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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埃德蒙·德卡洛斯的亲笔签名,取自他本人应埃勒里·奎因事务所要求所写的支票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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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里是用两张德卡洛斯签名的影印件剪接组合而成的‘卡德摩斯·科尔’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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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比较这三者。”
在人们观看他的三件展品的同时,奎因先生补充说:“实际上,虽然这个小小的演示很激动人心,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根本不必要的。你们只须对比一下在科尔遗嘱上面德卡洛斯作为证人的签字,和科尔作为立遗嘱人的签字,你们就会发现它们是出自同一只手。我在今晚之前从未见过这份遗嘱,但令我吃惊的是你居然也没能发现这两个签名之间的相似之处,古森斯先生。”
“我本人对此也很吃惊,”古森斯低声说,瞪眼看着展品,“而且我猜那位遗嘱检验法庭的法官也会有同感!”
警官直起腰说:“我认为这已足够了。你是科尔,先生,这一点毫无疑问了。”
地方检察官桑普森显得很不安:“看起来当然是这样。”
“为什么你假装自己死了?”警官问那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人,“真德卡洛斯出了什么事?在这伪装后面有什么名堂?你头上顶着谋杀冒充玛戈·科尔的女人的罪名,你可有一大堆事情要解释呢!”
坐在椅子上的人疯狂地四下张望:“但我不是科尔!”他含糊不清地嚷着,“还要我告诉你多少遍?”他一下子把假牙塞回嘴里,把眼镜戴回眼前。这似乎给他注入了新的力量,因为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始手舞足蹈,“我是埃德蒙·德卡洛斯!喂,有一个人认识我许多许多年了——他一秒钟就能证明我是谁,因为他也认识科尔!”
“那会是谁呢?”博友好地问。
“安格斯,科尔的游艇‘阿耳戈号’的船长!只要给我一点儿时间,警官,一点儿时间来找到安格斯船长!他会告诉你我是谁!他会——”
“你会怎么说呢,”博威风凛凛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安格斯船长就在隔壁,正等着指认你为科尔呢?”
那晒黑的人吃惊地张大了嘴。
“我们一直在找他,”博轻快地继续说,“自从你让人宣布你死了以后,科尔。我们的一个侦探最终找到了他。你们在圣地亚哥靠岸以后,他就退休不干这一行了。由于无牵无挂,他决定去航海度假,作为一名乘客参加了一个环游世界的航行。昨天他的船在佛里斯克靠了岸,我手下的侦探带他飞来此地,所以——”——在博说这句话的同时,埃勒里打开了通往接待室的门并用手召唤某人——“这就是他!”
一个瘦高的男人,身穿灰色套装,手拿外衣和浅顶软呢帽,夹在旧金山侦探和维利警官中间,大步走了进来。
安格斯船长,由于常年暴露在海上阳光下,肤色黝黑。粗黑的眉毛下面是颜色介于冰蓝色和绿色之间的眼睛,就像紧贴在海面下的冰山的颜色;他神情中带有一种傲慢的自信,好像他已习惯于发布命令和令人服从。
他一走进办公室就停住脚步,四处打量。
“安格斯船长?”博兴高采烈地上前一步说,“我是鲁梅尔;这是埃勒里·奎因,我的搭档;而那边那两位满面愁容的先生是凶杀案调查组的奎因警官,和纽约县地方检察官桑普森。”
那高个子男人点点头:“很不寻常的聚会,”他用洪亮而低沉的嗓音冷冷地评价道,“这些都是冲我来的吗,鲁梅尔先生?”
“安格斯船长,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博闪到一旁,手指着房间中央那个中等个儿,肤色黝黑、秃顶的男人问,“那个男人是谁?”
安格斯船长显得大惑不解。他看看那秃顶男人,又看看其他人,再回过头看那秃顶:“我不明白。他应该是谁?”
“那正是我们问你的,船长。”
船长咧嘴一笑说:“怎么,那是德卡洛斯先生呀。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
博仿佛噎住了似的,用力咽着吐沫,张口结舌了。随后他叫出声来:“德卡洛斯?你再看看!难道他不是卡德摩斯·科尔吗?”
“科尔先生?”安格斯船长把头一仰,哈哈大笑,“我得说不是!科尔先生已经死了。”
“科尔先生——已经——死了?”奎因先生重复着这句话,好像他觉着英语很难懂似的。
“当然了!他是三个月前死在‘阿耳戈号’上的。是我亲手用裹尸布把他的尸体包好的,先生——老式的帆布,上面都是船形,我们过去在航海时总是这样做的。”
博吼道:“这是个骗局,是阴谋陷害!他是被人收买了才这样说的!你最好也给他定个罪名,老爸!”
“等一下。”那高个男人不客气了,他的语调使得全场突然肃静下来,“如果我没听错,你是说我参与了某种欺诈行为,先生?”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博咆哮道。
“啊,你是个嗓门挺大的小子,”船长柔声细气地说,“听了这话我真想痛打你一顿。但事实是,我可以证实我说的话,因为我知道至少五个船员的下落,他们将证实我是个好汉。科尔先生的死亡并不是什么骗局,——他去世时的情况,正如我用电报向‘白夫人号’所通报的那样。”
“好好地教训他一顿,船长,”德卡洛斯恶狠狠地说。
“此外,这位先生不可能是科尔先生。科尔先生比德卡洛斯先生高一点,瘦一点,并且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德卡洛斯先生眼睛近视,必须一直戴着眼镜;科尔先生的视力是我所知道的他这样年纪的人里面最好的——一直到死;一生中从来不戴眼镜。他的头是全秃;而德卡洛斯先生有一圈儿头发。他没有牙,的确,就像德卡洛斯一样;但是科尔先生从来不戴假牙——他的嘴里面过于敏感,他常常说,一点也不能忍受有假牙的感觉。再者说,他是个素食者,不需要假牙。”
坐在角落里的凯丽被人遗忘了,她脸上现出绝望的表情。
“这还不是全部,”船长继续说,当他看到博惊愕的表情,不觉有些暗暗地得意,“科尔先生的两只手都有非常严重的关节炎——变形性关节变形,我想是叫这个名儿。从打我认识他起他就有这病。他有一次告诉我,他这病是突然得上的,早在1919年还是1920年,我记不清了。嗨,他的手残得那么厉害,根本就不像人手的样子了!全都纠缠在一起,而且都变了颜色,你一眼就会注意到这双手。可是看看德卡洛斯先生的手,它们的形状和颜色都正常。科尔先生用哪一只手都拿不起一副望远镜。他甚至不能自己吃饭,因为他握不住刀叉。厨师的助手必须喂他,像喂小孩一样。”
博开口说了些什么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但是警官举手制止了他。
“你有没有任何证据,船长,来证实你的话?”
安格斯船长微笑了。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照片的信封,把它扔在桌子上。
“我就觉着这些可能会派上用场,”他说,“我是个照像迷。”
地方检察官抓过信封开始翻看那些相片。那是几十张用清晰的优质镜头拍摄的大张快照。
在许多照片中,德卡洛斯出现在另一个人身旁,一个比德卡洛斯高一些,瘦一些的人,头上全秃,有着痉挛变形的双手。从背景可以看出,所有的照片都是在船上拍的。
“那个人,”安格斯船长狡黯地看了博一眼说,“就是卡德摩斯·科尔。”
埃勒里抓过那些照片。博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后脖梗子变得通红,他悄悄地溜到一个角落里——凯丽对面的那个角落。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警官快捷地说。他朝那个侦探和女看守打了个手势。博看上去吓坏了——奎因先生还是头一次在他的伙伴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聋拉着肩膀,把视线移开。
凯丽被带走了,维紧跟着她。很快,屋里只剩下安格斯船长、旧金山的侦探、德卡洛斯、博和埃勒里。
“请您原谅,我也要走了,”德卡洛斯把假发扣在脑勺上说,“船长,在纽约你是我的客人——别忘了。”他故意声音很大地跺着脚走向门口。随后他又转过身来,坏笑着说,“还要感谢你们,先生们,为我刮了脸。”
但是博像猫一般地跃起,挡住了他:“不,你不能走,”他咆哮着,“你留下!”话音未落,他吃惊地转过身来。因为奎因先生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捂着肚子跌坐在桌子后面的转椅上。
第二十章 奎因先生解释一个逻辑错误
“你们俩都疯了,”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气得大叫,“别挡住我。”
“怎么回事?”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埃勒里。
“你要是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叫人把你抓起来!”
安格斯船长摸摸自己瘦削的下巴,试图以此来掩盖他嘴边的笑:“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内部纠纷。所以,如果先生们不介意我离开——”
奎因先生擦擦笑出的眼泪:“请您一定留下来,船长,”他喘了一口气说,随后又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博咆哮道,“大家都会把今晚发生的事当成笑柄!”
“是的,哦,是的,博。的确是一个大笑柄。而且我就是那个被嘲笑的人。”奎因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擦了擦眼睛,“我希望你也能留下来,德卡洛斯先生。”
“我看不出为什么我该留下!”
“因为我请求你留下,”奎因先生微笑着说,用眼睛盯着德卡洛斯,后者不安地把假牙弄得咔哒直响,“请坐,先生们,请坐下。我们应该像文明人一样,讨论一下这个可笑的失败。想喝点什么吗?”
安格斯船长脸上露出喜色:“哦,那就另当别论了。”
埃勒里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整瓶苏格兰威士忌和几只杯子。船长把外套和帽子扔到一边,拉过一把椅子,然后友好地接过一个杯子。
“你也请吧,德卡洛斯先生,”奎因先生说,“噢,别放在心上了,伙计!即使是最好的侦探事务所也会出错。”他笑得如此令人放心,而那酒瓶在灯光下发出的光又是如此地诱人,使得德卡洛斯也坐了下来,接过了杯子,尽管他仍然板着脸。
“博?”
“难道我这样子还不像是需要喝一杯吗?”博恨恨地问。
“以你的样子而论,你应该喝上一整瓶。先生们,让我们为逻辑干杯——永远不要小看了它!”奎因先生喝了酒,然后朝大家微笑。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博忧心如焚地咕哝,“凯丽又回到牢里了,而我们仍旧找不到答案,像以前一样。”
“并非如此。”奎因先生往后一靠,用敏锐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并非如此,博。这次小小的经历给了我一个教训:永远应该只服从理性的支配。我头脑中理性的小声音就曾警告过我,而我当时很无礼,我完全置之不理。我应当感到惭愧。”
德卡洛斯突然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猛地一饮而尽。
“我告诉你,博,”奎因先生继续说,同时眼睛看着德卡洛斯,“当时我们掌握的一系列事实中有一个漏洞,它困扰过我。这位可怜的德卡洛斯老伙计被我们确认是卡德摩斯·科尔,这个确认结果看上去是如此地不容置疑,它使得我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在尚未掌握全部案情,还不到可以最后摊牌的时候,就允许幕布落下。这不仅使德卡洛斯难堪,也很让我难堪,至于奎因警官,我那慈爱的长辈,”他扮了个鬼脸,“等着瞧吧,等到我在我们充满爱心的家中被他单独逮住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他离开时脸上的表情?”
“我看到了,”博呻吟似地说,“但是,埃勒里,看在上帝份上,我们怎么会出了错呢?我还是看不出——”
“我们的结论是,德卡洛斯其实就是科尔。我们得出这个结论基于以下三点:其一,他持有科尔的钢笔;其二,一旦去掉假牙、假发、眼镜和胡子,他外貌酷似三个月前拜访这间办公室的那个人;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两人笔迹完全一样,这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你们真的需要我呆在这儿吗?”德卡洛斯喃喃地问道,“我还是——”
“再来一杯吧,德卡洛斯先生?”奎因先生看了他一眼问,而德卡洛斯则飞快地又把手伸向酒瓶,“现在说说第一点,那支钢笔,当时看来是三点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点……现在却成为最重要的或最基础的一点。然而漏洞就恰恰是出在这里。”
“什么漏洞?”博大声问道。
“嗨,钢笔帽上面那些独特的痕迹只能是牙咬的。你当然看出这一点了,博?那些弧形凹痕?那些印在硬橡胶制品上的深深的凹痕,很显然这些痕迹是由一个习惯于咬他的钢笔的人留在笔帽上的。”
“怎么,当然了,”博说,“那又怎样?”
“那天在我们办公室使用这支笔的人被我们假定为笔的主人,而这支笔的主人又毫无疑问地有咬笔的习惯。然而,那天使用这支钢笔的人,那个自称是卡德摩斯·科尔的人,嘴里却连一颗牙都没有!
“这就是漏洞。我问过我自己,不只一次,而是几十次,最终我却以忽略这个问题而收场:一个没有牙的人怎么能在钢笔帽上留下牙印呢?”
安格斯船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是看到了德卡洛斯的脸色之后,他突然把杯子让给了这秃顶。德卡洛斯接过来,带得某种绝望的神色一饮而尽,而船长那冰冷的目光则变得更加冰冷。
“但德卡洛斯是戴假牙的呀,”博抗议道,“难道那些痕迹就不能是假牙留下的吗?假牙也像真牙一样能咬啊。”
“事实上,”奎因先生反驳说,“它们不可能是假牙留下的——至少不可能是德卡洛斯先生的假牙留下的。”
“为什么不可能?”
“先跳过它。让我们考察一下,或者不如说重新考察一下第二点:我们把德卡洛斯确认为科尔是基于容貌和体格的相似。”
“但是我们弄错了。船长已经证实德卡洛斯就是德卡洛斯,不是科尔。”
“没错,”船长点着头说,“他的确是德卡洛斯。”
“我是德卡洛斯。”德卡洛斯挑衅似地说,瞪着眼往四下里看。
“你是德卡洛斯,”奎因先生语气柔和地说,“千真万确。但是同样毫无疑问,三个月前拜访我们的那个人看上去与你一模一样。所以,我要更改我们以前的结论。原来我们说,因为那天来的是科尔,又因为你长得与科尔一模一样,所以你肯定就是科尔。而现在我要说,因为你是德卡洛斯,又因为三个月前来拜访我们的人长得与你一模一样,因此,三个月前拜访我们的那个人就是德卡洛斯!”
“你是说,”安格斯船长用洪亮的低音说,“德卡洛斯三个月前来到这儿,而且还冒充是科尔先生?”
“完全正确。”
“我真该死。”博喘着粗气说。
“还是让我们回到这一点上,”奎因先生低声说,“这就是更改过的结论,而且是正确的结论。它还解开了困扰我的另一个问题。
“那个自称是卡德摩斯·科尔的人来这里是想雇我们为他服务。当我问他——这样问并非不合情理——雇我们做什么的时候,他不肯说。
“后来我们发现我们是被雇来做最简单不过的工作——只是寻找几个失去联系的继承人。这更加深了其神秘色彩。为什么科尔先生起初不告诉我们雇我们的目的,如果其目的只是寻找两个继承人呢?但现在,”奎因先生咧嘴一笑,“请注意我的推理所要证实的是什么。科尔在为什么雇我们这一点上制造了一个悬念,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雇我们!但是科尔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有一种可能:如果他不是科尔,而是另外一个人!”
德卡洛斯颤抖着又饮下一杯酒。他的脸颊上,在刚被刮去胡子的地方,是死人一般的苍白,但他的鼻子和颧骨却是鲜艳的红色。
“所以他终究还是个骗子,”安格斯船长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有所怀疑。鬼鬼祟祟的家伙,不敢正眼看人。”他突然对德卡洛斯吼道,“你那一次是搞的什么鬼,你这骗子?”
“我想,我能猜得出来,”奎因先生缓缓地说,“三个月前他假冒科尔的这件事与他的性格有关。他能够出色地执行命令,他能够高效率地完成由别人制订的计划。但是,像大多数被训练得只知唯命是从的人一样,每当他单打独斗的时候,都以惨败而告终。难道不是这样吗,德卡洛斯先生?
“你知道科尔已经写好了遗嘱,也知道他有心脏病。科尔甚至可能告诉过你他觉着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甚至可能不会从西印度洋环游中活着回来。所以他派你进城把封好的遗嘱交给古森斯,并命令你顺便到我们的事务所来一趟,聘请奎因先生进行一项未说明内容的调查。这事使你很担心,德卡洛斯先生。什么调查呢?——但你太怯懦了,不敢问科尔。你之所以担心,你之所以没敢问科尔,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你自己策划了一个小阴谋。而这个阴谋使得冒充你的雇主成为必要,是不是?”
德卡洛斯大声叫道:“你只知道有此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此事!船长可以告诉你——他像我一样地了解科尔。他是一个魔鬼,是——是一条毒蛇,那个人!……”
“他的确有过这种时候。”安格斯船长板着脸点头承认。
“在他死前的好几年里,”德卡洛斯声嘶力竭地说,“他一直拿我寻开心。他常告诉我说,他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他——为什么我会一直过着海上那种可怕的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的脸色现在变成了统一的紫红色,充满强烈的愤恨,“他说那是因为我希望在他死后能得到一部分他的遗产。然后他就会大笑着说他打算留给我一大笔钱。然后过一阵子他又会装成改了主意的样子,说他一分钱也不会留给我。他就是那样把我像条鱼一样吊在钩上耍来耍去,一直耍了好几年!”
奎因先生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安格斯船长一眼,船长点点头:“这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后来情况变得更糟了,”德卡洛斯喊道,“最后几个月里他只唱一个调子——他什么也不会留给我。我猜他是喜欢看到我拚命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那老魔鬼!等到他立遗嘱的时候——那是他的第一份内容不为我知的文件,他让安格斯替他执笔。他不肯让我呆在船舱里,所以,我甚至都不知道遗嘱上说了些什么。”
“是这么回事,”船长说,“科尔先生把我叫进去并口述了他的遗嘱。我把它用笔记下来,然后进行修改直到他满意为止。这时他又让我用打字机把它打出来。他命令我烧掉手写的草稿,然后他开怀大笑。”
“我气得快要发疯了,”德卡洛斯说,不停地握紧和松开他的拳头,“多少年来,我独自陪伴他,听从他的命令,对他卑躬屈膝,忍受他的坏脾气,还必须一直装模作样——我看到我这么多年的时光和辛苦白废了,全都白废了!正因为他不让我执笔写遗嘱,甚至把我赶到了船舱外面,我确信他已经把我排除在遗嘱之外,一分钱都不会给我了。他把封好的遗嘱递给我,让我送到岸上去的时候,竟然对我说了这种话:‘别打开它,约翰。记住!我在这里面附上了给律师的指示,让他收到文件后仔细检查封口——看看是否完好无损。’然后他就纵声怪笑,好像他说的是个多好笑的笑话似的。”
“那个给律师附指示的话当然不是真的,”奎因先生说,“他只不过是在戏弄你,想要使你感到不安罢了。”
德卡洛斯点点头,又拿起了酒瓶。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瓶“嗒”的一声放下:“就是在那时,我制定了我的计划、”他挑衅似地说,“当时那计划还不很明确,因为我当时几乎是处于半疯狂状态……有谁认识科尔本人呢?我问自己。除了安格斯、我和水手们以外,十八年里没有人见过他。如果科尔死在海上,而安格斯又愿意与我合作,嗨,我们可以收卖那些水手。这样我们两人就可以回到岸上对别人说,那死在海上、葬在海上的人是德卡洛斯。因为我可以扮演科尔的角色!没有人会知实情,于是安格斯和我就可以平分那约五千万美元的财产了。”
他突然截住话头,被安格斯船长脸上的表情吓坏了。
那海员一把抓住德卡洛斯的领子,用压低的嗓音对他说:“你这个肮脏的恶棍,告诉这两个人,我这是第一次听说这套见不得人的计划。告诉他们,否则我就让你后悔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不,不,我并非想要暗示——”德卡洛斯急忙分辩道,“奎因先生,鲁梅尔先生,我向你们保证……船长一点也不知道我这些想法,我从来就没有对他提起过!”
“这还差不多,”船长怒气未..消地说,他坐下,默默地又喝了一杯酒。
“我明白了,”奎因轻声说,“那么这就是你剃掉头上那一圈头发,摘掉眼镜和假牙,假冒科尔的原因了。经过那样一番化装,你的模样就与科尔相差无几了。你盘算着等科尔在海上一死,你散布了死者是德卡洛斯的消息以后,你就可以自称科尔再回到此地,到那时将有至少三个人会赌咒发誓地证明你就是科尔——你曾假冒科尔去拜访过的那三个人:古森斯、鲁梅尔和我。这似乎是一个绝妙主意,德卡洛斯先生,只是..有点过于乐观了,是不是?”
“后来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德卡洛斯喃喃地说,勉强挤出一个怪怪的微笑,“后来,等我回到船上,科尔亲手粉碎了我的一整套计划,尽管他本人并不知道。他给我看了那份我刚刚交给古森斯的遗嘱的副本——我在遗嘱里看到,他留给了我一百万美元。一百万!——我松了一口气,放弃了我的——我的计划。”
“但是你的麻烦还没有结束呢,”奎因先生说,“因为当你自称为科尔的时候,古森斯、鲁梅尔和我都见过你秃头、无牙、没胡子、没有戴眼镜的模样——的确有点像是被扫荡一空。显然,在你放弃计划以后,你必须又要计划如何以完全不同的面貌重返我们的社会!你必须买一顶假发——在古巴买的,是不是?——重新戴上假牙和眼镜,而且在科尔告诉你他给你留了一百万美元以后,你立即开始留起了胡子。”
“等一下,”博皱着眉说,“还有一件事我没弄明白——那笔迹是怎么回事?这家伙的确是给我们开了一张支票,签了科尔的名字,而银行居然也认了账,为什么会这样?甚至遗嘱上的签名——”
“哦,”奎因先生说,“那是整件事当中最精彩的的部分——这个部分看上去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巧妙,以至于我们在它上面建立了完全错误的推理。笔迹问题是你假身份的关键,是吧,德卡洛斯先生?它使得这一整套异想天开的计划成为可能。当我们亲眼看到这个人在支票上签了科尔的名字,而支票又被银行毫不迟疑地认付了的时候,谁会想得到这个拜访者不是科尔呢?”
“但是安格斯船长已经给了我们这个谜底。”此时德卡洛斯颓然倒在椅子上,一副醉态,满面愁容,“科尔有关节炎!变形性关节炎是一种导致关节畸形、丧失功能的疾病。这种病一旦发展到晚期——而且它发展得很快——就无药可救了。它还会带来很严重的疼痛——”
“疼痛?”船长做了个鬼脸,“科尔先生过去常常被它折腾得要发疯。从我认识他以来,他每天要吃60至120粒阿司匹林,以减轻疼痛。我曾经告诉他,他应该停止海上生活,因为湿气只能加重他的病痛。但我猜他对自己的残疾太敏感了,.99lib.不可能再回到岸上,融入社会了。”
埃勒里点头:“据船长说,他的手变形得很厉害,必须由别人喂饭——甚至连刀叉都拿不住。那么显然他也不能写字。
“但是如果他不能写字,那么笔迹之谜也就迎刃而解了。科尔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而且尽管他已经退了休,要管理他那庞大的财产,偶尔也会有必要签署一些法律文件。当然签支票就更是家常便饭了。他总不能把他的财产都变成现金随身携带吧。有解决办法吗?有,忠心耿耿的‘星期五’,那个跟随了他二十五年的人。
“可以肯定,在科尔发病的时候——也恰好是科尔战后在华尔街发大财之前——德卡洛斯早已成为深受科尔信任的属下了,足以替代科尔自己的残废了的双手。
“因此他开始授权德卡洛斯在一切文件上签署‘卡德摩斯·科尔’这个名字,也包括支票。长话短说,由于他对自己的残疾十分敏感,99lib?正如安格斯船长所说的那样,他希望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保密。他命你在其他的银行另开账户,是不是这样,德卡洛斯?所以,从他的隐居生活之初,用你的笔迹签他的名字就从来没有引起过别人的疑问!”
“你是说,”安格斯船长问,“德卡洛斯没告诉过你们这事?”
“他漏掉了。”博冷冷地说。
“可是我看不出——唉,是他替那老人在遗嘱上签的字呀!必须由他签,因为科尔先生甚至连笔都拿不住,就像奎因先生说的那样。我把遗嘱打好以后,作为证人,我在上面签了名,然后把它拿到发报员的船舱,斯巴克在那儿也签了名。然后我把遗嘱又拿回到科尔先生的舱中,他让人叫德卡洛斯进去。我猜在我离开以后,德卡洛斯在遗嘱上签了名。在我离开那里以前,我注意到,”船长抿嘴笑着说,“科尔先生没有让德卡洛斯看到遗嘱的内容,把玩笑一直开到了最后。”
“那还不是一样,”博拖着长腔说,“在我看来,尽管科尔聪明绝顶,但是他让德卡洛斯这个小人物替他签支票,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呀!”
“并非如此,”埃勒里说,“我猜科尔把你看得很紧,是吧,德卡洛斯?很可能监督着账目,而且你基本上总是呆在海上,在那儿你即使想要捣鬼也不成。”
“停!”博说,“停,还有一件事。这只猴子曾经企图买通我们停止调查这个案子。为什么?”
“问得好,”埃勒里表示同意,“为什么呢?”——德卡洛斯显得局促不安——“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因为你已经失去了科尔遗赠给你的大部分钱财。你赌博,投资失败,泡夜总会,讨美人儿欢心,到处喝酒鬼混……那一百万美元的税后部分你没过多久就花光了,是吧,德卡洛斯?所以,那时的你,几乎破了产,但又有一大座宝藏就在你手边。于是你又想出了另外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简直是料事如魔鬼。”德卡洛斯口齿不清地说。
“请别这样说,”奎因先生抗议道,“这样对老伙计公平吗?现在冒充玛戈·科尔的女人死了,凯丽·肖恩,那另一位继承人,也进了监狱,而且——你热切地期望——几乎注定要被定罪、判刑,留下巨大的科尔遗产无人继承,完全由受托管理人管理。而受托管理人又是谁呢?古森斯和你本人!这不是很启发人吗,德卡洛斯先生?”
博瞪起眼睛:“可别对我说,耍聪明先生又打算做另一笔交易来揩科尔遗产的油了——这次是和古森斯!”
“一旦把埃勒里·奎因事务所这块拌脚石搬掉以后,”奎因先生嘟嚷道,“我敢说那就是他的大致的想法。而且我丝毫也不怀疑,古森斯先生现在对你的第二个计划还毫不知情,就像这位好船长对你的第一个计划毫不知情一样。”
德卡洛斯挣扎着站起来:“你一直很聪明,奎——奎因先生——”
“顺便说一句,”奎因先生说,“你的忍耐力令我非常佩服。你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博·鲁梅尔不是埃勒里·奎因,因为你三个月前见过我们,当时我俩都是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的,而你当时则在假扮科尔。但如果你要想揭开我们的假面具就不能不说出你是如何知道实情的。所以你对此事缄口不语。你的这种处境活像切斯特顿的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处境!”
“你打——打算如何处理我这件事呢?”德卡洛斯问,斜眼看着他,“唔,奎因先生?”
“目前,还不打算处理。”
“我想也是这——这样!”德卡洛斯轻蔑地说,“全是空穴来风,口说无凭。告别了,先生们。改日——到家里来看我!”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门,不见了。
“我想,”安格斯船长表情严肃地说,“我现在就接受他的邀请,帮你们监视着他。我反正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那就太好了,船长,”奎因先生热切地说,“我们可不能让他突然跑到印度支那观光去,是不是?”
船长抿嘴一笑,抓起大衣和帽子,急急匆匆地去追德卡洛斯了。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起点,我们该怎么办呢?”博将一把裁纸刀向对面的墙上掷去。刀子颤动着插入墙里。
“好刀法,”奎因先生心不在焉地说,“噢,我们打算干了。”
“干什么?”
“坐在这里,投入紧张的思考。至少我打算这样做,而且我建议你也这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向爸保证过要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把犯人交给他。这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从现在到明天中午这一段时间了。”
“别开玩笑了,”博发牢骚道。他把自己朝皮沙发上一扔,皱着眉着看着天花板,“可怜的凯丽。”
“我不是开玩笑,”
博一下子坐起来:“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有可能解开这个谜?”
“是的。”
“可是这团乱麻现在比以前更乱了!”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每一团乌云的边上都透出光明:等等,等等,”奎因先生嘟 561f." >嘟囔囔地说着,“有成堆的新情况,成堆的。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筛选,博——筛选,排列和综合。所有事实都在这儿了,我感觉得到,你感觉不到吗?”
“不,我没有,”鲁梅尔先生粗暴地说,“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痛苦。我真想一拳打在某个人的鼻子上!现在凯丽又回到了监狱,伤心欲绝……”他抓过酒瓶怒气冲冲地说,“你还等什么?赶快开始想啊!”
第二十一章 思考的成果
奎因先生为进行推理做了某些准备工作。
他打开一整包烟,把二十支烟在面前的桌上码成一排,看起来很像一个由白色小圆棍钉成的篱笆墙。他把酒瓶中剩下的威士忌都倒进一个杯子,把杯子放在手边易于拿到之处。鲁梅尔先生见了这个阵势,一转身,不见了。藏书网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夸脱苏格兰威士忌和一大盒咖啡。
奎因先生对这种周到之举仅稍微表示了感谢。他脱去上衣,把它整齐地放在一只椅子上,松了松领带,卷起衬衣袖子。然后,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一支烟,坐在转椅上,把两脚放在桌子上,他开始思考。博躺在皮沙 53d1." >发上,也在搜肠刮肚地琢磨。
凌晨一点三十分,一连串奇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奎因先生从沉思中被惊醒,但那只不过是博躺在沙发上发出的鼾声。
“博。”
鼾声依旧。奎因先生起身倒了一杯咖啡,走到沙发旁,轻轻推了推鲁梅尔先生。
“唔?怎么?你打断了我的思—99lib?—”博一副想吵架的腔调,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奇怪,”奎因先生叫屈,“我什么也没说呀。给你,喝了这杯咖啡。”
博打着哈欠捋捋头发:“应该感到惭愧,我的确感到惭愧。进展如何了?”他喝着咖啡说。
“有一两点,”奎因先生评价道,“仍然没想通。其他的,onmarche(正在到来)。请你原谅,在夜里这个钟点,我总是不自觉地蹦出几句外语来。你能不能坚持一会儿,醒着回答几个问题?”
“问吧。”
“这是个奇怪的局面。”奎因先生说着开始绕着办公室踱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不得不完全依赖他人的感官来做出判断,这使事情变得很复杂。你从一开始就被卷入这个案子当中,而我则一直身在局外试图看清局内之事。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破解这个案子的关键就藏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或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会尽力而为的,”博垂头丧气地说,“我之所以睡着了,是因为我这容量有限的脑子再也装不进更多的东西了。我已经才智枯竭了。现在就指望你了。”
奎因先生叹气道:“我被委以如此重任,深感荣幸。现在我要把案件的经过情形从头到尾审查一遍。如果我在什么地方漏掉或者忘记提及任何一点情况,请打断我,并做出补充,哪怕只是琐碎的细节。我不介意有多么琐碎。实际上,越琐碎越好。”
“开始吧。”
审查开始了。奎因先生没完没了,不屈不挠地继续着,到后来博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他硬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突然间,奎因先生露出狂喜之色。他摆手示意博回到沙发上,自己则在屋里走来走去,兴奋地自言自语。
“就是它。就是它!”他匆匆绕到桌后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开始狂写不已。他把事实排序、列出,就像数学家在演算一道微积分题。博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
“博!”
“怎么?”博坐起来。
“我搞定了。”奎因先生发布这条重要消息时表现得异常平静,与此前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随后他放下铅笔,开始撕他的草稿纸。他把它们撕成极细的碎片,堆在烟灰缸里,点火引燃。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直到碎纸化为灰烬。
博焦急地在搭档的脸上搜寻。他一定是在那上面找到了令他满意的迹象,因为他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喊道:“我要不相信才怪呢!我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马上。”奎因先生微笑着往后一靠,“我们有一个机会,博,一个绝好的机会。但是你要干得快,还要小心。”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知道是谁杀了那个姓布鲁沫的女人。按逻辑推理,只可能是这个人。我已找出所有漏洞,这个人肯定有罪无疑。”
“是谁?”博沉着脸问。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也不容我感受一下成功的喜悦。”随后奎因先生用梦呓般的声音说,“我们的朋友犯了两个错误,其中一个恐怕是致命的。如果我们立即行动,就可以拿这两个错误来作资本。”
“无论我从哪个角度看——而我从每一个角度都看过了——都有三个证据是我们应该能够拿得到的。凭这些证据足以把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绳之以法。”
“三个证据?”博摇头不信,“要么我是白痴而你是天才,要么我是正常人而你在胡说八道。”
奎因先生不禁莞尔:“其中两个证据正等着我们去拿呢——我们只需看准机会下手,就到手了。那第三个嘛……”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第三个比较棘手。那是最重要的证据,也最不易找到。”
“是个什么样的证据?在哪儿能找到?”
“它是个什么样子——我大致倒还知道,”奎因先生露出一丝苦笑,“至于在哪儿,我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个证据呢?”博恼火地问。
“很简单,它必然存在。每一步逻辑推理都强烈地昭示它的存在。案中的每一个事实也都要求以它的存在为前提。你的任务就是找到它的下落,而且必须在明天中午以前找到它!”
“我不知道你到底还在罗嗦些什么,”博不耐烦地说,“快告诉我它是什么,我这就去找。”
奎因先生告诉了他。听着听着,鲁梅尔先生的黑眼睛里闪出惊奇的光。
“老天!”他喘着粗气,“老天!”
奎因先生明显地感到自己被包围在一种祟拜的气氛中,不禁有些陶醉。
“可你究竟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呢?”
“我可没有什么绝招儿,”奎因先生故弄玄虚地说,“全凭那些小小的灰色脑细胞,正如波洛先生常说的那样。算啦,现在没时间解释。你要把电话打爆,把人们从床上揪起来——什么时间了?三点!——别让那些打官腔的人耽误你的功夫,如果有必要就塞点儿钱,再给自己找几个帮手……总之,明天中午以前拿到那个证据!”
博一把抄起电话。
至于奎因先生,他摊开身体躺在沙发上,绝对舒服地哼哼着,在博拨完头一个电话号码之前,就睡熟了。
奎因先生醒来时发现阳光照在眼皮上,嘴里的味道很像腐烂的法兰绒。
他呻吟着坐起来,揉去眼睛上的困意。办公室空无一人;昨夜的酒杯和烟灰已被一扫而光;他的手表指针指向九点,因此他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推理:赫库芭·彭妮小姐已经来上班了。
他摇晃着来到门口向接待室张望。彭妮小姐,正如他所推断的那样,端坐在她的桌前,正在打毛线。那是她成为埃勒里·奎因侦探事务所雇员以来所织的第一百一十五团毛线,已经是在织第三个披肩了。
“早安,”奎因先生哑着嗓子说,“见到鲁梅尔先生了吗?”
“没有,但我发现了他给你的这张字条儿。现在可以把早餐给你拿来了吗?”
“我现在最渴望的是洗个澡,赫库芭,而且我恐怕我将不得不亲自处理这件事。”
在字条上,博用他那粗重潦草的字体写道:
你呼噜打得真响!我正在跟踪追击。我会赶在中午以前完成的,否则就完了。银行账户现状如何?它将遭受重创,因为这件东西实在太费钱了!博。
又及,谁的银行账户?
奎因先生咧嘴笑着走到实验室去洗漱。洗过脸以后,他感觉好多了。在电话机前坐下时,他微微地感到有一些激动和期待。
“理查德·奎因警官吗?我是你的一个老朋友。”
“噢,是你呀,”从警官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情绪低落,“这一整夜你在哪儿?”
“与众女神共饮,”奎因先生夸张地说,“仅仅是纵脑过度而已……失望了,是吧?唉,我没给你幸灾乐祸的机会。”
“我都笑出眼泪来了。桑普森和我整夜都在谈论这个案子,而且——算啦,不提了。你那著名的脑瓜里又有什么新东西了?”
“我听出来了,官方人士感到有些迷惑了,”奎因先生嘟嚷道,醉意犹存,“尽管昨晚大家饱受了种种激情的折磨——那些对理智的嘲弄——现在你和桑普森不能再那样肯定地说凯丽·肖恩对你们说了谎吧。可怜的官方!唉,这就是生活。你是否愿意在今天上午听一个演讲,老爸?”
“什么?又是一个演讲?我没功夫听演讲了!”
“我相信,”他儿子说,“这个演讲你会挤出时间来听的。那个发言者昨晚表现不佳,我听说。但是他保证今天一定会使大家满意的。”
“噢。”警官沉默了。随后他怀疑地问,“这次你又有什么花招了?那死人又复活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已故的卡德摩斯·科尔,答案是不。但我需要你的合作,以使安·布鲁沫谋杀案的调查演讲能够在犯罪现场举行。”
“你是说在维拉诺伊饭店?在1724房间?”警官大惑不解,“又要搞一个闹剧?”
“我说的是犯罪现场,”埃勒里和缓地说,“那也应包括1726房间,父亲。永远别忘了这件事。”
“好吧,包括1726房间!可是那个套间和那个单间都已经被彻底检查过了。我不相信那儿还会有什么我们漏掉的东西!”
奎因先生大笑:“你看,老爸,别太顽固了。你是打算与埃勒里·奎因事务所合作呢,还是要我直接请求地方长官的帮助?”
“你会对自己的父亲做出这种事来,你这坏蛋!”警官忽然笑了,“嗯,好吧。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这次再失败,桑普森就会批准起诉凯丽·肖恩。”
“如果我失败?”奎因先生说,显然很惊讶,“我喜欢这种说法。是谁应该破这个案子呀?是凶杀案调查组呢,还是我这单枪匹马的小人物?但是我今天宽宏大量,就不计较了。我率领事务所前来救驾!”
“没大没小的,不知感恩图报的——”
“十一点半在维拉诺伊饭店见,怎么样?”
第二十二章 奎因先生和
“老头儿脸色铁青,”维利向奎因先生耳语。时间已近正午,他俩站在1724房间的客厅里,看着奎因先生的听众们陆续到来。
“这还用你告诉我吗?”奎因先生小声说,“我不得不跟那脸色铁青的人住在一起呢……啊,凯丽。在如此美好的早晨你感觉怎么样啊?”
“糟透了,谢谢。”她眼眶下面发青;皮肤稍稍有些发灰而且绷得很紧,“博在哪儿?他甚至都没有——”
“博,”奎因先生回答,“在执行任务,但他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到达。他为了你的缘故损失了很多睡眠,凯丽。”
“没有我为他损失的多,我敢打赌,”凯丽拖着长腔说,“他执行的这个任务——重要吗?”
“对你来说——极其重要,”埃勒里快活地说,“只须再进行一次论证,这场噩梦就会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坐下吧,凯丽,像个乖女孩那样。什么也别做,听着就行了。”
“我想我要坐在维旁边。可怜的维!看看她,你会以为是她遭到指控了呢……这恶心的字眼。”
“做朋友的理当如此。啊,桑普森。愁眉苦脸的,和往常一样。嗓子的毛病好点了吧?”
“不用担心我的健康,”地方检察官烦躁地说,“最好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吧!这回是真的吧?这次你的确是掌握了一些东西吧?”
“为什么不等着亲眼瞧瞧呢?请进,安格斯船长!显然昨夜的经历没有给你造成什么损害,可是对你说这句话就不合适了,德卡洛斯先生。你今天上午感觉好吗?是,是,我知道——微醉的感觉还不赖,酒后的头痛可受不了……古森斯先生!很抱歉再次麻烦你,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奎因警官,上午好!”
警官只说了一个字:“嗯?”
“你会看到的。”奎因先生随意地看了一眼手表。博和证据到底在哪儿?他微笑着,清了清喉咙,然后走到房间的中央。
“昨天,”他开口道,“博·鲁梅尔许下了一个诺言,我也同意了。我们许诺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将向官方交出谋杀安·布鲁沫——化名玛戈·科尔——的凶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将履行我们的诺言。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
奎因警官和地方检察官桑普森直盯着凯丽·肖恩。她脸一红,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随后,她挑衅般地回瞪着他们。
“那个人,”奎因先生继续说,“如果现在就投降,可以替我免除许多口舌辛苦。我向你保证,”他一面说一面用锐利的目光扫过人们的脸,“舞会已经结束了。你是自动揭开面具呢,还是非要我来替你揭?”
——博在哪儿?
警官和地方检察官不由自主地审视着众人。每个人都感到被那目光刺痛。他们屏住呼吸,直到再也憋不住为止,然后他们一齐把气吐出来——无论是无辜的人还是有罪的人。
对此,奎因警官和地方检察官桑普森显得一筹莫展。
奎因先生耸耸肩,继续他的讲话。
“仍然抱有侥幸,”他说,“但我向你保证——毫不留情。很好,你迫使我非说不可了。因为你的犯罪完全是以金钱为目的,还因为你坚持要等着被人揪出来,就像老话说的,在你的罪行中‘深藏不露’。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得到怜悯的。”
但是仍然没有人打破寂静。
——博怎么还不来?
“这个案子,”奎因先生突然开口说道,“或者,不如说破案之法,取决于三个事实。三个事实,和三个证据。
“先说事实。这些也就是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的三个特点,是我对所掌握的情况做过详尽分析之后总结出来的。
“第一个特点,其实是一个身份鉴别的问题。正如我昨晚向诸位解释过的那样,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听到这里德卡洛斯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奎因先生停下来,直到他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继续——“德卡洛斯先生三个月前假扮卡德摩斯·科尔拜访我们的时候,因一时疏忽遗落了一支钢笔。这只钢笔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带有某些易于识别的痕迹。这些痕迹使得它区别于所有类似款式和品牌的钢笔……尽管实际上有成千上万支这种钢笔被卖到世界各地。
“让我解释一下这句话。那些凹痕——笔帽上一组一组的细小的弧形印痕——只能出自人类的牙齿。人类的牙齿,尽管不起眼,却是人类最有代表性的记号:它们全都是不完美的。我指的不是龋齿或任何其他病理现象。我指的仅仅是结构和形状。任何两副牙齿都不会是相同的,无论它们有多健康。整排牙齿的弧度,每一颗牙齿的大小,它们在整个弧形中排列的方式,相互间的关系,等等,等等——这些都因人而异。两副牙齿也许在外行看来是相同的,但任何一个牙医只要粗略地查看一下,就可以指出两者间数十个不同之处。
“对这一点无须再做更多的说明。在过去任何人都能一眼识别出陌生人口中的假牙——因为它们过分整齐,整齐得不自然。当今的牙医们能逼真地模拟天然牙齿。他们制做的假牙能骗过大多数外行的眼睛。为什么能骗过我们的眼睛呢?因为现代的假牙不仅能模拟天然牙齿的色泽,还同样能模拟它们不规则的排列和不完美的形状。
“犯罪学研究早已认识到齿痕作为鉴别身份线索的重要价值。采集到的清晰齿痕,同指纹一样,被当作无可争辩的证据。的确,我们所谈论的这个钢笔帽上面的齿痕并不是整副牙齿的印迹,甚至也不是整副牙齿中最重要的那儿颗牙齿的印迹。但即使只有这些,对一个仔细的观察者来说,也已经是足够了。”
听众们绝对地安静,这安静中弥漫着紧张和警觉的气氛。仿佛奎因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对他们每一个人都?.t>有重大的利害关系。他又看了一眼手表。
“我现在必须坦言,”他有些尴尬地微笑着说,“我做出过一个无疑是有违法律的行为:隐瞒重要证据。该证据究竟有多么重要你们可以自己判断。但我确实是隐瞒了这件物证。鲁梅尔先生和我在1726房间的暖气片下面发现它时,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刚刚从那里逃走。简言之,它与刚才提到的那支钢笔是配套的——是一支自动铅笔,由同样的黑色硬橡胶制成,带有同样的金色装饰边。”
奎因警官瞪着地方检察官桑普森,后者也瞪着他,随后他俩一同转头瞪着奎因先生。
警官起身吼道:“你发现了什么?”
“请稍后再惩罚我吧,”奎因先生说,“现在我可以继续讲吗?事实如下:为准备待客,该房间在那之前刚刚被打扫过,一尘不染。那支铅笔从暖气与窗台之间的缝隙中落下,滚至暖气下。因为凶手在使用凶器射击之前和射击过程中一直是站在这扇窗前,显然这支铅笔就是在犯罪过程中或者在该过程之前被那位大人物遗落的。顺便说一句,爸,那些烟灰、火柴梗和烟头都是我留下的。那是留给你的——我必须留下点什么用来代替那铅笔,不是吗?”
警官..
瘫坐在椅子上,涨红了脸。
奎因先生飞快地继续说:“对铅笔的检验结果表明,它与那支钢笔同属于一组双笔套装,且同属于一个主人,因为铅笔上的齿痕与钢笔上的齿痕完全相同。
“现在这一点,”奎因先生用更加严厉的语气说,“已是经科学验证了的事实。我已经延请专家意见证明了这个事实——这样做是考虑到法律认可的问题,我本人甚至在请教专家之前就已经肯定地认为两组齿痕是相同的。这位有着令人遗憾的咬笔习惯的人士拥有一颗很长的犬齿,这颗犬齿与其左、右及下方的牙齿形成独特的关系。我可以出示我拿到的有关技术图片,但我肯定它会使你们感到厌倦的。
“只是请记住一件事,正是这颗犬齿留下的凹痕,以及它周围各齿留下的印迹,使检验得出了肯定的结论。铅笔和钢笔上面的齿痕照片完全一致,它们肯定是由同一颗牙齿造成的。那么,是谁在那房间里遗落了这支铅笔呢——那飞出了杀死安·布鲁沫的子弹的房间?是在罪行发生时占据那个房间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那个凶手。”
德卡洛斯费力地想说些什么。
“嗯,德卡洛斯先生?”
“那不是——那不是我的笔,”他喘着粗气说,“不是我的!”
“不是吗?”奎因先生温和地问,“那么也许我们现在就可以省去许多口舌之苦了,德卡洛斯先生。如果那钢笔和铅笔不是你的,那么它们属于谁呢?”
德卡洛斯环顾四周,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随后他低下头,垂下眼睛,小声说:“我不说。我一个字也不说。”
“也许再过一会儿,”奎因先生咕哝道,“你会愿意谈论这件事的,德卡洛斯先生。凶手的第二个特点:这一点非常奇特,我险些疏漏了它。但我是个讲究条理的人,对于我们拘泥的凶手朋友来说这是很不幸的事。我回过头去重新梳理了所有细节,这时我才头一次发现了它——形状和尺寸都符合要求。
“在肖恩小姐和鲁梅尔先生缔结了所谓婚姻的第二天,警方收到了一封匿名告密电报。负有责任心的告密者指出那个婚姻实非婚姻。警方的调查证实了该婚姻,正如密报所说,是一场骗局。这一信息,为正在罗织肖恩小姐罪证的警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动机。
“是谁想要把这个罪名牢牢地钉在肖恩小姐身上呢?显然就是那个偷走她的左轮枪的人,那个用这支枪杀了安·布鲁沫的人,也是那个随后从1726房间隔着院子拐角把枪扔进这个房间的人——换句话说,就是那个处心积虑地企图把谋杀罪嫁祸于肖恩小姐的人……凶手本人。如果还需要更多事实来证实这个推理,我只须指出一点,此人向警方告密时所采用的手段——打公用电话给电报局,口述电报内容,由电报局发送给收报人——与谋杀案发生那晚预订1726房间的手段如出一辙。”
奎因警官内疚地点着头,仿佛他的确想到过这一点,而地方检察官则涨红了脸,似乎他从未想到过。
“这又把我们引向,”奎因先生用悦耳的声调继续说,“第三个特点。在此前不久一个不太难忘的场合,我曾以一个严密的逻辑推理指出,那个冒名玛戈·科尔的女人——也就是安·布鲁沫——必定有一个同伙……一个默默无闻的,隐踪匿迹的同伙。该同伙向声名狼藉的安·布鲁沫提供了各种身份证明文件,这些文件又确立了她作为科尔财产女继承人之一的地位。
“这个默默无闻的同伙有三个谋杀安·布鲁沫的动机:第一,复仇,如果安·布鲁沫作为玛戈·科尔被接纳以后拒绝分赃——以安·布鲁沫的向为人知的性格,这很有可能;第二,恐惧,怕她暴露了她同伙的身份,也许是主动揭露,在她的假身份不巧被识破以后,也可能是无意泄露——事实如此——在警惕性松懈时不慎说露;而那第三个动机我必须——”奎因先生抱歉地笑笑说,“暂不说明,留待诸位稍后欣赏。
“总知,揭露了布鲁沫小姐同伙的身份,挖出她冒领遗产一事的幕后策划人,显然你也就找到了谋杀她的凶手。
“综上所述,我们有何发现呢?我们要找的人是:一、钢笔、铅笔套装的主人;二、向警方密告肖恩小姐和鲁梅尔先生假结婚之人;三、安·布鲁沫的秘密同伙。
“或者,换一种说法,我们必须找出那个唯一具备以下条件的人:有犯罪机会——铅笔可以证明那人身处射出致命子弹的那个房间;有犯罪动机——向安·布鲁沫复仇的同伙同时也想杀人灭口以免身份败露;有陷害肖恩小姐的企图——具体体现在向警方密报伪婚之事。
“这是一幅相当完整的图画,”奎因先生满意地嘟嚷着,“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难道我们那个默默无闻的同伙朋友还不想站出来结束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猜疑吗?”
在紧随其后的沉默中奎因先生恼火地想:“该死的博!他怎么还不来呢?”
仍然是在这一片沉默中,仿佛是在回答奎因先生心中的疑问,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听众们吃了一惊,表情也愈发紧张。但奎因先生却心花怒放地扑向电话:“是我一直在等的电话。你们不介意吧?”
传到他耳中的疲倦却充满欢欣的声音说:“我是博·鲁梅尔。你是谁?”
“正是你要找的人,”奎因急急地说,“怎么样?”
“我拿到货了,朋友。”
“好,好。”奎因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喜上眉梢,“你什么时候能带着——呃——货物赶到这儿?”
“我在市中心,大概十五分钟吧。进展如何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把最后一张牌留给我打。凯丽还好吗?”
“像斯巴达人一样能忍耐。快点儿,行吗?”
奎因先生放下听筒,转身面对他的听众。他们中间响起一阵轻微的奇怪的沙沙声。并非是出于不耐烦,也不是因为疲倦,更不是因为令人尴尬的沉默终于被打破。这其实是一种紧张的表现形式,人们在不堪承受的压力之下,试图通过肢体活动来求得某种解脱。
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奎因先生故意不去注意那儿不打自招的死白色。他快活地说:“让我们进一步地分析一下第二个条件。是谁向警方通报了假结婚的内幕,从而加剧了对凯丽·肖恩的陷害呢?
“在告密事件之前,有四个人了解假结婚的内情。只有四个人。一个是我的搭档,博·鲁梅尔,那位‘新郎官’。那么鲁梅尔先生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告密者呢?不,不,有很多原因可以使我们排除这种可能性。我只须指出其中之一。在枪声响起的当口,鲁梅尔先生刚好在维拉诺伊饭店十七层的电梯里,正在迈步走出电梯。电梯服务员已经对此做证。既然,一个人体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内身处两个空间,那么在那同一时刻,鲁梅尔先生显然不可能在1726房间。因此,他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奎因先生点燃一支烟:“了解婚姻真伪的第二个人,就是——我本人。当然,我可以提出一些有力的论据来证明我不是安·布鲁沫的同伙,因而也不是谋杀她的凶手——”
“说下一个!”地方检察官桑普森忍不住大喝一声。
“多谢,桑普森先生,”奎因先生压低声音说,“我受宠若惊。随便问一句,戴小姐——我想你是戴小姐,虽然,我未曾被人正式引见过——为什么你看起来这样难过呢?”
维显然大吃一惊,看到所有目光一齐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的脸“喇”的一下白了:“我——曾指控鲁梅尔先生是……算了,不提了。我不了解——”
“我懂了。”奎因先生莞尔一笑,“鲁梅尔先生对我说起过此事,非常有趣。我希望你会向他道歉,戴小姐。”
凯丽微笑着捏捏维的手,后者坐回去,泪眼欲滴。
“我不愿打断你。”凯丽小声说,“可是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是啊,博是个内向的人。看上去挺凶,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希望你也会道歉!”——凯丽脸一红,低下了头——“我想你会的,而鲁梅尔先生对此会很满足的。我刚说到哪儿了?
“哦,对了!这样我们就排除了四人中的两个。剩下的那一对儿就是古森斯先生和德卡洛斯先生,科尔遗产的受托管理人。就在鲁梅尔先生和肖恩小姐以夫妻身份登记入住维拉诺伊饭店的那个晚上,谋杀案发生的那个夜晚,刚刚住进饭店,鲁梅尔先生就抛下了他的‘娇妻’。狠心地丢下她,那小可怜。此举看似绝情,实乃君子之举。不肯趁机占那纯洁女孩的便宜——”
“别跑题,接着说。”警官厉声催促。
“遵命。总之,他受良心驱使,离开了饭店,但不知将如何打发时光。随后他决定利用这时间作些有意义的事。他去了我们的办公室,写了两封内容一样的信——一封给古森斯先生,另一封给德卡洛斯先生。
“他在信中告知这两位先生——两位受托管理人——那个婚姻是个骗局,请求收信人对此事保密。博写这两封信的唯一原因是,若他不将真相告诉受托管理人,后者就会立即将凯丽逐出继承人之列。若肖恩小姐实际上并未结婚,她仍可继承遗产。
“我的搭档将两封信用特别投递寄出。当时已是深夜,因此第二天清晨那信必然已经送达收信人。那么,在案发的第二天早上,又有两个人知道了假结婚之事——即前面提到的古森斯和德卡洛斯两位先生。那么,按理说,你们两位先生中的任何一位,”奎因先生朝两位受托管理人微微一笑说,“都有可能向警方提供匿名密报。”
“我没提供!”德卡洛斯大叫。
“我也没有。”古森斯说。
“等一下,”警官喊道,“你提到了四个人,埃勒里。实际上应该有五个。你忘了算上那个主持假婚礼的假法官了。他当然也了解实情!”
“噢,不,老爸,难道你非要拆我的台不可吗?”
“五个!”
“四个。”奎因先生无可奈何地摇头,“我说过是四个,现在我仍然说是四个,其实是特别算法。”
“鲁梅尔,古森斯,德卡洛斯,你,和那个假法官——加起来是五个!”
“这真使我痛心,”奎因先生嘀咕着,“我坚决不能同意。四个。因为,你瞧,我就是那个假法官。”
他朝凯丽咧嘴一笑,后者望着他,目瞪口呆。警官有气无力地挥挥瘦小的手。
“继续说吧,”劳埃德·古森斯边说边点燃烟斗,“看起来德卡洛斯先生和我也要通过某些逻辑推理过程被排除掉。我很好奇,想听听你如何去做。”
“我可不想听!”德卡洛斯大呼小叫地说,“我要离开这儿!我受够了这个——”
“还差得远呢,德卡洛斯先生。”埃勒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德卡洛斯痛苦地颓然坐在椅子上,“既然你这么不情愿听,那么你还必须得听着。我们必须格外地重视你,德卡洛斯先生。你在本案中引起的麻烦,我肯定,远远超出了你在案中应占的分量!从始至终,你一直是个搅局的高手,一颗超级烟雾弹。然而,最奇怪的是,尽管你使我度过许多不眠之夜,我必须承认,如果缺少了你这个因素,本案可说是永无破解之日。”
“我必须说了,”德卡洛斯绝望地开口了,“我必须说——”
“我来替你说,好不好?”奎因先生微笑着,“你看,就是你,在科尔的伪装之下,把那支可爱的、重要的胶杆钢笔带进了我的生活。那支笔属于你吗?啊?”
“我告诉过你,它不属于我!”德卡洛斯大叫,“它不属于我!”
“噢,我知道它不属于你。但不是因为你的否认。它之所以不可能会是你的笔,是因为你的牙的缘故,你知道。”
“当然,当然。”德卡洛斯急切地说,“你是知道的——我是戴假牙的——”
“胡说。即使是个戴假牙的人也可能会在这支笔上留下那样的痕迹。但那不会是一个戴你这种假牙的人,德卡洛斯先生。你应该给你的牙医多付一笔钱才对,他真是个糟透了的牙医,可是这一点正是你应该感激他的地方。因为当我查看你的假牙时——还记得那件小事吗,德卡洛斯先生?当时鲁梅尔先生把你变成了一个活人鸡尾酒摇酒器,你的假牙飞出嘴外?——当我查看它时,我发现它是一副地道的过时货……是那种讨厌的,有着非人的整齐的牙齿,如此地整齐,如此完美的排列,以至于它们不可能在这支钢笔上留下这种深深的凹痕。那个凹痕只能出自一只长得不整齐的犬齿,比正常的牙更长,更尖。因此,我知道那支钢笔不是你的。”
德卡洛斯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汗水。
“那么,当时我就问自己,德卡洛先生是怎么得到那支钢笔的呢?一个合乎情理的猜测是,那笔属于科尔。我头一次见到那支笔,就是在德卡洛斯假扮科尔时,他手中拿着那笔。那支笔是科尔的吗?
“当时我以为它可能是科尔的,因为我所知有限;但是昨晚安格斯船长推翻了这个猜测,而且他出示的照片也印证了他的话:卡德摩斯·科尔嘴里一颗牙也没有,而且还从来不戴假牙。因此,那笔也不是科尔的。如果它既不是科尔的,也不是你的,德卡洛斯先生,那你肯定是偶然得到了它,或者是错拿了它,误以为它是你的笔。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好比是在黑暗中的一次飞跃——但又不是凭空猜测,这一飞跃所跨越的距离,每一寸都是由事实铺垫而成。
“我知道你眼睛高度近视。三个月前假扮科尔的时候,你不得不摘掉眼镜,因为科尔是不戴眼镜的。其结果是,你的辨别力大打折扣:你的眼前一片模糊,两次撞在门框上,你眨眼,你不自然——凡此种种细微之处,都证明了一件事:高度近视。
“一个误把门框视为坦途的人,也很容易会把一支钢笔错认为另一支钢笔。因此,我推想,如果那天你在来我们办公室之前,刚刚去见过一个什么人,你就有可能是在那个人那儿拿错了笔。那天你来我们办公室之前,有没有拜访过其他人呢?噢,是的,的确有。你亲口这样说过。你甚至还告诉了我们你拜访的是谁。你拜访的是古森斯先生,为的是亲手送交科尔先生的密封遗嘱。
“稍安勿躁,”奎因先生飞快地对着他面前那一群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蠢蠢欲动的听众说,“我还投说壳呢。德卡洛斯遗落在我们办公室的钢笔是否就是古森斯的呢?让我们想想。如果德卡洛斯错拿了古森斯的钢笔,那么他很可能是把自己的钢笔遗落在古森斯的办公室里了。”
他飞身上前,诚开律师的外衣。古森斯大惊失色,烟斗险些从嘴中跌落。奎因先生从那人的马甲口袋里抽出一支昔通的黑色钢笔,举到眼前细看。笔帽上有几处齿痕和凹痕。
“还没改掉你那爱咬东西的老毛病,是吗,古森斯?”奎因先生问。随后他一转身把笔举到德卡洛斯的鼻子前面。
“德卡洛斯先生,这是你的财产吗?”
德卡洛斯用颤抖的手指指向笔杆上面几个小小的苜字母——E.D.C
“我想,到了这个时候,劳埃德·古森斯先生,”奎因先生飞快地转回身来,义正词严地说,“你应该停止洧戏,坦白你谋杀安·布鲁沫的罪行!”
第二十三章 圣埃勒里屠龙
奎因警官和地方检察官桑普森一跃而起,维利警官也从门口迅速向他们靠拢。但奎因先生挥手让他们退下。
古森斯抬头看着他,然后摇摇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最后终于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笑了。
“非常逗乐,奎因先生。虽然这种幽默有一点吓人,但我还是一个懂得欣赏笑话的人。”
但是当看到周围的人们是如何地带着越来越恐惧的神情,尽量不引人察觉地把椅子挪得远离他的时候,他笑不出来了。他提高了嗓门吼道:“你疯了!你以为凭这一套就能唬人吗?”
“真是顽抗到底呀,”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随后他叹息道,“很好,我们继续吧。”但是警官、维利和桑普森都没有坐下,他们都盯着那律师。
“德卡洛斯先生,若有此必要,你是否将发誓说这支我刚刚从古森斯口袋中拿出来的钢笔是属于你的?”
“是的,是的,”德卡洛斯兴奋地说,“我告诉你们这是怎样一回事。在我到古森斯的私人办公室送交遗嘱的时候,我拿出自己的钢笔,写下在即将开始的西印度洋之行中我们计划停靠的一些港口,随后把笔放在了桌上。我一定是在起身离开的时候错拿了古森斯的钢笔,因为我后来回忆起来,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写东西。我们俩谁也没发现我拿错了笔。当你的信使把那支笔送到船上时,我收下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当时我们正在海上航行,想要送回那支笔已经太迟了。后来我就把这件小事整个忘了。”
“我猜,古森斯先生也忘了,”奎因先生冷冷地说。他斜倚着一张桌子站着,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你的第一个错误,古森斯先生:没有处理掉德卡洛斯的钢笔。这是个小错,然而你没有意识到你自己钢笔上那些牙印的重要性,也没有意识到它们与你遗失在1726房间的铅笔上的牙印之间的密切关系。而且从那以后——依然不改你那神经质的爱咬笔帽的老习惯——你一直在用同样的方式折磨德卡洛斯先生的钢笔……请让我看看你的烟斗。”
他的语气是如此地漫不经心,步态是如此地悠闲,拔烟斗的手法又是如此之快,以致那律师丝毫没有提防。等到明白过来埃勒里此举的意义,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然而为时已晚。此时的埃勒里正在聚精会神地查看烟斗的柄,而古森斯的双臂已被维利警官的铁爪扭在身后,动弹不得。
“第二件证据,”奎因先生说着满意地点头,“如果你把这只烟斗的柄端与钢笔帽和铅笔做一下对比,老爸,你就会发现三者都带有相同的、由他的牙齿咬出的痕迹。博告诉我,他从未见过古森斯先生手中不拿烟斗的时候,在我与他不多的几次交往中,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个吸惯烟斗的人过于习惯用牙齿紧紧地咬住烟斗的柄端,以至于在他不吸烟斗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把其他东西放在口里咬住,来替代烟斗的位置。实验室检查的结果将证明古森斯留在这烟斗柄上的牙印与那钢笔和铅笔上的牙印是完全相同的。喂,古森斯,你现在有什么要公开发表的言论吗?”
古森斯心平气和地说:“其实根本没事,维利警官。你没必要一直这样按住我,就好像我是一个……罪犯。”他为自己用词不当而大笑起来。
维利警官看看奎因警官,后者点了一下头。维利仍用一只手摸着他的手腕,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把他身上搜了一遍。等确定他的犯人身上没有武器之后,他退到了一旁。
古森斯活动了一下四肢:“你相信这种鬼话吗,奎因警官?还有你,桑普森先生?我希望你们能意识到你们是在制造一起多么绝妙的诽谤!”
“更不用说,”奎因先生慢吞吞地接过他的话头说,“还要错抓好人了。噢,说得多好听——”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争吵声。维利急忙过去打开门。
“噢,这下可好了。”博·鲁梅尔兴高采烈地说,“维利,告诉这小子我是最棒的人之一。”
“进来,博,进来!”奎因先生叫道,“你来得正是时候。时机把握得太妙了,太富有戏剧性了。”
博冲进门来,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古森斯脸色苍白,气哼哼地站在屋子中央。
“哦,”他说,“演到第三幕了,嗯?好吧,现在开始演尾声!”
他向凯丽匆匆投去思恋的一瞥,随后把埃勒里拉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大牛皮纸信封。博在埃勒里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后者一边听着一边飞快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像是影印件的东西来看。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奎因先生瘦削的脸上涌现出极度喜悦的表情。
他向古森斯走去,手里挥着那张影印件。
古森斯皱着眉说:“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极富戏剧性,可这合法吗?”他陡然大笑起来,“别忘了,奎因先生,我可是一个律师。如果你傻到要把这些搬上法庭,我会叫你后悔你曾出生到这个世界上——你们每个人!你们所谓的证据将会不堪一击。牙印、钢笔、铅笔,一个旧烟斗……嘿,世界上没有一个陪审团会接受这种玩意儿!”
“也许不会接受,”奎因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但是,我们现在有了第三件证据,这个证据陪审团会接受的。
“至此我已经证明了你就是那支在犯罪现场找到的铅笔的主人—bbr>—这说明你有犯罪机会;我还证明了你有向警方密告伪婚的可能——你的第二个错误。现在我将证明你有犯罪动机——你,而且只有你,符合谋杀安·布鲁沫的凶手的第三个条件!
“这第三件证据将直接涉及到你,古森斯先生。它将表明你就是安·布鲁沫的秘密同伙。它将表明这个阴谋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杰作——弄出一个假冒的玛戈·科尔。实际上,我想我甚至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构想和实施那一部分阴谋的,古森斯先生!”
“当真?”律师冷笑道。
“你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是在德卡洛斯假扮科尔送交科尔的密封遗嘱的时候。你打开了那份遗嘱,古森斯,而且你这样做自有原因——等我公开我的最后一件证据的时候,大家就会明白这个原因是什么。
“你打开了遗嘱,仔细推敲里面所列的条件,然后看到了你的机会。你非常突然地离开了本地,声称是去做一次‘公务旅行’——那么你去了哪儿呢?去了欧洲,古森斯。当我在德卡洛斯冒充科尔登门拜访之后打电话到你办公室时,你的秘书亲口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实际上,我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就在我放下电话之时,我的阑尾突然破裂了。一次疾病的发作帮我记住了一个重要事件,古森斯!遗憾的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它的重大作用。
“那么为什么你突然去了欧洲呢?因为你知道玛戈·科尔曾在法国住过。因为你如此熟知玛戈·科尔的过去,你那机敏、聪慧、饱受困扰的头脑清楚地认识到,一个要假冒她的女人必须也同样是来自法国。就在那次公务旅行中,你遇到了安·布鲁沫,她正是完全符合你计划要求的那种女人。而且她同意与你合作。”
古森斯咬住嘴唇。他的脸色现在已是惨白了。
“你掌握着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文件。在法国时你并投把它们交给那姓布鲁沫的女人。那时你很可能是在训练她牢记玛戈·科尔的生平,但你一直把邢些文件留在自己手里直到最后一刻——你害怕被欺骗,而这害怕是有道理的。你等到玛戈·科尔在港口检疫区走下‘诺曼底号’的时候才把那些身份证明交给她!因为正是你,只有你一个人,手提公文包登上了‘诺曼底号’,装模作样地要去迎接‘玛戈·科尔’并陪伴她来到小艇上,而其他人都等在小艇上。当你登上‘诺曼底号’时,那些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文件就在你的公文包里,但几分钟以后,当你陪同她登上小艇的吋候它们己经到了安·布鲁沫的提包里。
“可是安·布鲁沫到底还是欺骗了你。以玛戈·科尔的身份在这里站稳脚跟以后,她就背弃了与你达成的协议。此外,她还有可能喑地里调查过你,以她惯用的狡猾手段,并且发现你已是麻烦缠身,古森斯先生——噢,你的麻烦真不少哇,简直是一锅名副其实的大杂烩!你一生中浪荡成性——你与血统高贵的妻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你的真实生活被女人、香槟、赌博,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所占据。你父亲给你留下了一批相当可观的财产管理业务,但是你很快就把他的钱挥霍掉了……然后你又开始挥霍你作为受托管理人替别人管理的财产。
“于是你现在已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不停地从这一笔财产偷钱去补另一笔财产中的窟窿,而且你已经临近败露的边缘。除非找到新的资金来源,你将无法掩盖侵占财产的罪行。你绝望了,正是出于这个动机,当命运把科尔的遗产放在你手中的时候,你决定艇而走险。
“总之,我相信,安·布鲁沫发现了这一切,并且意识到她已掌握了一件可用来对付你的有力武器。她只消透露一星半点她所掌握的实情,使人们怀疑你在管理委托给你的财产时采用了欺骗手段,你就毁了。在她拒绝继续与你分享玛戈·科尔收入的时候,正是用这个武器来要挟你的。
“你很可能相当理智地掩藏起了你的盛怒。你看到了另一条出路:亲手除去这个威胁,一个由你这现代弗兰肯斯坦一手制造出来的女怪物,并且同时得以完全控制科尔那数千万美元的遗产!这就是你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更是最重要的一个犯罪动机。藏书网
“你甚至参与了玛戈企图谋杀凯丽的阴谋,因为这与你的新目标的利益是一致的。她也可能曾经用手中的把柄威胁你,逼你做她的同谋;我不清楚;但这样做对她来说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如果你是同谋,你就不会揭发她的谋杀罪行。
“不管怎样,袭击失败后,安到这个房间里来嘲笑凯丽,就是在那个时候,你击毙了那个女人。你这样做是一举多得:首先,永远除掉了安,既报复了她,又杜绝了她泄露你同伙身份的可能;其次,把谋杀罪嫁祸于凯丽·肖恩,从而也除掉了她;然后,就是达到所有这一切的最终目标——自由地管理这笔财产用于慈善目的!以那种身份,你可以通过侵吞这笔财产过上好几年的快活日子。你推测——而且我认为推测得很对——你很容易就可以说服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你的共同受托人,与你同流合污。
“尽管在某些细节上可能会有微小的出入,我猜我基本上包括了所有要点,古森斯先生?”
古森斯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过有一个有关动机的证据。”随后他强打精神,挤出一个微笑,“我听过之后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些异想天开的胡言乱语。你那个精彩的证据在哪儿呢?”
“令人佩服,古森斯,令人佩服,”奎因先生鼓掌喝采,“你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辩护律师的,非常有戏剧天赋。你否认,”他语气一变,厉声说道,“你曾指使安·布鲁沫假冒玛戈·科尔吗?”
“我当然否认,”律师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那女人在‘诺曼底号’上露面以前,我从未见过她。我也被她蒙骗了,就像其他人一样。你不能拿我当替罪羊,奎因!我以为她真的是玛戈·科尔呢!”
“啊,”奎因先生说。他的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的满足,以至于古森斯一听之下当场愣住,随后表情变得越来越僵硬了,“你真的以为她是玛戈·科尔。”奎因先生飞快地一转身说,“你听见那句话了吗,桑普森?那就是最佳封杀点。那是一句可论证的谎言!”
“你什么意思?”古森斯用耳语一般的声音问道。
“在这个牛皮纸信封里,”奎因先生一面回答一面把信封递给地方检察官,“有白纸黑字的证据,证明你是在说谎。这就是我曾许诺我将出示的第三件证据,完全能将你定罪的那件证据。
“该证据解释了你为什么能够早在科尔遗嘱被交到你手上以前就知道有关玛戈·科尔的一切。它还解释了你为什么恰好拥有玛戈·科尔的全部身份证明文件。想听我解释一下这两个为什么吗?
“1925年,当玛戈·科尔的母亲在法国去世以后,玛戈离开了那个国家,来到了美国。她身无分文,可能非常生卡德摩斯的气,所以也就没有去找他。她乘船去了加里福尼亚,成了洛杉矶一家餐馆的女招待——鲁梅尔先生在过去八小时以内非常繁忙,在得知了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以后,他找到了这个证据,发掘出许多有关这个故事的情况。
“就是在那儿你认识了她,古森斯——那是在1926年,当时你正在洛杉矶上大学。你那时候二十五岁,已经是个放荡的家伙了。你有一天晚上喝醉了酒,竟然娶了玛戈·科尔!你把这桩婚事瞒着别人,甚至连你父亲都不知道。你妻子,那个真玛戈,不久后就死在洛杉矶了。你立即让人把她秘密地埋葬了,无疑松了一口气。因为死者体贴地放你逃出了婚姻的陷阱。
“在这个牛皮纸信封里,”奎因先生大声说,“有两个文件的影印件:玛戈·科尔的死亡证明——在那上面她的名字被登记为玛戈·科尔·古森斯——和你们的1926年签发的结婚证书——应鲁梅尔先生的要求电传到东部来的,而鲁梅尔先生现在肯定是相当疲劳了。
“安·布鲁沫的同伙必然向她提供了玛戈·科尔的身份证明,对于这一点,我早就胸有成竹;然而说到该同伙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些证明的,我当时并不清楚;但我推想,有一个十分诱人的可能性,就是用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手段——与玛戈·科尔的婚姻关系。我正是根据这一猜想,把鲁梅尔先生派出去执行任务的——他彻夜未眠,通过电话、电报和电传找遍欧洲大陆,最终出色地完成了使命。你满意了吗,古森斯?”
但古森斯没有回答,他只是颓然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他忽然间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似的。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蒙住了脸。
下面的故事发生在九月底天气格外美好的一天。博·鲁梅尔先生对凯丽·肖恩小姐说:“好吧,小花脸,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呢?”
“首先,”肖恩小姐说,“我们要了结我们的一些麻烦事——我是指我的麻烦事。你知道,财产,和所有那些无聊的生意。现在是谁在管理它,亲爱的?当然是德卡洛斯先生和古森斯先生——”
“遗嘱检验法庭也许会指定某个银行来受托管理这个财产。”
“那也是大同小异。”凯丽叹息道,“一旦把那事搞定,而且——审判也结束以后,我们将会被人遗望,忽视,并且像教堂的耗子一样穷。”
“穷,你真傻。”
“噢,难道我没告诉你吗?我们是打算要结婚的呀。从那以后,我们将会‘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博·鲁梅尔,你需要刮脸了!”
“我们又弹起结婚的老调了?”博发牢骚了,“我历尽千辛万苦才替你挽救了这一大笔钱。凯丽,我就是不想——”
就这样,等劳埃德·古森斯被审判、定罪以后,鲁梅尔先生和肖恩小姐结了婚,而且从那以后开始“不幸福地”生活。
这一次是真正的结婚仪式,牧师是经鉴定被认可的,结婚证书也被仔细地检验过,有足够数目的见证人,还有世界上半数的记者——他们好奇地想要看一眼这个年轻女子,在这样愚钝的年纪,如此离谱地不合人类潮流,竟要“为爱情”而抛弃“一大笔财产”——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当然也有礼物。奎因警官感到自己亏待了凯丽,因此送了一套漂亮的瑞典银餐具作礼物。维奥莱·戴悄悄地送了一个美丽的拉利克花瓶。它花掉了她所有的钱。来自好莱坞的礼物比较平庸但数量可观。
奇怪的是,埃勒里·奎因什么也没送。鲁梅尔先生感到受伤害了。
“我并不是为了一个礼物,”他向凯丽发着牢骚,“但是总归——”
“也许他病了,博。”
“嘿,我还真没往那儿想!”博立刻显得有些惊恐,“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他们乘出租车去了奎因先生的公寓。奎因先生出去了——奎因先生在埃勒里·奎因事务所的办公室。
“办公室?”博吃惊地喊道,“他肯定是病了!”
然而他们发现奎因先生安坐在他的转椅上,身心俱佳。
“啊,是新婚夫妇来了,”奎因先生说着,急忙向新娘献上搭档之一吻,“婚后的生活怎么样?”
“先别提那个,”博尖刻打断他说,“你这些日子藏到哪儿去了?婚礼一完你就没影儿了——”
“我一直都坐在这儿,在这孤独的坟墓里,”埃勒里咕哝道,“思考。想想生活对人的愚弄。顺便问一句,为什么你们俩现在不呆在一个美好而又昂贵的地方度你们的蜜月呢?”
“因为我们负担不起,”凯丽说,“而且大西洋城是如此的迷人。”
“是啊,我至今还感到回味无穷,”博说,“我本来想早点儿回来上班的,埃尔,可是你不知道这有多麻烦。刚结婚,还得到处打听哪儿有房子——”
“大西洋城——房子!”奎因先生大为惊异。“你们想的都是些什么呀?”
“预算问题,”博说,脸上带着不可救药的已婚男人羞怯的微笑,“我可逍遥享乐不起,埃勒里。一旦我们安顿下来,我就会回到办公室来重操自我推销那一套旧业的,你知道,机密事件秘密处理?交给我们吧——我们从不失手。那老一套——”
“这事不会有了,”奎因先生肯定地说,“我自己也在到处打听呢,打算找一个新搭档。”
“什么?”博大叫道,“嘿,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有哪点不好了?”
“我的好人,你到站了——结束了。”
博看上去像是被打中了要害:“可是,埃勒里……天晓得……我总得养家糊口啊,是不是?”
“一点也不用。”
“还有,”博恼火地说,“你说我到站了是什么意思?再说这买卖是你一个人的吗?你可真了不起啊。我从来没想到你会——”
凯丽轻柔地拍拍她丈夫胳膊上隆起的肌肉:“难道你看不出这位先生还藏着一些高招吗?安静点,好好听着,博。”
“你知道,”奎因先生梦呓一般地说,“自从你们的婚礼过后,我坐在这里,好有一番畅想,中心思想是:我能送给那两个傻瓜什么东西作结婚礼物呢?”
凯丽大笑起来,博则涨红了脸。
“能不能是,”奎因先生接着说,“一本珍贵的首版莎翁选集呢?或者是1856年英属圭亚那的古币?或是某位著名君主王冠上的珠宝?或是在里维拉的一所配全套家具和壁画的十个房间的房子?不,我对自己说,太俗了,太平庸了。我送给鲁梅尔先生和太太的礼物必须是实质性的,庞大的,creme dela creme(精华),有重大意义的。你知不知道,居然被我想到了?”
凯丽兴奋地拍手:“那是什么?我知道我肯定会喜欢的!”
“我相信,”奎因先生喃喃地说,“你会的。”
“行了,快说出来吧,放下你那让人讨厌的臭架子!”博忍不住大声吼道。
“我决定,”奎因先生而带微笑地说,“向你们献上一份与我的身份相匹配的礼物。我决定送给你们,”奎因先生说着说着又拐弯抹角起来,像他一惯喜欢的那样,“当然具体数字我还没搞清;你们对我可要耐心一点儿,小麻雀们,但是估计,大概总共有——噢,让我们保守一点,我想有一千四百万美元。”
“一千四——”凯丽不停地眨着眼睛。
博嘶哑着嗓子说:“再说一遍?”
“这个数字不一定确切,”奎因先生急忙说,“也许都不会超过区区一千三百万美元。”
“哦,他是在开玩笑呢。”凯丽呻吟道。
“听着,你这猩猩!”博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奎因先生微微一笑说:“婚礼过后,我的聪明才智主要被用来想出一个使科尔老头遗嘱失效的办法。你们两个是要结婚,可是按照科尔的遗嘱这又意味着凯丽将会永远失去一笔非常可观的每周五千美元的收入——既然现在玛戈·科尔的死亡已经被确认。”
“你是说你已经——想出了破解之策?”博的语气充满敬畏。
“我们已经胜利在望了,胜利在望了。这里面涉及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但是最有利的法律依据都在我们这边。你是个律师,或者说曾经是。法律为什么规定一个立遗嘱人在遗嘱上签名时应有目击证人在场?”
“怎么,”博挠挠他新刮过的脸说,“为了确保没有欺骗行为,我猜。为了见证立遗嘱人的签名是他的有法律效用的签名,且该有效签名是在具体日期签在具体遗嘱上面的。对合同文书的公证程序也包含有这种概念——见证签名有效。”
“好,我们使遗嘱失效所依据的法律条文包括对见证签名的规定。根据安格斯船长的叙述,他和发报员首先在遗嘱上签字以见证立遗嘱人签名的有效性,但此时立遗嘱人尚未在遗嘱上签名。实际上,因为报.务员并不是当着科尔的面签的名,他不但不能见证那个尚不存在的签名有效,而且他甚至不能肯定他在上面签名的邢份文件就是遗嘱;即使他能肯定那就是遗嘱,他也不能肯定那就是立遗嘱人所立的邢一份遗嘱。然后,甚至连安格斯船长也在德卡洛斯替科尔签名之前离开了船舱,所以他不能诚实地做证说出那签名是什么时间写上去的。
“还有其他问题可究,但我认为刚才提到的那儿点已经足够了。遗嘱检验法庭的法官很可能会非常乐意地抓住这一法律条文,宣布遗嘱无效——它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不公平的遗嘱。无论如何,一旦遗嘱失效,科尔就会被认为是如你所知——无遗嘱死亡。此外,因为玛戈·科尔死时没有留下子女,所以凯丽·肖恩,即现在的博·鲁梅尔太太,是立遗嘱人唯一健在的继承人——啊,你可以想象!你认为我这份微薄的小礼物怎么样,鲁梅尔太太?”
但是鲁梅尔太太只顾哧哧地傻笑,而博站在那儿,一会儿皱皱眉毛,一会儿又咧嘴笑笑,活像个疯子。
在那以后的日子里,奎因先生收到了来自巴黎、蒙特卡洛、开罗和巴厘的信件——都是很长的信,写在阔佬们用的豪华的纸上,信的内容有趣到能使最乏味的脸也露出微笑。
甚至还有一些信是一位名叫维奥莱特·戴的小姐写来的。
看起来她已重新被鲁梅尔太太聘任为秘书兼伙伴。这位秘书似乎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在乒乓球台旁把鲁梅尔先生打得落花流水,这一事实使鲁梅尔先生永远处于怒火之中。
但是奎因先生只是淡淡地一笑,又继续工作了。那又是一个使他费尽心思的案子。
哪一个案子?
嗯,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