一圈坐了下来,“还有没有其他提名人?”
席拉跳了起来,她的酒窝陷得更深了:“你是最没资格的人!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连经营一个花生米摊子的能力都没有,你就饶了这个年营业额几百万的公司吧!”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瑟罗气急败坏地说。
“你会在一年内把公司搞垮的,瑟罗。以前我哥哥罗伯特和麦克林经营这家公司的时候,你跟公司根本就没有一点儿像样的关系!你根本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犯一些丢人现眼的错,你竟然还敢提名你自己当董事长!”
“好了,席拉,”她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别生气,亲……亲爱的……”
“爸,你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双胞胎哥哥还活着,他们其中一个早就顶妈妈的位子当上公司董事长了,这你是知道的!”
瑟罗出声了:“席拉,如果你不是女人——”
“我晓得,你会找我决斗,”席拉按捺不住地说,“好啦,你决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波兹先生,绝不能让你搞垮公司。我会提名爸爸,如果他也算是董事会的成员——”
“斯蒂芬?”瑟罗很惊讶地瞪着他的继父,觉得怎么也想不到像这种平凡无奇的角色也会来跟他争权位。
“不过看情形我不能提名我爸爸,所以我提名安德希尔先生,”席拉大声地说,“安德希尔先生请接受提名。你起码了解业务,知道如何制作鞋子,你资历最深,也拥有公司的股份——”
瑟罗惊讶地转向这个瘦削的北方佬。
可是安德希尔摇摇头:“我很感激,席拉。不过我不能接受提名,我是一个外人,你也知道你母亲是多么执着地维持这个家族企业——”
瑟罗猛点头:“这就对了,这根本就不关安德希尔先生的事,我不会让他当董事长的,我会先把他裁掉!”
老安德希尔脸色变了:“说这种话可就让我生气了,瑟罗,真的让我生气了。席拉,我改变主意,奉主之名,我接受提名!”
老警官耐不住开始顿脚了:“我的信封!”他大叫,“别在那边婆婆妈妈,赶快结束这场闹剧!”
瑟罗看起来很不高兴,突然间他叫喊起来:“等一下!”然后飞快跑出图书室。
瑟罗的突然跑掉使整个事件耽搁下来,老警官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个密封的信封,又看看表,派维利警佐“去看看那个脑袋坏了的笨瑟罗到底要上哪儿去”。一边又很烦躁地低声骂埃勒里光站在那儿什么事也不做。
“爸,等着瞧吧。”埃勒里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这么说。
瑟罗终于回来了,会议才又继续进行。瑟罗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胸前口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鼓鼓的。刚刚追出去的维利警佐小声地跟老警官说:“是几张纸,什么文件之类的东西,他跑这一趟就为了拿这几张纸。”
“会议继续召开,”瑟罗雀跃地说,“还有没有其他提名?没有了吗?接下来我们就要举手投票。被提名人有塞门·安德希尔和瑟罗·波兹。委员会的人一人一票,赞成安德希尔先生的请举手。”
“安德希尔先生得两票。”瑟罗顺顺嘴,“现在,我这里有,”他从口袋掏出两个没有封好的信封,“两位没有出席的董事会成员的票,劳拉·波兹和贺拉提奥·波兹,我有他们投票的代理权?。”
席拉一下子脸色发白。
“劳拉·波兹。”瑟罗从其中一个信封抽出一份签了字的声明,“我投给瑟罗·波兹一票。”他高傲地把劳拉的文件丢在一边,接着又拿起第二个信封,“贺拉提奥。这一票给瑟罗·波兹。”说完瑟罗。波兹胜利地举起一只短肥的手,“结果——安德希尔两票,瑟罗·波兹三票。瑟罗以一票领先当选为波兹鞋业的董事长。”
瑟罗敲打桌面:“会议到此为止。”
“不,”席拉口气充满憎恶地说,“不可以!”
查尔斯握紧她的肩膀。
“结束了?”奎因警官向前跨了一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赶紧办正事。埃勒里,打开这个小信封!”
埃勒里用一把拆信刀慢慢打开科尔尼利娅·波兹的信封。这封信对于波兹家谋杀事件的结案有关键性的作用:它将公布凶手的名字。、揭发凶手的姓名一向都是奎因的专长,可是此时此刻,他不知怎么心神非常不宁。
董事会选举会议的时候,众人几乎忘了这个小信封。
此刻他们看着他打开一张长长的打字纸。并且很快地浏览一下全部内容,四周寂静无声,只听见老爷钟滴答作响。
“里面写些什么?”老警官害怕了起来。
埃勒里用一种相当平缓的语调回答:“这是科尔尼利娅写的信,上面注明的日期是她死亡的那个下午,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信里写道:
我,科尔尼利娅·波兹,头脑清楚并且心智健全,我知道我因为心脏病的缘故不久人世,我祈求死后在天堂我的所作所为能够得到赦免,我在此作这份声明:
克斯·波兹的第一次婚姻的愚蠢和悲剧。从他们小的时候,我就讨厌他们的健康、活泼、聪明以及正常。>
“这封信,”埃勒里·奎因还是用一样的平缓语调说,“上面是软心铅笔的草写签名‘科尔尼利娅·波兹’。爸,”他又说,“我们看看老女人的另外两个签名——在大信封上面以及遗嘱上面的那两个签名。”
还是在这个房间里。
埃勒里抬起头来:“在这份自白书上的签名,”他宣布,“是科尔尼利娅·波兹的真迹。”
席拉仰头大笑,笑个不停。
“我很高兴,”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太高兴了!我很高兴她就是凶手,很高兴她死了,我终于解脱了,爸爸也解脱了,我们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任何谋杀案了,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
在她几乎崩溃的时候,查尔斯·帕克斯顿抓住她。
老警官小心翼翼地把科尔尼利娅·波兹的遗嘱、自白书和两个信封放进口袋。
“作记录用,”他叨念了一下。老警官一脸倦容,但松了一口气。他四处张望这个空荡荡的书房,席拉坐过的那张翻倒的椅子,那张书桌,在艳阳下闪闪发光的书名,“埃勒里,波兹案像过眼烟云一般,就这样消散了。”他叹息道,“一个从头到尾棘手的案子,我很高兴终于摆脱了。”
“如果你真摆脱了的话。”埃勒里急躁地说。
老警官板起脸孔:“如果?儿子,你是说‘如果’吗?”
“是的,爸。”
“别跟我开玩笑,话可不能乱说,”老警官几近哀求地说,“你还不满意吗?”
“不满意出现这么差的一个结果。”
“说话正经点儿!”
埃勒里点了一根烟。他向着天花板吐烟,靠着书桌,一副懒散的样子在那里摇着腿:“爸,有一件事我想不通。我尽量不去乱想,可是它的确困扰我。”他眉头皱起来,“我不能不去想它。”
“什么事?”他父亲被弄得紧张起来。
“还有一把枪仍然没找到。”
第二十一章 焦头烂额
波兹案已经结案了,不过正因为结了案,反而变成奎因父子的困扰,事情仍很蹊跷。不是已经有自白书了吗?报纸不是也大篇幅地报道来哗众取宠?死者不也都入土为安了吗?老女人一向是小报书刊社会新闻的来源,那些小报不也开始连载这个曾经轰动一时、人尽皆知的谋杀案始末了吗?难道这不像是希律王及麦克白夫人故事的翻版吗?
有一个小报刊登了一幅漫画,一个老女人手里拿着一支冒烟的枪,两个儿子在脚下痛苦地翻滚,漫画旁边附有一行幽默的题字:“解恨不用棍子,改用枪来打。”另外一个比较有格调的记者摘录了一句话:“插在矛上的可怜虫……”
可是埃勒里觉得,落井下石奖应该颁给那个把住在鞋子里的老女人画得活灵活现的幽默漫画大师,在这幅漫画里,老女人的六个小孩都跌了出去,其中两个被画上了两个黑色的大叉,并且还作诗解说:
从前有个老女人,
住在一只鞋里,
她有很多孩子,
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开始一个个干掉他们,
在她赶尽杀绝之前死神先干掉她。
柯尼岛蜡像工作室也加了一脚,麦克林·波兹痛苦地在沾满血迹的床上翻滚,他那臃肿的母亲穿着宽大的黑色外衣,围着一条黑色披肩,并且戴了一顶在下巴打了个结的黑色软帽,对着尸体暗自窥笑,活像邪恶的小维多利亚女王。
报纸揭露了有关老女人自白书消息的那个下午,几颗鸡蛋从滨河大道那边的墙外丢过来摔碎,飞溅到庭院中的那只鞋子上。
一块石头砸烂了瑟罗房间的窗户,逼得他大惊失色地发表了一份公共秩序保护法的声明,由于瑟罗无法指认恶作剧的人,他提出了一项安全危害的控诉。
奎因警官手下的警探几天来第一次回家与他们的小孩相聚。维利警佐的太太为他准备了热水,好让他泡泡他那双大脚,然后把他送上充满爱和温馨的床。
只有奎因父子在公寓里感叹着事情的蹊跷。通常,在结案的时候,奎因警官会开开玩笑,并且点两寸厚的牛排邀请有功人员一起大快朵颐。现在他却什么胃口也没有,脾气暴躁,跟埃勒里说话时口气很重,然后一切又回到了无趣的例行公事里去。
至于埃勒里·奎因,情绪仍然高涨。他没有心情去做其他的事或听音乐。他又开始摇起笔杆继续写他的侦探小说,这本小说在老女人和她六个小孩之间的疑案陷入僵局的时候就被搁了下来,可是这僵局仍然没被解开,倒变成了他想象力的障碍,使得写出来的东西仅仅是平板的叙述文字而已,没什么生命力可言。他不断回想整个波兹案,最后他睡着了,梦里出现了一些怪理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滨河大道上的大房子逐渐失去了人们的注意力,报纸媒体炒其他的新闻去了,波兹案己经成为历史,渐渐被淡忘,充其量只不过是记录上的一些文字而已。
在科尔尼利娅自白书被揭露并且归档结案三个星期后的一个早上,奎因警官正准备到警察总局去——他对正在吃早餐的儿子叨念了几句话之后——走到门口的他突然回过头说:“对了,埃勒里,我昨天下午接到一封从荷属东印度群岛打来的电报。”
“荷属东印度群岛?”埃勒里正要吃鸡蛋,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
“巴达维亚。那里的警察局长还是负责人之类的,不管他的职称是什么,总之他回了一封有关梅杰·高斯的电报给我。”
“噢。”埃勒里应着,他放回汤匙。
“电报里说他们那里找不到有关梅杰·高斯的资料。我想你对这一定有兴趣……可以帮你澄清某个想法。”
“没资料?你是说他们没有任何有关他的资料?”
“一点儿也没有,甚至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喜欢高谈阔论的老家伙。”老警官抿了抿嘴,“没有什么具体的收获。我只能提供他的名字以及他离开那里四十年后的特征描述,他到底是什么人物?或者梅杰·高斯只是一个骗子——很多这种人都是这样的——尽管他发誓说在他的黄金时代曾是荷属东印度群岛叱咤风云的人物。”
埃勒里点一了一根烟,边点头边皱眉头:“谢了。”
老警官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回来坐下,压低帽檐半遮住眼睛,好像在忏悔似的:“波兹案已经结案,就这样子了,但儿子,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爸?”
“当我们谈到杀人动机的时候,你曾说你认为这个老少校也有一个可能的动机,现在这看来不重要了——”
“我也说过,我相信那只是个 4e0d." >不可能的奇想罢了。”
“别这么吞吞吐吐,”他父亲没好气地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埃勒里耸耸肩:“还记得那天吗?——就是我们赶到波兹家要请老女人动用她的权威来阻止凶杀案继续发生,结果发现她死在床上的那天。”
“记得啊。”老警官舔舔嘴唇。
“还记得在上楼时我对英尼斯医生说我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波兹太太?”
“我记得很清楚,是什么疑问?”
“我正打算问她,”埃勒里正经八百地说,“她后来是否又见过她的第一个丈夫。”
奎因警官瞠目结舌:“她的第一个丈夫?你是指巴克斯·波兹?”
“还会有谁?”
“可是他已经死了。”
“法律上来说是死了,爸。事实上这种死跟真正的死是不一样的。在这个案子里,关于这一点,我一直非常怀疑,巴克斯·波兹极有可能还活着。”
“嗯。”老警官沉歌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从没那样想过。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你说梅杰·高斯也有动机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可是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啦,爸。”
“你……是说……巴克斯……波兹……梅杰·高斯——”老警官开始大笑,眼泪都跑出来了,他很快地擦掉眼泪,“我很高兴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他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你整整一个星期自个儿在那里钻牛角没事找事做!”
“你可真会笑,”他儿子不以为然地咕哝着,“我告诉过你这只是个奇想,可是话说回来,这又何尝不可能?梅杰·高斯很可能就是她的第一个丈夫。”
“那我还是理查二世呢。”他父亲仍笑个不休。
“我愈想就愈觉得这个事情暗藏玄机,”埃勒里喃喃自语,“在她丈夫失踪几年后,科尔尼利娅·波兹让法院宣布他的死亡,后来她跟斯蒂芬·布伦特结婚。斯蒂芬有个死党,‘梅杰·高斯’。那么多年不见,热带气候巧妙地改变了他的外观。科尔尼利娅后来不经意地发现梅杰·高斯原来就是巴克斯·波兹!这发现使她变成重婚,对不对?反正,这很尴尬。”
“再继续说你的梦话吧。”
“最不妙的是,‘梅杰·高斯’给他自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窝,找不出什么理由让他离开。他和她的新丈夫变成哥俩,事情就是这样。新丈夫掩护他。这是科尔尼利娅的诡计……爸,这个理论我觉得很有可能,很大胆的假设。帕克斯顿在告诉我有关老女人的身世时并没有说得很详细——而他对科尔尼利娅·波兹为什么允许梅杰·高斯住她的房子也没有交代清楚!你说我的理论是不是有可能就是原因所在?梅杰·高斯是不是因此抓住了她的把柄?她和布伦特的婚姻是不是合法的,所以她的孩子——她的名声——她的事业——”
“等一下,”老警官没好气地说,“我要是个白痴才会坐在这里听你的痴人说梦话,如果梅杰·高斯真是波兹的第一个丈夫,那他谋杀双胞胎的动机是什么?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两个丈夫,如影随形,”埃勒里说梦似地说,“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没完没了地一起玩棋……什么?他可能的动机。好吧,爸,我们那次都觉得波兹家族可能正在进行整肃清算,一次一个。然而谁是被整肃清算的对象?席拉·布伦特马上就想到了,死的都是脑筋正常的布伦特这边的人。”
“然后呢?”
“接下来假设第一个丈夫摇身一变,变成‘梅杰·高斯’回来,他难道不会痛恨他的继承人——第二个丈夫吗?尽管他们在南海群岛的情谊进展得是何等神速。”
“啊?”老警官说。
“他难道不会讨厌科尔尼利娅和斯蒂芬·布伦特所生的三个多出来的孩子吗?他难道不憎恨席拉、罗伯特和麦克林分了他的万贯家财?他难道不懂得推理,那就是他们的存在对他亲生的三个不明事理的孩子——瑟罗、劳拉和贺拉提奥是很大的威胁?正因为如此,难道巴克斯·波兹的这个‘梅杰·高斯’不会暗中计划,最后冒险展开行动,一一除去非他亲生的儿子——罗伯特,麦克林,然后是席拉,最后就是斯蒂芬·布伦特本人?不要忘了,爸,如果梅杰·高斯就是波兹,他就不是正常人。波兹的三个小孩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警官摇摇头:“幸好有老女人的自白书,省得你丢人现眼,高谈阔论那个理论。”
“老女人的自白书……”埃勒里以一种古怪的语调复述。
“老女人的自白书怎么啦?”老警官坐直些。
“你的口气……”
“我的语气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是我的痛风,爸,”埃勒里笑笑,“我的痛风?我得记得喝药水。”
老警官丢了一个椅垫给他:“我是得记得把遗嘱和自白书送回去给帕克斯顿,我们已经有影印件留底了,可是结果,那个瑟罗——瑟罗!——想要回自白书作为家族记录……真是的,儿子。”老警官转身走出门口,张嘴笑了笑,“我发誓绝不告诉其他人你那个梅杰·高斯就是波兹的理论。”
埃勒里把椅垫丢回去。
埃勒里·奎因今天早上说那个故事的用意实在只是作一番不坏的尝试。他皱着眉头坐在打字机前面近一个小时,一个字也没打。最后当他开始打字时,他发现了一些无法挽救的打字错误。不知怎么搞的,他手指头的位置向左移了一个键,结果打出来的字跟他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人看得懂。于是他把纸撕掉重新再打,不过这次他决定改编原来的剧情,所以他又重新构思,从头来。他觉得很烦,咒骂着打字机和自己的脑筋纷乱。
他心想,的确需要有个速记员来帮忙,好让他放下手边这些使他精神涣散的呆板工作。最好有个金发的、秀色可餐的速记员,当然啦,会速记才是重要的。搞不懂为什么作家的速记员不应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例如,像席拉·布伦特。席拉·布伦特……
埃勒里坐在他那台被他臭骂的打字机前半小时之久,双手抱住后脑勺可怜兮兮地笑,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当他看见来访的客人时,开始觉得有罪恶感:“查尔斯!”
“哈罗,”查尔斯·帕克斯顿闷闷不乐地说。他把帽子一抛,穿过房间,然后坐到老警官威严的扶手椅上,“能不能给我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我好累。”
“没问题,”埃勒里热情地说。他一边在忙着尽地主之谊时,一边用眼角看了看查尔斯。帕克斯顿看起来很落魄的样子,“怎么搞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查尔斯?”查尔斯苦笑了一下,“真是的,最近一个月来都没有谋杀案发生。真没趣!”
“你的饮料。自白书公开以后怎么都没有看见你?”
“自白——哦。那天啊。”查尔斯皱着眉头喝着饮料,“我忙坏了,忙着挡那些偷窥波兹产业的生意人,处理一大堆不动产事务。”
“是不是真如你所估计的那么多?”
“还更多。”
“我想大概有几百万吧?”
“差不多。”
“席拉好吗?”
查尔斯停顿了好一会儿没回答。然后抬起深陷的双眼:“这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希望席拉没什么问题,没问题吧?”埃勒里很快地说。
“问题?没有啊。”查尔斯说完张望了一下客厅。
“哦,你和席拉之间不怎么愉快——我猜对了吧?”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
“而且我觉得,”奎因先生自顾自地说,“你是来邀请我参加婚礼的。”
“婚礼!”查尔斯苦恼地说,“我是愈来愈不可能举行婚礼了。每次我说:‘我们什么时候一起走到地毯的那一端?’席拉就开始哭,然后她会说她是双重命案凶手的女儿,她不希望我背上有个凶手岳母的负担,虽然她母亲已经死了等等诸如此类的丧气话。我连把她带离那栋鬼房子都办不到。她不想离开老斯蒂芬,而斯蒂芬也说他年纪大了,没办法再过流浪的生活……没希望了,埃勒里。”
“我实在搞不懂那个孩子。”埃勒里暗忖。
“他们家还是老样子,像疯人院,每况愈下,现在又少了个老女人在那里坐镇。劳拉弄来一大堆没有用又贵得要死的仪器设备,塞满一屋子——全用赊账的,现在她理所当然爱买什么就买什么,老女人死了,那些商家谁不知道劳拉现在变成一个大富婆了。瑟罗现在可是一人当道耀武扬威的——山寨大王。登上王位之后,对斯蒂芬和梅杰·高斯冷嘲热讽,要不然就把痛苦加诸在——”
“正如我一直说的,”埃勒里说,“席拉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她整个人给我的印象和她所表现的几乎完全相反。查尔斯,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儿,要揭开真相就全靠你了。”
“当然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不跟我结婚了!”
“我不是说这个,查尔斯,我指的是其他事情……我要知道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奎因先生断断续续地一边说着,一边思考,然后他很爽快地说,“对你,我亲爱的查尔斯先生,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放弃。席拉值得你追求,说实在的,”他叹了一口气,“我有点儿羡慕你。”
查尔斯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埃勒里苦笑着:“你放心,我不会找你清晨决斗的,你是她的男人,查尔斯。不过我还是一样——”
查尔斯开始笑了:“结果我却到这儿来请你帮忙拿主意。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嘛!”他慢慢收起了笑容,“我跟你说,我真的是很难过,埃勒里,以目前的情况看来,谁来追席拉都要比我有希望。”
“她爱的是你。你只需要多加忍耐和体谅,现在案子已经结束了……”
查尔斯停止踱步:“埃勒里。”他说。
“什么?”
“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你今天来找我的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查尔斯压低声音:“我不认为这个案子就此了结了。”
埃勒里·奎因“啊”的一声,然后转来转去活像只狗正在寻觅一个安身之处。接下来,他又给查尔斯·帕克斯顿的酒续杯,顺便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坐下来,帕克斯顿老弟,跟我谈谈你心里所想的。”
“我一直在想……”
“说出来总比不说好。”
“有两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想得我睡不着觉——”
“真的?”埃勒里没有提到他自己三个星期以来的失眠。
“你还记得老女人的自白书吗?”
“我记得。”埃勒里干巴巴地说。
“是这样的,有一段老女人的声明我觉得非常奇怪,”查尔斯慢吞吞地说。
“哪一段声明?”
“有关于枪的那一段。她写的是她从瑟罗那边偷走那把哈利格特理查森左轮手枪,在第一次命案发生的那一天,她举着那把枪对着记者——那把她差点儿杀死维利警佐的枪——”
“没错,没错。”
“然后她说:‘后来我又偷了瑟罗的一把枪,避过警察的耳目,然后在半夜里带着这把枪潜入麦克林的房间射杀他。’”
“对啊?”
“‘瑟罗的一把枪’!”查尔斯大叫,“可是埃勒里,一共有两把枪不见了。”
“的确,”埃勒里说,好像他从未想到过似的,“你对此作何解释,查尔斯?”
“可是难道你还不明白?”年轻的律师提高嗓门,“第二把枪,就是仍然下落不明的那把枪?到底在哪里?在谁手上?如果那把枪还在房子里的话,那席拉不是很危险吗?”
“然后呢?”
“瑟罗、劳拉、贺拉提奥!难道那些寄生虫中的一个不会利用它来继续老女人对布伦特这边家族赶尽杀绝的计划?那三个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的,埃勒里,他们和老女人一样憎恨席拉和斯蒂芬——说不定还更恨。你怎么样认为?”
“我已经有我自己更不可思议的想法,”奎因先生自言自语说,“继续,查尔斯,我想讨论这个案子已经想了三个星期了,我迟迟不敢谈,是因为怕被认为是无稽之谈。”
“我也已经按捺不住了!我没有办法不去想它,我已经有了其他的——推论,怀疑,你爱怎么说都可以。想这事把我想得都快疯了。”
埃勒里一副感到很安慰的样子:“说下去。”
“老女人早就知道她快死了,埃勒里,在她的自白书里她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没错。”
“假设她认为她的一个心肝宝贝杀了双胞胎!她知道她即将不久人世,所以说如果她背起这个黑锅,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
“你是说——”
“我是说,”查尔斯很紧张地说,“老女人在自白书里可能作假,埃勒里,我的意思是,说不定她是为了掩护她其中一个怪胎——那个活跃的凶手还在那房子里。”
埃勒里大口痛饮,喝完放下酒杯说:“你快变成我肚里的蛔虫了,我们打开信封宣读老女人的自白书时,那正是闪进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那你也认为这是可能的喽?”
“那当然是可能的,”埃勒里慢慢地说,“简直就是太有可能了,我就是无法相信科尔尼利娅·波兹真的杀了那两个男孩。不过——”他耸耸肩,“查尔斯,你我的质疑还是无法反驳上面有科尔尼利娅签名的自白书……哎呀!”他说。
“怎么啦?”
埃勒里跳了起来:“听好,查尔斯,我们发现老女人的尸体时,她差不多已经死了一个小时。说不定有人就在她死的那一小时中间进入她的房间?当时房门并没有锁,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那儿打好那封自白书——就用那台靠近床边的手提打字机!”
“你认为有人,也就是真正的凶手,伪造了那封自白书,是不是,埃勒里?”查尔斯深呼吸了几下,“我没有想到这点……”说完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说我认为是这样的。我只是说那是有可能的,”埃勒里没好气地说,“有可能!有可能!我对这个案子唯一能做的——只是一直说事情‘有可能99lib?’!你干嘛摇头?”
“老女人的签名,埃勒里,”查尔斯很丧气地说,“你自己拿它来跟其他的签名比较一下——就是在遗嘱最后的那个签名,还有在大信封上的那个。你说过老女人的签名是真的。”
“这是麻烦所在,我承认,”埃勒里喃喃自语道,“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们只是匆匆检验,说不定伪造功夫十分高明,非得要非常精细地研究才能发觉,已经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因此不要再对自己懊恼了,开始出击吧!”
“我们得重新检查那些签名吗?”
“你说呢?”埃勒里拍拍查尔斯的肩膀,然后认真地思索起来,“查尔斯,你还记得在案子初期,我们拜访老女人问她有关她遗嘱里的条款这件事吗?当时,我记得,她交给你一些备忘录。我亲眼看她用她经常使用的相同软心铅笔在上面签字,那些备忘录后来哪里去了?”
“还在屋子里,就在楼下书房里的那张书桌里面。”
“很好,那些备忘录上有她签名的真迹,这假不了。走。”
“到那屋子去?”
“没错,不过首先我们先到总局去拿自白书的正本,查尔斯,说不定我们可以在一团迷雾里找到一线光明!”
第二十二章 危机四伏
像往常一样,除了仆人之外,他们没看见周围有其他人,因此,他们直接往图书室奔去。埃勒里关上门,摩拳擦掌的,一会儿他说话了:“开始行动,把那些签了名的备忘录找出来,麻烦你。”
查尔斯开始到处翻搜书桌抽屉:“缝隙也得找找看,”他口中喃喃念着,“如果只是……在这里,下一步呢,该怎么办?”
埃勒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眉飞色舞地迅速翻阅这堆备忘录:“去召集大批人马过来,”他说,“今天真是个大好日子,对不对?”
“什么?”
“小声点儿,老兄,要收割‘已成熟的庄稼’,华兹华斯说的。”
“对我来说,你的幽默真让人不寒而栗。”查尔斯·帕克斯顿发起牢骚来了。
“对不起,这就好像一个被监禁在地牢里三个星期的人终于呼吸到森林的空气一样,有希望了,查尔斯,真的是有希望了。”
“什么希望?让席拉更危险的希望?”
“揭开真相的希望。”埃勒里大叫。他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前,那里太阳照得窗户闪闪发亮;相比之下,书房这头显得很阴暗。
“太好了。”埃勒里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张备忘录,用左手把它平贴在窗玻璃上,阳光透过去,令那张白纸变成半透明的了。
“这份自白书,查尔斯,我爸居然一点儿也不怀疑!”
埃勒里把自白书叠在窗玻璃的备忘录上面,一直调整,直到自白书上的签名和备忘录上的签名重叠在一块,透过光线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研究了一会儿:“不是。”
两个签名显然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不过签名上某些字母的形状和笔画长度有些微不同,使得两个签名重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显得有点模糊不清了。
埃勒里把备忘录交给律师:“给我另外一张备忘录,查尔斯。”
查尔斯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不是,”埃勒里又说了,“也不是这一张,再给我另一张,帕克斯顿先生。”
当全部核对过那堆备忘录之后,他语气 575a." >坚定地对查尔斯说:“可不可以请你把那张指示你卖掉所有波兹鞋业的股票,然后再以七十二美元买回的备忘录递给我一下。”藏书网
“可是你已经对过那张了!”
“你别管。”
查尔斯在那一堆备忘录里找到后递给他,埃勒里再一次把它放在贴着窗户的自白书上面。
“看这里,查尔斯,你看到了什么?”
“你是说这两个签名?”
“是的。”
查尔斯看了看,很惊讶地说:“完全一样!”
“正是。”埃勒里把纸拿下来,“换句话说,在股票销售备忘录上的科尔尼利娅签名和自白书上的签名完全吻合。字母的形状和大小全部一模一样,每一笔每一画都相同,这两个签名是复制的,双胞胎,就像罗伯特和麦克林,甚至于字母上的点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销售股票备忘录上的签名是唯一完全吻合的一个?”查尔斯声音嘶哑地问。
“那就是我全部一个个对照的原因——做最后的确定。没错,那是唯一的一个。”
“我想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没有人可以签出两次笔画完全一样的名字——那是用科学技术才办得到的事,同一个人的签名肯定会有点儿不同,如果你有一百万个样本拿来比较看看就知道。查尔斯,我们给波兹案找到了新疑点!”
“这两个签名中的其中一个是假的。”
“没错。”
“可是是哪一个呢?”
“拜托查尔斯,老女人当我们面签的这张股票销售备忘录,当然备忘录上的签名一定是真的,也就是说自白书上的签名是假的。”
“有人拿了这张备忘录,打好那份伪造的自白书,然后照着备忘录上的签名把它摹绘在自白书底下?”
“只有这样才能产生笔画大小一模一样的签名。你说对了,查尔斯,自从那天老女人全部打好这些指示以后,这些备忘录就一直放在书桌抽屉里面——”
“没错,”查尔斯喃喃自语,“那天我打了几个必要的电话以后,就像平常一样把这些备忘录收到桌子里……”
“所以,房子里有人找到了这些备忘录,贴着向阳的玻璃放好,再把打好的自白书放在备忘录上面,然后利用阳光的投射,使两张纸变成半透明可以透视,把备忘录上的签名摹绘到自白书上去。”
“而且,房子里到处都有老女人惯常使用的那种软心铅笔——”
“然后就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一样,偷偷溜进老女人房间,用她的手提打字机打了‘自白书’和遗嘱下面的那些字。而这整个过程毫无疑问就发生在老女人死在床上和我们全部人马回到屋子之间的时间内——你,席拉,爸爸,还有我——然后我们就发现尸体以及在她手里的那个封好的大信封。足足有一个小时让这人去做完所有的事——其实只需几分钟就够了。”
埃勒里走到电话旁。
“你要做什么?”
“让我老爸高兴高兴。”他拨了警察总局的电话。
“什么?”老警官有气无力地一再问。
埃勒里也一再回答。
“你是说,”老人家停了一下又说,“你的意思是说……这案子又开始了?”
“还能有什么意思,爸?自白书上的签名绝对是复制的,也就是说科尔尼利娅·波兹并没有写过自白书,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承认行凶,因此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波兹双胞胎。没错,这案子恐怕又要开始了。”
“我早该知道的,”老警官咕哝着,“好了,维利和我马上去。”
埃勒里挂好电话转过身来时,席拉出现在门那边。
查尔斯抿了抿嘴。
“我听到你打电话给你父亲。”席拉说。
“席拉——”
“等一下,查尔斯。”埃勒里拉着她的双手向前穿越书房。她的手是冰冷的,不过却很镇定,“我想你是明白,席拉,我会——”
“我很好,谢谢。”她强 4f5c." >作镇定,双手滑出他的手,双拳紧握,“我己经可以禁得起任何打击、意外或是逼人发疯的事情了,埃勒里。”
“不靠任何人。”
“对,我想是一种本能吧。”席拉甚至笑了起来。她转向查尔斯·帕克斯顿,脸色一下子柔和了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拒绝离开这个房子的理由,亲爱的。你现在明白了吧?”
“不,我不明白,”查尔斯抱怨着,“我什么也不可能明白了!”
“好可怜的查尔斯。”
埃勒里真是满心感动。
席拉吻了吻她苦恼的爱人:“我的宝贝甜心,这么多事情你不懂。我已经懦弱太久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吓得了我了。”她扬了扬下巴,“某人正准备取我的性命,对不对?好,我不会逃避了,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下场凄惨。”
第二十三章 树上的果实
现在波兹宅院又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疑云密布,阴森悬疑。
真是令人窒息。他们走到阳台上,面对中庭透透气。
那里铺着高级优雅的石板,摩尔式的圆柱被周围的常春藤、花、绿地、高树衬托着。阳光温煦。他们坐在晒热的铁椅子上等着奎因警官和维利警佐。席拉紧挨着查尔斯,三个人都神情凝重,撑了一会儿,席拉终于垂下头,靠在查尔斯肩上。
有趣极了,埃勒里心里想,从这个阳台上竟然可以观赏到在这个人工庭园里演的一幕幕喜怒哀乐的人生戏剧。就在他正前方,那条镶着怒放的天竺葵和贝壳的小径尽头,贺拉提奥的小天堂就在那儿,像一间不切实际的梦幻屋,裹着糖衣的梦幻之屋。四周绕着人工建造的草坪绿树,祥和宁静,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埃勒里甚至觉得,在某些情境之下,如果不去看席拉和查尔斯的话,这整个景致是相当动人的。
劳拉的塔楼又是另一种风貌。塔楼影子倒映在优美的庭园里,上面的假炮台就好像准备对抗团团围攻的敌军似的,一面旗子(埃勒里第一次注意到)闷闷不乐地飘扬在这个假想战场之上。他好奇地看看这面飘动的旗帜,想不通怎么会这样设计。后来微风把它吹平了一下,他终于看到了旗子的全貌。上面画了一只女牛津鞋,还有简单的几个字:波兹鞋。
“这图案设计得不但很怪异,”埃勒里烦躁地在心里对着自己说,“简直一点儿品味都没有。这旗子,还有那只在前院的铜鞋,都这样。”他转身瞪?着那只铜鞋,从他坐的地方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只大鞋子,其余的部分则被房子的边角遮住了。他倒退几步,口中念着,“波兹……”
埃勒里搞不懂为什么科尔尼利娅·波兹忘了在遗嘱里对她的墓碑留下任何指示。他不那么厚道地想,说不定老女人早就未卜先知圣普莱克斯德旧墓园不会允许竖立一个墓碑一般大小的佛蒙特州特产大理石制的女牛津鞋。
在庭园草坪的一边,斯蒂芬·布伦特和梅杰·高斯在一张带有遮阳伞的桌子下棋下得出神。他们玩得连席拉、查尔斯和埃勒里来了都不知道。鸟儿唱着老调,埃勒里则在一旁闭眼打起磕睡来。
“还睡!”
埃勒里突然被惊醒。他父亲脸色很不好看地站在他面前,后面是血气方刚的大块头维利警佐,席拉和查尔斯站了起来,草坪上老斯蒂芬和高斯还是四平八稳地弯腰低头继续玩他们的棋,站着的只有那张伞桌子和两张铁板凳。
“让你久等了是吗?奎因先生。”老警官问。
埃勒里跳了起来:“不好意思,爸,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老警官脸红通通的,而维利警佐却是汗流侠背,显然他们两人是火速从中央大道赶过来的,“我可以找到几个宇眼儿来形容,爆炸性的案子再次爆炸开来!”
“我想现在我得重新开始寻找那把失踪的枪,”维利警佐用他独特的低音嘟囔,“我昨晚才跟我老婆说这整个案子就像是一场恶梦——”
“对了,对了,那把枪,警官。”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
维利板起脸来:“我找遍整间屋子,还特别仔细搜寻这整个庭院,只差没把它倒翻过来——我告诉你,大师,如果想要那把枪,你自个儿去找!”
“你有完没完啊?维利。”老警官哀叹着坐下来,“那份自白书,还有股票备忘录?全都交给我。”
老警官把两个签名重叠在一起,就像埃勒里做过的一样,然后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一点都没错,这两个签名完全一样。”他把两张纸塞进口袋里,“我来保管,现在这是证据。”
“对付谁的证据?”维利警佐发起牢骚,没头没脑蹦出了这一句。
这个时候,主角之一的贺拉提奥·波兹出现了。也就是说,他从另一头他那间梦幻之屋跑出来,拿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梯子。他蹒跚地走到位于他小别墅和伞桌中间的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前,把梯子靠在树干上,开始爬起来。
“他又在搞什么?”奎因警官间。
“又是他的风筝。”席拉冷冷地说。
“风筝?”埃勒里眨眨眼,“还在搞那玩意儿啊?”
“你在这儿打盹的时候,他就从他的小屋子出来放风筝了,”查尔斯解释着,“我听到从树那边传来喊叫的声音,所以我猜是他在那儿放风筝。”
梯子有点儿承受不了贺拉提奥的重量,摇来摇去。
“那个贺拉提奥这几天内早晚会出事的。”查尔斯颇尖刻地说,“要是他的举止与年龄相称的话——”
“别动!”埃勒里·奎因大叫,大伙儿全被他吓呆了,埃勒里一路大叫着快速穿过草坪,朝无花果树飞奔而去,“不要动,贺拉提奥!”他大叫。
贺拉提奥继续爬。
老警官开始跟在他儿子后面跑,维利警佐一副不知就里的模样也跟着老警官跑了过去,最后连席拉和查尔斯也开始跑起来。
“埃勒里,你一直在那边鬼叫‘不要动’!到底在搞什么鬼?”老警官叫起来,“他只不过——是在爬——一棵——树!”
“鹅妈妈!”埃勒里回头喊了声,脚步可一点儿也没慢下来。
“什么?”老警官尖叫。
“这梯子好像快垮了。贺拉提奥这个——庞然大物——他会掉下来的——他又矮又胖——他会——跌得很惨……”
老警官边跑边叫,两只小脚跑在草地上吱吱作响。埃勒里继续对着贺拉提奥喊话,而贺拉提奥依然充耳不闻。
当埃勒里跑到无花果树底下时,贺拉提奥已经埋进树枝间不见人影了。埃勒里听得见他喘着气奋力爬树的声音——他是想解开卡在枝叶间已经半坏了的风筝。
“小心,波兹先生!”埃勒里叫起来。
“埃勒里,你是在喊小鸟啊?”老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维利、席拉、查尔斯也都跟在后头。他们都被吓坏了。不过当他们看到贺拉提奥在树上动来动去,而梯子却纹丝不动,奎因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大家慌成一团,结果是白忙一场。
“波兹先生,小心点儿!”埃勒里伸长脖子又叫起来。
“什么?”贺拉提奥一脸快活天真地从枝叶间探出头来,“哦,大家好,各位好,先生小姐,”贺拉提奥面带微笑,“该死的风筝卡住了。我马上下去。”
“下来的时候小心点儿,”埃勒里苦口婆心,“下到每根横木时先用一只脚踩踩看!”
“哦,乱讲什么,”贺拉提奥有点儿找碴地说,“好像我从来没有爬过梯子似的。”说完,一只手抓着风筝,右脚一下没踩好,当场踩了个空,差点儿摔下来。
“这个傻瓜哪天会摔断脖子的,”埃勒里没好气地说,“我真是笨,还替他操这个心。”
“你在唠叨什么啊?”他父亲问。
“嘿,他停住了,”维利警佐说,“怎么回事,贺拉提奥?”
警佐仰头呼叫:“怎么?害怕了?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大男生!”
贺拉提奥爬了一半停住了,一点儿也不担心地伸出肥胖的短手到底下的枝叶里去。梯子开始摇晃起来,摇摇欲坠,搞得埃勒里和维利慌慌张张地抓紧梯子将它稳住。
“鸟巢,”贺拉提奥傻乎乎地说,“鸟巢,真好玩。”一手抓着风筝,一手拿着白头翁鸟巢,他继续往下爬,强而有力的双臂紧紧卡住梯子的两边,“就在那根树枝上,”他边说着边从梯子走下来,“各位先生,我最喜欢完好的旧鸟巢了,可以让我开心一整天。”
“禽兽。”席拉说,说完她就转身走开,不想看贺拉提奥手上抓着的鸟巢。
“好了,长官,”贺拉提奥说,对着埃勒里傻笑,“你说什么事要小心?小心什么?”
埃勒里把梯子拿下来,会同老警官和维利逐一检查。
当他检查到最后一根横木时,涨红了脸。
“我没看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嘛。”警佐说。
“好啦。”埃勒里笑着把梯子扔到一边去。
“什么鹅妈妈——什么了不起的汉普提·丹普提童话胖子,”他父亲大吼道,“这个案子把你搞疯了,儿子,最好回家去请个医生。”
“怎么回事,贺拉提奥?”查尔斯问。
席拉很快又转过身来。
贺拉提奥站在那里,谜一样的人物,一只手伸进那个白头翁鸟巢。
“什么东西,波兹先生?”埃勒里问。
“什么都有!”贺拉提奥开怀大笑起来了,“谁想到在白头翁鸟巢里会找到这个。”他伸出他的胖手。一把沾了点鸟屎的、短扁而微翘的自动手枪就握在他的手中。是一把柯尔特点二五手枪。
“打死罗伯特·波兹的枪。”维利警佐睁大眼睛说。
“你永远慢人家一步,维利!”奎因警官大叫,一边尽快地去抢那把自动手枪,“这是列在局里档案里的那把凶器——全都找到了!”
“也就是说,”埃勒里压低声音,“这是另一把柯尔特点二五手枪——失踪了的。”
稍后,大家都纷纷走开了,埃勒里用手臂扶着他父亲,带他走到伞桌旁边:“坐下来,爸,我得把这件事想想通。”
“把什么想通?”老绅士一边坐下来一边问。他瞄了一眼那把枪,里面装着弹匣的柯尔特,“这下子我们可找到了失踪的枪,但不知道是谁把它藏在那个鸟巢里的。该死的维利竟然没有去察看那几棵树——我猜另一把SW38132型手枪以前也一定藏在那里,预谋用来杀害麦克林·波兹的。可是那又怎么样?事情都发生了——”
“拜托,爸。”
老警官坐回去,埃勒里也跟着坐下来,眼睛从一开始就一直盯着置于老警官大腿上的自动手枪,半晌才把目光移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伸伸懒腰,说:“嗯,没错,就是这样。”
“哦,没错?怎么个没错法。”他父亲急忙问。
“你可不可以马上帮个忙,爸?传话给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就说今天下午在鸟巢里找到了最后那把枪,这个案子已经破了。”
“破了!”老警官豁地站起来,自动手枪应声掉在草地上,老警官慢慢地弯下腰捡起来,“破案?”他不明白地又重问一次。
“清清楚楚告诉他们每个人,我己经知道是谁杀了科尔尼利娅的双胞胎儿子。”
“你是说……你真的知道?就凭这一点点发现,儿子?”老警官舔舔嘴唇。
然而埃勒里很神秘地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每个人都以为我们知道。”
第二十四章 奎因在书房之中
时间:傍晚时分。
场景:楼下书房。
当窗帘拉起的时候,我们看见书房里充满着暗淡朦胧之美,书墙一片阴影。大部分的家饰都沉浸在幽暗的气氛里。只有右前方靠近法式门的地方透着光亮,这亮光显而易见是刻意布置出来的。光源是一盏立式灯,光线主要投射在茶几前一张覆盖着皮套子、并不怎么舒适的直背椅子上,光线的边缘刚好扫到茶几上——那把沾了鸟屎的点二五柯尔特自动手枪正半躺在一个从树上拿下来的白头翁鸟巢里。
埃勒里·奎因在一个阴暗角落里斜靠着一扇敞开着的法式门横格木,就在茶几一旁稍后些。这是一个闷热的傍晚,所有的门统统敞开着(不过我们早已知道奎因善于心计,所以差不多可以猜得到门统统打开其实是另有目的,而不只是因为天气闷热)。埃勒里面对桌子后面的直背椅,也面向着左边通休息室的门。
他身后的阳台幽暗不明,阳台后面传来吱吱的蝉叫声。
“你头脑坏掉了。”高斯摇着头说道。当埃勒里第五次打开那把自动手枪,把玩子弹后,他就离开了。
“怎么样,奎因先生?”福林特警探从休息室门口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你闪到一边去别出声,福林特。”
福林特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休息室的门。
席拉立刻从阴暗处跳出来:“我不懂你为什么把我父亲也拖下水,”她尖刻地说,“用对待其他人的方式来对待他——”
“烟幕弹,席拉。”
“是这样吗?”她怀疑地说。
“我必须从头到尾用同样的方式平等对付所有的嫌疑犯。”
席拉似乎并不怎么服气:“可是这又为什么?”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埃勒里,”查尔斯闷闷不乐地说,“不过不管你用意何在,就我目前看来,你什么也没查到。”
“你这是在拷问我爸爸嘛!”席拉说。
“这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计划中的一部分,”埃执里神情愉快地说,“目前还看不出什么效果……”
“嘘,”席拉压低音调说,“有人……”
“在阳台上……”查尔斯小声说。
埃勒里急急挥手要他们赶紧躲到暗处,他自己也急忙摸黑趴在一面墙上。四下静寂无声,只有老爷钟滴答滴答地响,然后他们听到快速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幽暗的阳台那头传来。在暗影里,埃勒里全身缩着。
奎因警官从一扇法式门走进书房。
埃勒里摇着头,轻声喊着:“爸,爸。”
隐约可见老警官进到这个光线昏暗的房间,举棋不定地寻找他儿子声音的来源。
“埃勒里,你这个狡猾东西!”查尔斯大叫着跑向前来,“岂有此理,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可是埃勒里,不可以,”席拉跟着也跑向前大声说,“千万不可以。太危险了!”
“怎么搞的?”奎因警官还看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哪里,“不可以什么,埃勒里?”
“没事,没事,爸。”埃勒里很快地从阴影里跑出来,“快躲进阴影这边,爸,我们正在等。”
“等什么啊?好了,可是我不会整晚等下去的——”
埃勒里把他父亲拉到阴暗处。
“我不喜欢这样,”老警官发牢骚,“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进来时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么安静?”然后他瞄了一下桌子上鸟巢里的柯尔特自动手枪。
埃勒里点点头。
“原来如此,”老警官缓缓地说,“那就是你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拿到这里来且让他们一帮人以为你知道凶手是谁的原因,这是一个圈套。”
“就是如此,”席拉屏息地说,“他刚刚盘问过每个人,问了一大堆无聊的问题——”
“他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桌上的这把枪,”查尔斯说,“就在靠近阳台的地方!”
“埃勒里,你不可以这样做,”老警官斩钉截铁地说,“这太危险了。”
“胡说。”大侦探说话了。
“如果他们当中有谁偷偷溜到阳台上。你一定察觉不到,你当然也看不到他。”老警官走到桌子那边,“他只要从阳台伸进手来,抢走这把枪,随便一枪就可以打死你。”
“里面还装着子弹,警官!”席拉说,“埃勒里,你父亲说得没错。”
“当然装了子弹,”查尔斯边皱眉边说,“他冒了很大的风险给他们看里面的子弹。”
“没有用的,埃勒里,”老警官说,“你设了一个圈套,这下可好了——他们全都以为你知道是谁干的,而且这里有一把装了子弹的、很容易弄到手的枪——你是布置了一个陷阱,不过你真以为我会让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钓饵——”
“我早就有所防备了,”埃勒里轻声说,“你们三个人到这边来。”
老警官跟着埃勒里走到更阴暗的地方,远离窗口:“什么防备?”
查尔斯和席拉也退离窗口加入他们:“你最好离开这里,席拉——”
“等一下,查尔斯,”老警官突然大叫,“埃勒里,到底是什么防备?”
埃勒里嘿嘿一笑:“维利守在外面阳台上那些摩尔式柱子之中的一根柱子后面,谁要是一闯进来,他就会立刻捉住他——”
“维利?”老警官瞪大眼睛,“我才刚从阳台过来,而维利没看到或听到我进来。外头黑得像煤炭一样——他不可能知道那就是我——那他为什么不在我踏进法式门之前就捉住我?”
埃勒里回头盯着他父亲:“事情不太对劲儿,”他喃喃自语道,“维利遇上麻烦了,快跟我来!”他跨了两大步朝茶几后面敞开着的法式门跑过去,其他人全跟在后面。没过多会儿他停住了,就停在光线照射范围的最边缘地带。
一个细长的东西从漆黑一片的阳台猛然冲进来,是一条蛇。可是定睛一看并不是蛇,而是一条人的手臂。这是一瞬间的影像,一切发生得十分突然,他们除了呆住,什么也不能做,包括埃勒里在内,大家目瞪口呆,动也动不了,更别说去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或在干什么。
那是一只戴了手套的手,隐约看得出是一只手套的形状,他取走了摆在桌上鸟巢里的点二五自动手枪,只见枪支被速度飞快地比划了几下,紧接着扁而微翘的枪口对准埃勒里的心脏。
顷刻间连续发生了几件事。席拉尖叫起来,紧紧抓着查尔斯。埃勒里抬起手来抵挡。老警官大叫一声,低头奋身扑向埃勒里的双腿。
可是在其他三人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有一件事情发生了……戴着手套的手扣了柯尔特手枪的扳机,接着就看到枪口一阵火花,埃勒里应声倒地。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那只手臂,握枪的手,包括枪支消失不见了。只见烟雾弥漫在桌子上方,有点儿凝重,烟雾慢慢地往灯的方向飘去。
奎因警官趴在地上,很快地爬过去紧抓住埃勒里夹克上衣的领子:“埃勒里,儿子。”他摇摇埃勒里。
席拉小声地说:“他是不是……查尔斯!”她拉了帕克斯顿的外套掩住脸。
“警官——”查尔斯没理席拉,“埃勒里。”他叫道,并且推推埃勒里。埃勒里睁开眼睛呻吟着。
“埃勒里!”老警官不敢相信地提高音调,“你还好吗,儿子?”
“好?”埃勒里奋力坐起来,他摇摇头,“我被什么打中了?我记得有一只手臂——一阵枪响——”
“警官扑向你的大腿,”席拉说着赶忙爬到他身边,“不要动,现在——躺回去!查尔斯,过来,帮我把他的夹克脱掉——”
“坐着别动,你这不怕死的家伙,”查尔斯大吼大叫,“设什么鬼圈套!”
“拜托,别叫了,”老警官说。他们都坐回去,埃勒里仍然摇着头,“伤到哪里了,儿子?我没看见哪里有血啊——”
“哪里也没伤到。”埃勒里没好气地说。
“没有伤着,”席拉小声说,“你觉得……说不定……是内伤?”
“我们扶他到那张躺椅上去。”查尔斯低声说。
老警官点点头,再一次弯腰低头:“现在听好,儿子。你什么事也不许做。我们要扶你起来,带你到那张椅子上休息。应该不是伤到背部,因为你自己坐了起来,所以我想扶你到椅子上应该没问题——”
“席拉,”查尔斯悄悄说,“去叫个医生。”
埃勒里突然间四处张望,好像头一次意识到此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咆哮起来,“你们为什么只顾着我穷忙?赶快去抓那个疯狂的杀人凶手!”说完他跳着站起来。
老警官缩 624b." >手退回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你没有受伤?”
“我当然没有受伤,爸。”
“可是——那一枪,儿子!五尺之外发射的!”
“随便打都会打中你的。”席拉大叫。
“他一定击中你,埃勒里,”查尔斯说,“说不定只是皮肉之伤,哪里有擦伤之类的,不过——”
埃勒里用轻微颤动的手点了根烟:“我是不是得好好地损你一顿你才肯相信?”他扯开前衬衣。在灯光下有金属制的东西在闪闪发亮。藏书网
“防弹背心!”老警官倒抽口气。
“告诉过你我有防备的,爸。我并不是只靠维利一人。这是去年苏格兰警官送给你的那件钢线背心。”他嘿嘿地笑着,“喜欢打枪的警探都会穿这种背心。”埃勒里拍拍他父亲的肩膀,然后扶老人家起来。
老警官甩开埃勒里的手,变得粗声粗气:“没用的东西,”他叫骂起来,“害得我为你穷忙一场,你从来就没有当个警察的样子。”
“提到警察,”查尔斯说,“维利警佐有没有事?”
“维利!”埃勒里嘶喊起来,“我差点儿忘了,爸,通道那里!”
“小心点儿,埃勒里,可能有人拿枪顶住他!”
“哦,那家伙早就逃之夭夭了。”埃勒里大叫,然后他走出法式门,“席拉,把外面和这里的灯打开,拜托。”他对着后面叫喊。
席拉急忙跑到休息室。一会儿工夫,阳台灯火通明。
“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查尔斯·帕克斯顿气喘如牛。
“枪在这里,”老警官大叫,“就丢在正对着书房外面的阳台上。维利!你这白痴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维利!”埃勒里使劲大叫。
福林特警探从休息室那里慌慌张张地跑到阳台上来,一只大手拎住席拉的手臂:“我在休息室里逮到这个女孩子,警官。她正在乱搞电灯开关。”
“赶紧找警佐去,你这个大笨牛,”老警官咆哮起来,“是埃勒里叫布伦特小姐去的!”
“遵命,长官,”福林特一脸错愕地说,然后立刻在阳台上的空椅子当中开始寻找,好像期望维利警佐会自动出现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似的。
“他在这里。”埃勒里声音微弱。他们在阳台的尽头找到他。埃勒里跪在警佐直条条躺着一动也不动的躯体旁边,用力地猛拍这个大男人的双颊。当他们所有人都跑过来时,维利喉咙打了个嗝并且努力睁开眼皮。
“喂……”维利警佐出声了。
“他还没清醒。”奎因警官朝着他伏身弯腰,“维利!”
“哼。”警佐眼神迟钝地转头看着他的长官。
“你没事吧,警佐?”埃勒里·奎因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哦。”维利呻吟着坐起来,觉得头晕晕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维利?”老警官等不及地大声问。
“你不要那么紧张,好不好?我躲在这儿的其中一根柱子后面,”维利突然声若洪钟,“后来——哎哟!屋顶掉下来砸到我的头。还说呢,”他激动地说,>“我受伤了,我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
“从背后被偷袭的,”埃勒里站起来说,“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起来吧,警佐,你还能活着,真是奇迹。”
查不出来究竟是谁袭击维利,福林特?99lib.警探什么也没看见,他们一致认为,与企图行刺埃勒里的是同一个人。
“你设的圈套的确是妙招。”当他们返回图书室的时候,查尔斯大笑。说完他便摇头。
“高招,”埃勒里咬牙切齿地说,“而且立竿见影。碰到一个身手敏捷矫健的对手。我想还得加上捕犬器才能逮到他。”他愤恨难消地又陷入思考之中。当维利警佐摸黑在酒楼里找酒壮胆补神的时候,老警官检查了他的衣服。
“真妙。”老警官叨念着。
“什么?”埃勒里心不在焉。
“没事,儿子。”
老警官接着在灯火通明之..下检查书房,查得愈久,他愈感觉困惑,最后他停止搜查说:“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维利警佐问,他给自己倒了两杯酒,喝完一杯又再喝第二杯。
“你在说什么啊,爸?”
“差点儿赔掉老命,你脑筋怎么还这么迟钝,”老警官说,“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想得到。在这房间里发射了一枪对不对?”
“子弹!”埃勒里叫起来,“你找不到它,对吧?”
“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墙壁和家具上都没有弹痕,我看来看去,地板以及天花板也看不到任何痕迹,找不到子弹,看不到弹壳,什么都没有。”
“一定在这里,”席拉说,“它是直射进来的。”
“很有可能弹走了,”查尔斯说:“说不定反弹了两次然后飞到花园里去了。”
“有可能,”老警官咕咕着,“那么反弹的痕迹又在哪里呢?子弹是不会悬空弹跳飞走的,查尔斯,可是这里就是找不到。”
“我的防弹背心!”埃勒里说,“如果其他地方都找不到,那一定就在我的防弹背心里。再说假设子弹是弹跳飞走的,起码也会留下痕迹。”他再次掀开衬衣,他和父亲两人一起检查套在他身上的钢制背心。然而并没有被子弹打到的迹象——背心上没有凹痕,没有火药味,也没有刮痕的反光。而且,他的衬衫和夹克干净而完整。
“可是我们都听到枪声了99lib.,”奎因警官大叫,“我们亲眼看到枪支发射,怎么搞的,难道又是另一种诡计?又再搞其他莫名其妙的把戏?”
埃勒里慢慢地扣好扣子。维利警佐眉头紧缩,百思不得其解,手里握着一瓶爱尔兰威士忌。老警官瞪着那把从阳台地板拾回来的柯尔特手枪。埃勒里竟哧哧地笑起来了,当他扣到衬衫的最上面一粒纽扣时,已忍不住开心笑了起来:“当然了,哦,当然。”
“你得意洋洋什么劲儿啊?”老警官没好气地问。
“那说明了一切。”
“什么说明了一切?”
维利警佐放下威士忌酒瓶慢慢走向奎因父子,在他严峻的脸上流露出好奇的表情。
“爸,我知道谁杀了罗伯特和麦克林。”
第二十六章 麻雀的身份
“你真的知道?”奎因警官说,“你确定这不是猜测?”
“我真的知道。”埃勒里兴奋地说,好像他自己也对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结果感到惊讶。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呢?”席拉扯大嗓门问,“瞬间发生这么多事,你又是从哪件事得知的呢?”
“谁管它发生了什么事?”查尔斯·帕克斯顿迫不及待地打岔,“我想知道到底是谁!”
“我也是,”维利警佐说,他的头还是昏昏的,“你就干脆当众宣布出来,大师,这样我们就不用老是捕风捉影,可以对准目标奋力出击。”
老警官疑虑地紧盯着他这个好出风头的儿子:“埃勒里,这该不是你的另一个‘圈套’吧?”
埃勒里很生气,一屁股坐在直背椅上,身子往前倾,胳膊肘顶着膝盖:“这尤其让我想到……”他开口了,“鹅妈妈……”
“哦,我的天哪,”警佐哀叫着。
“是谁杀了罗伯特和麦克林?我会说是麻雀,”埃勒里脸不红气不喘地吐出这几个字,“真绝啊,这个案子里的人物始终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不知道知更鸟老大是不是也是如此,不过我十分清楚麻雀的真正身份。查尔斯,除非我先告诉你事件是怎么发生的,否则我无法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因为你绝不会相信。”
“无论如何请你快说吧,”席拉哀求说,“快说啊,埃勒里!”
埃勒里慢慢地点了一根烟:“瑟罗决定要决斗时买了十四把枪,十四把……警佐,你已经确认了几把?”
维利应声:“谁,我?十二把。”
“没错,详细说,与罗伯特·波兹那场决斗里用了两把,老女人从瑟罗那个假衣橱的藏匿处偷了一把,你后来又在那里找到了九把,警佐。总共是十二把,十四把枪中的十二把,我们都知道是瑟罗从康瓦尔里奇这家店的小型武器部门买来的,所以说有两把失踪了。”
四下张望寻找烟灰缸使埃勒里分了心,席拉跑起来递给他一个。他对她笑笑,然后她就跑回她的座椅那边去。
“有两把枪失踪了,”他又开始说,“后来我们发现了那两把。而两把都是如假包换的同型手枪,两把枪分别是瑟罗和罗伯特决斗所用的点二五口径柯尔特袖珍自动手枪以及史密斯与威森型号为SW38132型枪管两英寸左轮枪。”
“这个事实令我感到好奇。先前十二把是什么型的枪?”埃勒里从皮夹里掏出一张清单,“柯尔特点二五袖珍自动手枪一支;史密斯与威森型SW38132两英寸枪管左轮手枪一支;哈利格特理查森点二二猎枪一支;爱德华约翰逊点三二特制安全无撞针自动手枪一支;西米瑟点二五安全袖珍自动手枪一把;斯蒂文森点二二长式来福单发手枪一把;IJ冠军点二二标的单动式手枪一支;斯托格七点六五厘米再制式手枪一支;新型莫塞口径七点六三厘米十发装弹匣手枪一支;高标准无撞针口径点二二自动短手枪一支;伯劳尼一九一二型口径九厘米手枪一支;还有欧尔提吉斯口径六点三五厘米手枪一支。”
埃勒里把他的纸条塞回去:“我那时候甚至还注明清单里的十二把枪都是来自不同的制造商。我原本还想加注说明这份清单清清楚楚地阐明了一个事实:这十二把枪不仅仅是来自全然不同的制造商,而且每一把枪的口径和型号也不一样,一个人从同一家店买到这些不同的枪支也是相当合理的。
“然而第十三把和第十四把枪——就是遗失的那两把枪——却是与清单里前两支完全相同的手枪,不单单是同型,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埃勒里盯着它们看,“换句话说,瑟罗在康瓦尔里奇店里买的十四把枪中有两对是相同的。为什么?那次我们指认出这两把柯尔特点二五袖珍自动手枪,全长只不过四点五英寸,为什么是这两把枪?而那两把SW38132手枪,全长也只有六点二五英寸,为什么用那两把枪?对了,那两把枪还差一点成为决斗场上的武器呢——不管怎样说,它们当然都可以用来决斗。不过在瑟罗的枪械当中还有更大更长的手枪可以在这种浪漫英雄式的凌晨决斗中派上用场。为什么偏偏选上那两对,而且还是那么小型的家伙?”
“巧合吗?”席拉问。
“也有可能是巧合,”埃勒里承认,“可是却有点不合逻辑,席拉。想想后来发生的事?在决斗前一晚上的晚餐桌上,对于罗伯特枪支的选择,瑟罗并没有提供成对枪支中的任何一支——柯尔特点二五自动手枪的其中一支,我们知道那次也已经选了那一型,或者是史密斯与威森这一对中的一支——在决斗当中提供所有的选择给对方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事情却不是如此,瑟罗只给了罗伯特两种不同型枪支的选择。这是巧合吗?我想不是。我只能给自己这样的解释:这其中一定隐藏着某种动机,某种诡计。”
“可是这又代表着什么?”奎因警官苦恼着。
“听我说,爸,罗伯特选择瑟罗提供给他两支不同枪的其中一支以后会有什么结果?结果是这样的:不论罗伯特选择哪一支——是选柯尔特自动手枪也好,或是选史密斯与威森左轮手枪也罢——瑟罗都不是只有一支,而是一对。”
“一对!”查尔斯大叫,“对呀!由于罗伯特选了史密斯与威森,瑟罗就留有两支一模一样的柯尔特!”
“同样的,如果罗伯特选择柯尔特,”埃勒里点点头,“瑟罗也一样有两支一样的枪,你们想想看——怎么说他都会留有一对相同的枪支。问题是:这对瑟罗有什么好处?以前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我现在可以回答了!”
“等一下,儿子,”老警官不耐烦地说,“我觉得就算瑟罗保留一大堆相同的枪也没什么差别。”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没有差别?因为瑟罗并没有谋杀罗伯特·波兹,这就是为什么没差别的原因。一开始你把那把装着空包弹的柯尔特点二五放进瑟罗的房间,直到隔天一早的决斗时间你把它递给瑟罗,这段时间内瑟罗绝不可能去碰那把枪。你自己是这样说的!”
“一点儿也不错,大师,”维利警佐说,“他那晚不可能有机会回到房间用真子弹换掉枪里的空包弹——他一直都和布伦特小姐以及查尔斯·帕克斯顿在一起,后来你也来了。”
“他也和我们一起待在书房,”查尔斯点点头,“那晚你换好空包弹从瑟罗房里下楼来以后,我们四个还一起到邦果俱乐部去,埃勒里。”
“不光是这样,”奎因警官补充道,“埃勒里,你还亲自跟我提过,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到瑟罗房里调换子弹的人有查尔斯,布伦特小姐以及瑟罗。”
“事实就是如此嘛,大师,”警佐用责备的语气说,“事实就是如此。”
埃勒里苦笑:“你们怎么全都执着于这些‘事实’!虽然我不应该破例忽略事实——我自己也做了一点自我要求。我承认:瑟罗是不可能把我放在他高脚衣橱上的那把柯尔特里面的空包弹调换成真子弹。”
“那你到底还想说什么?”他父亲问。
“我想说的是,”埃勒里很干脆地说,“瑟罗故意谋害他弟弟罗伯特。”
“啊?”维利警佐不敢置信地挖挖右耳。
“瑟罗谋害……”席拉话说到一半。
“可是埃勒里,”查尔斯·帕克斯顿反驳,“你自己刚刚还承认……”
“瑟罗不可能拿真子弹与空包弹掉包对不对,查尔斯?我刚才是这么说的。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你们大家难道还不明白,有了两把一样的枪,瑟罗不仅仅是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也制造了一个非常明显不可能犯罪的假象。再仔细想想看!”埃勒里跳起来,弄灭烟头,“我们都设想凶手用真子弹调换柯尔特里的空包弹;我们都推断这是罗伯特·波兹被谋杀的唯一方式。可是假如那颗空包弹从来没有被调包?”
大家瞪大眼睛看着他。
“假如装了空包弹的柯尔特手枪根本就没有用来决斗,用的是另外一支柯尔特——另一支柯尔特手枪?”
一听到这里,老警官恍然大悟地大叫 4e00." >一声,并且猛拍他那已经花白的头。
“这非常重要,”埃勒里重新点了一根香烟,“瑟罗并没有用那把我们装了空包弹的柯尔特点二五手枪,他所用的是另外一把装着真子弹的柯尔特。几分钟前攻击我的那一枪证明了这点——证明瑟罗在和罗伯特决斗之前对调了那两把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什么说刚刚要取我性命的那一枪证明了这一点呢?
“是这样的,自从罗伯特被柯尔特手枪杀死之后——我们之所以知道里面装有真子弹是因为它打死了他,就是瑟罗瞄准他的那支柯尔特——爸爸,把它作为重要的证物你视它为凶器。今天贺拉提奥·波兹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上发现了另一支柯尔特点二五手枪,几分钟之前那把柯尔特手枪对着我开火,然而在我身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滑弹伤,在我的钢制背心上没有擦痕,没有弹药味,技遍房间也没看到子弹或是弹痕或是子弹弹跳的痕迹。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今晚向我开火的那把柯尔特手枪里装的是一颗空包弹,而我们曾准备了一支装着空包弹的柯尔特点二五要给瑟罗和罗伯特决斗时用。
“结论是:今晚射我的枪就是第一支柯尔特手枪,也就是决斗前整晚放在瑟罗高脚衣橱上的那支枪,那天清早我急急忙忙拿来递给他,你们应该还记得,他立刻把它放进他粗花呢布夹克的右边口袋里放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又掏出来就是这样,瑟罗当着我们的面偷梁换柱,一旦确定他的确换过枪这个最基本的事实之后,你们就会明自他换枪的手法是多么地简单暴行。事实上,他有两支枪,他根本不必去换子弹,这是瑟罗计谋中最可怕最聪明的部分。这使得他有办法制造一个不会令人起疑的不在场证明。他一定早就偷听到我们计划要调换当时我们仅知道的那把柯尔特点二五里面的子弹。而他知道他还有另一支柯尔特。因此他索性让我们按计划把致命的子弹从第一把柯尔特手枪里拿掉, 8fd9." >这样一来不就给了他一个有力的证明,同时他还可皑&续进行谋杀罗伯特的计划?还有,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也变成被背后主谋所操纵的傀儡,不是吗??
“瑟罗紧紧抓住他的机会。席拉,他故意让你把他‘引开’,查尔斯,他很高兴你稍后进入书房,加入他与席拉之中,而当我下楼来加人你们阵容的时候,他肯定在一旁窃喜。然后他怎么做?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是瑟罗提议去邦果俱乐部的,是瑟罗设计了这一切,让我们一整晚待在外头,一直到决斗时才回来——因而就没有人会说在我换了空包弹之后,他还有任何机会回到房里调换枪里面的子弹。我们哪里晓得前一整晚,在邦果俱乐部的一整夜,赶回决斗场上的一大清早,瑟罗右边口袋里早已藏着装好要命子弹的柯尔特点二五自动手枪呢?
“现在说说到底他有多狡猾。我们回来以后,他以我是他助手的这种‘单纯’藉口派我到楼上去拿那支装着空包弹的柯尔特手枪!这样一来,以后就不会有人说瑟罗·波兹有时间单独拿枪了……
“我拿了枪,玩着把戏,在众目睽睽下把它交给瑟罗,他接过手后立刻放进外套口袋里。
“愚蠢的决斗一开始,瑟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柯尔特点二五手枪。我们哪里知道它并不是装好空包弹的那一支?我们又怎么会知道他掏出来的竟是和我递给他那一支同型的枪,一支在形状大小和外观上都完全相同的手枪,而之前递给他的那一支还在他口袋里?并且始终都留在口袋里。”
老警官叫起来:“谁会想到去搜这个混蛋的身?当时我们甚至连还有一支柯尔特点二五手枪都不知道呢!”
“没错,我们是不知道,而且瑟罗知道我们不知道,他一点儿风险也没有。后来,他简简单单处理掉第一支柯尔特——藏在无花果树上的那个白头翁鸟巢里,里面仍装着空包弹。”
“接下来,理所当然地,”老警官低声,“他又针对麦克林——做了第二次挑战——作为一种伪装和掩护。一直到那个时候为止,我们认为他是没有责任能力的疯子而排除了他杀人的可能性。当我们正在等待清晨的决斗时,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谋杀了麦克林,真是太聪明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双胞胎?”维利警佐问。
席拉说:“因为他恨他们,”说完哭了起来。
“别哭,亲爱的,”查尔斯说,手臂环抱着她,“要不然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弹来弹去还是老调——怨恨,疯狂……”席拉吸泣着。
“完全不是这样,”埃勒里一本正经地说,她猛地一抬头,众人全吓了一跳,“瑟罗的谋杀计划不是随随便便的,相信我,这是一项冷酷、残忍、理性、无情的犯罪阴谋。”
“这你又怎么解释呢?”帕克斯顿问。
“没错,杀了双胞胎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老警官附和着问。
“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埃勒里点点头,“十分重要的问题,爸爸。我们再深入一点研究。不过首先我们先来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这个案子不是一人谋杀案;这是一个双杀案。好,罗伯特和麦克林死掉之后,谁获利最大?”
他们全都默不作声。
“瑟罗,只有瑟罗一人,”埃勒里自己回答自己,“让我告诉你们我这么说的理由。”
“如果罗伯特和麦克林没有被谋杀,事情会如何?老女人一死,就会进行选举来决定下任波兹鞋业公司委员会董事长。选举会里一共有七人七票,从她的遗嘱里,这早已是人尽皆知,而我们也都知道对这个家族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如果罗伯特和麦克林活着的话,他们其中一人一定会被提名来全权负责这个庞大的鞋业公司。老女人死后的那一天,果然举行正式的选举,你自己还说相当痛苦,席拉。”
席拉十分疑惑地点点头:“现在假设双胞胎没有被谋杀?席拉,在你母亲死的当时,双胞胎依然活着?他们俩其中一人已经被提名,而且他肯定会得到以下几票的支持:他自己的,他双胞胎兄弟的,席拉的,还有安德希尔先生的。劳拉和贺拉提奥两个人不想也没有能力来掌管业务,而瑟罗一定是与之竞争的候选人。现在想一想,谁会投瑟罗的票?
“好了,在真正的那次选举里——谁投瑟罗的票了?劳拉、贺拉提奥和瑟罗自己。换句话说,如果双胞胎还活着的话,他们其中一人一定会以四比三的票数打败瑟罗。”
“说得没错。”查尔斯轻轻地说。
“一票之差。”维利大声说。
“瑟罗会输掉……”老警官暗忖。
“是的,瑟罗会以四比三的比数输掉,”埃勒里轻声说,“我们知道以瑟罗的敏感,这怎么能不令他难堪呢!如此受挫,在他看来这必然是‘天大的耻辱’,他成年后的大半辈子不得已被压在两个比他还年轻有为的弟弟之下,只有等他母亲死后接管整个家族事业!没错,落选对他而言简直是他这一生最大的侮辱。不光是这些,他还知道只要他母亲一死,席拉和双胞胎和他们的父亲打算要改回他们真正的姓氏,布伦特,这意味着波兹鞋业最后可能会连名号都丢掉,至少也会被瑟罗一向视为外人的那些人接手过去——他们并非真正的波兹家的人。
“过去只要是波兹家的名声一被提及,瑟罗是如何地根据他自己凭空想象的侮辱和嘲弄来展开报复行动,就很容易相信极端自我中心的性格驱使他在他母亲倒计时死亡的时刻(英尼斯医生说的)策动了一个计划,以便接管企业,并且避免眼睁睁地看到波兹的名号被可悲的后代换掉的这种家庭剧变。而他唯一能实现计划的方法是什么呢?唯一的方法是什么呢?就是除掉双胞胎兄弟这两个眼中钉,这两个不仅手握两张重要的选票,而且还是老女人死后继承事业理所当然的人选。
“就是因为如此——瑟罗杀了罗伯特和麦克林,而在选举中,他不但没有以三比四的票数输掉,反而以三票对二票当选。哦,不,”奎因先生摇着头说,“当他根据计划一步一步实现的时候,他头脑完全正常清楚,或者我应该说这是一个疯狂的犯罪行为……除了瑟罗如此执着于波兹的名号而外,他的杀人计划和付诸实行都是相当认真而正经的。”
“是的,”席拉慢慢地说,“我真是笨到家了,根本没想到这些。劳拉,贺拉提奥——他们在乎些什么呢?他们只求不被干扰就好了。可是瑟罗——他这辈子都懊恼地跟在母亲背后亦步亦趋。”
“你觉得如何,爸爸,”埃勒里问,“关于我所说的麻雀身份?”
“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老警官扼要地说,“可是还有一个小地方你没说到。”
“是什么呢?”
“证据,足以让地区老检察官辛普森睁大眼正面瞧的证据,”老警官继续说,“并且说:‘警官,法庭的..确又多了一个案子了。’”说完大家停了许久都没出声。
“你必须自己去挖掘证据,爸,”埃勒里终于打破沉默,伸伸他的长腿,“我所能做的只有提供真相。”
“是啊。麻烦的就是,”维利警佐干巴巴地说,“大家还得为你准备一套新律法,大师,这种你自己推想出来的案子——凶手是指出来了,却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埃勒里耸耸肩:“不关我的事,警佐。通常到了这种地步,我会说去他妈的,然后回家敲我那台孤零零的打字机。不过我必须承认,”他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转到席拉·布伦特身上,“对于这个案子,在我抽身之前,能够看到瑟罗安全地关在监狱里会让我好受一点,像他妹妹劳拉一样好端端地躲在她的象牙塔里。”
“等一等,”查尔斯·帕克斯顿说,他猛地摇了一下头,“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个重要的事实使瑟罗无法逃脱,至少犯下一起谋杀案的嫌疑——罗伯特的谋杀案。我真是一个笨蛋!”
“杀两个人和杀一个人一样都要被枪毙,”老警官说,“你有什么事实提供,查尔斯?”
“我老早就应该告诉你的,警官,本来我一直认为这没什么,一直到我听藏书网埃勒里刚才对两支同型手枪的解释。前些时候——你可以查明确实的日期——瑟罗问我裁缝师的名字。”
“你的裁缝师!”埃勒里眼睛一亮,“赶快说,别停,是怎么回事,查尔斯?”
“我把名字给他,我想他是想定做一套西装,后来我从裁缝师那里收到一份账单——我把它收起来了,对地方法院律师而言,那就是证据——跟我收修改‘粗花呢布夹克’的费用。”
“粗花呢布夹克?”
“我从来没穿过粗花布呢布料的衣服,所以我知道那一定是弄错了,后来我想起瑟罗问过我裁缝师的名字,于是我问瑟罗,我的裁缝师要跟我收的粗花呢布夹克缝补费是不是他的,他说是,那件夹克一定是他的没错,因为他让我的裁缝师做了一些修改,却没有收到账单。因此瑟罗求我先帮他垫上修改费,然后说他会还我的,他也真还了,”查尔斯脸色严肃地说,“还付现金,这个狡诈的魔鬼!”
“修改,”埃勒里大声喊着,“是什么样的修改,查尔斯,瑟罗有没有说?”
“没有,瑟罗没说,”律师回话,“可是我觉得不太对劲,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我付账单的时候顺便间了一下裁缝师,他说波兹先生让他把那件粗花呢布外套的右口袋改成双层口袋……”
“双层口袋?”老警官听了跳脚。
“加一层内里从中间隔开。”
“查尔斯,那就对了。”席拉悄悄对他说。
“双层口袋,”警佐张大嘴巴,“两支枪,两条波兹先生的命!”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证明这是个预谋,”老警官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说,“查尔斯,我感谢你。”
“没错,这就对了,”埃勒里说,“我早该想到的。他当然会事先设计,以防两支枪在同一个口袋里匆忙间弄混。有了双层口袋,他可以把装有真子弹的柯尔特放在——就说是前面口袋里好了,而装着空包弹的柯尔特放在后面口袋里。那样的话,当决斗举枪的时间一到,他就很容易拿到真子弹的柯尔特枪。”
“最好立刻把那件外套扣押下来,警官,”查尔斯建议,“瑟罗以为他很安全,所以他不会去处理那件夹克的。可是一旦他怀疑你在搜寻证据,他会把外套给烧了,然后你再也没办法让辛普森审案了。”
一个黑影从阳台外的其中一个法式门中撞进来,跌到书房里。
正是瑟罗·波兹。
一眼看到他扭曲的面容,就知道瑟罗已经偷听到每一字每一句。埃勒里·奎因判他死刑的剖析,以及查尔斯·帕克斯顿使案情急转直下的证词。
那天晚上他们被瑟罗无情快速的身影第二次给震摄住。这是一只被恶魔附体的麻雀,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去掐住查尔斯·帕克斯顿的喉咙。
“你把口袋的事情说出来,我要杀了你。”瑟罗手指头紧紧掐住查尔斯的脖子,发狂地叫嚣着。这个年轻的律师完全被吓呆了,他甚至还来不及站起来,瑟罗攻击的力度使他跌跌撞撞地直往后倒退,直到他的头昏沉地朝地板撞过去。
瑟罗掐得愈深了:“我要杀了你,”他一直喊叫,“说出那个口袋,我要杀了你。”
“他疯了,”席拉尖叫起来,“他撞到头了。瑟罗,住手!住手,你这个下流的杀人凶手——快住手!”
奎因父子、还有维利警佐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攻击这个矮子。维利拉瑟罗的双腿,但他两只腿立刻猛踢了起来;埃勒里和老警官一人各抓住一边手份和他拉扯起来。
他们发觉即使如此,也很难让他松开帕克斯顿的喉陇,最后还是靠埃勒里用尽气力才把那些肥短而坚硬的手指头扳开。
然后他们解救了他,席拉歇斯底里地扑向查尔斯去抚摸他被掐肿的脖子,脖子上瑟罗手指的掐痕又深又明显。
维利警佐手臂从后面扣住瑟罗的喉咙,可是这个小个子即使眼珠子凸出来还是很恶劣地猛踢着脚,他的双眼又红又凶:“我要杀了他,”他不断地吼叫,“我杀了双胞胎,我也要杀帕克斯顿,我还要杀,我还要杀,杀……”
突然间他像一只斗败的狗一样全身瘫痪下来,他的头悬吊在警佐的手臂上,他猛踢的双腿停下来了。
“抬到长沙发上来,”老警官口气粗鲁,简洁地说,“布伦特小姐,查尔斯还好吗?”
“我想还好,警官!他醒过来了。查尔斯,查尔斯亲爱的……”
维利抬起这个小个子把他放到长椅子上。他并没有一下子把瑟罗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很温和地慢慢让他躺下来。
“狡猾至极,”警官咕哝着,“好了,儿子,你听到他说是他干的,也就是说让你说中了,我们有好几个证人,瑟罗已经变成一只绝望的响尾蛇了。”
埃勒里倒不居功:“是啊,爸,预谋购买两对枪,预谋制作了一个双层口袋,预谋设计一个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一个清清楚楚的动机——我想你给地方法院律师找来一个案子了。”
“他才不需要呢。”维利警佐说。维利的语气十分诡异,似乎话中有话,大家都很疑惑地看着他。他朝着躺在长沙发上的那个人,努了努他的大下巴。
瑟罗·波兹安静地躺着,神智清楚地瞪着右边看。此刻他的眼睛显得空洞无神,空无一物,它们是没有生命的眼珠子,脸上的皱纹渗出油灰,他的目光没有恨意或是敌意地往上盯着维利警佐看,没有痛苦——没有知觉。
“维利,打电话给贝勒夫。”老警官镇定地说。
这辈子完了,瑟罗,埃勒里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看着躺在下面垂头丧气的老女人亲生骨肉。对你,将不会有拘捕,没有提审,没有大陪审团,没有审判,没有定罪,没有电椅。
等在你前面的是铁窗和牢房,任你用扭曲的目光观赏的绿色原野,以及穿着刻板白色制服的狱卒。
第二十七章 结局的开始
难以形容埃勒里·奎因对他在波兹谋杀案里的表现所受到的赞扬是多么满意。
到目前为止,埃勒里为了追查真相与狡诈的人周旋,曾使他感到有一股苦恼的心理负担,而此刻当他回到家中,那.t>种负担顿时很奇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从瑟罗·波兹俯首认罪并陷入呓语喃喃、精神失常状态一周后的今天,埃勒里这个军师仍然坐立不安。
他对自己感到怀疑,不断地在回忆过去一个星期所发生的可怕梦魔。如果他真的成功了,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瑟罗·波兹亲手杀了罗伯特·波兹,瑟罗也以相同的手法杀了麦克林·波兹。邪不压正,凶犯已经认罪,案子结束了。
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成功了?
詹姆士国王曾经对着苍蝇说:“我拥有三大王国,你还能够跳出我的眼界吗?”
而苍蝇的底细到底是什么呢?
有天早上和他父亲共进早餐时,突然间,他眼里出现两只苍蝇。一是瑟罗·波兹本人,尽管他已经俯首认罪,案情水落石出,瑟罗仍然是一个谜样的人物。奎因先生从来未曾真正了解瑟罗的底细,知道自己这样使他觉得很不舒服,直到..现在他还是摸不透。这家伙曾是那么一个理性与非理性严重混合的人,而且是混合得太彻底了。不过对瑟罗来说,装疯卖傻不再是他的护身符,然而这对埃勒里而言却是无穷无尽的烦恼,这个人以前大部分时候是疯疯癫癫的,而他犯罪的时候,头脑却清晰有条理,或许这就是烦恼的根源所在。直至目前,瑟罗杀死了他的双胞胎弟弟,而他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埃勒里对他已不抱任何希望。
另外一只苍蝇同样很显眼,而且一样烦死人。有两个酒窝,名字就叫席拉。这个时候,埃勒里在早餐桌上又疑神疑鬼起来,搞得他父亲一脸狐疑地心里暗忖,有时候不要太过于钻研昆虫学的某一类别,才是明智之举。
很碰巧,席拉和查尔斯·帕克斯顿在奎因父子那顿悬疑焦躁的早餐结束前,顺道联袂造访奎因家。值得一提的是,这对年轻情侣宣布了他们的喜讯,埃勒里起身不断表达祝贺之意。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他重重地握着他们的手,喜悦之情滋于言表。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哪两个人应该得到幸福的话,”老警官摇头晃脑地说,“那就非你们两个莫属。佳期订在什么时候?”
“明天。”席拉说,她春风满面。
“明天!?”奎因先生眼睛一亮。
查尔.99lib.
斯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我跟席拉说你可能正忙着赶写你的小说,”他含含糊糊地说,“可是你应该知道女人是很难缠的。”
“我非常了解,不过你如果以任何愚蠢的借口不顺道来通报喜讯的话,我是绝对不会饶你的。”
“怎么样,你看吧,亲爱的?”席拉说着。
查尔斯苦笑了一下。
“明天,”奎因警官笑着说道,“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
“婚礼结束后我们要去度蜜月,”席拉说,紧紧抱着查尔斯的手臂,“等我们回来以后——就专心工作,而且天下太平。”
“工作?”埃勒里说,“哦,当然,鞋子的生意。”
“没错,安德希尔先生将掌管生产部门——他是最佳人选,当然啦,办公室里的员工还是跟以前一样。”
“那主管级的人事是怎么安排的呢?”老警官好寄地问,“瑟罗被排除……”
“是这样的,我们尝试着说服席拉的父亲担任要职,积极参与业务,”查尔斯说,“可是斯蒂芬硬是不肯,说他年纪太大,只想跟那个老无赖梅杰·高斯下棋度过余生。所以最后就变成全看席拉的意思了。当然,劳拉和贺拉提奥是根本不必考虑的,而现在瑟罗又被抓走了,他们会按席拉的意思做。”
“我们已经和劳拉以及贺拉提奥长谈过了,”席拉说,“他们也已经同意只领薪水而不插手公司的业务。他们将继续住在大道上的老房子。不过爸爸和梅杰·高斯会另住一栋公寓,而且查尔斯和我也会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身子微微颤动着,“我实在等不及赶紧离开那栋房子。”
“阿门。”查尔斯低声地说。
埃勒里面露微笑:“看来从现在起,我可要尊称你为董事长女士了,席拉。”
“瞧你说的,”席拉还嘴说,“我只是挂名的董事长了。靠着安德希尔先生掌管生产部门,还有查尔斯掌管业务部门——他坚持要接管业务——除了剪礼券之外,我是不会有事情做的。”
“多么舒服的日子啊!”老警官抱怨道。
“还有,”席拉盯着地板,叹了口气说,“当然啦,埃勒里,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饶了我吧。”埃勒里推辞说。
“席拉和我还在想,”查尔斯说,“如果你能够再为我们完成这项工作的话,我们会更感激你的——”
“你说什么?”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席拉笑着说,“查尔斯,你能不能提出一个简单一点的邀请?埃勒里,查尔斯希望你明天能够当我们的伴郎,而且——好了,我想你一定知道我会多么地感动。”
“有一个条件。”
查尔斯松了一口气:“尽管说!”
“别说得太早,查尔斯,我可要亲吻新娘。”那可真不是滋味,老兄!埃勒里不怎么厚道地想着。
“没问题,”查尔斯嘴角牵动了一下,笑着说,“你开心就好。”
奎因先生很大方地当真亲了新娘。
此时此刻的情景很奇怪,纵使在教堂祥和的气氛中,眼前是克里坦登博士手捧着翻开的《圣经》,席拉僵直而又紧张地在他面前靠左站着,她父亲在她稍后一边站着,而查尔斯·帕克斯顿只是表情严肃地站在右边,埃勒里在他后面……即便是此时此景,几只苍蝇却仍在埃勒里眼前嗡嗡飞来飞去。
“亲爱的新人,此刻相聚在这里,在上帝的见证之下,当着众亲友的面前……”
奎因警官站在埃勒里的后面。听着老警官在他耳旁细微的呼吸声,他儿子的心突然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产生信心危机的人心是多么地捉摸不定。他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里,摸摸他那只为监护人准备的戒指,并且心不在焉地用指头摆弄放在里面的三份文件。那天早上老警官把这些文件交给埃勒里。
“拿去还给查尔斯归档,或是帮他保管,”老警官这样告诉他,“老天爷知道我多么想快点摆脱这些东西。”
其中之一是老女人的遗嘱。他的手指头一摸到那厚厚的封套就知道,这个老女人……
“……将这一男一女紧紧结合在神圣的婚姻中;这是上帝创造的光荣乐园……”
老女人的自白书。她的便笺。只剩一张,不管怎样,一定就是。他掏出口袋握在手里,怎么会那样呢?埃勒里脑筋简单地动了一下。他眼睛向下盯着看。
“……因此不是任何人轻率虚浮就可进入……”
伪造的自白书。根本就不是老妇人写的。那个签名——是用同一支软心铅笔描摹下来的……埃勒里把那张打字的纸笺翻过来自己研究起来。看起来十分干净。没有铅笔的黑迹,役有徐抹的痕迹。
“……而是敬虔、懊重、深思、庄严以及对上帝的敬畏。”
奎因的脑子灵光一闪。他迅速地从口袋里幸出一张细长的薄纸,他想是那堆备忘录中的一张——好像是很久以前——科尔尼利娅·波兹的签名就已经被描攀到“自白书”上去了。
他把它翻过来看。此时他第一次注意到备忘录的背面字母排列相反的“科尔尼利娅·波兹”签名,虽然有些模糊,可是还算看得清楚。
他改变了一下位置,以便拿起备忘录时能借绕过查尔斯手臂的光线瞧个仔细,备忘录背面铅笔字签名和正面的签名完全吻合,没有丝毫的模糊和差异。
“进到神圣乐园之后,这两个人就要紧密相连。”
埃勒里转身,伸手拉他父亲的手臂。
奎因警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过一会儿,他扫了一下埃勒里的脸,他靠向前小声地说:“埃勒里!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回事?”
埃勒里舔舔嘴唇。
“如果在场有人认为他们的结合于法不容,请现在提出正当的理由说明……”
“该死!”埃勒里冲口而出。
克里坦登博士的《圣经》差点儿没掉下去。
埃勒里的脸抽搐着。他脸色苍白而又盛怒,他手中的两份文件沙沙地响,一会儿,他声音有点嘶哑地说,“婚礼暂停。”
第二十八章 开始的结局
奎因警官轻声说:“儿子,你疯了吗?这是结婚典礼啊!”
他们一定不会相信我的,埃勒里很痛苦地在心里想,我干什么非在这庆典上搅和呢?
“请原谅我,”他对克里坦登博士说,博士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严肃,“相信我,博士,非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想也是,奎因先生,”牧师冷冷地回答,“我不明白还有什么事能比这对佳人庄严神圣的婚礼更重要。”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搞的,埃勒里?”查尔斯大叫,“克里坦登博士,麻烦你——我们和奎因先生单独谈五分钟好吗?”
席拉眼睛紧紧盯着埃勒里:“是的,博士,麻烦一下。”
“可……可是席拉。”她父亲开口了。席拉拉着老斯蒂芬的手臂将他带到一旁,在他耳边悄声说话。
克里坦登博士神情惊讶,旋即激动地离开教堂,回到他的礼拜室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当礼拜室的门关上之后,席拉说道,她的口气非常冷酷。
“请谅解,这不能等,你们俩随时都可以结婚,可是这一刻也不能等。”
“什么事不能等,埃勒里?”查尔斯问。
“揭开谎言。”埃勒里清清喉咙,好像有很多痰似的,“宣告真相。我还不十分清楚,可是有些事情不对劲——”
他父亲脸部僵硬:“你在胡扯些什么啊?这不像是你,儿子。”
“我是不像我自己——没有任何事情是像它该像的。”埃勒里摇着头,就像那晚瑟罗开枪射他,他扑倒在波兹家书房的地板上一样,“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关键就在这里,我错了。有一件事情我是绝对确定的:这个案子还没结案。”
席拉开始发出吸泣声,好累,好绝望,搞得埃勒里差一点儿想索性说这全部都是他脑袋瓜子坏掉所讲出来的话。但就差一点点,没有真的说出来。
“你是说瑟罗·波兹不是我们真正要抓的人?”老警官激动地说,“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埃勒里,他已经认罪了,你亲耳听到他招供杀人的!”
“不,不,事情不是那样的,”埃勒里继续说,“瑟罗并没有犯下那些谋杀案——他是被人利用来取罗伯特和麦克林的性命的。”
“那你指的是什么?”
“是另有其他人,爸,有人在背后主使瑟罗。”
“在瑟罗背后?”他父亲傻愣愣地一直追问。
“是的,爸,瑟罗只不过是被借用的一把刀。瑟罗扣下扳机,可是他是被操纵行凶,听令于幕后的主使——真正的凶手!”
梅杰·高斯像一只机警的熊一样退到教堂的角落去,而且诡异的是,从那时候起,他睁大的眼睛一直盯住他的亲密老友朦胧闪烁的双眼——斯蒂芬·布伦特。
“让我大声地分析这个诡诱残酷的阴谋吧,”埃勒里筋疲力尽地继续说,“爸,就我目前所知道的,我会一步一步说清楚。如果我是错的,打电话叫贝勒夫;如果我是对的——”他眼睛避开其他人。接下来大部分的场面,他都一直对他父亲说话,好像教堂四面静止的墙中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还记得我是如何证明我们在老女人身上发现打字的自白书上的签名是假的吗?我把一堆备忘录紧贴在窗玻璃上,我将自白书放在备忘录上,然后我把自白书上的签名与备忘录上的签名一一对照,直到其中一个与另一个完全吻合,就像这样。”埃勒里走到教堂一扇光线充足的窗子边,并且重叠两份文件来说明他的论点。
“由于两个签名一点一线完全雷同,”他继续说,“我得到一个结论——而且绝对正确——那就是其中一个签名是从另外一个描攀下来的,从来没有人能签两次形状大小完全一模一样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老警官朝着教堂的门逐步移过去。
“好,由于备忘录是由老女人当着我们的面亲手交给查尔斯·帕克斯顿——实际上,我们亲眼看见她在上面签名——我们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在备忘录上的签名是真的,因此自白书上的签名是从备忘录上描摹下来,是假的……可是你们看看我是多么地笨。”埃勒里一只手弯曲着手指头,用指头关节敲敲用另一只手掌撑开压住贴在窗户上的文件,“当一个签名是利用透过窗玻璃的光线被描篆下来的时候,这个真的签名和被描幕的签名两者的关系位置应该是怎么样?”
“你当然必须把被描攀的放在真签名上头,”老警官回答,他不住地四处张望。
“或者换句话说,你首先要将真的签名放在窗玻璃上,然后再把要描幕的文件放在上面。或者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也就是真的文件平贴在玻璃上,然后假的文件叠在真的文件上。因此,”埃勒里从窗户边走回来说,“假设正如我们所相信的,自白书上的签名是描幕下来的,那么自白书一定是被叠在备忘录上,而备忘录必定是平靠在窗玻璃上。到目前为止都清楚吗?”
“清楚了,不过这意味着什么呢?”
“等一下,爸。现在我们都知道老女人所有的签名都是用粗黑的软心铅笔写的。”老警官对这不相干的事情露出满脸疑惑。
“这样的铅笔会留下这么粗黑而又柔滑的笔迹,以致当它们被压在底下誊写的时候,就像这样被用来描摹使用,它们一定会有如复写纸般的作用。那也就是说,当两张纸被压在一起,一张覆盖着另外一张上,而底下那张纸上的软心铅笔字签名要被描攀到上头那张纸上,这种特别的描攀动作,这种非常用力的描攀动作,会在上面那张纸的背面留下模糊的铅笔痕迹,因为上头纸张的背面直接与底下纸张上原始签名的铅笔痕迹(当然是相反的,就像是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在那张自白书的背面。”
“有吗?”
埃勒里朝他父亲走过去,他父亲这时候正机警地靠着教堂门站着:“你看,爸。”
老警官迅速地看了一下,自白书的反面清洁干净,没有一点污痕。
“那就是我几分钟前第一次看到的。自白书的背面没有一丝一毫铅笔的痕迹。当然,原先可能是有过痕迹,然而因为某些原因而被擦掉了;可是如果你仔细检查放在上头的这张纸,你也找不到擦拭的痕迹。另一方面,看看备忘录的前面!这里——”埃勒里把它高举起来——“如果有光线的话,这里可以清楚看到‘科尔尼利娅·波兹’印在背面排列?99lib?颠倒的签名痕迹。而且如果你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爸,你会看到——像我看到的一样——这颠倒的签名痕迹和备忘录正面的签名直接吻合,提供了这签名的痕迹与伪造的签名是同时被制作出来的线索。”
“这意味着什么呢?”埃勒里快速地敲着备忘录,“这意味着在伪造签名的过程中这张备忘录是两张之中放在上头的那一张。这表示自白书是放在下面的,也就是平贴在窗玻璃的那一张。
“但是如果自白书是放在底下的那一张,那么在自白书上的签名是被用来描摹用的,而备忘录上的签名是被描摹下来的!”
“不过假如自白书上的签名是被用来描摹用的,那么这个签名就是真的,而在备忘录上的签名就是假的。或者,扼要地说,”奎因冷冷地说,“老女人的自白书并不是像我们所想的是伪造的,而确实是由她亲手所写并且亲笔签名。”
“可是儿子,”老警官急忙说,“那就会使老女人变成这个案子的凶手!”
“某人会这样想,”他儿子说,“不过奇怪得很,虽然科尔尼利娅·波兹亲自写了那份认罪的自白书,并且签了字,其实她并没有杀害她两个儿子,同时她也不可能是瑟罗背后的主使者,不可能利用瑟罗为工具犯下谋杀两人的罪行。”
“你怎么会知道呢?”老警官沮丧地问。
“因为一件事,爸,如今我们知道在第一把柯尔特点二五手枪里的子弹并没有被调包——而我们都知道枪被调包了。然而在她的自白书里老妇人写着——”埃勒里慌忙地查阅自白书——“下面这一段:‘是我用一颗致命的子弹调换了警察装进瑟罗枪里的空包弹。’可是子弹并没有被调换!换句话说,老女人那个时候跟我们想的一样——那就是子弹被调包了。所以她甚至不知道第一次的谋杀案实际上是如何发生的!那么,她又怎么可能跟这有任何牵连呢?”
“还有,看这段话。”埃勒里又挥动自白书,“‘后来我偷了瑟罗其他枪支的其中一把,避过警察的耳目,带着它在半夜里进入我儿子麦克林的房间,然后用它射杀了他’等等。停下来想想看,爸,科尔尼利娅也不可能做了那件事!英尼斯医生告诉过我,就在那晚,他离开老女人的床边之前——就在麦克林被射死没多久前——一他给老女人皮下注射了一剂镇定剂,那会使她昏睡一整夜。”
“不,老女人跟双胞胎谋杀案没有一点儿关系,就算她写下了一份认罪的自白书,并亲笔签名。所以很明显地,她知道她即将不久人世,而且此生也已经再无所失,她写下了一份假的自白书来保护她第一次婚姻所生的不管哪一个犯了谋杀罪的孩子。她是一个异常精明的女人,那个老女人,我实在不怎么奇怪她竟然怀疑是她的宝贝儿子瑟罗干的。借助她死前的自白,她相信这个案子将可正式结案,并且由于结案,瑟罗就会没事。”
老警官缓缓点着头:“有道理。可是如果不是老女人操纵瑟罗,又会是谁呢,儿子?”
“不用说,这个人设法使我们相信自白书上的签名是假的,而事实上却不是假的。而且,顺便提一下,那是一桩聪明的阴谋。有必要让我们认为自白书是假的,有某些理由使我立刻陷入阴谋。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们的嫌疑犯需要什么?一个与自白书上一模一样的签名。科尔尼利娅的亲笔签名没有任何一个能够与自白书上的签名吻合,因此我们的嫌疑犯必须制造一个出来。这么一来,他只能利用自白书上的签名来达到描摹的目的。他选择了这张备忘录,他知道我们仍记得亲眼看见老女人在上面签名,他把上面的内容原原本本地打到一张相类似的纸上,销毁原来的备忘录,然后再把自白书上的签名描摹到伪造的备忘录上。真是非常聪明。”
“可是那会是谁呢,埃勒里?”老警官瞪眼四处打量。大家都非常安静,使人觉得他们都被这种僵持的气氛给慑住了。
“我们只能迂回切入,爸。事情办好之后,那个真正的嫌疑犯,瑟罗背后的主脑,他要使我们相信老女人的自白书是伪造的,一个必然的问题是:为什么?
“理由很清楚。只有一个理由,因为他不希望我们认为老女人就是凶手,他不希望这个案子结束——他希望科尔尼利娅以外的某人被逮捕,并且因谋杀双胞胎而被定罪。
“当我冲着瑟罗确定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以为这桩连续杀人罪案已经结束了。结果,我错了。在这部戏当中,另一个傀儡必须被铲除—就是瑟罗本人。”—老警官如坠入五里霉中——“没错,爸,瑟罗也是一个受害者。哦,这是好莱坞影片中从未出现不可可议的一个阴谋。这不是双重命案,是三重命案。首先是罗伯特,再来是责克林而现在是瑟罗。因为,正如我们现在所知,瑟罗是犯罪的工具,而他的被捕并不是破案。那个人仍躲在他背后。那么既然我们明自这个嫌疑犯希望科尔尼利娅以外的某人被逮捕,并且经过审问成为谋杀罪被定罪,而我们也确实将矛头对准瑟罗,这不就已经清楚:瑟罗的被捕也是嫌疑犯计谋中的一部分吗?”
老警官眨眨眼:“你是说他不仅想除掉双胞胎,并且还想除掉被他利用来杀害双胞胎的瑟罗?”
“完全正确。接下来就是我为什么那样说的原因。提一个问题:如果除掉双胞胎和瑟罗谁获利最大?你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吗?”
“这个嘛,”老警官喃喃而语道,“双胞胎的被杀是因为波兹鞋业公司的掌控权……他们被杀的结果,瑟罗变成董事长并且得到掌控权。”
“然而由于瑟罗也被除掉,现在由谁掌控权?”
“席拉!”
回答埃勒里的并不是老警官的声音。
是斯蒂芬·布伦特,他第一次怀着一种为人父母看着子女过失所产生的无力感,他凝视着他女儿,这时其他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她身上。
第二十九章 结局的结局
“是的,是席拉。”可以想见埃勒里的语调极为悲伤。
此时此刻他望着她,充满懊侮与怜悯,好像也掺杂了某种非懊悔怜悯的情绪。席拉杏眼圆瞪,眼神凝重呆滞地画了一道弧线,从她父亲移向埃勒里,她张口结舌,好像连呼吸也都要停止了。
梅杰·高斯在一旁角落里发出轻微抽抽噎噎的呜咽声。
查尔斯也睁大眼睛——对着埃勒里怒目而视,他开始握紧拳头:“笨蛋!”他冲向前去大叫,“你感染了波兹家的神经病了!”
“查尔斯,别冲动。”奎因警官语带倦怠地说。
查尔斯很无奈地克制下来。不消说他不敢看席拉,他不敢;而席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头部僵直地来回晃动着。
老警官悄悄地问:“你是说这个有酒窝的女孩就是这个邪恶阴谋的幕后主谋?是她利用瑟罗为工具?她就是真正的凶手?”他摇着头,“查尔斯说得没错,埃勒里,你真是疯了。”
接着埃勒里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我代席拉谢谢你,爸。”这个时候所有人仍然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因为,根据事实看来,不可能是席拉,”埃勒里用一种恍恍惚惚的声音说,“席拉一心只想着……当某人的妻子。”
“当某人的妻子?”查尔斯的头开始转动起来——从埃勒里转向到席拉,又从席拉转向埃勒里。
埃勒里全神贯注地望着帕克斯顿先生:“这一切是全部由一个失去刑事律师灿烂前程的人一手策划的——爸,在法院第一天早上你自己告诉我的,这个人费尽心思要席拉嫁给他。这个人知道得很清楚,只要娶到席拉并且除掉她的双胞胎兄长以及瑟罗,他就可以接掌庞大的波兹产业。查尔斯,那就是席拉昨天才刚说的,人事组织重组后,你‘坚持掌管业务’,而她退居幕后只挂名董事长——对不对?”
查尔斯整个人血脉喷张。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埃勒里避开席拉的眼神,“查尔斯·帕克斯顿计划每一步进退。查尔斯·帕克斯顿抓住瑟罗心性猜忌多疑的弱点,利用瑟罗执着于波兹名声的神经质的占有欲,设法使瑟罗相信他必须杀掉双胞胎才能保护他自己、家族企业以及家族名声。查尔斯·帕克斯顿替瑟罗策划行凶的每一个步骤一一教他如何安全顺利地进行这两桩惨无人道的凶杀案,安排法院前的现场,那十四把枪支的购买、决斗——策划每一件事,大慨是不厌其烦地给瑟罗做排演。像瑟罗那种暴躁与优柔寡断的心性可能想过谋杀,可是瑟罗根本没有策划和进行这些智慧型犯罪所必备的诡诈和本事。唯有冷静精明的头脑才能设计出这些罪行,那就是为什么我无法满意瑟罗被当成元凶的原因,虽然外表看来所有证据都显示是他亲自下手干下这些勾当的……不,不可能,查尔斯,我保证你不会称心如意的,你这个想坐收渔利的家伙。”
老警官从肩带皮套里掏出一把手枪,并且全神贯注,摆出准备扣扳机的姿势。
埃勒里仍继续说:“你应该记得当初我推测出,瑟罗偷听到我们预备把第一支柯尔特自动手枪里的真子弹用空包弹换掉。然而现在我恍然大悟,是谁提出用空包弹掉包的这个点子?这是谁的主意?正是查尔斯·帕克斯顿。”
席拉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全身开始颤栗起来。
“如此一来,我们有一个更加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瑟罗会知道有关空包弹的事,是他的主人查尔斯告诉他的。帕克斯顿等着我或是其他人提出这样的办法,而我们当中并没有人提出的时候,他便站出来提供了这个建议。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他已经告诉瑟罗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他期待中的事情。
“一切全都是这个丧失刑事律师光明前程的聪明优秀又年轻的律师设下的陷阱——特别是针对我。假设我中了他的圈套——那就太精彩了。然而如果我不曾看出两只柯尔特和史密斯与威森的奥妙处,如果我不曾搞懂瑟罗的动机,如果我不曾推敲出瑟罗那天早上在草坪上是如何当着大家的面调换枪支——如果我没有看透全部这些事情,可想而知,查尔斯·帕克斯顿先生一定也会把‘真相’暗示给我。
“仔细想想,帕克斯顿跟我跟得多紧!他多么经常适时地添加一个字,一句话,引导我按照他计谋的方向去推测!我自己从一开始也是帕克斯顿律师手中的一颗棋子,完全照着他想要我想的去猜测,揭露出足够的真相,一点一滴地逐渐把焦点集中到瑟罗身上,这么一来,帕克斯顿计谋的最终目标就可藏书网得逞——除掉瑟罗。”
“你们不能当真,”查尔斯说,“你们不能真相信——”
“事实还不只如此,当他需要证据来举证瑟罗——当你特别这样要求时,爸——是谁告诉我们有关裁缝师和瑟罗软呢外套里的双层口袋?”
“帕克斯顿先生。”
“而当瑟罗歇斯底里地从阳台闯进书房的时候,他攻击谁——我吗?是我这个想出答案的人吗?哦,不是的。他跳出来掐住查尔斯的脖子,发狂似地一直威胁着说要杀了他。那不是已经明显显示了瑟罗发狂的原因是因为他刚刚听到查尔斯出卖了他。这个人设计了这些罪行,并且信哲旦旦地说会保护瑟罗——而现在却抖出重要的证据,足以使他锒铛入狱!帕克斯顿律师还算走运,瑟罗就在那当儿疯掉了,要不然我们应该就可以听他将整个帕克斯顿共谋的事情全抖出来。不过即使这样,对帕克斯顿来说,只需冒一点儿小风险,虽然从理想的观点来看,这只是他计谋中最弱的一环……那就是瑟罗会泄密。可是帕克斯顿一定是这样想:‘当他面对着罪证确凿的指控,谁会相信一个已经被公认为神经病人的胡说八道?’”
“可怜的瑟罗,”席拉悄声说着。当事实真相从埃勒里口中源源不绝被揭露出来的时候,她第一次转头注视这个她差一点儿就嫁给他的男人。她注视他的眼光是这么地憎恶,斯蒂芬·布伦特赶紧用手扶着她的手臂。
“没错,可怜的瑟罗,”埃勒里绷着脸说,“我们坏了他的好事——无论如何,瑟罗还是会有同样的下场——一人监禁的地牢以及穿白色衣服的同伴……而席拉是我最关心的人。一明白真相,我必须阻止婚礼的进行。”
此刻席拉转头盯住埃勒里,在她的凝视之下,他脸稍稍泛红。..
“当然,那才是真正的真相,”查尔斯·帕克斯顿清清喉咙说,他的手不自觉地举起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警官,对不对?你这个儿子——他自己爱上席拉——事实上他不久前才对我坦承——”
“住口。”老警官说。
“他想陷害我,然后他自己就可以得到席拉——”
“我告诉你住口,帕克斯顿。”
“席拉,你当然不会相信这些恶意的谎言,对不对?”
席拉转身不看他。
“不论你怎么说——”老警官开口。
“哦,不要跟我说教!”查尔斯·帕克斯顿咆哮起来,“我懂法律。”说完他正经地笑起来,“说一连串动听的话是一回事,奎因先生,在法庭上证明你所说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老调重弹。”老警官大叫。
“哦,不,”埃勒里以笑还笑地说,“是全新的调子,证明在这里,爸——这张伪造的备忘录和老女人的自白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跟你讲过他是信口雌黄,”帕克斯顿大吼。他耸耸肩并且转身看教堂的透明窗户,“克里坦登博士在小礼拜室里会等得不耐烦的,”他头也不回地发表着他的意见,“席拉,你不可以听信这个人毫无根据的话就背弃我,他是乱唬人的,原因正如我所说——”
“乱唬人,帕克斯顿?”埃勒里大叫道,“那么我就来解一解你那高明的心机。首先我要澄清一些未曾提过的重点。”
“假设从来没有人干扰这家伙最初的计划,爸,帕克斯顿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实99lib?现他的阴谋。可是有人真的干扰了,而干扰的这个人正是帕克斯顿最意想不到的——他一手摆布的瑟罗。”
查尔斯·帕克斯顿猛地一下倒退了一步,然后又静止不动了。
“瑟罗做了一些事情——而其他人也做一些——对于这些,帕克斯顿先生就算神通广大也无法预知,因此更没有办法事先准备对策来应付。正由于其他人的干扰,迫使我们这个精明的绅士犯下他唯一的严重错误。”
“再说啊,”是查尔斯的声音,不过是一种屏息的声音,“你对信口雌黄一向很在行。”
“第一个干扰不是很严重,”埃勒里继续说,对查尔斯的插嘴毫不在意,“由于瑟罗对神不知鬼不觉成功地谋杀了他的弟弟罗伯特感到洋洋得意,他开始替自己着想——危险,帕克斯顿,危险啊,但当时你那以自我为中心的心机被遮盖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瑟罗开始自己想。在第二次的谋杀阴谋里,他不再听令于主人的指示,而是变得擅自做主,增加一两个行动。
“在重建整个事件发生的经过时,我们可以把这些事情归功于瑟罗,因为如此混乱不通的做法只可能出自瑟罗那个糊涂脑袋,而不可能出自帕克斯顿这个冷静且实际的一流脑袋。”
“你指的是什么?”老警官的手枪对着帕克斯顿的背。
“瑟罗半夜里将麦克林·波兹射死在床上,”埃勒里用一种令人惊心动魄而急转直下的音调回答,这使得帕克斯顿的头像被触电般猛地抬了起来,“射杀他后,用一条马鞭鞭挞,再留一碗鸡汤在旁边。为什么?故意布置一场像是鹅妈妈犯罪的谋杀案,这多惨啊!”埃勒里嘲弄地说,“对主谋者帕克斯顿而言这多么悲惨啊,好端端把全盘计划都给搞砸了,你们想想看……”
“我不懂。”斯蒂芬·布伦特结结巴巴地说。他的手臂环绕着席拉的肩膀,她紧紧地依靠着他。
“是这样的,先生,”埃勒里以轻快的口吻回答,“自从你那刚过世的妻子被称为住在一只鞋子里的老女人之后,她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几个孩子就一直活在鹅妈妈这个虚妄故事的阴影之中。鹅妈妈像以往一样踩在你的头上,布伦特先生,她是那么的阴魂不散,纠缠不清。瑟罗在他第一次行凶得逞之后的得意忘形中一定这样对自己说:‘我安全了,不过,再多一点点安全也无伤大雅。没人会怀疑我在决斗中谋杀了罗伯特,而如果警察和奎因这家伙看到了这些鹅妈妈的线索——鞭痕、鸡汤——他们会联想到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贺拉提奥,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是我!’
“这绝对是像瑟罗一样神经兮兮的人才设计得出来的诡异障眼法,可是这个岔子的重要性对帕克斯顿可要比对我们还来得重大得多,因为这坏了查尔斯的阴谋,这阴谋原先是有按部就班的长远计划,查尔斯·帕克斯顿不希望嫌疑指向贺拉提奥,查尔斯·帕克斯顿希望嫌疑的箭头正中标地落在矮胖的瑟罗身上。查尔斯,你当时一定感到相当棘手!不过我可要颁个老奸巨猾奖给你:傻事别人做尽,你却在一旁尽捞便宜——不动声色,期望当局不往这头追,或上当于这个烟雾弹,当我拨开云雾时,你只能祈祷我能由此抽身,则把焦点移回到瑟罗身上。”
“你拿出证据来。”帕克斯顿豁出去说。
“嗯,说得正是时候,查尔斯,你是一只很有耐性的动物,你过去的行动已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接下来一个料想不到的干扰是相当令人震惊的,查尔斯——来自老女人,我们就凭这个吊死你……不,是烧死你,套一句纽约州的老话来说。
“老妇人做了些什么事?她写了一份认罪的自白书,是假的。自白书里的内容大部分都不合逻辑,查尔斯,那对你的计划而言是一大打击。这么大的一个打击迫使你采取难以控制的行动,结果行动反过来控制你。哦,你一手遮天,我会这样形容你。你脑筋灵敏而且才华出众,你从不失手——可是那份科尔尼利娅·波兹的假自白书控制着你,查尔斯,而且它迫使你一步步身陷法网,不得翻身。”
“说下去,”帕克斯顿冷冷地笑了一下说,“它又是如何迫使我陷入法网翻身不得的呢,奎因先生?”
“它使得你自己对自己说:‘如果警察真的相信这份半路杀出来的老女人自白书,我全盘计划就全都完了。他们不认定瑟罗是凶杀嫌疑犯,那么瑟罗就将接管波兹企业,而我也就不能够通过席拉的裙带关系主掌这个鞋业王国了。’想得非常直接,查尔斯,而且也很实际,所以你必须想想办法,否则你想吃大饼的希望就得泡汤。”
“再说啊!”帕克斯顿大吼道。
“你很聪明,但正如几千年前希腊悲剧诗人说的,聪明并不代表智慧;你早该知道自己应该多一点儿智慧而少一点儿聪明的,查尔斯。”
“我还得在这儿听你胡说八道多久?”
“你没有办法销毁密封装着老女人遗嘱的大信封以及里面装着自白书的小信封,基于某种极荒谬的理由——”
“我们在老女人尸体手中发现信封,”老警官突然间插嘴,“继续说,儿子!”
“你也无法销毁自白书——”
“因为,”老警官说,“老女人已经在遗嘱的底下写了几行字,说明在封好的小信封里有一封信会告诉我们杀害双胞胎的真凶。”
“你也不能销毁写着那几行字的遗嘱——”
“因为我们都知道确实有遗嘱存在,同时在我把它交托给你,一直到遗嘱正式宣读,”老警官怒吼似地说,“你是负责保管的,帕克斯顿!”
“你再也无计可施了,”埃勒里口气平平但坚定地说,“假如你当时有计可施,那你的进一步计谋也只能控告瑟罗,然而没有人会相信老女人临死前会控告她最心爱的儿子谋杀——她总是替他收拾残局,收拾了一辈子。”
“不,事实上,”埃勒里接着说,“你被你自己设下的圈套给套住了,查尔斯。因此你只有一条路可走:你想法子让我们相信老女人的自白书是假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使自白书看起来是假的,如果我们被误导相信它是假的,那么很自然地我们会推论老女人根本就不是凶手,调查工作将继续,到最后,循着你处心积虑设计出来的诡计,我们会把箭头指向瑟罗。”
说到这里,查尔斯·帕克斯顿从窗户那边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又暴躁地靠窗站着,脚跟有点儿发抖,同时盯着老警官手中紧紧瞄准他腹部的左轮手枪。
“几分钟前我曾提到,”埃勒里脸色放松下来说,“你犯的唯一一个严重的错误,查尔斯小子——这个给了地方检察官一个证据,并且将使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你犯的错误是什么呢?那就是你必须证明老女人的自白书是伪造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非展开两项行动不可——
“第一,某些文件你必须掌握在手中,而那些文件应是当局所知道的,是由科尔尼利娅·波兹签字的。你还记得那张你亲耳听到讨论并且亲眼看到签字的备忘录,那些是很好的利用工具,所以你下定决心拿到备忘录的正本——”
“对了!”老警官说,“备忘录是放在波兹家图书室那张书桌的抽屉里的,帕克斯顿通常在那里处理业务。”
“没错。你必须拿到备忘录,查尔斯,用老女人的手提打字机仿制好一份一模一样的备忘录,然后你得把老女人自白书底下的签名描摹到仿制的备忘录上。”
“等一下,埃勒里。”老警官似乎感到很困惑,“既然备忘录正本是放在图书室这个家伙的书桌抽屉里,这屋子里的任何人都可以拿到,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赖到帕克斯顿头上。”
“就是啊!”帕克斯顿说。
“你说得没错,爸,”埃勒里耐着性子说,“可是我们这位聪明大师第二件得做的事情是什么?他必须拿到自白书以便把上面的签名描摹到假造的备忘录上。而谁有门路可以拿到老女人的自白书?只有一个人。全世界这么多人,唯独一个人有门路。那就是我知道查尔斯·帕克斯顿假造了备忘录的原因,也就是我说有证据可以定他罪的原因。”
“只有帕克斯顿拥有科尔尼利娅的自白书?”老警官喃喃自语。
“这是一个关于知识与机会的重要小问题,”埃勒里笑笑,“一切可由此确切推断。首先,装着自白书的信封和遗嘱一起放在大信封里。当我们在科尔尼利娅手中发现那个封好的大信封时,我们并不知道里面还有一份自白书,我们根本无从得知。仅仅是一个封好的大信封,上面写了几个字:最后的遗嘱,并且还有科尔尼利娅·波兹的签名。
“第二,爸,你把那个封好的大信封交给帕克斯顿先生,心里以为里面只有一份遗嘱。至此,这封信仍是密封的,从来就没被打开或擅改过。在那个房间里,一旁的老科尔尼利娅尸骨未寒,就在我们从她的手中发现这个信封几分钟之后,你把它交给帕克斯顿。你并且要求帕克斯顿先生保管那个我们只想到里面是过世老女人遗嘱的封口大信封——一直保管到葬礼完成后的正式拆封宣读为止。”
帕克斯顿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老警官手上握着的枪也跟着稍微动了一下。
“第三,在正式宣读的时候,帕克斯顿先生拿出这个密封的大信封,拆开以后,我们看到了遗嘱也发现了自白书……从那一刻起,爸,你这个负责办这要案的警官,将那份自白书带走,作为这个案子的新证物,它因此就成为官方档案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知道,”埃勒里带着冷笑说,“我们可以证明,在拆开那个信封正式宣读遗嘱之前的某个时候,信封曾经被某人喑自打开过,因为我们已经证明自白书上科尔尼利娅的签名曾经被用来作为在假备忘录上描幕假签名之用,而这绝不可能是在自白书被你带走归入警方档案之后做的,爸,在那之后,还能有什么吋候那信封可能被打开呢?只有在死亡的老女人手中发现后到为了宣读遗嘱、在图书室我们众人面前拆封之前的那段过渡时期内。在那个时期准有可能动手脚呢?只有保管密封大信封的那个人。
“而谁又是那段过渡时期保管密封大信封的人?只有这个人——查尔斯·帕克斯顿。帕克斯顿先生就是当时你在死去的老女人的床边把信封交他保管的人,爸,他耐不住好奇心,于是抓住机会先睹为快,利用蒸汽打开信封,看到了遗嘱,在遗嘱的最下面发现了那段注脚,又发现了那个小信封,上面写着揭露真凶一一不用说,他用蒸汽机打开信封,看了老女人的自白书,知道他不能销毁它,发觉他只能把它弄成看起来像是伪造的样子,于是釆取了所有必要的行动来达到这个目的;当他仿造完成备忘录后,他重新把装有自白书的小信封封起来,又将含有小信封的大信封重新封好,之后,在正式宣读的时候拿出密封的大信封,好像里面的东西从来都没有被动过一点儿手脚一样。”埃勒里的声音变得紧迫逼人,“你真是一个傻瓜,帕克斯顿,你还以为能以种种这么愚蠢的行为瞒天过梅!”
有时奎因警官以为这个年轻的律师会跳起来掐住埃勒里的喉咙,然而帕克斯顿的双肩垮了下来,跌进一张椅子里以手掩面:“我好累。这是真的,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很髙兴一切都结耒了,我不想当聪明人了。”
埃勒里当时觉得这最后的评述如果列入美国本土佳作选集里一定很棒。
第三十章 从前有一个年轻女人
“喂,大师,”隔天维利警佐在奎因家客厅踱步踱到一半时说,“我好像总是错过精彩结局,你可不可以送我一本推理小说看看?”
“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埃勒里张嘴笑。他瘦削的脸庞上的焦虑不安早已一扫而空,这会儿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调侃他自己。
“在我看来,”老警官哧哧地笑着说,“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我的儿子。”
“对,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埃勒里哀号似的。
“当你真正再仔细推敲,你的‘证据’根本就是那么一回事。”
“嗯,”奎因先生说,“好吧,你说对了。可是要记得,我可是即兴表演把事情解决掉。我没有时间来预备我的突击行动,我不能让婚礼继续进行,我必须当场做我所能做的,依照我的方式一步接一步做。”
“你真行,”维利警佐说,“他按照他的方式一步一步做,像不像一只山羊?”
“不过我还是有某些优点的。查尔斯是在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被抓走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以为他已经顺利完成了所有的计划,并且逍遥法外。”
“现在他在监狱里一定悔不当初,”维利警佐说:“他这辈子完了。”
“全是临时编造的证据。”老警官嘴巴还是硬。
“可是却是强而有力的临场证明,爸。最后一个关键点——关于密封信封里的自白书——多么强而有力啊。这是我手中的一张王牌。而这张王牌使得查尔斯·帕克斯顿功败垂成。是的,他崩溃了,并且认罪了。不过我早知道他会有这样的下场,经过了这段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之后,没有人可以抵挡毫无准备、突如其来且来势汹汹的攻击。查尔斯是属于智慧型的凶手,面对一般的恶棍根本不觉痛痒的攻击,他这样子的人往往无法承受而垮掉。”
“没错,警官,”维利警佐点点头说,“昨天在这里,今天在监狱,这值得你好好想想。”
“这使我想到没什么事比看到这个案子终结更令我高兴的了,”老警官打了个呵欠,“好一个谋杀案!”
“你还没真正?看到案子终结。”他儿子恭敬地卖着关子。
“啊?”老警官跳脚起来,“不要告诉我你刚刚想到你又犯了什么错误!”
“某方面来讲,是可以这么说,”埃勒里暗忖,然而他眼神闪烁,“席拉·布伦特打过电话给我,她就要过来了。”
“过来干嘛?”老警官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会儿他摇摇头,“我想她大概还有什么事。可怜的女孩遭到这么大的打击。她想做什么,埃勒里?”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想做什么。”
“什么?”
“帮助她,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啊哈,”他父亲说,“维利,我们离开这里到外头去吧。”
“好主意,”警佐站起来伸伸腿,“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帮布伦特小姐的忙,大师,你可以帮助她花那一大把一大把的钞票。”说完警佐离开,嘴巴一边还唠叨着警察的待遇是如何微薄。
“我可不这么想,维利,”埃勒里在他背后喊,“那正是医生要布伦特小姐做的事。”
然后他坐下来想着各种帮忙的方式,直到他听到门铃响起。
“看到你脸上少了急于追查真相的神色,感觉真好,”埃勒里说,“我都快开始担心它要变成永久的梦魔了。”
不过席拉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她今早脸色苍白,两个酒窝也失去了神采:“谢谢,可不可以跟你要一杯冰饮料?”
“天气干燥容易口渴——没问题,马上就来。”然后埃勒里立刻跑去泡一杯冰镇饮料。他很紧张,席拉也注意到了。
“希望我没有带给你任何麻烦,”她叹了口气,“我好像一直缠着你——在一些事情上——自从……哦,谢谢你,奎因先生。”
“叫埃勒里就行了。”
他看着她吸饮那杯冰镇饮料,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服务下去该有多好。
“对于昨天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不知道如何跟你表达我的歉意,席拉——”
“歉意!”她放下饮料,“不,我非常高兴——”
“你没有受到太大的刺激吧?”他焦虑地问,“你知道,我来不及警告你——”
“我了解。”
“我当然不能让你被蒙在鼓里,不明就里就嫁给他。”
“当然。”她甚至笑了,“这是男人的骑士行径吗?把一名女子从——”她有点发抖——“从最可怕的错误里救回来……却还要道歉!”
“可是我想——”
“好啦,可是你是一个好人,”席拉古怪地说,“而且我对你实在感激不尽,那就是为什么我问你可不可以顺道过来拜访的原因,我必须当面跟你道谢。”
“不敢当,”埃勒里颇感为难,“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感谢我,我在你的心目中一定是个大坏蛋,老狐狸,臭警察,讨厌鬼——”
“哦,别傻了!”席拉叫道,然后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奎因先生。”
“叫我埃勒里。”埃勒里觉得非常高兴,“席拉,你为什么不开始一个新的生活?”
她愣住了,直盯着他看:“你总是语出惊人!”
“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离开滨河大道那个充满悲伤记忆的家,离开那群脑筋有问题的人,到一个崭新的愉快的环境去做你人生中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你说的当然没错。”席拉脸一沉,“我真准备离开那里进入社会,并且尽可能忘记过去的一切……我已经觉悟到钱不能解决人生大事,我一直想做些有用的事情,可是我父亲不允许。如果我能够找到什么工作——那种我会感兴趣的工作……”
“啊,”埃勒里说,“谈到这里,我顺便提一个重要的问题,布伦特小姐。”他摸摸耳朵,“你——啊——愿不愿意考虑一下我介绍的一份有趣的工作?”
“你?”席拉面无表情。
“想不想帮我做事?”埃勒里很快地又加了一句,“当然啦,是领薪水的。不用说,我是不会利用你的万贯家财的。”
“帮你做事?”席拉一手顶着膝盖,握拳撑住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再说详细一点,奎因先生。”
“你不排斥?真是了不起的女孩!”埃勒里笑起了,“席拉,把过去忘掉,包括你所有的一切,你周围的环境,生活的方式、服装、习惯。就当自己是重生一样。”
席拉的眼睛开始展露出神采,但是过了一会儿又暗淡下来了:“听起来很不错,埃勒里,可是那不可能。”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然而席拉、摇摇头:“你忘了我是一个名女人。我是席娜·波兹,或者是席拉·布伦特——管它是哪一个名字。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很刺耳,我这众人皆知的知名度只会.99lib?搅乱你的生活,而我永远也没办法忘记我自己是谁……我母亲是谁……我同母异父的哥哥瑟罗……我差点嫁的那个人……”
“胡说八道。”
席拉一脸好奇:“可是这是真的。”
“如果你认为这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但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使它变成不是真的。”
“要怎么变?”她大声说,“有什么方法——尽管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多么想在人群中消失掉,管他是平凡人,高尚人,正常人……怎么变,埃勒里?”
“换个名字,”埃勒里镇定地说,“继续过你的人生。假如奎因先生,侦探故事的大作家,突然间请了一位秘书叫苏丝·麦克加尔格,她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就说是从堪萨斯市来的——”
“秘书,”席拉轻声说,“哦,真好!可是……”她的声音沉下来,“这办不到,你好心提供这个工作机会,可是我资格不够,我不会打字。我不会速记——”
“你可以学,那就是秘书学校的用途。”
“没错……我想……”
“而且我认为你会发现我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老板。”
“可是我得花那么久的时间来学习!”
“六个星期,”埃勒里的反应快得很,“在外头学两个月——为成为一个有史以来最有效率的速记员涂涂鸦,或者让打字机手舞足蹈,喂它文章吃。我给你两个月,不能再多了。”
“哎。”席拉几近兴奋地说,“如果我可以……一个崭新的生活……跟你一起那一定很好玩!如果你是说真的——”
“我是说真的。”埃勒里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就接受这份工作!”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发誓,我要做这份工作!”在兴奋激动的情绪之下,她开始上上下下到处跑来跑去,“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吗?难不难做呢?从来没人清理过这张书桌吗?你这张照片看起来真糟糕。这里光线不好。你的打字机在哪里?或许bbr>我今天就可以开始工作。我是说,秘书学校……哦,天啊,一个崭新的人生,一个新的名字,和埃勒里·奎因一起工作……一个新的名字,”她沮丧起来,“可是我不喜欢苏丝·麦克加尔格这个名字。”
“那个啊,”埃勒里很高兴地瞄了她一眼,感到颇意外地说,“那只是临时随便想出来的,举例说明而已。”
“你是随便说的?”席拉笑了。这么久以来,埃勒里第一次觉得一个女人的笑声是那么的好听,“好吧,那我要取什么名字?主意是你出的——你帮我取好了。”
埃勒里闭上眼睛:“就叫做……这是一个令人喜爱的习题,替美女解的有趣习题。红发,酒窝……”他笑着叫起来,“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巧合!”
“是什么巧合,埃勒里?”
“我新书里的女主角也有红发和两个酒窝!”
“真的?她叫什么名字?不管是什么名字——就算是葛利梅卿——或是宾莉汪格——我都取一样的名字!”
“你要取一样的名字?”
“当然。”
“那么,你真是好运气,”埃勒里张嘴笑,“那是一个十分甜美的名字,我敢打包票。”
“是什么名字?”
奎因先生说给她听——
“妮契?”席拉露出迟疑的表情。
“听好,是妮姬。”
“妮姬,哦,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这是个很美丽的名字。妮姬……奎因先生,就这么决定了!”
“至于姓的话,”这位绅士念念有词,“我不能让你取我女主角的姓……她姓丹普西……十分好的姓,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并不怎么适合你。我想想看,什么姓配你和‘妮姬’好呢?”
“太沉重了,不好。太没有诗意了。妮姬·吉蒂?妮姬·罗威尔?”
“妮姬……妮姬·琼斯?妮姬·布朗?妮姬·格林?——妮姬·弗勒尔?……弗勒尔有个‘尔’字。‘尔’字,对啦,那很合适。姓氏的最后一个字是‘尔’字的有帕克尔、法弥尔、波特尔特勒……波特尔!妮姬·波特尔!”埃勒里跳起来,“就取这个姓,”他大叫,“妮姬·波特尔。”
“太好了,”顷刻间妮姬·波特尔音调充满着温柔亲切快乐和感激,“太好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敬你,波特尔小姐,”埃勒里开怀地笑。
“妮姬敬你……埃勒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