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龙牙》 第一章 销声匿迹的美国人 遇上了博·鲁梅尔。噢,不,不是“花花公子布鲁梅尔”——那位生于1778年的伦敦上流社会的绅士——是博·鲁梅尔。这位博·鲁梅尔1914年生于纽约城的切里街。 别以为博对自己的名字就那么逆来顺受。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准备着要同全人类作战,以捍卫自己的尊严。他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甚至也想到了要另取个名字。他想改叫巴克,或巴奇,或诸如此类的某个富有男子气的名字。结果呢,改了名字也没有用。 “鲁梅尔?姓鲁梅尔?哎呀,还不好意思说吧?你的名字应该叫博,‘花花公子鲁梅尔’嘛。呃,呃……没错!” 博——“花花公子”,这苦涩的名字好似一只熔炉,而博的个性,也就在这炉中铸成了。十二岁的时候,他经过一番调查了解到,那位他与之同名的人物,曾经是伦敦著名的时尚权威,也是往昔那一时代花花公子中的第一人。从那以后,博便成了男式服装激情昂奋的反叛者。时至如今,假如哪天你碰见一位粗犷的年轻人,他两手的指关节处伤痕累累,那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件衣服也没脱地连着睡了整整两个月,那么,你或许可以肯定:那不是饥肠辘辘的乞丐,而是博·鲁梅尔。 令他的父亲——也就是毒品缉捕队的约翰尼·鲁梅尔警官——颇感绝望的是,博一而再、再而三地总是在逃跑。 在他就读的哥伦比亚法学院里,有那么几个擅长幽默调侃的聪明家伙,因为他们,博就逃跑过三次。头一次,他跑到一处水道隧洞工地去挖沙子。结果,一个膀粗腰壮的立陶宛隧道工,看破了他自感羞耻的秘密,于是他被遣送回来,继续受到《契约法》课程的捆束。第二次溜号,他去一个三流马戏团做新闻广告宣传员。而这一段插曲,又以他跟一个大力士之间一场血腥的吵斗而告终。那邦戈人起初满以为他能把任何一个名叫“花花公子”的人揍扁,可是,当他最终在昏迷中醒转之后才明白过来:这场架打得着实地不轻松,正像有句话说的——是一场误会。第三次出逃,他找到第六大街一处建筑工地,在高高的半空中做吊运铆钉的活儿。就在又一次经受了痛苦的折磨之后,他一怒之下爬上了四十层楼,还险些从那危绝之处摔了下来。不过,自那以后,他再选择逃往避难的地方,总是要离大地母亲更近一些了。 暑假期间他也屡次潜逃。一次跑到好莱坞;一次到了阿拉斯加;还有一次,他搭上一艘开往里约的货轮,朝着遥遥召唤着他的南方天堂去了。然而,最后这次出逃,可是绝对的判断失误。船上的商务监运官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他在船员们中间津津乐道地传播着对博的议论,而年轻的鲁梅尔先生,如果要想对自己的教名所受到的那些文雅的听似恭维的讥谤还以惩罚,看起来就不得不以浩森无垠的大海作为战场,而且,除非凭着游泳,竟再无别的脱身之法。99lib. 埃勒里·奎因先生头一次听说博·鲁梅尔,是当约翰尼警官故世之际。 对老友的故去,奎因警官十分难过,并很想为这位故交的儿子做些事情。 “这孩子没工作,闲得无所事事,”奎因警官对埃勒里说道,“他有文凭,本来是个律师,不过他辞职不干了。情况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工作的人,你可想而知。我的意思倒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再者说,他倒没有成天舒舒服服坐在转椅里,变成那种吃不了苦的软蛋。他可是个精力充沛的坐不住的年轻人,而且又倔又硬,很难对付。五花八门的事情他都干过:航海、吊运建筑铆钉、一路乞讨周游全国、在加利福尼亚摘橙子、到海险防护工程设施上去挖沟……总之,什么他都干过,可就是到了哪儿也没找到能发挥自己的工作。现在呢,约翰尼又去世了,他的情况也比以前更糟了。这个骄傲自大的家伙,对,博就是这么个人,他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而且,差不多也无所不能哩。” “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埃勒里问。 “博。”警官答道。 “博·鲁梅尔?”埃勒里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笑的,谁听到他的名字都会笑的,这正是博的痛苦所在。只是别当着他的面嘲笑他,否则,他会暴跳如雷的。” “为什么你不让他当警察呢?” “是啊,他要不是那么不踏实,当警察倒也能是个好样的。不过实际上,他正琢磨着想开个侦探事务所呢。”警官一笑,继续说道,“我猜想他近来一直在读你写的那些离奇的侦探小说。” “你的这位四处游荡的浪子还真让我挺感兴趣的。”奎因先生爽快地说道,“咱们去找他吧。” 在从中央大街往西两个街区的路易烤肉馆里,他俩找到了正在吃着咸牛肉三明治的博·鲁梅尔先生。 “你好,博。”警官打着招呼。 “好啊,老爷子。犯罪情况怎么样啊?” “正常,没什么大事。博,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儿子——埃勒里。” “博。”奎因先生招呼道。 那年轻人放下手里的三明治,仔细审视着奎因先生,全神贯注地分辨着奎因先生眼睛和嘴部的表情,那多疑和警觉的神态,恰如正搜寻着小虫并随时准备前扑的一只猎狗。 然而,从奎因先生的脸上,博没有找出一丝一毫嘲弄之意,却只是看到了一副庄重严肃且和蔼可亲的表情。于是,他向奎因先生伸出了他那因饱经争斗而满是疤痕的大爪,并粗吼着招呼吧台的侍者。不多一会儿,警官便明智地告辞了,离去时,他嘴角上泛起了稍可察觉、却又刚好被他浓密的髯须掩住的微笑。 美好的友谊开始了。奎因先生感到,面前这位身躯硕大、眼中充满愤世嫉俗之情、神态自信、宽肩阔背之上随意披挂着皱巴巴的外衣的年轻人,正不可抗拒地深深吸引着自己。 后来,当“埃勒里·奎因秘密调查公司”诞生了,奎因先生回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时常纳罕,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那天在路易烤肉馆的谈话,似乎整个是在很糟糕的迷蒙气氛中进行的,充满着男人面对男人时的强悍无情,还有博的抱负和野心,而且谈着谈着,仿佛被某种魔力驱使着,突如其来地,他们就讨论起一项事业的计划来了。 奎因先生惊奇地发现,他就要同鲁梅尔先生成为一家侦探事务所的合伙人了。 “我手里有几千美元,”博说道,“是我老爷子给我留下的,这钱早晚得让我给花光了,最好还是用来为我的前途作投资吧。” “我明白,不过——” 不过什么?噢,是的,他很年轻,但他意愿如此,而且他有能力。他受过法律学训练,有勇猛无畏的性格,会使用各种武器,对纽约的各种藏污纳垢之处以及警察的行事方式都很熟悉。 “毕竟,”他笑一笑,说道,“警察的儿子,自然会懂得这些东西。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的!”——既然如此,又怎么样呢? “可是跟我讲这些干什么呢?”奎因先生没精打采地问道。 “因为你是个名人。这座城市里人人都知道奎因的大名,一提起这个名字,人们就联想到侦探。我要靠你的名望赚钱哪。” “哦,你这么想吗?”奎因先生仍是毫不兴奋地问道。 “你看这样如何,埃勒里,你什么都不用做,所有工作都是我来干,我去跑腿儿,每天我工作二十小时,我把我的钱也都投进来。唉,瞧瞧吧,再也没有比这样当侦探更舒服的啦。” “难道不是吗?”奎因先生问道。 “我只要你的名字作幌子,其余的事情我来做。” 奎因先生觉察到自己当时表态说会对这件事加以考虑。 第二天,鲁梅尔先生打电话过来,邀请他到时报广场一座写字楼去看一套房间。 奎因先生到了那儿,发现房门上已经有印刷体镀金的他的名字了。 为这开张的日子刚刚刮净了脸的鲁梅尔先生点头招呼他进去。这是一套三间的房子。 “有点那意思吗,嗯?来见见咱们新来的秘书。”于是他把那位叫做赫库芭·彭妮小姐的老处女引见给奎因先生。虽然才一个小时的交往,这位秘书小姐对博·鲁梅尔先生已是毕恭毕敬,那态度既鬼鬼祟祟,又一本正经,充满了强烈的热情。 奎因先生心服了,有点刚跑完几英里路之后那种接不上气的感觉。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 五月里明媚的一天,博打电话给埃勒里,叫这位合伙人立刻过去。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如此激动,连不怎么容易动感情的奎因先生也兴奋起来。他见到博的时候,博正用一只手重新布置着办公家具,另一只手整理一贯打得过于随便的领带。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重要事情发生了。 “你猜怎么着?”博大喊大叫地说,“不是离婚,不是‘寻找我们亲爱的离家出走的娜拉’,也不是保险欺诈。这回可是一件真正的案子,我的朋友!” “什么样的案子?” “谁知道啊?谁在乎啊?他又不肯说。不过这案子肯定小不了,因为要说有钱的话,他是太有钱了!” “‘他’是谁?” “是‘没人知道的人’,‘华尔街的幽灵’,‘销声匿迹的美国人’,他的名字叫卡德摩斯·科尔——他是这么说的。” 看来那位大人物是亲自打电话来约见的。他特别提出要见奎因先生——奎因先生,而不能有别人在场。鲁梅尔先生答应他把奎因先生请到。就是要他把格兰特将军的骑马雕像请来,他也会答应的。 “再过十五分钟他就到了,”博喜不自胜地说道,“真倒霉呀!我成了局外人啦。他还非得要见你不可。你了解他吗?我给《先驱报》的汤姆·塞里维奇打过电话了,他从报社的资料室里帮我找到了一些关于科尔的材料。” 他俩凑到一块儿商量起来。 科尔1873年生于佛蒙特州的温莎,是个中等富裕家庭的长子。他继承了他父亲留下的铁工厂。他1901年结婚。后来发生了一件牵涉到他妻子不忠行为的丑闻,于是他在1903年同她离了婚。以后她又结了四次婚,终于若干年后在意大利,她被一位难缠的丈夫枪杀而死。 科尔扩展壮大了他的铁工厂。1912年他介入南美的硝酸盐业。世界大战爆发了,他开始制造军火,赚得几百万美元。战争结束后,他又进入华尔街,把他的财富增加了三倍。这时,他便卖掉所有股票,在哈得逊河畔的塔里小城买了一座巨大的别墅,而这别墅却多半空在那里,他自己难得一去。 这位百万富翁1921年退了休,带着为他工作多年并且深得他信任的那位代理人埃德蒙·德卡洛斯航海去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在他那艘“阿耳戈号”快艇上生活。 “‘阿耳戈号’很少进大港口,”博说道,“如果在大港口停泊,也只是为了补充油料、给养和现金。像这样的时候,科尔总是闷闷不乐地待在船舱里,而让德卡洛斯去处理所有的事情。” “这么说他有点像个富有的海上流浪汉,”埃勒里说道,“他怎么会这样呢?” “他就是太古怪了。”博得意地说。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么这回他一定是过了十八年之后第一次到纽约来。” “我为此感到荣幸,”博说,“的确是这样,先生。对不起,我得去换一身衣服。” 由于所谓“富逾百万的美国人”是个非常罕见而珍贵的人类品种,因此,当我们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能接触到卡德摩斯·科尔先生,那么,对他作一番考察研究,就显得颇足重视。而且还因为,科尔先生注定会早亡的……也许比他预见的要早。 看哪,读者女士们先生们,他正走进“埃勒里·奎因公司”的办公室,第一个动作竟是将身体撞在了门框上。这样的动作很是稀奇,我们把它记在心里,会很有启发的。哦不,他没喝醉。 随后他向前走去,走到那一小块米黄色地毯的正当中停了下来。他的步态与其说像走路,不如说更像是在笨重地蹒跚;每一步都是审慎地将脚从地板上抬起,落下的时候两脚又分得很开地站着,仿佛在一块不够坚实、也不太稳固的地方试探着行进似的。 他用一种奇异的斜睨而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奎因先生和鲁梅尔先生。那被放射状眼周皱纹围簇着的斜睨神态,肯定是由于常年在阳光耀眼的海上凝望天空中移动的飞机所养成的,而那眼中的锋锐之神,让我们猜想一下,定是另有更深的根源。 这位水手的脸孔显红褐色。在他凝神注视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瞳孔四周略呈淡白色的眼珠显得如此洁净而年轻。他的脸却如同一张面具,光滑,虚假,有木乃伊的感觉。 他也没有凸出的肚子,倒是站得笔直。 他的脑袋光得没有一根头发,又大又鼓,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棕褐色的头骨。透过他微微张开的苍白的嘴唇我们可以看到,他嘴里连一颗牙齿也没有,宛如胎儿一般。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年代久远的、蓝色的、缀着铜扣的快艇服。这位活像裁缝试衣用的假人一般的百万富翁,以他仅有的、却又是全部的那一点生气斜睨着,从鲁梅尔先生看向奎因先生,然后重新再看一遍。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奎因先生利索地说道,“你请坐吧,科尔先生。” “你是奎因?”这位大人物问道。他像是被扼抑着咕哝出来的话很难听得清楚,而他那没牙的嘴在说话时有少许口水流出,还进出唾沫星子。 奎因先生双眼一闭,答道:“我就是。” “跟你单独谈。”科尔先生似含恨意地说。 博谦卑地深躬,然后离去。奎因先生知道,博并未走远,却是在与这间办公室一墙之隔的那间综合实验室兼暗室里,通过一只窥视孔,仍然在听着,观察着,并且进行着其他各种属于鲁梅尔方式的活动。 “时间不多了,”这位大人物宣布似地说道,“今晚起航,去西印度群岛。现在想把这件事办妥。我刚去了劳埃德·古森斯的律师事务所。认识年轻的古森斯吗?” “只是久闻大名而已,科尔先生。他父亲大约五年前过世,事务所如今由他主持。这家老牌子的事务所名声不错,专门擅长于大规模房地产的变现、托管和清算业务。你是——呱——有房地产要变现吗,科尔先生?” “不,不是。只是把我的密封遗嘱交给了古森斯。过去跟他父亲很熟,那是个好人。不过他父亲去世以后,我就指定他做我的房地产的合作执行人和合作托管人了。” “合作——”奎因先生礼貌地问。 “我的朋友埃德蒙·德卡洛斯将会跟古森斯两人合作,共同执行我的遗产事务。恐怕这事跟你没什么相干吧?” “哦,那当然,是不相干。”奎因先生对富翁肯定地答道。 “来找你是为一件秘密的事情。知道你对你的业务很在行,奎因。我要你答应独立处理这件案子,不能带助手!” “对不起,是什么样的案子呢?”奎因先生问道。 “无法告诉你。” “对不起,你说什么?” “无法告诉你,案子还没发生哩。” 奎因先生面带宽厚的表情,说道:“不过,亲爱的先生,你不能要求我调查一桩我对它一无所知的案子呀!我只是个侦探,不是有特异眼光的超人。” “没有指望你是超人,”大人物咕哝道,“只是跟你作个约定,要你日后为我办这件案子。等到了适当的时候,你会知道这是一件什么案子的。” “我还是不能不问,”奎因先生说道,“科尔先生,如果这是一桩案件,为什么你不能在你说的那个适当的时候雇我呢?”他似乎察觉到某种狡诈的神情从百万富翁红褐色的面具上悄然爬过。 “你是侦探呀,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我刚好想到了,只有一个原因,”奎因先生接受了对方的挑战,轻声说道,“但是这种事情不大好讲出来,恐怕会太不礼貌了。” “见鬼!到底是什么原因?”科尔先生鼻孔的微微耸动,透露了他犹疑不定的好奇心。 “如果你决意不按正常的方式办事,也就是说,不是在需要开始一项调查的时候才去雇用一个调查者,那就一定是因为你预料到那个时候你不可能再雇用调查者了。” “胡扯!你说得明白点。” “很简单,只是你想到了你可能会死。” 这位大人物深深地、如打嗝一般地长长吸了口气。 “啊!”他说,“得啦,得啦!”他那诧异的样子,仿佛在他六十六年的一生中,从未听到过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 “那么你预感到生命将遭到攻击啦?”奎因先生探身向前,问道,“你有还在活动的敌人吗?也许有人已经对你下过手啦?” 科尔先生默然不语,他的眼皮像天文台两分的球顶一般缓缓地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说道:“钱不成问题,总要买最好的东西,用不着讨价还价。你接受这件案子吗,奎因?” “啊,是的。”奎因先生干脆地答道。 “我一回到船上,就拟一份附件用挂号信寄给古森斯,让他把这份附件跟他保管的我的遗嘱一起存档。这份附件里会详细说明:我已经雇请你办理某些事务,而且约定了给你的报酬。你要多少酬金?” 奎因先生似乎能够感觉得到博·鲁梅尔先生剧烈颤动的心正向他恳求着,盼着他说出个天文数字。 “因为我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工作,工作量有多大,所以,我也很难估算酬金应该是多少,科尔先生。等到如你所说的那个适当的时候,我就能定下来啦。不过,我可以同时再要求一项律师预聘费吗?” “多少?”科尔的手已伸向胸前的口袋。 “可不可以,比如说,”奎因先生踌躇片刻,说道,“一万美元?” “一万五千吧,”这位大人物说着,掏出一本支票和自来水笔,“费用是该付的。让我坐你那儿,年轻人。” 那百万富翁紧紧靠扶着写字台绕了过来,仿佛这写字台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快帆船。他坐进奎因先生的座椅,曝着凹陷的双颊,匆匆填好了一张支票。 “我给你开个收据,科尔先生。” “不必啦。我已经注明是‘预付律师费’。再见。” 老绅士站起来,藏书网将那顶快艇帽稳固地戴好在光秃的脑袋上,蹒跚着朝门口走去。奎因先生赶紧抢上几步,但还是太晚了,没能帮他这位非同寻常的客户躲开那门框。科尔先生又撞了上去。而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介怀的表情,倒几乎全然一派庄严的漫不经意的神态,好像他有如此之多重大的事情要思考,区区一个门框是根本不能引他留心的。 他被门框弹了回来,嗬嗬地笑笑,说:“顺便问一句,奎因先生,你猜到了我会雇你做什么吗?” 奎因先生在脑子里搜索着,想找出一个回答。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什么意义也没有。 不过卡德摩斯·科尔先生又咕哝着说道:“没关系。”他笨拙地穿过接待室,最后从奎因先生的视线中消失了。 奎因先生回到屋里,发现桌上那张支票不见了。他揉揉眼睛:“见鬼了!”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博拿着那张支票从实验室跑了进来,他说:“我给这支票做了份影印件——以防万一嘛。要是那秃子给的是一万五千美元的假支票,他可就甭想脱了干系!” “你好像不太满意呀。”奎因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也似乎有所警觉,他坐到桌旁,赶紧在支票背书上签了名,好像生怕它不翼而飞似的。 “他要么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博说道,口吻中颇含嫌憎之意,“要么就是一个像书里写的那种喜欢拿别人寻开心的偏执古怪的大亨。这就是一场玩笑。走着瞧吧,那疯子会通知银行停止支付这张支票的。” 虽然纯粹只是一种可能性,却也搅扰得奎因先生坐立不宁。他按下铃:“彭妮小姐,看见这张破纸条了吗?” “是的。”赫库芭一面应着,一面含情地凝望着鲁梅尔先生。 “明天早晨你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带着这张支票,到支票上指定的支取银行去。今天是太晚了。如果这张支票上的印签属实可靠,你就把它存入我们的银行。” “真是乐观主义者啊。”博高声说道。 彭妮小姐带着那张珍贵而沉重的纸片匆匆离去了。博砰地一下躺在皮沙发上,气哼哼地嚼起一块已化成糊状的巧克力来。 “你怎么看咱们这位朋友呢?”埃勒里问道,并且远远地瞧着他,“他身上就没有什么地方显得——呃,就是说,显得很独特吗?” 博说道:“他隐瞒了一些事情,使劲地隐瞒着。” 埃勒里从椅子里一跃而起:“那么还有别的呢,还有他那种让人恼火的过分的好奇心呢。为什么他这么想知道对于他要雇我干的事情我是怎么猜想的呢?” “我告诉你吧,他是个疯子。” 埃勒里坐到了写字台上,透过窗子,眺望着时报广场上空轮廓参差曲折的天际。忽然他作了个怪相,原来是坐到了一个又长又硬的东西上。他转头一看:“他的自来水笔忘在这儿啦。” “这样看来,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赚了。”博皱着眉瞧着自己满是巧克力糊的手指头,像猫似地舔了起来。 埃勒里仔细看着那杆笔。博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嗬,看什么哪?” “你看了会怎么想,博?”埃勒里拿着笔走到沙发旁。 博透过烟雾好奇地眯起眼睛看着这杆笔。这笔又大又粗,笔帽上满是一些似成弧形的划刻痕迹,有些地方还被刻得相当深,整个这支笔看上去经历了漫长岁月,而且用得很苦。 博瞥了一眼埃勒里,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他又拧开笔帽,仔细看了看金笔尖。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支老式的、黑色的自来水金笔呀,看上去某人把它用得很厉害,这个人就喜欢用平滑粗实的笔划写字。这笔跟别的千千万万支笔没有什么不同啊。” “我倒是认为,”埃勒里说,“这支笔跟其他所有的笔都不一样。” 博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好啦,所有这些小秘密到时候肯定都会弄明白的。不过现在,博,我建议你给这东西拍一些显微照片,从各种位置和各个角度拍。还要做一番精确的测量。然后我们派个人把这支笔给那位阿耳戈英雄送回去……但愿我能肯定。”他嘀咕着。 “肯定什么?” “那张支票没问题。” “阿们!” 翌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终于得到了证实。他们派去的信使回来报告说,头天晚上他到哈得逊河港,把那支钢笔送到了停泊在那儿的那艘快艇上,倒没有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而赫库芭·彭妮小姐上班虽然来晚了,却是喜滋滋带着好消息凯旋而归的,那张一万五千美元支票的支取银行没有任何疑问地立刻就证实了卡德摩斯·科尔签名的可靠性和有效性。 还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科尔先生如果在开玩笑,他会通知银行停止支付那张支票。 他们等了三天。那张支票兑现了。 博对着事务所的银行存折行了三次额手礼,然后就出去陶醉在美酒佳肴之中了。 第二章 “阿耳戈号”最后的航程 像这样的百万富翁,已是六十有六的高龄,忽然立下了遗嘱,并且为了秘而不宣的理由而雇请了侦探,那么,他们的死亡概率一定是很髙的。 卡德摩斯·科尔先生死了。 埃勒里·奎因先生料到了卡德摩斯·科尔先生会死,而且不仅会死,进而言之,还将在某种可疑的不明不白的情形中死去。但他同时却未曾预见到,他自S竟险些比他这位客户先一步跨进了珍珠门。 这次沉重的打击于邢张支票兑现当天的下午降临了。 奎因先生拿起电话,给劳埃德·古森斯(那位律师)打过去,本想作一次于双方互有启发的交谈。古森斯的秘书告诉他,说这位律师为了一桩紧急事务已于昨夜动身去了伦敦,而恰当闻知此消息之际,一阵剧烈难忍之痛向奎因先生袭来。 他撂下电话,感到被刀刺中般的深深的疼痛。 “真是事事不顺哪。”说着,他无力地按铃叫来了彭妮小姐。 九十分钟之间,奎因先生毫无知觉地躺在手术台上,听凭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把他那截叛乱而破裂的阑尾切去了。手术之后,那位外科医生表情更加严峻——奎因先生患了腹膜炎。 整整一夜,奎因警官和博两人在埃勒里房间外面的走廊上踱来踱去,默然无语。他们能听见奎因高声的充满牢骚和抱怨的胡话。他仿佛面对某个看不见的对象在滔滔不绝地演讲,追究着各种秘密的答案。他的自言自语,总不断地提到“科尔”和“自来水笔”这样的字眼,并且伴随着不知说些什么的咕咕哝哝,还有呻吟,间或还发出狂放的大笑。 太阳升起来了。外科医生、住院内科医生和其他几个人都发现,奎因先生的情形好起来了。这位病人脑子里有某种意识,那外科医生解释道,这个意识使他不顾一切地抓住生命不放,因为他还有事情要做,而这件要做的事情,关系到一支自来水笔和一个名叫科尔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博哑着嗓子说,“一个科尔竟能让人着魔得死去活来吗?” 奎因先生只是苟延残喘于现世,同时,却在珍珠门的门槛上毫不当心地大摇大摆、进进出出。而当卡德摩斯·科尔的死讯传来,他立刻便不再徘徊,并且不屈不挠地马上就恢复了起来,连医生们见此都感到惊愕不止。 “博,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位病人恳求着,“你说呀!” 博开始讲述。就在科尔造访“埃勒里·奎因公司”的当天夜里,“阿耳戈号”快艇办好出港手续后离开了纽约港。 当时快艇上有船主科尔先生,他的朋友和伙伴埃德蒙·德卡洛斯,船长赫罗德·安格斯,还有十二名船员。 “再没有别人啦?”奎因先生急切地问。 “我们知道的就这些人。” 六月十三日,“阿耳戈号”锚泊于西班牙港外的帕里亚湾,在补充了淡水和燃料之后,继续向西北方向航行,进入加勒比海。 六月二十一日,在距离加利纳斯港西北100哩的海上,“阿耳戈号”还与一艘过路的旅游班轮通过话。安格斯船长与那艘班轮的船长依航海者们通常的礼节互致问候。.99lib. 六月三十日,恰当子夜八击钟时分,正陷于一场暴风雨中的“阿耳戈号”,用无线电向任何有随航医官的舰船发出了通常的“SOS”紧急求救信号。发出的信号中说明,卡德摩斯·科尔心脏病急性发作,安格尔船长虽备有随船医疗设备,也能够做一些简单处理,但他感觉到他的主人病情严重,因此他需要专业医官马上给予指导。 正在西北方向大约200英里处的“白夫人号”立刻作出了响应。船上的主任医官通过无线电详细询问了病人的脉搏、呼吸、血压以及表面症状等等,他也收到了无线电发回的答复。 随后,“白夫人号”上的这位医生提出了注射毛地黄强心剂、做冰敷、并采取其他紧急措施的建议。安格斯船长每隔五分钟就通过无线电与他就病人的情况作一次交谈。与此同时,那艘旅游班轮正全速向“阿耳戈号”奔驶而来。 然而,那班轮还是太迟了。从第一次发出紧急求救信号,过了一小时五十分钟之后,安格斯船长与埃德蒙·德卡洛斯共同发出了一条无线电信息,通告说卡德摩斯·科尔已辞世而去,并对“白夫人号”的援助表示感谢,另外还宣布说,这位百万富翁临终前最后的遗愿是将他葬之于大海。 “够了,够了,”奎因先生高声叫着,“别再说啦!” “行啦,别那么激动啦,”博安抚他说,“装在裹尸帆布罩里的科尔在加勒比海底都躺了一个星期了。” “都整整一个星期啦!”埃勒里啃然叹道,“已经是七月了吗?” “七月五号,星期三。” “那我们必须得跟德卡洛斯、安格斯、那个无线电发报员、还有全体船员们谈一谈,他们现在在哪儿?” “科尔死了以后,过了两天——那是上个星期天,‘阿耳戈号’到过古巴的圣地亚哥。到了星期一,安格斯船长和所有船员都被发给薪水然后解雇了。” “德卡洛斯?”深深地沉默之后,埃勒里问道。 “是啊。德卡洛斯随后把‘阿耳戈号’存到了当地的一座干坞里,把科尔的一些私人物品装船运回美国,然后他自己搭上一架飞机。他应该今天夜里或者明天早晨到纽约。” 奎因先生陷入了沉默,一阵令人惊惧的沉默。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唬唬唬唬……” “什么?” “心脏病发作,怎么那么巧,船刚好开到加勒比海正当间儿,还正好赶上一场暴风雨;没经过有资格的医生的检查,就认定人已经死了;也没做尸体解剖,就给海葬了;那么船长和船员们呢,还没来得及讯问就给遣散了!” “你换一种方式想一想,我的‘智多星’,”博说道,“因为普通人都会这样想这件事的。科尔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吧?因为他已经六十六岁高龄了。他死在海上了吧?是啊,如果他不是死在海上,那才奇怪了呢,因为他这最后十八年都是在一艘快艇上度过的呀。为什么葬入深深的海底呢?对于一个热爱大海的人,当他弥留之际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很自然的嘛。” “那么德卡洛斯在古巴解雇了安格斯船长和全体船员,这又作何解释?”奎因先生面无表情地问道。 “当然,他也不是不可以让他们驾驶‘阿耳戈号’北上回美国,但是,坐飞机总是快一些,而且,德卡洛斯想要尽快赶回纽约,这也是很自然的。不,朋友,这样的安排很自然、再简单不过了,一点也不——” “不是那么回事,”埃勒里有点起急了,“科尔立下了遗嘱,雇用了我们,他行动神神秘秘,而且最后死了——对于这一切,博,有人会想到一个不那么好听的字眼,那就是……谋杀!” “在法律上,还有个老生常谈的说法儿,”博淡然言道,“那就是‘犯罪事实’。你要能告诉我怎么样做就能够找出犯罪事实,我就服了你了。可是,假如我们想证明谋杀成立,我们就必须有一具尸体,我们拿得出来吗?尸体在哪儿啊?是啊,在加勒比海底,喂了鱼了。哦,不行,先生,我们所掌握的只是怀疑,在这一行里,人家不会给怀疑付费的。” “那也无所谓,”奎因先生低声说道,“反正科尔已经给了我们一万五千美元,这就意味着,谁要是谋杀了科尔,他就不能不受到惩罚!” “我们是有这笔钱,不过这是暂时的。我本来不打算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你,怕你眼下的身体状况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想等你恢复了再说。..埃勒里,咱们得把这笔钱还回到科尔的遗产里去。” “什么!”奎因先生喊道,“为什么?” “因为科尔雇的是你,而不管他想让你调查的是什么,以你目前的状况,你都不可能进行调查。医生告诉我,你必须得休假至少六星期。” “别傻啦,”埃勒里断然道,“你是‘埃勒里·奎因公司’,我可不是。你得去调查。” “不,我不能调查。”博一脸愁相。“科尔亲自雇的你,而且你也接受了。这就是个人服务契约。这种个人服务契约是不能再另行指派他人去做的。那一万五千元咱们不要啦,咱们也不想发不义之财。” “你在说些什么呀。”奎因先生眉头紧整,努力思索着。少时,他高兴地做着怪相笑了起来,“博,科尔说他遗产的受托执行人是谁?” “劳埃德·古森斯和这位德卡洛斯。” “他们俩认识你吗?” “不认识。彼此彼此,我也不认识他们。那又怎么样?” “他们同样也不认识我。”埃勒里笑道,“你明白了吗?” “好哇,你这个骗子!”博叫道,“说说怎么骗吧!” “要是古森斯打电话找埃勒里·奎因,你就去接。” “我冒充是你!反正古森斯也好,德卡洛斯也好,他们都分不清咱俩谁是谁。”博兴奋地扑过来握住埃勒里的手,“太好啦,你真是个天才!” “轻一点儿——当心我的伤口。当然,我们这样做是共谋犯罪,你知道吗?” “是吗?”博挠了挠了头,“让我想想。好吧,也许我们是在犯罪。不过,如果我知道了我们犯的是什么罪,说不准我会胆怯的。好啦,我不想说那么多废话了。再见,奎因先生!”鲁梅尔先生告辞道。 “快滚吧,‘奎因’先生!”奎因先生说。 第二天早上,劳埃德·古森斯打来了电话。 鲁梅尔先生冒名顶替奎因先生,乘地铁按电话中约定的时间来到市中心的公园街。 古森斯年约三十几,近四十岁,一身参赴聚会的装束,脸色灰暗倦怠,像是缺乏睡眠。博读过温契尔写的东西,知道古森斯经常周旋于公园大道与第五十二街之间各种社交活动之中,并且视场合的不同,有时带着、有时不带他那位也擅长于社交的太太。在与古森斯握手的一瞬间,博心中不禁一叹,忖道:富有的感觉一定是很舒服的。 “德卡洛斯刚刚从佛罗里达飞过来,”律师说着,晃着手里那支冒着烟的烟斗朝里面那间办公室指了指,“我想你知道他吧,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着找奎因先生,但随即意识到,他就是奎因先生,于是说道:“那位‘内务总管’,你说的是他吧?顺便问一句,古森斯,干吗把所有事情都搞得那么神秘呢?” 古森斯皱了皱眉:“神秘?” “科尔也不告诉这是一件什么样的案子,这简直成了个秘密啦。”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律师说道,并显出不解的神情,“他寄了挂号信给我,信上说了要雇请你,也说明了跟你定的协议,一切都讲得很清楚,现在,白纸黑字,都写进他的遗嘱了。” “你说这里面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古森斯笑笑,说道:“这自有它的道理。进来见见这位内阁大臣吧,我们一起把整个情况谈一谈。” 随后,博见到了德卡洛斯,并与他握了手。德卡洛斯身材适中,常年的海上生活、带着咸味的海风和酷烈的阳光,使他的皮肤呈红棕色,他有一头波浪般卷曲的黑发,还蓄着一部海盗模样的胡须。银框眼镜后面,他那双大大的眼睛显得那么天真无邪,太过于天真了吧——博心里思忖道。 告别了那两位遗嘱执行人,博心神凝注地想了许多。 医院里,埃勒里正焦虑不安地等着他,他便把全部的经过,以及德卡洛斯的所有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埃勒里。 “他那模样像个海盗,也难怪,他是刚从加勒比海过来的嘛!” “是啊,是啊。那么那件案子的情况呢?” “哦,是啊,”博凝目眺望着窗外,“那件让咱们着了魔的神秘案子。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别听了受刺激。这件案子嘛,要么,科尔那老家伙是个古怪的疯子;要么,咱们就是碰上真正不好对付的难题了。” “你讨厌的那个海盗,他说了遗嘱指派的任务是什么吗?” “只要是能找到一对儿下落不明的遗产继承人。” “噢,不,”埃勒里说,“这太过分了。怎么可能呢。遗嘱里怎么说的?你看了遗嘱吗?” “是的,遗嘱上写的就稀奇古怪的。”博便把遗嘱的内容给埃勒里讲了一遍。 “可是,科尔怎么会连他的遗产继承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呢?”博讲完之后,埃勒里问道。 博耸了耸肩。于世纪之交、还在温莎的时候,科尔经历的那一次倒霉的婚姻,使他甚至对整个婚姻制度都产生了怨恨之情。他有个弟弟,名叫亨特利,他送他去纽约学习美术。1906年,亨特利·科尔在纽约悄悄娶了他的女模特娜丁·马洛伊为妻。1907年,他们的孩子玛戈出生了。而卡德摩斯听说他弟弟结婚了,感到非常愤怒,认为这简直是忘恩负义之举。 卡德摩斯自此不再寄钱给亨特利,并且发誓再也不会理他这位兄弟了。亨特利带着妻子和幼小的女儿去了巴黎。在那儿,他画了两年画,却是毫无出息,他们生活得很贫困,仅仅靠着他妻子做模特儿的微薄收入度日。 “这个亨特利,”博解释说,“他就是太过骄傲了,所以才不去求助于他这位富有的哥哥。而他妻子就不同了,因为她的小女儿在忍受饥饿的折磨,于是她就给卡德摩斯写了封信,恳求他的帮助。卡德摩斯倒是回信了——我们也因此才知道巴黎的亨特利这条支脉的情况。卡德摩斯在回信中说他的兄弟这是自作自受,如此等等,反正说的都是一些伪善的陈词滥调叹。” “不管怎么样吧,卡德摩斯是回绝了他的弟妹,让她死了这条心。显然,亨特利发现了这件事,因为就在刚刚收到卡德摩斯的回信之后,亨特利自杀了。而关于娜丁和小玛戈后来的情形,就再没有任何消息和记录了。因此,咱们的任务之一,就是想办法找到这位已经三十岁年纪的后人。” “这样的话,如果能找到玛戈·科尔,而且按照遗嘱她也有资格继承遗产,那么她倒是个继承人。那还有一位呢?” “是啊,卡德摩斯和亨特利还有个妹妹,叫蒙妮卡。从遗嘱字里行间的意思能想象到,当蒙妮卡听说了亨特利在巴黎自杀的消息,她认定这都是卡德摩斯一手造成的,她立刻决断要离开她这个冷漠无情的哥哥。于是,她离开了卡德摩斯,离开了温莎那座祖传的宅子,就此消失了。这是1909年亨特利死后不久的事情。 “至于她离开佛蒙特州之后的情况,我们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她一直时运不济,只是勉强支撑着过活。这样到了1911年,她在芝加哥认识了一个名叫肖恩的男人,这人好像是个会计什么的。肖恩娶了她。1918年,蒙妮卡生了个女儿,叫凯丽,而刚好在这前后,她丈夫得了脊髓脑膜炎,死在芝加哥一?所医院里。 “她丈夫一分钱也没给她留下。走投无路之际,她给她哥哥卡德摩斯写信,解释发生的事情,并且请求他给予帮助。这就跟九年前亨特利妻子写信时的情形是一样的。好啦,结果蒙妮卡也收到了回信,而信中的答复,也跟亨特利妻子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样:既然她放弃了自己的权益,而选择了婚姻,那就美滋滋地快活去吧。这也是卡德摩斯最后一次知道的他妹妹和小凯丽的下落,蒙妮卡来信的邮戳上标明有‘芝加哥,1918年9月8日’的字样。” “关于蒙妮卡就再没别的情况了,嗯?”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问。 “一丁点儿也没有啦。当然,也许她已经死了。反正科尔已经把他巨大的遗产,像我刚才说的,留给了他的侄女和外甥女——玛戈·科尔和凯丽·肖恩……至于什么时候继承,以什么方式继承,而且是否能继承,这些就再说了。” “那怪老头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呢?”奎因先生似心存期冀地问道。 “这一点是无法证明的。古森斯也已经向精神病医生咨询过了。他们看过科尔的照片之后,都认为从医学的角度说,科尔的头脑是健康的,并不混乱。因此,依照法律,他有权利对他的遗产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就算在别人看来这种分配方式不合情理或者很古怪,也是一样。德卡洛斯应该是最了解情况的,他对这些意见却不以为然。当然啦,他的态度理应如此,因为,科尔给他留下一百万美元的现金,还把塔里城那座大别墅里的一套房子给了他,如果他愿意的话,就可以住在那儿。” “科尔死的时候是怎么样一种情况,你问过德卡洛斯吗?” 博点点头:“不过,他是个非常沉着冷静的家伙,从来是面无表情,不露声色,不管你怎么问,他就是那一套。说到他把所有船员统统解雇,连安格斯船长和无线电发报员也没留下,我还冲他发了通火哩。” “这两个人很重要吗?” “要证实科尔在遗嘱上的签名具有合法性,就只有安格斯、无线电发报员和德卡洛斯这三个证人。” “那又怎么样?” “遗嘱检验法庭对遗嘱进行检验的时候,要求必须提出能够对遗嘱上的签名的有效性加以证实的两名证人,并且要对这两名证人做一番审查,这两名证人必须人在本国境内、必须有资格、并且能够作证才行。要是任何一位证人缺席,遗嘱检验法庭就有权免除他的作证,而根据另一位证人的作证通过对遗嘱的检验。这样一来,如果安格斯船长和发报员缺席,我们就不得不完全依靠德卡洛斯的作证了。” 奎因先生皱着眉头:“这一点我倒不担心。” “也是,我们倒还可以对签字本身做一番检验。遗嘱检验法庭肯定也要求对签字做出更好的证明,而不会只听信单独一个证人的证词。法官会要求验证立遗嘱人的笔迹、安格斯以及其他人的笔迹。科尔留下来的亲笔签名肯定成百上千,都可以拿来检验一下的。” “可我还得到山里去!”奎因先生很不开心地嘟嚷着说,“唉,我这该死的阑尾!” 博找了两位私人侦探,告诉他们安格斯船长和“阿耳戈号”船员们的姓名和相貌特征,派他们去了古巴的圣地亚哥,开始进行谨慎小心的调查。他还找到法国的一家可靠的事务所,请他们开始寻找娜丁和玛戈·科尔的下落;并且,在 6cd5." >法国和美国的一些报纸上,他也登了不少寻人启事;随后,他又去追踪凯丽·肖恩的线索。 奎因先生则怀着满腹恼恨和愤怒,老大不情愿地去了阿迪朗达克山。而尽管被“流放”至此僻寂之地,他仍旧可以从纽约报章的闲话专栏作者们和社会上热衷于别人隐私的人们那里,追寻和关注着走了鸿运的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的行迹。作为科尔遗嘱的共同执行人和科尔遗产未来的共同受抚管人之一,尽管遗嘱仍有待检验,他却已然准允自己作为遗嘱受益人,住进了塔里城那座豪宅。 直到1937年初科尔去世之前,这处房地产一直是由一位看门人照管着,显然,科尔从没考虑过再多雇些人,所有门窗都用木板封着,整个宅子任其空闲荒置。如今,德卡洛斯一住进来,便雇了一些装饰工和仆人,一派富丽堂皇,由他一人独自安享,俨然他自己就是这庄园的主人。 他毫不踟蹰地立即投身于对享乐生活的狂热追逐。他那蓄着胡子、呲着吓人的牙齿、长着一头浓密头发的形象,隔三差五地不断有照片出现在报纸上。一夜之间,他成了纽约最快活的人,合唱队各式各样寂寞女人的头号捐助人和大恩人,出手极慷慨、花钱如流水的人,而且还是声名狼藉的各种夜总会和赌场的常客。 “要照这样下去,”奎因先生厌恶地想道,“他得到的那一百万遗赠产,迟早会无可抵押的。” 埃德蒙·德卡洛斯的父亲是巴西人,母亲是英国人,他1889年在巴西内地一藏书网座咖啡种植园里出生。他现在该有五十岁了,正“流放”于崇山峻岭之中的奎因先生思忖着,不过,从照片上看,这个海盗要显得更年轻。 奎因先生突然作出决定:应该对德卡洛斯先生进行监视。 就在这同时,博也正四处奔波着,寻觅着那些经过了漫长岁月已变得模糊不清的事影人踪。 起初只知道蒙妮卡·科尔的丈夫肖恩是死在芝加哥一家医院里。就以这一线索作为起点,博循迹而去,先是在芝加哥找到了蒙妮卡曾经住过的一处公寓。然后,又找到了一所秘书学校,显然,在卡德摩斯·科尔拒不给予经济援助的情况下,那年轻的寡妇为了能维持自己和女儿的生活,曾在这所学校学习一些实用的谋生技能。 然后是圣路易斯,明尼阿波利斯,最后再到了纽约,一路上找到了她们曾经租住过的寄宿房、小间公寓、一家通风良好的剧场旅馆,还有一所招收儿童的舞蹈和戏剧学校。 最后,博循踪找到了百老汇,怀着焦渴的希望频频出入于此地。终于,在一家戏剧事务所陈旧而卷曲的老档案里,找到了一个名叫凯丽·肖恩的相貌姣好的小女孩的一张旧照片。不过,这一路的线索至此便断掉了。 正当博在纽约进行调查的时候,他从劳埃德·古森斯那儿得知,遗嘱检验法庭对所提供的卡德摩斯·科尔遗嘱签字的证明材料感到满意。用来与遗嘱签名做比较的科尔的亲笔签名,真是太丰富了——有签在支票上的、法律文件上的,还有签在外国或美国银行的记录上的,而且都是近二十年前签署的。安格斯船长的签名,通过与“阿耳戈号”航海日志上的笔迹互相比较,也被证实了。这本航海日志特别引起鲁梅尔先生关注的一点是,它对科尔最后的病况和死亡的各方面细节,作了十分详尽、一丝不苟的记录,而这一记录,又与事后德卡洛斯所作的描述和解释几乎毫厘不差。 “差不多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古森斯对博说道,“所有作为遗产的财产,都随时可以兑现或进行分配了。几天之内,法院就会发出第四张传票。奎因,那两个小女孩你找得怎么样啦?” 博又有一点进展,一个新的线索引他向西寻觅而去,不过,找到辛辛那提,线索又中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凯丽·肖恩这女孩儿对我发的那些寻人广告毫不理睬,”博在长途电话里抱怨地对埃勒里说,“除非她已经离开了美国,或者已经死了。就算是这样吧,在报纸上发了那么多广告,她即便人在非洲,或者就是死人,也该找回来啦。” 奎因先生思索着:“档案里很清楚地记录着,蒙妮卡·肖恩曾经让她女儿受过舞蹈和表演训练,对不对?那么,要是从专业的角度去试一试——” “听我说,你这聪明的家伙,”博高声嚷道,“纽约戏剧界的代理人和剧院经理们被我缠得够可以的啦,他们威胁说,要是我再敢去找他们,他们就把我抓起来。如果再让我找回去,那实在是太糟糕了,真的!” “那么,”奎因先生婉转地问,“在美国,一位母亲有一个确实有天分、或者想象中有天分的孩子,这位母亲如果志在高远,她必然会把最终的目标定在哪儿呢?” “哦,我真够傻的!”博仿佛顿开茅塞地叫道,“那么再见!” 十天后,埃勒里收到从好莱坞发来的一封电报: “凯丽已 找到 亲你 惊叹号 博” 第三章 圣诞老人 在好莱坞的演员选派中心,博没有找到姓肖恩的人,却找到三位凯丽。他端详着她们三位的照片,其中,凯丽·艾克利斯是黑人;凯丽·圣奥尔本,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性格洧员;而凯丽·兰德,倒是个年轻姑蜋。 她长得很美。一双浅色的眼眸,正从照片上朝他凝视着,而且就像刚起了瓶的香槟酒,烁烁地闪动着兴奋和热情;中间稍稍凹曲的下巴;略微上翘的鼻子;柔软卷曲的黑发……很美,的确很美。 博把凯丽·兰德与他找到的那张照片上小时候的凯丽·肖恩的相貌比较了一番,无可怀疑,二者肯定是同一个人。 不过,对此他仍须加以确认才行。 他从演员选派中心的值班员那儿,套出了位于阿盖尔大道上的一处住址和电话,随后,他拨通了这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博装出那种不耐烦的声音,自称是“演员选派中心”,叫凯丽·兰德听电话。那女人说:凯丽·兰德正在某地拍外景,要拍两个月,有什么事吗?哦,她过两天会回来一趟。说完,那女人“啪”地撂下电话。 回到旅馆,博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断定这身行头够寒酸了,即便是好莱坞的女房东,也不会起什么疑心的。 于是,他跟旅馆结了账,提上破旧的行李袋,朝阿盖尔大道走去。 这是一幢水泥拉毛外墙的公寓房,墙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可以想象,已有很久未加修缮了,污迹斑斑,邋里邋遢,跟与它左右相邻的整个这一排房子一样黯淡、肮脏,而且毫无生气。 这一刻,博忽然感到自己像个圣诞老人。 他按下大门的门铃,一个女人来开了门,并让他进去。 那女人全无身材,穿一领老式的餐袍,跟一双卧室拖鞋。 “我想要个房间。”他说。 “是群众演员吧?”她毫不友善地打量着他。 “我正要去电影厂找活儿呢。”博承认说。 “预付六美元。肥皂和毛巾自备。”那女房东并不准备回避,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博掏出并打开钱包,还朝鼓鼓的钱包里面看了看,“啊,初来乍到的新人。好吧,我会尽我所知给你做向导的。要不要办几个派对?” “在好莱坞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博说。 “你有那么多钱,要不了几天你就能认识一大帮呢。” “我可是正经人,如果你指的不是那样的事情,那就太好啦。” “你记住,我开的也是正经公寓。姓名?” “奎因。埃勒里·奎因。” 她不悦地耸了耸肩,上了楼梯。她漠然地给他看了几个房间,他都挑剔地表示不满意。他留意着每个房门上硬纸做的屋主名卡。当他看到一张卡上写着“凯丽·兰德——维奥莱特·戴”,便在这一层选定了与那一间离得最近的一间,预付了一周的房租,安顿下来,只等卡德摩斯·科尔的外甥女回来。 当天夜里,他潜入凯丽·兰德和维奥莱特·戴合住的卧室,在黑暗中作一番肆无忌惮的探查。 这是一个平庸而粗陋的房间,同他的那一间差不多。 一个歪斜着快要散架的梳妆台,上面盖一块廉价的亚麻台布,堆着口红和粉盒的一角满是污渍;无门的壁橱,挂一块褪了色的印花布帘,里面挂着一排铁丝做的简易衣架;一个瘸腿而斜撑着的带镜衣柜;墙上挂着凯丽的一些8×10英寸的无框“剧照”,还有那另一位姑娘的照片——看上去,那是一位金发碧眼白肤、小腿修长的姑娘,而脸上却是一副严酷而厌世的神情;屋里有两张低矮的、起伏不平的铁床。 一张床,散发着浓重的香水味,这一定是维奥莱特·戴的床——博不无轻蔑地想到。另一张床,则隐隐泛逸着清新洁净的香气——显然是凯丽的床了。 可怜的孩子啊。 博愤愤不平地自言自语着。这么一个小女孩,逞能争强,怀着当名星的梦想,还做出诱惑挑逗的眼神……多么迷狂啊!噢,当然,这下好啦,她要得到那么一大笔钱了——比我见过的所有的钱加在一块儿还要多哩! 他内心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躁动和焦渴,兴奋不已地巴望着与凯丽·肖恩的相见。 过了四天,他终于见到了她。他听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外面,随即传来一阵欢快的笑语和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他连忙跑出屋去,等在了楼梯顶端。他感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那高个儿而冷面的金发碧眼白肤的小姐,出现在楼梯下面,像个搬运工似的,提了大大的两件行李。跟在她后面的,就是那个皮肤略显棕色的女孩,她拖着一只手提箱,不住地说说笑笑。顿时,那平素肮脏嗨暗的门厅和过道里,也显出了温暖和欢乐。 “快点儿,维!”凯丽喊着,飞似地跑上楼梯。 楼梯顶端,博正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噢,”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突然撞见他,凯丽说道,“你好!” “你好!” “你是新来的,对吗?” “简直可以说是重获新生的!” “你说什么?维,你看这个人多有趣呀!我叫凯丽·肖——哦,不,我是说,我叫凯丽·兰德。这是我的同屋——维奥莱特·戴。” “我叫奎因,埃勒里·奎因。”博始终目不旁移地把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这就跟你聊上啦,”那金发碧眼的姑娘盯着博,说道,“瞧着吧,他马上就要说跟你借五块钱用用了。快点走吧,凯丽,我的脚都疼得不行了。” “人家还是挺不错的嘛,”凯丽对博微笑着,说道,“维,你看他头发多漂亮呀!他很像鲍勃·泰勒,你不觉得吗?” 她俩走开了,博独自站在幽暗的楼梯口,脸上窃自绽开了笑容。 过了十分钟,他去敲她们的房门。 “进来!”凯丽叫道。 她穿一袭红花图案、带拉链的晨衣,小巧的双脚赤裸着,蓬散着的头发显得很美。那只手提箱打开了摊在床上——正是香气清新的那张床,见此,博心里隐隐感到满意——而她正在把她黑色的内裤从箱子里拿出来,收到衣柜的抽屉里。 “嘿,他又来了。”维奥莱特·戴说道,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有浓烈香水味的床上,一对光着的脚丫子陶然自得地摇摆着,“凯丽,你不害羞啊?把你那点儿闺房秘密全抖落出来啦。” “嗨。”博打着招呼,还是微笑着。他感觉很好,而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仿佛刚刚喝下了五杯酒似的。 “去你的吧,”那金发碧眼的姑娘说道,“这位姑娘命里注定要做童子军的,而我的责任,就是保护她不受那些尽管一脸穷相儿、还自以为像什么泰勒的人的伤害。” “维,别说啦,”凯丽说道,“进来吧,奎因。我们不会咬你的!你有威士忌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哪儿能弄到。”博说。 “你还当这儿是纽约哩。说呀!我去把它们全弄回来。”维说着便从床上坐起身来,“哪儿有啊?” “在好莱坞我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博说,“你们知道,我是孤身一人。” “他是孤身一人!”那姑娘咯咯地笑着,“可是他倒知道哪儿能弄到威士忌。凯丽,他的确像泰勒,你看出来了吗?” 博并不理会她,而接着说道:“兰德小姐,能赏光跟我吃一顿简单的晚餐,喝点威士忌吗?” 维抱住双膝坐在床上,说道:“孤身一人——晚餐——威士忌,嘿!这是哪部片子,是《快乐的寡妇》吗?我敢打赌,凯丽,过不了今天晚上,他准会让你见识一下他的肌肉的。” “我们就喜欢这样,”凯丽说道,她说“我们”的时候,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强调,“我很能体会你此时此刻的感觉,奎因。这是一次约会!——咱们俩的约会。” “咱们俩?”“奎因先生”颓然地问道。 “不过我们的账我们自己付。” “什么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自己付自己的,不然你就自己吃吧,”凯丽坚决地说,“你的钱也不是永远花不完的,对吗,埃勒里?再说,我们刚刚得到一份两个月的稳定的临时演员工作。这回我们扮演夏威夷人。是不是夏威夷人,维?” “我也不知道。”维说。 “好吧,先给我们半小时,我们得冲冲澡、换换衣服,”凯丽这样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不知怎地浮出的一个粲然的笑脸,好似一支飞箭,倏忽之间刺中了鲁梅尔先生,“然后我们就归你了。”说着,她朝门口走过来,很近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含笑地望着他。 他坠入了某种异常状态,好像突然发作了心脏病。见鬼,这是怎么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昏晦的过道里,倚身在墙上。 他站在那儿稍待片刻,揩去前额冒出的汗水。噢,对啦!他赶紧跑向楼下的收费公用电话,给奎因先生发出了电报,电文的结尾仍是“惊叹号”。 他们在大使饭店的椰园餐厅吃的饭,还是由“奎因”先生做东。 博轮着跟凯丽和维跳舞。维是在跳舞,而凯丽则完全是在随着博的脚步而优闲地摇移。事实上,博也是平生头一次享受跳舞之乐。 维奥莱特·戴忽然说有点头疼,而且不听凯丽的挽留,径自而去。 凯丽笑着说道:“你得到许可了,先生,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了?” “维的头说疼就疼,说好就好,就像水龙头似的。她撇下我随你处置,是因为她觉得你是可靠的。” “那你觉得呢?”博探身向前,巴巴地问道。 “我可没那么天真。你外表给人的印象倒是很可爱,不过,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待会儿你带我回家的时候,我会更了解你的。” 博一脸失望的表情:“跟我讲讲你自己吧。” “没有什么可讲的。” “你和维做朋友很久了吗?” “我是到了好莱坞才认识她的。”凯丽用她那纤纤玉指转动着那杯苦艾酒,“自打我母亲去年去世以后,维就像一只母鸡似的,用她的翅膀罩着我,保护着我。我琢磨着,我可能像一只没什么指望的、永远也孵不出来的鸡蛋吧。” “唉,对不起,你说你母亲,嗯?” “她同时得了胸膜炎和肺炎,非常虚弱,来不及治疗就死了。为了把一个小傻瓜造就成嘉宝那样的大名星,她把自己耗干了。”凯丽紧忙说,“咱们谈点别的吧。” “看起来你以往的生活似乎相当艰难哪。” “反正不像蜂蜜杏仁冰淇淋那么甜蜜。蒙妮卡——” “蒙妮卡?” “就是我母亲,她叫蒙妮卡·科尔·肖恩。我的真姓是肖恩。蒙妮卡一辈子都像牛马一样地辛苦工作,就是想有一天能看到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而我内心至今还感到痛苦,因为……唉,先甭说别的,我们怎么会聊起这个话题来了?你知道吗,我有个舅舅,他是个最卑鄙的坏蛋,我母亲有的苦难和艰辛,真的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 “蒙妮卡·科尔·肖恩,”博说,“你知道,这很有意思。你舅舅姓科尔吗?” “是的。他叫卡德摩斯·科尔,怎么啦?” “他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过的。这样说来,你就是他的外甥女!” “报纸?两个月以来我没读过报纸。他又干什么了——是不是端着机关枪到婚姻登记署去扫射了?” 博凝望着她:“那么你还不知道你舅舅刚刚过世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显出少许苍白之色:“不,我不知道。当然,我也感到难过。可是,他那样对待我母亲,真是太可恨了。恐怕我不会为他流泪的。我甚至从来没见过他。”她皱着眉说道,“他怎么死的?” “在一次加勒比海的航行中,他心脏病发作。他被海葬了。那是他自己的快艇,你知道的。” “是的。偶尔我也从报上读到一些关于他的情况。据说他很有钱。”凯丽撇了撇嘴,“而他从来都把钱花在了快艇和豪宅上,我母亲却含辛茹苦一直到死,住的是门厅或走廊尽头上隔断的小房间,要在煤气灶上做周日的早饭——那还得有东西可做才行……十六岁的时候我就找了一份工作,因为我不忍看着她一辈子都不停地在为我而工作。可是改变不了什么,她仍然如此,一直辛苦地工作着,直到去年去世——那时候,她已经是五十二岁的老太太了。我那位可敬的舅舅卡德摩斯本来是可以让她用不着受这么多磨难的——如果他在婚姻问题上不是那样一个疯子的话,事情何至于此呢!我母亲结了婚,然后我父亲又去世了,那时她给卡德摩斯写过信,至今我还留着他那封回信呢。”凯丽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喂,我说,你这个‘探子先生’,我说的够多了吧?我知道,我马上就要哭着靠在你的肩头啦。” “你保证会那样吗?”博说道,“凯丽,我有些事情要向你坦白。” “看来这真是个伤心之夜啊。” “我是个不诚实的人。” “奎因先生,谢谢你的警告。” “我的意思是,我是冒名顶替的,我不是临时演员,我来好莱坞也不是为了找份工作,我到这儿bbr>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你。” 她显出大为困惑不解的神情:“找我?” “我是个私人侦探。” “哦。”她道。 “奎因事务所在你舅舅去世之前接受了他的雇请。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死后找到他的遗产继承人。” “他的……遗产继承人?你是说,他死了,并且留给——我——一笔钱吗?” “正是如此,凯丽。” 凯丽紧紧抓住了桌子:“他认为他可以收买我,对吗?因为害死了我母亲,他感到良心不安了,所以给我一笔悔罪金,心里就可以平衡了,是吗?” “我理解你的感受。”博说着,把他的一只大爪伸过去罩在她那双冰凉的小手上压抚着,“不过别做傻事。做过的事已经做过了,无可挽回;他已经死了,而且留下很多钱,要给你和你的一个表姐——如果能找到她的话。她叫玛戈·科尔,是你舅舅亨特利的女儿。那些钱是属于你们俩的。” 她默然未语。 “不管怎么样,如果你母亲还活着的话,那钱也有她的一份儿。那么好啦,接受这笔钱又有什么不对呢?你不可能让她死而复生,而你却能够好好享受你自己的生活呀。喜欢好莱坞吗?” “我恨这儿,”她低声说道,“因为这儿是个只重天赋的地方,而我却没什么天赋。也许我拼命努力,最终能得到一些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我不是块女主演的料。我不欺骗自己。我今后的生活会跟维一样——住廉价的公寓;采取绝食疗法;把长统袜的跳丝补好,因为买不起新的……”她一边说,一边颤抖着。 “还想接着往下听吗?”博问道。 转瞬之间,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并且把手抽了回去:“好吧,迪克·特雷西,豁出去了,你就全都说出来吧。” “凯丽,你舅舅卡德摩斯死的时候,可是一位千万富翁啊。” “是个——什么?”她惊得尖声叫道。 “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富有吧?” “是啊,不过我想——” “他的遗产估计价值有五千万美元哩。” “五千——”她的舌头和嘴唇显得不那么灵活了。 那情景宛若一个小孩子打开了一只圣诞礼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再来一杯吧。喂,招待!要黑麦威士忌还是苏格兰威士忌?” “哦,苏格兰威士忌,来一大杯!多给我讲讲。你是说有五千万吗?不是说走嘴了吧?你不是想说五万吧?是五千万吗?” “喂!别着急。你不可能得到五千万美元的。” “不过我想,既然你说——嗨,我才不在乎呢!总之,谁也花不了那么多钱哪。那么到底是多少呢?” “咱们来算一算就知道了。”博在台布上涂写起来,“遗产有大约五千万。你舅舅没有用一般富翁通常都会采用的那些聪明招数来避税,也就是说,他没有用转移自己份额的办法来欺骗当局。这样一来,遗产税差不多就要交出三千五百万去。” 凯丽两眼一合:“往下说吧。我干吗要关心我得花出去多少钱呢?” “手续费和各种费用可能要花去五十万。这就还剩下一千四百五十万。要是把这些钱投资在没有什么风险的债卷上,年利比如说是百分之四吧,那就每年可以获得五十八万美元的收益。” “什么?”凯丽茫然地大睁着眼睛。 “这些财产管理的事情你也不懂,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吧。好啦,现在是你们两个人可以分享这笔收益——你表姐和你。” “你好啊,玛戈,”凯丽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扭动着身体,“咱俩要不要去买一个金色水管儿的大浴盆哪?” “你是说——不过你肯定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呢。不管怎么样,你自己的那一半儿每年可以有二十九万的收益。其中,要交十六万的所得税,这样你一年就可以得到十三万。” “那合每周多少钱呢?”凯丽嘀咕着,“我就想知道这个数儿,过去我的算术一直很糟糕的。” “每周嘛,”博说着,在台布上算出了最后的得数,“合两千五百美元。” “两千五——每周?一周一周的,每周都有?” “是的。” “哇,那比当名星还强呢!”凯丽叫道,“一个星期就有整整两千五百呀!我想我是在做梦。这梦真美,真是太美了。掐掐我,把我弄醒吧。” “这是真的。不过——” “哦,”凯丽微微一诧,接着发出一声叹息,“还有麻烦事儿哪。” “嗯……还有些附带条件。顺便告诉你,我受到委托,在你到纽约之前,你要花什么钱,由我来提供,都从那每周两千五百美元里面出,就是说,如果你能接受那些附带条件的话。” “好吧,告诉我是些什么条件,”凯丽干脆地说,“知道了最糟糕的情况,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第一点,”博说,“你结过婚吗?” “没有,不过我够年龄了,可以结婚了。你是不是想趁此机会打女继承人的主意呀?到底什么意思?” “对我你不用担心。”博的脸刷地红了,“那么近期你有没有可能结婚?换句话说,你有没有定婚,或者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我单身一人,清白无瑕,我刚二十一岁。” “要是这样的话,你只要接受你舅舅定的条件,那么至少一半儿的遗产就归你了。好吧,现在来说说那些条件。头一条就是:你得同意跟一位女继承人——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肯定只有你们俩——要一起住在哈得逊河畔塔里城你舅舅的那座大庄园里。作为遗产,那宅子得保留一年,这一年里,你只能住那儿,不能住在别处。一年之后你就自由了,想住在哪儿都可以了。” “呃,”凯丽说道,“刚才我还真挺担心哩。这有什么呀,这哪儿是什么条件哪,明明是件大好事嘛。漂亮的房子,汽车,多得穿不过来的好衣服,有女佣人给我梳头,两个厨子给我们做每日三餐的美味佳肴……先生,那是天堂啊。再说说其他条件吧!” 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我来给你念念,”他缓缓地说,“这是你舅舅遗嘱的影印件。”他念道: 至于我的遗产继承人必须接受的第二项限制条件,我认为有必要告诫他们,要提防人类相互关系当中险恶的、堕落的和致命的那种被称为所谓婚姻的惯例,并且不致因为蹈循这一惯例而受到伤害。我结过婚,因此也有所体验。最好的情况下,婚姻是阴沉枯燥、使人不得自由的囚牢;而最糟的情况下,它是地狱。自从我离婚以后,我一直独身;我藏书网也将作为单身汉而死去。对于我唯一的朋友埃德蒙·德卡洛斯,我在这份遗嘱中提出,遗赠给他一百万美元,以及如果他愿意便可以住在其中的一套房子;他现在是、并且将永远是独身。 我们就这一问题讨论过许多次,并且我们一致认为,世上大多数的罪恶,如果追溯其由来,可能都是由婚姻,或更确切地说,是由于婚姻对个人所产生的影响所导致的。婚姻?99lib.令男人和女人们变得贪婪;鼓动人们犯下滔天罪行;从历史上看,婚姻也导致了战争和国家之间的背信弃义。我已经是个老人了;而我的继承人们,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是年轻人。我认为我必须让他们接受我一生的经验。当然,他们可以拒绝我的忠告,只是要以我不能将财产遗赠给他们为代价…… 博把那张纸放回到口袋里:“上面还说了些诸如此类的话。不过我想你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凯丽显出十分诧异的神情:“他简直是个疯子!” “不,”博毫无表情地说道,“他的精神很健全——从法律上讲是这样,而且我们也得相信医学。他只不过对这件事情怀有异乎寻常的憎恶,而且激烈得有点变态。我想,这得追溯到1902年前后,那时他妻子背叛了他,于是他才变成了这样。不管怎么样,他对婚姻抱着强烈的反感,这样,才把你继承遗产的问题跟这件事情绑在一起了。” “我有点不太——” “遗嘱里规定了,如果或者什么时候任何一个继承人结婚了,那么,该给她的那部分遗产收益就将自动停付。而且,从此以后,她对她那一份遗产的所有权利将全部丧失。” “你是说,”凯丽叫道,“要是我接受了这份遗产,我就永远都不能结婚啦?” “不能,如果你还想每周都得到两千五百块钱的话。” “要是现在我就整个儿拒绝,或者,先接受了,然后再结婚呢?” “那么,你表姐玛戈,要是她符合资格的话,她就会成为唯一继承人。你的那一份就归她了。或者,如果你们俩都不合格了,遗嘱规定,遗产所产生的收益,由遗产受托管理人捐赠给那些他们认为合适的慈善机构,而他们仍然做受托管理人。再或者说,两位继承人都合格,后来其中一位去世了,那么全部收益就都给活着的那位。要是活着的这一位后来也去世了,这笔收益就捐给慈善机构。你看,在你舅舅卡德摩斯看来,死亡和婚姻实际上是一回事儿。” 凯丽默然良久。乐队正在演奏着曲子,人们也正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翩翩舞动;而她则一动不动,任由长号手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博怀着好奇的渴望,等待着她的决定。她不可能拒绝。 要是她拒绝,她就不属于人类了。然而,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哪,对于这一点,他刚才拥着她跳舞的时候,就已经证实了。 科尔定的条件,若是换了别的姑娘,接受起来或许会轻松一些。而凯丽却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接受或舍弃爱情的人,除非有严肃而正当的理由。对她而言,只能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是金钱,要么是她的幸福。 他知道她此刻的所思所想。眼下她没有爱上任何人,说不定她还从未恋爱过。尽管以她这样的身材和美貌,肯定会有男人追求她——甚至这样的男人会有很多,但通统都不称她的意。还可能因为她对男人们总有些不相信。如果是这类的情况,她又有什么可舍弃的呢?也许,所舍弃的只是原本并未存在的东西,但同时得到的东西,却即刻可以变成美妙丰富的生活,而且,是她从未拥有和享受过的生活。 凯丽笑了,那是几声短促的滑稽地颤抖着的笑:“好啦,卡德摩斯舅舅,你赢了。我要一生做处女,直到死去。世上也有这样的女人。也许我能成为一个圣女哩。这样做不可笑吧,埃勒里?圣女凯丽。所有的处女都会在我的神像面前点燃蜡烛,祈祷。” 博一言不发。 凯丽激烈地说道:“我不可能拒绝那些钱。我不能!没有人能拒绝。你能吗?” “这对我不成问题。”博漠然道。 她对视着他的眼睛:“对我也一样。不过我想我们在谈不同的事情。” “祝贺你。”博说。 这结果是必然的。而且她肯定是对的。他知道那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忍饥挨饿,任人摆布,在困顿险恶的处境中巴望着生活。 凯丽脸上带着微笑,霍地从椅中起身,绕过桌子,站在他身边,朝他倾下身来。她如此地靠近着他,他闻到了她皮肤的香气,好像某种他曾经闻过的三叶草的味道。 “介意我吻一下你这可爱的圣诞老人吗?” 在他们所处的这个光线较暗的角落里,她吻着他的双唇,很轻柔。而他却谨慎地紧闭着又冷又僵的嘴唇。而他的声音却变得沙哑而浑浊不清了:“你不该这样做,凯丽。见鬼,你不应该!” “哦,这么说你还负责看管我的德性喽?”她再次吻了他,然后笑着说道,“别担心,老爷爷。我不会爱上你的!” 博倏地从椅中站起来。动作太猛了,那椅子咣地一声倒在地上。凯丽一惊,瞠目望着他。 “快点儿,百万富姐儿,”他叫着,“咱们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女朋友吧。我打赌,她听了会晕过去的。” 第四章 告别往昔 在那间粗陋而幽暗的卧室里,凯丽跟维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嚷着,闹个不停。这当儿,博垂头丧气地坐在这屋里唯一一把还算不坏的椅子里,把着回来的路上他想起来买的一瓶白兰地,由着性子自吸自饮。 凯丽此时的举动,简直像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她把衣柜里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拎出来,再胡乱地朝四下里扔出去,直扔得满屋都是,好像婚礼上抛撒五彩碎纸的情景。 有几次她还跑过来亲博一下,博便还以嘻嘻一笑,并且请她也喝上一口。 她还不喝,说:“这么好的运气已经把我弄醉了。维,我有钱啦!” 那女房东上楼来,要查查这么闹腾是怎么一回事,凯丽于是像机关枪连射般地嗒嗒嗒嗒一口气把这好消息宣布了一遍,那女房东浑浊无光的眼睛里立刻显出某种世故而巧诈的神情。 “想象一下吧!”她边说边连连啧啧地顺嘴,“想想看——一个女继承人哪!我的天!” 博把她打发走了。 “明天早上她会把这城里所有记者都招到这儿来的,”他说,“凯丽,你安静点吧。那些人会把你撕烂的。” “随他们怎么样吧。我爱他们所有人!我爱全世界!” “扫兴的家伙!”维尖声叫道,“凯丽,他这是忌妒!” “埃勒里,你不会的!” “我想我是的,”博说,“没错,就是忌妒,忌妒那一千五百万美元二分之一的收益。” “哦,亲爱的,别这样!你永远是我的圣诞老人——他是个漂亮的圣诞老人,不是吗,维?亲爱的,我不会忘记你曾经——” “够啦,”博怒气冲冲地嚷道,“别以为你可以给我什么施舍!” “可是我没有啊。我只不过想让所有人都跟我分享我的好运气!” 这一下倒让维奥莱特清醒起来了:“凯丽,你不是想做蠢事吧?奎因,她会把钱都散出去的,我知道她会的。她是天底下最容易受骗上当的人。好莱坞所有那些靠借钱赖账过日子的家伙们都会——” “我得帮助她度过最初的痛苦,去适应新情况,”博简短地说道,“我的任务是让她安全地回到纽约。” “你就是我亲爱的,不是吗?”凯丽语气夸张地说道,“噢,我太激动了!再说你,维,咱们头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从演员选派中心的名单上把你的名字销去,别再做什么临时演员啦!你要跟我到东部去,做我的——做我的伴儿,这就是你要做的——” “凯丽!不行!” “行。给你的薪水是——是——根本不用什么薪水!你就跟我分享所有的一切!” “哦,凯丽。”那金发姑娘把头靠在了凯丽的胸前,泪水夺眶而出,引得凯丽也一起哭了起来。博颇感不耐烦地将瓶中的剩酒一饮而尽。 疯狂的一夜。奇妙的疯狂之中,凯丽酣醉了。当夜晚过去,清晨来临,博环顾着凌乱不堪的房间,看着阳光照在疲惫以极而两相拥抱着睡去的姑娘们的脸上,他不禁好奇地揣想着:凯丽·肖恩小姐,这位科尔财产的继承人,以保持不婚为前提的每周两千五百美元的享有者,待会儿在无可避免的隔夜的宿醉之中还会如何表现呢?然而还是注定了要有一场漫长的态欢纵乐。 正如博所预言的那样,那女房东喜滋滋地忙活了好一通儿。于是,天刚一亮,大群的记者和摄影师便蜂拥而至,有如太平洋的海啸一般,把这一座水泥拉毛墙的简陋的小公寓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把这位新闻人物从维奥莱特·戴的怀抱中生生拽了出来,甚至不容她把双眼中仍留着的惺松睡意揩抹干净,就以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扰攘把她给淹没了。不到五分钟,这群傻瓜已经黑压压站满一屋子,连地板都吱嘎吱嘎地仿佛就要塌下去了。被这一阵喧噪吵醒的博,不得不从塞满了一屋子的兴奋不已的人丛中用力挤身向前。他足足忙了半个小时,一边不能让记者们拍到他的照片,一边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弄了出去。 屋里终于清静了,他说:“好啦,灰姑娘,你称心啦?” “我……有点害怕,”凯丽说,“不过我想——我喜欢这样!” “好吧,看来我不得不强行把你带走了。你先睡一会儿,然后咱们谈谈去纽约的事情。” “真要这么急着走吗?”凯丽恳求说,“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办呢。买衣服,做头发,美容——” 维朝他使个眼色,他转身离开了。他又去睡了一小时,便起来洗澡、刮脸、换好衣服,然后,坐在凯丽锁着的房门外面等候着。 维先醒了。他跟她小声地谈了很久。他还有几件事必须去办。要与纽约方面安排好赊账开销事宜,办好她的身份证明,等等。他说他会尽可能快去快回;而同时,维必须尽全力保护好凯丽。 维热情地说:“谢天谢地还有你这样一个男人!奎因,我对你有过疑心,不过,你是好样儿的。快点回来,好吗?” 他走出那幢房子,把帽沿拉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他在电话里跟劳埃德·古森斯进行了一番长谈。然后,拨通了阿迪朗达克山埃勒里的电话。 “我很高兴你把一切都弄清楚了,”埃勒里说,“把那姑娘带回东部来,博,然后你去找玛戈·科尔吧。” “你行行好吧,”博大吼着说道,“这孩子正兴奋得没法儿平静呢。给她点时间。我会尽快把她带回去的。” “好吧,那也用不着这么怒气冲冲的呀,”埃勒里说,“出什么事儿了吗,博?听上去你好像不太正常。” “谁,我吗?”说到这儿,博撂下了电话。等他到了银行,古森斯已经以埃勒里·奎因的名字为凯丽·肖恩建好了账户。 他回到阿盖尔大道时,眼见这条狭小的街道黑压压地到处都是人,他心头一沉,清楚地知道在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局面。 接着,他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星期。他一身承担着保镖、律师、大哥和麻烦调解人的多重角色。整个好莱坞都兴奋起来了。一个无名的临时演员,衣着槛褛的灰姑娘,一夜之间成了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所有的电影厂都来约她了——约她在史诗片、新闻片以及各种片子中去歌唱、去舞蹈、去表演……请在这儿签个字就行啦,肖恩小姐! 报业联合组织为采写她的身世和生平故事开出了令人咋舌的大价钱。无论她走到哪儿,都有一大群摄影师前呼后拥地跟从着。商人们差遣他们的代表前来,毕恭毕敬,礼数周全,表示愿意免费奉送他们最好的商品——肖恩小姐可否赏光到他们的店里去选一选?任何东西都行,只要是她想要的,这就作为店家送她的一份礼物,只要肖恩小姐愿意……她于是得到了各种馈赠,银狐皮的衣物,进口的小汽车;各种请柬也像雪片似地飞来,请她徒临各式的首演式、首映式,请她参加各种浮华的派对,还有请她去好莱坞显要人物的宅邸做客。 在这一场喧闹和疯狂的整个过程中,博和维始终默默地围绕在她身侧,遮护着她。维既经验丰富,又沉着冷静;博则严缄其口,帽沿低得遮住了半边脸。 当凯丽参加各种活动的时候,脸上总是浮着含意模糊的微笑,仿佛她正游荡在梦境中。而在她执意要举行的一次派对上,当身处自己的朋友们中间的时候,她表现得像个胆小怕羞的快乐的孩子。这次派对,她在?好莱坞的所有朋友都来了。而且,他们都是些穷困的人、苦苦挣扎的人和远离中心的边缘人;也都是些穿着破损的或僵硬的衣服,面有菜色、带着拘谨而不自然的微笑的人。不过,那天晚上,他们当中许多人都穿着新衣服,也都露出酒足饭饱的神情,笑得很开心、很真诚。 “她太慷慨了,不是吗?”维奥莱特·戴慨叹着对博说,“就像那位‘乐善好施夫人’。她今天跟我说,她觉得她应该帮帮伊内兹。伊内兹有病,凯?丽想送她去亚利桑那州治疗。她还要为卢·马隆的溃疡手术提供资助。天知道她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她醉了。”博微笑着说。 “什么?嘿,奎因,我觉得你不太喜欢凯丽!” “谁,我?”博说。 凯丽不肯这就从阿盖尔大道动身离去。 “我要在好莱坞再多待几天,”她坚持地说道,“我可不能让朋友们说我开始端架子了。.不行,维,咱们不走。” 可他们不得不再多租两个房间,用来存放她刚买的衣服和行李箱之类的东西。那女房东真是笑逐颜开。她提出把房租从每周六美元提高到八美元,凯丽听了,便吓唬她说要搬到别处去住,于是,房租还是落回到六美元。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整整一个星期当中,他们一直不停地像这样忙活着:坐着那辆租来的“爱索塔”,从一家商店转到另一家;在那些清走了所有别的顾客、专供这位名星中最大的名星惠顾的漂亮的商场里,度过了兴奋不已的一个又一个小时;毛皮衣饰,晚礼服,运动服,披肩,珠宝;去“布朗赛马会”,“三叶草俱乐部”,“贝弗利-威尔希尔马车俱乐部”;参加各种首映式或首演式……最后,凯丽终于感到有点良心不安了。 “我们花的钱是不是太多了?”她问博。 “还有的是呢,小家伙儿。” “真是一场奇妙的梦!就像童话一样。神奇的金钱哪。你花得越多,你拥有的就越多。哦,也许不是这么……埃勒里,我跟你说过没有,我有沃尔特·鲁尔的消息了?他已经回到了俄亥俄州他的家,他高兴坏了。这可怜的孩子——” “凯丽,我已经收到古森斯三封电报了,”博没提第四封、埃勒里发来的电报,“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还待在这儿不走。我尽力想跟他解释——” “哦,亲爱的,干吗这么急呀!” “嘿,别叫我亲爱的!” “怎么了?”凯丽一惊。 “对于像你这样一个姑娘,”博小声嘀咕着,“你已经答应了不跟男人们有牵连的。总这么叫习惯了可不好。” “哦,可是,埃勒里,除了对你之外,我可没对任何男人叫过‘亲爱的’!你不会控告我违约吧,你会吗?”凯丽笑着说道。 “干吗要拿我开心呢?”博说着,脸沉了下来。 “因为你是我的特别亲爱的,我的——”凯丽停住了,也只停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她用驯顺的、低低的声音,眼睛望着别处,说道,“好吧,埃勒里。你说什么时候走,咱们就什么时候走吧。” 打那以后,凯丽一反常态地少言寡语了。她的微笑中没有了以往那种朦胧暖昧的意味;脸99lib.上所有轮廓和线条都变得清晰而明确起来;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博也同样沉默着。他买好火车票,安排好行李托运,从银行地下保险库取出凯丽的身份证明,去见了银行经理,又给古森斯拍了电报。 此外便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只等第二天凯丽与好莱坞的告别。 然而,正当博为准备启程忙着的时候,凯丽忽然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就是不肯出来了,连维也叫不动她。 这是在好莱坞的最后一夜。维焦急地对博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说她没事儿,不过……” “也许喝得太多了吧。” “我琢磨着也许是因为要走了。毕竟,她妈妈葬在这儿,这儿差不多就是她唯一的家乡啊,而且,马上她就要面对一个新的世界……我猜就是这么回事。” “可能是的。” “为什么你不带她出去散散步什么的?她都圈了一整天了。” “我不觉得——”博刚要开口,脸却忽地一下变得通红。 维随即进了屋,跟凯丽待了好一会儿,博在外面心烦意乱地等待着。终于,凯丽出来了,穿一条黑色宽松裤,罩一件长外套,没戴帽子,典型的好莱坞时尚。她露出颇显苍白的微笑,说:“想带我去散散步吗,先生?” “好啊。”博答道。 他们默然不语地漫步而去,走到拐角处,转上了好莱坞林荫道。在葡萄街的街角,他们停下脚步,望着熙来攘往、穿梭如织的人流和车流。 “多热闹啊,真好,”凯丽说,“真的——舍不得离开呀。” “是啊,”博说,“肯定的。” 他们继续向前,走进了霓虹灯的丛林。 过了一会儿,博说:“多美的夜晚。” 凯丽说:“谁说不是啊。” 随后他们又沉默了。他们走过了格劳曼中国戏院,不一会儿,又走进了前面光线幽暗的居民区。 凯丽终于停了下来,说道:“我的脚都走痛了。一双鞋花了两千二百五十元,应该很跟脚才对呀,你不这么想吗?” “这就是金钱的害处,”博说,“不过,它也有好处。” “咱们坐一会儿吧。” “坐马路牙子上吗?” “为什么不呢?” 他们相挨着坐了下来。偶尔会有一辆轿车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有一辆车上的一个家伙还冲他们喊了几句下流话。 “这一个星期以来,你对我这么好,”凯丽说道,声音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似的,“我还没有真正对你表示过感谢呢。你就像——像个哥哥。” “鼠哥,”博说,“人家都这么叫我。” “听着,埃勒里。我——” “我会为此得到报酬的,”博摸然地说道,“实际上是你付的钱。所以别谢我。” “哦,钱!”凯丽道,“钱不是一切——”她突然停顿下来,仿佛被自己说的话吓着了似的。 “不是吗?”博语含嘲弄地说道,“现在这会儿,就有不知多少年轻女子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为了能穿上你这双鞋,即便穿着脚疼也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不过……嗯,能为别人做些事情,能够用不着再像以往那样总是盼着清仓大甩卖、总是把旧衣服翻新了继续穿,而是再也用不着在乎什么价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样真好,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这样很好,你是个幸运的飞黄腾达的姑娘。别让那些什么——于心不安之类的感觉搅了你的生活。” “不!”凯丽急促地说,“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她没往下说。 博笑了起来:“别跟我说你已经对那个不能结婚的条件感到后悔了!” “是啊……这对一个姑娘也许是太惨无人道了——在某种情况下——比如她……已经开始恋爱了。” 这当儿,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紧紧抓住了他。因为有个什么又湿又凉的东西触到了她的后脖子。原来,只是一只友好的、在夜色中游荡的德国种刚毛犬在嗅她身上的气味。 博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她也抱住了他,并且向后仰着头,张开了双唇。 “凯丽,”博简直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别离开好莱坞了。就住在这儿吧。不要那些钱了。” 两双眼睛彼此凝望着,两人的嘴唇也就要碰到一起了。 他会向她求婚的。他会的!他不想让她到东部去!这也许仅仅因为那钱会让他和她彼此相隔。哎,她不在乎那钱!她不在乎。她只想要他。别放弃吧。如果这就是爱情,她就是在恋爱呀。他会求婚的……哦,向我请求吧,快向我请求啊! 他放开她,猛地站起身,她不禁又大叫一声,那条狗受了惊吓,怨嗥着跑开了。 “你能舍弃那每周两千五百元钱吗?” “也许,”凯丽低声地说,“我能。” “那你就是个傻瓜!” 她闭上了眼睛,心中涌动着惊悸和失望之情。 “要是我碰上这种事情,”他大声地说,“你想我会放弃吗?鬼才相信我会放弃!你该让弗洛伊德给你检查一下了!” “可是——是你问我——告诉我——” 博俯看着她,她抱膝蜷坐在那儿,正仰头凝望着他。他恼恨着自己,同时也对她感到愤怒,因为她使他失魂落魄。 她紧紧蜷缩的身体,温暖的呼吸,她眼中欢愉的希望和渴慕的神情,都透露着某种恳求之意。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她:忍着饥饿,拖着无力的脚步,从一个电影厂到另一个电影厂,是好莱坞成千上万穿着破损、浆硬的衣服,带着呆板、苍白的微笑的求职者当中的一个…… 想到此,他冷笑着说:“你们这些女人都一样。我想,你也许有些不同。但是,你跟他们一样可以任人摆布。” 她一下子跳起来,跑走了。 第二天,当他们正准备离开那幢公寓去火车站的时候,博收到了两封电报。 一封是劳埃德·古森斯发来的: 在 法国 找到了 玛戈 科尔 另一封是埃勒里·奎因先生的,电文是: 玛戈 已找到 句号 愈 信 此 案 涉 谋杀 句号 调查 已 开始 看在 老天 份上 请回 来 着手此事 博看了凯丽·肖恩一眼,她的眼睛有点发红,从鼻翼到嘴角有两道清晰的折痕。 凯丽同维一起从他身旁步态优美地款款走了过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他苦笑了一下。 第五章 越洋之祸 当初次与她表姐玛戈目光相交的那一瞬,凯丽心里便认定,她们会成为敌人。 当她向劳埃德·古森斯和那位让她一见而生厌的埃德蒙·德卡洛斯手忙脚乱地出示自己的各种身份证明的时候,当她住进了塔里城那座庄园,四处游赏着这座宽阔的庄园里茂密的林木、林中的马道、隐匿其中的条条小溪以及出人意料的藤萝棚架时,当她挑选自己的仆人和汽车,并且把她自己那一套原本阴郁不堪的房间收拾得既明亮又富有色彩的时候,当她去购物的时候,当她接受新闻界采访的时候,以及当她在这东部定居下来,并开始新生活的整个这段兴奋不已的时间里,无论凯丽做什么事情,她都在期待着表姐从法国的到来。 这是某种奇特的、带有伤感色彩的期待,因为凯丽总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或许她想从别的方面弥补这种失落。 可是,当她见到了玛戈·科尔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希望的只是空花幻影。 凯丽、维、古森斯、德卡洛斯还有博,他们全体乘一艘快艇进入海湾,在检疫港停泊下来,迎接那位“诺曼底号”。古森斯提着公文包,登上那艘到岸的班轮,去接玛戈。不一会,他俩出现在船舷,走下舷梯,上了一只汽艇,那只汽艇载着他们朝快艇这边驶来。 玛戈·科尔就像一大团散发着香水味的毛皮上了快艇,她后面跟着一个伶俐的法国女仆和小山似的一大堆行李。 她一面继续跟古森斯喋喋不休地说着,一面把眼光漠然地瞟过维,停在了凯丽身上,对她稍做打量便也移开了。然后她朝德卡洛斯和博走了过去。对于一脸胡子、露齿微笑的德卡洛斯,她也微笑地致意;而当她那双蓝色的、斜着看人的并且酷似埃及人的眼睛落到博身上时,那眼睛眯缝起来,带着颇感惊奇的神色,把博从蓬乱的头发到有欠整洁的双脚整个儿扫视了一番。 就是在这一刻,凯丽断定,她们俩注定要成为敌人。 “她真是急不可待呀,”维碰了碰凯丽的胳膊,小声说道,“徒有其表的家伙。别让她欺负你,宝贝儿。她会的。” 玛戈·科尔是个高个儿的、体态健壮的女人,是那种即便懒洋洋躺在沙滩的太阳椅上,都会显得精力旺盛的了不得的女人。她似乎是那种冷酷的、颇讲派头的女人。她用一种款款的、有点做作的姿态走路,而且,颇有些故意炫耀她那包得紧紧的臀部。 “不是脱衣舞女就是给人当模特的,”维说,“我不喜欢她。你呢?” “不。”凯丽说。 “她至少有三十岁了。” “三十二。”凯丽说,对于家族史她最近也略知一二了。 “你看这些所谓的男人,看看他们的眼神儿吧!好像他们从来没见过屁股似的。真让人恶心!” 当劳埃德·古森斯介绍到她们俩的时候,她们倒也礼节性地支吾了几句。 玛戈跟博握手后说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要找我的人了。他多帅呀,古森斯先生!我早知道,我就不理奎因先生在法国报纸上登的广告,而是等着他亲自来找我了。” “我想,”博笑道,“要是那样的话,一定非常有趣。” “咱们去我的办公室好不好?”古森斯问道,“科尔小姐,还有一些手续——当然,在我们还没有——哦——检查你的身份证明之前,你可以住饭店。当然,如果你更愿意——” “不,不。咱们还是把这些麻烦事儿办了吧,”玛戈说,“奎因先生,你也一起来吗?” “我怎么能抵抗得了这么美的微笑呢?” “挖苦我!那么——哦,当然,还有你,亲爱的凯丽!没有你我会觉得不知所措的。虽然我生在美国,但毕竟我一直在法国生活——” “那法国可倒霉了。”维咕哝着。 凯丽微笑着说:“我会很乐意保护你不受这个野蛮的新世界的挫伤。” “哦,不,不,”埃德蒙·德卡洛斯说,“这可是特别属于我的职责,女士们。”说罢,他先向凯丽一躬,再向玛戈一躬,同时,用红红的舌尖舔了舔满是髭须的嘴唇。 随即,快艇破浪起航了。 凯丽在海边待得有点头疼。她便婉言告辞,开着她那辆崭新的敞篷车,跟维一起先走了。 玛戈欢快地跟她们挥手告别,还用那双冷冰冰的埃及人的眼睛注视着她们。 他们到了古森斯的办公室之后,古森斯对玛戈·科尔进行了一番非常严格的审查,然而,无可怀疑,她的那些身份证明都是合法而有效的。 她接下了这位律师递过来的一支香烟,德卡洛斯为她点燃。 “听人叫我科尔小姐,或者就是叫我玛戈,我都感觉有点古怪。你们知道,自打1925年以来,我一直都管自己叫安·斯特兰奇。” “那是为什么?”古森斯一面问,一面填着他的烟斗。 “我母亲是那年死的。当然,我对父亲也没什么印象。我们从没碰见过任何一个母亲在美国时候的熟人。她甚至连个家也没有。在法国,我们总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不停地跑来跑去——第戎,里昂,还有几年在南部的蒙彼利埃,总之,很多地方。母亲给法国孩子教英语挣钱,好让我能在教会学校里藏书网上学。对于我们家族的事情,我是一无所知,母亲从来也不谈。不过,她去世以后,我发现了一些信件,一本日记,一些小纪念品,这样我才知道了我是科尔的继承人。特别是,”她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亲爱的伯父卡德摩斯,知道了当母亲、父亲和我正在巴黎的阁楼里挨饿的时候,他对我们的帮助有多大。你们知道的,卡德摩斯伯父的一封信让我父亲自杀了。所以我才要改了我的名字——我要把一切跟过去有关的东西都忘掉。” “那些信和其他东西,你都带来了吗,科尔小姐?” 她从一只鳄鱼?皮的购物袋里掏出了那些东西。古森斯找出科尔夫人1909年写给卡德摩斯·科尔的那封信,将娜丁·马洛伊·科尔信上的字迹与那本日记上的字迹两相对照一下,发现字体完全一致。 还有一些亨特利·科尔与他妻子的褪色的旧照片,其中一张上面注有“巴黎1910”,照片上有刚三岁的小玛戈,胖乎乎的,金黄的头发,大睁着明亮而怯生生的眼睛。 还有科尔1909年用打字机写给他弟妹的信,他在那封信中表示拒绝给予经济上的救助。古森斯和博把这封信与凯丽保存下来的、科尔于1918年用打字机写给他妹妹蒙妮卡的那封信也作了比较,并且看出,这两封信的风格特点极其类似,签名也是同样的,都是他那粗线的、简朴的和大写字体的笔迹。 “当然,所有这些东西,我们都要让专家们进行鉴定,科尔小姐,”古森斯说道,“你应当理解的——这是很大的一份遗产。从程序上说——” “我不知道还能讲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来证明我是玛戈·科尔,不过,要是你们想听听我的生活经历——” “我们非常乐意。”律师礼貌地说,并且看一眼博,却发现博正目光低垂着。古森斯办公桌上有一份简略的报告,是几星期前博雇请的那家法国事务所做的。 那份报告略述了玛戈·科尔从巴黎她的孩提时代一直到1925年的个人经历,而1925年以后的事情,他们便茫然无所知了,线索于此中断。不过现在他们弄明白了。正是由于玛戈·科尔在那年改叫了安·斯特兰奇,才使法国的私人侦探们撞进了死胡同。 玛戈详细地讲述着她的经历,从她母亲带着还是婴儿的她离开巴黎,一直讲到她母亲去世。再讲到那以后她又如何辗转着回到了巴黎,并且成了时装模特。 玛戈显出矜持而庄重的样子:“我赚的钱足够多了,而且,我也有一些十分好心的、富有的朋友,”她声音很低地说道,“这样,到1932年,我就能够……可以这么说吧,就可以不用再工作了。从那儿以后,我就一直在到处游逛——去过里维埃拉、戛纳、杜维尔、蒙特卡洛、卡普利岛,反正都是欧洲那些无聊的地方,没什么太大意思。” “这么说有人赌输了,”博说道,“结过婚吗,科尔小姐?” “哦,没有!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多好啊,你不觉得吗,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笑了。 古森斯说:“很高兴你这么想,科尔小姐,因为你伯父的遗嘱里……当然啦,要完成全部的审查,我们还得给我们的法国朋友们拍电报,证实一下你1925年以后的经历——以便对你快乐的独身生活有个确实的证明……” 过了两个星期,一切都完成了。那家法国的事务所发来的报告称,玛戈·科尔对于她自从1925年更名为安·斯特兰奇以后的经历所作的口头陈述,全部是属实的。她从未结过婚。报告上也涉及到了斯特兰奇·科尔小姐在“欧洲那些无聊的地方”必不可免的一些经历;不过,古森斯思虑周全地故意忽略了这些事情;他只对事实负责,而不管道德方面的评价。 听了她伯父在遗嘱中提出的条件,科尔小姐毫不迟疑地立刻就接受了,并且,在新闻界艳羡的赞美声中,在公众好奇的注视下,她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塔里城的庄园。 “你的工作现在也完成了,”她低声对博说道,“你不会从此就抛弃了我这小可怜儿吧?到了这个陌生的大国家,我觉得茫然不知所措;你会来看我吗——经常地?”然后,她抓住他的手,很轻柔地捏弄着。 他们此时正在庄园里一个布局整饬的花园里,四周没有旁的人,但博却发现凯丽·肖恩卧室的窗帘轻微地掀动了一下。 他突然把那灿然笑着的女人搂进怀里,吻了一下。而当他放开她的时候,她仍在笑着。 “奎因先生,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想要你这样呢?”玛戈问道。 “我是个通灵的人。”博说。他再朝那窗子看去,见那窗帘猛地摆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你这个机灵鬼儿,”凯丽的表姐轻声道,“那亲爱的小家伙会多么忌妒啊。再来——快点儿。” 在“埃勒里·奎因秘密调查公司”的办公室里,埃勒里·奎因先生充满同情地观察着他的搭档。刚从阿迪朗达克山回来的奎因先生比先前瘦了,晒黑了,但显得很健康;而他的搭档却形容憔悴,两道引号似的皱折把饱郁的双眼分开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可以为钱而工作的人,”奎因先生说,“却没想到你还会半途而废。” “真的不是因为钱!的确,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古森斯和德卡洛斯坚持只付给科尔已经付给咱们的那一万五千元,就算加上咱们的费用支出,这笔钱也够了——” “而且太富余了。”奎因认同道。 “但是工作已经完成了!跟咱们定的协议,就是要咱们找到这两个女人。雇咱们就是干这个的,咱们做了,而且已经完成了。那么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想知道,”奎因先生坚决地说,“为什么卡德摩斯·科尔不肯说出雇用咱们的真正意图。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不把简单明了的真实情况告诉咱们。我也想知道他心里深处想些什么。” “去找个巫婆儿问问吧!” “他预料到会遭到谋杀了?他是被谋杀的吗?如果是,那么是谁杀了他?又为什么要杀他呢?也许科尔雇用咱们,原本就是想让咱们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且,因为某些咱们不知道的原因,他没有这么说。不过,如果这才真正是他想让咱们调查的案子的话,咱们的工作就还没有完成——” “一万五千元可不是付给这件工作的报酬,”博嚷道,“那你就试试再去跟古森斯和德卡洛斯多要点钱吧。你是不是最近这些日子感觉自己太像个默默无闻的匿名者了?” 奎因先生 65ad." >断然道:“博,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愿意继续做这个调查,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知道不是因为钱。那是因为什么呢?” 博看着他:“好吧,聪明的家伙。有一个原因,不是钱,是因为一个女人。怎么啦?” “哦,”奎因先生说,“是肖恩小姐吗?” “我没这么说!”博喊道,“不管怎么样吧,我想她——好像有点爱上我了,所以我不能再跟她成天在一起,不能搅乱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她——这姑娘不能恋爱!” “哦,我明白了,”奎因先生说,“真悲惨。好吧,那么,先得说清楚,你是不是并没有爱上她——你爱上她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博温怒地说。 “噢,那么,先生,既然你也爱她,你就迟早都会再回去找她的,这你也明白。那你还是现在 5c31." >就去吧。我不可能接手这件事,因为你才是奎因。要是咱们这个小小的把戏被拆穿了,就会产生这样的后果:第一,咱们不得不把那一万五千元还回去;第二,还可能打草惊蛇,惊动了某个本来还没什么警觉的人。” “可是,我能找到什么借口再回去呢?”博皱着愁眉,“古森斯和德卡洛斯昨天刚把我打发走,凯丽还在生我的气……对了,还有玛戈——” “当然啦,”奎因先生说,“那是个显然很愿意同你交往的女人。没有任何法律阻止一位青年男子为了社交的原因去拜访一个女人。你只要保持警惕,静观其变。我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奎因先生思忖着说道,“会出乱子的。” “乱子?现在就够多的了!就说……”博显出警醒的神色,“你说——乱子,什么意思?” 奎因先生笑了:“博,你想到没有,整个这件事情,都是由一个名叫卡德摩斯的人而引起的?” 博定睛看着他:“卡德摩斯?卡德摩斯·科尔?又怎么啦?” “你不记得卡德摩斯的传说了吗,那个西顿王,他建立了底比斯城,还给希腊带去了十六个字母?” “不,”博说,“不知道。” “你在哪儿上的学呀?”奎因先生叹道,“总之吧,神话上说卡德摩斯漫游世界去寻找——那些古老神话里的孩子们总是要走遍世界去寻找什么——卡德摩斯经历了无数的艰辛和危险,他不得不做很多傻事,而其中的一件,就是把那头巨龙的牙齿种到了地里。” “哦,朋友,”博说,“我有点明白了。” “龙牙,”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说道,“对啦,没错。卡德摩斯种下了龙牙,每一颗龙牙都会变成一个——惹麻烦的家伙。就是说,会出乱子的,博!” “哦。”鲁梅尔先生平淡地应着。 “咱们的卡德摩斯,他立下那份遗嘱,就是亲手种下了几颗龙牙,”奎因先生说,“所以你要盯好了他们,博。盯着他们所有人——尤其是德卡洛斯。” “德卡洛斯!”博气哼哼地说,“是啊,德卡洛斯。我不喜欢这个狒狒看凯丽时的眼神。而且他们还住同一幢房子里……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应该去盯着点儿。” 奎因先生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啦,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古巴的圣地亚哥那边有消息吗?” “至今毫无进展。安格斯和‘阿耳戈号’的船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对不起,”博说,他显得心事重重,“我想我得到塔里城看——玛戈去了。” “代我问候她。”奎因先生咕哝道。 那美丽的公主——就是那灰姑娘,她并不快活。她的日常饮食起居非常紊乱,毫无规律可言,维奥莱特·戴已经特别强调地提醒过她。这些天,维是她可以依靠、并能安慰她的人。凯丽想象不出,如果没有维在身边,她会怎么样。 一方面是因为玛戈。 玛戈开始在凯丽的生活中扩张她的影响和威胁。她试图统治整个这幢房子,甚至包括专属于凯丽的那一部分。当她按照法国特色重新装修她自己那套房间时,她坚持整幢房子都要同时、以同样的风格装修一遍。凯丽顽强地保卫她的槭木和印花布的装修,向玛戈的强权挑战。玛戈于是用法语说了一些听上去女人不宜的话,凯丽的眼中冒出了火一样的光;如果不是当那紧要关头博刚好到来的话,恐怕凯丽要受到的伤害就不止是感情上的了。当然,这时凯丽立刻撤走了。 “让她试试吧,”凯丽激动地对维说道,“就让她来吧!我非把她鼻子揍扁不可!” 然后又是博(或如那激动的一家子所知道的,是“埃勒里”)让她不快活。他似乎成天泡在那儿。凯丽开始还决心要努力与他以礼相待,不过,这决心随后就支撑不住了,她开始变得冷漠而生硬。因为他似乎完全迷恋上玛戈了;他总是与她形影相随,对她阿谀逢迎,像只哈巴狗似地为她拿来递去,并且还带她外出。 而玛戈的态度,更是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她总是顽皮而狡诈地瞥一眼凯丽,便转过头去跟博悄声说几句什么,接着两人便仿佛刚刚分享了什么秘密似地一起大笑起来。凯丽觉得他们是如此地令人生厌。后来,当她再看见博,就会立即跑开,或者跑到马厩,牵出一匹马去猛跑一通儿,或者跟维到露天游泳池去游泳,或者坐着她买的小艇去河上游荡一会儿,再不然就去庄园的林子里散散步。 “我要是能离开这儿就好了,”她愤愤地对维说,“维,她是成心想羞辱我!她抓住一切机会拿他在我眼前像——像旗子似地晃来晃去!” “那为什么你不走呢?”维实在地问道。 “我不能!我问过古森斯先生,舅舅遗嘱上要求我要在这庄园里住满一年,古森斯先生说对此他也毫无办法。维!”凯丽抓住了她的朋友,“你不觉得她是要……把我撵走吗?” “我相信她会做这种事情,”维表情阴郁地说道,“她是那种人。我想,要是你这一年住在别的地方,那遗嘱就跟你没关系了,你那一份就归她了,对吗?” 凯丽的双眼霎时闪出愤怒的光来:“那么,这正是她想达到的目的!每星期两千五百元,她还不满意,还想要我那一份!” “要是像她那样,恨不能把貂皮市场全垄断了,一星期两千五可就不太够花了。” “好吧,她休想把我赶走!我要跟她斗!” “好样儿的,”维兴奋地说道,“别忘了给我留点机会,让我也能时不时给她两下子,好不好,宝贝儿?” 从那以后,局势变得有趣了。凯丽不再临阵脱逃了。 每当那两个人又开始轻声耳语时,她反倒很关心似地凑过来,像是要参与他们的交谈。此外,自打她住进庄园,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就一直暗中想追求她,而现在,她表现出接纳的态度,似乎默许他可以来追求她了。于是,德卡洛斯精神焕发了,眼睛里透出带着一股邪气的灼热的目光。他迫不及待地步步紧逼。他提出,她应该而且应该经常地跟他出去转转。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纽约种种美妙之处,并乐意带她去享受一番。他们该当成为一对最好的朋友。有一次,她答应了;刚好那天晚上,博穿一身热得他坐立难安的燕尾服,陪那位美丽的科尔小姐到夏日剧场去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同时也很沉闷。但是,在他们坐着德卡洛斯的高级大轿车回家的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 从此以后,凯丽便不再接受德卡洛斯的外出邀请了,她发现自己正受到某种威胁。 而德卡洛斯先生的眼神则更加炽烈如火,也更加充满了邪气。先前他是那样狂热而不顾一切地沉缅于纽约的夜生活,而今他的这种热情竟几乎消退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庄园里——盯着凯丽。她去骑马,他跟在后面。她坐船,他也跟着。她游泳,他就在游泳池边待着,她感到有点紧张了。她已不再去树林里散步了。 凯丽真地被吓坏了。维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在他喝的汤里偷偷下点毒药,不过,凯丽已经没兴致听这些玩笑话了。 “那为什么你不去跟埃勒里谈谈?”维问道,“他是男人,再说,他还是侦探呢。” “那我宁愿去死!噢,维,不只是因为德卡洛斯那样看我。过去我跟拿那种眼神儿看我的男人也不是没打过交道。这次是因为——别的事情。”她身子颤抖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我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你的幻觉。为什么你不交几个朋友呢?你来这儿都那么多星期了,可这儿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哩。” 凯丽悲哀地点点头。 维找到了博:“你听着。我不欣赏你对女人的鉴赏力,不过,过去我曾经认为你是个相当不错的好人。要是你还算是个男人的话,你就帮忙盯着点儿德卡洛斯这只臭虫。他正在——像那句话说的——打凯丽的主意呢,而且,我指的可不是不值一提的小主意呀。” “我还以为她多少有点怂恿他这么做呢。”博淡然地说道。 “真有趣呀!”是凑过来的玛戈在讲话,她解开的浴衣衣带,向后搭在她健美的肩膀上。 “我又没跟你说话,大妈!” “好吧,”博赶紧说道,“我会留意的。” 从那以后,博来得更勤了。 第六章 刀和蹄铁 夜里,有人行刺。 凯丽躺在她那张四角带立柱的床上。天有点热,她只用丝被搭住下半身。她读着埃米莉·狄更生的诗,为狂醉的诗人发出的可爱而动人的呼告深深地吸引着。 凯丽这套房间位于侧楼,刚好在环楼露台上面的一层。 窗外的墙上爬满了茁壮茂密的藤蔓和蔷薇。窗子开着,窗帘静静垂着,下面花园里虫鸣唧唧,此起彼伏,静谧慵懒的睡意浓浓笼罩着。从哈得逊河方向,不时传来河水的流淌声,船桨的拨水声,间或也能听见艇外马达的一阵突突作响,还有从上游游船上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欢声笑语。 夜渐渐深了。差不多两小时前,凯丽听见玛戈和博开车回来,两人回味着刚才在城里碰到的一些事情,亲亲密密地谈笑着。她听见玛戈邀请博留下来,在庄园里过夜,博高兴地接受了。他们俩还来到凯丽窗下的露台上的小吧台,凯丽听见他们碰杯,接下来便寂无声响了。 比起这样的无声无息,凯丽倒宁愿能听见些响动。她下床去关上了窗子。后来,她又去打开窗子——她感到实在有点闷热——并且无意间朝下面望了一眼,发现露台上已空无一人。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德卡洛斯回来了,听见他蹒跚在鹅卵石车道上的脚步声,还带着浓重的醉意对司机浑加喝斥。她再次下床去锁好了通走廊的房门。 此后,四周渐渐沉入全然的寂静,凯丽全神贯注于诗人的吟咏之中,竟差不多完全忘记了种种不快。再后来,她眼皮发沉,眼前的诗行也开始晃动着变模糊了。她打了个哈欠,看一眼床头的钟:已经三点多了。她把书扔在 4e00." >一边,关了床头灯。 但几乎就在灯光熄灭的同时,周围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迅即的变化。 她受到这种变化的触动,不禁全身一颤,便也立即从半睡中完全清醒过来。 仿佛刚才亮着的灯光是一扇厚厚的、明亮的大门,灯光一熄,恰如那扇大门一下子洞开了,便显出了比那光门更厚重的屋外的黑暗中已然埋伏着并等待着的某种东西。 凯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可是并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响动,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蟋蟀还在尖声鸣叫,再有就是某种来回轧动的吱嘎声——就像缓缓地来回摆动的百叶窗发出的那种声音——是百叶窗!没错。 可是,并没有风,连一点点微风也没有。 凯丽生气地骂自己一句傻瓜,身子转向右侧,蜷起双腿,把丝被拖上来,连鼻子和眼睛都盖住。 ——还是那辗轧似的吱嘎声。 她忽地从床上坐起身来。黑暗中,她集中全部目力朝窗户看去。夜色像被筛子滤过似的稀薄,有如浓雾笼罩。 她刚刚可以朦胧地看见窗帘。 窗帘在摆动!……不,没动。看那儿!又动了! 这太滑稽了,她心思慌乱地想到,该是河上突然起了一阵微风,微风吹动了窗帘。一阵微风…… 是啊,要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很简单。只要下床,从地板上走过去,到窗户跟前,探出头去看看就是了。就这样。非常简单。看了就明白了,知道那不过是一阵轻风,而自己刚才像个被黑暗吓着的小孩子在胡思乱想而已,然后,也就可以回到床上睡觉了。 然而,她只是整个身子缩进了丝被,蜷成紧紧的一团,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猛跳,仿佛它已不在胸腔里,而是蹦了出来,就在耳边附近跳动着。唉,真是傻透了,像个孩子!她觉出自己的腿和手臂都在颤抖。 该怎么办?跳下床,跑向那扇房门,冲出闺房,到维的房间去…… 她的心忽然不再剧跳了,似乎完全静止不动了。 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在这屋里。 凯丽感觉到了。她知道了。这可不是幻觉。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 她感觉着,用感觉紧随着那脚步——那耳朵听不出来的极轻的脚步……从窗户那儿开始,走过硬木地板,到了钩针编织的地毯边,又走在了地毯上……朝她的床走过来,又朝在被子下面缩成一团的她来了…… ——一个滚儿。 她倏地一个滚儿翻下了床;几乎就在这同时,什么东西戳在床上,那是她刚才躺着的地方;嘶地一声,就像蛇发出的声响。 ——尖叫。 凯丽尖叫着,尖叫着,不住地尖叫着。 睡衣皱皱巴巴、乍醒的眼睛还泛着红的维,在闺房里迎住了凯丽。 “凯丽!到底发生了——” “维!维!”凯丽一头扎到她朋友高高的胸脯上,拼命似地抓住了她,“有东西——有人——在我卧室里——想要……” “凯丽,你做恶梦了。” “我醒着呢,真的!有人——从藤子上爬上来了——我想——是要——用刀杀我——” “凯丽!” “刚才我叫喊的时候,他——他又从窗户跳出去了——我看见窗帘晃了一下——” “是谁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噢,维——” “你待在这儿,”维神色严峻地说。她从闺房壁炉的炉具架上抓起一根拨火的铁棍,进了凯丽的卧房,咔哒一声开了灯。 屋子里空无一人。 凯丽跟着走到门口,朝屋里看着,她的牙齿还在打战。 那窗帘似乎仍在轻微地晃动着。 维过去看那张床,凯丽也跟过来看。丝被上有一英尺长的一道刀划的口子,维掀开被子,看见床单直至床垫都被割破了。她走过去把窗户都关好。 “跑没影儿了。凯丽,你就没什么印象或者——” “没——没有。我几乎什么都没看——看见。实在是太黑——黑了。” “凯丽。宝贝儿。你这是——” 一阵急促而柔和的敲门声。 两个女人互相望着对方。 维朝那扇通走廊的房门走了过去,问道:“是——谁呀?” “奎因。刚才——是谁在喊?” “别让他进来呀,”凯丽小声说,“你——我没穿好衣服呢……”她忽然感到自己镇静下来了。 维打开门门,把门开了一道小缝,冷冷地望着站在门外的博,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裤,头发像一团乱草。 “出什么事了?”他低声问道,“凯丽在哪儿?刚才是凯丽在叫,是吗?” “刚才有人从露台上爬进来,想用刀子杀她哩。她一叫,那人就逃跑了。” “刀子!”博说。他沉默片刻,忽然叫道,“凯丽!” “你要干吗?” “你没事儿吧?” “很好,一点事儿都没有。” 博如释重负似地咕哝了一句:“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用刀子,哼,”博嘀咕着,“听着,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我会——我会非常留意的。以后晚上要把你们的房门和窗户都锁好、关严实了!” “好吧。”凯丽说。 维随即关上并锁好了门。她拖着赤裸着的双脚,朝闺房的房门走过去,凯丽则寸步不离地紧紧跟在她身后,她把闺房门也锁好了。然后,她们进了她的卧室,并且也锁好了房门。 “我想这下我们应该安全了,宝贝儿。” “维,”凯丽轻声说道,“你——害怕吗?” “还不算……特别怕。” “要是我跟你一起待到天亮,你不介意吧?” “哦,凯丽!” 凯丽在维的床上睡着了,她一直紧紧地搂着维健壮而温暖的身体。维则躺在那儿,很久没有睡着,凝望着沉沉的黑暗。 博则根本没去睡觉。他回到自己房间,穿好衣服,便开始去做一番悄然无声的探查。他找到了那闯入者爬进凯丽房间的地方——是从露台直接向上爬进窗子的。他像一只猫似地顺着藤蔓爬着,打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仔细检查着。但是,除了几处枝叶被轧伤和格子架有一处被折断之外,没发现任何别的痕迹。 他找到那守夜人。守夜人说他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什么。 他又回到楼里,悄悄溜进埃德蒙·德卡洛斯的卧室。阴沉沉的、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能看见那男人的胡子向上翘着,嘴半张着,打鼾的时候,还能看见他微微泛着白光的牙齿。在他床的四周能闻见一股子酒气。他手脚四伸地躺在那儿,连一件外衣都没脱。 博一面仔细听着他的鼾声,一面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子。那鼾声很均匀,但似乎太均匀了。这仰卧的男人的身子似乎有点紧张,而不像熟睡的人那样松弛。 ——德卡洛斯在装睡。 博差点就要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拖下床来。不过,他还是转身轻轻地离开了。这以后,直到天亮,他一直都在凯丽那套房间外面的走廊里巡视着。 翌日,德卡洛斯外出了,并接连三日未归。据说,他一直在城里的什么地方,在某个扑克牌赌博的秘密窝子里狂赌。 他回来的那天上午,博正好不在。他满是胡须的脸显出铁青色,因为输亏惨重,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凯丽一见到他,便急切地想马上离开这幢房子。 她穿一身女骑装,同维一起来到马厩。马夫为“大亨”和“大王”上鞍。“大亨”是凯丽痴心宠爱的一匹白色的阿拉伯母马,“大王”是维骑的一匹栗色灰斑的高大的公马。 她们俩并排骑着马,一溜小跑进入了荫蔽凉爽的树林里。三天前那场噩梦似乎已远去了,仿佛那只是发生在一个黑暗的梦境中的事情。阳光如水一般地晶莹灿烂,从枝叶的隙够之间透射下来,马道上撒满了光斑。 凯丽深深地吸着气:“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会儿我真的感觉到精神特别地好。这些树有一股子香味儿,维,你闻到了吗?过去我从来没发现。” “是吧。其实马身上也有香味儿哩,”维说着还皱皱鼻子吸了吸,“跑起来呀,驾!你这没用的老马!” “你想得太离谱儿了,真有意思!我得赶紧跑了。” “凯丽!当心点儿!” 可是凯丽已经跑开了,她那匹小白马昂着漂亮的脖子,傲慢地翻飞着秀美的四蹄,沿着这条洒满光斑的林间马道一掠而过,转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维在“大王”两肋上踢了踢,那马却偏了偏它雄壮的大脑袋,仿佛温和地询问着主人的意图,并且照旧不紧不慢地小跑着。 “你快点啊!使劲儿跑起来呀!” “大王”竟完全停下来了,它的一对大耳朵还一个劲儿地搐动着。 前面传来了尖叫和轰然摔倒的声音。 “凯丽!”维高声叫着。她狠命地踢着这匹公马的两肋,它便一跃而起,bbr>?99lib?冲向前去。 她轰隆作响着飞快地跑过转弯处,就看见大约一百多米开外一人一马两个身影——一个在动,一个不动。那白色小母马躺在马道上,不住地翻腾着身体,三条腿踢蹬着,而那条右前腿,却如同折断的树枝被压在了下面。 凯丽躺在路边的一堆东西上。 维翻身下马,扑到凯丽身边,“大王”则不住地打着响鼻儿,用鼻子在“大亨”身上擦来擦去。 “凯丽!睁开眼睛!噢,凯丽,请你——” 凯丽发出一阵呻吟,她坐了起来,睁开的眼睛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你没事吧,凯丽?你没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摔断……” “我没事儿,”凯丽说,她的声音有些微弱,“我感觉倒还没什么事儿。” “怎么回事,凯丽?跟我说说!” “‘大亨’把我给扔下来了。这不是它的错。它刚才本来跑得飞快,突然一下子就绊倒了。我正好从它头上飞了出去。维,这真是个奇迹。我是说,通常像这种情况我的脖子应该已经摔断了。好在我正巧摔在这一大堆树叶上,所以还缓冲了一下。它怎么样了?……维!” 她看见那小母马还躺在马道上痛苦地扭动着。 “维!它的腿摔断了!” 凯丽朝小母马跑过去,她跪下来,抚摩着那马儿僵硬的脖子,探下身去看那条摔断的前腿,只见那蹄铁挂在那只一动不动的前蹄上,来回晃荡着。 “维,”凯丽说道,语调中含着恐惧,“看——看这儿。” “怎么啦?” “你看这条断腿上的马掌。这是——这不可能啊。就是今天早晨,我在那间铁匠铺里看着杰夫·克龙比弄的呀。他给它换的新掌,四块都换了,这才几个小时啊!”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维缓缓地说道。 凯丽开始急切地沿着马道爬来爬去,划拉开落叶,扒拉开枯枝,找寻着什么东西。 “丢了四个钉子!” “你是说有人——” “在这儿!”凯丽盘着腿坐在马道上,全神贯注地审视着两枚蹄钉,这两枚钉子都弯了,而且都有刮痕。 凯丽神情严峻地说道:“有人用钳子把‘大亨’蹄铁上的这些钉子弄松了,还向外拔出一截来。”凯丽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那两枚钉子。 “你是说有人把马掌弄松了,”维说,她露出吃惊的表情,“这样一来,‘大亨’飞 8dd1." >跑起来的时候,马掌就会晃荡,‘大亨’就会绊倒了?” “要是没有那堆神奇的树叶子,维,我这会儿肯定是摔断了脖子躺在那儿呢。而且,人家都会以为这是一次——事故。” 凯丽抚摸着小母马那拴着索带、丝缎般光滑的脖子,它愈发安静地躺在那儿,一双大大的眼睛凝望着凯丽。 凯丽声音尖涩地说道:“维,你骑马去马厩叫他们到这儿来。我待在这儿陪着它。” “可是,凯丽,你不能!要是有人——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快去吧,维。而且别提钉子的事儿。” 凯丽的语调中含着如此凛然而不容商量的意味,维只得从命,她跨上“大王”,笨拙地跑走了。 那天吃完晚饭,凯丽借口说经过这次事故身体有些不舒服,便起身告辞,临走还朝她的女友使了一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维来找她了,凯丽便把她房间所有的门都锁好了。 “好啦,凯丽?你怎么想?” 凯丽脸色苍白:“‘大亨’只有我一个人骑,它蹄铁上的钉子是故意弄松的。有人今天要杀我。那天晚上要杀我的肯定也是这个人。” “凯丽,为什么你不——报警呢?” “因为这只是咱们的怀疑,没办法可以证明。咱们必须证明……有人这样干——这样干的那个人。” “不然去找埃勒里·奎因。他是侦探。他——” “不行!他是……就是不行。我不愿意去乞求他的帮助,维。”凯丽坐到她的床上,把床单抹平,“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从我的死得到好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个人就是玛戈!她太奢侈,挥霍无度。她拿一周一发的支票做抵押,已经把以后几个月的钱都花完了。这是昨天当我问起来的时候,古森斯先生告诉我的。她还想要我那份儿,如果我死了,她可就称心了。而且——她之所以恨我,还因为……他。维,就是玛戈,没错儿。那天晚上爬进我房间的是玛戈,今天早上把马掌钉子弄松的.也是玛戈!” “咱们离开这儿吧,”她这位朋友轻声说道,“放弃了吧,凯丽。不管怎么说,你在这儿过得不幸福,就算你有那些钱,也还是一样。凯丽,咱们走吧——回好莱坞去。” 她倔强地紧抿着嘴唇:“我不会被赶走的。” “那不是因为钱!”维嚷道,“是因为这位长得像鲍勃·泰勒、专爱泡荡妇的英俊大男人!不至于吧!” 凯丽转过脸去。 “你爱他!而且,正是因为你爱他,你才打算住在这儿不走——跟那个两次要杀你、不杀掉你不会罢手的金发碧眼扭屁股的女人住在同一幢房子里。” “她甭想把我赶走。”凯丽低声说道。 第七章 不期而遇 第二天早上,维还没醒,凯丽轻手轻脚溜出屋子,急匆匆来到马厩。 杰夫·克龙比,这位塔里城的铁匠,刚好从他那辆小马车上跳下来。 “哦,肖恩小姐。”他脱下帽子,拿在手里,用那从来都是黑乎乎的手指捏搓着,“藏书网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昨天摔了一跤。” “没事儿,杰夫。”凯丽脸上带着微笑。 “我觉得我对这件事应该负有一定的责任,肖恩小姐,”铁匠说,“你的马夫在电话里告诉我说马的右前掌差点掉下来。昨天早上是我亲手给这匹小母马钉的掌,我不明白怎么会——” “好啦,杰夫,这不是你的错。忘了这件事吧。” “不过我想看一眼那马掌,肖恩小姐。” “这么点小事太让你操心啦!肯定是‘大亨’的右前蹄卡进了埋在土里看不见的石头缝里,当时它又跑得那么快,蹄铁这么一拧,就差点给拧下来了。” “哦,”铁匠说,“我不愿意让你觉得是因为我干活不小心,肖恩小姐。你没事儿吧?” “完全正常,一点事都没有,杰夫。” “真为那小母马难过。那马绝对是上品——” “是的,杰夫。” 铁匠忽然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把它杀了?我本来还想它会挺过来的,可怜的小家伙,会好起来的——” “皮肯斯大夫告诉我,说加拿大有一位兽医,据说他能给马接好断腿。说他用新的方法让马腿痊愈,而且最后能恢复得跟没断过的好腿一样。所以,今天我就要把‘大亨’运到那边去。” 那铁匠听了,高兴地把两根油乎乎的手指贴到眉边,又一下子甩开,然后连连地晃着脑袋。 凯丽走进马厩。那小母马躺卧在软软的稻草上,它断了的前腿已经被一副夹板临时固定住了。这儿当地的兽医皮肯斯,把它另外三条腿,也从蹄子一直到膝关节以上,都垫上东西,然后用纱布裹好了。“大亨”那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露出忧郁的、闷闷不快的神态。 “它怎么样?”凯丽问那马夫。 “一般吧,小姐。倒是没怎么太踢腾。皮肯斯医生今天早上又来了,给它吃了一些药,让它能保持安静。不过,我说不准它像这样能保持多久。” “可怜的小宝贝儿。”凯丽跪到稻草上,抚摩着它那光滑的脖子,“我已经跟纽约火车站调车场定好了车厢,让他们尽快过来。十一点钟他们会开到塔里城侧线上等咱们。” “医生说他会跟着去的,小姐。” “是的,而且我要你也跟着去,亨利。我们必须把它抢救过来。” “是的,小姐。”亨利似乎不太乐观。 凯丽站起身,掸了掸膝头。她像是很随意地问道:“顺便问一问,亨利,今天早上你见到科尔小姐了吗?” “唔,没有,小姐。昨天,她把那匹‘巴赫斯特勋爵’牵进来以后告诉过我,说她今天不骑了。” “哦,科尔小姐昨天骑马了吗?”凯丽咕哝着说,“什么时候,亨利?我在路上没看见她呀。” “她比你早,肖恩小姐。科尔小姐可是个真正的骑手。她昨天骑马回来的时候,连‘巴赫斯特勋爵’的鞍子都是她自己卸的——她不愿意让我碰那马。” “不错,”凯丽微笑着,“她对马很热心的。马夫的活儿她干得怎么样——还不错吧?” 亨利搔搔脑袋:“说实话,小姐,我没看见。她让我坐她的车进城去取东西——是一种新产品的皮革皂。我回来的时候,‘巴赫斯特勋爵’的鞍子已经卸下来了,一切都非常好,科尔小姐也已经走了。过了不一会儿,你们就来牵‘大亨’和那匹公马了。” 凯丽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这样说来,在……那以前玛戈独自一人在马厩里。这里有的是各式各样的工具,而她也是个有力气的女人。对她来说,要把“大亨”蹄铁上大半的钉子弄松并不太难……那就是玛戈! “亨利,”凯丽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泄露心中所感,“我不想让科尔小姐认为我在——是啊,你知道的,就是说,认为我在检查她。你知道女人们对这种事情会怎么感觉。”她冲他微笑着,“所以别提起我曾经向你问到她的事情,好吗?” “不会的,小姐,”享利说,他显出不解的样子,“要是你不想让我那样做,我不会的。只是,我觉得很有意思,你现在对我说的这番话,刚刚奎因先生也这样对我说过。” “奎因先生?”凯丽敏感地问道,“他今天早上来这儿了?也问了你一些事情?” “是的,小姐,也是问的关于科尔小姐的事。他让我别把任何事情告诉她,也别告诉——”亨利不往下说了,并且显出很为难的表情。 “也别告诉我,是吗?” “哦——是的,小姐。我并没有想说这些,不过是说走嘴了。”亨利揣在马裤兜里的手把博给他的那张五美元的钞票攥得更紧了。 “我相信你没想说这些。那么奎因先生这会儿在哪儿?” “他让我给‘公爵’上好鞍子,他骑着顺马道走了。” 凯丽溜达着走出马厩。走了几步之后,她漫不经意似地扭头看了一眼,看看那马夫是不是还在盯着她。一看没有,她便立刻像只母羚羊似地跑了起来。 凯丽顺着马道飞快地走着,她穿着运动鞋,走在松软的土路上倒也没什么大的声响。 这样看来他是在暗中侦察了!他肯定已经知道她出事了! 只有一个人可能告诉他这件事,那就是玛戈。他昨天不在这儿,不过,昨天吃晚饭以前,玛戈接了个电话,从她说话美妙的声调和卖弄风情的样子可以想象到,那打电话的人也许只能是……凯丽尽力不去想到他的名字。玛戈对着电话哼哼唧唧说了些叫他晚上回来之类的话。她一定是晚上告诉了他这件事。 这不,他就上这儿来了。而且是偷偷摸摸的。 凯丽已来到马道的那个转弯处,再往前面一点就是她头天早上摔出去的地方了。她听到了“公爵”那颇有特点的响鼻儿,便警觉地停住了脚步。 她闪身躲进马道旁的树林里,蹑手蹑脚地一直走到靠近“大亨”摔倒的地方,在屏障似的一大片树木和灌木丛后面停了下来,透过一丛越桔的叶隙向外张望。 “公爵”正缓缓移动着脚步,用鼻子在道边的草地和矮树丛里嗅寻着美味的草叶。 而他……他正手脚并用地在马道上爬行,并且也不停地用鼻子使劲闻着,像一只警犬。他用手掌把地面上的泥土抹平,把一些碎渣子划拉开。他就从她旁边爬过,眼睛却一直全神贯注盯着地上。 可能他已经开始怀疑了?这又怎么可能呢?对了!他知道发生在她卧室里的那第一次企图。没错儿。于是,当他听说她出了“事故”,便马上怀疑到那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事故。要么……不过凯丽不愿去想这“要么就是……”。这里存在着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他忽然喜出望外地大叫一声,把她吓了一跳。他弓着背仔细看着地上两根拧弯了的小金属。是另外的两枚蹄钉——他找到了。 他一跳而站起身来,并多疑地朝四下里扫望一遍。凯丽缩紧了身子猫着。然后他把那两枚钉子放进衣服口袋,跃上“公爵”,朝马厩方向飞奔而去。 要么就是…… 凯丽一边琢磨着,一边慢慢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要么就是他知道这不是事故。要么就是……他是玛戈的同伙,所以这么一大早就偷偷榴到这儿来,想找到那几枚能够说明事实真相的拧弯的蹄钉,是想消灭……想消灭证据! 凯丽静静地站在马道上。这不大可能吧。他应该不会那样的……不过他跟玛戈那么亲密,就像——对,那样如胶似漆的!又为什么不可能同谋杀人呢?她看到了那天早上在花园里吻了玛戈。他俩总是形影不离。他们还老是在一起咬耳朵。他们常常溜到阴暗的角落里,一待就是好久……然后再出来的时候,玛戈总是露出刚刚饱餐一顿的母老虎似的心满意足的表情,一个劲儿地咕咕噜噜,还手舞足蹈;原本白白的面颊由于心里激动而透着粉红;那斜睨的埃及人的眼睛还那么让人厌恶地得意洋洋地闪烁着波光。 而他呢…… 他认为钱就是一切。他亲口这样说过,而且当时他是出于一种在他来说一定是难得的诚实而说这话的。凯丽觉得这也可以理解。她也经历过那样的生活,那时候,钱对她来说也是头等重要的。他不富裕,凯丽很清楚这一点。看来,这事情并不见得怎么稀奇:一个穷男人,被像玛戈那样残忍而又美貌的女人所迷惑,便帮她去——杀死——某个—— 凯丽大叫一声:“不!” 她被自己发出的声音震醒了。她对周围环境恢复了知觉,意识到自己正孤身一人处在林木深处。 她立刻往回走。开始还是慢慢走,后来步子越跨越大,然后是小跑,再后来便真的跑了起来。直到最后,她像被一群猎狗紧紧追赶着的一只吓坏了的兔子,在被两旁茂密的树木如高墙一般夹着的马道上,像百米冲刺似地飞跑起来。 凯丽开着她那辆单排座的敞篷汽车,在十一点过几分钟的时候到了火车站。她预订的那..截运马的车厢已停在那边的支线上。亨利,那马夫,正在站台上跟站长说着话。 “‘大亨’还好吗,亨利?你把它装进车厢的时候没什么问题吧?” “它躺在那儿舒服极了,肖恩小姐。” “皮肯斯医生呢?” “他一会儿就来了。离十一点五十还有一会儿呢。别为那小母马担心,小姐。” “我想我总得去跟它说声再见哪,”凯丽温和地说。 “不,你不用管了,亨利。” 她沿着铁轨脚步沉缓地朝那段侧线走过去。走到那截车厢跟前,她停住脚步稍待片刻,不禁皱起眉头。车厢里有人。 她轻轻走到敞开的车厢门旁边,向车厢里一看。 ——又是他!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那宽阔的后背是不会看错的。 他蹲在“大亨”跟前,在这小母马左前蹄上迅速而用力地做着什么,仿佛情势所迫,不得不抓紧的样子。车厢地板上扔着一些绷带和衬垫物。 凯丽吃惊地看着,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又要干什么了? 博满意地咕哝了一句,挺直了身子,她这才看明白他在做什么。他把小母马的左前蹄的铁掌拔下来了。 他拿着蹄铁和几颗蹄钉匆匆看了看,便把它们揣进了他宽松短上衣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随即他又弯下身去,把马腿的衬垫和绷带重新打好。小母马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的一双大手紧张麻利地忙活着。 凯丽倚靠在车厢壁板上,心里一阵难过。可不是吗?玛戈肯定是把小母马左右两个前掌的蹄钉都弄松了,就是为了确保得手。她痛苦地想道。没有人会想到要检查左前掌,除非……除非玛戈告诉他,否则他怎么会知道呢? 还不是为了要清除她的罪证! 凯丽又恢复了自我控制力。至少她心中有数,手里还摸着一张牌呢。他——或她——他们都不知道她其实已经了然于胸。她已经把她摔的那一下当成一次事故敷衍过去了。他们还认为她没有起什么疑心哩。让他们这样想好了!眼下,倒是只有这一点能够保护她了。 她先悄悄走开几步,然后再有声有响地走近车厢。她尽力装出漫不经心的语调大声喊道:“皮肯斯医生!是你在车厢里吗?” 博即刻出现在车厢门口。 “哦!你好,”凯丽说,“我还以为是兽医在里面呢。你在干什么呢?” 博跳到地上:“我听说你出事了,所以——” “就来关心这匹马啦?” 他急促地问:“你没事吧?” “好极了,谢谢。” “好啦。”他站在那儿,紧皱着眉头,“我想我得先走一步了。希望小母马能治好。” 他迈着大步走了。她并不回头目送他,而是跨进车厢,再从车厢里向外看着。他正在车站房子的那一边踱来踱去——就在她的汽车的旁边! 她跟“大亨”不止十遍地道了再见。最后,亨利和皮肯斯医生都到了。他们似乎觉得,她说了那些放心不下的话,都是因为她对那小母马太过于担忧了,而他们则不住地劝她放心,保证“大亨”会完全好起来的。 终于,到了十一点五十分,她不得不出了车厢。不过,她还是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节车厢与那列北上的火车对接。 火车起动了,再没什么理由继续待在这儿了,她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站台走去,并努力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唔,你还在这儿啊?”她说,“我还以为——” 他抓住她的两条胳膊:“凯丽!听我说——” “你弄疼我了!” “你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用低沉而又匆促的语气说道,“你必须——” “放——开——我,”凯丽气喘吁吁地说道。她使劲扭动着挣脱了他的把握,并且给了他一巴掌,很重的一巴掌,打在他满是胡茬子的青色的脸颊上。几个星期以来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可悲的狂暴举动中得到了宣泄,“你习惯了粗暴地对待女人,这我不怀疑,”她喊叫着说,“不过那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粗暴地对待我!” 奇特的是,他说话的声调却显得很柔和:“凯丽,我只是想来提醒你要当心。没别的。” “当心?”是当心。他想要她当心! 他挂念和关心着她呢,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在她经受了那么多的恐惧之后,这个奇迹的降临,让凯丽心中充满了喜悦。这么说,她原先想的那些都不是真的!他根本也不是玛戈的帮凶! “我要说的是,”他继续说着,然而,他说话时含有某种轻蔑意味的语气,又抑制、以至扑灭了她心里刚刚萌发的喜悦之情,“你已经走上了一条见鬼的路,会陷入麻烦的。你这个惹麻烦的家伙!” 凯丽跳进她的敞篷车,轰地一下子开走了。她没有看到他沮丧地垂下了肩膀,他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更深了。她开车进了城。 得到警察的许可,她买了一把左轮手枪,感觉到某种邪恶的惬意。那是一把做工精美、手柄上镶有珍珠的22口径的左轮枪,子弹光滑润泽,闪着致命的杀气。 第八章 陷阱 名副其实的埃勒里·奎因先生把那片蹄铁和那两颗蹄钉轻轻放下。 “凯丽已经发现是她了。”博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令奎因先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后,奎因先生又垂下目光,显出一副平淡而温和的表情。他拈起一枚蹄钉,用手指来回捻动着。 “真厉害,”他说道,“还挺吓人的。一个出于忌妒和贪婪而成了杀人狂的女人,通常也不会采取如此巧妙的手段来进行谋杀。居然会想到把马掌弄松!” “这个混蛋。”博转过脸去。 “一个女杀手能想到这样的计谋,恐怕也是从一般的渠道或从一般人那里得到指点的。既然她在纯粹的恶毒和疯狂当中陷得很深了,也许就不会太多地感到恐惧畏缩,也不会有太多的顾忌了。我倒觉得她用下毒的办法更合情理。下毒比较实际。而这个嘛——这就有点显得古怪了。”他盯着那颗弯曲的蹄钉看了看,又随手扔到了一边。 “怎么做还不是一样,”博有气无力地说,“那一方面我倒是也防了一手。我在厨房里安插了一个原先当过警察的女人做帮厨。” “你确信是玛戈·科尔干的?” “我从那马夫那儿了解到,凯丽去骑马之前,玛戈曾经设法单独一个人待在马厩里,跟那匹小母马在一起。就是玛戈,没错儿。”博躺到了沙发上,而且把脸转过去冲着墙。 “那天夜里是怎么回事?”奎因先生对博其实颇有同情之感,也知道他确实处在一个左右为难的位置。再加上那姑娘又是—— “我们进城去了,就是那位漂亮的科尔小姐和我两个人,”博毫不掩饰地说,“去寻欢作乐了。只不过像一对清白无邪的孩子出去狂饮一回而已,知道吗?”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奎因先生并不打断他的话头。 “我们后来在露台上坐下来,喝了几杯。她对我显得非常的亲密。我猜想,那天晚上我对她倒没有那么如醉如痴地投入。其实我还尽力不想让她看出这一点来,不过,她是……太精明了。” 奎因先生注意到,他的两眼发红。而且,这些日子他还添了一个毛病:时不时地把上下颌扭动一下,好像饿了要吃东西的样子。 “从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是看出了我心里的烦恼。她知道是凯丽让我感到不安。从她笑的样子……真让我不寒而栗,”博声音沙哑地说道,“其实我就应该明白了。可是我决没有想到会……她跟我道了晚安,好像一切正常。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上床了。我睡不着。后来,那可怜的姑娘发出了可怕的尖叫——” “哦?”奎因先生轻声道。 博笑着,而且那笑里带着某种赤裸裸的痛恨的意味。 “德卡洛斯不大可能从那面墙爬上去。我去查他的时候,他倒是在装睡,根本就没睡着。不过他也喝多了。他要是想爬到凯丽的房间,非摔到露台上把脖子摔断不可。可是玛戈呢……”他从沙发上霍地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着,“她的卧室在对面的侧楼,不过也刚好在露台上面。那样夜探人静的时候,她可以溜到露台上,转过来,再顺着藤蔓和格子架爬上去,这对她来说可是小菜一碟。这母狗的身体跟运动员似的……也许正是那天夜里她从我眼神里看出的东西让她下了决心。” 奎因先生叹了口气:“这事儿怎么感觉着一半儿像蓄意杀人的电影啊?” “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哩,尽管只有上帝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这样尴尬的处境是够不幸的了!”博高声大喊着说道,“最糟糕的是我还迫不得已要去伤害凯丽。每次我只要对她表现出一点兴趣,她的眼睛就像电灯泡似地发亮了。那样子就像圣诞树下面站着的一个小孩子。她……然后我就不得不故意做出卑鄙地背叛她的举动,把她眼里的光扑灭。到了儿,她如果已经不再恨他们了,倒会把我给恨透啦。” “那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奎因先生问道。不过,此刻他心里正琢磨着别的事情。 “是啊,”博平缓地说,“那是我想要的,”他终于发作了,“可是结果比我想要的还要多呢!她认为我和玛戈串通一气要干掉她!” “这非常自然。从表面上看来,就像是出于愤怒的报复心理,生出谋杀的企图……她这么想是非常自然的。” “你对这件事当然很容易保持冷静了,”博愤愤不平地说,“因为你没有爱上她。” “很抱歉,博,”奎因先生语气温和地说,“我的专长在于研究谋杀,而不是恋爱。” “我到底能怎么做呢?总得想个办法从这一团糟的处境里面脱身出来呀!” 奎因先生默然不语。 “见鬼,你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奎因先生抬起头来:“一半儿在听,一半儿在琢磨一个大谜团。博,你说对凯丽·肖恩的攻击,和以前发生的跟科尔的死有关的那些事件,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我只知道玛戈·科尔想要凯丽的命。凯丽是她和我之间的障碍——她是这么想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凯丽一死,就意味着她的进项会翻一倍。我了解玛戈,在她这两个动机之间,大概为钱的动机更强烈。不过,对于一个死者来说,为什么被杀,并不那么重要”。 “你bbr>不认为这些企图都可以从过去找到根源,而这些事件都是在几个月以前就计划好的吗?” “我觉得,”博躁怒地说道,“玛戈跟科尔的死有关!” 奎因先生扬了扬眉毛:“你认为她当时在‘阿耳戈号’上?” “为什么不会呢?”博大叫大嚷地说道,“要么她不在,是德卡洛斯替她干了这件肮脏的勾当。这两个人狼狈为奸,不是不能的。他们俩彼此还故意保持距离——德卡洛斯专盯着凯丽,这个狗日的色情狂!——不过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掩人耳目的伎俩罢了。” 看上去奎因先生对这个推断并不很满意:“我们不了解的事情太多啦,”他抱怨道,“有船员们和安格斯的消息吗?”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份报告。我的一个人发现了三个船员和那个无线电发报员的线索。他们在一艘货船上干活儿,这会儿正在地球的那一头呢。没有其他人的线索,也没有安格斯的消息。就像是——” “就像是?”奎因先生重复地回应着。 他们俩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他们已经死了。”博说。 奎因先生拿起帽子:“继续去看护你的爱情之光吧。再有,别让你对玛戈的怀疑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博急切地问道。 “就是这句话的意思。对于这个案子,只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它远不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复杂而精巧的、采用了逆向目的法的案子。你必须非常地小心,博,我会尽我所能从暗中帮助你。你可得保持警觉——对各个方面都要留意。也许能从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发现缺口哩。” “我简直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倒不奇怪,”奎因先生耸了耸肩,说道,“连我自己也还不太明白呢。” 维恳求凯丽一走了之。 “就算那毒辣的女人不杀了你,”她嚷道,“你也会成天提心吊胆、让忧愁和紧张给折磨死的。凯丽,你太傻了,我真得给你泼点凉水,让你清醒99lib?清醒了。你真的爱他爱得那么深吗?要么是舍不得这些钱?这钱也没给你带来一点儿好处!你就像是正在遭受上帝的惩罚哩。放弃吧,咱们离开这儿吧——趁着现在还能走的时候赶紧走吧!” “不,”凯丽郁闷地说,“我不。我不。他们赶不走我的。我不会屈服。除非他们先杀了我。” “他们会的!” 凯丽的声音开始带着颤抖了:“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比我自己更强大,这个力量是不会放我走的。也许这就是十足的顽固吧。我害怕会——我是害怕,维,不过我更怕的是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我非得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可。我必须得把它找出来。” 维带着稍感恐怖的神色望着她。 “我想你会感觉我是疯了,”凯丽说,她惨淡地笑了笑,“也许我是已经……我恨他!” 看起来果真是因为他。维摇了摇头。 随后,对手第三次下手了。 那是个星期天。 早晨,凯丽一觉醒来,一睁眼,看到阳光明丽,碧空无云。 “维,咱们来一次老式的野餐,就是你跟我!”她叫道。 “咱们开车到乡下去,找个地方安营扎寨,吃点腌小菜啦,轰轰小虫子啦,要是能找到一条小溪,咱们还可以游游裸泳呢!” 她们找到了一条小溪,围着大厨师给她们打点好的满满一篮子美味饱饱地吃了一顿,几个星期以来维头一次听到了她的朋友朗朗开..怀的大笑。 她们的车子开进庄园大门的时候,已经是薄暮时分,而且转眼的工夫,天色就黑下来了。 维打了个呵欠:“多么清新的空气啊。凯丽,我得马上上床了。” “想睡觉了?刚刚出来的这么美的星星都不看了?好吧,我把你放到门口,要是你愿意的话,就上你那可爱的床上去吧。我去把车停好。” 维在停车门道下了车,斯克拉姆先生(她叫他管家)为她开了大门,她一闪身进去就不见了。那管家又从车里把那只篮子拿出来,也进到房子里去了。 凯丽在驾驶座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出神地仰望着夜色渐深的天空,脑海中交织着种种梦幻般的感觉,恍如漂浮于无边无际的宁谧之中。不过,不一会儿,愈渐明亮的繁星提醒了她: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啊,而夜晚的美妙自然会催动浪漫的想法和浪漫的…… 她赶紧发动车子,朝车库开去。 车库在马厩的后面,是一顶之下并排六间的真正车库。 这幢横向很宽、进深较浅的砖砌大房子有六对对开的大门,每个存车间都用砖和灰泥砌成的墙彼此隔开,因而都各自完全独立。 凯丽的敞篷小车存在右面第二间。而跟这一间左右相邻的两间,一间是存那辆客货两用车,另一间存的则是德卡洛斯那辆高级大轿车。在敞篷车前灯的照射之下可以看见,左面四对车库门都是关着的,而尽右头的那一对却开着。凯丽看到那辆客货两用车在库里,便奇怪为什么库门还开着。不过,这只是脑子里极其微弱的一个念头而已。 她开进了.自己的车库,松了档,灭了火,拔出钥匙,伸手去关车前灯。 她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感觉像是听到砰的一下关门的声音。她在驾驶座上扭过身来往后一看:她的库门关上了。 “外面也没什么风啊,”她稍觉疑惑地想到,“想必是我开进来以后那门自己关上了吧。”于是,她没关车灯,跨下车来,过去把车库顶灯打开了。然后她走到车库大门,按下门闩,向外推门。就在她推门的当儿,听见咔嗒一声,是大门外面搭扣锁被锁上的声音。 凯丽站在那儿不动了。 她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些意识,要说门可能自己撞上,锁可是不会自己锁上啊。那锁得有人用手先把它从锁环上取下来,得靠人的手让锁环穿过搭扣上面那条窄缝,最后还得由人的手来把锁锁上。 “喂,外面的人!”她叫道,“你把我锁在里面了!我刚要——” 没人回答。 凯丽的话说了一半,却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她意识到叫喊没有用,而且也意识到了为什么叫喊会没有用。她的心逮然跳起来,仿佛冲进了嗓子眼儿。 不过这样做并不高明啊。居然把她锁在车库里。迟早总会有人来把她放出去的。即便她在这儿待上一整夜…… 这恐怕是又一次袭击吧,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这样对她说。维上床睡觉了。那管家也忘了这码事了。没有别的人知道你在这儿——没人会在意。是又一次袭击…… 凯丽有点神经质似地大声笑起来。真是荒唐可笑啊。 不管把她锁在里面的人是谁,那么他(或许是她吧,凯丽恨恨地想到)岂不是同时也把自己给锁在外面了吗?!这四面墙上连个能爬过老鼠的洞都没有。甚至也没有窗子。右墙高处倒是有个通风口与隔壁客货两用车的车库相通,不过,那罩着铁蓖子的通风管道是夹在两个车库之间,只有苍蝇或怕虫才可能从这个通道飞过的。 “让我出去!”她用力捶着那沉重的大门。然而它们摇都不摇一下,“让我出去呀!” 她不住地捶着,直到两手都捶痛了。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听见好像是从右边客货两用车的车库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 她不再砸门,侧耳听着。 是客货两用车的引擎声。有人把它发动起来,并打开了它的风门,嗡鸣声更大了。她闻到了它排出来的恶臭刺鼻的废气,一定是从那通风蓖子飘过来的。 “救救我!”凯丽嚷道,“那边的人!”她跑过去,仰着头,朝那通风口大声喊着,“我给锁在隔壁车库里啦!救救我!” 有应声了,却不是人声,而是隔壁车库大门关门的声音。而且,透过那空转的引擎的低吼声,凯丽听见了渐渐离去的脚步声。 现在她明白了。她想到了死亡,不过为时太晚了。 有人把她关在了车库里,启动了隔壁库里车子的引擎,然后就走掉了,把她留在这里,想让隔壁的车子产生的无色无味而又致命的一氧化碳气体,通过那通风口透进来,慢慢地把她毒死。 现在,死神又毫无遮掩地露出了它的面目。凯丽不再叫喊,不再打门,她开始冷静而周密地整理自己的思绪;而原先那迷糊的、不安的和无助的自我,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和慎密的心态震慑得萎顿而溃退了。 这车库离着大房子和仆人们的宿舍都很远。喊声能达到的距离之内的唯一一座建筑物就是马厩,而在夜晚的这个时候,那儿只有马。因此,大声尖叫是没用的。 事实上,最好还是闭上嘴,不要再说话了。她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一屁股坐到了敞篷车的踏脚板上。最好省着点儿用这车库里的空气,所以一定不要做什么过于用力或者消耗自己的事情。要是尽可能贴近地面,或许能坚持得时间久一点吧。煤气不就是往上走的吗?如果一氧化碳有可能比空气重呢。如果是这样,它会往地面上沉的……那么,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检验一下…… 凯丽躺到地上,翻过身去,把脸颊和鼻子都贴到了阴凉的水泥地面上。 这恐怕也不是太好的办法。只不过能活得久一点而已。早晚这库房会被毒气充满,早晚她的呼吸也会把余下的氧气消耗殆尽,然后她会死。 死! 她坐起身来,疯狂地思索着。她能做什么呢?她一定能够做些什么的! 从推理上讲,有两个办法可以让她得救:或者让那毒气不再灌进来,或者她从车库里逃出去。她有办法让那一氧化碳不再进来吗? 她朝上面看了一眼,便马上排除了这种可能性。看起来她倒是可以把自己的衣服撕烂,把通风口铁栅上的孔隙塞住,让绝大部分毒气透不进来了。可是,墙是这么高,那通风口又在这高墙的这么高的位置,即使她把车篷撑起来,而自己站到车篷上,也还是够不着。 那么她能从这车库里出去吗? 她不可能把墙打穿。也许能打掉表面上的灰泥,而里面全是砖头。又没有窗子。大门呢……也不可能穿破,它太厚了。要是有一把斧子,也许可以,不过,没有斧子。 忽然,她感觉额头有些发紧,好像皮肤要向两边神展似的,而且,两边太阳穴也开始蹦跳,整个脑袋像是马上就要剧痛起来了。 这么快呀! 想呀。使劲儿想呀! 她执拗地审视着大门。不一会儿,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真够笨的!怎么没想到那门铰链呢! 她只要从车子的工具箱里找些工具——是啊,一把螺丝刀就可以了!即使她够不到大门上面的铰链也没关系,她可以把下面的铰链撬开,然后从下面把门朝外推,这样她就可以爬出去,然后就安然无事了! 她立刻站起身来,脚步已有些踉跄地绕到车子前部,心怀喜悦地掀起车座……工具却不翼而飞了。 凯丽急得抽抽搭搭哭起来,她把应急箱里的东西边掏边往外扔着——火柴盒,纸片,碎布头,这样东西,那样东西,都是没用的东西……她像个疯子似地拼命翻腾着,指甲缝里抠进了许多屑末,一个手指头还划破了,血晶亮地流了出来。什么东西都行啊。一把扳子什么的。随便什么东西…… 所有工具都没了。 被偷偷拿走了。 她又跑回到门边,将身子向门上撞去。再撞一下。再撞一下。不,不能这样。这样太傻了。想主意呀。快点想呀…… 她背靠在门上,身子瘫软,筋疲力尽了。剧烈的疼痛撞击着太阳穴,开始头晕目眩,有想吐的感觉了。 仿佛大海上弥漫的浓雾中一盏信号灯在闪烁——左轮枪。那把左轮枪!今天清晨的时候她把它放进了车门侧袋里。当然,那之后她有一会儿离开过车子……不,它还在那儿。它肯定还在那儿。她可以用它把铰链射开——还有那锁,那搭扣,射击,射击…… 她似哭非哭、若笑非笑地大叫着,摇摇晃晃回到车旁,无力地打开车门,虚软地把手伸进车门内侧的口袋里,预备好了要品尝那冰凉的金属握在手掌上的快乐感觉,那令人感到惬意的、装好了子弹的左轮枪…… 仿佛她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凝固了——那把手柄镶珍珠的小巧的左轮枪也被偷走了。 那是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线希望啊。 第九章 姿态 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机会。 这几个字与她太阳穴感到的跳动同步地重复着。本来无意识的重复,却如同不断的撞击,渐渐地撞开了恐惧和惊慌的一片混沌,竟终于产生了某种意义。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果真是最后的吗? 凯丽再次爬到大门跟前,躺在地上,把鼻子尽可能挨近大门与地面之间那道窄缝。她静静地躺着,在极度的宁静中模拟着真正死亡的状态。她尽可能缓慢地、均匀地、安静地呼吸,以节省这车库里和她肺里的每一个氧气泡……吝惜着每一次呼吸,让身体只能一点点、一点点地得到呼吸,就如同一个躺在火炉似的大沙漠上、就要焦渴地死去的人,仅仅还剩下几滴水,便每次只能让自己舔上一点点。 水泥地面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她只从嘴里感觉到了逼进死亡的滋味,还感觉到两边太阳穴剧烈地搏动。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机会。 是吗? 她在心里检视着这间车库里每一个物质细节,要开列一份清单。她要在已经是模糊不清的视觉最终变成充满了浮游的、翻滚的、无意义的物体的一片混乱之前,要在她的头最终会像一只大鼓擂响起来之前,要在待会儿就要开始的呕吐让她如此痛苦、以至于这种痛苦会把求生的愿望也赶走之前,要在她向无意识屈服、终于在无意识中喘完最后几口气而死去之前……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她还要做这件可怕的开列清单的会计工作。 车库。三面墙——无装饰,坚实稳固。只有那洞上的筛子,那通风蓖子,她够不着的。第四面墙——大门。没有工具。拿自己身体往上撞也没有用。她会屈服的,她柔软的罗衣,轻飘飘的体重,很不发达的肌肉。她会屈服的,而那大门不会。 还有什么? 她自己。不。她只有手、手指头和指甲。跟砖头、混凝土和坚硬的木头相对抗,这些能有什么用呢? 要是管家没有把那篮子从车里拿出去就好了。篮子里有刀叉,那是工具呀。不过他拿走了,把篮子拿出了汽车。 ——把篮子拿出了汽车! 汽车! 汽车! 这辆汽车! 凯丽死死抓住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思量,寻找着突破口。她从各个角度试探、考察和检验着。 这辆汽车——工具——是工具——可以当工具用。而且还不是像螺丝刀那样小不点儿的工具。是一头大公羊。它能撞墙,就像古代攻城用的撞墙车! 她忽地坐起身来,不再顾虑是否会耗费体力,或是否会使呼吸变得急促。她疯狂地盯着汽车和汽车跟自己身体之间这一段空地——大约有四英尺吧,不太宽,但也许足够了。还有汽车后保险杠,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一截钢铁……不过还得发动车子。那意味着要排出更多的废气,更多的一氧化碳,从而缩短生命存留的时间。 她脑袋里面的擂鼓声更响了。她眯起眼睛,努力想把车子的后保险杠看清楚。眼睛要失明了。真是这样吗? 唉,要死了!嘿,不要啊。再想想。机会。你最后的,最后的机会。 抓住它呀! 她无力地翻过身来,用两手和两膝勉强支撑着,爬过显得那样漫长的四英尺而到了车子跟前。再绕着车子爬到前面。好啦。起来吧。起来到车里。起来到车里去呀。 她使劲咬着下嘴唇。感觉到疼了,遥远而模糊的疼痛感。尝到自己的血了。爬起来呀……鲜血从嘴唇上滴下来,落到她的衣服上。起来…… 那大鼓敲得多响啊。她想干什么来着?汽车——公羊——发动汽车。 哦,对啦。车钥匙。车钥匙呢?车钥匙。她刚才熄过火了。钥匙放哪儿去了? 凯丽头昏眼花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用右手摸索着去找左手。两只手仿佛在挤满了阴暗幻影的温暖的大海中游动着。钥匙。在这儿,在她左手上。她一直摸着呢。 她把身子靠在了方向盘上,拿着钥匙在黑暗中去探寻那点火器钥匙孔,划过来,擦过去,上下左右地滑动着,钥匙进到孔里去,进到孔里去呀……她故意朝嘴唇上还流着血的伤口再咬下去。这回疼得明显了。更疼了。咬。再咬。她疼得大叫一声。一瞬间她能看清楚了。 插进去了——拧过去——拧过去吧。 慢慢地,慢慢地——好啦——钥匙转过去了。 现在,踩油门儿——右脚——抬起来——拖过去——踩上去。 哦,脚不会动了。见鬼……凯丽移过双手,抬起右脚往前送去,直到鞋底挨在了油门踏板上。 向前。踩下去。 起动器紧促的轰鸣声稍稍唤醒了她。她强忍住腹中的一阵痉挛。脑子里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充满了。快一点儿。 趁着还不算太迟…… 左脚——离合器踏板——右脚——给油儿——手——握住档把儿。 挂档——挂档!——开始吧! 敞篷车向后冲去——砰!——向前——向后——砰!—— 撞得还不够厉害——熄火了——再打着——再厉害点儿——再厉害点儿。 “噢,头真疼啊!”砰!向前——撞!向前——再撞!熄火……起动——向前——撞! 有点效果了。最后那一次,听见了咔吧吧的碎裂的声响。——别回头看——继续干下去——压住肚子——抬起头来——右脚,左脚,一脚抬,一脚踩——撞啊!现在挂一档,向前——停——换倒档——右脚和左脚,一脚踩一脚抬——撞! 快了——唔——快了。要想到快了,就这样想,一直这样想。 也许再有一次。也许马上——向前——换档——撞! 当敞篷车冲开了两扇库门的一刹那,她的两脚一动不动,像是粘在了两个踏板上;她的身子依旧趴在方向盘上,仍然在与幻影憧憧、愈渐黑暗的深渊相抗争,与她体内的病痛、脑中的轰鸣相抗争…… 车子冲进了黑暗的夜色,从轰然倒下、已经碎裂的大门上轧过;她的身子压得方向盘偏转了,于是车子斜着闯进了车库旁边一片年月久远的山毛桦林地……轰地一个碰撞,一团混乱,随后,便静了下来。 凯丽也很安静。尽管车子剧烈地撞到树上,把她抛出了驾驶座、扔到了阴凉的草地土,尽管无意识如海水般涌来、一下子就把她整个吞没了,而她却仍在呼吸着这个世界洁净而甜美的气息——皱着眉头深深地吸着,她流着血的嘴唇、她的喉咙、她的被弄脏了的鼻孔,都贪婪地……吸着、吞咽着、品味着那赐福的空气。 博开车进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先在仆人宿舍旁边停下来。他安插的那个密探,那个眼睛像铁钉头似的大块头女人,正在后门口来回踱着。 “还好吗?” “很好。”那女人瞟了他一眼,“你超过了约定的时间,鲁梅尔先生。我都着急了。” “今天有什么事吗?” “肖恩小姐和戴小姐一大清早儿就出去野餐了,就她们两个人,开肖恩小姐那辆敞篷车走的。食物都是我亲手递给厨师的,不会有什么问题,鲁梅尔先生。” “自己开车跑到乡下去啦?”博皱皱眉头,“科尔小姐怎么样?德卡洛斯呢?” “科尔小姐一天都没离开过庄园。她在草坪上招待了一帮报纸记者,他们天还没黑就散了。她自己吃了晚餐,然后就上楼回她房间去了。刚吃完晚饭的时候,她还往城里给你打过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德卡洛斯呢?” “下午德卡洛斯先生在游泳池为古森斯夫妇和一帮蹭喝免费酒的家伙们举办了一个水上派对。他喝苦艾酒喝多了,四点半的时候就被人搀着回他房间去了。” “姑娘们野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到一小时以前吧。戴小姐一回来就去睡觉了。肖恩小姐把车开回车库去了,是管家告诉我的。我想她已经回她房间了吧。” 博把车开到大房子跟前。他上了楼,去敲凯丽房间的门。没有动静。再敲一遍,听一听,还是没有动静。他试一下门,门没锁。他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打开灯,四下一看。 人不在。 他刚要朝那另一间闺房门走过去,那门却开了,维奥莱特·戴站在了门口,她穿着紫红色缎睡袍,两络金色的发束垂在背后,眼睛眯缝着,她刚从黑暗中走出来,还不适应光亮。 她左手握着一把短筒手枪,枪口指着博的胸膛。 “哦,是你呀,”维说道,却并没把枪口放低,“你以为你在干吗,偷偷溜进凯丽的卧室吗?” “她在哪儿?” “凯丽?她不在吗?”一层阴影从维的脸上掠过,她迅速四下看了看,“可我还以为——” “把你那小枪儿放下,别伤着谁!”——维的胳膊放下了。 “那么她在哪儿?” “我上来了,她开车到车库去了。” “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小时以前吧。我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呢,你就——” 博已经转身跑了。 他朝车库开去。到了车库跟前,他看见两束静止不动的车前灯的灯光。他便跳下车子,朝凯丽的敞篷车跑过去。 那车子背靠在一棵高大的山毛榉上,车里却没人。 博疑惑地顺着敞篷车的两道平行的灯光朝前走去。他看见了那第二间车库被撞倒的大门。他跑过去,仔细地检查着。那倒在地上的大门上面并没有门锁。他又站起来,闻了闻。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不过他没听见有发动机的声音,而且其他五间车库都关着门,四下里寂静无声。 他又飞快地朝敞篷车跑回来:“凯丽!凯丽·肖恩!” 没有回答,他开始绕着车子察看。他用手电筒照着仔细检查汽车后部;看起来撞得很厉害,保险杠撞得坑坑洼洼、七歪八斜的。又往前走了两步,他看见了静静躺在草地上的凯丽。 他听见后面有人飞跑过来的声音:“凯丽!她——她——死了吗?”维奥莱特·戴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她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松鼠皮短大衣,头发乱蓬蓬,害怕地大睁着眼睛。 “没有。呼吸很急促。心脏还在跳。凯丽!”博抓住那柔弱的身体摇晃着。 “可是——可是什么——” “好像她刚才被关在车库里了,不得不拼命跑出来。凯丽!”他用左手托着她的头,右手拍打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凯丽!醒醒。我是——” 她眼皮颤动着睁开了,两眼呆滞无神,眉头紧整,嘴向夜晚的空气张开着。 “我——头晕,”她呻吟着说道,“谁呀——我看——不——清楚——” “我是……埃勒里·奎因,”博说,维扑到凯丽身旁,叫道:“我是维,宝贝儿!发生了什么?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车库——一氧化碳——”凯丽又昏了过去。 “一氧化碳!”博叫道,“去多弄点儿浓咖啡来!” 维跑开了。 博把凯丽的身子翻过去朝着草地,骑在她身上。她的嘴和鼻子吸着空气。他的一双大手握住她两边肋部,而身子压着她,一上一下缓缓起伏着。 她刚刚再次苏醒过来,维就跑回来了;玛戈·科尔和庄园里一半的人也都跟着维来了。维端着一大罐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只玻璃杯子。 “维说——”玛戈叫着,她的衣服还没完全穿好,“维说凯丽——氧化什么中毒——” 博看也不看她一眼。他抓过罐子,倒了一杯咖啡,扶凯丽坐起身子,要她把咖啡喝下去。她发出轻微的叫喊,摇着头。他的几个手指从后面用力捏她的脖子,强迫她喝了,两行泪水顺着她脏污的面颊淌了下来。 她喝下了满满一杯,他又强迫着她再喝一杯。她脸上开始透出了血色。 “喝吧。呼吸——深一点。喝吧。”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旁边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 “好啦,”博说,“我们能做的就这些了。谁能去找个医生来?” “我认识一个医生,先生,”那管家说道,“塔里城的墨菲医生。” “医生来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她放到床上去。凯丽!” 她的头沉重地靠在他的肩。 “凯丽,把你胳膊搂住我脖子。搂住我。来呀。” “什么?”凯丽道。她抬起眼睛,眼神依然痛苦而呆滞。 “没关系。”他把她抱了起来,不一会儿,她默默地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凯丽带着对一场恶梦混乱的回忆睁开了眼睛。车库——气味——抗争——汽车——撞击——好多人,还有……他……搂着他,呕吐,从雾中穿过……感到了安宁。 然后场景切换到了她的房间,就像电影似的。窗子都被推开,开得很大,维帮她脱掉衣服,把她弄上床……那时她恶心,想吐……然后他对她说:别去想,别去想,闭上眼睛吧,深呼吸,尽量安静地休息,睡吧……然后,一个陌生人给她注射了什么,一下刺痛——那空气,清新甜美的空气—— 睡了…… 凯丽睁开眼睛,早上暖暖的阳光里,她看见博的脸庞,近在咫尺。 她把他搂过来,呜咽着。 “好啦。现在没事了,凯丽,”博不住地轻声说道,“你没事。现在没什么可怕的了。” “太恐怖了,”凯丽吸泣着说,“在车库——有人把我锁在里面——我出不来——发动了隔壁车库的汽车——臭气从那个通风口进来了——我恶心,头晕眼花——我的工具都给偷走了,我的左轮枪——我出不来……” 博紧紧抱住了她。头天晚上他找到凯丽的时候,被撞开的车库大门上的锁已经不见了;隔壁车库里汽车的发动机也已经熄火了。想杀死凯丽的人又偷偷回去过,取下了门上的锁,关掉了那辆客货两用车的引擎,然后溜了。要不是凯丽想办法从车库里逃了出来,要是她就像一只捕鼠器里的老鼠死在那里,那么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一次通常的发生在车库里的事故:她自己汽车的发动机转动着,她昏过去了,并且窒息而死。医生们都会这么说。不会有任何犯罪的证据——就如同在马道上发生的那次“事故”。 凯丽暖热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脸颊:“我还以为——你、跟她好呢。抱歉。我真是疯了。我知道你不会的。哦,我爱你。这是真的。我太不幸了。我不能离开这儿,让——她得到你。我爱你!” “我知道,小可怜儿。我也爱你……” “亲爱的。”她两手捧住他的脸颊,把他推开一点,望着他,显得不相信似地笑了笑,随即便紧紧抱住了他,“噢,你是真的!” 塔里城那位医生走进来,说到:“请原谅,可以请你——” 博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玛戈让他在门外等了十五分钟。当她的女佣人终于允许他进去,他看见玛戈正躺在躺椅上,两条手臂摆成优雅的姿态,身上看似随意地披着一袭颇具演艺风格的晨衣,头发梳理得丝丝到位,死人一般苍白的脸颊也精心施了脂粉。 “天气真好啊,”她对他微笑着,接着又朝那女佣厉声说道:“Betise!Va t' en!”女佣灰溜溜赶紧逃开了。房门刚一关上,玛戈便从躺椅上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他伸出两臂拥抱她,她却用两手推住了他的身子:“跟我坐一会儿吧。你让我等了这么久。” “脱不开身哪。” “哦。因为凯丽?大概是这样。”她轻声说道,并把他推开了一点。 “没错儿,是这样!” “那么,那亲爱的小东西怎么样啦?我猜想你一定是陪着她熬了一宿吧?” “我不得不做个姿态,难道我不是在演戏吗?总得有人去做呀。”博故意装出生气的、甚至有点粗暴的语调,并且小心试探着将她的身子再次拉近。 “你——昨天晚上是你发现她的,不是吗?”玛戈嘟嚷着。 “那是你的幸运,美人儿。” “你什么意思?”她那埃及人的眼睛大睁着,装出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似的眼神望着他。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可我不知道。听到她这一次冒险经历的时候,我还觉得很吃惊呢。马和车库都给她带来霉运,不是吗?今天早上她没事儿了吧?”玛戈坐到了躺椅上,并在上面拍拍,对他发出邀请。 “那也不能归功于你呀。”博笑着,在她旁边手脚四伸地坐下来。她朝他倚过来,长长的手臂支住下巴,大大的眼睛朝他望着,“你不觉得那样做有点太露骨了吗,宝贝儿?” “露骨?”她毫无表情地说。 “我指的就是你这次的花招儿啊。”他带着心里发笑的语气说道。 “这次的——”她显出窘态,皱了皱鼻子,随之便笑了起来,“你认为我把凯丽锁在了车库里,想杀死她?是我?” “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马上敛起笑容:“我可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所以我才要给你一个小小的善意的忠告。” “亲爱的,”她柔婉地说道,“这可是个很危险的话题哟。要不是我这么喜欢你的话,我会以诽谤罪控告你的。” “如果我心里不是在为你着想,我还不会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呢。” “心!你知道什么叫心吗?你是个笨蛋,是块石头!” 他冲她咧嘴一笑:“是啊。就像煤一样,又硬又黑又凉。你没把它点燃之前就是这样。” “你是块煤渣!” “你就来试试啊。” 她一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外面的花园望去。 “过来吧。”博懒洋洋地唤道。 她不情愿似地转过身。随后,她便又走了回来,重新坐下,他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相信我,对吗?” “这话怎么讲?” 他伸出两臂围抱住她:“你心里难道就不清楚你在我这儿是绝对安全的吗,宝贝儿?” “安全?” “你就没想到咱们俩可以联起手来、共同成事吗?只是——你多少有点愚蠢!” “多么动听的恭维呀!” “说你愚蠢,是因为你的冒险行为太傻啦。你放纵自己深深陷入了感情当中而不能自拔。这也就是女人的犯罪之所以那么容易侦破的道理所在。你看,一方面,你认为我爱凯丽·肖恩。” “不是这样吗?”她露出强健而雪白的牙齿。 “那个骨瘦如柴的小东西?既然我对你这种类型着迷,我还会跟她怎么样吗?” “对我这种‘类型’而已,是吗?”她变得顽皮起来。 “就是对你,见鬼!你明明知道的,只是你太他妈的多疑。你觉得我对你的着迷是装出来的吗?”他把她拽进怀里,抱住了她,“是吗?”语罢,他便去吻她。 她闭上眼睛,渐渐顺遂地与他吻在一起。不过,那只是高涨的情欲一时的漫溢而已。 “等等。等等,”她一面喘息地说,一面推开他,“你说你不爱她。我怎么知道呢?瞧你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而且昨天晚上你还——” “我告诉你吧,她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博带着怒气喝道,“不过我比你聪明一点儿,宝贝儿。我是在作戏。你也应该作戏,这要比你像那样自投罗网聪明得多。”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她那份儿钱,不是吗?”博语气粗鲁地说道。 “那么好吧。你用的是什么办法去达到这个目的的呢?你是想结果她的性命。这太危险了,你这傻瓜!要靠计谋。你可以更安全地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她未置一辞,却将他向下搂过来,并把嘴凑到了他的耳边。 “你能得到,也能得到我。”博大声说道。 她又对他耳语了一阵。99lib? “不过咱俩得平分,明白吗?” 她吻了他,从他的耳根一直吻到嘴唇。 博离开她之后,去冲了个澡,光是洗嘴,就足足用了三分钟。 那天一大早儿,博就离开了庄园,到下午才回来。 凯丽正坐在露台上等候着。是在等他。他看出是在等他。因为,她远远地一见到他就直起身来,而且,眼中露出欢快的神色——既欢快,同时又显得忧虑和担心,仿佛到现在她还无法确定所发生的事情是梦是真。 他弯下身来吻了她。 那本书从她膝头滑落到地上:“这么说是真的呀!”她跳了起来,热烈地吻着他,“咱们找个地方去吧!” “维呢?”博不紧不慢地问。 “她跟城里那个美发师有个预约,这会儿她在城里呢。亲爱的,你真的爱我吗?”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只想知道这个嘛。”她高兴地颤抖着,“其他事情我一概不关心。” “咱们散散步吧。”博说。 他们溜达着走进了空气清新的林子,他的手臂揽扶着她。 这个下午仿佛笼罩着某种非现实的气氛。从树林的枝叶间滤过的阳光泛着红色的调子,于是,他们恍如正漫步注尘世之外的某处幻境之中。 “其实呢,”凯丽说,“我并不是那么有把握,认定了将来就那么充满幸福、一片光明。不见得。还有那么多事情我并不了解。比如对于你,亲爱的。还有对于未来。但是我打定主意不去想将来的事情……” 博在一截饱经风雨的树桩上坐下来,凯丽则席地而坐,并将脸颊靠在了博的膝侧。 “怎么啦,亲爱的?你那样子——真滑稽。” 博把一根树枝猛地扔了出去:“凯丽,咱们必须面对现实。你的处境很危险。” “劳驾,咱们别谈这个吧。” “必须得谈。你正处在危险之中,咱们必须对此有所行动。” 她沉默着。 “你舅舅给了我钱,要我找到他的继承人。我找到了你,玛戈也来了,那时候我本来就应该撒手不管了。没想到结果我却给你带来这么一大堆麻烦。”他显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我真高兴你没撒手不管。”她在他膝上贴得更紧。 “我没有走是因为——哦,因为我有理由相信你舅舅卡德摩斯是被谋杀的。至今我也相信这一点。” 她苍白的面容,在橙红的天光照映之下,显出阴森可怖的紫罗兰色。 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不——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拉她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他出神地凝望着天空,“不管怎么样,我一直留在这儿转来转去的,就是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要找出这件事的幕后策划者。” “玛戈,”凯丽嘀咕着,“是玛藏书网戈!她想杀死我,埃勒里。不过她怎么可能——舅舅是在海上——” “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无论如何,小可怜儿,现在你总该知道为什么我要对你表姐玛戈花那么多心思了。” “亲爱的,为什么你一直没告诉我呢?”凯丽从他腿上跳了起来,“咱们不能揭穿她吗?” “没有证据呀。她非常聪明。她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得太好了。而且,要是咱们现在就逼她摊牌,她会穷凶极恶地拼命的。”博稍稍停顿了一下,继而又轻声说道,“不管咱们多么小心谨慎,像这类的小‘事故’迟早有一回会得手的。” “那么警察——” “他们只会对你一笑了之,你除了怀疑之外又不能向他们提供任何东西。而如果让那只母猫感觉事已败露,你的处境就会比现在还要危险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埃勒里?”凯丽直截地问。 “结婚。” 凯丽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嗓音显得有些飘忽不稳:“谁会娶我呢,就算我够傻,愿意为了他而舍弃每周的两千五百美元?” “我会。”博咕哝着说。 “亲爱的!”她扑进他的怀抱,“要是你不说这句话,我非死了不可!” “没办法,你得跟那些钱说再见啦,凯丽。”他柔声说道。 “我才不在乎呢!” “小家伙儿。”他抚弄着她的头发,“本来在好莱坞的时候我就该向你求婚,可那会儿我还不可能想清楚——因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样做就意味着会剥夺了那笔钱给你带来的一切。而现在就不同了。现在的抉择,不再是在钱和我之间做出……而是在钱和——”他把她拉得更近一些。 “那些钱对我没什么意义,”凯丽叫道,“我唯一担心的是维。可怜的维又不得不回到——” “你总是惦记着她,”博笑着说,“那么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啊!你一结婚,玛戈就自然得到了你那份遗产收益。这样,她也就不必非要杀掉你,你就安全了。” “不过,埃勒里,”她还是感到很不安,“她喜欢你,我知道,她非常喜欢你。如果你娶了我,她不会——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人处在那种情况下,她可能会做出十分可怕的举动来的。” “玛戈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博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过——” “凯丽,你是信得过我,还是信不过?” 她声音颤抖地笑了起来:“当然信得过——只要你能现在就娶我,就在今天!” 她想到,一旦他们俩结了婚,她就拥有了他,而别的任何女人则不能了。她能付出的爱是如此丰富,远比像玛戈那样的女人能付出的多得多。 “这是个建议吗?” “我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对吗?唔,不过我想也许我太疯狂了,亲爱的。你今天怎么可能娶我呢?咱们连结婚证书还没有呢。” “我没对你说过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来办吗?”博又笑了起来,“上个星期我就去康涅狄格州办好了结婚证书。” “埃勒里!这简直不可能!” 凯丽一路跑回了大房子,博稍慢地跟在后面。当凯丽跑着、而不再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脸上也不再有笑容。在愈渐浓重的血红色的光线之中,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可怖了。 第十章 奇婚 维回来的时候,看到凯丽正手忙脚乱地往三个提袋里装东西。博在楼下黄昏中的露台上踱步,凯丽听得见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听着他的脚步她感到很舒服,因为那说明他就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甚至当维进了房间的时候,她仍然感到需要他不离左右,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这以前凯丽还从来没有过要对维加以防备的意识。 “凯丽!出什么事了?” “见鬼,”凯丽说,“那些新睡衣哪儿去了?” “在底层抽屉里。你收拾行李干吗?要去哪儿啊?” “离开这儿,”凯丽说道,那语气仿佛这并不重要。她甚至看也不看维,“我正收拾这份见鬼的嫁妆呢。” “嫁妆?凯丽,你是不是昏了头啦?” “我要跟埃勒里·奎因结婚了。”出于某种难于抗拒的冲动,凯丽轻声说了出来。 她听见了维的急促的喘息声和她这位朋友一屁股跌坐到床上的时候弹簧床座发出的吱嘎声。 “结婚?跟他?” “跟他又怎么啦?”凯丽笑了,“他是我碰到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而且我要趁他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抓住他。” 然而,维却没有笑:“可是,凯丽——什么时候啊?” “就现在。今天晚上。”尽管凯丽尽了最大的努力加以克制,她说话的时候还是带出了某种蔑视的、挑衅的口吻。 维的脸上显出了最奇异的表情。不过随即她便跳起来,走过去拥抱了凯丽:“祝你一切顺利,宝贝儿。你比我更有胆量。” 凯丽也紧紧抱住了她:“哦,维,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又得像过去那样回去受磨难了——” “来得容易去得快嘛,”维显出很快活的样子说道,“别为我烦恼。就像有个故事讲的:大中午的,马车拐进了南瓜地,最好的一身衣服变成了最破的……好啦,不管怎么说,我还过了几个星期童话似的日子呢。”说着,她忽然发疯似地紧紧抱住了凯丽,“凯丽,是真的吗?” “你指什么?”其实凯丽明明白白知道维指的是什么。而她自己对此也不见得那么确信无疑,于是马上感到心里正生出难以忍受的焦虑,她便赶紧从维的怀抱中脱出身来,接着去收拾衣服。 “那荡妇怎么样了?”过了好一会儿,维淡然问道。 “谁?哦!不清楚。再说我也不在乎。” 维看看凯丽,而后笑了起来:“这么说小凯丽让那个长得像罗伯特·泰勒的小子给弄到手啦……真是大获全胜啊。在电影界,他们都管这样的故事叫大型叙事片。舍弃了俗不可耐的金钱,就为了爱——爱——情。那家伙肯定觉得得意极啦!” “维,别那么讨厌。”凯丽声音低沉地说。 维又坐到了床上:“对不起,凯丽。我猜想这么让人吃惊的事情……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真是太令人震惊了,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凯丽盯住了她朋友的眼睛,而维却转过脸去:“就在前两天,维,你还恳求我放弃这一切,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打定了主意要听从你的劝告,你又好像不太……唔,不太高兴似的。为什么呢?” “我不高兴?哦,凯丽,亲爱的,你是不是有点搞混了?一定得高兴的是你,而不是我。你高兴吗?” “非常高兴!”凯丽头一扬,说道。 “那么这才是最重要的,”维笑了,“别傻啦,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 是的,维的表现有些古怪。当然,对于凯丽的结婚,她自然会感到——吃惊……是啊,还会感到沮丧。这意味着维的短暂的美好生活就要结束了,而她不得不回到过去那种粗陋而窘迫的生活当中。再有,曾经有一阵儿凯丽有过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维像是起了疑心似的不再那么信任她了。唉,其实维是喜欢她的;作为一个女人,凯丽对这样简单的事情心里知道得很清楚。而凯丽的结婚,又意味着两个好朋友的彼此分离。不过这一点倒是可以补救的! “当然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过,”凯丽爽快地说,“我不能奢望……我们不会很富裕,因为埃勒里也没有多少钱,那么也许我们会在城里租一套不大的公寓房。可是咱们会布置得很漂亮的,维——” “谢谢,凯丽,”维?99lib?说,“不过我拖累你太久了。” 凯丽把手里的一堆长筒袜扔下,赶紧跑到床边:“维!你哭了!” “我不会那样的,”维说着,猛然站起身来,“我要回好莱坞去。那儿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而且负责选派演员的那些家伙们最不是东西。凭着我在咱们这个小圈子里的那点儿名气,我会得到稳定的工作的——也许吧。是的,我会的!” “噢,维!”这回又是凯丽抽搭地哭了。 “别哭了,”维说。她把凯丽扶起来,让她坐到床上,“你躺会儿吧,我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不管怎么样,我要帮你办完婚礼,然后——”她俩默然无语地收拾好了行李。 粉红和蓝色——凯丽一直这样想象她的婚礼的色调。 她会穿一袭淡粉红色缎子的短礼服,罩一围粉红色面纱。礼服是公主式的,羊腿状的衣袖,高领口上镶有窄褶边,后背还有钮扣——从颈部直到腰部的长长一排闪光发亮的小钮扣。粉红色缎子鞋,浅粉红色羔皮长手套,一捧衬着满天星的粉红色山茶花…… 她站在那儿,一身的粉红色;而她两边的女慎相则穿着浅蓝色的衣服,戴着娃娃帽,手臂上套着鲜花编成的手筒。 当然啦,维是女槟相,她会穿着深蓝色的衣服…… 那是以往总在想象中呈现的未来景象。而现在实际的情形怎么样呢?凯丽匆匆穿上了一身定做的、很朴素的、海军蓝色网状织物的套裙,这套衣服只在颈前部有一点白色;海军蓝的帽子,白色手套,海军漆皮鞋和手提包。这就好了,不过……还有维,她也匆忙地在粉红色毛衣外面穿了一身定做的白色套装。 而撇开服饰不说,就说人吧,也只有他们三个。并且其中这位忽而一脸愁容、忽而又笑容满面、俨然一副主人派头的专横的家伙,还一个劲儿地坚持要保守秘密呢。 “一旦新闻界知道了,”他这样说道,“他们就会对你穷追不舍。这可是件大事儿。” “可是,亲爱的,”凯丽痛哭着说,“有些事情——任何事情——几个朋友。一个女人只结一次婚哪!我是说——” “那得看你结的是什么样的婚了,”维说,“一个女人只结一次婚!你没听说过雷诺城吗?” “让我妻子安静点吧,”博说,“‘女继承人为爱情舍弃财产’!他们会把这事儿渲染得比慕尼黑那大把捞钱的聚会更红火。如果你要享受蜜月的幸福,小家伙儿,就一定得瞒住新闻界。” “不过怎么才能瞒得住呢,亲爱的?” “这个问题让你舅舅回答你吧。”他已经给他认识的康涅狄格州的一位治安官打过电话了,对于这位治安官的谨慎他是信得过的。他还找到玛戈、德卡洛斯和仆人们,让他们起誓要对这件事保持二十四小时的沉默。他甚至不告诉凯丽他将带她去什么地方度蜜月。 而玛戈——玛戈有点吃惊。 “你是说你99lib?真的要放弃伯父给你的那些钱喽?”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如此问道。 “是的。” “可是为什么呀?” “我们相爱了。”凯丽简言道。 “哦,我明白了。”玛戈向严肃地板着脸的那位未来新郎投去轻轻的一笑,“好吧,希望你们非常幸福。” “谢谢你。” 真让人难以理解。玛戈的表现几乎像是刚刚得到了解脱似的。不错,只要凯丽一结婚,玛戈的每周进项就会翻倍。可是凯丽确信玛戈爱着“埃勒里”——以她那种女人能够陷入的程度爱着。这二者之间难道就没有冲突吗?要么是凯丽把玛戈完全看错了——在所有方面? “你们是马上就要结婚吗?”玛戈嘟嚷地问道。 “我们十分钟后出发,”博硬生生地说,“今天晚上结婚。” “多么浪漫啊!”玛戈说,随后她又礼貌地问道,“我能做些什么吗,凯丽?” “不用了,谢谢。维跟我一起走。” “不过时间这么仓促,你们一定有些来不及办的事情吧——你的财产安排啦,你的银行——” “那些不着急。再见,玛戈。” “再见。” 这时德卡洛斯晃晃悠悠进来了,又像往常一样喝得醉醇酿的。 “我听见什么事情啦?”他欢快地嚷道,“要嫁给奎因,或者诸如此类的荒唐事情,是吗,凯丽?” “可这是真的,德卡洛斯先生。” “真的!”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她,“可那意味着——” “我知道,”凯丽猛然打断了他的话,“这意味着我要放弃每周两千五百元的生活费,换来的是个大傻瓜,他可能每到星期六晚上为了活动活动筋骨就会打我一顿。好啦,既然这些都明白了——再见吧,各位。” 他们的车开动了,德卡洛斯瞪着眼望着他们离去;玛戈站在车道上,她身穿的白色长裙在即将遁逝的阳光中闪烁着,而她仍在含义模糊地微笑着。 博的车正向康涅狄格州飞驰而去,坐在车上的凯丽却在琢磨着她表姐的微笑。那是一种奇怪的怜悯的微笑,精巧而微妙地显露出某种内心的喜悦。而且,当他们刚才向大房子里那些默然无声的家具——告别的时候,当他们把凯丽和维的行囊往博的车里装的时候,以及当他们向德卡洛斯作一些交待的时候,整个的过程中,那微笑始终浮在她的脸上。 玛戈这个微笑似乎将一块棺布把他们三个人都盖住了。博闷闷不语地开着车,后座上的维也像胆小而哑然的老鼠。 我们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凯丽绝望地思忖着。这可不像是私奔出逃,倒像赴葬礼。为什么他这么默不作声? 那么维又是怎么了? 就是留在他们后面的那个女人,她控制了这条公路,做了她俯瞰着的所有一切的女主人——就是先前那个穿着时髦、爱慕虚荣的女人!她正垂涎三尺地盯着那一片波浪般起伏的鲜绿的草地,那幢大房子,还有望向哈得逊河的美妙风景——她正毫不遮掩、得意洋洋地欣赏着她的胜利。 对啦,正是这样——是胜利。可她为什么会因为这个胜利如此得意洋洋呢?完全地占有这座庄园对她就有这么大的意义吗?或者,在那个微笑显露出的隐秘的快意当中,还会藏着什么更黑暗、更幽深并且更令人憎恶的意味吗? 凯丽斜身靠到博的肩膀上,用嘴唇触了触他的耳垂。 博咕咕噜噜地说了句什么。 “给姑娘个面子吧,先生,”后座上的维忽然开口了,“就为她丢了每周的两千五百美元,你还欠着她的情呢。” “维!”凯丽生气地叫道。 博仍然目不稍移地注视着前面像一条了无尽头的带子一般不断伸展开来的公路,于是,两个女人又陷入了沉默,一句话也不再说了,直到他们穿过切斯特港,进入了康涅狄格州的地界。 凯丽终于绷不住了:“要是你宁愿整个儿忘掉这件事情,现在正是时候,你就直说吧!” 听了这话,他蓦地一惊,从眼角斜看着她:“凯丽!你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 “你马上就要娶我了,可你看上去并没有感到非常幸福。”凯丽小声地回嘴道。 “哦。”他又端直地看向前方了,“也许因为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凯丽。我得为你做些什么才能补偿你失去的那么多钱呢?”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还是不明白结婚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这个人许多方面都跟别人不一样。”他平静地说。 “你要娶我是为了让我不被人杀掉!”凯丽嚷道,“唔,现在我全明白啦!你不爱我。你从来没爱过我!她笑的就是这个——” “她?” 凯丽咬住了嘴唇:“没什么。” “凯丽——” “噢,你表现得很高尚,很有英雄气概!”凯丽用带着嘲讽的口吻说道,“好吧,那就谢谢了。不过,我是想要个丈夫,而不是救生员。请把车调个头,送我回塔里城吧。”说罢,她身子缩向靠门的一角,扭过脸去。 他把车开上路肩的草地停了下来,扭头对维说:“这个女人太需要能让她信服的东西了。请原谅我们吧。”说着,他搂住了凯丽的腰,猛地将她抱了过来。 她喘息着。随即,也伸出两臂抱住了他。 他放开了她,说:“现在还怀疑吗?” 她剧烈地喘息着,眼睛闪着光,扭动着身子,慌乱地说:“千万别枯燥沉闷,这样就好了。我想我是疯了。哦,维,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能原谅我们吗?” 不过维——也许是装的——睡着了。 他们在格林威治附近一幢破旧不堪的木板房前面的院子里停下车。那东歪西倒的门廊里一块简陋的招牌上写着: 办理结婚 治安推事 W.A.约翰斯顿 通上门廊的木阶梯第二级的一块木踏板已经缺空了;屋前的地上满是野草和垃圾,宛如一片微缩荒原;曾经也是白色的墙壁,如今已被经年累月的尘垢完全裹覆了。 “在这么个可爱的小地方结婚真不错呀,”维品评道。 “多漂亮,多优雅啊!这是什么地方,奎因——这屋子经常闹鬼吧?” “约翰斯顿不很擅长用肥皂和水。准备好了吗,肖恩小姐?” “是——是的。”凯丽道。 “她有点临阵胆怯,”维说,“打起精神来,亲爱的。这只是个法律形式,并不是永恒不可变的。你要知道还有公正的法官呢,要是你愿意的话,随时你都可以从这坟墓里复活的。” “你是——你肯定已经拿到结婚证了吗,埃勒里?”凯丽.99lib?不理会维的唠叨,结结巴巴地问道。 “就在我兜儿里呢。” “没问题吧?我是说,我原来总以为领这个证书的时候女的也得在上面签字的。不过——” “凭关系呗,”博笑了笑,“毕竟我老爹在纽约也算个人物啊,是不是?” “哦,是奎因警官。可是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呢!”凯丽像是有些担心,“不过这儿是在康涅狄格州,亲爱的,可不是在纽约呀!” “还会有更多让你担心的事儿哩。”博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随后一捧将凯丽抱起来,跨过那一级毁缺的台阶。这时,凯丽似乎有感于这周围的什么东西,吃吃地笑了起来。 不会是那计划提早露馅儿了吧? 博放下凯丽,去摇那门铃,门铃发出锈哑的响声。 一个戴着很厚的眼镜、穿着旧式晨礼服的又高又瘦的男人,从门侧肮脏的窗格玻璃向外盯着看。他看见了博,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赶紧让他们进去。 “进来吧!”他热情地招呼着,“都为你准备好了,先生!” “这位是约翰斯顿先生——肖恩小姐——戴小姐。” “那么这位就是害羞的新娘了。”那男人笑容满面地低头望着凯丽,“这边请!” 看着这位瘦削的、背躬腰弯的古怪人物,凯丽又一次想笑,却忍住了。这是怎么样的一次结婚哪,在这么一个地方,由这么一位州代理人来主持!这位推事长着一头竖立向上的灰白头发,留着一片灌木丛一般有欠修剪的我须,看上去就像个杂耍滑稽演员。再瞧这房子!前厅空空如也,徒有四壁。他领他们进来的这间客厅又阴冷,又幽暗,也没几件家具,而且满是灰尘,弄得凯丽直要打喷嚏。 她朝维瞟了一眼,发现她正嫌恶地皱着鼻子,于是忍不住大笑出声。维也跟着放声大笑。然后,她俩凑到一起,说起悄悄话来了。 这的确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婚礼!当博在屋角一张桌子旁边与那位推事就结婚证书的事情互相商量的时候,凯丽心里这样想着。他就是要挑这么一个地方、选那样一个有趣的人来为他们主婚!永远都要做出人意料的事情。“千万别枯燥沉闷”,在车上的时候她还对维这样说呢。看来不会的,跟他在一起永远不会枯燥沉闷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这么深地爱着他。她像是要嫁给一只不停地闪烁着奇光异彩的电光球。 维小声问:“害怕啦?” “哦,没有。” “你骗人。就要走出决定命运的一步了,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简——简直好——好极了。” “没有什么——后悔和遗憾吗,凯丽?” 凯丽握紧了朋友的手:“一点儿也没有,维。” 然后,那两个男人过来了,推事以一个很规律的姿势站在那儿,并且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这时凯丽惊讶地说:“可是我们不是应该有两位证婚人吗,约翰斯顿先生?” “当然,我亲爱的孩子,”推事赶紧说道,“我正要解释一下呢。很不凑巧,约翰斯顿太太这会儿正在格林威治,那么要是你担心会等——” “戴小姐是一位,”博说,“我想我们不愿意等了。你觉得呢,小家伙儿?” “当然不。”凯丽肯定地说。 “那自然,那自然!”约翰斯顿先生说,“当然,这种情况也不是经常发生的。要是你们不反对的话,肖恩小姐,我们另外只能有一个办法——嗯——可以这么说吧,就是到外面去找一个证人。” “要挑一个有趣的人。”凯丽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瘦高的推事立刻跑了出去。他们听见他朝过路的汽车大喊大叫着。最后他终于像庞培似地凯旋了。被他拉着进来的,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过路人。那人瞟一眼凯丽,再瞟一眼维,甚至还朝博也瞟了一眼。而博不得不在仪式过程中一直扶着他,以防止他已经绵软的两条腿会瘫垮下去。 那是最后的一下子了,凯丽光是专注于保持一个严肃端庄的神态了,而对于那推事咕咕噜噜地说的所有的话几乎连一个字也没听清。当维咯咯笑着对她说话的时候,她还着实吃了一惊。 维说:“醒醒吧!你是已婚女人了!” “我是——噢,维!”她叫着扑进了维的怀抱。这会儿博扶那陌生人躺到一把摇椅上,又把钱付给推事,然后他才走过来认领他的新娘。 他的脸色真是苍白。 “这是最美妙的婚礼啊,”凯丽说道,脸上带着起伏波动的欢笑,“亲爱的——你不过来吻一下奎因太太吗?” 他把她抱进怀里,却一句话也没说。 第十一章 暴行 “到此为止啦,”他们回到车里的时候维说道,“我这最哀痛的送葬者的角色也当到头儿啦。既然葬礼已经结束了,欢快的小山雀们,请把我顺路带到纽黑文,然后你们就随风飞去吧——还请带上我的祝福。”. “不要嘛,”凯丽表示反对,“埃勒里,你不要送她走!” “别那么想,”博说,“你打算去哪儿,美人儿?” “纽约。” “那我们送你去。” “不过那样你们不顺路呀!” “谁告诉你的?”博呵呵笑着说道,“我们也去那儿。” “你是说——在纽约度蜜月?”凯丽讶异地喘息着问道。 “没错儿。那帮聪明小子唯独想不到去那儿找咱们。” “哦,”凯丽应道。随后她显得很勇敢地说,“我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你不这么想吗,维?” “是的,的确如此,”维咕哝着说,“想象一下吧,在那儿,你们会很开心的——在中国餐馆吃一顿结婚晚餐,然后可以去中央公园那片原始荒原上散步,如此等等。那是一个多么浪漫的度蜜月的好地方啊!” “嗯,就是!”凯丽道。 “没错儿,宝贝儿。不管怎么样,这是你的蜜月呀——还有你的丈夫,哦,谢天谢地!” 从快到纽约的时候起,凯丽和维就一刻没停地互相争执着。凯丽想让维跟他们一起度过这个夜晚,而维坚持说自己己经累了、困了、得去找个地方休息了,等等……博也使劲儿劝维不要离开他们。而凯丽对博挽留维感到了不舒服——只是稍稍有那么一点儿。随即她又为自己有这种感觉感到羞愧。不过,维最终还是固执地并没改变主意,凯丽也便心下宽舒了。 在东六十几街的一家有档次的女士饭店,维下了车。 两个女人以眼泪和拥抱作别。 “你会跟我保持联系吗,维?”凯丽哭着问道。 “当然啦,小东西。” “明天——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然后,维高挑的身影消失了,剩下凯丽一个人与她那默默无语的丈夫在一起。 博专心致志驾着车子在市中区繁忙的行人车辆之中穿行;而凯丽为了不致闲着没事做,也拿出口红和粉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脸上涂抹、修饰。但是,即便最细致的化妆也总有化完的时候,于是,她又无事可做了,只能呆呆地盯着前方,脸颊热得像要着火。 “你身上的味儿闻着真舒服。”他大声说道。 一股柔情油然而生,她的头靠到了他的肩膀。 “咱们去哪儿呀?”她轻声问。 “维拉诺伊饭店。就在时报广场边上。在那儿他们一百万年也找不着咱们的。” “你说去哪儿都行,亲爱的。” 到了维拉诺伊饭店,门人走过来为他们打开车门,两个侍者不由分说地拿起他们的行李——当凯丽的视线落在那几只提袋上她名字的缩写“KS”时,不觉即刻满面羞红——随后博到前台登记,用有力的字体写下了“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夫人”,而前台那位服务生连眼都没眨一下。 然后是电梯中漫长的上行,并且被一对男女显然喜欢探究别人的眼睛自始至终地仔细审视着。那女的向她的男伴耳语了些什么,于是他俩笑了起来。凯丽很清楚,那一对儿一定是在悄声议论着这对新婚夫妇。不过,这一番折磨终于结束了,他们和他们的行李以及侍者都出了电梯,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了门上标着“1724”的房间。进了房间,侍者放下行李,将起居室的窗帘拉开,并把窗子也大大地敞开。霎时,一个美好宁静而又遗世凌空的纽约城流入了视野。 侍者又去卧室里重复地做着同样的活计。其时凯丽注意到卧室里是一对单人床,便回想起刚才在楼下她丈夫——是丈夫!——正是要的一对单人床。随即她便想到,也许他习惯于……侍者悄没声儿地离开了,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地将半美元银币的小费揣进了兜里。房间里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这套房间还挺不错的。”凯丽打破了拘紧的沉默。她走过去察看那衣橱,家庭主妇生活最初的冲动令她欣喜不已。 博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室正当中,帽子依然压在卷曲的头发上,一支香烟被忘记了似地静静夹在他的手指间——他那样儿真够傻的..,凯丽一面这样心里窃笑地忖道,一面把头探进了衣橱。 “你不歇一会儿吗,奎因先生?”凯丽大声说道。 “凯丽。”他叫她时的那种语调,令她从卧室的衣橱里退出身来,她摘下帽子放到床上,脱去手套,并且做这一切的动作都非常地沉缓。此刻,她心里又开始感到了那种痛楚,那种在任何别人那儿从没有感到过、而只是在……他这里曾经感到过的痛楚。 “怎么啦?”她竭力想保持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然而,无论他此时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总归应该是悲惨的。她感觉到了。整个下午,这个悲剧的结局一直在迫近,“什么事儿,亲爱的?”凯丽还是用柔和的语气间道。 他一直看着手上那截烟蒂。凯丽则盯着他的脸。噢,亲爱的,亲爱的,是什么隔挡在咱们两个中间呢?这个悲剧难道非要在这么一个时刻发生吗?他抬起了头,而她在微笑着。 “我得去办点事儿,凯丽。” “现在?” “就是现在。饿了吗?” “一点儿也不饿。什么事儿非得这会儿去办呀?”——糟了,她不该问这个。这会让他反感的。 “是工作。非常急——”她只配听到这样的回答。工作!这简直有点滑稽了,“我会让人给你送点吃的上来。” “不用麻烦了。要是我需要什么,我会叫客房服务的。”凯丽转过身,弯腰去提她的包,“你会出去很久吗?” “唉,让我来吧。”他说着,从凯丽手里接过那个包拿进了卧室。她缓缓地跟着他。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你一边等我,一边可以把这些包打开收拾一下——反正你总要收拾的,那你还是现在就收拾吧,免得……” “亲爱的,”她跑到他跟前,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出了什么事儿啊?”她克制不住自己了。她无法再忍下去了。 他看上去要发火了,她也知道自己又错了。 “出事儿?听着,凯丽,我只是必须得出去一下——” “那你就去吧,”凯丽欢快地说道,并且放开了他,“别做出这样滑稽的样子!谁都会以为你要永远离开我了呢。你不会把你的新娘扔在这儿一个小时吧,会吗,奎因先生?” “别像个傻孩子似的!”他先吻了她的鼻尖,然后吻了她脸颊上的酒窝,最后吻了她的上下唇弓,“一定要当心,小家伙儿。”他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埃勒里!回来——” 她听见外面的门呼地关上了。 凯丽缓缓地坐到一张床上。她的头疼起来了。空白。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99lib.。什么也没想。干坐着。要么还是起来做点事情。只是不要想—— 花儿。 对啦!他烦恼就是因为这个!他忘记给她买花儿了。 他为此感到很惭愧。于是,他就表现出很不舒服、很不自在的样子,只是因为他心里感到惭愧而已,除此之外别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想象罢了……他这是下楼给她买花儿去了。他可能要带回来好几盒子鲜花和好几桶香槟,然后他们会在这城市高高半空中的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吃晚餐……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太太,相亲相爱地坐在世界之巅! 她呼地一下子倒到床上,手脚四伸、舒舒服服地躺着,打着哈欠,笑着。不过那不是困倦的哈欠,却是兴奋的哈欠。 凯丽紧忙脱掉衣服,用冰凉的水冲了澡,重新梳理了头发,再化一遍妆,然后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一条系红色宽皮带的裙子,一件农家女样式的条纹衬衫,那条纹的颜色不仅非常能烘托她眼睛的色彩,而且也把她的肤色映衬得更加鲜明亮丽。 时间还早。也许吃过晚饭以后,他们可以去百老汇散散步,然后再回饭店。她应该戴上那顶饰有羽毛圈的平沿小草帽…… 她打开行李包。衣服都压皱了,不过到明天早上它们都会在衣橱里舒舒展展地挂好了。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衣架上挂着。就在这时,她又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根本连一只手提包也没带呀。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出逃,然后结婚……。 她脸上又泛起红晕。她把几个袋子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赶紧把粉扑装起来,把雪花膏、除臭剂、香水和花露水都放进了浴室的小橱子里。这些东西绝不要摆在明面上、或装在专门放化妆品的小手提包里。女人应该把这类化妆用品统统都藏起来——特别是已婚的女人们尤其应该这样。 他应该不会——永远也不会——看到她脸上浓施脂粉、头发束在难看的发网中的样子。她会让面容永远保持清新……让他总是感到惊奇…… 真傻呀。太孩子气了。她的心态似乎有点不大正常吧。只要他爱她,这些地方怎么样又有多么大的不同呢? 人家倒是说过,这些方面做得好坏,结果会有所不同。她原来是不大相信这种说法的,从来没有相信过。然而眼下她脑子里这些谨小慎微的荒唐想法儿又是因何而起呢?会不会是因为,在她心底深处,她并不能绝对肯定他是爱她的呢? 所有袋子里掏出来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她那件最漂亮的睡衣摊在一张床的床脚上,旁边地上摆着她最可爱的一双拖鞋。凯丽这时才发现,快十一点了,他已经出去两个小时了! 她到起居室靠着一扇敞开的窗子坐了下来,点燃一支烟,整紧了眉头沉思着。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电话。 “我是奎因夫人,”凯丽的话刚一出口,便为如此轻贱地称呼自己而不禁一阵颤抖,“刚才奎因先生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或者捎过口信儿?” “没有,夫人。” “谢谢。” 她轻轻撂下电话,眼睛看向窗外。 窗上的短纱帘在微风吹拂下轻轻飘动着。外面是个“U”形天井,他们这两个房间位于这“U”形的右侧。对面那一侧房间的窗子都黑着灯;然而,将这“U”形相对的两侧连接起来的那一面、紧靠凯丽这间起居室的那个房间却亮着灯。那个房间跟凯丽这间起居室的外墙正好相接于这“U”形的一个直角上,而这两个房间的窗户看上去直线相隔只有七、八英尺远。 那房间里有人,凯丽无事地闲想着;那房间的窗子也是打开的,并且在那拉上的窗帘上,她还看见在那房间里走动的人投下的不规则的影子。 不过随后那房间里的灯就熄掉了,而且只过了一瞬间,凯丽注意到那窗帘晃动了一下。 再糊弄自己也没有用了。他没有去买花儿。他去了这么久,要是买花儿,一暖房的花儿都买回来了。他是去做别的事情了。那么能是什么事儿呢?这时候去办是否合情合理呢?唔,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会高兴得掐死他的! 对了,也许他受伤了。可能他就是去买花儿,或者去安排一次令人惊喜的宴会,却被出租车撞倒了,要么就是滑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要么——要么——不,不会的。要是那种情况,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即便没人通知她,她也会知道的。不会是那种事故。不会是任何事故。他就是走了,是故意离开这儿的。 真实的情况是,他向她求婚,急急忙忙带着她找到那个可爱的治安推事,就像——就像星期六晚上的一场嬉闹游戏似地跟她结了婚,秘密地开车带她来纽约度“蜜月”,把她就像一件——一件行李似地撂在饭店的房间里,然后,他便消失了。 凯丽把窗纱向两边拉开,这样,夜晚的空气可以吹进来冷却一下她灼热的脸颊。 维……她可以给维打电话。 不。要那样做她还不如去死呢。不能今天晚上打。今晚不行。即使她得像个化好妆的假人似地在这窗边——孤独地一个人!——坐上整整一夜……也不能打这个电话。 子夜时分,她给总服务台打了电话。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其实她也料到不会有消息的,不过还是得问一下罢了。 她进了卫生间,刷牙,嗽口,嘴觉得很干,而且尝出了苦味。 她从卫生间一出来,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的心陡然一跳。他回来了!至于他刚才为什么要走,去了哪儿,去见了什么人,这一切又有什么要紧呢?他回来啦! 她跑向起居室的门,把门打开。 玛戈·科尔站在门口微笑地望着她。 “我可以进来吗?” 凯丽说:“走开。” “你这样说话合适吗,奎因夫人?你当然不会让我待在走廊上吧?” “走开,不然我要叫饭店的人把你轰出去!” 玛戈跨进房间,并把身后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我不相信你能想象得到会出现眼下这种场面。” “你想干什么?” “你真的结婚了?” “是的!你走吧,好吗?” “我说几句话就走。” “要是你不走,”凯丽大声叫道,“我要叫我——我丈夫了!” “去叫啊。”玛戈笑道。 两个人锋芒毕露、充满敌意地默默对视着。 然后凯丽说道:“你知道了。”她的语气显得颓丧而虚弱。 “当然啦,我知道,亲爱的!那么既然新郎不在,我想我该来安慰安慰新娘子。” “他在哪儿?”凯丽低声道。 玛戈从她面前走过去,高视阔步地在房间里四下踱着,傲慢而蔑视地打量着那些格式化的家具、墙上挂的廉价的印刷装饰画和那些不值钱的小装饰品。 “你怎么知道他离开我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纽约?你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家饭店呢?”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我亲爱的。”玛戈拖长了腔调说道。 凯丽走过去,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坐了下来,又摸出一支香烟。 “我猜想,”她语气沉静地说,“这是你玩的又一个小把戏吧。”——整个房间像要旋转起来了。 “亲爱的小可怜儿,”她表姐叹息着说道,“多勇敢哪。多么出色的表演啊。可还不是一样,亲爱的,你到底还是个傻瓜!你还真的跟他结婚了。我原来没想到竟然你会傻到这么做。不过,他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凯丽被一口烟噎着了,她把那支烟从窗户扔了出去。 “他的——计划?” “唉,你还不知道。真可怜哪。唔,没错儿,亲爱的,就是个计划。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你在车库出了个小事故之后的事?他发现了你,把你弄回了你的房间,对不对?他陪了你一宿——他真聪明啊。不过今天早上,医生来看你的时候,你未来的丈夫嘛,他来找了……我。” “那不是真的!” “你去问问他呀。他来找了我,然后就有了他这个计划。你们今天一直是按这个计划进行的呀。”玛戈放声大笑,“我知道你们怎么结的婚,而且在你之前就知道你们在哪儿度‘蜜月’!” “给我出去!” “现在还不行,最亲爱的。”玛戈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放到了凯丽的椅背上。凯丽听得见她的呼吸声,但她没有抬头,也不回头,“在没有让你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大傻瓜之前,我还不能走。我这是在复仇,亲爱的。你愿意放弃财产,是因为你爱他。所以你嫁给了他。可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娶你吗?是因为他爱我!” “不,”凯丽说着,隐隐地想呕吐,“不……” “那么你们的新婚之夜他去哪儿了呢?” “他必须得到什么地方去一趟——他马上会回来的——” “他不是必须得出去。是我叫他出去的。男人都是脆弱的,”玛戈面带笑容地说,“我不想冒险让你丈夫在一个错误的时刻表现出他的脆弱。你倒是在忧柔寡断、楚楚可怜方面有某种诱惑力的,这你也知道。所以我让他许下诺言,保证娶了你,然后立刻就遗弃你——是的,就在今晚这个初夜,所以他走了,这你也明白。” “我不相信——一个字也不信。”凯丽喃喃道。 “其余的就都是他的主意了——娶了你,你就是放弃了卡德摩斯伯父遗产里你的那一份儿,并且它就归我了。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所以,你一无所有了,亲爱的——既没有钱,也没有丈夫。那钱现在是他和我的了。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离婚。这桩婚姻给你带来的好处并不算少了——你因此放弃了继承权呢!你还不承认你是个傻瓜吗?难道还不是一个头脑愚蠢的、过于轻信的、而且滑稽可笑的傻瓜吗?” 玛戈的嗓音愈来愈高亢,终于变成嘶嘶声从凯丽的脑子里穿过,引起一阵疼痛;用不着抬头去看,凯丽也能想象得出,她表姐那张白脸和那双埃及人的眼睛,由于胜利的得意而变得多么可憎。 凯丽说:“我想让你留在这儿,玛戈。我不想让你走。你要留在这儿,直到埃勒里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玛戈拿着腔调说道,“你也最好收拾行李走吧。” “等他否认你的谎言的时候,我倒想看着你那张脸。我想要你别走——” “我倒是很高兴留下来,我99lib?亲爱的,只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哩。再说,留下来也毫无意义,不是吗?” “如果——那是——真的,”凯丽冷漠地说道,“我想——我会杀了他。” “应该是感激才对呀!”玛戈笑着说,“居然要杀了他!你应该感谢他。你不知道吗,你这条没用的小命儿,还受了他的再生之恩呢?” 凯丽几乎没听明白她这番讥讽的话。 “你是个幸运的小姑娘。他用跟你结婚的办法救了你呢。要不是你运气这么好,你早就完蛋了。你难道忘了那两件事了?” 她在说些什么呀?凯丽迟滞地忖道。 “你以为那次进你房间的小小的访问只是开个玩笑吗?你那小母马绊倒是偶然的吗?再说昨晚车库里发生的事情,是意外呢,还是有人疏忽而造成的呢?你是这样想的吗?” “不!”凯丽大叫起来,“我知道!从头到尾我都知道。我知道那是你干的。你。你!” “你真是这样想的?”玛戈又放声大笑起来,“聪明的小姑娘!不过,策划这几次行动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你就不知道了,对不对?是我——还有别的人。” “别的人!”凯丽一边叫着,一边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 “我和——” 整个世界忽然就在凯丽头顶上方爆炸了。她半是本能地自我保护,半是昏然.不觉地倒回到椅子里,令人惊惊的子弹爆炸声响了三次。 她听到了背后的喘息声,哼叫声,然后是身体的滑动声,最后,是砸在地毯上的一声沉重的轰响。 凯丽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惊愕地望向那月色朦胧的天井,看见与她坐的地方斜线相对的(只相距八英尺)那面窗上的窗帘在晃动着,还有一只手……握着什么东西的一只手,从那窗里伸出来,做了一个古怪的抛掷动作……接着,便有一样东西猛然从她头边飞过,落在地板上,再次发出呼的一声。 凯丽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到一动不动躺在地板上的玛戈的尸体旁,不自觉地拣起那件飞来之物,拿在手上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着。 那是一只22口径的珍珠镶柄小手枪,枪口还在袅袅地冒着烟。 她的左轮枪。是她的。就是从她那辆车的侧袋里给偷走的那一把。还在冒着烟…… 只是在这一时刻,眼睛与头脑是如此协同一致,而脑子里想的并不多于泪良睛所看到的——就在这一时刻,她跪在玛戈身旁,手里凉凉地握着那把22口径的小手枪;一边握着这把枪,一边直呆呆地低头看着玛戈喉部一道红色的血流正泊泪涌出、四下漫溢着,看着玛戈已经血色模糊的崩毁的左眼,看着玛戈右脸颊上那道红色的沟痕。 玛戈一动不动——玛戈死了。 有个人从那个挂着晃动的百叶帘的房间里、越过天井的直角朝玛戈射了三枪。 ——玛戈死了。 听见门那边有声响。 凯丽转过身来,仍是跪在地上,那把左轮枪也依然握在手里。 ——玛戈死了。 而站在那门口的是她的丈夫。他眼光血红,一脸凶相,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上那血迹斑斑的死去的女人,盯着他妻子手中握着的那把左轮枪。 第十二章 什么也别说 但凯丽没有看见他。刚刚掠过她的头顶射入玛戈的喉咙、眼睛和面颊的三团耀眼的红光仍使她感到眼花缭乱。 她耳中仍回响着那三声巨响,听上去仿佛是整个世界都倒塌了似的。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死了”,凯丽清清楚楚地说,“玛戈死了。她的眼睛没了,脖子上有血,她只有一只眼睛了。瞧她样子多滑稽。瞧多滑稽——” 博站在门口,想要开口,却无从说起。 “刚刚她还活着,一转眼就死了。她死时就离我头顶不远。我听见她的血咕嘟咕嘟地流出来。我听见她倒在我身后死了。”凯丽开始大笑起来。 博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凯丽!” 他在她身旁跪下,想不出该怎么办,只是搂住她,把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他不忍心看她的脸,那张脸苍白、呆滞,像一个做工拙劣的石膏面具。她眼中闪耀着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惊慌,也不是厌恶,而是某种令人费解的、呆板的神情,就像蜡像的眼睛一样。 在他的触摸下,她停止了大笑:“她是来嘲笑我的。她说你跟她策划了所有这一切,我们的私奔、结婚。她说你告诉了她要带我去哪儿。那就是为什么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她说那是你们的计划,说你不爱我,爱她。你的阴谋是弄走卡德摩斯舅舅留给我的钱,与她分享。你们俩……” “凯丽,别说了。” “她说起那些袭击,承认是她干的,她和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博喃喃道,“谁?” “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她刚开始说,但是从窗外打来三枪……” 窗外——博站起来。迈开僵硬的腿走到扶手椅旁的窗口。窗是开着的,窗帘飘动着。凯丽坐在椅中,玛戈站在椅子后面——直线射击——打中喉咙、眼睛……左轮枪。 “左轮枪,”他声音沙哑地说,“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的,”凯丽像在梦中一般地说,“我的。是我买的,就在你——警告要我小心的时侯。有人从我车里偷走了它。一定是昨天的什么时候,因为从我被锁在车库里的时侯就找不着它了。” “你的!”博向前走了几步,站住,“但是如果它被人偷走了——” 她傻乎乎地抬头看着他:“有一只手,或者是几根手指,把它从窗口扔进来了。在这儿。”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依旧傻傻地,手中仍然紧握着那支珍珠镶柄的手枪。 博扑过去一把抓住她,不住地摇晃。晃得她的头像拨浪鼓一般地在肩头上撞来撞去。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大声喊道,“这是陷害!有人杀了她,而且正打算用这支枪来陷害你呢!起来!我们得离开这儿。” “什么?”她不明白。她努力想要弄明白,弄得脸都扭曲起来。 他把她拎起来,用力拍打她的脸:“凯丽!看在上帝的份上振作起来!我必须把你从这弄出去,趁现在——” “站着别动。” 博站住不动了。凯丽软软地靠在他臂中,那支左轮枪晃动着挂在她手指上,甚至都没有把枪从她手上拿走。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从门口看过来,她拿枪的手一览无余。你这呆子。你这该死的呆子。你甚至连门都没关。 “你们跑不掉了。” 他们堵住了门口。其中一个是饭店经理——博是从那件晚礼服、那星状饰物和那半月形的眼袋认出他的,疑神疑鬼的家伙,很结实。另一个是饭店侦探,头戴礼帽,手握38口径手枪的大个子。 没招儿了。得另想办法。 窗口……离地面十七层。无论怎样,逃走都是个疯狂的想法。他们是登记入住的。想想。到目前为止你一直是个头号傻瓜。想想办法。 饭店侦探径直走进来,眼睛盯着凯丽手中的左轮枪。 他右手拿枪瞄准他们,左手伸进衣袋拿出一块手绢。 他挺懂行,没有打算自己动手从她手中拿枪。 “把枪扔下。” 凯丽一脸茫然。 “扔下它,”博对着她耳朵说,“那支枪。” “噢。”她扔下它。 “你,大个子。”侦探现在把视线从凯丽的手上挪到博的手上,“就用脚尖把它推过来。慢慢地,先生。推到我这边来。” 博把它推过去。它在地毯上滑动了三英尺,停在侦探的大脚边。他蹲下,眼睛并不看枪,摸索着展开手绢盖在枪上。 博在凯丽耳边悄声说:“凯丽,你在听吗?” 她的头在他胸前轻轻地动了动,把他楼紧。 “我打算逃出去,明白吗?” 搂在他身上的手臂反对地,像痉挛一般地收紧了。 “什么也别说。一个字也别说。不管他们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几分钟后警察就会来了。但是在我回来告诉你可以开口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他感觉出她的头在他胸口轻轻地摇动。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侦探问。他已经站了起来,那支22口径的手枪包在他的手绢里。 “现在可以动一动了吗,长官?”博问,“老是这样站着,我身体都麻木了。” “过来。放开那女人,把手举起来。”博耸耸肩膀,照着做了。凯丽摇摇晃晃地走到扶手椅前,倒在椅子里。饭店经理快步走过去把她身旁的窗户关上;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她。 饭店侦探把博全身上下拍打了一遍,然后咕哝道:“好啦,站到那边儿去,老实点儿。”他在玛戈身边蹲下,把耳朵贴在她胸前,“我想她已经死了,奥布莱恩先生。你最好给警察总部打个电话,我呢——” 通向走廊的门“咣”地响了一声。两个男人急忙转过身,博不见了。 饭店侦探一边咒骂一边向门口冲去,饭店经理则把手放在凯丽肩上,用力压住她,好像认为她也要逃走似的。 “请别这样,”凯丽说,“你弄痛我了。” 经理显得很窘。他抄起电话,向饭店总机接线员大声描述了博的外貌。 “别让那个男人离开饭店!” 凯丽把自己抱紧。她感到又冷又饿。 博沿着应急楼梯四阶一步地跑去,向上跑。他们将以为他会向下跑。 到了二十层,他摘下帽子,扔进楼梯平台的角落里,悄悄溜进走廊。周围没有人。他走到离他最近的电梯前,按了向下的按钮。从上面下来的电梯服务员不可能听到了报警。 电梯停下,博走进去。里面有三位乘客,看起来没精打采的。电梯服务员根本没注意他。 他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夹层下了电梯。 从平台上他可以看到闹哄哄的大厅,侦探正在那里朝着一个巡警大喊大叫。那警察面露惊色,然后冲到外面街上去了。 博溜进一个电话间,拨了一个号码。 “喂?”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说。 “埃勒里!我是博。” “嗯?”奎因先生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 “没功夫细说。我在维拉诺伊饭店,整个饭店的人都在追我。” “为什么?出了什么麻烦?” “谋杀——” “谋杀!?” “玛戈被人用枪打死了。” “玛戈?”奎因先生哑口无言,但只有那么一会儿,“但是她怎么——谁杀了她?” “不知道。”博简短地描述了一遍当晚发生的事,以及他发现凯丽时的情景,以及被饭店经理和侦探打断之前凯丽告诉他的情况。 奎因先生咕哝道:“凯丽现在在那儿?” “在楼上1724房间。她被吓糊涂了。埃尔,你必须过来一趟。” “那当然。” “除了你、凯丽、我和那杀手之外没有人知道那另外一个房间的事。我已经叫凯丽什么也别说。我们必须抢在警察前头搜查一下那个房间!” “那房间号码是多少?” “就和1724房间隔一个拐角,在横向走廊上。我想是1726。你能进到饭店里来而不被逮住吗?” “我试试吧。” “快点说吧,我想他们现在已经在搜查这个夹层了——” “你和凯丽登记时用的什么名字?” “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太太。” 真正的奎因先生发出呻吟:“你有没有想到,有一位姓奎因的老先生肯定会负责这件杀人案呢?” “我的天哪。”博说着慢慢地挂上了听筒。 稍后他走出电话间,漫步走到大理石围栏旁,点燃一只烟。饭店侦探和那个博曾见他飞跑出大厅的巡警正在急急忙忙地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查问,快速扫视记者们一张张惊异的脸。他们在夹层楼面的另一边。 博悠闲地向他们走过去,嘴里说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先生们?” 那侦探的大下巴一下子张开了。他尖叫:“就是他,弗格迪!”两人向博扑过来。 他伸手推开那警察,一把抓住侦探持枪的手腕:“干嘛动武呀?我是自己投案的,是不是?” 他们看上去迷惑不解。围观的人多起来,博站在那儿向他们抱歉似地一笑。 “好吧,你还算聪明,”侦探气喘吁吁地说着,把手挣脱开,“为什么要逃走?” “谁,我?”博说,“走吧,伙计们。咱们别让女士等得太久了。”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奎因。埃勒里·奎因。想从名字里查出点什么吗?” “奎因!”那警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是说埃勒里·奎因吗?” “没错儿。警官。” 弗格迪肃然起敬:“山姆。你知道这是谁吗?凶杀案调查组奎因警官的儿子!” “谁都会有出错的时候,伙计们,”博很大度地说,“那么现在,让我们回到犯罪现场去吧?” “奎因警官是你老爸?”山姆问。 “你听见弗格迪说的话了。” “哼,我才不在乎呢,”山姆固执地说,“弗格迪,我和奥布莱恩先生冲进17豁房间的时候,就是这家伙和那女人在一起。她手里拿着枪,但是我们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嗯,同谋呢?” “奎因警官会证明我是谁的。”博说。 “他证明了又怎样?又怎样?”饭店侦探激动地说,“我不管你是谁,先生,你是在那个房间里被抓住的——” “这有什么可吵的?”博问,“山姆,你是在出自己的洋相。哇,瞧这些涌进来的警察!在记者们起哄之前赶快上楼。你走不走?要不我自己上去?” “别担心,”山姆说,再次握紧他的手枪,“我跟你一起去,宝贝儿。” 他们乘一个特别电梯上到十七层。在1724房间外面,一名警察挡住挤来挤去的人群。在房间里面、有两个乘无线电通讯车赶来的警官和从西四十七街管区来的一个侦探。他们都在七嘴八舌同时提问题。 凯丽仍然坐在扶手椅上,连姿势都没变。 “就是他吗?”管区侦探问。 “对,”山姆说,“他本人。” “嗯,那姑娘把他澄清了。她说枪响时他根本就不在这儿。他是枪响后进来的。” “凯丽。”博咆哮道。她回答了问题。他告诉过她别这样做。她扫了他一眼,冷静而又疏远。 “她承认她杀死另外那个女人了吗?”山姆急切地问。 “她什么也没承认。” 博朝着凯丽警告似地摇摇头。她把手放在腿上,手心向上,盯着窗外。 “走运的笨蛋。”山姆面带怒容对博说。 “是呀,”博说,沉着地望着凯丽的侧影,“我有多走运啊。” 当电话从中央大街打来的时候,理查德·奎因警官正在普罗迪医生的办公室跟维利警官热火朝天地玩双人克莱比亚兹牌。他正在等验尸员对亨克·克努克西的尸体做出验尸报告。在全国各地展开了对这个人的搜寻,这天晚上刚刚在伊斯特河底找到他的尸体。 “什么?”警官对电话里说,维利警官看见他上司的灰色胡子在颤抖,他的像鸟一样的小小的脸变白了,“是的,是的。好吧。现在听着,不能让记者进入那个房间,明白吗?再把登记卡拿到手。泄露了消息我要你的脑袋……马上就去干!”他挂上电话,看上去像大病了一场似的。 “出什么事了?”维利警官问。 “很多事。”奎因警官边说边站起来,“一个女人在维拉诺伊饭店被宰了。” 维利警官迷惑不解:“那又怎样?” 在响着警笛赶往时报广场的办案组的汽车里,警官告诉了他余下的情况。 “我不相信,”维利抗议说,“这是个骗局。” “他们登记的名字是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太太,我告诉你!”老人暴躁地说。 “但那女人是谁?被杀的那个又是谁?”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你最近一次见到埃勒里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他一点儿都没告诉我有关他要结婚的事。但我觉得他表现得很奇怪。”奎因警官咬着他的胡子,“对我做出这种事!开快点,行吗?” “伙计,想想那些报纸会怎么说吧!”维利呻吟道。 “也许还来得及封锁消息,”老人狂热地说,“快点开,你这狒狒!” 维利同情地望着他。 在维拉诺伊饭店,警官甩开记者们,让人把大厅里的人轰出去,听了几个人的汇报,冲一个挥动着登记卡的组员点点头,然后征用了一部电梯。 在电梯里,他偷偷摸摸地查看了那要命的登记卡: 埃勒里·奎因先生和太太 虽然他放心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仍然眯缝起眼睛。那不是埃勒里的笔记,但是几乎是同样的不妙——是博·鲁梅尔的。 “有什么坏消息吗?”维利警官耳语道。 “准备着吧,托马斯,”老头咕哝着,“事情很古怪。是博·鲁梅尔,不是埃勒里,他用的是埃勒里的名字。” “那个烦人的小子!” “我们暂时先将计就计吧。传我的话给所有组员,不许泄漏博的身份。” 奎因警官刚一走进1724房间,博就一把抓住他的手。 “嗨,老爸!你好吗?我猜你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自己的儿子吧!”他使了个眼色。 警官故意地吸了撮鼻烟,看看尸体,看看凯丽,然后看了一眼博。 “我是没想到,”他冷冷地说,然后转向管区侦探,“好了,中尉,把房间里的人轰出去,让目击者在外面等候我传问。”然后他抓住博的手臂把他拉进卧室。 “谢谢,老爸,”博咧开嘴笑道,“你真会随机应变,万般感谢。你瞧,我现在得赶快从这儿出去——” “是吗?”警官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用埃勒里的名字?那个浅黑女子是谁?” “说来话长,现在来不及细说了。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什么!”老头倒吸了一口气说,“我以为那个什么先生和太太的把戏是——” “跟她?告诉你,我们是今晚结的婚。有一个原因——我是说,为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埃勒里知道吗?”老头儿怒冲冲地问。 “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必须离开这儿半小时,老爸!” “你打算去哪儿?” “我不会离开饭店。” “博,”警官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有没有参与谋杀那个女人?” 博迎住他的目光,简短地说:“没有,老爸。” “你妻子呢?” “没有。” “你怎么知道?”老头停了一下问道,“我听说你是在谋杀发生之后进来的——你妻子自己说的。” “我没法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博低声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老爸,现在让我走,行不行?我有要紧事!” “我是个傻瓜。”老头暴躁地说。 “老爸,你是个好人!” 博回到起居室,屋里的人已经被赶出去了,只剩下警官的手下。他慢吞吞地走到凯丽身旁对她耳语:“我现在得走了,小家伙,只离开一会儿。记住我说的话,别说话,一个字也别说,即使对——我老爸也别说。” “什么?”她眼中泪光闪闪,“我意思是……” 博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感。她看上去是那样的无助,他简直想从窗户跳出去。他必须做点什么!进到那个子弹射来的房间。然后……相机行事。坚持下去。对她来说是最难熬的。 “我很快就回来。” 他吻了她,然后走出去。 他拿走了写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那本来是用链子挂在起99lib?居室门内的。他随手将它插进衣袋。 在房间外面,一群饭店工作人员和警察好奇地看着他。把门的弗林特侦探说:“没事儿,他可以离开。”博走到电梯旁,按了向下的按钮,一部电梯停住。他走进去说:“十六层。” 他在十六层下了电梯,沿着应急楼梯跑回到十七层。 出口通向另一条走廊。他悄悄走出去,没人看见。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1726房间,从这里他能听见在拐角那边1724房间门前的那伙人兴奋的谈话声。 博把耳朵贴在1726房间的门上。然后他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外把手上,悄无声息地试着打开房门。门开了。他迅速而轻柔地把房门推开,走进去,再关上门,很仔细地不弄出任何声音。 门关上以后,他把门扣向旁边一扳,把门反锁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侯,他才注意到了某种迹象,随即转过身去。 他猛地蹲下。 有人在室内的黑暗中吸烟。 ——凶手! 他粗声地说:“不许动。我瞄准你了!” “是吗?”奎因先生慢吞吞地在一闪一闪的烟头后面说,“唬谁呢?” 第十三章 1726房间 “神经过敏,”奎因先生说,“由此可见你经历了一段艰难时光。” “该死的,”博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如你所见,整个儿进来的。噢,你看不见。那我们弄点亮儿吧,看来你我都很需要这个。”奎因先生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啪”的一声打开灯。 他们眨着眼互相看看,然后打量房间各处。 “别担心,”奎因先生说,他注意到搭档正在仔细观察窗户,“我一来就把窗户关上了,而且我来的时候窗帘当然是拉上的。” “指纹?” “我戴着手套呢。至于你嘛,什么也别摸。等我们检查完了,警察还会来查。” “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呢,”博发着牢骚,“开着灯——离那边客厅的窗子只有几英尺远——” “没事儿,”奎因先生高兴地说,“这个房间被预订了,你知道吗?” 博的眼睛瞪大了。 “噢,你不知道。好吧,它被预订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过了。” “你是说,你大模大样地进了饭店——” “当然。总是带着一两个头衔。某某侦探,总部来的,愿听您吩咐。我没费事儿就进来了。甚至还在前台做了几个‘官方’询问。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想知道的情况,而又不泄漏我的意图。总之,有人预订了1726房间——” “男人还是女人?” “没有线索。今晚差一刻九点钟预订的这个房间。” “差一刻九点?怎么,凯丽和我也就是在八点半左右才办的入住登记呀!” 奎因先生皱起眉毛:“效率还真高呀。跟踪了你们,你想是不是?” “我想不出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埃尔,有人走漏了消息!” “都有谁知道你们打算住在维拉诺伊饭店?” “只有玛戈。你知道我是怎么装模作样地与她一起制定了那个阴谋。她相信了,但坚持要知道我的确切去向,因为她想确定我没有骗她。她甚至让我保证不与凯丽一同过夜——她忌妒得要命。只有玛戈知道——所以她就是那个泄漏秘密的。” “泄漏给谁了?” “泄漏给了从她那里接过凯丽的枪的那个人!这房间是怎么预订的呢?” “通过电报,显然是用了一个假名——L.L.霍伍德。当然了,‘霍伍德’没有露面来住这个房间——没有正式露面。预订这个房间只是为了确保它不被别人占据,然后用一把万能钥匙开门进来,我猜,就像我一样。凯丽怎么样?” “没什么,”博面露凄惨,“我们干吧。” “你肯定不是她自己杀的玛戈?” “她跟我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别纠缠我。如果我们发现能够证明有人在这房间的证据,那就能确认她说的是实情,对不对?” “但那在法律上起不了什么作用。这房间看上去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多大希望,是吧?” 这是一间普通的带浴室的单人房间,有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两把椅子和一张写字台。床已经铺成准备睡觉的样子,罩单整齐地叠起放在床脚,毯子掀起一角,但枕头蓬松没有皱褶,毯子也很平整。 “那些烟灰——”博开口说,指着地毯。 “我抽的,”奎因先生说,“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是我的。我看到其他烟灰缸都是空的。好吧,我们从浴室开始。只许看不许摸。” 他们无声地开始工作。浴室一尘不染——那里摆着崭新的毛巾、干净的浴室垫、纸包着的香皂、浴帘、浴巾。药柜里空无一物,洗衣篮里也没有东西,洗手池是干的。 “查完了一间。”奎因先生说着走回卧室。 “壁柜里像浴室一样干净,”博宣布,“一点痕迹也没有。你干得怎么样?” 奎因先生从床底下爬出来说:“这家饭店的清洁女工干活可真彻底!博,你从门口那儿开始,一直朝窗户的方向查过来。我从窗户朝门口查过去。” “查什么?” “地毯。” 他们在地毯上迂回地向着对方爬过去——从房间一边到另一边。在房间中央碰头时,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这个活儿,”奎因先生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将会很棘手。” 他仔细地检查书桌和梳妆台,并非因为抱有什么希望,只是因为他做事很彻底。 “就这些了,”他说,“博,我们有没有漏过什么?” “窗户?窗帘?” “你查壁柜时我已经查过它们了。那上面能留下的痕迹唯有指纹,而且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我感觉我们的朋友‘霍伍德’是戴着手套的。” “但是肯定应该有些什么,”博愁眉苦脸地说,“这个人在这呆了至少有一个小时,也许更长一些。一个人不可能占据一个房间那么长时间而不留下自己的踪迹。” “但‘霍伍德’似乎就做到了这一点。” “那我们走吧。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博闷闷不乐地转向门口。 “等等,博。我犯了个错误!”奎因先生飞快地转回身。 “犯了什么错误?” “我漏过了房间这一边的某件东西。” “什么东西?” “暖气。” 博来到窗边站在他身旁。冰冷的暖气片就立在窗台下面。 奎因先生在暖气片上方弯下腰来,试着从它们的缝隙中看进去。然后他在地毯上躺下,扭曲着身体以便看清暖气片缝隙中的那一小片地毯。 随后他挺直身体说:“这儿有点东西!” “哈利路亚!把它够出来,奎因兄弟!” 奎因先生伸手进去,过了一会儿,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拇指和食指拽出来一件细长的、一端很尖的物品。它是黑色的,由硬橡胶合成物制成的,一支自动铅笔,金色的笔夹松动了。 “要推断事情发生的过程很简单,”奎因先生仔细地查看后评论道,“无论是谁朝玛戈·科尔开的那几枪,那人都必须从这个窗口开枪。所以他站在窗边——也许站了很长时间,在黑暗中躲在拉上的窗帘后面监视。在监视过程中的某一时刻,他弯了一下腰,因为笔夹是松的,所以铅笔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了。它奇迹般地没有碰到窗台也没有碰到暖气,而是从它们之间的空隙中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滚动了几英寸,滚到了暖气的下面。在这段时间里,他没有理由用到铅笔,结果他直到离开时也没有发现丢了东西。他替我们想得还真周到。” “照你的说法这都是真的了,”博反驳道,“但如果那是昨天,或是上周,或者去年住在这个房间的某个人丢的呢?” “不大可能。这个房间今晚才打扫过,在电报订房之后。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床是铺成准备就寝的样子。这也就是说,有一个女佣在今晚八点四十五分以后打扫过这里。一个在床下不留任何灰尘的女佣几乎不可能会漏过暖气下的一支铅笔。不,博,这支铅笔是‘霍伍德’掉的,不管他是谁。” “可这并没给我们提供很多线索,”博满面愁容地说,“只是一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自动铅笔。他等于是没掉下任何东西。” “嗯,现在我不太清楚,”奎因先生咕哝着,“这支笔有没有任何地方让你觉得眼熟?” 博盯着笔看:“没有。” “你以前没见过这样儿的?” “我见过成千上万这样儿的笔,”博反驳道,“这就是麻烦所在。” “不,不是一支铅笔。难道你不能回想起另外一件书写工具,由黑色橡胶合成物制成,带金笔夹的?” “科尔的钢笔?”博发出短促的一笑,“你可真能推断。你该不是想告诉我就因为科尔的钢笔是黑色橡胶制品而且有金笔夹,这支笔就是科尔的套装笔中的一支?” “我正是想告诉你这个,”奎因先生说,“但不是因为你说的原因,尽管两者在构造和外表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你的眼睛长在哪儿了?” 他把笔举起来。博仔细地查看它但没碰它——从埃勒里手握的笔尖,沿着笔身向上,直到橡皮帽。就在橡皮帽的下方他看到了一些使他惊叹的东西:硬橡胶被相当严重地划刻并且弄凹陷了,呈某种弧形图案,有一些凹痕较深。 “这些凹痕很像科尔钢笔上的那些……但这不可能!” “不要从哲学的角度考虑,”奎因先生带着某种兴奋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完全从物质方面肯定或者否定这一推论。” 他小心地把铅笔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然后掏出钱包。从钱包里面的一层他抽出一叠小小的方形照片。 “我让你拍的科尔钢笔凹痕的显微照片。”他解释道。 “但我以为它们在办公室里。” “它们太宝贵了,不能到处乱放。我一直把它们放在钱包里。”奎因先生把照片和铅笔放在地毯上进行对比。然后他把照片递给博。 当博观看时,他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一样的!” “对,铅笔上的印迹和科尔钢笔上的印迹出自同一个人。所以这支铅笔与科尔的钢笔是一对儿。” “科尔的铅笔,”博嘟嘟嚷嚷地说,“科尔的。” “没错儿。” 博站起身。奎因先生像佛像一般地坐在地毯上,对着照片和铅笔冥想。 “但是这不可能。”博说。 “有证据。” “但——科尔死了快三个月了!除非他的笔一直在这儿躺着——” “我已经解释过了,”奎因先生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为什么那很可能不是事实。但如果你坚持要证明的话,用手摸摸暖气下的地毯,再摸摸暖气与墙之间的地板。你会发现那里完全没有灰尘。这说明地毯和地板在很短的时间以前被清扫过。不,这支铅笔是今晚打死玛戈的那个人掉在这里的。” “是科尔掉的,我猜?”博短促地笑了一声,“接下来你就会让我相信有妖怪了!”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奎因先生轻声说,“但如果你坚持要争辩——为什么不能是科尔呢?” “什么?”博叫道。 “嗯,为什么不呢?”奎因先生冷静地盯着他的同伴,“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科尔死了呢?” 博看上去一头雾水:“这我可想不明白了。科尔没死?” “我并非在断言一个事实,我只是在提出疑问。关于科尔已死的所谓事实我们只听到过某个人的一面之辞——埃德蒙·德卡洛斯的话。安格斯船长,全体船员——每个能证实德卡洛斯的故事的人都不见了。没有任何人出现——‘海葬’是不是这样报告的?” “但是……” “科尔三个月以前雇用我们的原因现在是不是正在显露出来?这段时间中科尔是不是一直在四处游荡呢——以死亡和葬礼为最好的掩护?” “真的,”博低声说,“即使他活着我们也不认识他——不,这不对。我们见过他,在我们的办公室。所以这说法站不住脚。那么,这就是说他在某个地方藏起来了。但是为什么?” “我至少能想到两个原因,”奎因先生回答,“每一个都很合理并且使得这个推理很诱人——非常诱人。” “你的意思是科尔是整个事件的幕后策划人——袭击凯丽,谋杀玛戈?那么他又为什么要雇我们呢?或者说,如果他没死,那继承人怎么办呢?继承人无法继承一个活着的人的遗产;如果他们继承了遗产,如果这就是他的计划……”博喊道,“我快要疯了!” 奎因先生没吱声。 “等等!我们都疯了。当然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科尔是死了,这是他的铅笔,很好。但是另外一个人得到了它而且一直在使用它。不管他是谁,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好家伙!有那么一阵子你真把我弄糊涂了。” 奎因先生还是没说话。他用胸前衣袋中的手绢把铅笔包上揣好,然后站起身来。 “嘿!你干什么?”博质问道,“把那支铅笔拿出来。” “我不想。”奎因先生说着,扣好钮扣。 “可那是我们能证明有人在这房间里的唯一证据。我们必须把它交给你老爸,埃勒里。” “我们甚至都还不应该告诉他有关铅笔的事。” “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为什么不呢?” “对于正统的警察头脑来说,这点线索有点儿过于复杂了,”奎因先生自负地说,“即便是像我爸这样敏锐的警察。而且我们并没有破坏证据——我们只不过是暂时地隐而不报罢了。铅笔本身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们必须使它说得更多。而把它交给警察则意味着不可避免地把找到铅笔这件事公之于众。在我们拿到所有的牌之前,可不能打草惊蛇。” “但是——凯丽!”博勃然大怒道,“那可怜的孩子怎么办呢?那这铅笔至少能证明今晚有人在这房间里呆过。那样一来也就支持了她所说的子弹来自这扇窗户的说法。” 奎因先生的表情很严肃:“如果我真的认为那铅笔能解脱她,博,我会亲自告诉我爸。但是它解脱不了她,而且你也知道这一点。她的处境很不妙。她在现场被发现时的情景是如此地令人肯定她有罪,而有关铅笔的推理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两者对比太鲜明了,她肯定会被拘留。当然要让她解释发生的事,实话实说,完全按照实际发生的情况说。老爸会搜查这个房间并找到……”——他咧嘴一笑——“一根烧过的火柴梗和我抽烟时留下的烟灰和烟头。这可比铅笔更能说明这房间今晚有人呆过——如果女佣打扫房间时它们就在这儿,她肯定会把它们扫掉的。” “你是说我们甚至不告诉他我们来过这儿?” “他可能会猜到,”奎因先生欣慰地说,“而且这儿还亮着灯。但如果我们不说,他不能证明这是我抽的烟头,对不对?” 博瞪大眼睛看着他说:“我敢说,如果你认为能得到好处,你甚至会自己欺骗自己的!” “父亲和我以前也做过对手,”奎因先生沉思着说,“虽然我得承认今晚这事我做得不太地道。” “我的天!你居然还有良心!” “再见了,博。明早告诉我事情的进展。” 第十四章 奎因警官展开调查 当博从门口值班的侦探身旁走进1724房间时,他发现凯丽不在客厅,通往卧室的门关着。 奎因警官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面前摆着一堆报告。闪光灯泡的残片散落在地板上。玛戈的尸体不见了。 “凯丽在哪儿?”博有些警觉地问。 警官看着他:“为什么你不呆在这儿?那样你就会知道她在哪儿了。” “她在哪儿?” “在卧室里,由饭店的医生和一名护士照料着。里面还有一个我的人,还有她的一个朋友,一个叫维丽特·戴的。” 博眨着眼睛:“维!她是怎么来的?” “你妻子不停地要求把她找来,还告诉我们戴小姐住的地方……不,先别进去。我想跟你谈谈。” “可是如果凯丽病了……让我见她一分钟!” “她没病,只是晕倒了。她现在没事了。” 博不吱声了。然后他说:“她开口说话了吗?” “你告诉她别说,”老人冷冷地说,“所以她没说。她一定很爱你,博,因为她的处境简直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她的处境并非解释不清!你知道她是谁吗?” “当然了。凯丽·肖恩。那死了的女人是她表姐,玛戈·科尔。” 博突然坐下了:“你看,老爸。咱们别拐弯抹角了,你还知道些什么?” 警官闻着鼻烟打个喷嚏,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博:“你妻子自己的口供证明,当姓科尔的女人来这儿时你不在这儿。事实上你直到枪响后才赶来。这使你从本案中解脱了。你妻子独自与玛戈·科尔呆在这个房间——除非,”警官说,“她能说出还有第三个人。这是第一点。” “她可以说出我来,”博飞快地说,“告诉你,我在这儿。她说我不在是为了不牵连我。” “没有用。我有一个目击者看到你离开饭店,博,还有一个看见你回来。你离开饭店和回来的时间我知道得很清楚。事情发生时你不可能在这个房间里。送你到十七层的开电梯的小伙子说,就在你迈出他的电梯时他听到了枪声。” “我告诉你——” “不,不是你,博,”老人耐心地说,“是另一个人——如果有另一个人。但我相当肯定没有。” “有!” “谁?” 博低下头:“我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 “明白了。”奎因警官停顿了一下,“好,我们接着说吧。第二点:饭店侦探和奥布莱恩,那个饭店经理,都看见你妻子握着杀死玛戈·科尔的那只左轮枪——握枪站在尸体旁。侦探说他用手绢包枪时枪管还是热的。普罗迪医生来过又走了,他从尸体上取出三颗子弹。子弹是从22口径手枪巾射出的。你妻子手中的左轮枪正好是22口径的。我正让人在城里做对比试验, 4f46." >但即使没有试验报告我也相当肯定那些子弹就是来自那支枪。” “有三颗从22口径枪里射出的子弹?” “是的。而且,当然了,你妻子的指纹也在枪上,并且没有其他人的指纹。这是第三点。”警官等了一会儿,但博没开口,他又继续说,“第四点:我们很快地查了一下持枪证记录,那记录证明那支22口径手枪是属于你妻子的。” “但是有人从她那儿偷走了它。”博反驳说。 “具体在什么时间?在什么情况下?” 博垂下头说:“算了,我们无法证明时间和地点。她只是在昨天才找不到枪的。” “为什么她没有报告失窃?” “她还没来得及报失呢!她昨天才发现枪不见了的,我告诉你。” 警官摇摇头:“没用,博。那情景看上去——嗯,无懈可击。枪是她的,有下手的机会,开枪后仅几分钟被当场抓住。在尸体旁,手中拿着证据确凿的枪被逮住……我们要做的只是找出动机。” “对呀,动机,”博喊道,“你说凯丽杀了玛戈。她为什么要杀她..?” “我也是这样问德卡洛斯的。” 博一下跳了起来:“你跟那家伙谈——他在哪儿?他有什么可说的,那长毛猩猩?” “我把谋杀事件用电话通知了德卡洛斯和古森斯,他俩很快就到。我问德卡洛斯凯丽有没有可能的动机,他很帮忙。” “我猜他会的,”博咬牙切齿地说,“他怎么说,那该死的?” “噢,你不喜欢他?嗯,他说了几件事。他说如果你和凯丽没跑去结婚,他就能想到一个绝好的动机。玛戈一死凯丽就能继承死去女人的那份科尔遗产的收入,你知道。” 博忧虑地点点头。 “但是,当然了,”警官接着说,“他解释了——当我后来问古森斯的时候他也确认了——如果凯丽结婚,那就会自动取消她对所有科尔遗产的继承权——无论是她那一份还是玛戈那一份。所以那个动机被排除了。” “那你还想说些什么?”博不满地嘟嚷。 “但是他说到了一些事,”老人慢吞吞地说,“关于最近几周以来发生在你妻子身上的一些不太成功的‘事故’——一匹马把她摔了下来,几乎折断她的脖子,还有昨晚发生在车库里的那件小事情……” “什么?你说什么?那又怎样?” “然后我在几分钟之前与戴小姐谈了一会儿,”警官温和bbr>地回答,“而她告诉我那些不是事故——说什么马的前掌的钉子被人松掉了,还有你妻子是被人故意锁在车库里的,还说不久前有人在夜里从窗户爬进小姐的卧室练了一会儿刀法——” “那个多嘴婆。”博嗓音嘶哑地说。 “戴小姐还说她和凯丽都认为所有那些‘事故’都是由玛戈·科尔导演的。” 博又坐下了:“我听不懂你的话。”然后他站起来。 “听不懂?那我解释给你听。”警官往后一靠,“如果你妻子认为玛戈·科尔企图杀她——不管玛戈·科尔是否这样做了,我提醒你!——那么你妻子去买一支枪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是的,先生,这在我听来很像一个动机。” 这是条出路,博绝望地想,一条可能解脱的出路:“即使是这样,”他大声说,“也是正当防卫,不是吗?” “我的工作是找出事实。而把事实拼在一起是地方检察官的工作。”老人看着博,“顺便提一句,你不觉得你现在应该雇一位好一点儿的刑事律师吗?” 博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典型的一个旁证案,博。”警官严肃地说。 “你全都搞错了,告诉你吧。等你听了凯丽的讲述就明白了!” “光讲述恐怕是不行的。”警官站起身,“博,你父亲和我的交情有多深你是知道的。而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儿子看待。为何不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以便我可以帮你呢?” “我不知道任何情况,”博急促地说,“凯丽也不知道!” “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名堂。你刚才去那儿了?你在寻找什么?你和谁见面了?博,你可以信任我——” 博一言不发。 “你使我处境尴尬,”警官和缓地说,“你用埃勒里的名字在这里登记入住,就算是经埃勒里同意的,这也牵扯进来许多私人关系。我甚至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不得不退出本案的调查。我本人今晚也隐瞒了事实,我把登记卡据为己有,并且用种种不合法的惩罚威胁了饭店里知道你登记的姓名的人。报社的小子们还不知道这事儿,但他们最终会知道的。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用我儿子的名字,这样我也好准备一个说法。” “老爸,我不能说,”博嗓音沙哑地说,“老爸……这件事你告诉凯丽了吗?” “你妻子?”警官的眼睛眯细了,“你该不是打算站在那儿告诉我说连你自己的妻子都不知道你是谁吧?” “她以为我是埃勒里·奎因,”博坦白地说,“埃勒里知道这件事。实际上。是他出的主意。” 奎因警官瞪着眼看着他,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走向卧室门口。 凯丽躺在床上——两张床中的一张——紧紧拉着维丽特·戴的手,旁边站着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空气中有刺鼻的碳酸氨的气味。维利警官斜靠在墙上。 凯丽最先做出反应。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急切地坐起身。 “亲爱的,你去了这么久。”她听上去很疲惫。 博向床边走去,但是警官碰碰他的胳膊:“别过去。” 凯丽仍然坐着。 “医生,能否请你到隔壁房间等候?”警官说,“还有你,护士。” 他们离开卧室。维利警官在他们身后仔细地把门关好。 “嗯,我等着呢。”奎因警官说。 凯丽湿润一下她干燥的嘴唇。 “没关系了,凯丽,”博低声说,“现在可以讲了。讲讲事情发生的确切经过。” 她向博投去感激的一瞥。维再次拉住她的手。奎因警官朝维利点点头,后者拿出本子和铅笔准备记录。 凯丽简单地讲了有人企图谋杀她,她对玛戈很怀疑,她买了手枪,她被困在车库里时发现她的左轮手枪已被人从车内偷走。她还讲到博的求婚和他俩的私奔。 “等一下。”警官瞥了博一眼,“你也认为是科尔那个女人在幕后策划了这些袭击?” “我知道是她。” “你怎么知道的?” “是她告诉我的。” “什么!”警官感到怀疑。 “我跟她调情,”博无精打采地说,“我假装站在她那一边……假装为了有利可图。我告诉她我打算跟凯丽结婚,以便使凯丽的那份科尔遗产泡汤并且归属到玛戈名下。我们做了一笔交易,根据协议玛戈应把凯丽那份遗产中的一部分返还给我。” “为什么?”老人质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最关心的是保全凯丽的性命。玛戈恨她,既因为我,又因为那笔钱。如果我能替她弄到那笔钱并使她相信我爱她,而不爱凯丽,凯丽的性命就安全了。” 凯丽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嘴唇。 “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博继续说,“那就是玛戈在与另外一个人合作。你说吧,凯丽。” 凯丽接着往下说。她讲了他们到达维拉诺伊饭店时的情况,博怎样离开她,玛戈又怎样来到。 “我当时正坐在靠窗户的扶手椅上,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嘴里还在幸灾乐祸地讲着她与埃勒里——”警官的脸抽搐了一下——“在我背后耍的花招。不知怎么她又说起了对我的袭击——” “是吗?她具体是怎么说的?” “我能想得起来的是,她说埃勒里与我结婚等于是救了我的命。‘若不是因为你走运,’她说,‘你现在早就已经死了。’然后她又继续说,有人夜闯我的房间、骑马出事故、我被锁在车库里几乎被毒气熏死等等这些都不是意外。当我告诉她我一直怀疑是她在捣鬼时,她大笑着说:‘但那些袭击不是我一个人策划的,是我——和另外一个人。’就在她快要告诉我那另外一个人是谁的时候——枪响了……” 她停下不说了,下巴哆嗦着。 “啊,枪响了,”警官温和地说,“我还以为客厅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呢。” “是只有我们两个,”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子弹飞过院子,穿过我的窗户,越过我的头顶,打中了站在我椅子后面的玛戈。那另一扇窗户、我的窗户、我和玛戈,都在一条直线上。” 警官怜悯地瞥了一眼博。但博正在用颤抖的手点一支烟。 “你不妨给我演示一下那是怎样发生的。”老人叹了一口气说。 博跳上前去扶凯丽下床,她的手指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手指中,警官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维利警官替他们打开门,他们都进入客厅。 奎因警官花了一些时间推敲凯丽的陈述。他让她坐在椅子上,按照她所说的在枪响时她坐着的样子,他检查了尸体的位置,他让凯丽把她陈述的情况说了四遍。 “有一只手把枪扔进了我的窗户,我告诉你!”凯丽呜咽着,“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呢?” “但你似乎不知道那只手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我在亮处,院子和那边那个窗户都在暗处,我看不清楚,但我隐约看到有一只手晃动了一下。我怎么说得清是一只男人的手还是一只女人的手呢?” 警官烦恼地咕哝着。医生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色,并坚持要让凯丽回到卧室重新躺下。警官点头同意并且瞥了维利警官一眼,后者眨眨眼,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但博知道他是去检查1726房间。他陪凯丽回到卧室,坐在床上,她蜷缩在他的怀抱中,闭上眼睛,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警官刚出去不一会儿,劳埃德·古森斯赶到了,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埃德蒙·德卡洛斯大步走了进来。 古森斯既紧张又窘迫地抽着烟斗,搓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他显然是应警官的召唤从床上爬起来的。德卡洛斯的皮肤是铅灰色的,留着稀疏的胡须。但在眼镜后面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 维利警官把他们留在客厅里,他们在那儿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同时尽力避开地毯上被血浸透的那一片地方。 博走出卧室,那两个人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然后他把古森斯拉到一边,此举使德卡洛斯颇感气恼。 “你怎么想?” 古森斯摇摇头:“看起来很糟,奎因先生。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特别是没有证据可以证实它。假如我是你,我会请纽约最好的律师。事实上,如果你愿意让我向奎因太太推荐辩护律师——” “多谢了,你不觉得这样做为时过早吗?”博直率地说。 警官回来以后,与德卡洛斯和律师在客厅里商议了一会儿。最后他们都走进卧室。 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时刻,德卡洛斯和古森斯缩在后面,避开凯丽直视的目光。但警官的语气很尖刻。 “我将对你们实话实说,”他对凯丽和博说,“除了一只烟头,一根烧过的火柴和一点烟灰以外,没有证据证明今晚有人在1726房间呆过。值班女佣说她今晚较晚时整理了这个房间,还有一个电报订房的记录。但那女佣不能肯定她是否在打扫时漏过了那只烟头,而且记录上很明确地说明今晚没有人入住那房间。博。” “怎么?” “今晚1726房间开过灯。你刚才是不是去了那儿?那儿的那个烟头是不是你的?” 博说:“谁?我?” 警官耸耸肩:“不管怎样,那证据还不足以支持那个故事。” “但那是真的,”凯丽缓缓地说,“我告诉你——” 博朝她摇摇头。 警官用一只颤抖的食指扶弄着唇髭:“我将不得不拘捕你。”他说。 第十五章 德卡洛斯协议 警官投给博凶狠的一瞥,急匆匆地走开了。等他离开以后,古森斯咳嗽了一声说:“奎因太太,作为科尔遗产的共同执行人,我有义务通知你,你今天的结婚这一bbr>举动使得你不能继续分享你舅舅遗产的收入。有一些事情,还有一些文件……如果我在法律咨询方面能为你做些什么,当然……万分遗憾……” 像警官一样,他离去时走得飞块。 凯丽正伏在博的肩头抽泣,而维则站在窗边很仔细地把一条手绢扯成碎片。 “你在这儿转悠什么呢,金鱼眼?”博质问道,既恼怒又厌恶地看着德卡洛斯。 德卡洛斯紧张地笑笑:“我想——我想要同你单独谈谈,奎因先生。” “滚开!” “我必须跟你谈谈。是一件私事——” “那事必须等着。滚吧,你。” 德卡洛斯柔和地说:“但这事非常紧急。” 博瞪大眼睛打量着他。这个人的样子十分古怪:刷子般的头发、胡子,闪亮的牙齿和眼睛,神情中混杂着坚定、得意和焦虑。 “半小时后在时报广场我的办公室与你会面,”博一时冲动地说,“我会告诉看门的让你进去。” “感谢你。”德卡洛斯向凯丽躬身行礼,在胡子后面微笑着,或者说看上去似乎微笑着,然后匆匆离去。 “埃勒里,别走。”凯丽疲惫地说。搂在他脖子上的胳膊似千斤重担。 “我必须得去,小花脸儿。”博从凯丽头顶上向维使一个眼色,“维不会离开你的。是不是,维?”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当然不会!”维说,尽量显得欢快些,“反正我也不喜欢呆在我自己住的那个破地方。” “你让医生给你打一针,”博温和地告诉凯丽,“你需要睡上一小会儿。” 她抱着他不放,吸泣着。 “凯丽,你知道我爱你,不是吗?”——她搂紧他——“她今晚告诉你的事你一个字也不信,对吧?”——凯丽使劲儿地摇头——“你知道我是在百分之千地为你而战,对不对?”——她点点头,无言以对——“那么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别担心。” 他藏书网吻了她,然后站起身。凯丽在床上扭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博因某种受挫的苦恼而把手指关节捏得嘎叭直响。然后他再吻她一下,跑出去了。 博在饭店外面的人行道上停住脚,把手圈起来点一支烟。 他飞快地四下看看。街上空寂无人,偶尔有出租车缓缓驶过。他的手表显示快到四点了。他扔掉火柴,快步向百老汇走去。夜晚的空气颇有些寒意,他竖起上衣领子。 他溜进一家整夜营业的药店,钻进一个电话间,紧紧地关上门,然后拨了埃勒里·奎因家的电话号码。 埃勒里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听筒。 “我是博。你还没上床吗?” “我一直在琢磨呢。有什么情况?” “很多。听着,埃尔,德卡洛斯在维拉诺伊饭店露面了,他说必须跟我私下聊聊。我有一种预感,我告诉他现在就到办公室见我。你想来听听吗?” “噢,当然想,”奎因先生的话中透出某种冷峻,“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 “不知道。你尽快搭出租车赶过来。” “我会及时赶到的。凯丽怎么样了?” 博挂上电话。 他快步走到时报广场,穿过马路,在办公楼的门上用力敲着。 一个打着哈欠的守夜人开了门让他进去。 “乔。我在等一个叫德卡洛斯的人,他很快就到,让他进来。他会说要见奎因先生,领他到我们的办公室来。” “没问题,鲁梅尔先生。我说,你难道从来不睡觉吗?” “别回答任何问题,明白吗?” “是,先生。” 博开门进了奎因事务所的办公室,打开灯,打开窗户,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瓶子。 十分钟以后,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了。他放下瓶子,走出去。 敲门的是德卡洛斯,独自一人。 “进来,”博说。随后他锁好门,“你来早了。我已打电话让我的搭档赶来,他很快就到。” “你的搭档?”德卡洛斯面露不悦。 “是的。呃——他叫博·布鲁梅尔——我是说,鲁梅尔。我们是搭档。”博揉揉眼睛,把他引入内室,“来上一小杯?” “可是我想要与你单独谈话。” “博和我之间没有秘密,”博低吼道。他一边点烟一边朝酒瓶挥挥手。德卡洛斯舔舔他的红嘴唇,四下张望着想找个杯子。他没有找到,博也没给他拿。于是德卡洛斯拿起了瓶子,放到嘴边。博面带讥讽地望着他。他喝了又喝。 当他把瓶子放下时,灰色的面颊已经变成粉红色。 他咂嘴说:“现在——” “别忙,”博说,“再喝点。” 他又拿起了瓶子。 当奎因先生打开前门,进入内室的时候,德卡洛斯已经醉了。 这个留山羊胡的人正四脚八叉地躺在“客户椅”上,挥舞着酒瓶,目光呆滞地斜眼看着博。 “啊,搭档,”德卡洛斯说,一面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回椅子里,“……好,鲁梅尔先生。可爱的夜晚。我是说悲哀,多么悲哀。请坐,鲁梅尔先生。” 埃勒里瞥一眼博,后者眨眨眼睛:“这是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鲁梅尔,”博对埃勒里说,声音大得足以穿透德卡洛斯头脑中的酒雾,“他是科尔遗产的受托人管理人之一,你知道。” “坐,鲁梅尔先生,”德卡洛斯先生热情地说,挥动着酒瓶,“荣幸,我肯定。请坐!” 埃勒里坐在桌子后面:“我听说你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对我们说,德卡洛斯先生。” 德卡洛斯很机密地向前倾斜着身体:“重要而且值钱,鲁梅尔先生。大笔的钱,明白吗?” “说下去,全说出来。” “我们是朋友,在座的都是朋友。而且我们是凡人,嗯?”德卡洛斯咯咯地笑了,“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了解侦探事务所,先生们,而且我也了解侦探们。收买——全都可以收买。也就是个价钱问题,我觉着。就是个价钱……没有别的。” “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德卡洛斯先生?你想雇佣我们为你调查一个案子?”埃勒里问。 德卡洛斯像猫头鹰一样地盯着他,然后迸发出一阵大笑:“非常好,鲁梅尔先生。我想雇你们不调查一个案子!” 博同埃勒里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博说:“你想什么?” 德卡洛斯霎时间变得严肃起来:“你看,奎因先生,让咱们把牌亮在桌子上,嗯?我知道你今晚和小凯丽结婚是因为你和玛戈有一笔交易。你娶凯丽,她失去从这笔遗产得来的收入,玛戈拿到它,你与玛戈分享——干得真妙啊,奎因先生,干得真妙。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呢?你妻子把一切都毁了。把三颗子弹射在玛戈身上。哇!玛戈死了。”他一本正经地摇着头,“那么你陷入何等境地了呢,奎因先生?鸡飞蛋打了吧,奎因先生,嗯?” “你少胡说八道,”博语气强硬地说,“对你没有好处。你听过情况陈述!” “陈述得很妙,奎因先生,”德卡洛斯斜起眼睛,“只是行不通。不,先生,那是奇——奇谈谬论。当然是她杀了玛戈——她罪孽深重,奎因先生。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你在乎什么呢?那不是关键。那——” 博一下子就扑到德卡洛斯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脖子。 埃勒里说:“慢着,用点脑子,”博像被催眠一般地松开了手。德卡洛斯抬头望着他,吓坏了,“没有必要操之过急,”埃勒里打圆场道,“你得原谅我的搭档,德卡洛斯先生。他这一晚上过得可够受的。” “那也没必要掐死别人嘛。”德卡洛斯抱怨着,摸摸自己的喉结。 “你刚才打算说?” 德卡洛斯从椅子里挣扎出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博。 “先生们,你们被凯丽——被某个杀死玛戈的人骗失了一大笔钱。”他朝埃勒里摇着他的食指,“很遗憾,我说。你们应该被补——补偿,我说。而埃德蒙·德卡洛斯就是做这事的那个人。好朋友,嗯?我补偿你们,嗯?” “哼,”博说,“诱饵。而我们就是鱼。我没有搞明白,我现在仍然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圈套,黑胡子?” “没有圈套,先生们!噢,当然啦,如果我为你们做了事,你们也得为我做些事。那样就公平了,嗯?”他急切地望着他们,“嗯?” “嗯,嗯,”埃勒里说,用眼神警告着博,“我得承认。照我的理解,你替我们在与玛戈交易中的损失担心,并且你愿意在经济上补偿我们;而且为了你对我们事务所账户所做的小小贡献,你希望我们为你做一些事情作为报答。那会是什么事情呢?德卡洛斯先生?” 德卡洛斯微笑了:“与你打交道真是痛快,鲁梅尔先生。唉,你们不用做任何事,你明白。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付钱给你们不去调查一个案子。你们退出,离得远远的。忘掉你们曾经听说过的卡德摩斯·科尔,或者科尔遗产,或——或任何事情。懂我的意思吗?” 博在喉咙深处发出咆哮,但埃勒里迅速站起向前,站在两人中间。他用左脚跟不客气地踢了一下博的小腿,然后拉住德卡洛斯的胳膊。 “我想我们明白了,德卡洛斯先生,”他说,学着德卡洛斯的样子,会意地斜起眼睛,“你感觉我们管闲事管得有点儿多了,如果我们事务所把精力转移到别处,你会呼吸得更顺畅一些。你刚才说要我们退出调查这事值多少钱?” “我刚才没说。”德卡洛斯抬眼看着他,模糊的眼睛透着一股精明,“一万美元——怎么样?” “得了,得了,德卡洛斯先生。在玛戈·科尔交易中我们本可以弄到比这多很多的钱。” “德卡洛斯老伙计被敲竹杠了,敲竹杠,”德卡洛斯咕哝道,“好啦,别敲我竹杠,先生们。一万五。” “你这是在挫伤我的感情,德卡洛斯先生。” “好吧,”德卡洛斯抱怨地嘟嚷着,“两万怎么样?” “两万五怎么样,德卡洛斯先生?” 德卡洛斯低声自言自语了一阵,最后他大声说:“成交了。两万五千。强盗们!” “公平交易,”埃勒里向他保证说,“那么这一小笔款子将怎样支付呢?用现金,我相信?” “现金!我才不会把那么多钱带在身上呢,”德卡洛斯有些烦躁地说,“给你一张支票。” “支票有可能被拒付。”埃勒里思索着说。 “嗯,这张支票不会!而且即使它被拒付,你也有防范手段。你可以不履行我们的协议。” “这话说得有理。那就用支票吧。到椅子那儿去吧,德卡洛斯先生?” 他扶着那脚步蹒跚的人绕过桌子,把他放在转椅上,探身打开光线很强的台灯。 德卡洛斯在衣服里摸索着拿出一个支票本。他打开本子,愁眉苦脸地盯着上一张支票的残根,然后又在衣袋里摸索,终于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拿着一支钢笔。 他拧下笔帽把它套在笔的末端上,俯下身,用舌头鼓起脸颊的一边,开始吃力地写一张支票。 假如他从衣袋里掏出的是一把梳子,奎因先生和鲁梅尔先生也不会感到如此的吃惊。他们惊奇的眼光被握在德卡洛斯松弛、笨拙的手指中的钢笔紧紧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支黑色硬橡胶钢笔,粗大且有划痕,镶着金饰。 在台灯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在笔帽上有某些奇怪的呈弧形图案的凹痕——熟悉的图案,一种奎因先生和鲁梅尔先生此前曾两次见过的图案……一次是在当晚早些时候他们从维拉诺伊饭店1726房间暖气后面找到的铅笔上见过,另一次是数月前就在这间办公室,就在这张桌子上见过。 同样的钢笔。 在同样的情况下。 那是卡德摩斯·科尔的钢笔! 第十六章 无牙的嘴 卡德摩斯·科尔的钢笔!它怎么会在德卡洛斯手里呢? 埃勒里朝博抬起眉毛,他们溜到办公室的一角。而这会儿德卡洛斯在桌旁,正在挣扎着想控制住手指。 “你肯定那是同一支笔吗?”博耳语道。 “千真万确,尽管我们最好还是对照一下那些显微照片。” “科尔的钢笔!”博小声咕哝,“他最初雇我们,写给我们那张一万五千美元的支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同一支笔。一种简单的解释可能是这样,埃尔,科尔死后德卡洛斯盗用了这支笔。” 埃勒里耸耸肩:“有一个办法能查出来,德卡洛斯已经醉得放松了警惕,如果我们问他,他有可能说出实话。让我来处理这事。” 他走回桌边,把手放在桌上,朝写字的那个人微笑。 “好啦!”德卡洛斯说,发出一声带喉音的叹息,“两万五千美元,鲁梅尔先生。”他软软地靠在转椅上,挥舞着支票,像挥一面旗子,以便使墨水变干,“喂!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信守诺言呢,先生们?” “你不会知道。”埃勒里笑答。 “你欺骗我,”德卡洛斯勃然大怒道,摇晃着站起来,“我要——我要——” 埃勒里文雅地把支票从那人无力的手指中抽出:“这样就不太友好了吧?我们是一家讲信誉的事务所,德卡洛斯先生。言出必行。是的,两万五千美元,签名埃德蒙·德卡洛斯——没错儿,德卡洛斯先生,感谢你!” “没什么,”德卡洛斯说,忘掉了他的疑虑,还试图躬身施礼,这使他几乎脸朝下摔倒。博抓住了他,动作不怎么轻柔地把他立直,“谢谢,奎因先生。今天的天气可真摇晃得厉害呀。现在我得走了。” 他把黑色钢笔放进衣袋。博看着钢笔消失,表情就像是狐狸看着一只兔子消失在洞里。 埃勒99lib?里抓住德卡洛斯的另一支手臂,他和博开始把德卡洛斯领向门口。 “顺便提一句,德卡洛斯先生,”埃勒里尊敬地说,“你正巧是能帮助我的人。” 德卡洛斯突然站住了,摇晃着:“是吗?”他说,眨着眼望着埃勒里。 “德卡洛斯先生,我有一个癖好——你知道,癖好?我收集名人的小纪念品。不是值钱的东西,你知道——越平凡,越个性化,我就越喜欢。” “我喜欢收集女士们,上帝保佑她们,”德卡洛斯轻声笑道,“金发的,黑发的——任何类型,我说,只要她们美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埃勒里笑答,“嗯,我常常想,像我拥有的这类收藏品中如果没有卡德摩斯·科尔先生的纪念品就太不完整了。” “我也这样认为,”德卡洛斯富有同情心地说,“伟人,科尔先生。伟人。先生们,给你们科尔先生!” “几个月前他雇用我们时,我本打算向他要一件小东西,但当时他很匆忙,所以我想我应该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间。但后来,”埃勒里叹息一声,“他去世了,而我错过了我的机会。你想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德卡洛斯先生?我是说,你也许是他最亲近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德卡洛斯说,“我向你保证,他在世界上唯一的朋友。让我想想,咱们看看,个人的——” “他死后他的私人物品是如何处理的,德书洛斯先生?——他的衣物、怀表、领扣,诸如此类的东西?任何那种性质的东西,你看——” “噢,它们都被装进几个箱子里,然后,我把它们从古巴运回来了,”德卡洛斯挥着手说,“它们此时在塔里城的房子里,鲁梅尔先生。我看看能否找到些什么——” “我可不想让你费这什么多周折。他死前有没有送给你任何东西?或者也许你从他的遗物中拿了一些东西用来纪念他——他的表,他的戒指,他的钢笔,诸如此类的东西?” “什么也没拿,”德卡洛斯先生伤心地说,“诚实的仆人——这就是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们。我向你们保证,甚至连一根大头针都没拿!” “噢,别这样说,”奎因先生抗议说,“你肯定拿了点儿什么,德卡洛斯先生。某些小东西,他的钢笔,比方说。你没拿那个吗?” “你说什么?”德卡洛斯说,感到被冒犯了,“没拿他的钢笔,什么也没拿!” “如此罕见的诚实,”奎因先生说,眼中闪动着某种光,“应该得到重奖。”他突然摘下德卡洛斯先生的眼镜,留下那人在那里不停地眨着眼睛。 “鲁梅尔先生……”德卡洛斯咯咯儿地笑着开口说道。 埃勒里向博挥着那副银框眼镜:“给这位先生颁奖。” “唔?”博说。 “奎因先生,”奎因先生说,“这个场地交给你了,我建议你在这儿给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舒展一下筋骨。” 博张口结舌:“ 90a3." >那不是有点欺负人吗,是不是?他会散架子的。” 德卡洛斯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那,”奎因先生说,“就是目的。” 博瞪眼看着他,开始吃吃地笑:“过来领奖吧,”他对德卡洛斯说。 那留胡子的人退缩向埃勒里身边。 博的手一下子就从后面抓紧了德卡洛斯的脖子。 奎因先生退后观看,态度超然,而且似乎怀有研究的兴趣。 德卡洛斯拖着长声尖叫,两手对着博胡乱比划着,活像一只激动的螃蟹。博咧嘴笑着,开始上下左右地摇晃他,好像德卡洛斯是一只鸡尾酒调制罐似的。德卡洛斯的脑袋前后晃荡着,眼睛向外鼓着,他的闪光的牙齿咔咔地响着,其响声中有一种独特的像是机械发出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奎因先生的眼中又闪过一道亮光。 突然,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德卡洛斯先生的牙齿,那闪亮的、象牙色的一排牙齿,那完美的一串珍珠般的牙齿,整个地从德卡洛斯先生大张着的嘴中掉出,飞过半个房间,落在奎因先生的脚边。 德卡洛斯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他的脸颊魔术般地塌陷进去,牙床悲哀地裸露着。 博喊道:“原来是这样!”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胡子,恶狠狠地用力往下拽,同时欢呼着,好像他从未怀疑过胡子会同假牙一样是假的。但德卡洛斯只是嚎叫——那胡子拒绝离开脸颊。 博咒骂着松开它,又把手指插入德卡洛斯先生的头发中。这一次他没有失败。德卡洛斯先生的黑发不情愿地、令人难以置信地、整个地从他的脑瓜上掉下来,留下一个几乎全秃的圆顶——并非全秃,因为他头上还有一圈稀疏的灰黑色的头发,呈马蹄形。 这时德卡洛斯先生停止了嚎叫,不再挣扎,他摸摸头顶,手指碰到赤裸的头皮,他立刻全身发软。 “停手。”奎因先生说。 鲁梅尔先生停下手,有些眼花缭乱地看着他的努力所带来的出人意料的结果。德卡洛斯先生立刻趴下在地毯上四处摸索。他碰巧找到了假发并急忙地把它歪着戴回到他的粉红色的、有着一圈儿灰发的脑袋上。然后他开始找他的牙齿。 奎因先生弯腰把它们拾起:“你可以站起来了,”他严肃地说,“我们找着了,”在德卡洛斯先生急忙地往起站的时候,他好奇地审视着这些假牙。它们被整齐地镶在粉色的托儿上——极其整齐地排列着的极其端正的牙齿……如此完美,如此整齐,奎因先生告诉自己他应该感到惭愧,因为他以前没有怀疑到这是假牙。而且他的确感到惭愧了。 他把假牙和眼镜还给其主人,而那主人以惊人的庄严神气把前者吞到嘴里,又把后者架到鼻子上,走到桌边,伸手去拿电话。 奎因先生叹了一口气:“我请你原谅,”他说,“但显然我的搭档的威士忌和他的震动疗法的效果还没有消失,德卡洛斯先生。时间很晚了,而且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已看到黎明的曙光,在几个小时之内你还不能取消你刚才写的那张支票。” 德卡洛斯放回电话,摆开企图逃跑的架式,又想了一想,随后把帽子戴在歪斜的假发上,镇静地向门口走去。 “奎因先生,”奎因先生说,“送这位先生出去。” “可是——”博粗声地说。 奎因先生朝他的搭档用力摇头。博耸耸肩,让德卡洛斯先生溜出去,进入外面比较友好的世界。 博回来之后,厉声说:“为什么让他走了?”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时间,”埃勒里说。他正在仔细查看德卡洛斯写的那张两万五千美元的支票——他端详支票的专心劲儿使得博大为不解。 “你说得倒容易,”博不满地说,“凯丽怎么办呢?嘿!”——埃勒里抬起头——“你甚至根本没在听我说话。那张支票有什么看头儿?我最好还是把它撕了吧。明早银行一开门他就会去把它取消的。” “这张支票,”奎因先生说,“对我们来说,其价值超出了金钱所能衡量的。它是如此地有价值,我想,我都不敢把它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打算随身带着它,就像我一直带着这些照片一样。” “你觉着会有人来这儿撬门偷窃吗?”博问,握紧两只拳头。 “并非没有可能。” “我倒想看看谁敢!我说,为什么你不把钢笔也从他手里拿过来呢?” “那不用急,而且我们也不想过早地打草惊蛇。” “全乱套了,”博发着牢骚,把自己扔在皮沙发上,“德卡洛斯到底是怎么得着这支钢笔的,如果不是科尔送给他的?他肯定在这件事上说了谎。而且如果他有科尔的钢笔……”博突然在沙发上坐起身,“如果他有科尔的钢笔,为什么他就不能也有科尔的自动铅笔呢?” 埃勒里心不在焉地在口袋中摸索,看看那支铅笔是否还在那儿。还在,他小心翼翼地把德卡洛斯的支票收藏在钱夹里。 “重要的是要核对德卡洛斯所说的关于科尔个人物品的去向问题。他说那些东西在塔里城科尔房子里的箱子里。我们最好调查清楚关于这件事德卡洛斯是否说了实话。” “对,可是那铅笔!我告诉你——” 埃勒里皱起眉头:“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过早地下结论,博。还有许多事需要仔细地掂量、审查和考虑。与此同时,我要你深入调查德卡洛斯的过去。向街坊邻里的老人儿打听打听,尽你所能搜集他的情况。肯定还有人记得他从前的事儿——1919年,1920,或者是任何时间——德卡洛斯替科尔打理生意的那段时间,直到科尔退休住到游艇上为止。” “可是为什么?” “别管为什么,”奎因先生说,“只管去干。而且,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也许是最最重要的一件。” “是什么事?” “查出德卡洛斯是否从未结过婚。” “查出德卡洛斯是否从未结过婚?偏偏给我这种稀奇古怪的任务!意义何在呢?” “这也许就是要害。” “我真搞不懂你。我说!科尔的遗嘱里清清楚楚地说德卡洛斯是单身,啊,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我宁愿从一个更客观的渠道得到答案,”奎因先生咕哝着说,“去查出来。” “我真希望你把钢笔从他手里拿过来了!” “对了,那支钢笔,”奎因先生的语气有些沮丧。关于那支钢笔的某些事情似乎在困扰着他。然后他耸耸肩,“咱们先别想得太远,讨论一下眼前的事儿吧。今晚我在饭店跟你分手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博告诉了他。 埃勒里开始来回踱步:“有一件事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在你冒用我的名字这件事上使我爸所陷入的处境。他在隐瞒事实这件事上面已经做得很过分了。报界会发现这件事并且会因此而把我爸赶出调查组的。博,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说出真相。” “该死的记者!”博跳起来吼道。然后他又坐下了,显得很傻,“我的处境变得太复杂了。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敢做敢当。凯丽——” “你必须告诉她,博。还有另外那件事也得告诉她——” “不!”博怒目而视,“就是那件事我不会告诉她。而且你也得把嘴闭紧了。难到你看不出告诉她那件事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等于是拱手把她送上电椅!” 埃勒里咬住下嘴唇:“你说,我爸确信她的陈述是编造的?” “是。必须承认,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难以置信。” 他们都沉默了。 最后埃勒里说:“好吧,总得把姓名这事澄清了。我要回家去补上一觉,而且我劝你也这样做,因为你这一天可真够忙活的。” “好,”博嘟嘟囔囔地说。他瞪着地板,好像在那上面看见了什么奇特的东西似的。 博愁眉苦脸地面对新的一天。黎明时分的时报广场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这地方与他的心情正好相配。然而,当他注视着埃勒里乘坐的出租车驶离商业区时,他的心情中还混杂着另外一种感觉,某种自鸣得意的感觉。还在楼上办公室里时,博就已经想到了一个主意。而且这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异常迅速地变得越来越强烈。这主意是如此地惊人,以至于他决定不让任何人知道。既然埃勒里可以故作神秘,他为什么不能?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个主意,在清晨的凉爽中,在时报广场的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嘴里叼着一只烟,反复考虑。但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个主意使他犹豫不决。 如果是这样……对了,这可以等等再说。他随时都可以把它拿出来露一手儿。眼下,还有一堆乱糟糟的事情要理清楚。冒用姓名的事,还有凯丽的事。他该如何对她说呢? 他向东,向维拉诺伊饭店的方向走着,脚步在空寂的人行道上激起回声。 首先要做的是避开记者们。他们已经在维勒诺伊的大厅里扎营一整夜了。以他对记者的了解,如果他没猜错,他们此时仍然在那儿,躺在长沙发上,周围满是丢弃的烟头和三明治残渣。 他从员工入口进入了饭店,叫醒一个值夜班的,往他手里塞了张钞票,然后那人偷偷摸摸地送他到了十七层。 奎因警官的下属,一个名叫匹格特的侦探,此时正栖息在1724房间门旁的一张斜靠着墙的椅子上。这个人在博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他常常穿着短裤,露着满是疤痕的膝盖,去总部找他父亲。匹格特睁开一只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哈罗,奎因先生。” 博咧嘴一笑,朝侦探嘴里塞了一支烟。他没敲门就走进了1724房间。 维利警官正在窗边扶手椅上小睡。此时他立刻醒来,像只猫一样。 “噢,是你。”维利又坐回去闭上眼睛。 博打开卧室的门。窗帘被拉上了,凯丽蜷缩成一团躺在一张床上,盖着毯子。他能听见她那深深的有节奏的呼吸声。维衣不解带地躺在另一张床上,她吃惊地抬起头。 当看到是博时,她悄悄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与他汇合。她轻轻地关上身后卧室的门。 她眼圈儿发红,白哲的皮肤显得苍白而又松弛。她对他说:“来拜访你妻子了,权当解个闷儿?” “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但不是你的功劳。医生给她打了一针什么药,她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太好了。太好了。”博有些紧张,他开始来回踱步。 维看着他:“如果你想进去,我不能阻止你,你是她丈夫。” “不,不,让她睡吧。对她有好处。你真能干,维。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废话少说,”维说,“你是个一流的卑鄙小人,你知道吗?” “嘿。”博慢慢地转过身,“这话什么意思?” “你他妈知道得很清楚。”维在一把椅子的边儿上坐下,故意用傲慢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你让那可怜的孩子替你顶罪,而且在她这样做的时候你甚至都不懂得陪着她!” “这是怎么了?”博的脸刷地变红了。 维瞟了一眼维利警官在椅子里躺着不动的魁梧身躯。 “别管他!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不会愿意那大个子听到我想说的话。” “别担心——他听着呢!得了,维,别装模作样了。”维利睁开眼睛,“现在说出来吧!你那纯洁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维平静地说,但脸色却变苍白了,“我想说,就是你在那拐角的房间里。我说,就是你通过窗户开枪打中了那姓科尔的女人。我说,就是你把那支手枪扔进这个房间的。这就是我要说的!” 她的坐姿突然僵住了,因为博正在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凶恶,以致她的下唇开始哆嗦起来。她恐慌地飞快地瞥了一眼维利警官。 警官站起来:“听我说,小伙子——” “你别插手这事,维利。你认为是我杀了玛戈然后嫁祸于凯丽,是吗?”博非常平静地说,他高高在上地站在她面前,胳膊松垂着。 “是的!”这声音从维的嘴唇中爆发出来,恐惧中透出挑衅。 “而且我猜你已经把这想法灌输进凯丽的头脑,是不是?” “用不着我灌输,那想法早就在她头脑中了。” “你这个——造谣生事的骗子!你问问她,”维说,眼中流露出恨意,但她畏缩了,“一切都过于巧合了,你那样子离开她,她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她意识到了!她跟这种想法斗争,但她意识到了。她爱你——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她应该诅咒她第一眼看到你的那一天!” “说下去。”博沙哑地说。 “你跟这个玛戈关系很密切。我是这样看的……警官!”维飞也似地离开椅子,从博身边逃开,抓住警官那粗壮的胳膊。在他身后,她挑战般地继续说,“你是玛戈的同伙。你们想害凯丽,不让她挡你们的路,你们两个,你和玛戈。当你们那些巧妙的袭击没起作用时,你就设计跟凯丽结婚,使她失去遗产。然后你们分享——” “我不想听你对此事的恶毒的理解,”博吼道,“我想知道凯丽是怎么想的!” “然后昨天玛戈昏了头来到这儿,打算泄露你与她是同伙,你害怕露馅,所以你跟踪了她,而且,就在她开口泄密之前,你打死了她。” “我说了我想知道凯丽是怎么想的。” “她和我想的一样!只不过她不肯向我承认也不肯向她自己承认罢了。她心里有一部分仍然认为你是个好人。而且她一直在替你顶罪!难道你不感到自豪吗?” 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这儿出去。” 维回瞪他的目光。 博大步向她走去,而她则尖叫着完全躲在警官的身体后面,以此为保护。 “别紧张,孩子。”维利低沉的声音说。 “我说滚出去。” “你不能强迫我!” “我说滚蛋,你这条长着分叉舌头的毒蛇!” “凯丽需要我!” “你还不如说她需要在头上凿个洞呢。你是打算自己从这儿出去呢,还是要我把你扔出去?” 这会儿他是在隔着警官的肩膀对她说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根本无视那隔在两个人中间的像一座肉山一般的身体。 “留下你跟她一起?”维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好让你把她也谋杀掉?” “假如你是个男人,”博轻蔑地咕哝道,“我会因为这句话扭断你的脖子。” “停,停,我说。”维利插话了,然后抓住博的胳膊。 他们听到咔哒一响,都转过身去看。 凯丽站在卧室门口——穿着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旁,她的脸色同墙壁一样白。 博的脖子红了。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凯丽退了回去,并“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维一面叫着一面去追她,门又“砰”的响了一声。 博想要跟着进去。 维利警官动作比他还要快,他用宽阔的肩膀挡住门。 “你自己最好也歇会儿,博。”他语气温和地说。 “我必须得跟凯丽谈谈!我不能让她认为——” “难道她的处境还不够糟吗?你还要把它搅得更糟?回家去,闭会儿眼睛吧,到下午你就会觉得好多了。” “可是我必须得告诉她——我是谁,维利!我必须澄清有关假姓名的问题——我必须清除她那疯狂的想法——她认为我做了谋杀案然后嫁祸于她——” “她肯定会更加确信这事,”警官冷冷地说,“如果她得知自从她认识你以来,你一直用的是一个化名,并且你用一个伪造的头衔和她结了婚——” 听到“结婚”这两个字,博闭上嘴向后退去,好像维利警官用棍子戳了他一下似的。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蹒跚而去。 第十七章 鲁梅尔先生返本归真 博脚步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公寓,脱掉所有衣服,把那只九十八美分买的闹钟定了时,然后把自己扔在床上。 闹钟在正午之前响了。他呻吟着睁开眼睛。 “的确感觉像醉酒后的头痛,”他嘟嚷着,“只不过更糟。” 他爬下床,跳着脚洗了个冷水淋浴,刮了胡子,穿好衣服,然后出了门。 刚好在九点钟之前,凯丽从睡眠中筋疲力尽地醒来。 维在另一张床上辗转反侧,凯丽从床上爬下来,窥视客厅。维利警官不见了,是另外一个侦探在扶手椅上读着晨报。当看到她时,他飞快地藏起大标题。她打了个哆嗦,关上门。 当维醒来时,已是中午。凯丽穿戴整齐地坐在卧室的一个窗户旁,看着外面的院子,手放在大腿上。 维说了一些什么话,但凯丽没有回答。那金发姑娘打了个哈欠,然后做了个鬼脸,来到窗边的凯丽身旁。 “凯丽!” 凯丽吃惊地抬起头:“噢,你起来了。你刚刚说什么?” “你没看见那些瞧热闹的吗?” “什么?” 院子对面所有朝向她们这边的窗户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女人,男人,还有至少两个瞪大眼睛的孩子;在一个窗口,一位富有进取精神 7684." >的记者正隔着院子朝这边喊着提问题,不顾危险地探身窗外。 “我没看见他们。”凯丽冷漠地说。 维用力地拉下窗帘;又过了一会,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记者的叫喊声,凯丽把窗户也关上了。 这一天出奇地平静。偶尔进来一个侦探时,客厅通向走廊的门会开关一下。整天有人进进出出。1726房间里也有一些活动,维从窗户中张望,看到一些男人在里面忙活着。 但是没有人走进卧室,除了一个侦探,而他进来只是因为维抱怨说她们快要饿死了,她试图通过接线员订饭,但电话打不通。 “好吧,”那侦探说。“为什么早不要?” “要!” “不提要求,就得不到满足。”他出去了。 “他们切断了电话线。”维说,嗓音透出恐慌。 凯丽一言不发。 十五分钟后,那侦探推进一个餐桌,上面摆着食物,然后他立刻就出去了。 “来吧,亲爱的,我们最好还是添点燃料。” “对。”凯丽说。 她在桌边坐下,摆弄着一片烤面包。她看上去很镇定,只是有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气,从鼻翼通向嘴角的两条纹路加深了,仅仅从这一点才能看出她内心的任何不同寻常的感受。 维看出来了,于是她小声说:“凯丽,你必须吃点儿东西。你一直没吃——” “我不饿,维。” 凯丽又回到窗边。 维叹了一口气。她吃完了她的早餐,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吃完了凯丽的那一份。她洗了澡,借了凯丽的干净内衣和袜子,穿好衣服。然后她们两人坐着不动,也不交谈,就这样过了漫长的一个下午。 到了晚上九点,维已几乎想要尖叫出来。哪怕有任何声音——一声咳嗽,一声减叫,哭泣声——都能使她稍感宽慰。但凯丽只是坐在那儿,十指交叉放在腿上,像一尊石刻的女佛。 就在这时,外面起了一阵骚动,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还至少有一阵撕打。维跳了起来。甚至连凯丽都转过头来。 卧室的门开了,维利警官站在那儿,由几个陌生人陪同着。警官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凯丽站起来,脸色苍白。 “我这里有一张逮捕令,”警官用平淡的声音说,“命令逮捕凯丽·肖恩。肖恩小姐,请你准备一下。” 这以后,事情变得有些混乱,像失去了控制的电影。先是一名摄影师设法冲破了外面的警戒线,随后闪光灯亮起,然后侦探们叫嚷着,然后记者们拼命挤进来,然后几乎是一场混战。在混乱中维替凯丽戴上帽子,穿上一件轻便的驼绒大衣,然后维利警官说维不能跟着一起去,然后维流着泪紧紧拉住凯丽不放,一直到凯丽严厉地说:“别像个孩子似的,维!”并跟她吻别;过了一会,维发觉1724房间几乎只剩下了她自己,站在一堆杂物中:闪光灯泡,报纸以及凯丽衣柜里的东西。她坐在地板上哭起来,这可帮了两名女记者的忙,她们刚才有所企图地故意落在后面。 当维攒足了力气站起来,开始把凯丽的东西收拾进箱子的时候,女记者们甚至动手帮她收拾,一边不停地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像两只叽叽喳喳的鸟,直到维张嘴骂她们,并流着泪威胁着要把她们的两个时髦的脑袋撞到一起为止。 终于,在一个警察的帮助下她设法带着凯丽的包逃走了。女记者中的一个恨恨地说:“疯子!”然后她们跟着大队人马向南走,到中央大街去了。 维回到自己住的饭店,帽子低低地压在一边的耳朵上。 走过大堂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两个男人正在用怀疑的目光使劲地看她。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然后电话开始响个不停。过了半小时她告诉接线员不要再给她接通任何电话。因此又有人开始敲她的门。她再次打电话给饭店的接线员,威胁说如果那些讨厌的家伙不停止敲门,她就会叫警察来。 接线员说:“是,女士——请稍等,”然后又说,“对不起,女士——敲门的就是警察。”维打开门,那两个用怀疑的眼光使劲看她的男人中的一个对她说:“别耍任何花招,就呆着别动,姐们儿,明白吗?” “呆着别动?”维尖叫着问,“你想把那个罪名也拴在我脖子上吗?你这白眼儿警察?” “我们可什么也没说,”另外那个人说,“只是提一个小小的、友好的建议,明白吗,金发妞儿?” 维“砰”地把门摔上,锁紧。 那以后,她的电话没再响,也没有人敲门了。她呆着没动。 博一阵风似地闯进奎因警官在警察总部的办公室,疯狂地吼叫着。 “这是他妈的为什么,老爸!为什么逮捕我?”然后他看到了凯丽,慢吞吞地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凯丽看着他,泪眼中满是痛楚。 “我要跟你谈谈,”奎因警官说。他瘦小而疲惫的身体似乎有些萎缩了,“至于肖恩小姐,我们决定拘捕她是为了——嗯,从法律上说叫做取证。但是其实我们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在场的还有另外三个人。博认出了这三个人,一个是速记员,另外两个是地方检察官桑普森的助手。 “她是无辜的,”博说,“她告诉你的都是真实情况。真正的凶手在1726房间。是他从窗口穿过院子的拐角射杀了玛戈,然后把枪扔进去的。凯丽捡起了枪,她是吓昏了头了。” “你说完了吗?”警官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 “难道对你来说事实还不够吗?”博怒气冲冲地说。 “等一下。”凯丽的声音镇静而又低沉,“奎因警官,你指控我谋杀了我的表姐,我承认当时的情况——” “别承认任何事!”博大喊,“让我来处理——” “我请求你。”她看着他,他转开头,“我承认当时的情况对我不利。但假如是我枪杀了玛戈,我必须得有一个动机。我的动机是什么?” “我们知道你的动机。”警官说。 “我不可能有任何动机!你是不是说我恨她,我——嫉妒她因为……我丈夫的原因?但如果是这样,难道我不应该在结婚以前杀她吗?我没有任何嫉妒的理由,警官,我们结婚了。难道我会等到结婚以后再杀她吗?” 警官没有回答。速记员无声地记录着谈话内容,而从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来的那两个人则紧张、安静地倾听着。 “或者你可以说,”凯丽继续说,“我想把玛戈从眼前除掉以便在经济上获利,但这也不可能。你看,因为我的婚姻使得我从卡德摩斯舅舅的遗嘱中被抹掉了。我不可能继承玛戈的那一份;事实上,我甚至都丧失了我自己的那一份。所以,难道你看不出这项指控有多傻吗?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理由想要杀玛戈!” “但你有。”警官声调平淡地说。 “那究竟会是什么呢?” “像终身享有每周两千五百美元这种事。” “但是我刚才告诉你了,”凯丽迷惑地说,“古森斯先生——德卡洛斯先生将证实——那遗嘱——” “对呀,”博埋怨道,“你是怎么了,老爸?” “的确,”警官疲倦的声音说,“假如她在谋杀案发生时是已婚者,那么这姑娘没有获利动机。”他停顿一下,然后重复道,“假如她是已婚者。” 凯丽跳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装模作样对你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老人粗暴地回答。 “埃勒里!”凯丽跑向博,摇晃着他,“你父亲在说些什么呀?告诉我!” 博没出声,但是凯丽看到了他的眼睛,因而一下松开了他。她站在原地不动了,最后一点血色从脸上退去。 “我今天下午接到了一个电报,”警官说,“是一个匿名人的告密,我们没能找出告密的人,因为其内容是用市内公用电话传给电报局的。但是告密内容比告密者是谁更重要得多。我们立刻据此展开了调查。肖恩小姐——” “肖恩小姐?”凯丽耳语般地说。 “肖恩小姐,你昨晚没有结婚,婚礼是假的。其目的只不过是放一个巧妙的烟雾弹,以便使你看上去没有谋杀你表姐玛戈的动机。你仍然能享有你舅舅的遗产,你仍然可继承玛戈的那份收入。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昨晚没有结婚……为什么,这根本——这根本不是真的!我们结婚了。在康涅狄格。靠近格林威治。是不是?埃勒里,是不是?”她忽然感到一阵狂乱。她抓住博的手臂,摇晃他,眼睛疯狂地睁大,充满恐惧。 “这还不是全部!”警官突然叫道,脸色变得通红,“这个人不是我儿子——他名字不叫埃勒里!他甚至也不姓奎因!他叫博·鲁梅尔,他是我儿子的搭档,在一家该死的私人侦探所!” “博——鲁梅尔?”凯丽耳语般地说。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她的椅子边坐下,在提包里摸索着找手绢。她就一直那样坐着,眼睛盯着她的提包,手指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摸着。 “看在上帝的份上,老爸。”博小声地说。 “这没用,博!没有结婚许可证的记录。也没有关于那个给你们证婚的治安推事的记录。如果有——让我们看看。把他请来!再请让我们看看你们的结婚许可证和结婚证书!啊,甚至连地址都是假的——那是一座只租用了一夜的房子!除此以外许多年无人居住了!” 凯丽头脑中闪过一幕一幕的情景……那摇摇欲坠的房子,那些野草,那些灰尘,那古怪的约翰斯顿先生…… 博痛苦地说:“好吧,这是真的,我们没结婚。这完全是伪造的。但是凯丽根本不知道这事,老爸!她以为这里面没有掺假。这件事整个儿是我自己一手操办的,我告诉你!” 她应该知道的,如果她不是这样一个盲目轻信的傻瓜……结婚证。她没有在那上面签过字。“走吧。”他那样说。他没给她看过结婚证。在那房子里,那个“推事”打算在没有第二个证人的情况下为他们证婚——证婚!那整件事情,那整件令人作呕的…… 凯丽的胃开始翻腾,她的嘴扭曲了。 “是吗?”警官简短地说。 “你必须相信我,老爸!现在这件事整个乱套了。玛戈·科尔曾三次企图杀掉凯丽。她恨凯丽因为她——嗯,她自己也喜欢我。而且她的开销远远超出了收入,她想要凯丽的那份儿。她亲口告诉我的!我在证人席上也会这样说!我将计就计,以为这是保护凯丽的最好办法;我们没有抓住玛戈的任何证据,所以也没必要让警方知道。这事埃勒里全知道。他会支持我的。” “别把埃勒里扯进来!”警官咆哮道。 “我必须这样,老爸。即使我不扯他进来,他自己也会来为我辩护——” “这些事情是他自己知道的吗?”老人飞快地问。 “不,是我告诉他的。但这是事实,我告诉你!我计划了这次假结婚,因为,如果凯丽明摆着已经结了婚,玛戈将会暂时地得到凯丽的份额,或将期待不久即会得到,那藏书网么她对付凯丽的动机就有一半得到了满足。另外一半——嗯,”博挑战般地挺起胸,“我与她做了一笔交易。我假意当她的同谋,说我同凯丽结婚是为了给玛戈增添那笔收入,以便她和我可以分享。我告诉她我爱她,不爱凯丽——还说结婚根本算不上什么。她相信了。昨晚,依她一贯的女魔鬼般的性情,她按捺不住地跑来对凯丽的损失幸灾乐祸,她认为那损失已经无可挽回了。” “你想我会相信这儿的这位姑娘不知道那是假结婚吗?” “你以为她是那种——”博开口道,然后他做了个表示徒劳的手势,“我没有真的跟她结婚是因为我不想看着她失去那笔遗产。我没有告诉她那是假结婚,因为,如果我告诉了她,她就不会愿意那样去做了。你不了解她,我告诉你!” 那两个地方检察官助理耳语了一阵。随后其中一人向警官点头示意,然后他们三人又低声交谈了一番。最后警官脸色苍白地对博说:“昨晚你究竟去哪儿了?在你登记入住并把这姑娘留在饭店房间之后?” 听到这句话,凯丽也抬起了头,她泪眼中流露出伤痛和阴郁。 “首先,我不是一个恶棍!”博怒冲冲地说,“我处境尴尬,她以为我们结了婚,而我知道我们没有……我找了个很蹩脚的借口,说我过会儿就回来,然后跑掉了。等我出来以后,我想起了一件事。必须通知两个人这婚姻不是真的——他们是科尔财产的受托管理人。 “我回到时报广场的办公室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古森斯,另一封给德卡洛斯。两封信一模一样。信中说明这次结婚是假的,还说我之所以告知他们此事,是考虑到这将涉及到把凯丽的收入转给玛戈的法律问题,我不想使凯丽失去哪怕是一周的收入。我说玛戈想要凯丽的命,还说我想让他们与我一同演这场戏,拖延一阵,直到我能拿到玛戈企图谋杀凯丽的确凿证据。然后我把信封了口,贴上特别投递的邮票,把它们投进大厅里的邮箱寄走。我进出办公楼是楼里的守夜人给我开的门。然后我就回维拉诺伊饭店了。” “这些我们当然会核查的。”警官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博跑向凯丽:“凯丽,我希望你相信我!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希望你知道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该死,凯丽,我宁愿把自己的右臂砍掉也不会愿意那样卑鄙地欺骗你!” 警官和那两名律师又在用耳语商谈,律师在质问着,而警官正在激烈地反驳他们。 “我想我知道是谁杀了玛戈,”博对凯丽耳语,“我刚刚才有了这个想法——自从昨天夜里,不,是今天凌晨。我所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亲爱的。凯丽,说话呀。至少告诉我你不认为我是一个卑鄙的谋杀犯!” 听到这里她缓缓地动了一下,抬起眼,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的满含着伤痛的迷离的泪眼,像忧虑的探照灯,在黑暗中探索着。然后她突然一把抱住他并把他拉向自己。他感激地闭上眼睛。他感受到了她胳膊的紧紧的拥抱,也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一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头,把博推到一边。博没有抗议。 他看着他们把她领走——去图墓斯监狱,据他所知,要经过一整套令人不快的、恐怖的程序:登记,取指纹、锁进监房……她好似在梦中行走,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博看了警官一眼,后者朝他挥挥手。 “别离开这个城市。”奎因警官的嗓音冷冰冰的。他坐在桌旁没有抬头,手里忙活着鼓捣一些文件纸张。 “没问题,老爸,”博温和地说,“还有——感谢你。” 警官吃了一惊,随即又埋头在文件堆里。 博迅速地离开了。他知道自己将会被人跟踪。警官那奇特的表情,和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那两个人看他的眼光,使得博认为很可能不出二十四小时,他会因同谋罪被关进图墓斯监狱,跟凯丽关在一起。 实际上,他确信,只是在警官的极力反对下,那两名律师才没有让人把他当场逮捕。 半夜里,博走在纽约市中心的街道上。他翻来复去地分析着他的案子,无情地找碴儿,挑错儿,挖漏洞。终于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对自己说:“全妥了。”然后他给埃勒里发了一封电报,要他早晨九点在办公室见面。 九点钟他们碰了面,奎因先生面容憔悴,这说明他已听说了凯丽被捕的消息,而且从他得知此事以后再也没有睡过觉。 博告诉了他事情发生的具体经过,埃勒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着。 “好吧,”最后他说,“咱们还有一些时间——这种事进展比较慢,而且我们需要掌握全部情况。昨天你是否调查了德卡洛斯?” “我在街坊里找到了一些仍然记得他的老人。他们全都认为德卡洛斯是个胆小鬼,好高鹜远,但虎头蛇尾。科尔在幕后操纵他,出谋划策,由德卡洛斯把计划付诸行动。德卡洛斯自己做策划者则是毫无用处。事实上,科尔死后他也在商界做过——你知道这事儿吗?他赔了个精光。” 埃勒里沉思着。 “还有,他一直在像流水一般地花掉科尔留给他的一百万。如果他在华尔街赔了本。他肯定是一贫如洗了。” “他是一贫如洗了。任何有关他是否结过婚的线索?” “你以为我是谁,魔术师吗?据我所能调查到的情况,没有。” “好吧,我自己也做了一些调查。我做调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还会有其他可能性,但看上去相当肯定,根据我所得到的报告,我们可以假定德卡洛斯从未结过婚。那么,科尔的个人物品情况如何呢?” “查过了。有不少玩意儿,零零碎碎的珠宝——我得说有一些很值钱,手表、戒指、饰扣——还有一捆私人文件。可是没有我们感兴趣的东西。” “是否找到一支钢笔?” “没有,也没找到一支自动铅笔。” “假牙?” “没有。” 彭妮小姐拿进一封电报。博撕开一看,就跳起了快步舞,手里挥着那张黄纸条儿:“我不知道你有些什么,”他喊道,“但我有很多!” “有时候你真让人烦,”奎因先生说,“那是什么?” “我们派到海边去的人来的电报。他找到了安格斯船长!” “什么?” “千真万确。而且他今夜将随他抵达这里。这下儿搞定了,好样儿的!我了结此案需要的就是这个!” “噢,”奎因先生慢吞吞地说,“你有一个推理?” “推理?呸!我找到了答案!”然后博开始解释,说得飞快,像机关枪似的。奎因先生默默地听着,间或阴郁地点点头。 “怎么回事?你听了之后好像不开心!” “所有迹象都指向那个方向,我承认,”埃勒里先生说,“我不能推翻你的推理——事实上,我倒可以加进一些东西使它在很大程度上更能站得住脚。只是有一件事困扰着我,博。” “是什么?” 埃勒里先生摆摆手:“是一个小小的漏洞,太小了,目前还不足为虑。” “那就让它见鬼去吧!你看如何——我们要不要仔细研究一下?” 奎因先生叹气道:“我想我们最好这样做。” 他们头靠着头,仔细推敲博的案子。检查,再检查,详细地研究出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奎因先生提出的某些建议使博的眼睛闪亮,他的情绪逐渐好转,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露出开心的样子。 这时电话响了,彭妮小姐说:“是你父亲打来的,奎因先生。” 博坐下,笑容消失了。 “喂,爸爸?”埃勒里说。 他听着电话,听着听着就愣住了。当终于放下听筒以后,他大笑起来:“你猜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说啊,你这厚脸皮的猴子!” “结局就要开始了,博。”奎因先生站起来,轻轻抖了抖身体,就像运动员出场面对对手之前所做的那样,“爸刚给我透了点儿情况。玛戈·科尔——现在坐稳喽——不是亨特拉与娜丁·科尔的女儿。她不是卡德摩斯·科尔的侄女,也不是凯丽的表姐。实际上,她不是玛戈·科尔。” 博的嘴张得老大:“她不是——那她到底是谁?” “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冒名顶替者之一!” 然后奎因先生推着他那目瞪口呆的搭档出了办公室,下了楼,上了出租车,前往警察总部。 第十八章 布鲁沫小姐现形 他们乘出租车前往市中心。 “老爸是怎么查出这件事的?”博问,在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以后。 “因为我不喜欢她。” “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我渐渐地开始琢磨那个自称是玛戈·科尔的女人,她本人和她的故事使我产生了有关苍蝇与蜂蜜的联想,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她似乎过于世故了。” “这也算推理吗?好嘛,”博不满地咕哝,“只不过是碰巧猜到罢了!” “当然。”埃勒里大笑道,“只是有一个小小的细节除外。她被谋杀前曾对凯丽提到过一个‘同伙’。有一个同伙就说明有阴谋,而一个阴谋——”他耸耸肩,“不管怎么说,我只是建议爸取了那死女人的指纹。他照办了,并且把指纹照片用电传送到苏格兰场和法国安全局。苏格兰场给了答复。” “她是谁?我还是不明白!” “一个名叫安·布鲁沫的女人。一个伦敦贫民窟的产物——酗酒的父亲,懒惰的母亲——从青春期就开始以不正当手段为生。十九岁时因阴谋敲诈被英国警察逮捕送进监狱关了一年。1925年获释以后,她从英国消失了。1925年,记得吗?就是真的玛戈·科尔的母亲死在法国的那一年。” “但是法国警方调查过这个女人!” “我们都被巧妙地蒙骗了。你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吗?当布鲁沫这个女人出现在这个国家的时候,自称是玛戈·科尔,她编造了一个故事。嗯,那个故事是把两个故事交织在一起构成的。也就是说,直到1925年,她讲了真的玛戈·科尔的故事;从1925年以后,她讲的是她自己的历史。这意味着真的玛戈·科尔在1925年失踪了——或者,至少,自那一年起就没有关于她存在的记载了。” “你认为这件事早在那么久以前就开始了?”博吹了一声口哨,“谋杀早在1925年就发生了?” “不知道。”奎因先生优郁地凝视着车窗外面,“但是爸的消息为我们开辟了一个推理和调查的新领域。总之,我们知道安·布鲁沫——她说她曾改名叫安·斯特兰奇——是一个英国女冒险家,而且她与科尔家族没有任何可能的关系。爸也调查了这方面的情况。而且就是这个女人企图谋杀凯丽,但费尽心机之后她自己却被谋杀了!” “我说,她是如何得到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的?你猜是不是——” “爸已经给古森斯打过电话,让他把所有那些证明都带过来。” 博告诉司机在图墓斯监狱停车。 凯丽见到他,轻呼一声,扑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奎因先生咳嗽了几声。 “你应当把我介绍给这位女士,博。” 等博尽过他的礼数之后,在他的臂膀的保护下,凯丽有些困惑地打量着埃勒里:“能见到我自以为娶了我的那个人,我真是高兴之至。那么,你就是埃勒里·奎因!” “而你就是凯丽·肖恩。” “有些饱经沧桑,我恐怕,”凯丽叹道,“奎因先生,咱们以前是否在哪里见过?” “有这种可能,而 8fd9." >这些可能使人心神不定,”奎因先生很快地答道,“最好还是不要让它困扰自己。现在我们确实相识了,肖恩小姐,我有了一个机会来亲眼看看,才发现难怪博整个的自我中心的生活都被你打乱!” “这几天我的模样不太禁看,”凯丽苦笑着说,“生活赐予我的这些讨人喜欢的殷勤垂顾令我有些受宠若惊了……亲爱的。”她捏捏博的手。 “听着,孩子。”博有些发窘,“我到这儿来也就是呆上一会儿,用胳膊搂住你,你知道,确定你没有生我的气。但我们必须走了。” “这么快?”凯丽叫道。 “有朝一日我们要歇上一千年,一起走得远远的,永远手拉着手。可是眼下埃勒里和我有工作要干。” “好吧,博。”她吻吻他,“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博·鲁梅尔。哎,你知道——” “没功夫闲聊了,”博急促地说,“凯丽,你还好吗?他们待你还行吗?” “是的,博。” “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拿给你吗,在我离开之前?” “维来过了,给我带来了一些她知道我会需要的东西。博……警方也在监视维。” “啊,那只是照章行事而已,”博低语,“他们如果不装得聪明点儿就挣不到工钱了。” “你有没有——你有没有替我请一位律师?” “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是个律师呀!” “噢,亲爱的,我知道,可是——” 博吻吻她:“我们不需要律师。埃勒里和我只需再有一天就能了结这个案子。” 凯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是说你找出了——” “稍微耐心点儿,小花脸儿。我们会设法解除你的拘禁的,光把谋杀的罪名悬在你头上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无论怎样他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或者释放你,或者改变指控——”博的脸色阴沉下来,随后又咧嘴朝她笑笑,“你只需在这儿再稍微多呆一阵儿。” “请你确保那是非常短的一阵儿。”凯丽耳语道。 “肖恩小姐,你是否知道玛戈·科尔实际上不是玛戈·科尔?”奎因先生突然发问。 “你说什么?”凯丽倒吸了一口气问道。 “没什么。” “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博告诉了她。她被搞糊涂了:“可是我不——” 奎因先生握住她的手:“别琢磨了。呆在这里的时候别回答太多的问题,好好地休息一下,监狱实在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她报以勉强的一笑:“我会记住这句话的——下次再进监狱的时候。” “我向你保证,你这次在监狱也不会久呆的。” “谢谢你,奎因先生。” “叫我埃勒里,肖恩小姐。” “叫我凯丽,埃勒里。” “我太荣幸了!顺便提一下,博和我有许多事需要向你解释,你想你能耐心地等到以后再听吗?” “我听博的。” 博再次吻了她,然后他俩快步离去。 “这样的信任,”奎因先生发表评论说,“不应当被辜负。” 博没有用言语来回答,但是他的眼睛和下巴流露出的某种表情使奎因先生住了嘴。 他们发现奎因警官与劳埃德·古森斯在一起,在齐肘深的案卷堆中。两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 “好啊,他们都归了原位,”警官厌恶地说,“每一个都是名符其实了。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古森斯说,神经质地吸着他的空烟斗。他轮番打量着博和埃勒里,“他俩谁是谁呀,警官?” “那个是真的埃勒里·奎因,”警官怒气冲冲地说,“而这个停止扮演奎因的家伙是博·鲁梅尔,我儿子的搭档。即使你揍他俩每人一拳头我也不会怪你的,古森斯先生。” “现在我恐怕那样做也无济于事了,”古森斯悲哀地说,一面同埃勒里握手,“改日先生你一定得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眼下,这件有关玛戈·科尔,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安·布鲁沫的事已经把我难住了。” “你肯定这些身份证明文件都是真的吗?” “肯定。你自己看看,我把肖恩小姐的也带来了,用作比较。” “我们怎么知道她不会也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呢?”奎因警官突然发问。 博发怒了:“在她案卷中的记载都是没问题的!此外,那里面还有一张她十岁左右时候的照片——” “我不喜欢这个,”老人抱怨道,“它整个儿搅乱了这个案子。” “我真替你难过。”博咧嘴笑道。 警官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噢,我指的不是对凯丽不利的案情。查出这个自称玛戈·科尔的女人是个冒牌货并不能真正改变凯丽·肖恩的动机,如果凯丽·肖认为那女人就是玛戈·科尔。或者即便她知道了,那动机依然成立。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指望那个女人的伪装永远不会暴露。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的又是什么呢?” 警官回答不上来了。 “困扰我的,”古森斯说,“是我在这件事中作为执行人和受托管理人所处的位置。而且同德卡洛斯这个人合作也不会——嗯一——使情况变得更好。”他用手指拢一拢日渐稀疏的头发,“把这许多来自科尔遗产的钱交给了这个姓布鲁沫的女人——” “你不该为此受到指责,”奎因先生说,“我们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因为身份证明都是真的,我们就认为持有证件的就是证件的主人。” “噢,在法律方面我不会有麻烦,”律师说,“我不是担心那个,奎因先生。报纸上会大肆议论这件事,一个丑闻——这不会给我的机构的名誉带来任何好处,你知道,很可能会吓跑未来的客户。好吧,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谈到法律问题,”博开腔了,“遗产还在,必须找到真正的玛戈·科尔。凯丽又恢复了继承人身份——头上悬着一项谋杀指控。代理人不会喜欢这些变化——” 古森斯看上去闷闷不乐:“是啊,是啊,这一点我己经意识到了。”他皱起眉头,“顺便说一句。奎因先生,严格地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你让鲁梅尔先生假冒你已经违背了立遗嘱人的指令。你无权派鲁梅尔先生做你受雇去完成的工作。” “如果你的意思是,”博说,“我们得退还那一万五千美元,我的朋友——你不会得逞的!” “不,不,”律师神经质地微笑着说,“我不会坚持这一点。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埃勒里·奎因事务所应当退出这个案件。” “你是什么意思?”奎因先生问。 “代理人不会喜欢这件小事,奎因先生。我想他会坚持要我雇佣另外一个机构,或者由我亲自来做这个工作。” “你指的是既然现在布鲁沫这个女人已经曝光,就要重新开始寻找玛戈·科尔了?” “是的。” “我们坚持,”奎因先生坚定地说,“我们的权利。” 古森斯大笑:“我不相信你们有任何权利。但是,这有可能是个名存实亡的问题。名存实亡——好极了!” 奎因先生也礼貌地笑笑:“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玛戈·科尔可能已经死了。她肯定是死了。所以这只是无事生非罢了。” “很有可能。”奎因先生承认。 “好吧……我猜,警官,你想对这些文件研究一阵子吧?” “是啊,把它们留在这儿。” 律师阴郁地点头离去。 “真是个怪人,胆小如鼠,”警官说,“嗯,我想他的确是身处困境。”他在桌边坐下,用手指抚摸着伯提永的小雕像,“像我一样,博,你和凯丽很走运,因为现在出了这件事。它模糊了案情。地方检察官很后悔他这么快就建议抓人。而昨天他还想把你也抓起来呢!” “以什么罪名?” “协同谋杀。”老人停顿一下,随后轻声说,“我说服了他不要那样做。我知道你和那件事没关系——并不是因为事实对你有利,而是因为许多依照法律不能作为证据的因素。” “但是博根本不可能做那件谋杀案。”奎因先生抗议道,他被气坏了。 “我不是在说谋杀,”他父亲?不耐烦地说,“我是说协同。” “多谢了,老爸。”博冷冷地说。 “同样地,我自己也不太清白。地方长官正在考虑把我撤出这个案子。现在有了这个新情况……”他摇头。 “在我看来,”奎因先生评论道,“我们一直在原地兜圈子。让我们用点逻辑头脑来对付它。” 警官脸上露出喜色:“你看到曙光了?” “非常耀眼。” “那么你不认为是凯丽·肖恩杀死了布鲁沫那女人?” “我不认为。” 警官又跌坐回去:“你有偏见!” “一点也不。我有理由认为她是清白的。” “理由?什么理由?上帝知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你若能把案情解释得通——而不是像凯丽·肖恩讲的那种无稽之谈——我就在麦迪逊广场花园把我的帽子蘸着蕃茄酱和蛋黄酱吃了!” “我可以接受你的挑战,”奎因先生说,然后他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朝地板皱着眉头,“我们必须从新的案情说起:那个自称是玛戈·科尔,并且携带着玛戈·科尔的真实身份证明的女人,可以说,已被证实是一个名叫安·布鲁沫的冒名顶替者。现在,既然这个女人是冒牌货,这也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卡德摩斯·科尔的真侄女,亨特利·科尔和娜丁·科尔的真女儿——安·布鲁沫冒名顶替的那个玛戈·科尔究竟在哪里呢? “你们会承认这里面包含着两个可能性:要么那真的玛戈·科尔现在还活着,要么她已经死了。让我们来看看如果她还活着这种情况。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她没有前来领取她叔叔的遗产中她的那一份?我们不得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即她没有听说她叔叔的死讯,也不知道他留下的遗嘱。这是法律界有史以来宣传得最为广泛的一件遗嘱个案。科尔的死,还有遗嘱中那些古怪的条件,都通过报纸、杂志和广播报道到了世界各地,不只一次,而是很多次——传播范围涉及到了北美、南美、欧洲、澳大利亚,甚至非洲和南海。而且这场报道持续了几个月——先是科尔的死,然后是遗嘱的公开,然后是找到了两个继承人的新闻,而且从那以后继续报道她们的动向。难道你们会不同意这种观点,即如果真正的玛戈·科尔还活着,我们有理由认为,时至今日她应该已经得知了科尔的去世以及她自己是合格的女继承人?” “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警官问,“正因为玛戈·科尔没有露面,你认为她已经死了?” “还没有,”埃勒里很快地说,“我现在还只是在涂抹背景。但我确实认为如果她还活着,这番不同寻常的广泛报道肯定已经藏书网被她看到或听到了。那么,按照这个合理的推测——即如果她活着她就已经知道——为什么她没有露面呢?答案可能是,甚至十分可能是,她知道她不符合遗嘱中规定的条件……比如说,她已经结婚,或者曾经结过婚——一种自动取消她继承权的状况。” “我倒认为,”博提出反对,“即使她已经结婚或者曾经结过婚,她都会露面来争夺她的利益。那样才符合人的本性。” “但是她没有,这是一个事实。咱们不要纠缠反向的理论,让我们沿着这条直线往下走。如果她已经结婚,又因为她没有露面,那又会是怎样一回事呢?你说她会争取。是的,我同意,她会的。但是怎样争呢?对这个遗嘱提出抗议吗?她没有这样做。她能否通过其他方式去争取呢?当然可以——如果她认识一个像安·布鲁沫那样的女人并且同她做了一笔交易。” 两个听者都表情茫然。 “比如说像这样一个交易:安·布鲁沫带着真正的玛戈·科尔给她的身份证明露面,被接受为合法继承人,开始收取她的那份钱,然后两人对半分成。在玛戈·科尔看来,安·布鲁沫只需具备以下两个条件:单身且从未结过婚,她的历史和玛戈的历史能够从某一点上衔接为一体——的确,就像实际发生的这样。” “可这就意味着,”警官兴奋地说,“这个同伙就是——真正的玛戈·科尔!据凯丽说那个女人曾说起过她有一个同伙。嘿,如果安在被接纳为继承入之后欺骗了玛戈,如果安没有拿出分成的钱,那就可能会成为谋杀的动机……” “那么这是可能的喽,”埃勒里轻声笑道,“顺便说一句,我还以为你不相信凯丽的故事呢!” “我不信,”老人红了脸说,“我只是在——辩论。是为了辩论。” 博和埃勒里都大笑起来。 “无论怎样,”埃勒里说,“这并非是我想要通过辩论得出的结论,尽管它有可能是对的。我想要得出的唯一的结论你已经接受了,爸——这就是,如果真的玛戈·科尔仍然活着,她很可能雇用了99lib?安·布鲁沫来代替她,给安配备了身份证明文件,在谋取一半科尔遗产的计划中充当玛戈的秘密同伙,她本无权得到这笔遗产。换句话说,安·布鲁沫必定有一个同伙。 “现在,看看那另外一种可能性——即真玛戈已经死了。那么安·布鲁沫又是如何得到那些身份证明文件的呢?根据调查报告,布鲁沫那女人与科尔家族丝毫没有关系,当然也就没有血缘关系。可那些身份证明文件肯定是在某个与死去的玛戈关系很近的人手里——请记住,我们现在的推测是,真玛戈已死。在谁手里呢?一位血缘亲属?真玛戈的仍然活着的血缘亲属只有凯丽·肖恩,她的表妹,和卡德摩斯·科尔。这两个人都从未与真玛戈·科尔联系过,根据掌握的情况,也从来没有能够与她取得联系。 “那么剩下的还有谁是可能持有这些证明文件的人呢?比如说像这样一个人,真玛戈·科尔的仍然健在的丈夫。这种可能性很大,尽管也可能是另外一些与她有各种不同关系的人们中的一个。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既然安·布鲁沫已经得到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文件,她肯定是从某一个曾与玛戈·科尔有过密切关系的人手中得到它们的,而这个人既?99lib.然已经把这些文件交给了安·布鲁沫,那就又意味着有一笔交易,一种同伙关系。因此那个至关重要的结论再一次出现了:安·布鲁沫有一个同伙。” 警官沉不住气了:“难道就不能是这样吗?玛戈·科尔与安·布鲁沫是朋友。安·布鲁沫谋杀了玛戈,窃取了她的身份证明,然后在这里冒充玛戈·科尔露面。这样就根本不会有同伙!” “有两个理由能够推翻那个理论,”埃勒里回答,“这些理由,当然是我偶然想到的。其一,如果玛戈和安曾经是朋友,为什么法国警方没有发现任何关于这段友谊的证据呢?他们查过了从玛戈·科尔降生起一直到1925年这段时间里她所有活动的每一个细节,他们也查过了从1925年直到现在这段时间安·布鲁沫的所有举动的每一个细节。他们调查得很仔细,你是知道的。回答是:没有这样的证据能被找到,不存在这样一段友谊。此外,你这推理还暗示安·布鲁沫是一个孤独的人——呃——一头狼灌。可是就在她被谋杀之前她还告诉凯丽她有一个同伙。” “关于这一点我们只有凯丽·肖恩的一面之辞。”警官固执地说。 “还有埃尔刚刚告诉我们的那许多情况可以进一步确认她的话,”博嚷道,“别太警察脑筋了,老爸!” 警官挥手让埃勒里继续说。 “那么,通过推论,”埃勒里说,“我们确定存在着一个迄今为止尚未受到怀疑的人——安·布鲁沫的犯罪同伙,当她吹嘘她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策划了那些对凯丽的袭击的时候,她指的就是这个人。 “博告诉安她要跟凯丽结婚,还告诉她他打算带凯丽去维拉诺伊饭店,他甚至向安保证当晚他会留下凯丽独自一人,他确实这样做了——尽管他是另有自己的原因。 “安·布鲁沫一定是通知了她的同伙,否则那同伙怎么会知道?因此在博和凯丽进入维拉诺伊饭店之后不久,那个同伙也去了这家饭店,查出他们住的是哪一个房间,然后打电报给这家饭店预订了1726号房间。我碰巧调查过那个电报,该电报是从一个公用电话打到西区电报局的——无疑是来自维拉诺伊饭店里面或周围的某个电话亭。当然,这一招掩盖了其行踪。 “预订了1726房间之后,这个神秘的同伙用万能钥匙之类的东西进入了房间,静候事态发展。通过敞开的窗户,该同伙听到了安的到来,听到了整个谈话过程,听到了安不明智地说出在袭击凯丽一事中有同伙相助,并且在安泄露她同伙的身份——他本人——之前开枪打死了她。然后他从窗口把凯丽的左轮枪扔进了1bbr>724房间。安自己说过她与同伙一起策划了对凯丽的那些袭击,因此这同伙持有凯丽被偷走的22口径手枪也就毫不奇怪了。” 老人沉默不语。 “我设想,”埃勒里表情严峻地继续说,“这名同伙杀害安·布鲁沫是出于三个动机。 “请记住安的性格、她的不道德行径、我们从记载中已知的她在英国的散漫的生活方式,以及她坦白企图谋杀凯丽时的自我暴露。然后,想一想她和同伙之间会是怎样一种局面。当提交了身份证明并且被执行受托管理人和代理人接受之后,她发现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她不再需要一个同伙了——任何同伙,他把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交给她之后就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可以反悔同他的交易而又不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也就是说,她可以拒绝与其同伙分享利益,尽管他为她提供了获取那利益的工具。而这同伙对此能采取什么措施吗?——不能。揭露这个女人的假冒身份就等于揭露和牵连了他自己。因此这同伙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他应分得的一大笔钱。他自然怀有的动机?报复。 “第二个动机:恐惧。安·布鲁沫,一个被警察记录在案的女人,有可能在任何时候被人揭开假面具,哪怕是只飞来一点点小灾难。一旦被抓住,她肯定会供出她的不为人知的同伙。实际上,当安在饭店房间里对凯丽吹嘘她和另一个人一起策划了那些企图谋杀她的袭击时,她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和另外一个人。我和——那同伙立即击毙了她。他不敢让她泄露了他的身份。死人不会说话。那么,就此事而言,死女人也不会。” 埃勒里停顿下来,然后博问:“你说过有三个动机。那第三个是什么呢?” “第三个,”埃勒里回答,“可以再等等。难道两个还不足够吗?” “为什么凯丽就不可能是布鲁沫这女人的同伙呢?”警官质问,“忘掉关于1726房间的事,忘掉凯丽的故事。” “得了,得了,爸,你糊涂了。凯丽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成为安的同伙的人。假如凯丽起初就拥有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这事本身就极为不可能——无论真玛戈·科尔是否还活着,凯丽会愿意设计这么一个冒名之举以便为自己设置一位与之竞争的继承人吗?因为如果真玛戈不露面,凯丽就会拥有全部财产的收入,而不是一半。不,爸,凯丽不需要一个同伙。” 警官捻着自己的胡子梢:“你所有这些推理的证据在哪里?” “我们还没准备好提交证据呢。” “指控那姑娘的旁证案太有力了,埃勒里。即使我被你们说服了,还有桑普森。地方检察官不见到证据就不会撤消这些指控。” 博朝埃勒里眨眨眼,把他拉到一边。他们小声地商量了一会儿。 埃勒里看上去有些担心,但他终于点了头,然后对他父亲说:“好吧。你会看到证据的。我打算让博来主持这场戏。因为这基本上是出自他的灵感。” “让我来办这事儿,”博渴望地说,“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把凶手交给你——是的,此外还有一大堆别的东西!” “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奎因先生同意说,“是的,我想我们可以保证这件事。” 警官犹豫了。然后他突然两手一举:“好吧,你们要我做什么?” 第十九章 卡德摩斯的幻影 当天晚上九点钟,埃勒里·奎因事务所的主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窗帘已被拉好,所有的灯都亮着。桌上摆着一些仪器。来自总部的一位专家坐在仪器附近,一脸迷惑不解的表情。凯丽在这儿,在一个侦探和一个女看守的看管下。 维奥莱特·戴坐在一个角落里。维有些紧张,凯丽需要不时地靠过去安慰她。其余的时候,凯丽的视线一直盯在博身上,目光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母性的信赖和耐心。 奎因警官也在场,显得忧心忡忡;还有地方检察官桑普森,面露怀疑之色;埃德蒙·德卡洛斯,醉得厉害;古森斯代表科尔遗产,闷闷不乐。一个陌生人拿着一套工具,等候在博的实验室兼暗房里。 博有些神经过敏。奎因先生把他带到一旁:“你心虚了。拿出自信来,你这大猩猩。你的举止就像一个待产的父亲,而不像人类中任何其他成员。” “那是因为凯丽眼中的表情,”博嘟嚷道,“你认为效果会好吗?你肯定你得到的消息属实吗?” “安格斯船长和那位海岸侦探确实已经到达纽约机场,我告诉你。”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他们正由警方陪同前来此地,一切正常。开始吧,你?” “我又紧张又兴奋。”博说,勉强地笑笑。 “而且你全都挂在脸上了!这项工作的全部诀窍就在于表现出威风。你是救世主,你无所不知。连地震也不能动摇你的信心。干吧!” 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众人面前,而奎因先生则向后退,靠在通向接待室的门上。 博很快但又很详细地讲述了卡德摩斯·科尔三个月前登门造访时的情况,以及这个大富豪如何聘请埃勒里进行一项调查:“后来发现那工作即是在科尔死后替他寻找继承人。”他描述了科尔的外貌——他的秃头、他的刮得干净的下巴,他的晒黑的脸颊、他的无牙的嘴,他撞到门框上的样子和他眯着眼睛的样子,“在奎因先生和我本人看来,他非常近视。” 博继续说起科尔怎样忘记带走自己的钢笔——他就是用那支笔坐在这张桌子旁写下了一万五千美元的支票。 “我们把钢笔送回到他的船上,‘阿耳戈号’”博说,“但是在送走之前,我们拍下了笔帽顶端上的一些奇特痕迹的显微照片。”他从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坐在放着仪器的桌旁的总部专家,“乔利夫博士,这就是那些显微照片。请你检查一下。” 专家接过照片:“当然,我只是听到你的一面之辞——无论你的目的何在,鲁梅尔先生——说这些是那支笔的照片。” “我们还能做得更好。”奎因先生突然插话。 “我们当然能,”博慢吞吞地说,“我们还能出示这只笔本身!” 随后他走到埃德蒙·德卡洛斯面前,掀开那男人的外衣,从马甲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德卡洛斯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张作为贿赂付给埃勒里·奎因事务所的两万五千美元的支票——并且带着喜悦的神情把这支粗大的,带金饰的黑色的钢笔递给那位专家。 德卡洛斯大吃一惊:“我不明白——” “乔利夫博士,”博说,“能否请你在显微镜下观察那支笔并把那上面的痕迹与显微照片上面的做一下比较?” 专家开始工作。当他抬起头时,他说:“这支笔上面的痕迹和这些照片上面的痕迹是相同的。” “那么你是否可以说这些照片,”博问,“就是这支笔的呢?” “毫无疑问。” “我恐怕,鲁梅尔先生,”地方检察官说,“我不得要领。” “你会明白的,奥斯卡,”博正色道,“只是请记住,这个男人德卡洛斯,在今晚进入这间办公室时,手中持有一支钢笔,而这支钢笔在三个月以前是属于卡德摩斯·科尔的。” 地方检察官桑普森看上去迷惑不解:“我仍然——” 博脸对脸地站在德卡洛斯面前:“你说过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德卡洛斯两眼瞪着他:“怎么——当然是埃德蒙·德卡洛斯。如此荒唐的问题——” “你是个可笑的骗子,”博说,“你的名字叫卡德摩斯·科尔!” 那留胡子的男人跳将起来:“你疯了!”他哼哼着转过身体。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男人叫出声来。 “你是卡德摩斯·科尔,”博柔声说,“——鼻子是他的鼻子,眼睛是他的眼睛,下巴是他的下巴,实际上,所有特征都是他的特征。而且我们能证明这一点!” “证明?”那男人舔舔嘴唇。 “如果你能劳驾刮掉你的胡子,去掉你的假发、你的眼镜和你的假牙,奎因和我就会正式地证明你是卡德摩斯·科尔。” “荒唐透顶!从来没听过这种胡话。警官,你不能——地方检察官先生,我坚持我的权利——” “等一下,”警官飞快地说。他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同地方检察官桑普森商议着。随后他突然走过来对博说:“你声称这个人其实是科尔,而且你和埃勒里能验明他是科尔?” “这就是我们要说的,”博说,“而且他已无法逃脱了。” 警官瞥了埃勒里一眼,后者缓缓地点点头。 “那我就对不起了,德卡洛斯先生,或者说科尔先生,或者不管你是谁,”奎因警官用严厉的声音说,“但你将不得不接受鉴别试验。” 他向上伸出自己的手拽那男人的头发,当那头发被整个拽下来的时候,他显然大吃了一惊。古森斯坐在那儿张大了嘴,完全地、真正地被惊呆了。凯丽和维也吃惊地喘了一口大气。 “把你的牙摘下来!” 那人突然照办了。 “现在摘下你的眼镜。” 那人又照办了,然后在办公室耀眼的灯光下不停地眨眼和眯眼。 “这胡子呢?”警官问博,“这也是假的吗?” “不,它可是货真价实的,”博笑着回答,“那胡子肯定是在从他第一次拜访我们到他戏剧性地‘死亡’之后又出现在纽约之间的那段时间里留起来的。” “有剃刀吗?”奎因警官问。 “有比那更好的,一个理发师。”博走进实验室。随后他领着那带着工具的陌生人出现了,“好吧,多米尼克,”博笑逐颜开地说,“要快——但是又要好!明白吗?” 陪着凯丽的那名侦探在警官的暗示下走上前来,但那有胡子的人自动在椅子上坐下,双臂交叉,愤怒地眨眼、眯眼。 理发师给他刮脸,人们像着了迷似地怀着期待的心情观看他工作,但博很紧张地立在椅子后面,好像他认为胡子男人会从椅子上跃起来逃走似的。但那人却安静地坐着。 在理发师刮胡子的时候,埃勒里走进了接待室。小心地关上了?t>门。片刻之后,他回来了,把博拉到一旁。 “他们到了。”他耳语到。 “谁?” “安格斯船长和海岸侦探。” “噢,宝贝儿!把他们留在外面,埃尔,直到我找到恰当的时机。到那时侯,马到成功!” 等胡须刮完,理发师退出以后,博和埃勒里默不作声地审视着那张裸露出来的、抽搐着的脸。晒黑的脸颊,眯着的眼睛,秃头…… “怎么样?”奎因警长问,“这是不是三个月前到这儿来拜访你们的那个人?” “这是卡德摩斯·科尔。”博说。 “埃勒里?” “同一个人。”奎因先生点头说。 “陷害!”被刮了胡子的人流着口水含糊不清地说,“这是陷害!我是德卡洛斯!我是德卡洛斯!” “啊,没有了假牙,这家伙连说话声都和科尔一样了。”博咧嘴笑道,“是不是,埃勒里?” “一模一样。” “当然,”地方检察官桑普森说,“我们还是只有你们两位先生的一面之辞。” “并非如此,”博反驳道,“科尔来这个办公室拜访我们的时候,我在隔壁我的办公室听到了这场谈话。我们这个事务所形成了一套制度,阁下。我们喜欢保留比较古怪的客户的全套记录。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给那支钢笔拍了照。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边说一边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大照片,“我用装在墙里的一个方便的小装置偷拍了我们这位朋友的照片,然后放大了它。这个怎么样?” 他们围在那张放大的照片周围轮番盯着照片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毫无疑问,”警官很快地说,“除了现在他头上的一圈灰发,就是同一个人!我猜你的游戏结束了,科尔!” “我不是科尔!”那人尖叫着说,“我是埃德蒙·德卡洛斯!我可以提出一百个证据证明我是埃德蒙·德卡洛斯。” “是吗?”博拖着长腔说。他向埃勒里挥手,“我现在让位给我的著名的同事,知名的雄辩家,埃勒里·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走到前面:“我们从三个方面证明了你是科尔,”他对那秃头的人说,“从你拥有被确认为属于科尔先生的钢笔,从我们亲自鉴定你为三个月前拜访过我们的科尔先生,以及——作为法律证据——从这张偷拍的照片。” “我们有能力提供第四件证据,它是如此的有力,科尔先生,连你自己都会依据它做出判决。” “我的名字,”秃顶男人喷着吐沫说,“叫德卡洛斯!” 奎因先生耸耸肩,从桌上拿起一张影印件:“这张影印件影印的是卡德摩斯·科尔在雇用我们的那个下午在这间办公室写下的现已用过作废了的那张一万五千美元的支票。它曾被送到过票据交换中心,这你们可以看得出来。 “现在我们怎样才能确定这张支票上的签名,”他继续说,“确实是卡德摩斯·科尔签的呢?有三种方法来确认它。第一,是他本人当着鲁梅尔先生和我的面亲自写的。第二,也是更能说明问题的,科尔的银行见到有着这个签名的支票立即进行了鉴别,而后?承认了该签名并支付了款项。第三,我们可以把这张支票的签名与卡德摩斯·科尔的遗嘱上面的签名做一番比较——顺便说一句,遗嘱的签名是经过了遗嘱检验法庭的法官最仔细、彻底的审查,最终认可了的。古森斯先生,你是否应我的请求带来了科尔遗嘱签名的影印件?” 那位律师迅速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影印件,递给奎因先生。 “对,”奎因先生满意地说,“即使以外行的眼光来看,两者的相似的之处也是确定无疑的。能否请诸位看一看?” 地方检察官和奎因警官对比了支票签名和遗嘱签名。 警官点点头,桑普森说:“当然,我们还必须请教专家的意见,但我本人认为它们是相同的。” “有了这另外一个证据,我们就可以把设想认定为事实。换句话说,三个月前在这间办公室写下支票的那个人必定是卡德摩斯·科尔。你们同意吗?” 他们点头。 奎因先生放下科尔支票签名的影印件,拿起另外两张影印件:“这些是这位一直称自己为埃德蒙·德卡洛斯的先生在另外一天晚上,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也是当着我们的面,写下的两万五千美元支票的影印件。原件为我拥有,目前它尚未被支取,其原因并不重要。”奎因先生把德卡洛斯支票影印件中的一张递给那晒黑的人,“你否认这张支票上的签名是你的吗?” “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那人呜里呜噜地说。 “没关系,鲁梅尔和我将肯定这一点,而且自从你住进塔里城卡德摩斯·科尔的住宅以来,肯定在成百件东西上面留下过你的笔迹。”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奎因先生继续说,又拿回那张影印件,“在卡德摩斯·科尔和埃德蒙·德卡洛斯这两个名字之间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和令人兴奋的密切关系。当然,这纯属巧合,但是它有助于一个小小的、引入注目的演示。 “请注意,在‘埃德蒙·德卡洛斯’这个名字中包含了所有在‘卡德摩斯·科尔’这个名字中出现的字母,也就是要重构‘卡德摩斯·科尔’这个名字所需的全部字母!甚至,请留意,包含大写首字母——C。这使得我们能够进行一项有教育意义的试验。 “我将把德卡洛斯先生所写支票的这两张影印件——上面有他用自己的笔迹写的全名——剪开分成几部分。 “然后我将重新排列这几个剪开的部分,把它们贴在另一张纸上,按照这样的顺序排列,它们将会拼出‘卡德摩斯·科尔’这个名字。用这个办法,我们将会得到用德卡洛斯的笔迹组成的‘卡德摩斯·科尔’这个名字。” 奎因先生拿起剪刀和胶水开始工作。 当完成以后,他评论道:“我们现在能够欣赏到一个小小的高潮。这里是卡德摩斯·科尔的亲笔签名,取自那张已支付过的支票:
//..plate.pic/plate_272238_1.jpg" /> “这里是埃德蒙·德卡洛斯的亲笔签名,取自他本人应埃勒里·奎因事务所要求所写的支票原件:
//..plate.pic/plate_272238_2.jpg" /> “还有,这里是用两张德卡洛斯签名的影印件剪接组合而成的‘卡德摩斯·科尔’的签名:
//..plate.pic/plate_272238_3.jpg" /> “请比较这三者。” 在人们观看他的三件展品的同时,奎因先生补充说:“实际上,虽然这个小小的演示很激动人心,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根本不必要的。你们只须对比一下在科尔遗嘱上面德卡洛斯作为证人的签字,和科尔作为立遗嘱人的签字,你们就会发现它们是出自同一只手。我在今晚之前从未见过这份遗嘱,但令我吃惊的是你居然也没能发现这两个签名之间的相似之处,古森斯先生。” “我本人对此也很吃惊,”古森斯低声说,瞪眼看着展品,“而且我猜那位遗嘱检验法庭的法官也会有同感!” 警官直起腰说:“我认为这已足够了。你是科尔,先生,这一点毫无疑问了。” 地方检察官桑普森显得很不安:“看起来当然是这样。” “为什么你假装自己死了?”警官问那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人,“真德卡洛斯出了什么事?在这伪装后面有什么名堂?你头上顶着谋杀冒充玛戈·科尔的女人的罪名,你可有一大堆事情要解释呢!” 坐在椅子上的人疯狂地四下张望:“但我不是科尔!”他含糊不清地嚷着,“还要我告诉你多少遍?”他一下子把假牙塞回嘴里,把眼镜戴回眼前。这似乎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因为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始手舞足蹈,“我是埃德蒙·德卡洛斯!喂,有一个人认识我许多许多年了——他一秒钟就能证明我是谁,因为他也认识科尔!” “那会是谁呢?”博友好地问。 “安格斯,科尔的游艇‘阿耳戈号’的船长!只要给我一点儿时间,警官,一点儿时间来找到安格斯船长!他会告诉你我是谁!他会——” “你会怎么说呢,”博威风凛凛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安格斯船长就在隔壁,正等着指认你为科尔呢?” 那晒黑的人吃惊地张大了嘴。 “我们一直在找他,”博轻快地继续说,“自从你让人宣布你死了以后,科尔。我们的一个侦探最终找到了他。你们在圣地亚哥靠岸以后,他就退休不干这一行了。由于无牵无挂,他决定去航海度假,作为一名乘客参加了一个环游世界的航行。昨天他的船在佛里斯克靠了岸,我手下的侦探带他飞来此地,所以——”——在博说这句话的同时,埃勒里打开了通往接待室的门并用手召唤某人——“这就是他!” 一个瘦高的男人,身穿灰色套装,手拿外衣和浅顶软呢帽,夹在旧金山侦探和维利警官中间,大步走了进来。 安格斯船长,由于常年暴露在海上阳光下,肤色黝黑。粗黑的眉毛下面是颜色介于冰蓝色和绿色之间的眼睛,就像紧贴在海面下的冰山的颜色;他神情中带有一种傲慢的自信,好像他已习惯于发布命令和令人服从。 他一走进办公室就停住脚步,四处打量。 “安格斯船长?”博兴高采烈地上前一步说,“我是鲁梅尔;这是埃勒里·奎因,我的搭档;而那边那两位满面愁容的先生是凶杀案调查组的奎因警官,和纽约县地方检察官桑普森。” 那高个子男人点点头:“很不寻常的聚会,”他用洪亮而低沉的嗓音冷冷地评价道,“这些都是冲我来的吗,鲁梅尔先生?” “安格斯船长,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博闪到一旁,手指着房间中央那个中等个儿,肤色黝黑、秃顶的男人问,“那个男人是谁?” 安格斯船长显得大惑不解。他看看那秃顶男人,又看看其他人,再回过头看那秃顶:“我不明白。他应该是谁?” “那正是我们问你的,船长。” 船长咧嘴一笑说:“怎么,那是德卡洛斯先生呀。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 博仿佛噎住了似的,用力咽着吐沫,张口结舌了。随后他叫出声来:“德卡洛斯?你再看看!难道他不是卡德摩斯·科尔吗?” “科尔先生?”安格斯船长把头一仰,哈哈大笑,“我得说不是!科尔先生已经死了。” “科尔先生——已经——死了?”奎因先生重复着这句话,好像他觉着英语很难懂似的。 “当然了!他是三个月前死在‘阿耳戈号’上的。是我亲手用裹尸布把他的尸体包好的,先生——老式的帆布,上面都是船形,我们过去在航海时总是这样做的。” 博吼道:“这是个骗局,是阴谋陷害!他是被人收买了才这样说的!你最好也给他定个罪名,老爸!” “等一下。”那高个男人不客气了,他的语调使得全场突然肃静下来,“如果我没听错,你是说我参与了某种欺诈行为,先生?”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博咆哮道。 “啊,你是个嗓门挺大的小子,”船长柔声细气地说,“听了这话我真想痛打你一顿。但事实是,我可以证实我说的话,因为我知道至少五个船员的下落,他们将证实我是个好汉。科尔先生的死亡并不是什么骗局,——他去世时的情况,正如我用电报向‘白夫人号’所通报的那样。” “好好地教训他一顿,船长,”德卡洛斯恶狠狠地说。 “此外,这位先生不可能是科尔先生。科尔先生比德卡洛斯先生高一点,瘦一点,并且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德卡洛斯先生眼睛近视,必须一直戴着眼镜;科尔先生的视力是我所知道的他这样年纪的人里面最好的——一直到死;一生中从来不戴眼镜。他的头是全秃;而德卡洛斯先生有一圈儿头发。他没有牙,的确,就像德卡洛斯一样;但是科尔先生从来不戴假牙——他的嘴里面过于敏感,他常常说,一点也不能忍受有假牙的感觉。再者说,他是个素食者,不需要假牙。” 坐在角落里的凯丽被人遗忘了,她脸上现出绝望的表情。 “这还不是全部,”船长继续说,当他看到博惊愕的表情,不觉有些暗暗地得意,“科尔先生的两只手都有非常严重的关节炎——变形性关节变形,我想是叫这个名儿。从打我认识他起他就有这病。他有一次告诉我,他这病是突然得上的,早在1919年还是1920年,我记不清了。嗨,他的手残得那么厉害,根本就不像人手的样子了!全都纠缠在一起,而且都变了颜色,你一眼就会注意到这双手。可是看看德卡洛斯先生的手,它们的形状和颜色都正常。科尔先生用哪一只手都拿不起一副望远镜。他甚至不能自己吃饭,因为他握不住刀叉。厨师的助手必须喂他,像喂小孩一样。” 博开口说了些什么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但是警官举手制止了他。 “你有没有任何证据,船长,来证实你的话?” 安格斯船长微笑了。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照片的信封,把它扔在桌子上。 “我就觉着这些可能会派上用场,”他说,“我是个照像迷。” 地方检察官抓过信封开始翻看那些相片。那是几十张用清晰的优质镜头拍摄的大张快照。 在许多照片中,德卡洛斯出现在另一个人身旁,一个比德卡洛斯高一些,瘦一些的人,头上全秃,有着痉挛变形的双手。从背景可以看出,所有的照片都是在船上拍的。 “那个人,”安格斯船长狡黯地看了博一眼说,“就是卡德摩斯·科尔。” 埃勒里抓过那些照片。博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后脖梗子变得通红,他悄悄地溜到一个角落里——凯丽对面的那个角落。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警官快捷地说。他朝那个侦探和女看守打了个手势。博看上去吓坏了——奎因先生还是头一次在他的伙伴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聋拉着肩膀,把视线移开。 凯丽被带走了,维紧跟着她。很快,屋里只剩下安格斯船长、旧金山的侦探、德卡洛斯、博和埃勒里。 “请您原谅,我也要走了,”德卡洛斯把假发扣在脑勺上说,“船长,在纽约你是我的客人——别忘了。”他故意声音很大地跺着脚走向门口。随后他又转过身来,坏笑着说,“还要感谢你们,先生们,为我刮了脸。” 但是博像猫一般地跃起,挡住了他:“不,你不能走,”他咆哮着,“你留下!”话音未落,他吃惊地转过身来。因为奎因先生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捂着肚子跌坐在桌子后面的转椅上。 第二十章 奎因先生解释一个逻辑错误 “你们俩都疯了,”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气得大叫,“别挡住我。” “怎么回事?”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埃勒里。 “你要是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叫人把你抓起来!” 安格斯船长摸摸自己瘦削的下巴,试图以此来掩盖他嘴边的笑:“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内部纠纷。所以,如果先生们不介意我离开——” 奎因先生擦擦笑出的眼泪:“请您一定留下来,船长,”他喘了一口气说,随后又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博咆哮道,“大家都会把今晚发生的事当成笑柄!” “是的,哦,是的,博。的确是一个大笑柄。而且我就是那个被嘲笑的人。”奎因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擦了擦眼睛,“我希望你也能留下来,德卡洛斯先生。” “我看不出为什么我该留下!” “因为我请求你留下,”奎因先生微笑着说,用眼睛盯着德卡洛斯,后者不安地把假牙弄得咔哒直响,“请坐,先生们,请坐下。我们应该像文明人一样,讨论一下这个可笑的失败。想喝点什么吗?” 安格斯船长脸上露出喜色:“哦,那就另当别论了。” 埃勒里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整瓶苏格兰威士忌和几只杯子。船长把外套和帽子扔到一边,拉过一把椅子,然后友好地接过一个杯子。 “你也请吧,德卡洛斯先生,”奎因先生说,“噢,别放在心上了,伙计!即使是最好的侦探事务所也会出错。”他笑得如此令人放心,而那酒瓶在灯光下发出的光又是如此地诱人,使得德卡洛斯也坐了下来,接过了杯子,尽管他仍然板着脸。 “博?” “难道我这样子还不像是需要喝一杯吗?”博恨恨地问。 “以你的样子而论,你应该喝上一整瓶。先生们,让我们为逻辑干杯——永远不要小看了它!”奎因先生喝了酒,然后朝大家微笑。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博忧心如焚地咕哝,“凯丽又回到牢里了,而我们仍旧找不到答案,像以前一样。” “并非如此。”奎因先生往后一靠,用敏锐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并非如此,博。这次小小的经历给了我一个教训:永远应该只服从理性的支配。我头脑中理性的小声音就曾警告过我,而我当时很无礼,我完全置之不理。我应当感到惭愧。” 德卡洛斯突然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猛地一饮而尽。 “我告诉你,博,”奎因先生继续说,同时眼睛看着德卡洛斯,“当时我们掌握的一系列事实中有一个漏洞,它困扰过我。这位可怜的德卡洛斯老伙计被我们确认是卡德摩斯·科尔,这个确认结果看上去是如此地不容置疑,它使得我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在尚未掌握全部案情,还不到可以最后摊牌的时候,就允许幕布落下。这不仅使德卡洛斯难堪,也很让我难堪,至于奎因警官,我那慈爱的长辈,”他扮了个鬼脸,“等着瞧吧,等到我在我们充满爱心的家中被他单独逮住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他离开时脸上的表情?” “我看到了,”博呻吟似地说,“但是,埃勒里,看在上帝份上,我们怎么会出了错呢?我还是看不出——” “我们的结论是,德卡洛斯其实就是科尔。我们得出这个结论基于以下三点:其一,他持有科尔的钢笔;其二,一旦去掉假牙、假发、眼镜和胡子,他外貌酷似三个月前拜访这间办公室的那个人;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两人笔迹完全一样,这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你们真的需要我呆在这儿吗?”德卡洛斯喃喃地问道,“我还是——” “再来一杯吧,德卡洛斯先生?”奎因先生看了他一眼问,而德卡洛斯则飞快地又把手伸向酒瓶,“现在说说第一点,那支钢笔,当时看来是三点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点……现在却成为最重要的或最基础的一点。然而漏洞就恰恰是出在这里。” “什么漏洞?”博大声问道。 “嗨,钢笔帽上面那些独特的痕迹只能是牙咬的。你当然看出这一点了,博?那些弧形凹痕?那些印在硬橡胶制品上的深深的凹痕,很显然这些痕迹是由一个习惯于咬他的钢笔的人留在笔帽上的。” “怎么,当然了,”博说,“那又怎样?” “那天在我们办公室使用这支笔的人被我们假定为笔的主人,而这支笔的主人又毫无疑问地有咬笔的习惯。然而,那天使用这支钢笔的人,那个自称是卡德摩斯·科尔的人,嘴里却连一颗牙都没有! “这就是漏洞。我问过我自己,不只一次,而是几十次,最终我却以忽略这个问题而收场:一个没有牙的人怎么能在钢笔帽上留下牙印呢?” 安格斯船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是看到了德卡洛斯的脸色之后,他突然把杯子让给了这秃顶。德卡洛斯接过来,带得某种绝望的神色一饮而尽,而船长那冰冷的目光则变得更加冰冷。 “但德卡洛斯是戴假牙的呀,”博抗议道,“难道那些痕迹就不能是假牙留下的吗?假牙也像真牙一样能咬啊。” “事实上,”奎因先生反驳说,“它们不可能是假牙留下的——至少不可能是德卡洛斯先生的假牙留下的。” “为什么不可能?” “先跳过它。让我们考察一下,或者不如说重新考察一下第二点:我们把德卡洛斯确认为科尔是基于容貌和体格的相似。” “但是我们弄错了。船长已经证实德卡洛斯就是德卡洛斯,不是科尔。” “没错,”船长点着头说,“他的确是德卡洛斯。” “我是德卡洛斯。”德卡洛斯挑衅似地说,瞪着眼往四下里看。 “你是德卡洛斯,”奎因先生语气柔和地说,“千真万确。但是同样毫无疑问,三个月前拜访我们的那个人看上去与你一模一样。所以,我要更改我们以前的结论。原来我们说,因为那天来的是科尔,又因为你长得与科尔一模一样,所以你肯定就是科尔。而现在我要说,因为你是德卡洛斯,又因为三个月前来拜访我们的人长得与你一模一样,因此,三个月前拜访我们的那个人就是德卡洛斯!” “你是说,”安格斯船长用洪亮的低音说,“德卡洛斯三个月前来到这儿,而且还冒充是科尔先生?” “完全正确。” “我真该死。”博喘着粗气说。 “还是让我们回到这一点上,”奎因先生低声说,“这就是更改过的结论,而且是正确的结论。它还解开了困扰我的另一个问题。 “那个自称是卡德摩斯·科尔的人来这里是想雇我们为他服务。当我问他——这样问并非不合情理——雇我们做什么的时候,他不肯说。 “后来我们发现我们是被雇来做最简单不过的工作——只是寻找几个失去联系的继承人。这更加深了其神秘色彩。为什么科尔先生起初不告诉我们雇我们的目的,如果其目的只是寻找两个继承人呢?但现在,”奎因先生咧嘴一笑,“请注意我的推理所要证实的是什么。科尔在为什么雇我们这一点上制造了一个悬念,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雇我们!但是科尔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有一种可能:如果他不是科尔,而是另外一个人!” 德卡洛斯颤抖着又饮下一杯酒。他的脸颊上,在刚被刮去胡子的地方,是死人一般的苍白,但他的鼻子和颧骨却是鲜艳的红色。 “所以他终究还是个骗子,”安格斯船长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有所怀疑。鬼鬼祟祟的家伙,不敢正眼看人。”他突然对德卡洛斯吼道,“你那一次是搞的什么鬼,你这骗子?” “我想,我能猜得出来,”奎因先生缓缓地说,“三个月前他假冒科尔的这件事与他的性格有关。他能够出色地执行命令,他能够高效率地完成由别人制订的计划。但是,像大多数被训练得只知唯命是从的人一样,每当他单打独斗的时候,都以惨败而告终。难道不是这样吗,德卡洛斯先生? “你知道科尔已经写好了遗嘱,也知道他有心脏病。科尔甚至可能告诉过你他觉着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甚至可能不会从西印度洋环游中活着回来。所以他派你进城把封好的遗嘱交给古森斯,并命令你顺便到我们的事务所来一趟,聘请奎因先生进行一项未说明内容的调查。这事使你很担心,德卡洛斯先生。什么调查呢?——但你太怯懦了,不敢问科尔。你之所以担心,你之所以没敢问科尔,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你自己策划了一个小阴谋。而这个阴谋使得冒充你的雇主成为必要,是不是?” 德卡洛斯大声叫道:“你只知道有此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此事!船长可以告诉你——他像我一样地了解科尔。他是一个魔鬼,是——是一条毒蛇,那个人!……” “他的确有过这种时候。”安格斯船长板着脸点头承认。 “在他死前的好几年里,”德卡洛斯声嘶力竭地说,“他一直拿我寻开心。他常告诉我说,他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他——为什么我会一直过着海上那种可怕的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的脸色现在变成了统一的紫红色,充满强烈的愤恨,“他说那是因为我希望在他死后能得到一部分他的遗产。然后他就会大笑着说他打算留给我一大笔钱。然后过一阵子他又会装成改了主意的样子,说他一分钱也不会留给我。他就是那样把我像条鱼一样吊在钩上耍来耍去,一直耍了好几年!” 奎因先生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安格斯船长一眼,船长点点头:“这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后来情况变得更糟了,”德卡洛斯喊道,“最后几个月里他只唱一个调子——他什么也不会留给我。我猜他是喜欢看到我拚命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那老魔鬼!等到他立遗嘱的时候——那是他的第一份内容不为我知的文件,他让安格斯替他执笔。他不肯让我呆在船舱里,所以,我甚至都不知道遗嘱上说了些什么。” “是这么回事,”船长说,“科尔先生把我叫进去并口述了他的遗嘱。我把它用笔记下来,然后进行修改直到他满意为止。这时他又让我用打字机把它打出来。他命令我烧掉手写的草稿,然后他开怀大笑。” “我气得快要发疯了,”德卡洛斯说,不停地握紧和松开他的拳头,“多少年来,我独自陪伴他,听从他的命令,对他卑躬屈膝,忍受他的坏脾气,还必须一直装模作样——我看到我这么多年的时光和辛苦白废了,全都白废了!正因为他不让我执笔写遗嘱,甚至把我赶到了船舱外面,我确信他已经把我排除在遗嘱之外,一分钱都不会给我了。他把封好的遗嘱递给我,让我送到岸上去的时候,竟然对我说了这种话:‘别打开它,约翰。记住!我在这里面附上了给律师的指示,让他收到文件后仔细检查封口——看看是否完好无损。’然后他就纵声怪笑,好像他说的是个多好笑的笑话似的。” “那个给律师附指示的话当然不是真的,”奎因先生说,“他只不过是在戏弄你,想要使你感到不安罢了。” 德卡洛斯点点头,又拿起了酒瓶。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瓶“嗒”的一声放下:“就是在那时,我制定了我的计划、”他挑衅似地说,“当时那计划还不很明确,因为我当时几乎是处于半疯狂状态……有谁认识科尔本人呢?我问自己。除了安格斯、我和水手们以外,十八年里没有人见过他。如果科尔死在海上,而安格斯又愿意与我合作,嗨,我们可以收卖那些水手。这样我们两人就可以回到岸上对别人说,那死在海上、葬在海上的人是德卡洛斯。因为我可以扮演科尔的角色!没有人会知实情,于是安格斯和我就可以平分那约五千万美元的财产了。” 他突然截住话头,被安格斯船长脸上的表情吓坏了。 那海员一把抓住德卡洛斯的领子,用压低的嗓音对他说:“你这个肮脏的恶棍,告诉这两个人,我这是第一次听说这套见不得人的计划。告诉他们,否则我就让你后悔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不,不,我并非想要暗示——”德卡洛斯急忙分辩道,“奎因先生,鲁梅尔先生,我向你们保证……船长一点也不知道我这些想法,我从来就没有对他提起过!” “这还差不多,”船长怒气未..消地说,他坐下,默默地又喝了一杯酒。 “我明白了,”奎因轻声说,“那么这就是你剃掉头上那一圈头发,摘掉眼镜和假牙,假冒科尔的原因了。经过那样一番化装,你的模样就与科尔相差无几了。你盘算着等科尔在海上一死,你散布了死者是德卡洛斯的消息以后,你就可以自称科尔再回到此地,到那时将有至少三个人会赌咒发誓地证明你就是科尔——你曾假冒科尔去拜访过的那三个人:古森斯、鲁梅尔和我。这似乎是一个绝妙主意,德卡洛斯先生,只是..有点过于乐观了,是不是?” “后来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德卡洛斯喃喃地说,勉强挤出一个怪怪的微笑,“后来,等我回到船上,科尔亲手粉碎了我的一整套计划,尽管他本人并不知道。他给我看了那份我刚刚交给古森斯的遗嘱的副本——我在遗嘱里看到,他留给了我一百万美元。一百万!——我松了一口气,放弃了我的——我的计划。” “但是你的麻烦还没有结束呢,”奎因先生说,“因为当你自称为科尔的时候,古森斯、鲁梅尔和我都见过你秃头、无牙、没胡子、没有戴眼镜的模样——的确有点像是被扫荡一空。显然,在你放弃计划以后,你必须又要计划如何以完全不同的面貌重返我们的社会!你必须买一顶假发——在古巴买的,是不是?——重新戴上假牙和眼镜,而且在科尔告诉你他给你留了一百万美元以后,你立即开始留起了胡子。” “等一下,”博皱着眉说,“还有一件事我没弄明白——那笔迹是怎么回事?这家伙的确是给我们开了一张支票,签了科尔的名字,而银行居然也认了账,为什么会这样?甚至遗嘱上的签名——” “哦,”奎因先生说,“那是整件事当中最精彩的的部分——这个部分看上去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巧妙,以至于我们在它上面建立了完全错误的推理。笔迹问题是你假身份的关键,是吧,德卡洛斯先生?它使得这一整套异想天开的计划成为可能。当我们亲眼看到这个人在支票上签了科尔的名字,而支票又被银行毫不迟疑地认付了的时候,谁会想得到这个拜访者不是科尔呢?” “但是安格斯船长已经给了我们这个谜底。”此时德卡洛斯颓然倒在椅子上,一副醉态,满面愁容,“科尔有关节炎!变形性关节炎是一种导致关节畸形、丧失功能的疾病。这种病一旦发展到晚期——而且它发展得很快——就无药可救了。它还会带来很严重的疼痛——” “疼痛?”船长做了个鬼脸,“科尔先生过去常常被它折腾得要发疯。从我认识他以来,他每天要吃60至120粒阿司匹林,以减轻疼痛。我曾经告诉他,他应该停止海上生活,因为湿气只能加重他的病痛。但我猜他对自己的残疾太敏感了,.99lib.不可能再回到岸上,融入社会了。” 埃勒里点头:“据船长说,他的手变形得很厉害,必须由别人喂饭——甚至连刀叉都拿不住。那么显然他也不能写字。 “但是如果他不能写字,那么笔迹之谜也就迎刃而解了。科尔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而且尽管他已经退了休,要管理他那庞大的财产,偶尔也会有必要签署一些法律文件。当然签支票就更是家常便饭了。他总不能把他的财产都变成现金随身携带吧。有解决办法吗?有,忠心耿耿的‘星期五’,那个跟随了他二十五年的人。 “可以肯定,在科尔发病的时候——也恰好是科尔战后在华尔街发大财之前——德卡洛斯早已成为深受科尔信任的属下了,足以替代科尔自己的残废了的双手。 “因此他开始授权德卡洛斯在一切文件上签署‘卡德摩斯·科尔’这个名字,也包括支票。长话短说,由于他对自己的残疾十分敏感,99lib?正如安格斯船长所说的那样,他希望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保密。他命你在其他的银行另开账户,是不是这样,德卡洛斯?所以,从他的隐居生活之初,用你的笔迹签他的名字就从来没有引起过别人的疑问!” “你是说,”安格斯船长问,“德卡洛斯没告诉过你们这事?” “他漏掉了。”博冷冷地说。 “可是我看不出——唉,是他替那老人在遗嘱上签的字呀!必须由他签,因为科尔先生甚至连笔都拿不住,就像奎因先生说的那样。我把遗嘱打好以后,作为证人,我在上面签了名,然后把它拿到发报员的船舱,斯巴克在那儿也签了名。然后我把遗嘱又拿回到科尔先生的舱中,他让人叫德卡洛斯进去。我猜在我离开以后,德卡洛斯在遗嘱上签了名。在我离开那里以前,我注意到,”船长抿嘴笑着说,“科尔先生没有让德卡洛斯看到遗嘱的内容,把玩笑一直开到了最后。” “那还不是一样,”博拖着长腔说,“在我看来,尽管科尔聪明绝顶,但是他让德卡洛斯这个小人物替他签支票,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呀!” “并非如此,”埃勒里说,“我猜科尔把你看得很紧,是吧,德卡洛斯?很可能监督着账目,而且你基本上总是呆在海上,在那儿你即使想要捣鬼也不成。” “停!”博说,“停,还有一件事。这只猴子曾经企图买通我们停止调查这个案子。为什么?” “问得好,”埃勒里表示同意,“为什么呢?”——德卡洛斯显得局促不安——“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因为你已经失去了科尔遗赠给你的大部分钱财。你赌博,投资失败,泡夜总会,讨美人儿欢心,到处喝酒鬼混……那一百万美元的税后部分你没过多久就花光了,是吧,德卡洛斯?所以,那时的你,几乎破了产,但又有一大座宝藏就在你手边。于是你又想出了另外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简直是料事如魔鬼。”德卡洛斯口齿不清地说。 “请别这样说,”奎因先生抗议道,“这样对老伙计公平吗?现在冒充玛戈·科尔的女人死了,凯丽·肖恩,那另一位继承人,也进了监狱,而且——你热切地期望——几乎注定要被定罪、判刑,留下巨大的科尔遗产无人继承,完全由受托管理人管理。而受托管理人又是谁呢?古森斯和你本人!这不是很启发人吗,德卡洛斯先生?” 博瞪起眼睛:“可别对我说,耍聪明先生又打算做另一笔交易来揩科尔遗产的油了——这次是和古森斯!” “一旦把埃勒里·奎因事务所这块拌脚石搬掉以后,”奎因先生嘟嚷道,“我敢说那就是他的大致的想法。而且我丝毫也不怀疑,古森斯先生现在对你的第二个计划还毫不知情,就像这位好船长对你的第一个计划毫不知情一样。” 德卡洛斯挣扎着站起来:“你一直很聪明,奎——奎因先生——” “顺便说一句,”奎因先生说,“你的忍耐力令我非常佩服。你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博·鲁梅尔不是埃勒里·奎因,因为你三个月前见过我们,当时我俩都是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的,而你当时则在假扮科尔。但如果你要想揭开我们的假面具就不能不说出你是如何知道实情的。所以你对此事缄口不语。你的这种处境活像切斯特顿的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处境!” “你打——打算如何处理我这件事呢?”德卡洛斯问,斜眼看着他,“唔,奎因先生?” “目前,还不打算处理。” “我想也是这——这样!”德卡洛斯轻蔑地说,“全是空穴来风,口说无凭。告别了,先生们。改日——到家里来看我!”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门,不见了。 “我想,”安格斯船长表情严肃地说,“我现在就接受他的邀请,帮你们监视着他。我反正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那就太好了,船长,”奎因先生热切地说,“我们可不能让他突然跑到印度支那观光去,是不是?” 船长抿嘴一笑,抓起大衣和帽子,急急匆匆地去追德卡洛斯了。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起点,我们该怎么办呢?”博将一把裁纸刀向对面的墙上掷去。刀子颤动着插入墙里。 “好刀法,”奎因先生心不在焉地说,“噢,我们打算干了。” “干什么?” “坐在这里,投入紧张的思考。至少我打算这样做,而且我建议你也这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向爸保证过要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把犯人交给他。这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从现在到明天中午这一段时间了。” “别开玩笑了,”博发牢骚道。他把自己朝皮沙发上一扔,皱着眉着看着天花板,“可怜的凯丽。” “我不是开玩笑,” 博一下子坐起来:“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有可能解开这个谜?” “是的。” “可是这团乱麻现在比以前更乱了!”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每一团乌云的边上都透出光明:等等,等等,”奎因先生嘟 561f." >嘟囔囔地说着,“有成堆的新情况,成堆的。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筛选,博——筛选,排列和综合。所有事实都在这儿了,我感觉得到,你感觉不到吗?” “不,我没有,”鲁梅尔先生粗暴地说,“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痛苦。我真想一拳打在某个人的鼻子上!现在凯丽又回到了监狱,伤心欲绝……”他抓过酒瓶怒气冲冲地说,“你还等什么?赶快开始想啊!” 第二十一章 思考的成果 奎因先生为进行推理做了某些准备工作。 他打开一整包烟,把二十支烟在面前的桌上码成一排,看起来很像一个由白色小圆棍钉成的篱笆墙。他把酒瓶中剩下的威士忌都倒进一个杯子,把杯子放在手边易于拿到之处。鲁梅尔先生见了这个阵势,一转身,不见了。藏书网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夸脱苏格兰威士忌和一大盒咖啡。 奎因先生对这种周到之举仅稍微表示了感谢。他脱去上衣,把它整齐地放在一只椅子上,松了松领带,卷起衬衣袖子。然后,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一支烟,坐在转椅上,把两脚放在桌子上,他开始思考。博躺在皮沙 53d1." >发上,也在搜肠刮肚地琢磨。 凌晨一点三十分,一连串奇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奎因先生从沉思中被惊醒,但那只不过是博躺在沙发上发出的鼾声。 “博。” 鼾声依旧。奎因先生起身倒了一杯咖啡,走到沙发旁,轻轻推了推鲁梅尔先生。 “唔?怎么?你打断了我的思—99lib?—”博一副想吵架的腔调,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奇怪,”奎因先生叫屈,“我什么也没说呀。给你,喝了这杯咖啡。” 博打着哈欠捋捋头发:“应该感到惭愧,我的确感到惭愧。进展如何了?”他喝着咖啡说。 “有一两点,”奎因先生评价道,“仍然没想通。其他的,onmarche(正在到来)。请你原谅,在夜里这个钟点,我总是不自觉地蹦出几句外语来。你能不能坚持一会儿,醒着回答几个问题?” “问吧。” “这是个奇怪的局面。”奎因先生说着开始绕着办公室踱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不得不完全依赖他人的感官来做出判断,这使事情变得很复杂。你从一开始就被卷入这个案子当中,而我则一直身在局外试图看清局内之事。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破解这个案子的关键就藏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或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会尽力而为的,”博垂头丧气地说,“我之所以睡着了,是因为我这容量有限的脑子再也装不进更多的东西了。我已经才智枯竭了。现在就指望你了。” 奎因先生叹气道:“我被委以如此重任,深感荣幸。现在我要把案件的经过情形从头到尾审查一遍。如果我在什么地方漏掉或者忘记提及任何一点情况,请打断我,并做出补充,哪怕只是琐碎的细节。我不介意有多么琐碎。实际上,越琐碎越好。” “开始吧。” 审查开始了。奎因先生没完没了,不屈不挠地继续着,到后来博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他硬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突然间,奎因先生露出狂喜之色。他摆手示意博回到沙发上,自己则在屋里走来走去,兴奋地自言自语。 “就是它。就是它!”他匆匆绕到桌后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开始狂写不已。他把事实排序、列出,就像数学家在演算一道微积分题。博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 “博!” “怎么?”博坐起来。 “我搞定了。”奎因先生发布这条重要消息时表现得异常平静,与此前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随后他放下铅笔,开始撕他的草稿纸。他把它们撕成极细的碎片,堆在烟灰缸里,点火引燃。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直到碎纸化为灰烬。 博焦急地在搭档的脸上搜寻。他一定是在那上面找到了令他满意的迹象,因为他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喊道:“我要不相信才怪呢!我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马上。”奎因先生微笑着往后一靠,“我们有一个机会,博,一个绝好的机会。但是你要干得快,还要小心。”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知道是谁杀了那个姓布鲁沫的女人。按逻辑推理,只可能是这个人。我已找出所有漏洞,这个人肯定有罪无疑。” “是谁?”博沉着脸问。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也不容我感受一下成功的喜悦。”随后奎因先生用梦呓般的声音说,“我们的朋友犯了两个错误,其中一个恐怕是致命的。如果我们立即行动,就可以拿这两个错误来作资本。” “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而我从每一个角度都看过了——都有三个证据是我们应该能够拿得到的。凭这些证据足以把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绳之以法。” “三个证据?”博摇头不信,“要么我是白痴而你是天才,要么我是正常人而你在胡说八道。” 奎因先生不禁莞尔:“其中两个证据正等着我们去拿呢——我们只需看准机会下手,就到手了。那第三个嘛……”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第三个比较棘手。那是最重要的证据,也最不易找到。” “是个什么样的证据?在哪儿能找到?” “它是个什么样子——我大致倒还知道,”奎因先生露出一丝苦笑,“至于在哪儿,我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个证据呢?”博恼火地问。 “很简单,它必然存在。每一步逻辑推理都强烈地昭示它的存在。案中的每一个事实也都要求以它的存在为前提。你的任务就是找到它的下落,而且必须在明天中午以前找到它!” “我不知道你到底还在罗嗦些什么,”博不耐烦地说,“快告诉我它是什么,我这就去找。” 奎因先生告诉了他。听着听着,鲁梅尔先生的黑眼睛里闪出惊奇的光。 “老天!”他喘着粗气,“老天!” 奎因先生明显地感到自己被包围在一种祟拜的气氛中,不禁有些陶醉。 “可你究竟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呢?” “我可没有什么绝招儿,”奎因先生故弄玄虚地说,“全凭那些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正如波洛先生常说的那样。算啦,现在没时间解释。你要把电话打爆,把人们从床上揪起来——什么时间了?三点!——别让那些打官腔的人耽误你的功夫,如果有必要就塞点儿钱,再给自己找几个帮手……总之,明天中午以前拿到那个证据!” 博一把抄起电话。 至于奎因先生,他摊开身体躺在沙发上,绝对舒服地哼哼着,在博拨完头一个电话号码之前,就睡熟了。 奎因先生醒来时发现阳光照在眼皮上,嘴里的味道很像腐烂的法兰绒。 他呻吟着坐起来,揉去眼睛上的困意。办公室空无一人;昨夜的酒杯和烟灰已被一扫而光;他的手表指针指向九点,因此他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推理:赫库芭·彭妮小姐已经来上班了。 他摇晃着来到门口向接待室张望。彭妮小姐,正如他所推断的那样,端坐在她的桌前,正在打毛线。那是她成为埃勒里·奎因侦探事务所雇员以来所织的第一百一十五团毛线,已经是在织第三个披肩了。 “早安,”奎因先生哑着嗓子说,“见到鲁梅尔先生了吗?” “没有,但我发现了他给你的这张字条儿。现在可以把早餐给你拿来了吗?” “我现在最渴望的是洗个澡,赫库芭,而且我恐怕我将不得不亲自处理这件事。” 在字条上,博用他那粗重潦草的字体写道: 你呼噜打得真响!我正在跟踪追击。我会赶在中午以前完成的,否则就完了。银行账户现状如何?它将遭受重创,因为这件东西实在太费钱了!博。 又及,谁的银行账户? 奎因先生咧嘴笑着走到实验室去洗漱。洗过脸以后,他感觉好多了。在电话机前坐下时,他微微地感到有一些激动和期待。 “理查德·奎因警官吗?我是你的一个老朋友。” “噢,是你呀,”从警官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情绪低落,“这一整夜你在哪儿?” “与众女神共饮,”奎因先生夸张地说,“仅仅是纵脑过度而已……失望了,是吧?唉,我没给你幸灾乐祸的机会。” “我都笑出眼泪来了。桑普森和我整夜都在谈论这个案子,而且——算啦,不提了。你那著名的脑瓜里又有什么新东西了?” “我听出来了,官方人士感到有些迷惑了,”奎因先生嘟嚷道,醉意犹存,“尽管昨晚大家饱受了种种激情的折磨——那些对理智的嘲弄——现在你和桑普森不能再那样肯定地说凯丽·肖恩对你们说了谎吧。可怜的官方!唉,这就是生活。你是否愿意在今天上午听一个演讲,老爸?” “什么?又是一个演讲?我没功夫听演讲了!” “我相信,”他儿子说,“这个演讲你会挤出时间来听的。那个发言者昨晚表现不佳,我听说。但是他保证今天一定会使大家满意的。” “噢。”警官沉默了。随后他怀疑地问,“这次你又有什么花招了?那死人又复活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已故的卡德摩斯·科尔,答案是不。但我需要你的合作,以使安·布鲁沫谋杀案的调查演讲能够在犯罪现场举行。” “你是说在维拉诺伊饭店?在1724房间?”警官大惑不解,“又要搞一个闹剧?” “我说的是犯罪现场,”埃勒里和缓地说,“那也应包括1726房间,父亲。永远别忘了这件事。” “好吧,包括1726房间!可是那个套间和那个单间都已经被彻底检查过了。我不相信那儿还会有什么我们漏掉的东西!” 奎因先生大笑:“你看,老爸,别太顽固了。你是打算与埃勒里·奎因事务所合作呢,还是要我直接请求地方长官的帮助?” “你会对自己的父亲做出这种事来,你这坏蛋!”警官忽然笑了,“嗯,好吧。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这次再失败,桑普森就会批准起诉凯丽·肖恩。” “如果我失败?”奎因先生说,显然很惊讶,“我喜欢这种说法。是谁应该破这个案子呀?是凶杀案调查组呢,还是我这单枪匹马的小人物?但是我今天宽宏大量,就不计较了。我率领事务所前来救驾!” “没大没小的,不知感恩图报的——” “十一点半在维拉诺伊饭店见,怎么样?” 第二十二章 奎因先生和 “老头儿脸色铁青,”维利向奎因先生耳语。时间已近正午,他俩站在1724房间的客厅里,看着奎因先生的听众们陆续到来。 “这还用你告诉我吗?”奎因先生小声说,“我不得不跟那脸色铁青的人住在一起呢……啊,凯丽。在如此美好的早晨你感觉怎么样啊?” “糟透了,谢谢。”她眼眶下面发青;皮肤稍稍有些发灰而且绷得很紧,“博在哪儿?他甚至都没有——” “博,”奎因先生回答,“在执行任务,但他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到达。他为了你的缘故损失了很多睡眠,凯丽。” “没有我为他损失的多,我敢打赌,”凯丽拖着长腔说,“他执行的这个任务——重要吗?” “对你来说——极其重要,”埃勒里快活地说,“只须再进行一次论证,这场噩梦就会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坐下吧,凯丽,像个乖女孩那样。什么也别做,听着就行了。” “我想我要坐在维旁边。可怜的维!看看她,你会以为是她遭到指控了呢……这恶心的字眼。” “做朋友的理当如此。啊,桑普森。愁眉苦脸的,和往常一样。嗓子的毛病好点了吧?” “不用担心我的健康,”地方检察官烦躁地说,“最好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吧!这回是真的吧?这次你的确是掌握了一些东西吧?” “为什么不等着亲眼瞧瞧呢?请进,安格斯船长!显然昨夜的经历没有给你造成什么损害,可是对你说这句话就不合适了,德卡洛斯先生。你今天上午感觉好吗?是,是,我知道——微醉的感觉还不赖,酒后的头痛可受不了……古森斯先生!很抱歉再次麻烦你,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奎因警官,上午好!” 警官只说了一个字:“嗯?” “你会看到的。”奎因先生随意地看了一眼手表。博和证据到底在哪儿?他微笑着,清了清喉咙,然后走到房间的中央。 “昨天,”他开口道,“博·鲁梅尔许下了一个诺言,我也同意了。我们许诺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将向官方交出谋杀安·布鲁沫——化名玛戈·科尔——的凶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将履行我们的诺言。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 奎因警官和地方检察官桑普森直盯着凯丽·肖恩。她脸一红,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随后,她挑衅般地回瞪着他们。 “那个人,”奎因先生继续说,“如果现在就投降,可以替我免除许多口舌辛苦。我向你保证,”他一面说一面用锐利的目光扫过人们的脸,“舞会已经结束了。你是自动揭开面具呢,还是非要我来替你揭?” ——博在哪儿? 警官和地方检察官不由自主地审视着众人。每个人都感到被那目光刺痛。他们屏住呼吸,直到再也憋不住为止,然后他们一齐把气吐出来——无论是无辜的人还是有罪的人。 对此,奎因警官和地方检察官桑普森显得一筹莫展。 奎因先生耸耸肩,继续他的讲话。 “仍然抱有侥幸,”他说,“但我向你保证——毫不留情。很好,你迫使我非说不可了。因为你的犯罪完全是以金钱为目的,还因为你坚持要等着被人揪出来,就像老话说的,在你的罪行中‘深藏不露’。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得到怜悯的。” 但是仍然没有人打破寂静。 ——博怎么还不来? “这个案子,”奎因先生突然开口说道,“或者,不如说破案之法,取决于三个事实。三个事实,和三个证据。 “先说事实。这些也就是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的三个特点,是我对所掌握的情况做过详尽分析之后总结出来的。 “第一个特点,其实是一个身份鉴别的问题。正如我昨晚向诸位解释过的那样,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听到这里德卡洛斯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奎因先生停下来,直到他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继续——“德卡洛斯先生三个月前假扮卡德摩斯·科尔拜访我们的时候,因一时疏忽遗落了一支钢笔。这只钢笔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带有某些易于识别的痕迹。这些痕迹使得它区别于所有类似款式和品牌的钢笔……尽管实际上有成千上万支这种钢笔被卖到世界各地。 “让我解释一下这句话。那些凹痕——笔帽上一组一组的细小的弧形印痕——只能出自人类的牙齿。人类的牙齿,尽管不起眼,却是人类最有代表性的记号:它们全都是不完美的。我指的不是龋齿或任何其他病理现象。我指的仅仅是结构和形状。任何两副牙齿都不会是相同的,无论它们有多健康。整排牙齿的弧度,每一颗牙齿的大小,它们在整个弧形中排列的方式,相互间的关系,等等,等等——这些都因人而异。两副牙齿也许在外行看来是相同的,但任何一个牙医只要粗略地查看一下,就可以指出两者间数十个不同之处。 “对这一点无须再做更多的说明。在过去任何人都能一眼识别出陌生人口中的假牙——因为它们过分整齐,整齐得不自然。当今的牙医们能逼真地模拟天然牙齿。他们制做的假牙能骗过大多数外行的眼睛。为什么能骗过我们的眼睛呢?因为现代的假牙不仅能模拟天然牙齿的色泽,还同样能模拟它们不规则的排列和不完美的形状。 “犯罪学研究早已认识到齿痕作为鉴别身份线索的重要价值。采集到的清晰齿痕,同指纹一样,被当作无可争辩的证据。的确,我们所谈论的这个钢笔帽上面的齿痕并不是整副牙齿的印迹,甚至也不是整副牙齿中最重要的那儿颗牙齿的印迹。但即使只有这些,对一个仔细的观察者来说,也已经是足够了。” 听众们绝对地安静,这安静中弥漫着紧张和警觉的气氛。仿佛奎因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对他们每一个人都?.t>有重大的利害关系。他又看了一眼手表。 “我现在必须坦言,”他有些尴尬地微笑着说,“我做出过一个无疑是有违法律的行为:隐瞒重要证据。该证据究竟有多么重要你们可以自己判断。但我确实是隐瞒了这件物证。鲁梅尔先生和我在1726房间的暖气片下面发现它时,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刚刚从那里逃走。简言之,它与刚才提到的那支钢笔是配套的——是一支自动铅笔,由同样的黑色硬橡胶制成,带有同样的金色装饰边。” 奎因警官瞪着地方检察官桑普森,后者也瞪着他,随后他俩一同转头瞪着奎因先生。 警官起身吼道:“你发现了什么?” “请稍后再惩罚我吧,”奎因先生说,“现在我可以继续讲吗?事实如下:为准备待客,该房间在那之前刚刚被打扫过,一尘不染。那支铅笔从暖气与窗台之间的缝隙中落下,滚至暖气下。因为凶手在使用凶器射击之前和射击过程中一直是站在这扇窗前,显然这支铅笔就是在犯罪过程中或者在该过程之前被那位大人物遗落的。顺便说一句,爸,那些烟灰、火柴梗和烟头都是我留下的。那是留给你的——我必须留下点什么用来代替那铅笔,不是吗?” 警官..瘫坐在椅子上,涨红了脸。 奎因先生飞快地继续说:“对铅笔的检验结果表明,它与那支钢笔同属于一组双笔套装,且同属于一个主人,因为铅笔上的齿痕与钢笔上的齿痕完全相同。 “现在这一点,”奎因先生用更加严厉的语气说,“已是经科学验证了的事实。我已经延请专家意见证明了这个事实——这样做是考虑到法律认可的问题,我本人甚至在请教专家之前就已经肯定地认为两组齿痕是相同的。这位有着令人遗憾的咬笔习惯的人士拥有一颗很长的犬齿,这颗犬齿与其左、右及下方的牙齿形成独特的关系。我可以出示我拿到的有关技术图片,但我肯定它会使你们感到厌倦的。 “只是请记住一件事,正是这颗犬齿留下的凹痕,以及它周围各齿留下的印迹,使检验得出了肯定的结论。铅笔和钢笔上面的齿痕照片完全一致,它们肯定是由同一颗牙齿造成的。那么,是谁在那房间里遗落了这支铅笔呢——那飞出了杀死安·布鲁沫的子弹的房间?是在罪行发生时占据那个房间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那个凶手。” 德卡洛斯费力地想说些什么。 “嗯,德卡洛斯先生?” “那不是——那不是我的笔,”他喘着粗气说,“不是我的!” “不是吗?”奎因先生温和地问,“那么也许我们现在就可以省去许多口舌之苦了,德卡洛斯先生。如果那钢笔和铅笔不是你的,那么它们属于谁呢?” 德卡洛斯环顾四周,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随后他低下头,垂下眼睛,小声说:“我不说。我一个字也不说。” “也许再过一会儿,”奎因先生咕哝道,“你会愿意谈论这件事的,德卡洛斯先生。凶手的第二个特点:这一点非常奇特,我险些疏漏了它。但我是个讲究条理的人,对于我们拘泥的凶手朋友来说这是很不幸的事。我回过头去重新梳理了所有细节,这时我才头一次发现了它——形状和尺寸都符合要求。 “在肖恩小姐和鲁梅尔先生缔结了所谓婚姻的第二天,警方收到了一封匿名告密电报。负有责任心的告密者指出那个婚姻实非婚姻。警方的调查证实了该婚姻,正如密报所说,是一场骗局。这一信息,为正在罗织肖恩小姐罪证的警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动机。 “是谁想要把这个罪名牢牢地钉在肖恩小姐身上呢?显然就是那个偷走她的左轮枪的人,那个用这支枪杀了安·布鲁沫的人,也是那个随后从1726房间隔着院子拐角把枪扔进这个房间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那个处心积虑地企图把谋杀罪嫁祸于肖恩小姐的人……凶手本人。如果还需要更多事实来证实这个推理,我只须指出一点,此人向警方告密时所采用的手段——打公用电话给电报局,口述电报内容,由电报局发送给收报人——与谋杀案发生那晚预订1726房间的手段如出一辙。” 奎因警官内疚地点着头,仿佛他的确想到过这一点,而地方检察官则涨红了脸,似乎他从未想到过。 “这又把我们引向,”奎因先生用悦耳的声调继续说,“第三个特点。在此前不久一个不太难忘的场合,我曾以一个严密的逻辑推理指出,那个冒名玛戈·科尔的女人——也就是安·布鲁沫——必定有一个同伙……一个默默无闻的,隐踪匿迹的同伙。该同伙向声名狼藉的安·布鲁沫提供了各种身份证明文件,这些文件又确立了她作为科尔财产女继承人之一的地位。 “这个默默无闻的同伙有三个谋杀安·布鲁沫的动机:第一,复仇,如果安·布鲁沫作为玛戈·科尔被接纳以后拒绝分赃——以安·布鲁沫的向为人知的性格,这很有可能;第二,恐惧,怕她暴露了她同伙的身份,也许是主动揭露,在她的假身份不巧被识破以后,也可能是无意泄露——事实如此——在警惕性松懈时不慎说露;而那第三个动机我必须——”奎因先生抱歉地笑笑说,“暂不说明,留待诸位稍后欣赏。 “总知,揭露了布鲁沫小姐同伙的身份,挖出她冒领遗产一事的幕后策划人,显然你也就找到了谋杀她的凶手。 “综上所述,我们有何发现呢?我们要找的人是:一、钢笔、铅笔套装的主人;二、向警方密告肖恩小姐和鲁梅尔先生假结婚之人;三、安·布鲁沫的秘密同伙。 “或者,换一种说法,我们必须找出那个唯一具备以下条件的人:有犯罪机会——铅笔可以证明那人身处射出致命子弹的那个房间;有犯罪动机——向安·布鲁沫复仇的同伙同时也想杀人灭口以免身份败露;有陷害肖恩小姐的企图——具体体现在向警方密报伪婚之事。 “这是一幅相当完整的图画,”奎因先生满意地嘟嚷着,“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难道我们那个默默无闻的同伙朋友还不想站出来结束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猜疑吗?” 在紧随其后的沉默中奎因先生恼火地想:“该死的博!他怎么还不来呢?” 仍然是在这一片沉默中,仿佛是在回答奎因先生心中的疑问,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听众们吃了一惊,表情也愈发紧张。但奎因先生却心花怒放地扑向电话:“是我一直在等的电话。你们不介意吧?” 传到他耳中的疲倦却充满欢欣的声音说:“我是博·鲁梅尔。你是谁?” “正是你要找的人,”奎因急急地说,“怎么样?” “我拿到货了,朋友。” “好,好。”奎因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喜上眉梢,“你什么时候能带着——呃——货物赶到这儿?” “我在市中心,大概十五分钟吧。进展如何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把最后一张牌留给我打。凯丽还好吗?” “像斯巴达人一样能忍耐。快点儿,行吗?” 奎因先生放下听筒,转身面对他的听众。他们中间响起一阵轻微的奇怪的沙沙声。并非是出于不耐烦,也不是因为疲倦,更不是因为令人尴尬的沉默终于被打破。这其实是一种紧张的表现形式,人们在不堪承受的压力之下,试图通过肢体活动来求得某种解脱。 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奎因先生故意不去注意那儿不打自招的死白色。他快活地说:“让我们进一步地分析一下第二个条件。是谁向警方通报了假结婚的内幕,从而加剧了对凯丽·肖恩的陷害呢? “在告密事件之前,有四个人了解假结婚的内情。只有四个人。一个是我的搭档,博·鲁梅尔,那位‘新郎官’。那么鲁梅尔先生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告密者呢?不,不,有很多原因可以使我们排除这种可能性。我只须指出其中之一。在枪声响起的当口,鲁梅尔先生刚好在维拉诺伊饭店十七层的电梯里,正在迈步走出电梯。电梯服务员已经对此做证。既然,一个人体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内身处两个空间,那么在那同一时刻,鲁梅尔先生显然不可能在1726房间。因此,他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奎因先生点燃一支烟:“了解婚姻真伪的第二个人,就是——我本人。当然,我可以提出一些有力的论据来证明我不是安·布鲁沫的同伙,因而也不是谋杀她的凶手——” “说下一个!”地方检察官桑普森忍不住大喝一声。 “多谢,桑普森先生,”奎因先生压低声音说,“我受宠若惊。随便问一句,戴小姐——我想你是戴小姐,虽然,我未曾被人正式引见过——为什么你看起来这样难过呢?” 维显然大吃一惊,看到所有目光一齐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的脸“喇”的一下白了:“我——曾指控鲁梅尔先生是……算了,不提了。我不了解——” “我懂了。”奎因先生莞尔一笑,“鲁梅尔先生对我说起过此事,非常有趣。我希望你会向他道歉,戴小姐。” 凯丽微笑着捏捏维的手,后者坐回去,泪眼欲滴。 “我不愿打断你。”凯丽小声说,“可是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是啊,博是个内向的人。看上去挺凶,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希望你也会道歉!”——凯丽脸一红,低下了头——“我想你会的,而鲁梅尔先生对此会很满足的。我刚说到哪儿了? “哦,对了!这样我们就排除了四人中的两个。剩下的那一对儿就是古森斯先生和德卡洛斯先生,科尔遗产的受托管理人。就在鲁梅尔先生和肖恩小姐以夫妻身份登记入住维拉诺伊饭店的那个晚上,谋杀案发生的那个夜晚,刚刚住进饭店,鲁梅尔先生就抛下了他的‘娇妻’。狠心地丢下她,那小可怜。此举看似绝情,实乃君子之举。不肯趁机占那纯洁女孩的便宜——” “别跑题,接着说。”警官厉声催促。 “遵命。总之,他受良心驱使,离开了饭店,但不知将如何打发时光。随后他决定利用这时间作些有意义的事。他去了我们的办公室,写了两封内容一样的信——一封给古森斯先生,另一封给德卡洛斯先生。 “他在信中告知这两位先生——两位受托管理人——那个婚姻是个骗局,请求收信人对此事保密。博写这两封信的唯一原因是,若他不将真相告诉受托管理人,后者就会立即将凯丽逐出继承人之列。若肖恩小姐实际上并未结婚,她仍可继承遗产。 “我的搭档将两封信用特别投递寄出。当时已是深夜,因此第二天清晨那信必然已经送达收信人。那么,在案发的第二天早上,又有两个人知道了假结婚之事——即前面提到的古森斯和德卡洛斯两位先生。那么,按理说,你们两位先生中的任何一位,”奎因先生朝两位受托管理人微微一笑说,“都有可能向警方提供匿名密报。” “我没提供!”德卡洛斯大叫。 “我也没有。”古森斯说。 “等一下,”警官喊道,“你提到了四个人,埃勒里。实际上应该有五个。你忘了算上那个主持假婚礼的假法官了。他当然也了解实情!” “噢,不,老爸,难道你非要拆我的台不可吗?” “五个!” “四个。”奎因先生无可奈何地摇头,“我说过是四个,现在我仍然说是四个,其实是特别算法。” “鲁梅尔,古森斯,德卡洛斯,你,和那个假法官——加起来是五个!” “这真使我痛心,”奎因先生嘀咕着,“我坚决不能同意。四个。因为,你瞧,我就是那个假法官。” 他朝凯丽咧嘴一笑,后者望着他,目瞪口呆。警官有气无力地挥挥瘦小的手。 “继续说吧,”劳埃德·古森斯边说边点燃烟斗,“看起来德卡洛斯先生和我也要通过某些逻辑推理过程被排除掉。我很好奇,想听听你如何去做。” “我可不想听!”德卡洛斯大呼小叫地说,“我要离开这儿!我受够了这个——” “还差得远呢,德卡洛斯先生。”埃勒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德卡洛斯痛苦地颓然坐在椅子上,“既然你这么不情愿听,那么你还必须得听着。我们必须格外地重视你,德卡洛斯先生。你在本案中引起的麻烦,我肯定,远远超出了你在案中应占的分量!从始至终,你一直是个搅局的高手,一颗超级烟雾弹。然而,最奇怪的是,尽管你使我度过许多不眠之夜,我必须承认,如果缺少了你这个因素,本案可说是永无破解之日。” “我必须说了,”德卡洛斯绝望地开口了,“我必须说——” “我来替你说,好不好?”奎因先生微笑着,“你看,就是你,在科尔的伪装之下,把那支可爱的、重要的胶杆钢笔带进了我的生活。那支笔属于你吗?啊?” “我告诉过你,它不属于我!”德卡洛斯大叫,“它不属于我!” “噢,我知道它不属于你。但不是因为你的否认。它之所以不可能会是你的笔,是因为你的牙的缘故,你知道。” “当然,当然。”德卡洛斯急切地说,“你是知道的——我是戴假牙的——” “胡说。即使是个戴假牙的人也可能会在这支笔上留下那样的痕迹。但那不会是一个戴你这种假牙的人,德卡洛斯先生。你应该给你的牙医多付一笔钱才对,他真是个糟透了的牙医,可是这一点正是你应该感激他的地方。因为当我查看你的假牙时——还记得那件小事吗,德卡洛斯先生?当时鲁梅尔先生把你变成了一个活人鸡尾酒摇酒器,你的假牙飞出嘴外?——当我查看它时,我发现它是一副地道的过时货……是那种讨厌的,有着非人的整齐的牙齿,如此地整齐,如此完美的排列,以至于它们不可能在这支钢笔上留下这种深深的凹痕。那个凹痕只能出自一只长得不整齐的犬齿,比正常的牙更长,更尖。因此,我知道那支钢笔不是你的。” 德卡洛斯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汗水。 “那么,当时我就问自己,德卡洛先生是怎么得到那支钢笔的呢?一个合乎情理的猜测是,那笔属于科尔。我头一次见到那支笔,就是在德卡洛斯假扮科尔时,他手中拿着那笔。那支笔是科尔的吗? “当时我以为它可能是科尔的,因为我所知有限;但是昨晚安格斯船长推翻了这个猜测,而且他出示的照片也印证了他的话:卡德摩斯·科尔嘴里一颗牙也没有,而且还从来不戴假牙。因此,那笔也不是科尔的。如果它既不是科尔的,也不是你的,德卡洛斯先生,那你肯定是偶然得到了它,或者是错拿了它,误以为它是你的笔。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好比是在黑暗中的一次飞跃——但又不是凭空猜测,这一飞跃所跨越的距离,每一寸都是由事实铺垫而成。 “我知道你眼睛高度近视。三个月前假扮科尔的时候,你不得不摘掉眼镜,因为科尔是不戴眼镜的。其结果是,你的辨别力大打折扣:你的眼前一片模糊,两次撞在门框上,你眨眼,你不自然——凡此种种细微之处,都证明了一件事:高度近视。 “一个误把门框视为坦途的人,也很容易会把一支钢笔错认为另一支钢笔。因此,我推想,如果那天你在来我们办公室之前,刚刚去见过一个什么人,你就有可能是在那个人那儿拿错了笔。那天你来我们办公室之前,有没有拜访过其他人呢?噢,是的,的确有。你亲口这样说过。你甚至还告诉了我们你拜访的是谁。你拜访的是古森斯先生,为的是亲手送交科尔先生的密封遗嘱。 “稍安勿躁,”奎因先生飞快地对着他面前那一群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蠢蠢欲动的听众说,“我还投说壳呢。德卡洛斯遗落在我们办公室的钢笔是否就是古森斯的呢?让我们想想。如果德卡洛斯错拿了古森斯的钢笔,那么他很可能是把自己的钢笔遗落在古森斯的办公室里了。” 他飞身上前,诚开律师的外衣。古森斯大惊失色,烟斗险些从嘴中跌落。奎因先生从那人的马甲口袋里抽出一支昔通的黑色钢笔,举到眼前细看。笔帽上有几处齿痕和凹痕。 “还没改掉你那爱咬东西的老毛病,是吗,古森斯?”奎因先生问。随后他一转身把笔举到德卡洛斯的鼻子前面。 “德卡洛斯先生,这是你的财产吗?” 德卡洛斯用颤抖的手指指向笔杆上面几个小小的苜字母——E.D.C “我想,到了这个时候,劳埃德·古森斯先生,”奎因先生飞快地转回身来,义正词严地说,“你应该停止洧戏,坦白你谋杀安·布鲁沫的罪行!” 第二十三章 圣埃勒里屠龙 奎因警官和地方检察官桑普森一跃而起,维利警官也从门口迅速向他们靠拢。但奎因先生挥手让他们退下。 古森斯抬头看着他,然后摇摇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最后终于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笑了。 “非常逗乐,奎因先生。虽然这种幽默有一点吓人,但我还是一个懂得欣赏笑话的人。” 但是当看到周围的人们是如何地带着越来越恐惧的神情,尽量不引人察觉地把椅子挪得远离他的时候,他笑不出来了。他提高了嗓门吼道:“你疯了!你以为凭这一套就能唬人吗?” “真是顽抗到底呀,”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随后他叹息道,“很好,我们继续吧。”但是警官、维利和桑普森都没有坐下,他们都盯着那律师。 “德卡洛斯先生,若有此必要,你是否将发誓说这支我刚刚从古森斯口袋中拿出来的钢笔是属于你的?” “是的,是的,”德卡洛斯兴奋地说,“我告诉你们这是怎样一回事。在我到古森斯的私人办公室送交遗嘱的时候,我拿出自己的钢笔,写下在即将开始的西印度洋之行中我们计划停靠的一些港口,随后把笔放在了桌上。我一定是在起身离开的时候错拿了古森斯的钢笔,因为我后来回忆起来,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写东西。我们俩谁也没发现我拿错了笔。当你的信使把那支笔送到船上时,我收下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当时我们正在海上航行,想要送回那支笔已经太迟了。后来我就把这件小事整个忘了。” “我猜,古森斯先生也忘了,”奎因先生冷冷地说。他斜倚着一张桌子站着,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你的第一个错误,古森斯先生:没有处理掉德卡洛斯的钢笔。这是个小错,然而你没有意识到你自己钢笔上那些牙印的重要性,也没有意识到它们与你遗失在1726房间的铅笔上的牙印之间的密切关系。而且从那以后——依然不改你那神经质的爱咬笔帽的老习惯——你一直在用同样的方式折磨德卡洛斯先生的钢笔……请让我看看你的烟斗。” 他的语气是如此地漫不经心,步态是如此地悠闲,拔烟斗的手法又是如此之快,以致那律师丝毫没有提防。等到明白过来埃勒里此举的意义,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此时的埃勒里正在聚精会神地查看烟斗的柄,而古森斯的双臂已被维利警官的铁爪扭在身后,动弹不得。 “第二件证据,”奎因先生说着满意地点头,“如果你把这只烟斗的柄端与钢笔帽和铅笔做一下对比,老爸,你就会发现三者都带有相同的、由他的牙齿咬出的痕迹。博告诉我,他从未见过古森斯先生手中不拿烟斗的时候,在我与他不多的几次交往中,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个吸惯烟斗的人过于习惯用牙齿紧紧地咬住烟斗的柄端,以至于在他不吸烟斗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把其他东西放在口里咬住,来替代烟斗的位置。实验室检查的结果将证明古森斯留在这烟斗柄上的牙印与那钢笔和铅笔上的牙印是完全相同的。喂,古森斯,你现在有什么要公开发表的言论吗?” 古森斯心平气和地说:“其实根本没事,维利警官。你没必要一直这样按住我,就好像我是一个……罪犯。”他为自己用词不当而大笑起来。 维利警官看看奎因警官,后者点了一下头。维利仍用一只手摸着他的手腕,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把他身上搜了一遍。等确定他的犯人身上没有武器之后,他退到了一旁。 古森斯活动了一下四肢:“你相信这种鬼话吗,奎因警官?还有你,桑普森先生?我希望你们能意识到你们是在制造一起多么绝妙的诽谤!” “更不用说,”奎因先生慢吞吞地接过他的话头说,“还要错抓好人了。噢,说得多好听——”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争吵声。维利急忙过去打开门。 “噢,这下可好了。”博·鲁梅尔兴高采烈地说,“维利,告诉这小子我是最棒的人之一。” “进来,博,进来!”奎因先生叫道,“你来得正是时候。时机把握得太妙了,太富有戏剧性了。” 博冲进门来,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古森斯脸色苍白,气哼哼地站在屋子中央。 “哦,”他说,“演到第三幕了,嗯?好吧,现在开始演尾声!” 他向凯丽匆匆投去思恋的一瞥,随后把埃勒里拉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大牛皮纸信封。博在埃勒里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后者一边听着一边飞快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像是影印件的东西来看。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奎因先生瘦削的脸上涌现出极度喜悦的表情。 他向古森斯走去,手里挥着那张影印件。 古森斯皱着眉说:“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极富戏剧性,可这合法吗?”他陡然大笑起来,“别忘了,奎因先生,我可是一个律师。如果你傻到要把这些搬上法庭,我会叫你后悔你曾出生到这个世界上——你们每个人!你们所谓的证据将会不堪一击。牙印、钢笔、铅笔,一个旧烟斗……嘿,世界上没有一个陪审团会接受这种玩意儿!” “也许不会接受,”奎因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但是,我们现在有了第三件证据,这个证据陪审团会接受的。 “至此我已经证明了你就是那支在犯罪现场找到的铅笔的主人—bbr>—这说明你有犯罪机会;我还证明了你有向警方密告伪婚的可能——你的第二个错误。现在我将证明你有犯罪动机——你,而且只有你,符合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的第三个条件! “这第三件证据将直接涉及到你,古森斯先生。它将表明你就是安·布鲁沫的秘密同伙。它将表明这个阴谋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杰作——弄出一个假冒的玛戈·科尔。实际上,我想我甚至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构想和实施那一部分阴谋的,古森斯先生!” “当真?”律师冷笑道。 “你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是在德卡洛斯假扮科尔送交科尔的密封遗嘱的时候。你打开了那份遗嘱,古森斯,而且你这样做自有原因——等我公开我的最后一件证据的时候,大家就会明白这个原因是什么。 “你打开了遗嘱,仔细推敲里面所列的条件,然后看到了你的机会。你非常突然地离开了本地,声称是去做一次‘公务旅行’——那么你去了哪儿呢?去了欧洲,古森斯。当我在德卡洛斯冒充科尔登门拜访之后打电话到你办公室时,你的秘书亲口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实际上,我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就在我放下电话之时,我的阑尾突然破裂了。一次疾病的发作帮我记住了一个重要事件,古森斯!遗憾的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它的重大作用。 “那么为什么你突然去了欧洲呢?因为你知道玛戈·科尔曾在法国住过。因为你如此熟知玛戈·科尔的过去,你那机敏、聪慧、饱受困扰的头脑清楚地认识到,一个要假冒她的女人必须也同样是来自法国。就在那次公务旅行中,你遇到了安·布鲁沫,她正是完全符合你计划要求的那种女人。而且她同意与你合作。” 古森斯咬住嘴唇。他的脸色现在已是惨白了。 “你掌握着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文件。在法国时你并投把它们交给那姓布鲁沫的女人。那时你很可能是在训练她牢记玛戈·科尔的生平,但你一直把邢些文件留在自己手里直到最后一刻——你害怕被欺骗,而这害怕是有道理的。你等到玛戈·科尔在港口检疫区走下‘诺曼底号’的时候才把那些身份证明交给她!因为正是你,只有你一个人,手提公文包登上了‘诺曼底号’,装模作样地要去迎接‘玛戈·科尔’并陪伴她来到小艇上,而其他人都等在小艇上。当你登上‘诺曼底号’时,那些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文件就在你的公文包里,但几分钟以后,当你陪同她登上小艇的吋候它们己经到了安·布鲁沫的提包里。 “可是安·布鲁沫到底还是欺骗了你。以玛戈·科尔的身份在这里站稳脚跟以后,她就背弃了与你达成的协议。此外,她还有可能喑地里调查过你,以她惯用的狡猾手段,并且发现你已是麻烦缠身,古森斯先生——噢,你的麻烦真不少哇,简直是一锅名副其实的大杂烩!你一生中浪荡成性——你与血统高贵的妻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你的真实生活被女人、香槟、赌博,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所占据。你父亲给你留下了一批相当可观的财产管理业务,但是你很快就把他的钱挥霍掉了……然后你又开始挥霍你作为受托管理人替别人管理的财产。 “于是你现在已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不停地从这一笔财产偷钱去补另一笔财产中的窟窿,而且你已经临近败露的边缘。除非找到新的资金来源,你将无法掩盖侵占财产的罪行。你绝望了,正是出于这个动机,当命运把科尔的遗产放在你手中的时候,你决定艇而走险。 “总之,我相信,安·布鲁沫发现了这一切,并且意识到她已掌握了一件可用来对付你的有力武器。她只消透露一星半点她所掌握的实情,使人们怀疑你在管理委托给你的财产时采用了欺骗手段,你就毁了。在她拒绝继续与你分享玛戈·科尔收入的时候,正是用这个武器来要挟你的。 “你很可能相当理智地掩藏起了你的盛怒。你看到了另一条出路:亲手除去这个威胁,一个由你这现代弗兰肯斯坦一手制造出来的女怪物,并且同时得以完全控制科尔那数千万美元的遗产!这就是你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更是最重要的一个犯罪动机。藏书网 “你甚至参与了玛戈企图谋杀凯丽的阴谋,因为这与你的新目标的利益是一致的。她也可能曾经用手中的把柄威胁你,逼你做她的同谋;我不清楚;但这样做对她来说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如果你是同谋,你就不会揭发她的谋杀罪行。 “不管怎样,袭击失败后,安到这个房间里来嘲笑凯丽,就是在那个时候,你击毙了那个女人。你这样做是一举多得:首先,永远除掉了安,既报复了她,又杜绝了她泄露你同伙身份的可能;其次,把谋杀罪嫁祸于凯丽·肖恩,从而也除掉了她;然后,就是达到所有这一切的最终目标——自由地管理这笔财产用于慈善目的!以那种身份,你可以通过侵吞这笔财产过上好几年的快活日子。你推测——而且我认为推测得很对——你很容易就可以说服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你的共同受托人,与你同流合污。 “尽管在某些细节上可能会有微小的出入,我猜我基本上包括了所有要点,古森斯先生?” 古森斯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过有一个有关动机的证据。”随后他强打精神,挤出一个微笑,“我听过之后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些异想天开的胡言乱语。你那个精彩的证据在哪儿呢?” “令人佩服,古森斯,令人佩服,”奎因先生鼓掌喝采,“你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辩护律师的,非常有戏剧天赋。你否认,”他语气一变,厉声说道,“你曾指使安·布鲁沫假冒玛戈·科尔吗?” “我当然否认,”律师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那女人在‘诺曼底号’上露面以前,我从未见过她。我也被她蒙骗了,就像其他人一样。你不能拿我当替罪羊,奎因!我以为她真的是玛戈·科尔呢!” “啊,”奎因先生说。他的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的满足,以至于古森斯一听之下当场愣住,随后表情变得越来越僵硬了,“你真的以为她是玛戈·科尔。”奎因先生飞快地一转身说,“你听见那句话了吗,桑普森?那就是最佳封杀点。那是一句可论证的谎言!” “你什么意思?”古森斯用耳语一般的声音问道。 “在这个牛皮纸信封里,”奎因先生一面回答一面把信封递给地方检察官,“有白纸黑字的证据,证明你是在说谎。这就是我曾许诺我将出示的第三件证据,完全能将你定罪的那件证据。 “该证据解释了你为什么能够早在科尔遗嘱被交到你手上以前就知道有关玛戈·科尔的一切。它还解释了你为什么恰好拥有玛戈·科尔的全部身份证明文件。想听我解释一下这两个为什么吗? “1925年,当玛戈·科尔的母亲在法国去世以后,玛戈离开了那个国家,来到了美国。她身无分文,可能非常生卡德摩斯的气,所以也就没有去找他。她乘船去了加里福尼亚,成了洛杉矶一家餐馆的女招待——鲁梅尔先生在过去八小时以内非常繁忙,在得知了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以后,他找到了这个证据,发掘出许多有关这个故事的情况。 “就是在那儿你认识了她,古森斯——那是在1926年,当时你正在洛杉矶上大学。你那时候二十五岁,已经是个放荡的家伙了。你有一天晚上喝醉了酒,竟然娶了玛戈·科尔!你把这桩婚事瞒着别人,甚至连你父亲都不知道。你妻子,那个真玛戈,不久后就死在洛杉矶了。你立即让人把她秘密地埋葬了,无疑松了一口气。因为死者体贴地放你逃出了婚姻的陷阱。 “在这个牛皮纸信封里,”奎因先生大声说,“有两个文件的影印件:玛戈·科尔的死亡证明——在那上面她的名字被登记为玛戈·科尔·古森斯——和你们的1926年签发的结婚证书——应鲁梅尔先生的要求电传到东部来的,而鲁梅尔先生现在肯定是相当疲劳了。 “安·布鲁沫的同伙必然向她提供了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对于这一点,我早就胸有成竹;然而说到该同伙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些证明的,我当时并不清楚;但我推想,有一个十分诱人的可能性,就是用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手段——与玛戈·科尔的婚姻关系。我正是根据这一猜想,把鲁梅尔先生派出去执行任务的——他彻夜未眠,通过电话、电报和电传找遍欧洲大陆,最终出色地完成了使命。你满意了吗,古森斯?” 但古森斯没有回答,他只是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他忽然间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似的。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蒙住了脸。 下面的故事发生在九月底天气格外美好的一天。博·鲁梅尔先生对凯丽·肖恩小姐说:“好吧,小花脸,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呢?” “首先,”肖恩小姐说,“我们要了结我们的一些麻烦事——我是指我的麻烦事。你知道,财产,和所有那些无聊的生意。现在是谁在管理它,亲爱的?当然是德卡洛斯先生和古森斯先生——” “遗嘱检验法庭也许会指定某个银行来受托管理这个财产。” “那也是大同小异。”凯丽叹息道,“一旦把那事搞定,而且——审判也结束以后,我们将会被人遗望,忽视,并且像教堂的耗子一样穷。” “穷,你真傻。” “噢,难道我没告诉你吗?我们是打算要结婚的呀。从那以后,我们将会‘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博·鲁梅尔,你需要刮脸了!” “我们又弹起结婚的老调了?”博发牢骚了,“我历尽千辛万苦才替你挽救了这一大笔钱。凯丽,我就是不想——” 就这样,等劳埃德·古森斯被审判、定罪以后,鲁梅尔先生和肖恩小姐结了婚,而且从那以后开始“不幸福地”生活。 这一次是真正的结婚仪式,牧师是经鉴定被认可的,结婚证书也被仔细地检验过,有足够数目的见证人,还有世界上半数的记者——他们好奇地想要看一眼这个年轻女子,在这样愚钝的年纪,如此离谱地不合人类潮流,竟要“为爱情”而抛弃“一大笔财产”——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当然也有礼物。奎因警官感到自己亏待了凯丽,因此送了一套漂亮的瑞典银餐具作礼物。维奥莱·戴悄悄地送了一个美丽的拉利克花瓶。它花掉了她所有的钱。来自好莱坞的礼物比较平庸但数量可观。 奇怪的是,埃勒里·奎因什么也没送。鲁梅尔先生感到受伤害了。 “我并不是为了一个礼物,”他向凯丽发着牢骚,“但是总归——” “也许他病了,博。” “嘿,我还真没往那儿想!”博立刻显得有些惊恐,“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他们乘出租车去了奎因先生的公寓。奎因先生出去了——奎因先生在埃勒里·奎因事务所的办公室。 “办公室?”博吃惊地喊道,“他肯定是病了!” 然而他们发现奎因先生安坐在他的转椅上,身心俱佳。 “啊,是新婚夫妇来了,”奎因先生说着,急忙向新娘献上搭档之一吻,“婚后的生活怎么样?” “先别提那个,”博尖刻打断他说,“你这些日子藏到哪儿去了?婚礼一完你就没影儿了——” “我一直都坐在这儿,在这孤独的坟墓里,”埃勒里咕哝道,“思考。想想生活对人的愚弄。顺便问一句,为什么你们俩现在不呆在一个美好而又昂贵的地方度你们的蜜月呢?” “因为我们负担不起,”凯丽说,“而且大西洋城是如此的迷人。” “是啊,我至今还感到回味无穷,”博说,“我本来想早点儿回来上班的,埃尔,可是你不知道这有多麻烦。刚结婚,还得到处打听哪儿有房子——” “大西洋城——房子!”奎因先生大为惊异。“你们想的都是些什么呀?” “预算问题,”博说,脸上带着不可救药的已婚男人羞怯的微笑,“我可逍遥享乐不起,埃勒里。一旦我们安顿下来,我就会回到办公室来重操自我推销那一套旧业的,你知道,机密事件秘密处理?交给我们吧——我们从不失手。那老一套——” “这事不会有了,”奎因先生肯定地说,“我自己也在到处打听呢,打算找一个新搭档。” “什么?”博大叫道,“嘿,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有哪点不好了?” “我的好人,你到站了——结束了。” 博看上去像是被打中了要害:“可是,埃勒里……天晓得……我总得养家糊口啊,是不是?” “一点也不用。” “还有,”博恼火地说,“你说我到站了是什么意思?再说这买卖是你一个人的吗?你可真了不起啊。我从来没想到你会——” 凯丽轻柔地拍拍她丈夫胳膊上隆起的肌肉:“难道你看不出这位先生还藏着一些高招吗?安静点,好好听着,博。” “你知道,”奎因先生梦呓一般地说,“自从你们的婚礼过后,我坐在这里,好有一番畅想,中心思想是:我能送给那两个傻瓜什么东西作结婚礼物呢?” 凯丽大笑起来,博则涨红了脸。 “能不能是,”奎因先生接着说,“一本珍贵的首版莎翁选集呢?或者是1856年英属圭亚那的古币?或是某位著名君主王冠上的珠宝?或是在里维拉的一所配全套家具和壁画的十个房间的房子?不,我对自己说,太俗了,太平庸了。我送给鲁梅尔先生和太太的礼物必须是实质性的,庞大的,creme dela creme(精华),有重大意义的。你知不知道,居然被我想到了?” 凯丽兴奋地拍手:“那是什么?我知道我肯定会喜欢的!” “我相信,”奎因先生喃喃地说,“你会的。” “行了,快说出来吧,放下你那让人讨厌的臭架子!”博忍不住大声吼道。 “我决定,”奎因先生而带微笑地说,“向你们献上一份与我的身份相匹配的礼物。我决定送给你们,”奎因先生说着说着又拐弯抹角起来,像他一惯喜欢的那样,“当然具体数字我还没搞清;你们对我可要耐心一点儿,小麻雀们,但是估计,大概总共有——噢,让我们保守一点,我想有一千四百万美元。” “一千四——”凯丽不停地眨着眼睛。 博嘶哑着嗓子说:“再说一遍?” “这个数字不一定确切,”奎因先生急忙说,“也许都不会超过区区一千三百万美元。” “哦,他是在开玩笑呢。”凯丽呻吟道。 “听着,你这猩猩!”博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说:“婚礼过后,我的聪明才智主要被用来想出一个使科尔老头遗嘱失效的办法。你们两个是要结婚,可是按照科尔的遗嘱这又意味着凯丽将会永远失去一笔非常可观的每周五千美元的收入——既然现在玛戈·科尔的死亡已经被确认。” “你是说你已经——想出了破解之策?”博的语气充满敬畏。 “我们已经胜利在望了,胜利在望了。这里面涉及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但是最有利的法律依据都在我们这边。你是个律师,或者说曾经是。法律为什么规定一个立遗嘱人在遗嘱上签名时应有目击证人在场?” “怎么,”博挠挠他新刮过的脸说,“为了确保没有欺骗行为,我猜。为了见证立遗嘱人的签名是他的有法律效用的签名,且该有效签名是在具体日期签在具体遗嘱上面的。对合同文书的公证程序也包含有这种概念——见证签名有效。” “好,我们使遗嘱失效所依据的法律条文包括对见证签名的规定。根据安格斯船长的叙述,他和发报员首先在遗嘱上签字以见证立遗嘱人签名的有效性,但此时立遗嘱人尚未在遗嘱上签名。实际上,因为报.务员并不是当着科尔的面签的名,他不但不能见证那个尚不存在的签名有效,而且他甚至不能肯定他在上面签名的邢份文件就是遗嘱;即使他能肯定那就是遗嘱,他也不能肯定那就是立遗嘱人所立的邢一份遗嘱。然后,甚至连安格斯船长也在德卡洛斯替科尔签名之前离开了船舱,所以他不能诚实地做证说出那签名是什么时间写上去的。 “还有其他问题可究,但我认为刚才提到的那儿点已经足够了。遗嘱检验法庭的法官很可能会非常乐意地抓住这一法律条文,宣布遗嘱无效——它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不公平的遗嘱。无论如何,一旦遗嘱失效,科尔就会被认为是如你所知——无遗嘱死亡。此外,因为玛戈·科尔死时没有留下子女,所以凯丽·肖恩,即现在的博·鲁梅尔太太,是立遗嘱人唯一健在的继承人——啊,你可以想象!你认为我这份微薄的小礼物怎么样,鲁梅尔太太?” 但是鲁梅尔太太只顾哧哧地傻笑,而博站在那儿,一会儿皱皱眉毛,一会儿又咧嘴笑笑,活像个疯子。 在那以后的日子里,奎因先生收到了来自巴黎、蒙特卡洛、开罗和巴厘的信件——都是很长的信,写在阔佬们用的豪华的纸上,信的内容有趣到能使最乏味的脸也露出微笑。 甚至还有一些信是一位名叫维奥莱特·戴的小姐写来的。 看起来她已重新被鲁梅尔太太聘任为秘书兼伙伴。这位秘书似乎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在乒乓球台旁把鲁梅尔先生打得落花流水,这一事实使鲁梅尔先生永远处于怒火之中。 但是奎因先生只是淡淡地一笑,又继续工作了。那又是一个使他费尽心思的案子。 哪一个案子? 嗯,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