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疯狂下午茶》 序 在过去的序文中只是获得了一些担任司仪的虚名。是介于埃勒里·奎因先生和他的观众间的一个缓冲带,我确实也对这份工作胜任并感到偷快。在这一本书里担任我通常的任务,我必须承认我只是代表我的朋友站在阴暗的地方,为古老的想象和难以抗拒的习惯所驱使。在过去我有正当的借口——举例来说,我只是负责把埃勒里的案子介绍给广大读者——在目前我没有一丁点的借口参与在内。事实上,这整件事降临在我身上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埃勒里把我叫来说道:“听着,J.J.,这些事你过去处理得都非常好——” “什么事?”我问道。 “序文那类的。你知道——” “你在说什么?” “哎,”埃勒里相当羞怯地说,“我被窃听了,J.J.。我担心你所从事的公然刺激销售已经过时了。不久前我才把我的笔记都看了一遍——” “别跟我说,”我叫道,“你发掘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案子!” “很多案子,事实上有许多我无法拒绝。有一些是你知道的。记得梅逊吧——费尼斯·梅逊,派克罗法律公司的?” “当然……老天!还有萧家那个案子,是我叫他去找你的。” “没错。然后你出城去了还是怎么了——我不相信你能搞清楚究竟发生.99lib.了什么事。不管了,那是其中一桩。我已经做了不少事,它们很快就会出单行本了。呃——你可不可以写一篇序文,像往常一样?” 事情的结果是我无法拒绝埃勒里,而他说基于许多原因他不能把手稿给我,所以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之下,我去找维利警官。九九藏书 “警官,”我卑微地说,“你知不知道埃勒里·奎因现在在写的这本书?” “什么书.99lib.?”警官大声说道,他似乎有点怀疑,“他总是在写书。” 我知道我甚至不能告诉维利那是本什么样的书:“那里面,”我满怀希望地说,“讲到梅逊和萧家的案子。” “梅逊和萧家的案子……”维利搔着他的巨领,“呃,那一本!”接着他开始笑,“真特别的案子!” “啊,那么你是知道这个案子喽,”我解脱地叹口气,“呃,警官,你愿不愿意帮我为那本书写一篇序文?你知道——看在友谊之类的分上。” “我?”维利警官张大了嘴,然后他开始往后退,“对不起,马克先生——我想奎因警官正在等我。” 奎因警官或许是在等维利,但是我先到达他那里。我发现那位老绅士正埋首于报告之中,而且显然对他办公室里的某种东西感到很气愤。这一刻似乎并不适合提出要求,但我承认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未加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奎因警官放下他的笔,吸了一些鼻烟,并往后靠在他的椅子上:“请坐,马克——”他说着,不是很友善地,“我要好好给你上一课。我知道你是埃勒里的好朋友,仅此而已,但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是个大笨蛋吗?” “大笨——”这可真狠狠地给了我一击,“恐怕我并不懂你的意思,警官。” “这就是我儿子朋友的问题,”老绅士叹道,“他对他们催眠还是怎么的。你还不明白过去这五六年来他一直在欺骗你?” “欺骗我!” “没错,他简直是一个狱卒,逼你做那种工作!” “但那是一种乐趣,一份——一份荣幸。”我抗议,骇然地。 奎因警官迷蒙的蓝眼睛眨了眨:“那是他的手段漂亮,”他冷冷地说,“要你工作而且还乐在其中,你当然会继续为他的书撰写优美简短的序文喽?” “我不认为你抓到重点了,警官,”我开口,“我要问你是不是不肯写这篇序文,在这种情况之下——” “唉,我一直试图要告诉你,”老绅士笑着说,“答案是我不肯。荣幸全属于你的。”接着他又加上一句,我觉得是气话,“不过它们只是小场面,有一部分是。” 我咬着手指甲:“我该怎么办?埃勒里说这很赶——” “别急,别急,不要被吓跑了,”奎因警官带着怜悯的神情说着,“我知道你的感受。埃勒里带着我转来转去好久了,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的。你何不草草地写下我不肯帮你?这或许会让埃勒里大笑一场,还可以填满好几页呢。” 所以我在这里甚至很感谢那个建议。埃勒里对我要做的事一无所知——他正在明尼苏达的某处追捕砍掉被害人左手食指的凶手——而且我敢说他会抱怨我缺乏应变能力。 如果说在这件事里有什么足以弥补缺陷的特点的话,那就是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令人愉快且不寻常的角度——至少就埃勒里·奎因的记录来说。我深深期待好几个令人兴奋的阅读夜晚。我建议我们一齐来品尝这份乐趣! ——J.J.MCC. 非洲旅客 埃勒里·奎因先生穿着宽松的英格兰斜纹软呢,以发表演说的架式,沿着艺术大楼八楼的走廊前进。斜纹软呢是庞德街制作的,因为埃勒里的衣服一向都是订做的,但反射的身影则是美国式的,埃勒里的耳中充满了年轻大学生的奇怪方言,而他本人则是哈佛毕业的。 他一路用手杖开路,通过一群高声喊叫的学生,沉思着。这就是纽约的高等教育!他叹口气,在夹鼻眼镜的镜片后面有他柔和的银灰色眼睛。因为身怀研究犯罪现象所必备的敏锐观察力,他无法不注意到一路上各个女学生玫瑰般的肤色、活泼的眼眸和柳树般的身材。他的母校,他沮丧地想着,确实是教育界的典范,但如果她的体育课程中也有这些气味芬芳的同学的话,那她一定会更好的,真的! 甩开这些不专业的思绪之后,埃勒里·奎因先生小心翼翼地通过一大群格格发笑的女孩子们,尊严地走向他的目的地:八二四号房。 他停下来,一个高挑漂亮的年轻女郎倚着紧闭的门站着,明显地是在等他,使他感到有一些害怕。她事实上是靠在一个小牌子上,上面写着: 应用犯罪学 奎因先生 这当然有一些亵渎。女郎抬头看他,眼里充满了仰慕和敬意。在这种情况之下,一个学者应该怎么办?埃勒里无声地想着。不管她是不是年轻女郎,就坚定地对她说——他的决定还在手中就被抽走了,还是应该说,被放在手臂上。那个美丽的抢匪用力抓着他的左臂朗声说道:“你就是埃勒里·奎因先生本人,不是吗?” “我——” “我知道你是。你有最好看的眼睛,真是奇怪的颜色。哇,这一定会很刺激的,奎因先生!” “你说什么?” “啊,我什么都没说,是吗?”她终于放开他了。他注意到她的手小得非常可笑,她说得很严肃,仿佛他恰如她所预期的一般,“你就是那著名的侦探,呃,另一个幻想的受害者……老艾克叫我来的。” “老艾克?” “你连他都不知道啊。老天爷!老艾克就是艾柯索教授,艺术学士、艺术硕士、哲学博士,天知道还有什么。” “啊!”埃勒里说道,“我开始明白了。” “正是时候,”年轻女人很认真地说道,“还有,老艾克是我父亲,你知道吗……”她突然变得很害羞,至少埃勒里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的睫毛突然垂下遮住她的眼睛。 “我知道,艾柯索小姐。”埃勒里说道,“我现在完全懂了。因为艾柯索教授——呃——诱骗我开这门课,因为你是艾柯索教授的女儿,你认为你可以就这样挤进我的小团体里。荒谬的推理,”埃勒里说着把手杖杵在地上,“我不认为可以这样做。不行。” 她突然用脚踢开他的手杖,害他晃了好一阵才避免跌倒:“别那么骄傲,奎因先生……这里!大家都在等你。我们是不是这就进去。奎因先生!真是一个好名字呢。” “但是——” “艾克已安排妥当,保佑他。” “我绝不同意——” “每个人都得到他想要的。我已经得到艺术学士学位,我正在攻读硕士学位。我真的很聪明。喔,好了吧——不要这么食古不化。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年轻人,还有你那动人的银色眼睛——” “呃,好吧,”埃勒里突然对自己感到很满意,“一起进去吧。” 这是一间小型研讨室,有一张长桌子,两边摆着椅子。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充满敬意,埃勒里这么想着。看到艾柯索小姐时,他们有一些惊讶但还不致到沮丧的地步,显然她在此地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其中一人走向前握住埃勒里的手。 “奎因先生!我是保罗,约翰·保罗。很感谢你从那么多申请者中把我和柯恩挑选出来。”他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有着明亮的双眼和瘦削有智慧的脸庞,埃勒里暗自下着结论。 “我说呢,该感谢的是你的指导教授和你的成绩,保罗——那你一定就是华特·柯恩对不对?” 第二个年轻人很有礼貌地跟埃勒里握手,好像在行什么仪式一样。他高大魁梧,看起来很好学又很顺眼:“我就是,先生。主修化学。我真的对你及教授想做的事非常感兴趣。” “太好了。艾柯索小姐——相当意外地——成为我们这个小组的第四个成员,”埃勒里说道,“相当意外!我们坐下来讨论一下。” 柯恩和保罗迅速坐下,女士则端庄地慢慢坐下。埃勒里把帽子及手杖丢到墙角,两手交叠放在桌上,望着天花板——总要有人开始…… “这好象是无稽之谈,但确实有一些根据。艾柯索教授不久前带着一个构想来找我。他听说了我纯粹以分析的方法找出罪犯的成就,他认为或许借助年轻大学生的演绎能力,可以发展出一个侦查学院。我也曾经是个大学生,我可不这么有把握。” “我们这一代比较聪明。”艾柯索小姐说道。 “呃,这还有待观察。”埃勒里冷淡地说,“我想这可能不符合校规,但我不抽烟就没办法思考。你们也可以抽烟,先生们。要一根烟吗,艾柯索小姐?” 她心不在焉地接过烟,自己拿火柴,并直直地望着埃勒里的眼睛。 “当然是现场作业喽?”柯恩问道。 “正是。”埃勒里站起来,“艾柯索小姐,请注意——如果我们真的要去做,我们就要好好地做——好了。我们将要由时下的新闻中研究犯罪事件——犯罪事件,不消说,会自己扑向我们独特的侦查方式。我们以抽丝剥茧的方式进行,每一个人都不能存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了解吗?你们依照我的指示进行,然后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保罗热切的脸庞发亮了:“理论?我的意思是——难道你不先给我们一些攻击原则吗——课堂讲课?” “去他的原则。请你注意,艾柯索小姐……学会游泳的唯一方法,保罗,是跳到水里去。申请这门课的总共有六十三人。我只要两三个人,太多会干扰我,人多嘴杂,你晓得。我选择你,柯恩,因为你的脑袋似乎具有相当优秀的分析能力,而且你所受的科学训练也加强了你的观察力。保罗,你有很好的学术背景,而且很明显地,是一个顶尖的学生。”——两个年轻人脸都红了——“至于你,艾柯索小姐,”埃勒里严厉地继续,“是你选择了你,所以你必须自己负担后果。不管是老艾克还是谁,只要一有愚蠢的举动,你就准备退出。” “先生,姓艾柯索的绝不是蠢蛋。” “我真的希望不是。好了,言归正传。一小时前,就在我要出发到学校来的时候,警察总局的无线电传来一个迅息。非常偶然,但我们却应该感谢。戏院区有谋杀案,受害者名叫史帕克。根据我所听到的资料来看,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案件。我已经要求我父亲,也就是奎因警官帮我们保留现场。我们现在就过去。” “太帅了!”保罗叫道,“去了解犯罪!这一定会很棒。我们进去会不会碰到什么麻烦,埃勒里先生?” “一点也不。我已经为每位男士准备了一个特别的警察通行证,象我的一样。我待会儿会帮你弄一个的,艾柯索小姐。我要先警告你们,绝不可以从犯罪现场拿走任何东西,至少要先得到我的同意。而且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你们都不可以回答记者的问题。” “一件谋杀案。”艾柯索小姐若有所思地说着,精神一下子减弱不少。 “啊哈!已经气馁了。这个案件对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试金石。我要看看你们的脑子在碰到真实的案件时是怎么运作的。艾柯索小姐,你还有没有帽子或其他什么的?” “先生?” “服装,服装!你不能穿成这样到犯罪现场去!” “哦!”她低声呢喃,脸红了,“难道运动服在谋杀现场不够专业吗?”埃勒里怒目而视,她甜甜地加上一句,“在楼下?99lib.我的柜子里就有,奎因先生,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了。” 埃勒里胡乱地把帽子戴在头上:“五分钟后我在艺术大楼前面与你们三个会合。五分钟,艾柯索小姐!”取回他的手杖之后,他像个教授一般高视阔步地走出研讨室。从电梯、大走廊到室外的大理石阶梯,一路上他都做着深呼吸。不平常的一天。他看着校园,真是不平常的一天。 芬维克饭店距离时代广场只有几百米而已。它的大厅挤满了警察、刑警、记者,当然还有旅客。奎因警官的得力助手,像山一样的维利警官,站在门边阻挡好奇的民众进入。在他旁边站了一个高高的、满脸愁容的人,他穿着蓝色斜纹哔叽布西装,白色亚麻衬衫,打着黑领结。 “威廉斯先生,饭店经理。”警官说道。 威廉斯和埃勒里握手:“真搞不懂。太可怕了。你是警方的?” 埃勒里点点头。威廉斯的随从包围着他,好像是皇家侍卫——还真是胆小的侍卫,因为他们紧紧挨着他,反而像要寻求保护。有一种不吉祥的气氛。虽然所有的饭店职员和服务人员都穿着一样的服装——灰西装、领带和衬衫,却有着矫饰的表情,仿佛是沉船上的服务人员一样。 “没有任何人出入,奎因先生,”维利警官说道,“奎因警官的命令。发现尸体后你还是第一个到场的人。这些人没问题吧?” “是的。我爸在现场吗?” “三楼,三一七号房。现在大致平静了。” 埃勒里举起他的手杖:“来吧,年轻人。不用——”他温和地说,“不用这么紧张。你们会渐渐习惯这种事的。头抬起来。” 他们一致点头,眼光有一点呆滞。当他们搭乘有驻警的电梯上楼时,埃勒里发现艾柯索小姐正努力表现出非常专业的样子——果然是艾柯索家的人。这应该可以让她安分一点了。他们经过长廊来到一个敞开的门边。奎因警官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现场,听到埃勒里到来,在门边迎接了他们。 看到艾柯索小姐才看了一眼陈尸的房间,就吓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埃勒里感到好笑。他忍住笑并把他们介绍给奎因警官,然后关上房门环顾卧室。 尸体横陈在土褐色的地毯上,两手向前伸,像个潜水者。他的头部看起来很奇怪:好象是有人在他身上打翻了一桶黏稠的红油漆,纠结了棕色的头发并喷洒在肩膀上。艾柯索小姐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这当然不会是赞美。埃勒里怀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看着她握紧小手,脸色则比尸藏书网体旁边的床单还要白。柯恩和保罗则大口喘气。 “艾柯索小姐、柯恩先生、保罗先生——你们的第一具尸体,”埃勒里很快地说,“现在,爸爸,开始工作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奎因警官叹口气道:“此人是奥利佛·史帕克,四十二岁,两年前与妻子分居。他为一个大型的干货出口商做巡回买卖,在南非待了一年后回来。在偏远部落的土著间他声名狼籍——他鞭打他们、欺骗他们。事实上,他是因为某个丑闻而被英属非洲驱遂出境的。他曾在芬维克这儿登记住宿了三天,同样也是这层楼,然后退房到芝加哥去拜访亲属。”奎因警官咕哝着,好像这样的人遭到杀害根本就是自找的,“他今天早上搭机回到纽约。十一点三十分被发现死亡,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发现的人是这层楼的黑人女侍,名叫阿嘉莎·罗宾斯。” “预谋杀人?” 老人耸耸肩道:“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们查过他。由报道中来看,他是一个相当麻烦的家伙,但很世故。很显然没有敌人;他的船泊岸之后的活动都是清白且可靠的。他是个摧花者,上次出海前抛弃了他的妻子,换了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跟她搅和了几个月之后又仓促离开,也没有带她一起去。我们现在有两个女人可以考虑了。” “嫌犯吗?” 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望着死者:“嗯,你来选。他今天早上有一个访客,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个金发女郎,名字是珍·特芮,似乎没有职业。啊!她一定是从报上得知史帕克的船两周前就抵达了;她一直追踪他,一周前当史帕克在芝加哥时,她打电话到楼下来问他的行踪。她得知他今天早上会回来,因为他留了话。今天早上十一点五分她到这里来,问到了他的房间号码,是由电梯服务生带上来的。没有人记得她离去。但她说她敲了门却没有回应,所以她就走了,也没有再回来。照她的说法,她并没有见到他。” 艾柯索小姐小心翼翼地避开尸体,在床边坐下,然后打开提袋开始在鼻子上扑粉:“那她太太呢,奎因警官?”她喃喃地说道。在她深邃的褐色眼睛中有一抹光彩。艾柯索小姐显然有了某种想法而且尽全力不表露出来。 “他太太?”奎因警官嗤之以鼻,“天知道。我说了,她和史帕克分居了,她说她根本不知道史帕克从非洲回来了,而她今天早上在逛街。” 这是一间没什么特色的旅馆房间,有一张床,一个衣橱,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一张写字桌和一把椅子,一个假的壁炉和瓦斯管,一扇通向浴室的门——没别的了。 埃勒里跪在尸体的旁边,柯恩和保罗板着脸跟在他后面。奎因警官坐下来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冷漠的微笑。埃勒里把尸体翻过来,用双手去探索因死亡而僵硬的人体器官。 “柯恩、保罗、艾柯索小姐,”他尖锐地说,“现在可以开始了。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艾柯索小姐,你先。” 她从床上跳下来,绕着尸体看,他的后颈可以感觉到她那不稳的呼吸热气。 “怎么样?怎么样?你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吗?老天爷,我认为这里已经有足够的东西可看了。” 艾柯索小姐舔了舔她的嘴唇,然后以压低的声音说道:“他——他穿着居家的长袍、地毯拖鞋,还有——对了,丝内衣。” “没错,而且还有黑丝袜和袜带,并且长袍和内衣都标有商标:强生,约翰内斯堡,美属非洲。还有什么?” “他的左手上有一个腕表。 6211." >我在想——”她靠过去,以指尖碰触死者的手臂,“是的,手表的表面玻璃破了。怎么了,它停在十点二十分!” “很好,”埃勒里以柔和的声音说道,“爸,普鲁提医生是否已经检查过尸体了?” “是的,”奎因警官以无奈的声音说道,“医生说史帕克是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死亡的。我想——” 艾柯索小姐的眼睛发亮了:“这不就意味——” “等等,等等,艾柯索小姐,如果你有任何想法请不要说出来,不要急着下结论,你说够了。怎么样,柯恩?” 这年轻的化学家扬起眉毛。他指着那只表,一个很普通的表身配上皮表带:“是个男表。下坠的冲击力使其停止运转。皮表带的第二个洞有折痕,也就是现在扣着的洞,但还有一个更深的折痕在第三个洞。” “很棒,柯恩。还有呢?” “左手沾上许多溅出来的血液。左掌也有些痕迹,但比较淡,似乎是他曾经用沾满血的手去抓什么东西,而把大部分的血都拭去了。这附近应该会有沾过血手印的东西才对……” “柯恩,我为你感到骄傲。没有没发现什么沾了血的东西呢,爸?” 奎因警官饶有兴趣地瞧着他们:“干得好,年轻人。没有,埃勒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地毯上的小污点都没有。一定是被凶手带走了。” “嘿,警官,”埃勒里轻笑,“这不是要考你的。保罗,你还能补充什么?” 年轻的保罗快速地吞咽着:“头部的伤显示出他曾遭到重物敲击多次。不平整的地毯或许表示有过挣扎。还有他的脸——” “嗬!你注意到他的脸了,怎样?他的脸怎么了?” “刚刮过胡子。滑石粉还留在脸颊和下巴上。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去检查一下浴室吗,奎因先生?” 艾柯索小姐很不高兴地说:“我也注意到了,但你不给我机会。粉擦得非常平顺,不是吗?没有斑纹,也没有结块。” 埃勒里跃起身来:“你们会成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凶器呢,爸?” “一个沉重的石头锤子,很粗糙,据我们的专家说,是个非洲古董。史帕克一定是把它放在提袋中——他的行李箱还没有从芝加哥运来。” 埃勒里点点头。床上摊着一个打开的猪皮制旅行袋,在它旁边则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夜间装备:无尾晚礼服、长裤、背心、衬衫、衬衣饰扣及袖扣,一个干净的领子,黑色的吊裤带,一条白色的丝手帕。床底下则有两双黑鞋子,一双生皮的,另一双则是漆皮的。埃勒里看着四周,有个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安。靠床的椅子上放着一件脏衬衫,一双脏袜子和一套脏内衣。到处都没有血迹。他停下来思考。 “我们把锤子拿走了。它上面满是血迹和头发,”奎因警官继续说道,“四处都没有指纹。你们可以触摸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所有东西都已经照相并经过指纹检验了。” 埃勒里轻轻敲着一支香烟。他注意到保罗和柯恩蹲在死者身边研究手表。他走过去,艾柯索小姐则站在死者脚边。 保罗向上看时,他那瘦削的脸庞闪着光芒:“这里有东西!”他小心地解下史帕克的手表,并撬下背面的表壳。埃勒里看到有一张圆形毛绒绒的纸粘在表壳内侧,好像很不成功地把什么东西撕去了。保罗跳起来,“这给了我一个灵感,”他宣布,“是的,先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死者的脸。 “你呢,柯恩?”埃勒里很有兴趣地问。这位年轻的化学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放大镜,仔细地检查那个表。 柯恩站起来:“我不打算现在就说,”他嗫嚅着,“奎因先生,请准许我把这只表带到我的实验室去。” 埃勒里看看他的父亲,后者点点头:“当然可以,柯恩。但务必要归还……” “爸,你是否彻底搜查过这个房间,壁炉和所有地方?” 奎因警官突然笑出声:“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到这一点。在那壁炉中有个非常有趣的东西。”他的脸垂了下来,相当粗鲁地拿出一个鼻烟盒,掏了些许粉末放进鼻子,“虽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埃勒里注视着壁炉,下垂的肩膀耸起来了,其他人则围在他身边。他再次凝视,接着跪下来。在人造的瓦斯管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炉架装着一堆灰。果然是古怪的灰,既不是木头、煤炭,也不是纸张。埃勒里拨了拨灰渣并嗅了嗅味道。不一会儿他就在灰渣中挖出十种奇怪的物品:八个扁平的珍珠纽扣和两个金属物品,一个是三角形的,像个眼睛,另一个则像个钩子——两个都很小,都是用廉价的合金做成的。八个纽扣中有两个比较大。这些纽扣都有波纹,在中间的低洼部位有四个缝线孔。所有这十样东西都被烧得焦黑。 “你对那个有什么解释?”奎因警官问道。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玩弄着纽扣。他并没有直接回答,相反地,他以严厉的声音对三个学生说:“你们应该好好想想这个。爸,最后一次清理这个壁炉是什么时候?” “今天一早由阿嘉莎·罗宾斯清理的,就是那个黑白混血的女侍。这个房间今早七点有人退房,她在史帕克进来之前把房间清理干净。她说壁炉今早是干净的。” 埃勒里把纽扣和金属物品丢在床头柜上然后到床边去。他检视打开的旅行袋,袋子里东西胡乱塞着,有三条领带、两件干净的衬衫、袜子、内衣和手帕。所有的衣饰上都标有相同的商标——强生,约翰内斯堡,美属非洲。他似乎很满意,接着走到衣橱跟前去。里面只有一件斜纹软呢旅行外套、一件棕色的上衣和一顶毡帽。 他很满意,砰地一声关上门:“你们都看清楚了吗?”他问那两位年轻人和那个女郎。 柯恩和保罗怀疑地点点头,艾柯索小姐静静听着,从她那全神贯注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在聆听天籁。 “艾柯索小姐!” 艾柯索小姐梦幻般地微笑:“是的,奎因先生。”她的声音轻微而顺从。她的褐色眼睛则开始飘移。 埃勒里咕哝着大步走向衣柜。它的顶端没有东西。他打开所有的抽屉,都是空的。他正打算去看写字桌时,奎因警官说:“那里什么也没有,儿子。他还没机会把东西放进去呢。除了浴室之外,你们已经全部看过了。” 好像就是在等这个信号,艾柯索小姐冲向浴室。她似乎急于探索这间浴室,柯恩和保罗也急步尾随着她。 埃勒里让他们先去检查。艾柯索小姐的手拂过放在洗脸盆边上的所有东西。有一个猪皮的盥洗包,已经打开了,东西都散在大理石板上,有一个尚未清洗的刮胡刀,一个还带着潮意的修面毛刷,一管修面霜,一小罐滑石粉和一管牙膏。另外一边则放了一个赛璐珞的修面毛刷盒,它的盖子放在盥洗包上。 “这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保罗很老实地说,“你呢,华特?” 柯恩摇摇头:“只看出他一定是刚修过脸就被谋杀了,不值一提。” 艾柯索小姐的表情是严肃中带着微微的狂喜之情:“那是因为,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你们是盲目的蝙蝠。我看到许多东西了。” 他们与埃勒里错身而过,再次与奎因警官会合,而他正和某人在卧室中讲话。埃勒里低声轻笑。他拿起置衣篮的盖子,里面是空的。然后他拿起修面毛刷盒的盖子,盖子和盒子分开了,他便看到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粉擦放在里面。他又笑了,并且以嘲弄的眼光望着门外艾柯索小姐胜利的背影,盖回盖子,回到卧室里。 他发现饭店经理威廉斯由一个警员陪同,正热切地与奎因警官谈话。 “我们不能这么继续下去,奎因警官,”威廉斯说着,“我们的客人已开始抱怨了。晚班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也该回家了,而你让我们整夜都耗在这里。毕竟——” 奎因警官说:“嘘!”然后使个眼色问他儿子,埃勒里点点头:“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能解禁,爸爸。我们已经尽可能了解了。你们三个年轻人!”三双热切的眼睛盯着他,他们就像系在同一条皮带上的三只小狗一样,“你们看够了没有?”他们庄严地点头,“还有没有想知道的事情?” 保罗很快地说:“我需要一个地址。” 艾柯索小姐脸色苍白:“嘿,我也要!约翰,你很过分!” 柯恩嘀咕着,拳头里握着史帕克的手表:“我也需要一些东西,但我可以在这饭店里找出来。” 埃勒里遁去笑容,耸耸肩说道..:“到楼下去找维利警官,就是我们在门口碰到的那个巨人。他会告诉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事。” “现在,听指示。很显然你们三个都各有想法。我给你们两个小时去整理并进行你们所想到的调查。”他看了一下他的表,“六点三十分到我在西八十七街的公寓来,我会把你们的理论四分五裂。祝狩猎愉快!” 他微笑着表示解散。大伙急忙走向门口,艾柯索小姐的无边帽有点歪,但她的手却很忙碌地在开道。 “现在,”等他们都消失之后,埃勒里以完全不同的声音说道,“到这里来一下,爸,我要单独跟你谈。” 当晚六点三十分,埃勒里·奎因先生坐在自家的桌旁,看着三个年轻的脸孔努力地压抑他们的情绪。几乎没动过的晚餐摆放在桌布上。 艾柯索小姐从解散到出现在奎因的公寓这段时间内,还想办法换了身衣服。她现在穿着蕾丝镶边而且色泽柔和的衣服,很显然她知道这可以修饰她苍白的喉部、棕色的眼睛和粉红色的脸颊。年轻男士们则玩着手上的咖啡杯。 “现在,同学们,”埃勒里轻笑,“背书的时间到了。”他们的眼睛发亮,坐得挺直并润湿着双唇,“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两个小时去整理自己第一次调查的结果。不管成果如何,我都不会依此评定成绩,因为截止此刻我还没有教你们什么。不过等到这次交谈结束之后,我就大略能知道和我合作的人有什么能耐了。” “是的,先生。”艾柯索小姐说道。 “约翰——我们最好抛开俗套,你的理论是什么呢?” 保罗缓慢地说道:“我有的不只是一个理论,奎因先生,我有了答案!” “一个答案,约翰。不要太过自信。那么,”埃勒里说道,“什么是你的答案?” 保罗做了一个深呼吸:“我的答案所根据的线索是史帕克的手表。”柯恩和那女郎吓了一跳。埃勒里点了一根烟以鼓励的口吻说道:“继续。” “表带上的两个折痕,”保罗回答,“是很重要的。史帕克戴那只表时是扣在第二个洞上的,所以在第二个洞上有折痕。但在第三个洞上有一个更深的折痕。结论是:这只表是惯由一个手腕较细小的人所配戴的。换句话说,这只手表不是史帕克的!” “很好,”埃勒里柔和地说道,“很好。” “那么,为什么史帕克要戴别人的手表呢?这一定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我相信。医生说史帕克是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死亡的,但手表的指针却停在十点二十分。其间的差异如何解释?凶手发现史帕克没有戴表,于是拿她自己的表,砸碎玻璃,把指针调到十点二十分,然后把它戴到史帕克的手腕上。这么一来可以把死亡时间设计在十点二十分,让凶手有机会提供不在场证明,但谋杀案事实上是在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发生的。这你们觉得如何?” 艾柯索小姐尖锐地说道:“你说‘她’,但那是一个男表,约翰——你忘了那一点。” 保罗微笑道:“一个女人可以拥有一只男表,不是吗?但那是谁的表呢?简单。表壳背面有一块圆形毛绒绒的纸,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去了。通常什么样的纸张会被贴在表后面呢?一张照片。为什么被拿走了呢?很明显地,因为凶手的脸孔在那张照片中。在过去的两小时中我追踪这条线索。我假扮记者拜访了嫌犯,并设法看了她的照相簿。在那里面我发现有一张照片上剪掉了一块圆形。从照片的其他部分可以看出剪掉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头部。我的案子到此完满结束。” “非常惊人,”埃勒里轻声说,“你的女杀手是——” “史帕克的太太!动机——仇恨或愤怒,或破碎的爱情,诸如此类。” 艾柯索小姐嗤之以鼻,柯恩则摇头。 “好吧,”埃勒里说道,“这里有不同的意见。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分析。华特·柯恩,你的呢?” 柯恩耸起宽阔的肩膀:“我也同意那只表不属于史帕克,而且凶手把指针定在十点二十分可以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我不同意对罪犯的指认。我也视这只表为主要的线索,但方向却大不相同。” “看这里。”他把那只表拿出来,并小心地拍打它破碎的表面,“这里有些东西你们都该知道。表,我们可以说,也会呼吸。接触到温暖的肌肤时会使得它内部的空气膨胀,然后会从表壳和表面的小孔隙中穿出来。如果把表静置一旁,则空气会变冷而收缩,含尘的空气就会跑进内部去。” “我总是说我应该去念自然科学的,”埃勒里说道,“那是个新方法,华特,继续。” “具体一点来说,在面包师的表里面可以发现面粉尘,砌砖匠的表内会聚积砖末尘。”柯恩的声音胜利地上扬,“你们知道我在这只表里面发现了什么?女人蜜粉的颗粒。” 艾柯索小姐皱起眉头。 柯恩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说:“而且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蜜粉,奎因先生。只有某种肤色的女人才会用的种类。哪一种肤色?黑人棕色!这蜜粉来自一个黑白混血女人的皮包。我质问过她,也检查过她的小梳妆盒,虽然她否认,我认为杀害史帕克的是阿嘉莎·罗宾斯,就是‘发现’尸体的混血女侍!” 埃勒里轻轻吹了声口哨:“很好,华特,非常好。当然,从你的观点来看,她一定会否认拥有那只表。这为我澄清了一些疑虑。但动机呢?” 柯恩看起来很不安:“呃,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有一种巫毒教的报仇——回归种族形式——史帕克对非洲土著很不人道,报纸上报道的……” 埃勒里闭起眼睛以掩饰眨眼。然后他转向艾柯索小姐,她神经质地轻敲着杯子,在椅子上辗转不安,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现在,”他说道,“轮到大明星表现了。你带给我们什么呢,艾柯索小姐?你整个下午沉浸在理论之中,现在可以走出来了。” 她抿了抿嘴唇:“你们这些男生觉得自己很聪明。你也是,奎因先生——你尤其是。呃,我承认约翰和华特都有一些肤浅的智慧……” “可否请你明说,艾柯索小姐?” 她甩甩头说:“好吧。那只表和这件案子完全没有关系!” 男生们目瞪口呆,埃勒里轻轻拍着手。 “非常好。我同意。但请你解释一下。” 她的棕色眼睛发光,她的脸颊更为粉红。 “简单!”她吸着鼻子说,“史帕克从芝加哥到这里来才两个小时就遇害了。他曾在芝加哥停留一周半。一周半来他都生活在芝加哥时间,而因为芝加哥时间比纽约时间晚一小时,又没人把指针后调,所以他倒地死亡时指针停在十点二十分,因为他今早抵达纽约时忘了调表!” 柯恩在喉咙中咕哝着什么,保罗的脸则转为深红,埃勒里看起来很哀伤:“到目前为止,恐怕桂冠要颁给艾柯索小姐,男士们,那完全正确。还有吗?” “当然。我还知道凶手既不是史帕克的太太也不是那黑白混血的女侍,”她气冲冲地说,“听我说。喔!这那么简单!我们都看到史帕克脸上的粉上得非常平顺。从他的脸颊和浴室中的修脸用品来看,很明显他在被害前才刚修过脸。但一个男人修过脸后是怎么扑粉的?你是怎么扑粉的,奎因先生?”她温柔地把矛头对着他。 埃勒里看起来很震惊:“当然是用我的手指头。” 柯恩和保罗埃点点头。 “就是这样!”艾柯索小姐开怀低笑,“然后会怎么样呢?我知道,因为我是一个观察入微的人,而且老艾克每天早上都修面,他每天吻我道早安时我无法不注意到。在脸颊还潮湿时用手指头扑粉,粉会变成条状,脏脏的,而且某些地方会比较厚。但看看我的脸!”他们看着她,脸上表情却各有不同,“你们看不到我的脸上有条状的粉末,对不对?当然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是女人,而女人会用粉擦,但史帕克的卧室和浴室中却找不到一个粉擦!” 埃勒里微笑了——几乎是解脱了:“所以你是说,艾柯索小姐,最后跟史帕克在一起的人是个女人,或许就是害他的女杀手,她看着他修脸,然后或许是基于亲密关系,拿出她自己的粉擦帮他扑粉,过几分钟再用石制的榔头猛敲他的头?” “呃——是的,虽然我不是那样想到的。但,是的!而且心理学也指向了特定的女人,奎因先生。一个男人的妻子绝不会想到这种多情的方式。但一个男人的情妇就会,史帕克的情人珍·特芮就会。我一个小时前才拜访过她,她当然也否认曾为史帕克扑粉,但我认为是她杀了他。” 埃勒里叹息。他站起来把他的香烟屁股塞进火炉里。大家都看着他,也看着彼此,满怀期待。 “我得赞美你,”他启口道,“艾柯索小姐,除了你对情妇的了解这部分之外。”——她发出一个很突兀的喘息声——“在我继续之前,我要先说明这个。你们三人都很正直,很机警,我感受到的欣慰还胜过我言辞所能表达的。我深信我们会有精彩可期的课程。干得好,你们大家!” “但奎因先生,”保罗抗议,“我们之间谁是对的呢?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解答。” 埃勒里挥挥手:“对的?不过是个理论的细枝末节罢了。重点是你们做得很好——敏锐的观察,基本上把因果关系连接起来。但就这个案件本身,我很遗憾地说——你们都错了。” 艾柯索小姐握紧她的小拳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觉得你很可恶,而且我还是认为我是对的。” “这个,男士们,就是女性心理学的特例,”埃勒里笑着说,“现在,大家注意。你们都错了,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只追踪一条线,一个线索,一组推理,而完全忽略了事件的其他因素。你,约翰,说是史帕克的太太,纯粹只因为她的照相簿中少了一张有两个人头的圆形相片。而那却可能是你本身没碰过的巧合情况罢了。 “你,华特,当你圆满地推断出手表属于混血女侍时,已经比较接近事实。但如果是史帕克第一次来的时候,罗宾斯小姐不小心把表掉在史帕克的房间内,史帕克发现了表,并把它戴到芝加哥去呢?这也有可能会发生啊?不能只因为戴着她的表,就说她是害他的女凶手。 “你,艾柯索小姐,借由时差因素摒除了手表在这案子中的关系,但你也忽略了一点。你的整个答案奠基于史帕克的房间内是否有粉擦。你选择相信犯罪现场内没有粉擦,因为那才能配合你的理论,你草率地搜索之后就遽下结论,说那里没有粉擦。但那里确实有粉擦!如果你检查过史帕克放修面毛刷的赛璐珞盒,你就会发现盥洗用具制造商为男士旅游包所准备的一块圆形的粉擦。” 艾柯索小姐什么都没说,她似乎真的很尴尬。 “现在来说正确的答案,”埃勒里说道,仁慈地看着远处,“很令人惊讶,你们三个人都假设罪犯是女人,但当我检视过现场之后,对我来说,显而易见,凶手一定是个男人。” “男人!”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正是。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考虑到那八个纽扣和两件金属物品的重要性呢?”他微笑道,“也许这也是因为它们并不配合你们的理论。但在一个真正的解答中每一件事物都是合理的。说教够了,下一次你们会做得更好。 “六个小型的珍珠纽扣,扁平的,还有两个比较大的,被发现在一堆既不是木头、煤炭又不是纸张的灰屑中。只有一种普通的东西会拥有这些特性——一件男性的衬衫。一件男性衬衫,前面有六颗扣子,两颗袖扣比较大,碎屑则是亚麻布或是黑呢。有人在壁炉内烧了一件男性的衬衫,却忘了纽扣是烧不掉的。 “金属物品,像是个钩子和钩孔?衬衫可以引到男饰店,钩子和钩孔却只代表一个东西!一种廉价的领结,买来时就已经打好了,这样你就不需要自己打领结了。” 他们看着他的嘴唇,就好象是幼儿园的学生一样:“你,柯恩,注意到史帕克的左手曾经抓过东西,所以手掌上的血大部分都擦掉了,但没有发现任何沾了血迹的东西……一件男性的衬衫和领结被烧掉了……推论是史帕克头部遭到重击鲜血直冒,在与凶手的打斗中,史帕克抓住凶手的衣领和领结,让凶手的衣服和领结沾了血。别忘了房间内有打斗的痕迹。 “史帕克死了,凶手的衣领和领带沾满了血,他会怎么办?让我们这样想想,凶手一定是下列三种人之一:一个局外人,或是饭店内的房客,或是饭店内的员工。他做了什么呢?他烧了他的衬衫和领结。但如果他是一个局外人,他可以翻起外套衣领遮掩血迹并离开饭店,不需要在时间紧迫之际焚烧衬衫和领结。如果是饭店内的房客也一样,他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所以他一定是饭店内的员工。 “同意吗?是的。身为员工,在值班的时间内一定要留在饭店内,随时会被看到。他该怎么办?嗯,他必须要换掉他的衬衫和领结。史帕克的袋子是打开的——里面有衬衫。他翻遍了而后更换了,你们都看到袋子里一片混乱。衬衫留下来吗?不行,那可能会追查到他。所以说,各位先生小姐,焚烧是不可避免的…… “领结呢?你们记不记得,史帕克把他的晚间外出服摆在床上时,袋子里、房间里到处都没有领结。那么,很明显,凶手拿走了无尾晚礼服的领结,然后把他自己的领结和衬衫一并烧掉了。” 艾柯索小姐叹息,柯恩和保罗有一点茫然地摇着头。 “我知道,凶手是饭店的员工,是个男的,而且他穿着史帕克的衬衫,戴着黑色或白色的领结,可能是黑色的。但所有饭店的员工都穿着灰色衬衫,打灰色领带,就如我们在芬维克进口处所观察到的。只除了——”埃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除了一个人。当然你们也许注意到他衣着上的不同?……所以,当你们分别离去之后,我建议我父亲应该查问这个人——他的嫌疑最大。我们在他的衬衫和领结上都发现约翰内斯堡的标签,如同史帕克其他服饰上的一样。这个物证已经足够,因为史帕克在南非待了一年,而且他大部分的衣饰都是在那里买的,所以被偷的衬衫和领结也应该是在那里买的。” “所以这个案子在我们才开始进行时就已经结束了。”柯恩悲伤地说。 埃勒里吐出一大团烟雾:“我们只花了三分钟就使他认罪了。史帕克在几年前抢了这个人的妻子,然后又拋弃了她。当史帕克于两周前住进芬维克吋,这个人认出了他,并决定要报仇。他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就是威廉斯,饭店经理!” 一阵短暂的静默。保罗前后摇着他的头:“我们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他说道,“我看得出来。” “没错,”柯恩低声说道,“我一定会喜欢这堂课的。” 埃勒里随意敷衍了两句。然后,他转向艾柯索小姐,照理说她应该也会说些感动赞美的话,但是艾柯索小姐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你知道吗,”她说着,棕色眼眸迷蒙,“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呢,奎因先生?” 吊死的特技演员 很久很久以前,在订位系统、一天五场、戏院宿舍、地铁网络和综艺杂志出现之前,百老汇的萌芽时期,在规划第一场杂耍表演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规矩:特技表演排在第一个。 为什么特技表演要排在第一个?从来没有人解释过;不过节目单上所有的人,包括特技表演人,大家都很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礼遇罢了。因为即使在演艺业的幼儿期,大家就已经公认,第一个节目是获得最少掌声的节目。多年来,不管在什么场所,不管人们对他们的称呼有何不同,特技表演人总是杂耍大餐的开胃菜而已。因为如此,时至今日,他们虽然卖力地随着序曲的节奏表现着他们奇妙的肌肉,他们的表演却也代表着整个特技表演人的沉默和韧性。 雨果·宾克霍夫一点都不了解他这个行业的奇怪背景。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在德国一个巡回剧团中也是特技表演人,所以他拥有强壮的肌肉以及绝佳的精力和弹性,而且没有什么比一个闪闪发亮的秋千更能让他感到满足了。有了他的秋千、他的玛拉和从西雅图到欧茨巧比的观众的掌声,他觉得非常满意。 雨果以玛拉为荣,她是个小巧结实又漂亮的女人,她像猫一样轻快敏捷,并有着猫样的绿色眼睛。他是在经纪人布莱格曼的办公室见到她的,他那宽阔胸膛下的内心告诉他,这是他的命运,他的女人。当他们在印第安那波利斯的第三场和第四场表演之间结婚时,就是玛拉把表演重新命名为“阿特拉斯及其伙伴”。这是玛拉费尽唇舌去争取更好的报酬,是玛拉构思并把最后一幕的转轮焰火做得尽善尽美,是玛拉那玲珑的身材和在高空秋千上柔软的回转,以及她那慵懒的微笑,使“阿特拉斯及其伙伴”成为“由东岸到西岸最精彩的特技娱乐”,并且赢得了综艺杂志的大幅报道,更使他们与布莱格曼旗下一流的表演者并驾齐驱。 每一个人都喜欢他的玛拉,宾克霍夫知道得非常清楚。谁能抗拒她呢?在波士顿与舞群合作演出的男中音,纽瓦克的喜剧演员,水牛城的踢踏舞者,华盛顿的慢板芭蕾舞者。现在有更多了——泰斯·寇斯比(歌唱和快板者),伟大的戈尔迪(胡迪尼的传人),水手山姆,低级喜剧演员。他们依照同一个节目单表演了好几个星期,他们也都爱着睡眼朦胧的玛拉,而宾克霍夫以宽容的微笑,愚蠢迟钝地因为他们的羡慕而沾沾自喜。难道他的玛拉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女特技演员和最可爱的动物吗? 而现在玛拉死了。 就是宾克霍夫本人,在那温暖的春夜,带着憔悴苦恼的容貌,传达出这个警讯的。直到清晨五点钟,玛拉还没有回到他们位于四十七街由戏院供宿的房间。昨晚在大都会戏院演出结束之后,他还陪同他的妻子研究新花样。他们彩排之后,他匆忙地换衣服,把她留在他俩的更衣室中。他与布莱格曼有个约会,要讨论新合约的条款。他答应稍后与她在房间内会合。但等到他回去之后——噢!没有玛拉。他急忙赶回戏院,但戏院的门已经锁上了。他整个晚上都在等待…… “或许是出去喝酒了,兄弟,”西四十七街派出所的值班警察打着哈欠说,“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 但宾克霍夫很激动,用了很多手势:“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我也打了电话到戏院去,但没有人接听。队长,找到她,拜托!” “这些讨厌鬼,”值班警察对一个懒洋洋的刑警叹口气,“好吧,巴尔第,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如果她在哪个餐馆吃东西的话,好好给她一拳。” 所以巴尔第和那苍白的巨人就一起出来,看看他们能做些什么。他们发现大都会戏院上锁了。如同宾克霍夫所说的,当时已经接近清晨六点,太阳已渐渐出来,巴尔第把宾克霍夫拖进一间餐厅去喝咖啡。他们在戏院附近一直等到七点,守门兼司钟的老波卡来了,才替他们开门。他们走到后台“阿特拉斯及其伙伴”的化妆室,发现玛拉被吊死在一根洒水管上,漂亮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又旧又脏的绳索,粗得像系船索。 宾克霍夫坐下来像个哑巴,两手抱着蓬松乱发瞪着她妻子悬挂的尸体,那深沉的哀伤仿佛是天神掉到地面上了。 当埃勒里·奎因先生穿过后台一大群嘈杂的记者和刑警,向化妆室门口的维利警官证明他的身份之后,他发现他的警官父亲正在一大堆杂物的小房间内,面对一群紧张的戏院人员,进行简单的侦查。现在才不过九点钟,埃勒里咕哝着。但不论是高大的维利警官或是矮小的奎因警官,对他的咕哝都充耳不闻。事实上等他快速地瞄了一眼还挂在洒水管上的尸体之后,他的咕哝立刻就停止了。 宾克霍夫红着眼睛,瘫坐在他太太化妆桌前的椅子里。 “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了,”他低声说道,“我们排练新的招式。我走了,是为了与布莱格曼先生的约会。”一个肥胖、眼光冷峻的男人,经纪人布莱格曼,草草地点点头,“全部就是这样了。是谁——为什么——我不知道。” 维利警官以轻柔的贝斯嗓音叙述事实。埃勒里再看一眼死去的女人。在紧身衣下,她那结实的大腿肌肉因死亡而僵硬突出。她的绿色眼睛睁得大大的。而她轻微的摆动好像在跳着死亡之舞。埃勒里转头看着其他的人。 在那里的有管区警员巴尔第,他突然间变成新闻记者最欢迎的人。一个高高瘦瘦看起来像贾利·古柏的人,叨了根烟站在布莱格曼的旁边——泰斯·寇斯比,那个牛仔歌者,他倚着脏兮兮的墙壁,冷酷厌恶地盯着伟大的戈尔迪。戈尔迪有个鹰钩鼻,光滑的黑须,修长的手指以及黑色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滑稽演员小山姆,在他疲惫的眼睛下有紫色的眼袋,而他似乎迫切地需要喝酒。但剧院经理乔·凯利则不需要,因为他闻起来就像是酿酒的人,而且他不断地说着醉语和淫秽的话。 “你结婚多久了,宾克霍夫?”奎因警官咆哮着问道。 “两年。在印第安那波利斯结的,警官先生。” “她以前有没有结过婚?” “没有。” “你呢?” “没有。” “她或你有没有仇人?” “老天,没有!” “你们情感好吗?” “我们彼此相爱。”宾克霍夫喃喃说着。 埃勒里走到尸体旁边往上看。她的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她的脚踝也一样。她的脚离地一米。一张坏了的梯子靠在墙上,已折叠起来。他凝神思索:一个人站在梯子上可以很轻易地够到洒水管,把绳索抛过去,并把尸体吊起来。 “梯子被发现的时候就是靠在那面墙上的吗?”他低声问警官,他正好来到他身后,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死者。 “是啊。它平常都是放在靠近灯光控制板的地方。” “那么就不是自杀了,”埃勒里说道,“至少这有些意义。” “身材不错,不是吗?”警官羡慕地说。 “维利……这是一个美丽的麻烦。” 那条脏绳子使他着迷。它紧紧地绕了死者的喉咙两圈,平行地,遮住了她的肌肤。就像乌干达女人的铁项链一样,在她右耳下方打了一个大结。另外一个结则把绳子固定在水管上方。 “这条绳子是从哪儿来的?”他突然问道。 “绑在后台的一个旧皮箱上,奎因先生。皮箱已经放在这里好几年了。在道具间。里面没有东西,是某个团员留下的。要看看吗?” “我听你说的就可以了,警官。道具间,哦?”他踱回门边,再次端详人群。 宾克霍夫还在喃喃地诉说他和玛拉是多么的快乐,他会怎么对付绞玛拉美丽脖子的那个可恶的魔鬼,他的大手痉挛般地开开合合。 “她就像是一朵花,”他说,“就像是一朵花。” “疯子,”经理乔·凯利骂道,移动双腿像个头昏眼花的拳击手一样,“她是个放荡的女人,警官,要我来说的话。”然后他斜着眼睛看着奎因警官。 “放荡的女人?”宾克霍夫艰难地说道,霍地站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滑稽演员山姆快速地眨着他那肿胀的小眼睛,并用沙哑的声音说着:“你疯了,凯利,疯了。你说这个干什么?他醉了,长官。” “醉了,我醉了吗?”凯利气得大声尖叫,“好吧,那你问他!”他用颤动的手指向一个瘦高个子。 “这是怎么回事?”奎因警官的眼睛有些发亮,“到这里来,各位先生。你是说,凯利,宾克霍夫太太和寇斯比……有一手?” 宾克霍夫发出像个被困大猩猩的声音并跳向前。他的长手臂像枷锁一般地紧紧掐住牛仔的喉咙。维利警官抓住他的手腕,反剪到背后,普鲁提则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臂。他挣扎着,但眼光却不曾离开那个瘦高个子。瘦高个虽然没有动,但脸却变得非常苍白。 “把他带走,”奎因警官告诉维利警官,“叫几个人看着他,把他留在外面直到他冷静下来。”他们把大口喘气的特技表演者架出房间,“好了,寇斯比,说吧。” “没有什么好说的,”牛仔慢吞吞地说,但是他的声调有一些凝滞,而且他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我是得克萨斯洲人,我不会轻易被吓倒的,警察先生。他只不过是个北欧佬。至于那个突眼的家伙,”他恶毒地瞪着凯利,“他最好学会把他的陷阱关好。” “他是个大混蛋!”凯利尖叫,“不要相信他,长官!那个无赖与她的死脱不了干系,我告诉你!从芝加哥到宾城,她一路上都和他眉来眼去的!” “你说够了,”戈尔迪平静地说,“你看不出来他醉了吗,警官,而且不负责任。玛拉是——很好相处的。她曾经偷偷地跟寇斯比和我喝过一两杯——宾克霍夫不喜欢她喝酒,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喝——就只有这样。” “只是友谊性的,嘿?”奎因警官低声说道,“那么,是谁在说谎?如果你知道什么具体的事情,凯利,说出来。” “我知道我所知道的事,”凯利冷笑,“既然说到这里,长官,戈尔迪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那荡妇的事。他应该可以!前几个星期他才把她从寇斯比那里抢过来。” “不要吵,你们两个,”当那得克萨斯州人和黝黑络腮胡的人争吵时,奎因警官大吼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凯利?” 死去的女人轻轻地摆动,继续着她那无声的舞蹈。 “前几天我才听到得州佬叫戈尔迪滚开,”凯利很快地说,“因为他的诱拐,而且我昨天才看到戈尔迪与她在包厢里纠缠,那怎么说?一般的扭打,戈尔迪。他真能缠!” 没有人再说什么。高大的得州佬瞪视着那醉汉,手指头都变白了,魔术师戈尔迪除了呼吸外什么都没做。然后门打开了,两个人进来了——助理法医普鲁提医师和一个红脸孔、步履蹒跚的人。 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奎因警官说道:“正是时候,医师。不过先不要碰她,让布雷福先看一下上面那个结。去啊,布雷福,在水管上面。用梯子。” 步履蹒跚的人拿起梯子,把它架好,挨着尸体爬上去,看了看在女人耳后和水管上方的绳结。普鲁提医师捏一捏死者的腿。 埃勒里叹口气然后开始踱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大家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尸体旁边的那两个人。 有件事困扰着他,他不知道是什么,不能清楚地找到根源。或许只是一个飘荡的感觉,只是关于那安静摇晃的紧身衣女人的一股张力的气息罢了。但那令他很不安。他有那种感觉…… 在那女人梳妆台的第一个抽屉里,他发现一把上膛的左轮手枪——一只小巧光亮有珍珠把手的点二二手枪,枪托上有姓名缩写M·B。他眯起眼睛望着他父亲,奎因警官点点头。所以他又多走了几步。然后他突然停下来,他的银灰色眼睛充满怀疑。 在房子中间的木桌上,一堆零碎的物品间有一把尖锐的镀镍拆信刀。他小心地把它拿起来,眯着眼睛对着光,看着它那闪闪发光的刀锋。但没有血迹。 他把它放下并继续搜索。 接着他注意到的是在房间另一边地板上的一个廉价瓦斯炉。它的瓦斯管连在墙上的瓦斯供应口上,但瓦斯开关是关上的。他摸一摸小瓦斯炉,它像石头一样冰冷。 然后他怀着古怪的感觉走向衣橱。不出所料,就在敞开的衣橱门里面,有一个木箱子装满了木匠的工具,最上面是一个沉重的钢制榔头。在箱子附近的地板上有许多木屑,而且衣橱门的边缘是才刨过的,还没有油漆。 此时他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了,而且深深感到兴趣。他很快地走到奎因警官身边,低声问道:“左轮枪。那个女人的?” “是的。” “最近取得的?” “不,结婚没多久宾克霍夫就买给她了。为了自我保护,他说的。” “保护效果很差,我说。”埃勒里耸耸肩,看一看总局来的人。那个脸红红步履蹒跚的人才刚刚由梯子上下来,带着很惊讶的表情。维利警官回来后,带着一把小刀爬上梯子。普鲁提医师在下面等待。警官开始切割绑在洒水管上的绳子。 “衣橱里的工具箱是干什么的?”埃勒里继续问道,目光没有远离死者。 “舞台木匠昨天来这里修理那个门,好像是扭曲了还是怎么了。工会的规定很严格,所以他没做完就走了。里面有什么?” “里面,”埃勒里说道,“什么都有。” 戈尔迪静静地观察他的嘴巴,埃勒里似乎没有注意到。小个子的滑稽演员山姆缩在墙角,眼睛注视着警官。得州佬无意识地抽烟,没看任何人也没在看任何东西。 “每件事都很简单。这是我所碰到过的最不平常的事件之一。” 奎因警官看起来很迷惑:“但是,埃勒里,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最不平常的事件?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晓得的,”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仔细想想你就会觉得惊讶。这个房间里有四件唾手可得的武器——一把上膛的左轮枪、一把拆信刀、一个瓦斯炉和一个榔头。而凶手却刻意用毛巾绑住那女人,刻意地离开这个房间,刻意地穿过舞台到道具间去,从一只弃之有年的旧皮箱上取下脏绳子,把绳子和灯光控制板旁边的梯子带到这个房间来,用那个梯子把绳子抛上水管并打上绳结,然后把那女人吊起来。” “嗯,但是——” “嗯,但是为什么?”埃勒里叫道,“为什么?为什么凶手不用那四种简单方便的方法——射击、刺杀、窒息、敲击——而要那么麻烦地去吊死她?” 普鲁提医师跪在死去女人的旁边,她已经被警官放到肮脏的地板上了。 那个红脸的人蹒跚地走过来说道:“这考倒我了,警官。” “什么考倒你了?”奎因警官问道。 “这个绳结。”他的手指上拿着一截带着绳结的绳子,“打在她耳朵后面的那个很普通,即使要用来拧断她的颈子也有困难。”他摇摇头,“但这一个,这个打在水管上的结——呃,长官,它考倒我了。” “一个不常见的绳结?”埃勒里缓慢地说,对它的复杂构造感到困惑。 “我从没见过,奎因先生。这些年来我一直是局里关于绳结的专家,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绳结。这不是水手的绳结,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而且这也不是西部式的。” “或许是个业余者的杰作,”奎因警官喃喃说道,把绳子在他的手指间拉动,“这个结有可能是这么打出来的。” 那专家摇着头:“不,长官,我可不这么认为。这是一种变化结。不是一个意外,打这个结的人很清楚自己要打成这样。” 布雷福蹒跚地走开,普鲁提医师也抬起头来:“该死,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能做,”他说,“我必须把这个尸体带回停尸间继续工作,助手已经等在外面了。” “她什么时候死的,医师?”奎因警官皱着眉头问道。 “大概是昨天午夜。没办法再说得更确切了。当然了,她是死于窒息。” “好吧,给我一个报告。可能没什么,但那也无妨。托马斯,把门房带过来。” 等普鲁提医师和停尸间的人把尸体带走,而维利警官把守门兼司钟的老波卡带进来后,奎因警官咆哮道:“你昨天晚上几点锁门的,先生?” 老波卡声音沙哑而紧张兮兮地说:“对天发誓,警官,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假如凯利先生知道的话他会开除我的。我真的很困——” “怎么回事?”奎因警官柔和地说。 “昨天最后一场表演结束之后,玛拉告诉我她和宾克霍夫要排练一个新招式。我不想等,你知道,”这老人哭诉着,“看到没有人会在这屋子里待那么晚,清洁女工也都走了,除了舞台的门之外,我把所有东西都锁上了,然后我对玛拉和宾克霍夫说:‘等你们走的时候,只要关上舞台的门就好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可恶,”奎因警官生气地说,“这下子我们永远不知道到底谁进来过谁没有。任何人都可能潜回来而不被发现,或是先躲起来等到——”他闭上嘴,“你们这些人,昨晚表演结束后都到哪里去了?” 三个男演员都吓了一跳。戈尔迪最先开口,他那平和的声音现在有些不安:“我直接回到房里去睡觉了。” “有人看见你进去吗?你和宾克霍夫住同一个地方吗?” “没有人看见我。是的,是同一个地方。” “你呢,得州佬?” 那牛仔慢吞吞地说道:“我散步到一个地下酒家,>?在那里喝醉了。” “什么酒家?” “不知道。我醉了。早上在我的房间醒来,头痛得要命。” “你们这些人的处境都很危险,”奎因警官讽刺地说,“甚至无法为自己提供一个好的不在场证明。好吧,你怎么样呢,喜剧先生?” 那滑稽演员热切地说:“喔,我可以证明我在哪里,警官。我到熟识的餐厅去了,而且我可以找到二十个人证。” “什么时间?” “大约是午夜。” 奎因警官哼了一下说道:“走开。但不要太远,我或许还需要你们。在我发脾气之前,托马斯,把他们带走。” 很久很久以前——可以追溯到大野兽徘徊在树林间的时候——说出“特技演员应该排在第一个”的那个剧场经理,同时也奠定了一条律例:表演一定要继续下去。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或许会有些意外发生,少年与女驯兽师私奔,扮演小姑娘的女演员可能会喝醉了,右边第五排的小姐可能会在剧场里发羊癫疯,更衣室可能会失火,但表演都要继续下去。即使是杀人案件也不能动摇这个金科玉律。表演必须继续下去,不管是地狱、涨潮、名叫凯利的醉鬼经理,或是惊人的特技演员吊死事件。 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大都会戏院又开始接待顾客,一点也看不出来前一个晚上才有一个女人在这里被杀害,而警员和刑警带着怀疑的眼光漫游在后台。 这个谋杀案只不过是演艺界的一桩意外罢了,在综艺版可以占两栏的报道。 理查德·奎因警官坐在第十五排的硬椅上焦燥不安,埃勒里坐在他旁边陷入沉思。埃勒里一直认为太奇怪了,所以他们留下来看现场表演。等待的时间内放映了一部电影——这部影片很糟糕,奎因警官说他已经看过了——一段新闻影片,一段动画卡通…… 等到银幕上出现“敬请等待”的时候,埃勒里站起来说道:“我们到后台去,有个——”他没有说完。 他们通过右边布满灰尘的票房,经过一道由穿制服的警员把守的铁门来到后台。整个舞台和侧翼都笼罩在一股不寻常的宁静之中。经理凯利坐在灯光控制板旁边一张坏了的椅子上咬着手指头。没看到任何一个杂耍演员。 “凯利,”埃勒里突然说道,“这里有没有望远镜之类的东西?” 这个爱尔兰人目瞪口呆:“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拜托。” 凯利叫住一个路过的舞台工作人员,他消失一会儿,再出现时就带来望远镜了。奎因警官嘟囔着:“然后呢?” 埃勒里调整望远镜:“我不知道,”他说着,耸耸肩,“只是一个预感。” 楼下正厅传来一阵音乐:序曲。 “《诗人和农人》,”奎因警官嗤之以鼻,“难道他们就没有新的东西吗?” 但埃勒里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等着,望远镜也准备好了,两眼注视着打了脚灯的舞台。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逝,看台中传出零落的掌声,报幕卡片打出“阿特拉斯及其伙伴”的时候,奎因警官的怒气才慢慢消除,甚至也感到有兴趣了。因为当帷幕拉开时,就是宾克霍夫本人鞠躬微笑,他那巨大的身躯穿着肤色的紧身衣;在他身旁站着一位高大的金发女人,她至少有一颗金牙,在脚灯的照射下闪着光。她也穿着肤色紧身衣。因为宾克霍夫有着特技演员的温驯和弹性,他坚持要照常演出,所以经纪人布莱格曼就派了另一个搭档给他。这两个陌生人在第一次表演前花了一个小时排练两人间的拥抱、抓握、摆荡以及倒立。表演总是要继续下去。 宾克霍夫和那个金发女郎表演了一连串复杂的翻筋斗和走钢索的花样。乐队演奏着刺耳的音乐。秋千往舞台方向沉下来。简单的摆荡,空中翻筋斗,鼓手擂鼓并敲击铙钹。 埃勒里没有使用望远镜,他和奎因警官以及凯利站在舞台侧翼,他们都没有说话,虽然凯利呼吸声很重,仿佛刚从深海中出来的人,迫切需要空气。一个小小的奇怪人形出现在他们旁边,埃勒里慢慢地转过头。但那只不过是矮小的滑稽演员水手山姆罢了,他穿着比他身材大三号的海军制服,他的脸上涂了大量的油彩。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宾克霍夫。 “他很不错,不是吗?”终于他以细微的声音说道。 没有人回答。不过埃勒里转向经理并低声说道:“凯利,张大眼睛看——”然后他的声音低到连滑稽演员和奎因警官都听不到。凯利看起来很困惑,他那充血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但他点点头,并吞了口口水,眼光专注在舞台上旋转的人影上。 等到表演全部结束,乐队奏出结束曲,宾克霍夫鞠躬微笑,女郎屈膝行礼,再次露出她的金牙,帷幕迅速地降了下来,埃勒里看着凯利。但凯利只是摇头。 报幕卡片换成“水手山姆”。一阵轻快的音乐突然响起,然后那个穿着过大海军制服的小个子露齿笑了三次,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个深呼吸之后,匆匆忙忙地跑到舞台上,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脸突出在脚灯之外,黑暗的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笑声。 他们从舞台侧翼中观看,安静无声。 滑稽演员的表演很有趣。他不但模仿水手,还模仿水手喝酒的样子。他时而胡说八道,时而蹒跚欲倒,时而安静无声,然后又突然地喋喋不休。他描述一个神话般的航程,让自己爬上一个想象的桅杆,然后再一次沉默地表演哑剧,全场笑翻了天。 奎因警官突然说道:“嘿,他像杰米·巴顿一样好,他也表演那套醉鬼把戏。” “不过是个笨蛋罢了。”凯利从嘴角挤出话来。 水手山姆以一种复杂快速的游泳形式退场。他站在舞台侧翼,气喘吁吁,脸上汗如雨下。他跑出去鞠个躬。观众掌声如雷,欲罢不能。他消失了。他又出现了。他再度消失。他的脸上有一股固执的神情。 “山姆!”凯利小声叫他,“看在老天的分上,山姆,即时表演绳子把戏。看在老天的分上,山姆——” “绳子把戏?”埃勒里轻声地说。 喜剧演员舔一舔他的唇。他的肩膀下垂,而他再度滑行到舞台上。一阵笑声之后,全场迅速鸦雀无声。山姆匍匐前进,模糊地眨着眼睛。 “嗨哟!”他突然大叫,“给我绳子!” 一条三英尺长的纸糊雪茄从舞台的另一侧丢到舞台上。笑声。 “现在!绳子!绳子!”那个小个子嘶吼着,跳上跳下。 一条黑色的绳子从顶棚溜下来,神奇地绕在他瘦消的肩膀上。他挣扎着,追着它的尾端攀爬。他展现出神奇的飞跃动作,但总是够不到绳子的尾端,而他愈和绳子搏斗,就愈是深深地陷入黑色的绳圈之间。 观众简直疯狂了。这个人太好笑了,即使是凯利那阴沉的脸孔也开朗起来了,甚至奎因警官都出现微笑了。表演结束时,两个舞台工作人员出来,把喜剧演员拖离舞台,他现在看起来只是裹在绳子里的货物罢了。在油彩之下,他的脸像粉笔一样白。他很轻易地由绳圈中脱身而出。 “好家伙,”奎因警官笑道,“表演很精彩!” 山姆喃喃地说些什么,然后步履艰难地回到他的化妆室去。黑绳子就丢在原地。埃勒里看了它一眼,就把注意力转回到舞台上去了。音乐又换了。一个很悦耳的男中音缭绕在戏院中。乐队正在演奏“山腰上的家”。帷幕升起,是泰斯·寇斯比。 这位瘦高的男士穿的是华丽的舞台牛仔装,看起来很有威严。皮套内那把珍珠枪托六连发的手枪也不显得唐突。他戴着大型的白色墨西哥帽,遮住一张瘦消的西部脸庞。他的腿有一点弯曲。这是一个真实的人物。 他唱着西部歌曲,用他柔和的得州腔调诉说着有趣的故事,从头到尾他的手都不停地玩弄着缰绳。他赋予缰绳生命。从帷幕拉开的时候开始,缰绳就一直在动,不管是说笑话、顺口溜、甚至到最后的结束曲“最后一回合”,它都没有停过。 “绣花枕头。”凯利鄙夷地说,并眨着他那充血的眼睛。 埃勒里第一次拿起望远镜。等得州佬鞠了最后一个躬,埃勒里抛了一个质疑的眼神给经理。凯利摇摇头。 戈尔迪在一阵雷声和闪电中进场,他披着撒旦般的黑色斗篷,红着脸。他的穿着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他的黑眼睛发亮,他唇上的胡须颤动着,而他的嘴巴突出,像个老鹰。但不论是他的嘴或是他的手都没有停过。 魔术师有一段顺口溜可以使观众觉得有趣,并且引开人们对他双手的注意力。他的表演内容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是技巧纯熟,使人着迷。他表演神奇的扑克牌。他用硬币和手帕所表演的魔术,对外行人来说也是很神奇的。他的晚礼服明显地隐藏着许多惊奇。 他们怀着渐渐升高的情绪观看他的把戏。埃勒里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宾克霍夫还穿着紧身衣蹲在另一侧,他感到有些惊讶。宾克霍夫的眼睛盯着魔术师的脸孔。他无视那变化多端的手指,快速移动的身躯。他只看着脸……宾克霍夫的眼神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警戒。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埃勒里想戈尔迪应该不知道宾克霍夫的注视,不然他的手恐怕没办法这么顺了。 虽然有张力,那魔术师的表演仍有些冗长。有些花招用到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由助理在后台操纵。全场都看他的,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表演得很好,”奎因警官以惊讶的语气说道,“这个杂耍团真不赖。” “马马虎虎。”凯利嘀咕。他的表情有一些古怪。他也非常专心地看着表演。 然而突然间舞台上出了差错。乐队似乎很困惑。戈尔迪完成了一个把戏,鞠躬,就走进舞台侧翼去了。连帷幕都还没有准备好,乐队已经开始演奏另外一支曲子。指挥的头左右摆动,有点惊慌,有点质疑。 “怎么回事?”奎因警官询问道。 凯利叱骂:“他遗漏了最后一个戏法。好家伙,埃勒里……嘿,嘿!”他对着魔术师吼叫,“完成你的表演,天杀的!趁观众还鼓掌时!” 戈尔迪脸色非常苍白。他没有转过身来,他们只能看到他的左脸颊和他挺直的背脊。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满心不情愿地赶回舞台。宾克霍夫在另一边看着,而这一次戈尔迪看到他了,很震惊。 “到底是怎么了?”奎因警官轻声说着,像个少女般地警觉。 埃勒里拿起了望远镜。 一个秋千快速地由顶棚降到舞台上——简单地用两条细长的绳索吊着一块钢板。一条平滑的黄色绳索,看起来很新,也随着从上方掉到舞台上。 魔术师做得非常非常慢。全场鸦雀无声,连音乐都停了。 戈尔迪拿起绳子在上面弄了一下。他的背遮住了他所做的事。然后他转身,并举起他的左手。他的左手腕上打了一个很大很复杂的绳结,并留下黄绳子的尾端。他拿起绳子的另一端,轻轻跃起,抓住秋千。大约在胸口的高度,他稳住秋千,再一次转身以便挡住他要做的事。等他转回来时,大家看到绳子的另一端以相同的方法结在秋千的钢板上。他举起右手做信号,鼓手开始擂鼓。 秋千立刻开始上升,他们看到那绳子只有四英尺长。随着秋千的上升,戈尔迪柔软的身躯也跟着上升,他吊在秋千钢板下的距离就是接到他手腕的绳子的长度。等到魔术师的脚离开舞台两英尺高时,秋千就停下来了。 埃勒里透过望远镜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宾克霍夫蹲在舞台的另一边。 戈尔迪现在开始在空中扭动、踢腿、跳跃,以证明他己经牢牢地被绑在秋千上,纵使以他的体重也无法解开绳结:事实上,愈扭愈紧。 “这把戏不错,”凯利喃喃说道,“一秒钟内会有一道特别的帘幕降下来,过八秒钟升上去时,他就会站在舞台上了,绳子则落在地上。” 戈尔迪以嘶哑的声音喊道:“好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埃勒里对凯利说:“快!放下帘幕!马上。通知顶棚上的人,凯利!”凯利跳起来行动。他喊了一些听不懂的话。迟疑了一秒钟后,大帷幕放下来了。全场目瞪口呆,大家以为这是戏法的一部分。戈尔迪疯狂地挣扎着,用他那只能活动的手去够秋千。 “把秋千放下来!”埃勒里站在舞台中央叫道,向上面惊惶的人招手,“放下来!戈尔迪不要动!” 秋千砰的一声降下来。戈尔迪趴在舞台上,嘴巴大张着。埃勒里拿着一把小刀跳到他身边。他粗暴地割着绳子。割开了,切断的绳子尾端吊在秋千上晃动。 “你现在可以起来了,”埃勒里说着,有一点喘,“这就是我要的绳结,戈尔迪先生。” 大家都聚集在埃勒里和戈尔迪的旁边,戈尔迪好像站不起来了。他坐在舞台上,嘴巴还是张开的,眼睛里都是恐惧。宾克霍夫也来了,他的肌肉僵硬。还有寇斯比、水手山姆、维利警官、凯利、布莱格曼…… 奎因警官注视着秋千上的绳结。然后他慢慢地从口袋中取出那截吊死拉玛的脏绳子。上面也有绳结。他把它放在秋千绳结的旁边。 一模一样。 “好吧,戈尔迪,”奎因警官懒懒地说,“我想这全都是你搞的鬼。起来,老兄。我要以谋杀罪名扣押你,你所说的任何一切——” 宾克霍夫,那强壮的阿特拉斯,不发一语地扑向在地上的那个人,大手掐在戈尔迪的喉咙上。最后靠着得州佬、维利警官和凯利经理三个人的力量才把他拉开。 戈尔迪大口喘息,摸着他自己的喉咙:“不是我做的,我告诉你!我是无辜的!是的,我们有——我们生活在一起,我爱她。但我为什么要杀她?我没有。看在老天的分上——” “猪,”宾克霍夫嚎叫着,胸膛剧烈起伏。 维利警官拉着戈尔迪的领子说:“来,到那边去……” 埃勒里慢慢地说道:“非常漂亮。我很报歉,戈尔迪先生。人当然不是你杀的!” 震惊的沉默降临了。后面传来帷幕的声音。主题图片闪耀在银幕上。 “但那个结,埃勒里?”奎因警官以疑惑的声音问道。 “没错。那个结。”埃勒里不顾消防规定点了一根烟并大口吞吐,“玛拉·宾克霍夫的吊死事件从一开始就困扰着我。她为什么被吊死?有四种更简单、更快速、更容易成功、更方便的方法,凶手为什么偏好用吊呢?如果凶手选择用困难的方法、复杂的方法、迂回的方法来杀害她,那他一定是故意的。” 戈尔迪张着嘴看着,凯利的脸则灰一样惨白。 “但为什么,”埃勒里呢喃着,“他要刻意选择用吊的方法呢?很显然,因为绞死可以提供凶手独特的好处,是其他四种方法无法提供的。那么到底绞死可以提供什么好处,是射击、刺杀、瓦斯、敲击所无法提供的呢?换句话说,绞死有什么特征是射击等方法所没有的?只有一点:使用绳子。” “呃,但我还是不明白——”奎因警官皱眉说道。 “喔,这已经够清楚的了,爸。就是因为绳子,凶手才会刻意选择这种方法。但到底这个绳子——用来吊死玛拉·宾克霍夫的绳子,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地方?它的绳结——独特的绳结,独特到连总局的专家都认不出来。换句话说,用了这么一个绳结就好像留下一个指纹。这是谁的绳结?魔术师戈尔迪的——而且我怀疑是他的独门绝技。” “我不懂,”戈尔迪叫道,“没有人会我的绳结。这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然后他咬着他的唇并默然。 “正是如此。我知道舞台魔术师会自己创造打结的方法,胡迪尼不就是——” “戴维博兄弟也是,”魔术师喃喃说道,“我的结就是由他们的创造变化出来的。” “原来如此,”埃勒里缓缓说道,“所以我说,若是戈尔迪先生要杀玛拉·宾克霍夫,他会刻意选择只有他一个人才会的方法吗?那么会不会是他习惯性、潜意识地打了这个特殊的结呢?有可能,但他为什么选择用吊,而不用另外四种更简单方便的办法呢?”埃勒里拍拍魔术师的背,“所以我说——很报歉,戈尔迪。答案是有人刻意选择绞死加上绳结的方法,把你牵连进来。” “但他说没有人知道他那复杂的绳结,”奎因警官咆哮着,“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埃勒里,一定有人偷偷地学会了。” “很合理,”埃勒里低语,“有任何意见吗,先生?” 魔术师慢慢地站起来,把他的衣服拍干净。宾克霍夫呆呆地望着他,望着埃勒里。 “我不知道,”戈尔迪说,脸非常苍白,“我以为没人知道,即使是我的技术助手。但我们巡回表演同样的节目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我想如果有人真的要……” “我明白了,”埃勒里满怀心事地说,“所以这是一条死巷了,嗯?” “死巷的开口,”他父亲鼓掌,“多谢你的协助,儿子。你帮了大忙!” “我老实地告诉你,”埃勒里第二天在他父亲的办公室说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戈尔迪的无辜。凶手很清楚有人会注意到戈尔迪用在他挣脱绳子把戏上所用的特殊绳结。至于动机——” “听着,”奎因警官嗤之以鼻,发起脾气来,“你看出来的我都能看到。他们每个人都有动机。寇斯比被那个女人甩了,戈尔迪……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绕着玛拉打转?想尽办法要赢得她的好感。至于凯利也跟她有一手这事,老早是大都会公开的秘密。” “毫无疑问,”埃勒里伤感地说,“情欲的召唤。她在这一点上是一个很迷人的小东西。薄伽丘音乐剧的真实版本,愚蠢的丈夫戴绿帽——” 门开了,助理法医普鲁提医师走进来,脚步沉重,脸色恼怒。他坐下来并把脚放在奎因警官的桌子上。 “猜猜怎么了?”他说。 “我不擅长猜谜。”奎因警官酸溜溜地说。 “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惊奇,对我来说也一样:那个女人不是被吊死的。” “什么!”奎因父子同时喊道。 “事实如此,被吊起时已经死了。”普鲁提医师眯着眼看着他的半截雪茄。 “好了,我会下地狱了,”埃勒里轻声地说道。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摇晃着医师的肩膀说,“普鲁提,看在老天的分上,另这么自鸣得意!到底是什么杀了她?枪、瓦斯、刀子、毒药——” “手指。” “手指?” 普鲁提医师耸耸肩:“毫无疑问。我把那段脏绳子从她脖子上拿下来时,我发现有清楚的指印留在皮肤上。绳子系得很紧,但纵使如此,还是有指印,先生们。一个男人用手使她窒息而死,然后再把她吊起来——为什么,我不知道。” “很好,”埃勒里说,“很好,”他又说了一遍,并坐下来,“非常有趣。我开始嗅出坏老鼠的味道了。告诉我详情,好医生。” “确实古怪。”奎因警官低声说道,咬着他的胡子。 “还有更古怪的呢,”普鲁提医师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都看过许多被勒死的尸体,手指印有什么特征?” 埃勒里专心地看着他:“特征?”他皱着眉,“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喔!”他的银灰眼睛发光了,“不要告诉我……通常印痕是向上的,大拇指对着下巴。” “聪明的小孩。可是,这些印痕不是,它们全都是向下的。” 埃勒里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抓住普鲁提医师的手,猛烈地摇着:“我找到了!普鲁提,老兄,你就是逻辑学者,祈祷我解答吧。爸爸,来吧!” “这算什么?”奎因警官皱着眉头,“我还是不懂。到哪儿去?” “到大都会去。紧急事件。如果我的表够准的话,”埃勒里很快地说,“我们正好可以目睹另一场表演。然后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凶手既不使用射击、刺杀、窒息或敲击的方法把玛拉送上西天,也不用绞死的方法!” 然而,埃勒里的表毕竟不准。他们到达大都会时已经中午了,而且还在播放主题图片。他们立即到后台去找凯利。 “凯利,或是被称为波卡的老人,那个管理员,”埃勒里嘀咕着,催促他父亲快走,“只有一个问题……” 一个巡逻的人让他们进去。他们发现后台是空的,只有宾克霍夫和他的新伙伴在练习一个新的花招。秋千放下来了,宾克霍夫用他强有力的脚倒挂在秋千上,嘴里咬着一个橡胶螺旋锥。在他下方,则是转得像个陀螺的金发女郎,螺旋锥的另外一端在她的嘴里。 凯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埃勒里说道:“喔,凯利。其他的人是不是都在?” 凯利又喝醉了,他摇晃着并模糊地说道:“喔,当然。当然。” “叫所有的人到玛拉的化妆室来集合。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不用再问问题了,爸爸。我应该知道的,要不是——” 奎因警官挥挥手。 凯利搔着他的下巴,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嘿,宾克霍夫,”他疲倦地喊着,“停下来,过来。”他走向化妆室。 “但是,埃勒里,”奎因警官咕哝着,“我不明白——” “这件事单纯得近乎幼稚,”埃勒里说道,“现在我已经看到了我所怀疑的。来吧,父亲大人,不要妨碍表演。” 等到大家都聚集在死者的化妆间,埃勒里靠在化妆桌旁,看着洒水管,说道:“你们中间的一个最好坦白承认……你看,我知道是谁杀了那位女士。” “你知道了?”宾克霍夫沙哑地说道,“是谁——”他停下看着其他人,愚蠢的眼光四下飘移。 但没有人说话。 埃勒里叹口气:“那么好吧,是你逼我滔滔不绝的,甚至重拾回忆。昨天我留下一个问题:为什么玛拉·宾克霍夫是被吊死的,而不用其他四种更简便的方法?而我说了,也证明了戈尔迪先生的无辜,原因是绞死要用到绳子,以及戈尔迪的独一无二绳结。”他挥舞着他的食指,“但我忘了另外一个可能性。如果你在一个被勒死的女人脖子上发现绳子,你会以为她是被绳子勒死的。我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用吊的方式除了可以用到绳子之外,同时也能达到另一个目的:遮住脖子。但为什么要把玛拉的脖子遮起来?用一条绳子?因为绳子不是使受害人窒息的唯一方法,因为用手指就可以使被害人窒息致死,因为勒毙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而且因为凶手不希望警方知道玛拉的脖子上有手指痕印,他以为用绳子紧紧地缠绕不但可以遮掩,甚至可消除痕印——当然这是全然的无知,因为在死者身上,这种记号是不能根除的。但这是他所想的,也是为什么当玛拉死后,他会想到把她吊起来。选择绳子,留下戈尔迪的绳结把他牵连进来,只不过是个次要的原因。” “但是,埃勒里,”奎因警官叫道,“那没有道理。如果他真的把那女人勒死了,我不认为单就脖子上的手指印痕就可以把他自己暴露出来。你不能比对指印——” “非常正确,”埃勒里慢吞吞地说,“但你会注意到脖子上的手指印是错误的方向。在这里,不是向上的,而是向下的方向。” 还是没有人说话,小小的房间里,众人的呼吸沉重,却都很沉默。 “你们看,各位,”埃勒里尖锐地继续说道,“当玛拉被勒住时,她是从上往下被勒住的。但这怎么可能?只有两种情况才可能:要不就是她被勒住时,她是头下脚上地被吊在凶手的上方,或是——” 宾克霍夫笨拙地说道:“是的,是我做的。是的,是我做的。”他反复地说着,就像是唱片跳针了一样。 扩音器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我爱你,亲爱的,爱你,爱你,爱你……” 宾克霍夫的双眼冒火,然后他向着戈尔迪走了一小步:“昨天我对玛拉说:‘玛拉,今晚我们练习新花样。’第二场结束后,我看到玛拉和那个猪头在布景后面亲吻。我听到他们谈话,他们在愚弄我。我计划,我会杀了她。等到我们练习时,我就杀了她。”他把他的脸埋在手里无声地啜泣。这真可怕,戈尔迪似乎被吓得动弹不得。 宾克霍夫喃喃道:“然后我看到她喉咙上的痕迹,它们是颠倒的。我知道这一定会被发现,所以我拿了绳子把痕迹遮起来。然后我把她吊起来,用那只猪的绳结,她有一次告诉我他曾做给她看——” 他停下来。戈尔迪哑声说道:“老天,我不记得——” “把他带走。”奎因警官低声地对门口的警员说道。 “这一切都很明显,”埃勒里稍后喝着咖啡解释着,“要不是那女人倒挂在凶手的上方,就是凶手倒挂在那女人的上方。那强壮的手掌只要一捏……”他颤抖着,“那一定是个特技演员,你知道。然后我想到宾克霍夫自己说他们在练习一个新花样——”他停下来吸烟思考。 “可怜的家伙,”奎因警官喃喃说道,“他并不坏,只是笨。唉,而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了。” “天啊,天啊,”埃勒里说道,“哲学,警官?我实在对犯罪的道德层面没有兴趣。对这个案子我只感到气恼。” “气恼?”奎因警官悻悻地说,“我觉得你是够厉害的了。” “我是吗?但我确实是的。我对记者朋友是如此的缺乏想象力感到气恼。” “好吧,好吧,”奎因警官叹了一口气,“我认输了,怎么回事?” 埃勒里微笑:“没有一个报道这个案子的记者写出完美又明显的标题。你看,他们忘了这里面有一个角色的名字叫做——这么明显,老天爷——戈尔迪。” “标题?”奎因警官皱着眉头。 “喔,天啊。他们怎么能够不称我为亚历山大,而且把这个案子称为‘戈尔迪之结’呢?” 黑便士 “噢!”老乌尼克说道,“真是太可怕了,奎因先生,太可怕了,如同我刚才所说的。纽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到我的店里来——警察,流着血,在头上……这是我的一个老顾客,奎因先生。他也碰到了……哈茨利先生,奎因先生……奎因先生就是你在报上看到的那个名侦探,哈茨利先生。理查德·奎因警官的儿子。” 埃勒里·奎因大笑,从老乌尼克的柜台直起身来,与那个人握手。 “犯罪波涛中的另一个受害者,哈茨利先生?乌尼克正请我享用一顿刺激血腥的故事大餐呢。” “原来你就是埃勒里·奎因,”那个瘦小的人说着。他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在他身上还可嗅到郊区的味道,“这真是运气哪!是的,我被抢了。” 埃勒里怀疑地看着老乌尼克的书店:“不是在这里?”乌尼克书店位于曼哈顿中区的一条小街上,两边是大英鞋店和卡洛琳女装店,是窃贼最不可能选作犯罪地点的地方。 “不,”哈茨利说道,“若是在这里,或许还可以省下一本书的钱呢。不,那是昨晚大约十点左右发生的。我刚从四十七街我的办公室出来——我加班到很晚——然后我步行横越市区。一个家伙当街拦下我要借火。街上很黑,没有人,而且我不喜欢那人的态度,但我想借他一下火柴也没什么关系。当我拿火柴时,我注意到他正瞄我夹在腋下的书,好像想看它的书名。” “那是什么书?”埃勒里热切地问道——书籍一向是他的个人喜好。 哈茨利耸耸肩:“不是什么特别的。非小说类的畅销书——《变动中的欧洲》。我是做出口生意的,我希望随时跟得上国际形势。不管怎样,这家伙点燃了香烟,把火柴还给我,喃喃道声谢,我继续前行。然后我感到有东西用力打在我后脑上,眼前一片黑暗。我似乎记得我倒了下去。我醒来后,发现我躺在排水沟里,帽子和眼镜都掉在地上,我的头像个烤过的马铃薯一样,当然就想到我被抢了。我身上带了很多现金,我还戴了一副钻石袖扣。但是——” “但是,当然,”埃勒里微笑着说道,“唯一被拿走的东西只是《变动中的欧洲》。很好,哈茨利先生!一个很迷人的小问题。你能不能描述攻击你的人?” “他长着大胡子并且戴一副深色的眼镜,就这样了。我——” “他?他什么也描述不出来,”老乌尼克酸溜溜地说,“他就像你们美国人一样——盲目,一棵笨头。但是那本书,奎因先生——那本书!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抢那样的书呢?” “而且那还没完呢,”哈茨利说,“昨晚我回到家的时候——我住在新泽西东橘区——我发现有人闯入我家!你猜什么被偷了呢,奎因先生?” 埃勒里瘦消的脸发亮了:“我不是看水晶球的,但如果是一致性的犯罪行为的话,我想应该是另一本书被盗了。” “没错!而那是我的第二本《变动中的欧洲》!” “这会儿你激起我的兴趣了,”埃勒里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声调说着,“你怎么会有两本呢,哈茨利先生?” “我两天前向乌尼克买了另外一本要送给我的朋友。我把它放在书架的最上面。它不见了。窗户是被强行打开的,在窗台上还留有手印,很普通的闯空门案子。虽然我家里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像银器之类的,但没有其他的东西被拿走。我立刻向东橘区警方报案,但他们只是四处看看,表情奇怪,然后就走了。我想他们一定认为我疯了。” “是不是有其他的书也不见了?” “没有,只那一本。” “我真不明白,”埃勒里摘下他的夹鼻眼镜,然后仔细地擦试镜片,“那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他有没有时间在你之前赶到东橘区并闯入你家?” “有的。我从排水沟里爬起来之后,向一个警察报告被攻击的事,他把我带到邻近的警察分局,他们问了我许多问题。他有的是时间——我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相信,乌尼克,”埃勒里说道,“你告诉我的故事现在才开始有意义。如果你不见怪的话,哈茨利先生,我要走了,再见!” 埃勒里离开老乌尼克的书店到市区的中央大道去。他爬上警察总局的阶梯,亲切地向一个值班警察点点头,然后到他父亲的办公室去。奎因警官出去了。埃勒里玩弄着他父亲桌上的一个乌木做的贝迪永人像,静静沉思,然后下楼去找维利警官——奎因警官的得力助手。他在新闻室里找到维利,他正大声地对一个记者叫骂。 “维利,”埃勒里说道,“不要再做坏人了,帮我找一些资料。两天前在四十七街,介于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之间,有一个失败的追捕行动。追逐结束于我朋友乌尼克开的小书店。管区警官曾在场。乌尼克已经告诉我故事了,但我想要不掺任何色彩的细节。做个好朋友,给我管区的报告,好吗?” 维利警官挥舞着他的大手,瞪着那个记者,然..后走开。十分钟后他带着一张纸回来,埃勒里仔细阅读。 事实看起来够直接的了。两天前在中午的时候,一个没戴帽子、没穿外套的人脸上流着血,从距离老乌尼克书店三个门的办公大楼冲出来,叫喊着:“救命!警察!”巡逻警员麦可伦跑过去,那个人嚷着他被抢了一张很有价值的邮票——“我的黑便士!”他不停地叫着,“我的黑便士!”——而那个黑胡子、戴深蓝色眼镜的贼刚才逃走了。麦可伦几分钟前才看到这样的人,鬼鬼祟祟地进入邻近的书店。他拿着左轮枪冲进老乌尼克书店,尖叫的邮票商尾随在后。 “几分钟前是不是有一个黑胡子戴蓝眼镜的人进来?” “啊——他?”老乌尼克说,“有啊,他还在这里。” “哪里?” “在后面的房间里找书。” 麦可伦和受伤的人冲到后面的房间去,里面是空的。由那个房间通往巷子的门是开着的,那个人逃走了。显然是被先前警察和受害者进来的吵闹声音吓跑了。麦可伦马上搜索邻近地区,但那个贼消失了。 警察接着就为被害人做笔录。他说他叫作佛德烈·威敏,经营稀有邮票的买卖。他的办公室就在三个门外那大楼的十楼——办公室属于他和他的合伙人,也就是他的哥哥亚伯特。他展示一些稀有邮票给应邀而来的三个集邮者看。其中两个人先离开了。威敏转过身时,第三个人,他长着黑胡子戴着蓝眼镜,自称是阿弗瑞·本尼森,从他身后攻击他的头,威敏转过来时看到他用的是短铁棒。那一记打伤了威敏的脸颊骨并击倒他——有一半是因为惊呆了,然后那个贼以超乎寻常的冷静,用那根短铁棒(由报告的描述看来应该是铁撬板)撬开放着精选邮票的玻璃柜的盖子。他从柜子中的一个皮盒子里抢走了一张非常高价的邮票——“维多利亚女王的黑便士”——然后就冲出去并把门锁上。被攻击的邮票商花了几分钟才把门打开并追出去。麦可伦跟着威敏回到办公室,检视被抢的柜子,记下早上来访的三个集邮者的姓名和地址——并特别把“阿弗瑞·本尼森”注释出来——潦草地写完他的报告后,就离开了。 另外两个集邮者名叫约翰·希区曼和杰森·彼得斯。管区警探已经依次拜访过他们,随后也去了本尼森的地址。本尼森应该是那个有黑胡子戴蓝眼镜的人,但他对整件事毫不知情,而且他的外表特征也不符合威敏的描述。他说他没有收到威敏兄弟的邀请函。但他称,他曾经雇用一个员工为期两周,帮他处理私人的集邮册事务,那个人是看了广告前来应征的,他长着黑胡子,戴深色眼镜,表现不错,但没有任何说明和知会,工作两周后他就消失了。警探发现,他就是在威敏兄弟展售会的那个早上消失的。 这个神秘的攻击者自称为威廉·普南柯,所有企图寻找他的方法都徒劳无功。那个人就消失在纽约的几百万人口之中。 这故事还没完呢。隔天老乌尼克向管区警探报告了一个古怪的故事。乌尼克说,威敏抢案发生的当晚,他离店去吃夜宵,有晚班的店员值班。一个人到店里表示要看《变动中的欧洲》,然后在晚班店员的惊讶之中,他买下了所有的存货,一共是七本。这个客人长着黑胡子并戴着蓝眼镜! “一个疯子,不是吗?”维利警官叫道。 “不全是,”埃勒里微笑着,“事实上,我认为这有着很简单的解释。” “而且那还没完呢。刚才有个同事告诉我这个案子的一个新进展。昨天晚上管区报告了两件小抢案。一件是在布郎郡,一个名叫洪奈尔的人说他的公寓晚上被人闯入,你说怎么着?洪奈尔从乌尼克书店买来的一本《变动中的欧洲》被偷了!没有其他的东西被偷。书是两天前买的。然后是一位住在格林威治村的小姐叫做珍娜·密金斯,她的房子也是昨晚被抢了。窃贼拿走了她的《变动中的欧洲》——她前一天下午在乌尼克书店买的。很诡异吧,嘿!” “一点都不会,维利,用用你的智慧。”埃勒里把帽子扣在头上,“来吧,大巨人,我要再去找老乌尼克。” 他们离开总局到市 533a." >区去。 “乌尼克,”埃勒里说着,友善地拍着老书商的光头,“那个窃贼从书店后门逃走时你一共还有几本《变动中的欧洲》?” “十一本。” “但是等那个窃贼晚上来买的时候就只剩下七本了,”埃勒里喃喃说道,“所以从中午到晚餐的这段时间内卖出了四本。乌尼克,你有没有保留顾客的资料?” “噢,有的!买书的那几个人,”老乌尼克哀伤地说道,“我把他们加进我的邮寄名单之中了。你要看吗?” “我现在对它的热切渴望是没有别的东西可比拟的。” 乌尼克带领他们到书店的后方,来到窃贼逃跑的那个房间。这个房间内隔了一个小卧室,里面塞满了纸张、档案和旧书。老书商翻开了一个笨重的账目,润湿手指翻动账簿。 “你要知道那天下午是哪四个人买了《变动中的欧洲》?” “对。” 乌尼克戴上一副银绿的眼镜,以歌咏的声音读出来:“哈茨利先生——那个你们见过的先生,奎因先生。他买了第二本,那本在他家被偷了……然后是洪奈尔先生,一位老顾客。然后是珍娜·密金斯小姐——哈!这些英国姓氏。真可怕!然后第四个人是柯斯特·辛格曼先生,住在东六十五街三一二号。没别的了。” “老天保佑你那古老的日耳曼灵魂,”埃勒里说道,“维利,看这边。”小卧室同样也有一道门可以通到巷子里。埃勒里扳了扳锁头,它就从木头上断裂下来。他打开门,外面那一半已经断裂了。 维利点点头:“强行打开的,”他吼着,“这家伙是个惯犯。” 老乌尼克的眼睛都突出来了:“坏掉了!”他叫着,“但那个门从来不用的!我都没有注意到,而且刑警——” “令人惊讶啊,维利,管区的人竟然如此草率,”埃勒里说道,“乌尼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了?” 老乌尼克快步走到陈旧的书架旁边,那上面整齐地排满了书籍。他用颤抖的手开了锁,像个老狗般地四处搜寻。然后他大声地喘口气。“没有,”他说,“那些稀有的书……都没有被偷。” “恭喜你。还有一件事,”埃勒里很快地说道,“你的邮寄名单是否有顾客的公司地址和住家地址?”乌尼克点头,“太好了,乌尼克。你终于可以告诉其他顾客一个完整的故事了。来吧,维利,我们要去拜访柯斯特·辛格曼先生。” 他们离开书店,走到第五街转向北,再往上城的方向前进。 “案子普通得就像是你脸上的鼻子一样,”埃勒里说道,迈大步伐以便跟得上维利,“真的很普通,警官。” “我还是觉得很疯狂,奎因先生。” “完全相反,我们所面对的是完全有逻辑的一组事实。我们的贼偷了一枚有价值的邮票。他进入乌尼克的书店,设法进入后面的房间。他听到警官和佛德烈·威敏进来了,他飞快地思索。如果他被抓到时邮票在他身上……你看,维利,唯一可以解释后来发生偷窃同一本书的窃案,是因为窃贼普南柯在书店后面房间时,把邮票塞进某一本《变动中的欧洲》的书页之间,然后就逃走了。书本身并不值钱,但他还是有取回邮票的麻烦——威敏是怎么称呼那枚邮票的?‘黑便士’。所以当晚他回来了,看到老乌尼克离开书店了,才进去向店员买下所有《变动中的欧洲》。他一共买到七本。那枚邮票不在他买的七本之中,否则他为什么要再去偷下午卖出的那几本呢?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没在那七本中找到邮票,所以他又回来了,当晚从巷子里闯进乌尼克的小办公室——你看那被破坏的锁——查阅账册中当天下午买书的人的姓名和地址,隔天晚上他抢了哈茨利。普南柯显bbr>然是从他的办公室跟踪他的。普南柯立刻发现他犯了一个错误,那本旧书显然不是前一天下午买的。因为他知道哈茨利公司和住家的地址,所以他赶到东橘区,偷了哈茨利新买的那一本。那本里也没有,所以他凶恶地造访洪奈尔和珍娜·密金斯,偷了他们买的书。现在还有一位买书人没遇见,所以我们才要去拜访辛格曼。因为如果普南柯在洪奈尔和密金斯小姐的书里也一无所获,他一定会去找辛格曼,我们一定要尽可能打败这个狡猾的贼。” 他们发现,柯斯特·辛格曼是个年轻的学生,他与父母同住在一间老旧的公寓中。是的,他那本《变动中的欧洲》还在,他买书是为了政治学的课外读物,他把书拿了出来。埃勒里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没有发现那枚失窃的邮票。 “辛格曼先生,你有没有在书页之间发现一枚旧的邮票?”埃勒里问道。 那个学生摇摇头:“我根本还没翻开过呢,先生。邮票?哪一年发行的?我自己本身也在收集邮票,你知道。” “没关系,没关系。”埃勒里急忙说道,他很清楚那些集邮者的狂热,他和维利可要赶快离开了。 “很明显,”埃勒里解释给警官听,“我们那狡猾的普南柯在洪奈尔或密金斯小姐的书里找到了那枚邮票。哪一个窃案是先发生的,维利?” “仿佛记得这位密金斯小姐是第二个被偷的。” “那么黑便士就是在她的那本书中……这就是那幢办公大楼。我们去拜访一下佛德烈·威敏先生。” 大楼十楼一〇二六室的雾玻璃门上用黑字写着: 威敏经销珍稀老邮票 埃勒里和维利警官进去后发现那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墙壁上覆满玻璃架子,里面有好几百枚邮票,都分别裱贴起来。桌上有一些特别的柜子,显然是放置一些更有价值的票种。整个地方是杂乱的,有一股霉味,和老乌尼克的书店一样。 三个人抬起头来,其中一人,由其脸颊上的绷带,可知他必然是佛德烈·威敏。他是个瘦高的老德国人,有着稀疏的胡子和收藏家的狂热表情。第二个人像他一样又高又瘦,他戴着绿色的眼镜,和威敏出奇地想像,不过从他神经质的举动和颤抖的双手来看,他一定更老。第三个人是一个小个子,相当肥胖,面无表情。 埃勒里介绍了他自己和维利警官,第三个人竖起耳朵听。 “该不是那个埃勒里·奎因吧?”他说,颤颤巍巍地走向前,“我是汉弗利,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很高兴认识你。”他用力地握着埃勒里的手,“这两位就是威敏兄弟,他们拥有这个地方。佛德烈和亚伯特。亚伯特·威敏先生在展售会和抢劫的时候正好外出。太可惜了,不然或许可以抓到那贼。” 佛德烈·威敏突然变成德国式的亢奋和喋喋不休。埃勒里微笑地听着,在每四个字时点一下头:“我明白,威敏先生。这个情况是这样的:你邮寄了三封邀请函给知名的收藏家,请他们参加一场特别的稀有邮票展示——目的是销售。两天前三人打电话给你,自称是希区曼先生、彼得斯先生和本尼森先生。你见过希区曼和彼得斯,但没见过本尼森。前两个收藏家买了一些票种。你认为是本尼森的那个人落在后面,攻击你——是的,是的,我都知道。让我看看那只被撬开的柜子,麻烦你。” 两兄弟带他到办公室中央的桌子前。桌上有一个扁平的柜子,盖子是普通的薄玻璃加上细窄的长方形木框。在玻璃柜内放置了几枚裱贴好的邮票,衬底则是黑缎子。缎子中央有一个皮盒子,已经打开了,它白衬里上的邮票已经被拿走了。柜子的盖子是被撬开的,总共有四道铁撬板造成的明显痕迹。栓扣被扯掉且断裂了。 “业余的,”维利警官哼了一声道,“根本不必用力就可以用手指把那个上锁的盖子打开了。” 埃勒里锐利的眼光看清了摆在他眼前的一切。 “威敏先生,”他说着并转向受伤的邮商,“你称为‘黑便士’的那枚邮票就是放在那个打开的皮盒子中的?” “是的,奎因先生。但窃贼强行打开柜子的时候,皮盒子是盖着的。” “那么他怎样准确无误地知道该偷什么呢?” 佛德烈·威敏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脸颊说:“放在柜子中的邮票是非卖品,它们是我们收藏中的极品,这个盒子里的每一枚邮票都值好几百元。不过当那三个人在这儿时,我们很自然地谈到稀有的票种,所以我打开柜子,把我们最有价值的邮票给他们看。就是这样,那个窃贼看到了黑便士。他是个收藏家,奎因先生,否则他不会挑那么特别的邮票来偷。这邮票的历史很有趣。” “老天爷!”埃勒里说道,“这些东西都有历史吗?” 汉弗利,保险公司的人,大笑道:“是什么呢!佛德烈和亚伯特·威敏先生在这行业非常有名,因为他们拥有两枚最特别的邮票,一模一样的。黑便士,是收藏家对它的称呼,它是英国邮票,第一次发行是在一八四〇年;有很多这种邮票流通在外,即使是末盖邮戳的也不过价值十七点五美元罢了。但这两位先生所拥有的这两枚,每枚价值三万元,奎因先生——是这样才使得这个窃案这么重要。事实上,我们公司也深深牵涉在内,因为两枚邮票都以全额投保。” “三万元!”埃勒里咕哝着,“对一张破纸来说那可真是一大笔钱呢。为什么它们会这么值钱呢?” 亚伯特·威敏神经质地把他的绿眼镜拉下来一点遮住他的眼睛:“因为我们的两张都是由维多利亚女皇亲笔签名发行的,所以值钱。罗兰·希尔爵士于一八三九年在英国创立了标准化的便士邮资系统,他负责黑便士的发行工作。女皇非常高兴,因为英国也像其他国家一样,在推动一套成功的邮资系统上一直有很多问题,所以当邮票印好之后,她在首两张上亲笔签名,并把它们送给邮票的设计师——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她的亲笔签名使得这邮票这么有价值。我弟弟和我幸运地得到这两张仅有的邮票。” “另外一枚在哪里呢?我想看一眼值得女皇签名的邮票。” 两兄弟急忙走到办公室墙角的一个大保险箱那儿。他们回来时,亚伯特好像带着金块一样拿着一个皮盒子,佛德烈扶着他的手臂,好像是武装警卫要保护那金块一样。埃勒里用手指把它转过来,感觉上厚而且硬。它是一般大小的方形邮票,无齿孔,周围有黑色的设计,里面是雕刻的维多利亚女皇头像的轮廓——全部都用黑色调。在脸部较明亮的部分以褪色的黑色墨水写着两个小小的姓名缩写——V·R。 “它们两枚完全一样,”佛德烈·威敏说道,“姓名缩写也一样。” “非常有趣,”埃勒里说道,归还了那个盒子。两兄弟连走带跑地把邮票放回大保险箱的抽屉里,并异常小心地把保险锁锁上,“当三位访客看过了里面的邮票之后,你当然将柜子锁上了吧?” “喔,那当然,”佛德烈·威敏说道,“我关上黑便士的盒子,并锁上柜子。” “那是由你本人寄发邀请函吗?我看到你这里并没有打字机。” “我们所有的书信都是用一一零二室的一位公共速记员,奎因先生。” 埃勒里很郑重地向邮票商道谢,对保险公司的人挥挥手,并用手推了推维利警官肥胖的身体,然后两人就离开办公室了。他们在一一零二室见到了一位面容尖刻的年轻女子。维利警官出示了他的警章,埃勒里很快就看到了威敏寄出的三封邀请函的副本。他记下了姓名和住址,两人就离开了。 他们先去拜访名叫约翰·希区曼的收藏家。希区曼是个矮而结实的老人,他有一头白发和螺丝状的眼睛,他很唐突也很难沟通。没错,两天前他是到过威敏的办公室。关于黑便士?当然,每个收藏家都知道那对值钱的邮票是威敏兄弟拥有的,有女皇亲笔签名的邮票在邮票王国可是大大有名的。窃案?狗屎!希区曼对本尼森一无所知,对假扮是他的人也一样。希区曼比窃贼早一步离开。再者,希区曼根本不在乎是谁偷了邮票,他只想一个人静一下。 维利警官表现出野兽般的仇恨征兆,但埃勒里只是微笑,把他的手指深深地插在警官手臂的肌肉中,赶着他离开希区曼的房子。他们搭乘地铁到市区去。 杰森·彼得斯,他们发现他是个中年人,又高又瘦又黄,像是中国人用的封口蜡。他似乎很希望有所帮助。是的,他和希区曼一起离开威敏的办公室,比第三个人早。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第三个人,不过他曾由别的收藏家处得知本尼森的名字。是的,他知道黑便士的故事,他两年前还试图要向威敏兄弟买一枚呢,不过威敏兄弟拒绝出售。 “集邮,”出来后埃勒里对维利说,“是个奇怪的嗜好。它可以因为一些特殊票种的狂热而折磨人。我可不怀疑这些集邮人士会为了特别的邮票而自相残杀。” 警官揉着他的鼻子:“它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他急切地问道。 “维利,”埃勒里回答,“它看起来肿肿的——而且不一样。” 他们在接近河边的一幢古老的棕色石屋内见到了阿弗瑞·本尼森,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不,我没有看到那份邀请函,”本尼森说道,“你知道,我在两周前雇用了这个自称为威廉·普南柯的人,他帮我整理我的收藏以及任何一个收藏家都会有的大量信件。那个人懂邮票,没错。两个星期来他对我的帮助很大。一定是他截下了威敏兄弟的邀请函。他看到有这个机会进入他们的办公室,他去了,并自称是阿弗瑞·本尼森……”那个收藏家耸耸肩,“就是这么简单,人相信,对这么一个无耻的人来说。” “当然喽,从抢案的那天早上后你就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当然没有。他达到他的目的就滚了。” “那到底他帮你做什么事,本尼森先生?” “集邮助理的例行工作——分类、编目录、裱贴、回信。受雇于我的两周内,我跟他住在这里。”本尼森不表示赞成地微笑,“你看,我是个单身汉——独自住在这个大房子里。我真的很高兴有他作伴,虽然他是个古怪的家伙。” “古怪的家伙?” “嗯,”本尼森说道,“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私人的东西很少,而且我发现那些东西两天前都不见了。他好像不喜欢人。每次有我的朋友或是收藏家来访,他就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好像不喜欢和别人混地一起。” “所以就没有别人能够补充说明他的长相?” “很不幸,没有。他是个相当高的人,我应该说有相当年纪了。不过他那深色眼镜和大把的黑胡子使他不论到哪里都很突出。” 埃勒里在椅子上伸个大懒腰:“我对他这个人的习惯特别有兴趣,本尼森先生。个人特质经常是用来辨识罪犯的一个无瑕的工具,这位维利警官可以说明给你听。请努力地想想吧,这个人是不是表现过任何奇怪的习惯?” 本尼森抿着嘴唇专心地思考,他的脸庞发亮了:“老天爷,有了!他吸鼻烟。” 埃勒里和维利警官对望一眼。 “很有意思,”埃勒里微笑着说道,“我父亲也是——奎因警官,你知道的——我从孩童时代起就很喜欢看吸鼻烟者的动作。普南柯是否经常吸鼻烟?” “我不能确切地说,奎因先生,”本尼森皱着眉头回答,“事实上,他跟我在一起的两个星期内我只看过一次,而我几乎整天都和他在这个房间里工作。那是在上星期,我恰好出去一会儿,回来时我看到他拿着一个雕花的小盒子,用手指头拿出一点东西来吸,他很快地把盒子收起来,好像他不希望我看到——天知道,其实我并不在乎,只要他不在这里抽烟就可以了。我这里曾经因为一个助手抽烟而引起火灾,我可不希望再有一次。” 埃勒里的脸有了光泽,他坐起来并不停地用手指去弄他的夹鼻眼镜:“你不知道那个人的地址吧?”他慢慢地问道。 “不,我不知道。恐怕我雇用他的时候没有适当的防范。”收藏家叹息道,“我很幸运他没有从我这里偷走任何东西,我的收藏值不少钱呢。” “毋庸置疑,”埃勒里以愉快的声音说道,他站起身,“我可不可以借用你的电话,本尼森先生?” “当然可以。” 埃勒里查阅电话簿然后打了几个电话,他的声调是如此地低以至于本尼森和维利警官都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等他放下电话后,他说:“如果你能拨出一个小时,本尼森先生,我想邀请你跟我们到市区走一趟。” 本尼森似乎很惊讶,但他微笑并说道:“我很乐意。”说着去拿他的外套。 埃勒里招了一辆计程车,三人被载往四十九街。到小书店门口时,他说声道歉就匆匆入内,一会儿就跟着老乌尼克一起出来,老乌尼克用颤抖的手把书店的门锁上。 到达威敏的办公室时,他们发现汉弗利以及乌尼克的顾客哈茨利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很高兴你们能来,”埃勒里欣喜地对他们说,“午安,威敏先生。一个小小的会议,我想我们能够把这件事理出头绪来。哈哈!” 佛德烈·威敏抓着他的头;亚伯特·威敏全身武装地坐在墙角,戴着绿色的眼镜,点了点头。 “我们还得等一下,”埃勒里说,“我也请了彼得斯先生和希区曼先生来,你们坐下吧。” 他们在大多数的时间内都是沉默的,也没有什么不安。埃勒里在办公室内漫步,好奇地观赏着墙上的稀有邮票,自己轻声地吹着口哨。没有人说话。维利警官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然后门开了,彼得斯和希区曼同时现身。他们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看彼此,耸耸肩,然后走进来。希区曼脸上有不快之色。 “什么事情啊,奎因先生?”他说道,“我很忙。” “不是一个很独特的情况,”埃勒里微笑道,“啊,彼得斯先生,你好。我想不用再做介绍了……请坐,各位先生!”他以比较尖锐的声音说道,他们坐下来了。 门又打开了,一个短小、白发、像鸟一样的人窥视着他们。维利警官似乎很惊异,但埃勒里愉快地点着头:“进来,爸爸,进来!你正好赶上第一场表演。” 理查德·奎因警官竖起他的小头,精明地看着聚集在一起的人,然后关上他身后的门:“如此电话召唤是在搞什么鬼啊,儿子?” “也没有特别刺激的事。不是谋杀,也不是你的专长。但这可能会使你感兴趣。各位先生,奎因警官。” 奎因警官咕哝着坐了下来,拿出他的陈旧鼻烟盒,大口地吸了起来。 埃勒里沉着地站在椅子圈的中心,望着每一张好奇的脸孔:“黑便士的抢案,提供了一个不无聊的故事。我刻意地说‘提供’,因为这个案子已经破了。” “这是不是就是我在总局听到的那个邮票抢案?”奎因警官问道。 “是的。” “破案了?”本尼森问道,“我不认为我听懂了,奎因先生。你找到普南柯了吗?” 埃勒里随意地挥挥手臂。 “我从来没有那么乐观地想要抓住威廉·普南柯先生。你知道,他戴深色眼镜,有着黑胡子。现在,任何略懂犯罪侦查学的人都可以告诉你,一般人以表面的细节来指认脸孔。黑胡子引人注意,深色眼镜加深印象。事实上,这位哈茨利先生,乌尼克就说他的观察能力很差,可是他还是能从昏暗的街灯下看出攻击他的人有黑胡子并戴深色眼镜。但这些都只是基本的,并不特别机灵。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普南柯希望这些特殊的面部特征被牢记。我相信他有伪装,而那胡须可能是假的,并且他也可能平日不戴深色眼镜。” 大家都点头。 “这是这个罪犯三个心理特征中第一而且是最简单的一项。”埃勒里微笑并突然转向奎因警官,“爸爸,你是个资深的鼻烟吸食者。你每天要吸几次?” 警官奎因眨眨眼睛:“喔,大概每半个小时一次,有时候就像你抽烟那么频繁。” “正是。现在,本尼森先生告诉我,在普南柯先生住在他家里的两个星期内,他们两人每天并肩工作,可是他只看过普南柯吸过一次鼻烟。由这里我们得到一个最具启发性和建议性和事实。” 由众人脸上的空洞表情可以看出来,在这一点上,他们不但没有看到启发性的光芒,反而留在全然的黑暗之中。只有奎因警官例外,他点了点头,在他的椅子中转动身体,并开始冷静地研究每一张在他眼前的脸孔。 埃勒里点了一根香烟:“很好,”他说着,驱散了一些烟,“这样我们就有了第二个心理上的因素。第三点则是普南柯在一个相当公开的场所攻击佛德烈·威敏先生,明显意图要偷窃一枚值钱的邮票。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任何窃贼最在意的就是速度。威敏先生只不过被吓呆了——他随时可能清醒过来大声喊叫,或许会有客户走进来,亚伯特·威敏先生可能出其不意地回来——” “等一下,儿子,”奎因警官说道,“我知道一共有两枚叫什么名字的邮票。我想看看还在这里的那一枚。” 埃勒里点点头:“是不是可以请你们哪一位去拿。” 佛德烈·威敏站起来走到保险箱去,按了号码锁打开门,在里面弄了一会儿,才带着装着第二枚黑便士的皮盒子回来。奎因警官好奇地检视那枚厚厚的小纸片,一张价值三万元的旧纸片,他像埃勒里一样感到肃然起敬。 当他听到埃勒里对维利警官说:“警官,我可不可以借用你的左轮枪?”他差点把邮票弄掉下去。 维利的大手在臀部的口袋中摸索,然后拿出一柄长管的警用左轮枪。埃勒里拿着它仔细地掂着重量。然后他用手指握住枪托的部位,走向房间中央那个被弄坏的柜子。 “请看,各位先生——详细说明我的第三个论点——普南柯用了一根铁棒来开这个柜子,而为了要撬开盒子,他发现必须把铁棒插进盖子和前面的盒面四次,所以有四个明显的记号留在盖子下方。 “现在,你们可以看到,这个柜子是用薄玻璃做成的,而且它上了锁,黑便士放在里面盖好的皮盒子中。据我推测,普南柯大概就站在这里,手里拿着铁棒。你们各位想想看,一个要争取时间的贼,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会怎么做?” 众人目瞪口呆。奎因警官的嘴闭得紧紧的,一抹微笑荡漾在维利警官宽阔的脸庞上。 “这很清楚,”埃勒里说道,“看着我。我是普南柯。我手上的左轮枪是那根铁撬板。我站在柜子前面……”他的双眼在夹鼻眼镜后面发亮了,然后他把左轮枪高高举过他的头。接着,他把枪管朝着柜子上的薄玻璃砸下去。亚伯特·威敏发出一声尖叫,佛德烈·威敏半站起来,怒目而视。埃勒里的手在距离玻璃半英寸的地方停下来了。 “不要砸坏玻璃,你这个笨蛋!”戴绿眼镜的邮票商大叫,“你这样只会……” 他往前跳,站在柜子前面,颤抖的手张开仿佛要保护柜子和里面的东西。埃勒里微笑着并用枪口轻轻戳一下那个人发抖的腹部。“我很高兴你制止了我,威敏先生。把你的手举起来,快点!” “怎么——怎么,你是什么意思?”亚伯特·威敏大口喘气,很快地把手臂举起来。 “我的意思是,”埃勒里温和地说道,“你就是威廉·普南柯,你的弟弟佛德烈则是你的共犯!” 威敏兄弟颤抖着坐在他们的椅子中,维利警官站在他们面前,带着讨厌的笑容。亚伯特·威敏吓得魂飞魄散,抖得像强风中的白杨叶子一样。 “这非常简单,可以说是一套基本的演绎方法,”埃勒里说明,“先说第三点,为什么那个贼不用最合理的方法,也就是用铁棒把玻璃砸碎,而要浪费宝贵的时间,用铁撬板弄了四次才打开盖子呢?显然是要保护柜子中其他邮票不受到可能的伤害,就像亚伯特·威敏先生刚才以肢体语言所说明的,那么谁会这么有心要保护其他邮票呢——希区曼、彼得斯、本尼森或甚至是神秘的普南柯本人?当然不是。只有威敏兄弟才会,拥有邮票的人。” 老乌尼克开始发笑,他用手推了推奎因警官:“看到没有,我不是说他很聪明的吗?要是我——我,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个。” “而且为什么普南柯不偷柜子里的其他邮票呢?一个窃贼应该会这么做的。普南柯却没有。如果威敏先生本身就是贼的话,偷其他的邮票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吸鼻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奎因先生?”彼得斯问道。 “是的。从普南柯受雇于本尼森先生的两周内只吸食过一次,我们就可以轻易地得到结论。因为吸食鼻烟是很自由很频繁的,普南柯并不是一个嗜鼻烟者,所以那一天他吸的不是鼻烟,还有什么东西是以类似的方式吸食的?呃——粉末形式的药物——海洛因!嗜海洛因者有什么特征?神经质的外表,瘦消,几乎是骨瘦如柴,还有最重要的,空洞的双眼,瞳孔会受到药物的影响而收缩。这是为什么普南柯要戴深色眼镜的另一个解释。它具有双重作用——可轻易辨认的伪装,并可隐藏他的双眼,不致暴露他的不良嗜好!但当我看到亚伯特·威敏先生,”埃勒里走向那畏缩的人并取下他的绿色眼镜,露出来的是两个像针尖一样的瞳孔——“戴着这副眼镜,这是由心理学上证明了他普南柯的身分。” “没错,但偷窃那些书呢?”哈茨利说道。 “那是一个很漂亮、相当完整的计划的一部分,”埃勒里说道,“既然亚伯特·威敏是乔装的贼,佛德烈·威敏脸上又带着伤,那么他一定是个共犯。所以既然威敏兄弟是贼,整个关于书的事就是个障眼法。攻击佛德烈,策略性地由书店逃跑,几件偷取《变动中的欧洲》的小抢案——用一系列精心策划的事件来证明确实是外来的贼抢了邮票,以取信于警方和保险公司。这些人真是狂热的收藏家。” 汉弗利不安地扭动他那肥胖的身躯:“一切都非常好,奎因先生,但到底他们自己偷的邮票在哪里?他们藏在哪里?” “就这一点我认真地想了很久,汉弗利。因为虽然我的三项演绎法在心理学上可认定他们有罪,但在威敏兄弟处找到了被偷的邮票才是直接证据。”奎因警官正在机械式地把第二枚邮票翻来翻去,“我问我自己,”埃勒里继续说道,“再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哪里是最可能藏匿邮票的地方?然后我想起来这两枚邮票是一模一样的,甚至女皇签的缩写都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是威敏先生,我应该会把邮票藏在最明显的地方。那么什么是最明显的地方?” 埃勒里叹口气并把左轮枪还给维利警官。 “爸爸”他看着奎因警官,奎因警官吓了一跳,“我想如果你把手上那第二枚黑便士给这里任何一位集邮者检查的话,你将会发现第一枚己经以无害的树脂粘在第一枚的背后了!” 有胡子的女人 费尼斯·梅逊先生是道宁-梅逊古立基事务所的执业律师,他们的业务多得几乎消化不完。他有着肥大的鼻子,满布皱纹的眼睛,看了美国三十年来的诉讼事件,却好像已经经历了一百年。他直挺挺地坐在由司机驾驶的豪华轿车里,口中发出有趣的声音。 “那现在,”他以气愤的语气说道,“真的发生一件谋杀案了。我不能想像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埃勒里·奎因先生望着世界在刺眼的长岛阳光下呼啸而过,他想到,生命就像个西班牙少女,充满了惊奇,没一个是优雅的,不过都很刺激。因为他是个禁欲者,他过着纯精神的生活,他也喜欢这样;而因为他也是个侦探——他实在很厌恶这个名称——他也得到这种的生活。然而,他并没有说出他的感觉:费尼斯·梅逊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欣赏这种论调的人。 他慢慢地说:“世界很好,麻烦的是住在里面的人。你是否能告诉我你对这些古怪的箫家人有什么办法。毕竟你知道,你们长岛的警察不会太欢迎我的;而因为我预知会有困难,我希望能先有准备。” 梅逊皱眉说:“可是麦可跟我保证——” “噢,可恶的家伙!他的威严是一种错觉。让我警告你,梅逊先生,我可能会一败涂地,加上你们那些骑马巡警蹂躏了证据——” “我警告过他们,”梅逊焦躁地说,“穆奇队长今天早上打电话告诉我案件时我亲自跟他说过。”他的脸沉下来了,“他们甚至不会移动尸体,奎因先生。我运用了——啊——一点点的影响力,你知道。” “果然如此,”埃勒里说着,调整他的夹鼻眼镜,叹了口气,“非常好,梅逊先生。告诉我所有可怕的细节吧。” “我的合伙人古立基,”律师用苦恼的声音说道,“他原先经办箫家的事务,约翰·箫,一个百万富翁。在你的时代之前,我敢说。约翰·箫的第一任太太于一八九五年死于难产。孩子活了,名叫阿嘉莎,她现在已经离婚了,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在阿嘉莎之前还有一个孩子,跟着父亲的名字命名。约翰现在四十五岁……不管怎样第一任太太死后老约翰很快就再婚了,第二次婚姻后不久他自己就死了。第二任太太名叫玛丽亚·潘妮·箫,她比她丈夫多活了三十多年。她是上个月才死的。” “过高的死亡率,”埃勒里说着点燃一根香烟,“到目前为止,梅逊先生,只是个平凡的故事。箫家的历史和这件事——” “忍耐点,”梅逊叹道,“老约翰·箫把他所有的财富都遗赠给他的第二任太太玛丽亚。两个孩子阿嘉莎和约翰,什么都没有,连信托基金也没有。我猜想老约翰委托玛丽亚来照顾他们。” “我嗅出老套故事了,”埃勒里打个呵欠,“她没有?继母和前夫子女之间无法妥协?” 律师拭着他的眉毛说:“太可怕了。他们争斗了三十年,像——像野蛮人。分析萧太太的行为,我会说她有愤怒的理由。约翰一直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无礼、不检点、相当邪恶。然而在金钱方面她对他相当不错,如同我说过的,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一份工作,他还是个酒鬼。”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妹妹阿嘉莎呢,那个离了婚的人?” “是她哥哥的女性翻版。她嫁了一个跟她一样没有用的贪财者,当他发现她根本没有钱时,他抛弃了她。萧太太设法让她静悄悄地办了离婚。她把阿嘉莎和她的儿子彼得接过来,从此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那里。请原谅这么残酷的性格描述,我要你知道这些人的真面貌。” “我们几乎已经很亲密了。”埃勒里笑道。 “约翰和阿嘉莎,”梅逊继续说着,咬着他手杖的头,“活着只为了一件事——他们继母的死。如此他们才能够继承,当然一直到几个月前,萧太太都很慷慨地供给他们。但那发生了之后——” 埃勒里·奎因先生眯起灰色的眼睛。“你是说——” “这很复杂,”律师叹道,“三个月前家里有人试图对老太太下毒!” “啊!” “图谋没有成功是因为特伦斯·亚伦医生几年来一直怀疑有这个可能性而保持警觉。氰化物放进了萧太太的茶中,但没有到她的手上,却毒死了一只家猫。我们没有人知道是谁图谋下毒。不过在那之后,萧太太便改了她的遗嘱。” “现在,”埃勒里说道,“我搞迷糊了。亚伦,呃?那产生了引人入胜的混乱,告诉我有关亚伦的事,麻烦你。” “他是个相当神秘的老人,怀有两种热情:奉献给萧太太和绘画的嗜好。他也算是个艺术家,虽然我对这个并不很懂。他住在箫家大约有二十年了。萧太太不知从哪儿找来他这名医生,我想只有她知道他的历史,而他总是对他的过去保持缄默。她提供他丰厚的薪资,要他住箫家并担任家庭医生,我怀疑这是因为她预期她的继子女会有所图谋。我总觉得亚伦会这么温顺地接受这种不寻常的安排,是为了躲避在外走动。” 他俩沉默了一段时间。司机把车驶离主干道,转入一条小碎石路。梅逊呼吸沉重起来。 “我相信你很满意,”终于埃勒里透过浓密的烟圈说道,“萧太太一个月前自然死亡?” “老天,是的!”梅逊叫道,“亚伦医生不敢相信他自己的判断,我们都非常小心,她死前和死后他都请了许多专家来。但是她的死因是心脏病末期的病变。她是个老女人,你知道,血栓症什么的,他们是这么说的。”梅逊看起来很忧郁,“唉,你可以了解萧太太对下毒插曲的自然反应。‘如果他们是这么堕落,’不久后她告诉我,‘他们想要我的命,他们就不值得我为他们着想了。’接着她要我拟一份新遗嘱,把他们两个删除,不留一分钱。” “那可真是个警告啊,”埃勒里笑道,“应该可以有个更好的理由。” 梅逊轻敲玻璃说:“快一点,布罗。”——车子倏地向前——“在寻找受益人的当儿,萧太太终于想起可以继承箫家财产而不会让她觉得是把钱丢到风里去的人。老约翰·箫有一个哥哥叫做莫顿,一个鳏夫带着两个长大成人的子女。兄弟俩有一次狠狠吵了一架,莫顿就搬到英国去了。他在那里赔掉了他大部分的钱。他自杀后,他的两个孩子,伊迪丝和派西就只能艰难度日了。” “这些箫家人似乎都有暴力倾向。” “我想可能是遗传的。嗯,伊迪丝和派西都满有天分的,就我所知,他们在伦敦的舞台上以兄妹的形态表演歌舞,弄得还不错。萧太太决定要把她的钱遗留给伊迪丝,她的侄女。我写信询问后,发现伊迪丝·箫现在是艾蒂丝·罗伊斯太太了,没有子女的寡妇,已经好多年了。萧太太去世时我发电报给她,她立刻就搭下一班船过来了。据罗伊斯太太所言,她哥哥派西几个月前在欧洲大陆死于车祸,所以她现在已是无亲无故了。” “那遗嘱呢——明确地说?” “很怪异,”梅逊叹道,“箫家产业有一段时间很庞大,但不景气把它消弱成大约三十万元。萧太太无条件地把二十万元遗留给她侄女。剩下的出人意料地,”梅逊暂停,目不转睛地盯着埃勒里,“存入给亚伦医生的信托基金。” “亚伦!” “他不能动用本金,但在他的余生都可收受利息的收入。有意思吧,呃?” “这样还不会太离谱。另外,梅逊先生,我是个多疑的人。这位罗伊斯太太——你确定她真的是箫家人?” 律师吓了一跳,跟着他摇摇头。“不,不,奎因,不是那么回事。这一点丝毫没有问题。首先她拥有箫家人明显的脸部特征,你自己可以看得出来,虽然我会说她是相当——她对她父亲莫顿·箫知之甚详,而且我本人在古立基的陪同之下,她一到达我们就盘问她。她对她父亲的一些琐事以及伊迪丝·箫童年期在美国的生活都了如指掌,这些都不是外人所能得知的,我们完全相信她就是伊迪丝·箫。我们异常地谨慎,我跟你保证,尤其是约翰和阿嘉莎自从她童年后就再没见过她了。” “只是忽然想到某种可能而已。”埃勒里向前倾身,“那存在亚伦名下的信托基金在亚伦死后该怎么处置?” 轿车无声地向前开,律师严肃地凝视着马路两旁的白杨树:“平分给约翰和阿嘉莎,”他小心地说道。车子在一个冷清的停车处停了下来。 “我懂了。”埃勒里说道,“所以是特伦斯·亚伦医生被谋杀了。” 一位巡警护送他们穿越高大的殖民式大厅,来到偏远宁静的宽大老房子内,上了楼梯,有一位神情紧张的人在阴暗凉爽的回廊里巡查。 “喔,梅逊先生,”他热切地说着,并走向前,“我们在等你。这位是奎因先生?”他的语调由温软急切转变为刺耳怀疑。 “是的,是的。郡警探穆奇,奎因先生。你什么都没碰吧,穆奇?” 警探咕哝着走到一边去。埃勒里发现这显然是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套房,透过一个开启的房门,他可以看到鸟眼纹的白色床单,稍远一点的天花板上开了一个玻璃天窗,可以让阳光射进屋里,形成自然光画室。画图用具散了一地,远比医药工具还要多。画架,油墨罐子,小调色盘,随意挂的工作服,墙上则有大量的油彩和水彩的痕迹。 一个矮小的人跪在死去的医生旁边——僵硬的尸体,有着一头飘摇的银发。伤口既明显又深:一把短剑的精美浮雕把柄突出在死者的心脏部位。血迹非常稀少。 穆奇插嘴:“怎么样,医生,有什么发现?” 矮小的人站了起来并把他的用具放在一旁:“刺杀后立即死亡。正面的攻击,你们看得出来。他在最后一刻曾试图闪避,但不够快。”他点点头,拿了他的帽子,静静地走了出去。 埃勒里微微颤抖。画室静悄悄,走廊静悄悄,边厢静悄悄,整幢房子都笼罩在几近不可思议的极度宁静之中。空气中有一股难以描述的邪恶……他不耐烦地甩甩双肩。 “那柄短剑,穆奇队长,你有没有加以验证?” “是亚伦的。一向都放在这张桌子上。” “不可能是自杀,我猜想。” “不可能,医生说的。” 费尼斯·梅逊先生发出一阵作呕的声音:“如果你要我,奎因——”他踉跄地走出房间,发出可怕的回音。 死者的睡衣外面套着沾了油彩的工作服,僵直的右手里有一枝画笔,笔毛上沾了黑色颜料,还在紧紧地抓着。一个调色盘面朝下地落在他附近的地上……埃勒里的眼睛还是看着那柄短剑。 “佛罗伦萨的。我猜想。告诉我到目前为止你发现了什么,队长,”他心不在焉地说着,“我是指犯罪本身。” “少得可怜,”警探不开心地说,“医生说他大概是清晨两点被杀的——差不多八小时前。他的尸体是今早七点由一个叫做克鲁奇的女人所发现的,她是这里的护士,工作了好几年了,标致的小姐!没有人有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都在睡觉,而且他们都是分开睡的,知道的就这么多。” “少得可怜,毫无疑问,”埃勒里喃喃说道,“还有,队长,亚伦医生都习惯在半夜绘画吗?” “似乎是如此。我也想过那一点。但是他是个古怪的老家伙,当他热衷于某件事时,他可以二十四小时不休息。” “其他人睡在这厢房吗?” “不,连仆役也没有。似乎亚伦喜欢隐私,而不管他喜欢什么——那位老夫人——上个月翘辫子的萧太太——总是会说好。”穆奇走到门口叫道,“克鲁奇小姐。” 她慢慢地从亚伦医生的卧房里走出来——一个高挑美丽又哭泣着的年轻女郎。她穿着护士制服,但她的名字和她的外观间却没有什么共通性。事实上,埃勒里以欣赏的眼光注意到,她是个相当吸引人的年轻女郎,曲线恰到好处。克鲁奇小姐虽然带着泪水,却是他在这幢大宅内看到的第一道阳光。 “把你告诉我的跟奎因先生说。”穆奇简短地加以指示。 “但那实在乏味,”她颤抖着说,“我像平常一样七点前就起床了。我的房间在主边厢,但这里有一间储藏室放置床单和其他东西……我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亚伦医生躺在地上,插着刀子——门开着灯亮着。我尖叫。没有人听到,这里太偏远了……我一直尖叫,一直尖叫,最后萧先生跑过来,还有萧小姐。就——就这样。” “你们任何人有没有碰过尸体,克鲁奇小姐?” “喔,没有,先生!”她还是发抖。 “我知道了,”埃勒里说道,他的眼睛由死者身上移开,看到上方的画架,不经意地,然后移开目光。突然间他往回看,他的神经一下子兴奋起来。穆奇轻蔑地看着他。 “你,”穆奇冷笑道,“觉得怎么样,奎因先生?” 埃勒里跳向前。在大画架旁的小画架上有一幅图。那是廉价的“加工”油画,大量贩售的复制品,是林布兰特著名的自画像系列,艺术家和他的妻子。林布兰特本人坐在前面,他的妻子站在后面。大画布上是已经完成一半的临摹。两个人物都已经由亚伦医生画上去了,而且也开始上色了:精力旺盛、面带微笑、有胡须的艺术家戴着华丽的深紫色的帽子,他的左手搂着穿荷兰服饰的妻子。 而那女人的下巴被画上了胡子。 埃勒里目瞪口呆地比较加工油画和亚伦医生的摹本。前者所绘的是一个女人光滑的下巴,但医生那幅,则被画上拘谨的黑胡子。不过画得很仓促,仿佛这位老画家在赶时间似的。 “老天,”埃勒里惊叹道,两眼发光,“这没道理!” “你认为如此?”穆奇很快地接口,“我,我不知道。我对这有一个想法。”他对着克鲁奇小姐吼道,“走吧!”她奔出画室,两条长腿快速闪动。 埃勒里茫然地摇摇头并坐进一张椅子里,摸索着香烟:“我又多添了一条皱纹,队长。我第一次碰到杀人案件是胡须艺术涂鸦学校的实例——你看过告示牌广告上用铅笔画在男人和女人脸上的胡子吗?这是——”然后好象灵光一现,他眯起眼睛突然说道,“阿嘉莎·箫小姐的男孩——那个彼得——在不在房子里?” 穆奇神秘地笑着,好像他在玩味一个绝大的笑话,他走到大厅门口吼了些什么。埃勒里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房间另一边,拿了一件工作服回来,盖在死者的尸体上。 一个小男孩带着害怕又好奇的眼神慢慢走进房间来,尾随在后的是埃勒里见过的最奇特的生物。这个怪物是个强壮肥胖的女人,大约六十岁,粗线条的五官,厚厚地涂上化妆品。她的大嘴唇用口红描绘出完美的丘比特弓形;眉毛被拨得剩下细细的一条;松垮的双颊上扑上两块圆圆的腮红;皮肤上全部扑上一层厚厚的白粉。 但是她的服装比她的脸孔还要惊人,因为她穿的是维多利亚式的衣服——束腰,有腰垫,长到脚踝,胸部高耸,还有细致加蕾丝的高领……很快埃勒里想到了,这一定是艾蒂丝·箫·罗伊斯,如此可稍微解释她的异常外表:她是个老女人,她从英国来,而且无疑地她还沉浸在少女时代的表演岁月中。 “罗伊斯太太,”穆奇嘲弄地说道,“和彼得。” “你好,”埃勒里低声说道,移开目光,“喔——彼得?” 那男孩的五官分明,是个瘦小的孩子,他吸吮着脏兮兮的食指,瞪着眼看。 “彼得!”罗伊斯太太严厉地喊着。她的声音与外表倒还相配:低沉、沙哑,还有一点嘶哑。甚至她的头发,埃勒里差一点就吓了一跳,也是怀旧的——正统的深棕色,明显是染的。这里有一位不经过奋力挣扎不会轻易向年龄低头的女性,他想着。 “他吓坏了。彼得!” “夫人。”彼得嗫嚅,还盯着看。 “彼得,”埃勒里说道,“看看那张图。”彼得照办了,不情愿地,“你有没有在图上那个女的脸上画上胡子,彼得?” 彼得缩在罗伊斯太太庞大的裙子后面:“没——没有!” “很奇怪,是不是?”罗伊斯太太愉快地说,“我今天早上才跟穆奇队长说过。我相信彼得没有在那上面画胡子。他已经得到教训了,是不是啊,彼得?”埃勒里警觉地注意到这位不寻常的女人一直把右边眉毛扬起再努力地放下来,好像眼睛里有东西在困扰她。 “啊,”埃勒里说道,“教训?” “是这样的,”罗伊斯太太继续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持续她那奇怪的眼部动作,“昨天彼得的母亲才在彼得卧室里逮到他用粉笔在亚伦医生的一幅画上画胡子。亚伦医生严厉地打了他一顿,他自己把粉笔痕迹给弄掉了。亲爱的阿嘉莎对可怜的亚伦医生感到很气愤。所以你没有画,对不对,彼得?” “没有。”彼得回答,他对地板上突起的工作服感到很好奇。 “亚伦医生,呃?”埃勒里说着,“谢谢你。”然后他开始在房间?99lib.里踱步,罗伊斯太太则抓着彼得的手臂,用力把他拉出画室。一位不可轻忽的女士,他寻思着,听着她如雷震耳的脚步声。跟着他回想到她穿的是平跟的鞋子,而皮革丑陋地突起,显然是大趾液囊肿。 “来吧。”穆奇突然说道,并走向房门。 “去哪里?” “楼下,”穆奇示意一个警员看守画室后带路前行,“我要给你看,”他们进到主建筑内时他说道,“图画中的女人有胡子的原因。” “真的?”埃勒里呢喃,没有再说什么。穆奇停在一间白色殖民地式的起居室门口,摆头示意。 埃勒里往里看。一个胸口空空洞洞如行尸走肉的男人穿着宽松的斜纹软呢服瘫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手中的空酒瓶,手在发抖。他的眼睛泛黄并充血,他的皮肤则象一张红血管蜘蛛网。 “那一位,”穆奇带着嘲弄又有点胜利的口吻说道,“是约翰·箫先生。” 埃勒里注意到约翰拥有与他的堂姐罗伊斯太太同样粗线条的五官,同样的厚唇和窄鼻。由此观之,在壁灯上面那幅绘有阴郁恼怒面孔的老家伙应该就是他父亲。 埃勒里同样也注意到在约翰·箫先生不稳的下巴上,长满了一根一根的胡子。 梅逊先生的下鄂有些淡青色,他在一间阴暗的接待间里等着他们:“怎么样?”他低声问道,极像向女巫祈求的人。 “穆奇队长,”埃勒里说道,“有一个理论。” 队长皱皱眉头:“非常简单。就是约翰·箫。我的直觉告诉我亚伦医生画上胡子是提供凶手的线索。这附近唯一有胡子的人就是约翰·箫。这不是证据,我承认,但可以朝这个方向查。不管你们相不相信,”他用力地咬了一下牙齿,“我打算要这么办!” “约翰,”梅逊缓缓说道,“他当然有动机。但我发现很难去……”他敏锐的眼睛闪动着,“胡子?什么胡子?” “楼上有一个女人的下巴被画上胡子,”埃勒里说道,“那张脸是亚伦被杀时正在临摹的林布兰特画作。胡子是由医生本人画上去的没错。它有行家的笔触,用黑色油彩画上去的,在他的手里还握着沾了黑色油彩的画笔。这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也画画吧?” “没有。”梅逊不安地说道。 “那就对啦。” “但即使是亚伦做了这么——疯狂的事,”律师抗议,“你怎么知道那正好是他被攻击之前画的呢?” “噢,”穆奇咆哮,“那还会有什么别的时候?” “哎,哎,队长,”埃勒里说着,“让我们科学一点。对你的问题有一个完美的解答,梅逊先生。第一,我们都同意亚伦医生不可能在遭到攻击后才绘上胡子,他是立即死亡,因此他一定是在遭到攻击之前画的。问题是多久之前?还有,亚伦到底为什么要画那胡子?” “穆奇说是提供凶手的线索,”梅逊低语,“可是——给警方这么一个神奇的赠礼!这看起来太古怪了。” “有什么古怪?” “呃,看在老天的分上,”梅逊说着,“如果他要留下凶手的线索,他为什么不把凶手的名字写在画布上?他手里有画笔……” “完全正确,”埃勒里说道,“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梅逊先生。呃,为什么他不呢?如果他是独自一人——也就是说,如果他预期被害的话——他当然会把他的怀疑留下画面资料给我们。因为他没有留下这种资料,这显示在凶手出现之前,他没有想到他会被杀害。因此他是在凶手在场的时候把胡子画上去的。这样我们就可以解释这画上去的胡子是条线索。因为凶手在场,他不能写出名字,凶手会发现而后加以摧毁。那么亚伦就被迫采取巧妙的方法:留下线索但可以避开凶手的注意。因为他当时在绘画,他采用了画家的方法。纵使凶手发现了,他可能会归咎于亚伦的紧张,不过显然他没有注意到。” 穆奇不安地扭动着:“嘿,听着——” “但是女人脸上的胡子,”律师咕哝着,“我告诉你——” “啊,”埃勒里梦幻般地说道,“亚伦医生有个前例。” “前例?” “是的。穆奇队长和我,我们发现亚伦医生挂在彼得房里的画作,曾被彼得用粉笔加上胡子。那是昨天的事,亚伦医生为他这可恶的恶行痛打了他一顿。不过彼得画胡子这一手显然留在了医生心里,当凶手与他谈话或威胁他的时候,胡子把戏就浮现出来了。显然他认为它可以诉说一个故事,因此他用了它。那当然了,是个暗喻。” “我还是说这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梅逊嘀咕着。 “不是无稽之谈,”埃勒里说道,“很有意思。他在林布兰特妻子的下巴上画胡子。为什么是林布兰特的妻子呢?这就值得玩味了——一个死了两个多世纪的女人!这些箫家人当然不会是后裔……” “神经。”穆奇直截了当地说。 “神经,”埃勒里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很恰当的字眼,队长。那么是个大玩笑吗?不太可能。如果亚伦医生不是打算开玩笑,这到底是什么?亚伦究竟想表达什么?” “如果这不是那么荒谬,”律师说着,“我说他是指向——彼得。” “比神经还更神经,”穆奇说,“很报歉,梅逊先生。我想,这孩子是唯一一个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他母亲似乎对他很谨慎,她总是把他的门由外面反锁。我今天早上自己发现的,而且他也不能从窗户跑出去。” “好啦,好啦,”梅逊叹道,“我想我是一片茫然。约翰,呃……你呢,奎因先生?” “我虽然很痛恨辩论,”埃勒里说道,“但我不同意穆奇兄弟的说法。” “喔,是吗?”穆奇冷笑道,“我相信你有理由?” “我认为,”埃勒里说道,“我有。真实的胡子和画上去的形状不相同。” 穆奇怒目而视:“那么如果他指的不是约翰·箫,那他到底是指什么?” 埃勒里耸耸肩:“如果我们知道这一点,我亲爱的队长,我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哼,”穆奇吼着,“如果我认为这是菠菜,那我就会把约翰·箫先生拖到总局去,质问那老杂种直到我证明确实是菠菜为止。” “我不会那么做,穆奇,”埃勒里很快地说道,“如果只是为了——” “我知道我的职责所在。”队长沉着脸说道,然后他大踏步地走出接待室。 约翰·箫早就醉了,甚至连穆奇把他塞进警车里他也没有抗议。穆奇带着他的猎物离开了,尾随在后的则是装着亚伦医生尸体的殡仪馆车辆。 埃勒里饥渴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皱着眉。律师蜷曲坐着,咬着手指甲。这房间,整幢屋子,所有的空气中再次充斥着宁静,一股不祥的宁静。 “你看,”埃勒里尖锐地说着,“这件事中有一部分你还没有告诉我,梅逊先生。” 律师跳起来,又跌坐回去咬着他的唇。 “他是个喜欢自找麻烦的人,”这时从门口传来一缕愉快的声音,他俩转过身,骇然发现罗伊斯太太正望着他们。她像步兵一样大踏步走进来,胸部上下震动。她用两只手把宽大的裙子由双膝部位拉高一点并在梅逊身旁坐下:“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梅逊先生!” 律师急促地清着他的喉咙:“我向你保证——” “胡说!我的眼力很好。梅逊,你还没有介绍这位年轻人。” 梅逊嘀咕了一些抚慰的话。 “奎因,对不对99lib.?真迷人,奎因先生。自从我抵达后看到的第一个有吸引力的美国人。我能欣赏潇洒的男人,我在伦敦舞台好多年了,而且真的,”她那可怕的低音如雷贯耳,“我以前不是这么难看。” “我非常相信,”埃勒里说道,“但这与——” “梅逊在为我担忧,”罗伊斯太太带着小女孩似的傻笑说道,“一位最有良心的律师!他被吓坏了,认为杀了亚伦医生的人会选择我为下一个牺牲者。我现在要告诉他,正如刚才你和穆奇在楼上时我已经告诉过他的,第一,我不会是个轻易的牺牲者——”埃勒里对这点也没有怀疑,“第二,我不相信约翰或阿嘉莎,这是梅逊所想的——别否认了,梅逊——该为亚伦医生的死负责。” “我从来没有——”律师软弱地说。 “呃,”埃勒里说道,“你的理论是什么,罗伊斯太太?” “某个知道亚伦过去的人。”这些字眼从她的嘴里迸出,好像是标了标点符号,“我知道他二十年前在一个极为神秘的情形之下来到这里。他也许杀了某人,因此某人的兄弟或什么的到这里来复仇——” “很有创造力,”埃勒里微笑,“跟穆奇一样有条有理,梅逊先生。” 罗伊斯太太哼了一声:“他很快就会释放约翰堂弟的,”她得意地说,“在正常情况下。约翰笨得可以,但他喝醉了时——他们没有证据,对不对?一根烟,方便的话,奎因先生。” 埃勒里赶忙递上他的烟盒。罗伊斯太太用一只手挑了一根,埃勒里送上火柴时她笑得像流氓一样,然后抽回香烟,吐出烟雾,同时跷起腿。她抽烟的方式几乎是俄罗斯式的,用手掌捧着香烟而不是用两只手指头夹着香烟。好一个不同凡响的女人!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罗伊斯太太?”埃勒里问道。 “呃——”梅逊迟疑了,在理智和欲望之间挣扎,“杀害亚伦医生的人可能有双重动机,你知道,也就是说,”他很快地加上,“如果阿嘉莎或约翰涉及——” “双重动机?” “第一,当然啰,是把那十万元转给萧太太的继子女,如同我告诉你的。另外一点……呃,是遗赠给亚伦医生的但书。在他的余生提供给他一个家和收入,他的回报则是继续关照全家人的医药需求,你知道,特别是对罗伊斯太太。” “可怜的玛丽亚婶婶,”罗伊斯太太歌咏般地叹道,“她一定是个非常高贵的人。” “我不是很了解,梅逊先生。” “我口袋里有一张遗嘱的副本,”律师摸索着拿出一张窸窣作响的文件,“就在这里。‘特别是要为我侄女伊迪丝·箫执行每月一次的健康检查——如果亚伦医生认为有必要还可增加次数——以确保她维持良好的健康状况。这个但书’……注意听,奎因!‘这个但书我相信我的继子女会谅解。’” “一条可笑的但书,”埃勒里点点头,眨眨眼,“萧太太赋予她所信赖的医生责任要保持你的健康,罗伊斯太太,怀疑她的继子女可能会图谋..——呃——图谋你的生命。但他们为什么要呢?” 第一次有类似恐怖的东西爬上罗伊斯太太的脸。她咬着牙,有一点颤抖地说道:“胡——胡说。我不相信——你认为他们可不可能已经试——” “你没有觉得不舒服吧,罗伊斯太太?”梅逊警觉地叫道。 在那一层厚厚的粉下面,她粗糙的皮肤是惨白的:“不,我——亚伦医生原本明天才要帮我做第一次检查的。嗯,如果那……食物——” “三个月前曾试图,”律师发着抖,“对萧太太下毒,奎因,我告诉过你。老天爷,罗伊斯太太,你必须要小心点!” “好啦,好啦,”埃勒里打断他们,“重点是什么?为什么箫家人要对罗伊斯太太下毒呢,梅逊?” “因为,”梅逊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当罗伊斯太太死亡时,她的财产就会回归原主,也就是说自动变成约翰和阿嘉莎的。”他擦试着他的眉毛。 埃勒里从椅子上站起来,再一次如饥似渴地巡视了阴暗的房间。罗伊斯太太的右肩突然间又开始神经质地往上扬又降下来。 “这需要好好想一想,”他倏地说着,他的眼里透着古怪,令他们俩不安地望着他,“我将在此过夜,梅逊先生,如果罗伊斯太太不反对的话。” “你,”罗伊斯太太用颤抖的声音说着。这一次她害怕了,真的是害怕了,那里有一个无法触知的尘沙,像是慢慢接近的罪恶,“你认为他们是不是真的会尝试……” “这是完全……”埃勒里冷冷地说,“具有可能性的。” 这一天在无止尽的朦胧中度过。很不可思议,没有访客,没有电话,没有穆奇的只字片语,因此约翰·箫的命运还是暧昧不明。梅逊坐在前廊上,嘴里的雪茄早已熄了,摇晃着像个干枯的老娃娃。罗伊斯太太静静地退回自己的房间了。彼得在花园里某处虐待一只狗,偶尔会传来克鲁奇小姐含泪的声音徒劳地训诫他。 对埃勒里来说这是一段痛苦的、困惑的而且令人气恼的恶魔时间。他在宽广的房舍间漫步,像一个游魂,抽着没有味道的香烟而且思考……这房子里似乎挂了一张瘆人的魔毯,令他神经紧张,他要使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扑向听不到的声音。更有甚者,他的心智已经涣散,他无法清楚地思考。一个凶手已经出现了,且这里住着一屋子有暴力倾向的人。 他打了个冷颤,迅速地看了一眼肩后,耸耸肩,用力地把思绪扳回到眼前的问题上……几个小时后他的思绪比较镇静了,开始能够排出秩序,直到很明显地出现了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他变得安静了。 他微微一笑,拦下了一个轻手轻脚的女仆,询问阿嘉莎·箫小姐的房间位置。到目前为止,箫小姐都没现身。这是最奇怪的。一股升高的戏剧性使他略感兴奋…… 一个微弱的女声回应他的敲门,他开了门,看到的是一个女的箫家人,和男性版本一样瘦消又不讨人喜欢。她紧紧地蜷曲在躺椅上,悲惨地凝视着窗外。她的睡袍用羽毛装饰,在她赤裸的双腿上则有静脉瘤。 “怎么样,”她不悦地说着,也没转身,“你要干什么?” “我,”埃勒里说,“是奎因,梅逊先生找我来协助解决你的——呃——困难。” 她慢慢地把她的瘦颈转过来:“我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事。你要我怎么做,亲吻你吗?我相信是你教唆逮捕约翰的。你们是傻瓜,你们全部都是!” “正好相反,是你们可敬的穆奇队长执意要拘禁你哥哥,箫小姐。他并不是被正式逮捕,你知道。即使如此,我也从头到尾不赞成。” 她哼了一声,不过她突然不自觉地用很女性化的姿势把身体伸直并把两条腿缩进睡袍内:“那么请坐,奎因先生。我会尽我所能给你协助。” “在另一方面来说,”埃勒里微笑着坐在一张镶金的法式椅子上,“不要太过责备穆奇。箫小姐。有一个很严重的罪名针对你哥哥,你知道。” “还有我!” “还有,”埃勒里遗憾地说,“你。” 她抬起她细瘦的手臂叫道:“噢,我多么痛恨这个可恶、可恨的房子,还有那可恨的女人!她是我们所有烦恼的源头。有一天她会得到——” “我猜想你是在说罗伊斯太太。但你这样不是不公平吗?根据梅逊的说法,很明显地,当你继母把你父亲的财产赠于罗伊斯太太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胁迫。她们从没见过面,从没通过信,而且你的堂姐远在三千英里之外。毫无疑问,这对你来说是很尴尬,但这不能说是罗伊斯太太的错。” “公平?谁关心公不公平!她拿走了我们的钱,现在我们必须住在这里而且——被她养。这是难以忍受的,我告诉你!她在这里至少会待两年——想想看,那个涂粉的老女人!——还有那段时间……” “恐怕我并不明白。两年?” “那女人的遗嘱,”箫小姐叫着,“我们这位亲戚住在这里并担任女主人至少为期两年。那是她的报复,那个卑劣的老巫婆!不知父亲看上她哪一点……‘为约翰和阿嘉莎提供一个家,’她在遗嘱中写道,‘直到他们找到方法永久地解决他们的问题。’你觉得怎么样?我永远忘不了这些话。我们的‘问题’!喔,我一想到——”她咬着嘴唇,突然谨慎地侧着眼睛看他。 埃勒里叹口气并走到门口:“真的?那么如果在规定的期限之前有什么事件让罗伊斯太太离开这房子呢?” “钱就是我们的了,当然,”她闪着苦涩的胜利光芒,她深色的皮肤有些发青,“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件——” “我相信,”埃勒里漠然地说,“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关上门,咬着手指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相当庄严地微笑并下楼去找电话。 约翰·箫在当天晚上十点被送回来了。他的胸口更空洞了,手更抖了,眼睛更红了,但他是清醒的。穆奇看起来像是一片暴雨云。约翰走进起居室拿起一整瓶的酒,他独自一人喝,以钢铁般的稳定意志。没有人打扰他。 “没事。”穆奇对埃勒里和梅逊吼道。 十二点时整幢房子都沉睡了。 第一道警报声是由克鲁奇小姐发出的。将近一点的时候她跑下回廊尖声叫道:“失火了!失火了!失火了!”浓烟在她纤细的脚踝后方,月光由回廊的窗户射进来,透过薄薄的睡衣,还可以看到两只颤抖的长腿。 回廊整个沸腾了。房门猛地被打开,蓬乱的头伸出来,尖声问着问题,干涩的喉咙因烟雾而干咳。费尼斯·梅逊先生没戴假牙看起来好像老了一百岁,穿着棉质睡衣跑向楼梯。穆奇大踏步走上楼,后面跟着睡意朦胧、困惑的约翰·箫。骨瘦如柴的阿嘉莎穿着丝质睡衣拉着彼得,颤巍巍地走下楼,一面还尖声叫着。两个仆役仓皇地跑下楼,像惊慌失措的老鼠。 但埃勒里·奎因先生直挺挺地站在他的房间门外,静静地看着四周,仿佛在找什么人。 “穆奇。”他以沉稳、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警探跑过来:“火!”他狂暴地说,“火源到底在哪里?” “你有没有看到罗伊斯太太?” “罗伊斯太太?见鬼,没有!”他又跑回大厅去,埃勒里跟着他,若有所思。穆奇试了一个房间的门把,门锁上了,“老天,她可能睡着了,还是已经——” “好啦,可以啦,”埃勒里往后站并说道,“不要再叫了,帮我把这扇门打破。我们可不希望她烧死在自己房里,你知道。” 在黑暗中,在浓烟中,他们把自己甩向房门……在第四次进攻的时候,门由铰链处裂成碎片,埃勒里跳进去。他手上拿着一支手电筒,强力的光束照射着房间各处……有个东西打到埃勒里的手,手电筒掉落在地上。下一瞬间埃勒里就在为生命奋战了。 他的对手是个强壮、喘着气的恶魔,孔武有力的手指掐住他的喉咙。他挣扎扭动着,冷静地摸索一个搁手的地方。在他身后穆奇喊叫着:“罗伊斯太太!是我们!” 一个尖锐冰冷的东西划过埃勒里的脸颊,留下灼热的线条。埃勒里看到一只裸露的手臂。他用力扭转,听到有一个像铁一样的东西掉到地上。一位巡警进来,摸索着他的手电筒……埃勒里的拳狠狠地打到一个肥胖的腹部。他喉咙上的手指放松了。巡警找到电灯开关了…… 罗伊斯太太被两个男人压着,躺在地上猛烈地颤抖。在邻近的一张椅子上,放置了如山的维多利亚服饰,还有一个怪异实心的精巧物品,可能是个橡胶胸罩。她的头发也有些不对劲,似乎有部分头皮不正常。 埃勒里轻轻咒骂并用力拉。她的头皮整个脱落,露出粉红带灰的头。 “‘她’是个男的!”穆奇大叫。 “这样,”埃勒里冷冷地说,一手紧紧地抓着罗伊斯太太的喉咙,一手轻轻地拍着流着血的脸颊,“证明了思想的强大力量。” “我还是不懂,”隔天早上,当梅逊的司机载着他和埃勒里返回市区时他抱怨着,“你是怎么猜到的,奎因。” 埃勒里扬起眉毛:“猜到的?我亲爱的梅逊先生,那对奎因家族来说可视为一种侮辱。这可没有牵扯任何猜测作业在内,只是纯粹的推理——再加上利落的工作。”他考虑后又补充了一句,并抚摸着脸颊上那道细细的疤痕。 “唷,唷,奎因,”律师笑道,“麦可总是称赞你把二加上二那种超凡的能力,我从来不相信,虽然我不是不聪明,不过我受的法律训练使我比普通人多一点智力优势,而且我刚才已经领教过你的——呃——法力,如果我现在相信,我会感到很幸福。” “怀疑论者,呃?”埃勒里说着,因为脸颊上的痛蜷缩了一下,“好吧,那么我们就从我开始的地方开始吧——亚伦医生遇害前画在林布兰特妻子脸上的胡子。我们都同意他故意画上胡子留下凶手的线索。他会是什么意思呢?他不会是指一个特定的女人,利用胡子也只是作为吸引注意力的工具,因为图画中的女人是林布兰特的妻子,一个历史人物,但我们这出戏的演员都是无名之辈。亚伦也不可能是影射一个真的有胡子的女人,因为那将会是个怪物,但这儿可没有怪物。他也不会是指一个有胡子的男人,因为图画中就有一张男人的脸孔,但他根本没有碰。如果他要影射凶手是一个有胡子的男人——也就是指约翰·箫——那他就会把胡子画在林布兰特没有胡子的脸孔上。再者,约翰是短而尖的胡子,但亚伦所绘的是状似方形的胡子……你看这是多么耗费心力啊,梅逊。” “继续。”律师专注地说。 “那么,把其他都删除了之后,唯一可能的结论是,亚伦画胡子只是要标明是男性,因为脸部有毛发是男性少数独特的特征之一。换句话说,把胡子画在一个女人的脸上——任何一个女人的脸,请注意——亚伦医生事实上是在说:‘杀我的人看似女人但实际上是个男人。’” “唉,我真该死!”梅逊喘着气说。 “毫无疑问,”埃勒里点点头,“好啦,‘杀我的人看似女人但实际上是个男人。’显示,无疑是伪装。这屋子里唯一真正的陌生人是罗伊斯太太,约翰和阿嘉莎都不会伪装,因为亚伦医生和你对他们都非常熟悉,亚伦定期地为他们做健康检查,事实上,几年来都是这个家庭的私人医生。至于克鲁奇小姐,暂不论她毋庸置疑的女性化,她不可能有动机去作为一个冒牌货。 “现在,既然罗伊斯太太似乎是最有可能的,我想到我观察到的些许现象和她这个人——也就是说,外表和动作。我很惊讶地发现有不少证据呢!” “证据?”梅逊重复着,皱着眉。 “啊,梅逊,那就是怀疑论者的问题:他们是这么容易地使人讨厌。当然!不同性别间嘴唇的差异很大。罗伊斯太太的唇小心翼翼地用口红描绘出一个完美的丘比特弓形。这对一个老女人来说是很可疑的。持续地过度使用化妆品,特别是大量地扑粉,非常可疑,如果你想过,优雅的老妇人大量扑粉是很不寻常的,而且一个男人的皮肤,不管多么仔细和频繁地刮脸,一定比较粗糙,无法掩饰。 “衣着,真正强而有力的证据。为什么要穿那么奇异的维多利亚服饰?这个女人应该是来自舞台,是个属于这个世界的女人,一个精于世故的人。但是她却穿着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可怕的玩意儿。为什么?很显然的是要把填塞的身体裹起来,加以伪装——穿着女人那种又薄又少又有现代感的衣服是办不到的。还有领子——啊,领子!那是他的灵感来源。高领,你记得吧,遮盖了整个脖子,但因为喉结是男性无法避免的特征,高领就成为男扮女装不可少的部分。还有低沉的嗓音,大幅度的动作,像男人般的脚步,平跟鞋……鞋子是更明显的。不单是因为平底,而且是因为它们显露出大趾液囊肿的迹象——男人穿女人的鞋子,不管鞋有多大,都免不了会长出那种令人痛苦的赘肉。” “即使我都同意这些,”梅逊抗议,“它们至多也只能算是通则,或甚至是巧合,但你却辩说是结论。就这样了吗?”他似乎很失望。 “这些。”埃勒里缓慢地说着,“绝不是你所说的通则。不过这位狡猾的罗伊斯太太有三样专属于男性的习惯,那是毫99lib?无疑义的。第一,我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要坐下来之前先用双手把膝盖部位的裙子提高,那是说,一只手在一个膝盖上。那正是一个男人要坐下前会做的事:拉高长裤,以避免膝盖部位产生突起。” “但是——” “等一下。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经常把右眉高高扬起然后又重重放下?除了长期使用单眼镜片之外还有什么会引发这种动作?而单眼镜片是男人用的……最后是她独特的习惯,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不像一般吸烟者一样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而是用手掌捧。用手掌捧正是抽烟斗者的方式,人们把手掌屈成碗状承接由口中取出的烟斗。又是男人。我把这三个因素放在天平的一侧,把你所说的通则放在另一侧,我得到了平衡,我确定罗伊斯太太是个男性。 “哪个男性?呃,这是最简单的部分了。你告诉过我,举例来说,你和你的合伙人古立基询问过她,而她展现出对箫家的特别是伊迪丝·箫的历史的细腻了解。再说,男扮女装需要有戏剧方面的能力,然后还有单眼镜片的演绎——英国,没错吧?加上强烈的家庭貌似。所以我知道这位‘罗伊斯太太’无疑是个箫家人,还是个英国的箫家人,也就是莫顿家庭里的另一个箫家人——伊迪丝·箫的哥哥派西!” “可是她——他,我是说,”梅逊叫道,“他告诉我派西·箫几个月前在欧洲死于一场车祸!” “天啊,天啊,”埃勒里哀伤地说道,“你还是个律师呢。她撒谎,就是这样!——我是说‘他’,弄乱了一切。你的法律信函寄给伊迪丝·箫,而派西收到了,因为他们很可能住在同一个地方。如果是他收到了,这就很明白了,不是吗,一定是伊迪丝·箫不久前死了,派西逮到这个机会,冒充她就可以为他自己捞到一笔财富。” “但是为什么,”梅逊困惑地问道,“他要杀害亚伦医生呢?他又得不到什么——亚伦的钱是要给他的堂兄妹的,不是给派西·箫的。你的意思是有过去的牵连——” “不是这样,”埃勒里说道,“当眼前的动机是如此简单明了时,为什么要去过去寻找呢?如果罗伊斯太太是个男人,动机就更明显了。在萧太太的遗嘱条款之下,亚伦必须定期为家族成员进行健康检查,特别要注意罗伊斯太太。阿嘉莎·箫昨天告诉我罗伊斯太太受制于遗嘱,必须在这屋子里住上两年。那么极为明显,派西·箫唯一能够逃避被亚伦医生检查的方法就是杀了亚伦,因为他的伪装一经医生检查就会露出真相。简单吧,呃?” “但是亚伦画的胡子——那表示他已经看穿了吗?” “不是靠他自己。发生的情况可能是那冒牌货知道第一次健康检查迫在眉睫,前一天晚上就去找亚伦医生提出条件,透露他自己是个男的。亚伦是个诚实的人,就拒绝接受贿赂。他那个时候一定是在画画,他很快想到,他不可能唤醒其他人,因为他住的地方离其他人很远;他不能写下攻击者的名字,因为‘罗伊斯太太’会看到而且会加以摧毁;他想到了彼得画的胡子,灵机一动,镇静地在‘罗伊斯太太’与他谈话时把它画了上去。然后他就被刺杀了。” “那么先前对萧太太的下毒阴谋呢?” “那个,”埃勒里说道,“无疑不是约翰就是阿嘉莎。” 梅逊不说话了,有一段时间他们平静地开着车。然后律师扭动着叹口气说道:“好吧,所有事情都考虑到了,我认为你应该要感谢上苍。你的推理没有法律证物支援,你很清楚,奎因,没有具体的证据,你几乎不可能指控罗伊斯太太是个男人,你能吗?如果你错了,她会怎么反击你!昨晚那场火是上帝的杰作。” “最重要的是,”埃勒里平静地说,“我亲爱的梅逊先生,我是一个具有自由意志的人。上帝的杰作发生时我会很感谢,但我不会坐在那里痴痴地等待,因此——” “你是说——”梅逊瞠目结舌,张大了嘴。 “打一通电话,维利警官马上赶来,烟雾弹是在死寂的夜里闯入罗伊斯太太房间的装备,”埃勒里舒舒服服地说,“还有,你不会刚好知道——啊——克鲁奇小姐的永久住址吧?” 三个跛子 埃勒里·奎因走进卧室时,他看到灰色的床,有污点的墙壁,有棱角的家具和一些便宜货,他也看到他那警官父亲正对着一个吓呆了的黑人女孩吼叫,后者的脸看起来就像是肝脏上镶了两颗红棕色的玻璃珠。 维利警官宽阔的肩膀靠在灰色优雅的房门上说道:“看那地毯,奎因先生。” 那是个浅灰色的地毯,没有码边,在它四周则是闪闪发光的硬木地板。地毯上有许多沾泥的脚印,打过蜡的硬木地板上,由地毯到敞开的窗子之间,有一条笔直的刮痕,由粗而细,像在冰上刮了一道沟。 他咯咯笑并摇摇头:“真令人惊讶啊,维利,真正使人感到讨厌。把这么美丽的地方搞得都是泥巴和雪!” “谁,我?听着,奎因先生,我们发现时脚印就在这里。” “啊,”埃勒里说道,“那个刮痕呢?” “那个也是。” 虽然穿着阿尔斯特大衣,埃勒里还是在发抖。外面银白夜晚的冷风由敞开的窗子灌进来,使得房间里像雪地一般地寒冷。床边一张天鹅绒的椅子上挂着女人的衫裙和胸罩。 奎因警官暴躁地说:“瞧,儿子。这是你的专长。真是奇怪……好啦,托马斯,把她带走,但要她随传随到。” 维利警官把那黑人女仆带走,小心地避过地毯上的证据,把她推出卧室的灰色房门到起居室去,那里挤满了抽烟的和发笑的人们。然后他再把门关上。 埃勒里坐在毛绒绒的黑貂床单上,拿出一根香烟,奎因警官则吸了三次鼻烟。 “奇怪的事件,”他满怀心事地说,擦着他的鼻子,“外面的记者会把这件事写成头条。派克大道的爱之巢,美丽的前歌舞女郎——她们总是美丽的——著名的花花公子,一笔敲诈……大气的肚皮女郎,欢迎照价光顾。而现在——” “你知道吗,”埃勒里悲哀地说着,“有时候我觉得你会把我逼成神经病。这是什么,一个犯罪现场?谋杀吗,你说?谁被谋杀了?谁被敲诈了?谁的爱之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几分钟以前总局有人打电话叫我赶快到这里来。” “我在值班警员那里留了话给你,”警官奎因绕着地毯边缘走,并快步通过光亮的地板。他滑了一下,踉跄地取得平衡,“该死的滑地板!……你自己来看一下!”他飞快地打开衣橱的门。 有个东西静静地坐在衣橱的地上,头部被吊挂的衣服遮住了,修长赤裸的双腿被拉起来,在脚踝处以一双丝袜绑起来。 埃勒里以锐利且不带感情的双眼看着:是一个死了的女人静静坐在衣橱的地板上,穿着亮亮的和服,里面则是一丝不挂。他弯腰移开吊挂的衣服。她的头垂在胸前,金发则披在脸上。拨开金发后,他看见有一块布紧紧地盖住她的嘴巴、鼻子和眼睛。她的双手在身后看不见。 他直起身子,扬起眉毛。 “堵住口鼻窒息而死,”奎因警官以就事论事的口吻说道,“看起来似乎是敲诈的人把她绑起来,堵住她的嘴然后逃走。” “却没有想到,”埃勒里伸长脖子喃喃说道,“一个人要活下去必须要能呼吸,就是这样……她的名字?” “莉莉·迪凡,”警官奎因笑着说。 “不!那个神圣的莉莉吗?”他的银灰色眼睛发出光芒,“我以为她已经被遗忘了。” “是的。自从几年前的杰斐绯闻案之后,她还是被踢出来了……我永远也搞不清楚。有一个人卷入……他们结婚了。三个月后就离婚了。从那之后她就成为派克大道的交际花,穿梭在街上,没有一个门房或电梯小伙不认识她,甚至是租屋掮客。” “老天送给房地产经纪人的礼物。妓女,嗯?” “可以这么称呼。” 埃勒里第三次看着那敞开的窗户——卧房里的三个窗户之一,而另外两个窗户是关闭的。这是房间内唯一能通向防火梯的窗户:“那么谁是她富有的靠山呢?” “再说一次?” “是谁支付这里的费用?” “喔!这就有趣了。”奎因警官用脚把衣橱的门关上,然后走到防火梯的窗边,“你猜。” “好啦,好啦,爸爸!我是全世界最差的猜测者。” “约瑟夫·舒曼!” “啊。那个银行家?” “就是他。”奎因警官叹口气并带着酸苦的口吻继续说道,“那就是有钱人的地狱。一旦有钱你会开始渴望昂贵的玩具。谁会想到是伟大的约瑟夫·舒曼呢?他总是刻板的,有个好太太和一个长大了的女儿,拥有所有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固定上教堂——而这意味着……”他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防火梯。在月光下,雪是银色的,“而他却趟了这浑水。” 维利警官的背脊挺起来,然后他惊讶地转过身。一连串男人的乞求声传进卧室来。一个女人倒退着进来,并说着:“不,拜托,我——我什么都不能说,真的。我不知道——” 维利跳起来,把她推到一边。咆哮道:“不要吵了,你们这些家伙,”然后就当着新闻记者的面把门关上。 那个女人转过身说道:“哈罗?”声音是惊讶的。 她非常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但体型很成熟,并且在她漂亮的脸上有着厌倦和智慧。她穿着一件貂皮外套并戴了一顶貂皮的无边帽。 “你是谁呢?”奎因警官柔声问道,并走向前。 她的睫毛上下摆动。她的脸上充满惊讶。她在找某个人,某个东西。然后她很快地说道:“我是罗珊妮·舒曼。我父亲在哪里,请问?” 奎因警官微笑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舒曼小姐。衣橱里面有一个死了的女人——” “喔,所以那就——”她比较能控制自己了,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衣橱的门,“但我父亲在哪里?” “请坐下。”埃勒里说道。那女孩很快地听命了。 “他走了,舒曼小姐,”奎因警官以真实的声音说道,“恐怕我们要给你及你母亲一个坏消息,绑架——” “绑架!”她以病态的眼神看着四周,“绑架?但是这间——这间公寓,这个女人……” “你必须知道,”埃勒里说着,“还是你已经知道了?” 她很痛苦地说出:“他跟她生活在一起。” “你母亲知道吗?”奎因警官问道。 “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会知道那些——那些事的。”她迟疑地说。 接着是一阵沉默。奎因警官以锐利的眼光看看她,再看看窗户:“你母亲要来吗?” “是的。我——我等不及。她跟比尔一齐来——我是说奇特林先生,爸爸的……银行的副总裁之一。” 又是一阵沉默。埃勒里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中,然后走到地毯旁弯下腰来仔细查看。没抬起眼睛他就问道:“是怎么回事,爸?舒曼小姐可能也知道,或许她能够有所帮助。” “是的,是的,”她热切地说,“或许我可以。” 奎因警官用脚跟站着摇动着,注视着模糊的天花板:“大约两小时前——七点三十分左右——舒曼进入楼下的大厅。门房看到了他。看来与往常一样。电梯小伙把他带到这六楼来,看到他”——他迟疑着——“找出他的钥匙并打开这间公寓的前门。那是最后看到他的情况。没有其他人进来,至少没有从前面大门进来的人。” “这幢大楼还有其他的入口吗?” “不止一个。商用的入口在地下室,从后面走,还有紧急逃生楼梯以及这里的防火梯。”他指着在他身后的窗户,“不管怎样,大约半小时前迪凡的女仆回来,就是你进来时听我说话的那个黑女孩,然后……” 他们都忘了那个女孩。她坐得非常挺直,在倾听。她的眼光时常飘向衣橱的门。 埃勒里皱眉道:“从哪里回来?” “莉莉放了她几个小时的假。女仆说。只要是舒曼要来的时候都这样。反正,她回来了。前门锁上了,她用了自己的钥匙也打不开,门不仅锁上了,里面还用链子拴起来。她叫喊也没有回音,所以她就去找管理员——” “我知道,我知道,”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拖拖拉拉的,然后终于他们破门而入了。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发现迪凡那女人在衣橱中?” “慢一点,好吗?没这么快发现——他们没有。他们用力打开卧室的门——” “哦,”埃勒里以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这个门也锁住了?” “是的。他们看里面,房间里似乎有点混乱,然后他们看到地毯上的这些泥印子。”——罗珊妮·舒曼看着地毯,然后她闭上眼睛往后靠,她苍白的嘴唇在发抖——“那管理员是个机灵的瑞典人,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就报案了。警察发现了尸体,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纸条是别在床上的。” “纸条?” “纸条?”舒曼小姐喃喃说道,张开了她的双眼。 埃勒里从奎因警官的手指中拿过一张优雅的纸片。他大声念出: “约瑟夫·舒曼在我们手中,遵照以下的指示付款五万元就会被释放。报告警察,撕票。你们会发现那女人毫发无伤地在衣橱中。” 字句是用大写字母潦草书写的,而且也没有签名。 “他们用了她的纸张和铅笔,”奎因警官咕哝着,“很漂亮的精制纸。” “矜持的。这里面有一种冷酷的优雅,”埃勒里咕哝着。他归还了纸条,他的眼光再一次落在窗口看着防火梯,“毫发无伤,嗯?” 那女孩平静地说道:“在这之前还有一张纸条,大约是一个星期前。有一个晚上我发现父亲在看它。他想隐藏起来,但我——我要他给我看了。一个威胁的字条,要求立刻支付两万五千元‘保护费’,它说如果不付他们就——就……” “杀了他?” “绑架他,并且会要求五万元。”然后突然间她所有的保留都消失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双眼发光,“你们为什么不做点事?”她哭着,“他们可能会折磨他,谋杀他……”她往后缩,啜泣着。 “好了,好了,”奎因警官说道,“冷静一点,舒曼小姐。别让你母亲担心。” “这会害死母亲,”她哭着说,“如果你看到她的脸——” “舒曼小姐,”埃勒里低声说道,“第一张字条在哪里?” 她抬起头:“他把它烧了。他说不要告诉母亲。他说那是疯子写的,没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一笑置之。” 埃勒里阴沉地摇摇头然后再一次看着那敞开的窗户:“如果这卧室的门——”他嘀咕着并走向门口。维利警官静静地跟在他旁边。那个门没有钥匙孔,在卧室这一边有一个旋钮,一转动它就会有一个隐藏的门闩将门锁住。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从卧室内上门闩。嗯……这样他们就可以从窗户逃走了。” “没错。” 那是一个小窗户,下层的窗玻璃已经摇到最高了。在窗台上有一个窗槽,里面装满了松土和干燥的天竺葵茎。窗槽盖满了整个窗台,大约有一英尺高,上面剩下的空间只有两英尺高。而且窗槽是不可移动的,固定在狭窄的窗台上。埃勒里眨眨眼并倚身向外,仔细检查防火梯的铁条踏板。覆满白雪的踏板上有鲜明的脚印,而且只有脚印,其他地方的白雪都非常平滑。他看到混杂的脚印,在防火梯上下的方向都有,一直通到下面的巷子里。他尽可能地往下看,阶梯上都是同样鲜明的脚印。在墙外的铁架下以至窗台边缘,白雪已经堆成一个雪堆,很完整,没有受到破坏。 “好了,”奎因警官泰然自若地说着,“再看一看地毯。” 埃勒里把他那刺痛的头缩回来。他非常清楚从地毯上可以看出什么。三双不同的男鞋使灰色的地毯沾上湿污泥脚印。这三双都是大尺寸的鞋,但第一双是尖头的,第二双是圆头的,第三双则是方头的。脚印四面八方都有,而且地毯也皱了,仿佛曾经有过打斗。 埃勒里单薄的鼻子翕动着:“你的意思是说,”他慢慢地说,“这些脚印有某些特别的地方喽。” “聪明的小孩,”奎因警官笑着说,“所以我才会说这个案子很特别。专家检视过这里和外面的脚印。你的看法呢?” “右脚印都比较淡,”埃勒里说道,“尤其是右脚跟。绝大多数都没有右脚跟的印子。” “正确。干这件案子的三个人都是跛子。” 埃勒里叨起第二根香烟:“胡说八道。” “什么?” “我不相信。这是——这是不可能的。” “随便你,”奎因警官微笑着说道,“还不只是跛子呢,而且他们全都跛右脚。” “不可能,我跟你说。”埃勒里叫道。 那女孩目瞪口呆,奎因警官则扬起浓眉:“局里最好的脚印专家说这不仅不是不可能的,而且真的发生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三个跛子,”埃勒里吼道,“我——” 维利警官很快地打开门。外面有一股骚动。在一阵嘈杂喧闹的声音中,浓厚的香烟烟雾飘进卧室里。一个小巧的女人和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一堆记者群中挣扎,好像蜂蜜罐子受到苍蝇的攻击一样。警官以急促而高昂的声音驱散了人群。 “进来,进来。”奎因警官温和地说,并把门关上。 那女人看着那女孩,女孩这时已站起来。她们互相拥抱,哭得好像心都碎了。 “哈罗,奇特林。”埃勒里笨拙地说。 那个脸上刻画着忧虑的线条的高大的人低声说道:“哈罗,奎因。不愉快,呃?可怜的老约瑟夫。而这个该死的女人——” “你们认识啊?”奎因警官眼睛发亮地问道。 “我们在俱乐部见过一两次。”埃勒里慢吞吞地说。 奇特林还算年轻,保养得很好。这个单身富有的享乐者在纽约是个名人,他的照片常常被刊在报纸上。他打马球,养血统纯正的狗,拥有一艘赛艇。他有无穷无尽的精力,远远避开缠人的女人。 突然间整个卧室里充满了声音——奎因警官的,罗珊妮的,舒曼太太的。当奎因警官以充满同情的声音解说整个情况时,埃勒里站在敞开的窗子边,在迷蒙的思绪中听着他们的话语。奇特林不停地在光亮的地板上走动,他的脚像猫一样。 舒曼太太坐在天鹅绒椅子里面,眼泪沿着她柔和的脸庞流下来,但她已不再哭泣。她大约四十岁,显然看起来比较年轻。她的神态中有一种华贵的风味,她的尊严和和谐的美感即使是痛苦也不能掩盖。 “我知道约瑟夫与这个女人的事,”她低声说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按着她女儿的手,“是的,我知道。我——我从来不说什么。比尔——”她看着那高大的男人,“比尔也知道。不是吗,比尔?”一抹痛苦扫过她的脸庞。 奇特林看起来很不安:“嗯,我想是的,”他以无礼的声音说着,“但约瑟夫不是认真的,埃米,你知道——” “不,”舒曼太太急切地说,“他从没认真过。他对我,对罗珊妮,对我们大家都很好。那只是因为他——很软弱。” “还有过其他的吗,舒曼太太?”奎因警官问道。 “是的……我都知道。女人可以感觉得出来。一旦——”她紧握双手,“一旦他知道我知道了,他对他自己感到羞耻,沮丧,卑微。”她停下来,“他保证这不会再发生了。但又发生了。我知道会这样。他就是无法控制他自己。但他总会回到我身边,你知道。他爱的总是只有我,你知道。”她说着好像想要解释一些事情,但不是对他们,而是对她自己。 那女孩生气地摇摇头,她拉着妈妈的一双手。 奇特林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好了,埃米。好了。这样——呃,这样没有帮助。这都不是重点。”他冷静的眼睛平视奎因警官,“绑架呢,警官?那是重要的事。你认为他们是认真的吗?” “你说呢?”奎因警官微笑着说道。 舒曼太太突然站起来:“喔,比尔,我们一定要把约瑟夫救回来!”她喊道,“他们要多少都付,任何东西——” 奎因警官耸耸肩:“你们要和地方行政官谈一谈,舒曼太太,我个人不能——” “胡说八道,老兄。你不能阻挡我们,”奇特林嗤之以鼻,“这些人是罪犯。他们不会停止的,约瑟夫的性命才重要——” “好了,好了,”埃勒里温和地说着走向前,“这种讨论一点帮助都没有。奇特林,舒曼先生的财务状况怎么样?” “财务状况?”奇特林怒目而视,“绝不缺钱。” “没有任何麻烦?” “没有。喂,奎因,你到底在暗示什么?”那个人的眼睛都发火了。 “别急,别急,”埃勒里说道,“请你平心静气些,老兄。你说你知道舒曼先生和莉莉·迪凡之间的事,那他晓不晓得你已经知道了?” 奇特林的双眼垂下来了:“是的,”他嗫嚅地说,“我告诉他这是在玩火。我知道不会有好下场,而且他会被她所困住。她与下层社会有联系——”他停下来,握着双手,“真的!”他咆哮着,“奎因警官!就是这样!” “就是什么?”奎因警官说道。为了某个原因他看起来很高兴。 “比尔!你想到了什么?”罗珊妮叫道,跳到他身边来。 “只是灵光一闪,罗珊妮,”奇特林很快地说。他走来走去,“是的,一定是这样的。下层社会——当然是。警官,你知不知道谁曾经是这个女人的情人?” “当然,”奎因警官笑着说,“麦克·麦基。” “那个坏蛋!”舒曼太太轻声说着,眼光中出现恐惧。 “原来你知道了。”奇特林脸都红了,“那么,你们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一定是麦基策划的这个行动!” “爸,”埃勒里冷冷地说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麦基也有份儿?” “没机会说。我已经派警员去追他的行踪了。”奎因警官摇着头说,“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舒曼太太。他可能是完全清白的。即使他是有罪的,他也会有一个很好的不在场证明。他是一个狡猾的家伙。我们必须自己找出方向。那么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先回家,把这些事留给我们处理呢?”他很快地接着说,“奇特林,带女士们回家。我们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还有时间的,你知道。我们还要等他们告诉我们怎么付赎金呢。这不如想像中糟糕,我——” “我想我们会待在这里。”舒曼太太平静地说。 “埃米——”奇特林说道。 房门砰的一声撞到维利的背,两个穿制服的人带着一个盖好的篮篓走进来。女士们面色苍白地缩到角落去。奇特林也跟着她们在一起,并一面祈祷着。他们都避免去看那衣橱。 “那个麦基怎么样?”当停尸间的人在衣橱里拖东西时,埃勒里低声地问着他父亲,“他有多难缠?” “够难缠了,儿子。我一直都知道莉莉几年前和麦基住在一起。但今晚你来之前,我询问楼下值班的电话接线生时,发现了一些事。” “他今晚打电话给她?”埃勒里尖锐地问道。 “她打给他,快八点的时候。她要接线生帮她接一个号码——我们知道那个号码通到麦基的大本营。接线生很爱管闲事,所以她偷听了。她听到莉莉称呼一个男子为‘麦克’,要他马上赶到她的公寓来。她似乎对某件事感到沮丧,接线生这么说。” “那么麦基来了吗?” “门房说没有,但这里还有其他的入口。” 埃勒里皱起眉头:“是啊,是啊,但如果莉莉·迪凡八点左右打电话给他,他怎么能——” 奎因警官笑着说:“对这点我有我的想法。” 停尸间的人把东西丢进篮篓里,砰的一声落地。舒曼太太看起来快昏倒了,奇特林扶着她,以低沉急促的声音对她说话。 埃勒里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语:“留在防火梯和铁踏板雪地上的脚印,与地毯上的是否是同一双鞋造成的?” “你在想什么?”奎因警官奇怪地说,“当然。” “舒曼是否有衣服放在这里?” “我亲爱的儿子,”奎因警官悲哀地说,“我难道还要再重头告诉你一遍人生是怎么一回事吗?他当然有。” “鞋子呢?” “我们都已经查过了。他的鞋子都在这里,而且全都是同一个尺寸,也没有一双符合地毯上或雪地里的脚印。所以我们才知道干这个案子的有三个人。那些脚印都不是舒曼的,他的鞋子是干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走廊里发现了他的湿雨鞋套。” “舒曼是跛子吗?” 奎因警官以责备的口气说道:“这我怎么会知道?”——停尸间的人弯下腰,抓起篮篓前后的把手,慢慢地通过房间——“舒曼太太,你先生是跛子吗?” 那女人发着抖又坐了下来:“跛子?不是。” “他从来没跛过?” “没有。” “你或他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跛子?” “当然没有!”奇特林咆哮道,“到现在了你们还在搞什么把戏啊?怎么不去追那个胆小的凶手麦基呢?” “我想你们现在最好回家,”奎因警官平静地说着,“你们全部,够了。” “等一下,”埃勒里说,“我必须把这些东西搞清楚。在防火梯上的脚印是否也有跛脚的特征呢?” “当然。嘿,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确信我不知道,”埃勒里很不高兴地说,“我只是觉得很气恼。三个跛子……舒曼太太,你先生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吗?” “高大?”她似乎很迷惑,“是的,六英尺三英寸,他有二百五十磅重。” 埃勒里点点头但不是很满意。他轻声问他父亲:“舒曼的脚印在雪地上哪儿都没有吗?” “没有。他一定是被抬着的。或许头被敲昏了。” “那道刮痕。”奎因警官的肩头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喔,是你啊,托马斯。你说什么,那刮痕?” “是这样的,长官,”维利警官低声说道,双眼因为他的灵感而发亮,“他是被拖着走的,看到吗?打蜡地板上的刮痕从地毯一直通到窗户,所以他是被?99lib?拖到窗户边,然后他们抬起来,背在肩头,再把他带下去的。下面有一个地下室气窗。他们一定也是从那里上来的,很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在这里温存,就把柔弱的绑起来堵住嘴,痛打舒曼的头,把他拖走——” “第一次听你发表高论,”奎因警官怒道,“那道刮痕非常整齐,是由鞋跟所造成的,专家是这么说的。好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浪费时间?喔,对了,还有一件事。” 奇特林突然插嘴:“警官,我们要走了,我们要靠你——” “没错,没错,”埃勒里打断他,“再乖乖多待一会儿,奇特林。你那是在说什么,爸?我有一个想法——” 一阵沙哑的声音在卧室门口骂着他们。维利把门打开。起居室里挤满了人,有两个警探揪着一个穿骆驼毛皮外套的男人。照相机的闪光此起彼伏,摄影记者为了他们自己美好的前程,疯狂地努力工作。另外有两个人,怒气冲冲但很谨慎,被其他的警探挡在墙边。 “这是谁啊?”奎因警官在门口愉快地说道。嘈杂声停止了,那个男人也停止了打斗。理智又回到他的眼神中了,“麦克!”老奎因说着,“怎么啦,怎么啦。这不像你啊,打斗!我真替你感到羞耻。好了,各位,放开他,他现在不会闹了。” 那个人猛力摆动他的宽肩,警探往后退,喘息着:“这是陷阱吗?”他吼道。 “我们要走了。”罗珊妮小声说道。 “还不行,亲爱的,”奎因警官笑着说,但没有转过身,“进来,麦克。托马斯,把门关上。你们那些人,”他吼着,“看好麦基的同伴。” 大家都回到卧室里去了。麦基极为警戒,他有着青蛙般的重眼睑,他的嘴又大又厚,并且他的牙齿很大,而且目光狡猾。舒曼家的女人缩在奇特林的身后,奇特林也面色苍白。有一瞬间麦基的眼里闪耀着动物般的残酷,但他也是不安的。 “知道你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吗,麦克?”奎因警官边说着边走向他并瞪视着他那残酷的双眼。 “你疯了,警官,”麦基朗声说道。然后他的眼光扫向舒曼家的女人,奇特林,埃勒里,地毯,敞开的窗户,打开的衣橱门,“我不是被带来的。我是自己来的,你那些警察只是抓住我而已。” “喔,原来是这样,”老奎因温和地说,“只是走进来友善地打个招呼,呃?来看莉莉吗?” 维利徘徊在那个人的身后,他们两人一样高一样宽。 麦基非常平静:“假设我是,那又怎样?她在哪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 “搞什么鬼!我知道我还会问你吗?” “好家伙,”奎因警官轻声笑着,“还是时下最滑头的家伙。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些人,麦克?” 麦基的眼光飘过奇特林和那两个女人:“没有。” “知道他们是谁吗?” “没那份荣幸。” “那是舒曼太太和她的女儿,还有奇特林先生,约瑟夫·舒曼的事业伙伴。”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在问,”奎因警官嘀咕着,“听着,你这个笨蛋!”他突然间大吼一声,眼里怒意大盛,“莉莉死掉了,约瑟夫·舒曼被绑架了。这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麦基黝黑的皮肤闪过一抹苍白。他用舌润湿嘴唇:“莉莉死了?”他喃喃说道,“在这里?”他看看四周,好像在寻找她的尸体。 “是的,这里,窒息而死。我必须承认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麦克,对你来说太细腻了。但绑架可正对了你的路子——” 麦基把自己缩了起来,像个乌龟似的,他的肩头隆起,而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如果你认为我跟这个案子有任何关系,警官,那你就疯了。我有不在场证明——” “你这个恶心的杀手,”奇特林笨拙地说。 麦基转过身,在外套下腋窝处摸索着,然后他控制住自己并放松了。 “约瑟夫·舒曼在哪里?”奇特林跃向前一拳打在麦基的脸上,他是如此突然以致维利警官或埃勒里都来不及制止。那可是结实的一记,就像生肉掉在人行道上一样。 麦基踉跄了一会儿,眨着眼,但他没有反击。不过他的双眼冒火,瞪视着奇特林。罗珊妮和埃米·舒曼哭着抓住奇特林的手臂。埃勒里低声咒骂,维利警官则快速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这样子已经差不多了,”奎因警官简短地说着,“你走吧,奇特林。你们也是,舒曼太太,还有小姐。”然后他又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着奇特林说,“打他是错误的,年轻人。滚吧!” 奇特林放下手臂,叹着气。那两个女人无声地带领他走出卧室,马上他们就被外面喧嚷的人群给吞没了。 麦基的手臂发抖,他气愤的双眼望着灰色的房门。他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些话,嘴唇几乎都没有动。 “莉莉今晚打电话给你,对不对?”奎因警官厉声说道。 麦基小心地舔着嘴唇:“呃,对。没错。” “为什么?她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她要你到这里来?” “对。” “你曾经和莉莉同居,对吗?” “你告诉我啊,你知道所有的答案。” “她今晚大约八点时打电话给你的?” “对。” 奎因警官技巧地问:“那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你从布朗郡到这里要两个小时吗?” “有事情绊住我了。” “你认识舒曼吗?” “听说过他。” “你知道莉莉跟他在一起吗?” 麦基耸耸肩:“喔,老天,警官,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我当然知道,但那又怎么样?我在几年前就跟那个婊子划清界线了。她晚上打电话给我时,我想她可能碰到一些麻烦事,看在老朋友的分上,我想我应该来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是这样。” “我认为,”埃勒里温和地说,“你最好把你的鞋子脱下来,麦基。” 麦基吓了一跳说:“什么?” “脱下你的鞋子,”埃勒里耐着性子说,“从另一方面来看,鞋子也是你的一部分。维利,请把陪同麦基先生来的那两位先生的鞋子也拿来。” 维利出去了。麦基像个瞎了眼的公牛,先看看地毯和带泥的足迹,然后咒骂了一声并看了一眼他自己的大脚,便一语不发地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解开他的鞋带,上面已经沾满了湿泥巴。 “那是个好注意,埃勒里。”奎因警官赞同地说道,人往后退。 维利在人群的轰笑声中拎回两双湿漉漉的鞋子。埃勒里接过来静静地进行工作,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双大鞋还给麦基,其他的交给维利,他再度走出去。 “不符合,嘿?”麦基哼了一声,把他的鞋带绑起来,“我说过你们都有毛病。” “外面那两个人中有没有跛子,维利?”埃勒里等警官回来时问道。 “没有,先生。” 埃勒里退到后面,用大拇指弹着香烟。麦基带着他那丑陋的笑容,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等一下,麦克,”奎因警官说道,“我要扣押你。” “你要干什么?” “因为你涉嫌而扣押你,”老奎因平静地说,“你和莉莉·迪凡一起图谋舒曼。你利用舒曼的弱点,找一个女人来玩弄他,使他臣服于她裙下。”麦基气极了,脸色也发青了,“今晚把陷阱设好,你就过来了,结果你出卖莉莉,杀了她以灭口,留下字条然后和舒曼一起滚蛋了。你对这有何解释?” “我说去他的!地毯那边的脚印怎么解释?你自己看到了我的脚根本不合!” “很聪明,”奎因警官说道,“你穿了不一样的鞋子。” “疯子。那莉莉八点钟打电话给我又怎么说呢?我听到外面有人说她就是在那个时间左右翘辫子的,如果她打电话给我——” “那也很聪明。你一直都在这里。你就站在她旁边要她打那通电话,以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麦基笑了:“你去证明啊,”他简短地说。他转过身就走出去了,维利跟着他。 “那么那些跛子的脚印怎么办?”门关上时埃勒里低声说道,“呃,亲爱的父亲大人?是不是他和他的爪牙一直乔装跛子?” “有何不可?”奎因警官气愤地扯着自己的胡子。 “我必须承认,那是个没有办法解答的问题。”埃勒里耸耸肩,“嘿,你刚才本来要告诉我一些事的。是什么?” “呃,那个啊!这房间里有东西不见了。” 埃勒里瞪大眼睛:“不见了?你为什么不早讲呢?” “但是——” “太过分了,”埃勒里快气疯了,“那实在是太过分了。不要告诉我那是个手提袋,手提箱,还是类似的东西?” 奎因警官看起来吓了一跳:“老天爷,埃勒里!你是怎么猜到的?黑女仆说莉莉·迪凡有一个空的鳄鱼皮手提袋不见了,莉莉要她出去的一小时前她还在衣橱里看到那个手提袋。除此之外没有少其他东西。” “好啊,好啊。我们有眉目了。那个黑女仆……啊,维利,你在这里。请你好心地把她带进来,好吗?” 维利把那个黑女仆带进来,她看起来没有活力。埃勒里扑过去抓住她说:“这地板最后一次打蜡是什么时候?” “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奎因警官也感到惊讶,“呃,就是今天。” “今天的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先生,我自己弄的。” “够好了,我想,”他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没别的问题了,小姐。把她带走,警官。” “可是,埃勒里——”奎因警官抗议。 “非常好,”埃勒里继续低语,“真的非常漂亮。但是可恶,还少了那么一片。没有它……”他咬着他的唇。 “嘿,听着,”奎因警官慢慢地说,“你想到什么,儿子?” “全部——却什么也没有。” “呸!舒曼怎么办?” “正如同舒曼太太的愿望一样,舒曼的安全是首要的考虑。然后呢——我们走着瞧。” “好吧,”奎因警官垂头丧气地说,“但是我不了解——” “三个跛子,”埃勒里叹口气,“非常有趣,非常有趣。” 约瑟夫·舒曼坐在理查德·奎因警官位于中央大道办公室中的扶手椅上,以断断续续的声音诉说着他的故事。一辆无线电警车一小时前在丕曼区找到他,又脏又倦又茫然。有一段时间他漫无条理,一直说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他看起来有一点儿饿,他的双眼通红而且无神,好像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这是发现莉莉·迪凡尸体和绑架字条的三天后,警方并没有插手。第三张字条是谋杀次日用信件寄给舒曼太太的——仍旧是用同样的大写字母写的,还是无法追查,重申赎金为五万元,并指定了一个很高明的地方交款。奇特林提了款充当中间人。钱是前一天付的,今天舒曼就出现了。他的庞大身躯因为紧张和疲倦而发抖。 “发生了什么事,舒曼先生?他们是谁?告诉我们所有的事,”奎因警官温和地催促他。舒曼用了食物和威士忌后已经好多了,但是他还是发抖,仿佛他着凉了。 “我太太——”他嗫嚅着。 “是,是,舒曼先生,她没事,我们已经去请她了。” 维利警官打开门。舒曼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轻轻地呼喊一声,就倒进他太太的怀里了。罗珊妮哭泣着并抓着他的手。奇特林跟她们一起来,他退到后面去,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任何人说话。 “那女人——”舒曼终于嗫嚅。 埃米·舒曼把她的手指放在他的唇上:“不要说了,约瑟夫。我——我知道。感谢上帝你回来了。”她转向奎因警官,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现在可以带我先生回家了吗,警官?他是这么——这么……” “我们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舒曼太太。” 银行家紧张地望着奇特林:“比尔,老兄……”他跌坐到扶手椅里面,还是抓着他太太的手。他巨大的身躯挤在椅子里,“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事,警官,”他低声说道,“我好累。我知道得不多。”有一个警方的速记员坐在桌子旁记录,埃勒里站在窗边,皱眉且咬着嘴唇,“那天晚上我到她的公寓去,一如往常,她在表演可笑的——” “是,”奎因警官以鼓励的口吻说,“另外,你知道她是坏蛋麦克·麦基的老情人吗?” “刚开始不知道,”舒曼的肩膀垂下来了,“等我发现时,我已经无药可救地陷入其中了。我绝不可能介入……”舒曼太太压着他的手,而他给了她一个古怪而感激的眼光,“当我们——在一起时,”他非常轻柔地说着,“前门的门铃响了。她去应门,我等着。或许我有一点害怕——呃,怕被捉到。然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双手掩住了我的眼睛——” “男人的手还是女人的手?”埃勒里大声问着。 他那充血的双眼转过来看:“我——我不知道。然后一块布还是什么盖住我的鼻子——闻起来甜甜的,令人作呕。我挣扎着,但没有用。我就知道这么多,一切就都变成一片空白了,我一定是被人麻醉了。” “用麻醉剂!”大家都转过来,震惊地看着埃勒里。他瞪视着舒曼,眼里有狂野的光芒,“舒曼先生,”他慢慢说着并走向前,“你的意思是说在那之后你完全失去挣扎能力了,毫无知觉?” “是的。”舒曼说着,眨着眼睛。 埃勒里挺直身体:“真是的,”他以奇怪的声音说道,“终于找到了最后一片。”然后他又回到窗边往外看。 “最后一片?”银行家支吾地说。 “我们可不可以结束了,”奇特林冷酷地说,“约瑟夫的状况还适合——” 舒曼用颤抖的手止住他的话:“当我醒来时我很难受。我的眼睛被遮住,我被绑起来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没有人靠近我,不过有人喂过我一次,然后——天知道过了多久——我被带到另一个地方,不久后我知道是在一辆车里。他们在某条路上把我推下来。我醒来后发觉自己已经被松绑了。我把眼睛上的破布拿下来……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大家都没出声。奎因警官咬着牙齿着急地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无法指认任何一个绑匪了,舒曼先生?他们的声音是怎么样的?任何事,老兄,给我们一些线索。” 银行家的肩垂得更低了:“什么都没有,”他低声说,“我可以走了吗?” “等一下,”埃勒里说,“没有其他的情报可以提供给我们了?” “呃?没有。” 埃勒里脸上有不快之色:“没有任何关于你要隐瞒的事吗,舒曼先生?你一定宁愿把整件事都忘了吧,我敢说?” “没有……是的,忘了它,”舒曼低语,“完全忘了它。” “恐怕,”埃勒里说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看,舒曼先生,我知道是谁绑架你并谋杀了莉莉·迪凡。” “你知道?”罗珊妮呢喃。银行家坐得像一尊石像。奇特林向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下。 “知识是一个巧妙的东西,”埃勒里说,“但还在人类的极限以内——我知道。”他放了一根香烟到嘴里,眉毛抽动着。维利警官站在门边,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满怀期待地看着,“一件很古怪的事,你知道。但不用太多时间,而且会证明是很有趣的。” “可是,埃勒里——”奎因警官皱着眉头。 “拜托,爸。想想看那打蜡地板上的刮痕。你的专家坚持那是鞋后跟造成的,而这位优秀的警官却指出,因为刮痕是鞋后跟造成的,显然舒曼先生是被暗算者拖到窗户旁边去的。” “嗯,那又怎么样呢?”奎因警官尖锐地说。舒曼一家呆坐着也深深地着了迷,奇特林也没有打断他。 埃勒里慢吞吞地说:“当时在那里我就想到我们这位优秀的警官错了。”——维利的头垂下来了——“如果人是被拖着走,而其力量足以在刚打过蜡的地板上刮出痕迹,那么应该会有两个刮痕,因为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通常一个人会有两只脚,不是一只。所以我对自己说:‘不管这地板上的痕迹代表什么意思,它一定不是拖拉东西造成的。’” “然后呢?”老奎因大声咆哮。 “那么,”埃勒里笑道,“如果刮痕是由鞋跟造成的,而不是被拖着的人的鞋跟造成的,那唯一可能的合理解释就是有人在地板上滑倒了,你知道。爸,你自己那天晚上也滑了一跤并差点跌倒。我们有没有证据呢?” “这算什么,一堂逻辑课吗?”奇特林粗哑地说,“你的演讲选得不是时候,奎因。” “安静点,奇特林,”奎因警官说道,“证据?” “三个跛子,”埃勒里温和地说道。 ..“三个跛子!” “正是。从脚印里我们得到充分的跛足证据,有力地支持了在地板上滑倒的理论。滑倒的那个人要不是脚踝扭伤了,就是腿受伤了,不一定很严重,但痛得足以造成暂时性的跛足。你懂吗?” “我要回家了。”罗珊妮突然说。她的脸颊绯红。 埃勒里很快说道:“坐下来,舒曼小姐。一共有三套跛足脚印,是由不同的鞋子留下的。事实上这是完全不可思议的,爸,我曾试图想要跟你说,难道有三个人,或是两个会在那间卧室里滑倒而且变成跛子吗?太可笑了。第一,地板上只有一条刮痕;再说,一个现象重复三遍——三只跛足的右脚——显示出的是虚假,不是事实。” “你是说,”舒曼太太困惑地皱着眉说,“绑架我先生的不是三个人,奎因先生?” “没错,”埃勒里拖长声音说,“我的意思是有一个人,他在地板上滑倒了,是他制造出三套跛足脚印的。怎样办到的?显然是用三双不同的鞋子。” “但那些鞋子呢,埃勒里?” “他们没有被发现,所以那跛子必定是将它们都带走了。有证据吗?有,莉莉·迪凡的一个提袋不见了。”埃勒里的灰色眼睛变冷了,“这件事的关键当然就可以解答下列问题:为什么那跛子要不怕麻烦地假造痕迹,造出三套明显不同的脚印?答案也一样明显:为了营造出作案者不止一人的情况,明确地说,是三个人。这就暗示了一个帮派,对不对?那么,反过来说,那个跛子或许根本不是一个帮派分子。但先不管那个,从我们现在所得到的结论,我们可以说那个跛子是单枪匹马的,他谋杀了莉莉·迪凡并且绑架了舒曼先生!” 没有人说话。维利警官的手掌不停地打开又合起来。 埃勒里叹口气:“窗户和防火梯说明了剩下的大部分故事。因为卧室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所以绑架者从房间里唯一能通到防火梯的窗户逃走。窗户很小,而且在窗台上有固定式的窗槽。窗槽使得可利用的窗户空间又减少了三分之一,剩下大约两英尺的垂直空间可供出入。 “这里这位舒曼先生的体型很大——远超过六英尺高且体重达到二百五十磅。跛子怎么有办法带着无知觉的舒曼先生通过那么小的窗口呢?把他背在肩头再爬出去?在这种情况下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那可能是最困难的办法,而且他可能根本没有想到。不过就算他想到了,他也会发现那个办法不可行。此外只有两种方法可以带舒曼离开:第一是自己先爬出去,把舒曼留在窗台上,他可以从外面够到他,然后再把他拉出来。但他也没有用这个办法,防火梯上的雪或是窗台正下方的雪都没有被扰乱过的痕迹,如果有这么重的人躺在上面一定会弄乱雪的。另外一个办法则是先把舒曼推出去,然后自己再爬出去。但这里还是有同样的问题:雪地里没有人躺过的痕迹,只有脚印。” 奎因警官眨着眼睛:“但我看不出这——” “我本来也是,”埃勒里说,他现在面无表情,“这直接的结论就是,毫无疑问,无知觉的人并未从窗口被带走!” 约瑟夫·舒曼站起来嘶哑地喊叫。他沾了污泥的脸颊流下两行热泪。 “好了!”他叫道,“我干的!我计划整件事。我写了第一张字条给我自己,还有其他的。在过去两周里,我分批把三双鞋子带进公寓里去,并把它们藏在那里。那天晚上,我干了那件事之后,我用鞋子沾了窗槽里的泥土。我杀了她并造成我被绑架的样子。我杀她是因为她在吸我的血,那个婊子!她逼迫我和埃米离婚去娶她。娶她!我不能忍受。我被困住了。我的地位……” 舒曼太太惊讶地望着她的丈夫,双眼像垂死的动物一样无神:“但我知道——”她低声说着。 他比较冷静了。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知道,埃米亲爱的,但我疯了。” 奎因警官眼中露出同情,说道:“把他带走,托马斯。” “但你一定是在现场的时候就知道整个故事了。”一个小时后,舒曼认罪的笔录做完后,奎因警官以不悦的口气抱怨着。 埃勒里伤感地摇摇头:“不,我的论证无法达到顶点,直到我确知舒曼是否全无知觉,所以我才建议支付赎金把他救回来。我要听听他的故事。当他说他在公寓里被人麻醉时,我的推论就成立了。因为我知道没有无知觉的人体经由窗户被搬运或拖拉出去。那么舒曼说他被麻醉了,他就是在说谎。换句话说,根本没有绑架的事。如果没有绑架,显然就是舒曼本人滑倒了,跛足了,假造绑架以掩饰他杀害莉莉·迪凡的事实,同时勾勒出一个情景,让人错以为是帮派分子绑架他并意外地杀了那女人。他在地板上滑倒纯粹是意外,他或许也不知道他所造成的痕迹会留下跛足的特征。”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埃勒里抽着烟,奎因警官则看着铁窗外面。然后老奎因叹口气:“我为她感到难过。” “为谁?”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 “舒曼太太。” 埃勒里耸耸肩:“你总是多愁善感。不过或许这件案子最超乎寻常的一点则是它的道德方面。” “道德?” “道德偶尔也会使最死硬的罪犯说实话。莉莉打电话给麦基,或许是舒曼拒绝娶她后,她要麦基对舒曼施加压力。麦基迟到了,然后他直接走进警察的警网中。但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实话……所以我相信,”埃勒里缓缓说道,“你应该打电话到市警监狱去——你兴奋得把这件事都给忘了——还给老麦基他应得的自由。” 隐形的仰慕者 罗杰·鲍温是三十岁、蓝眼睛的白人。他比一般人都高,笑起来更爽快,说起英文来带着哈佛腔调,偶尔喝些鸡尾酒,烟抽得多了一点,非常关怀他唯一的亲属,也就是住在旧金山仰赖他赠与的姨妈,他读的书从萨巴堤尼到萧伯纳都有。他目前在纽约的柯西加城(人口数为七百四十五人)实习律师业务,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在这里他偷过老卡特园里的苹果,在小溪中裸泳,在周六晚上的柯西加营帐里和爱丽斯·司格特迸出火花。 柯西加所有的人都熟识他,他们说他是个“王子”、一个“真正的好男孩”、“没有架子的知识分子”和一个“有趣的人”。听他的朋友说——他们大多数的时间都一起住在大街边茉莉街上由迈克·司格特开设的寄宿公寓中——在柯西加方圆里找不到比他更快乐、更温文尔雅、更没有攻击性的人了。 从纽约来到柯西加,半个小时内埃勒里·奎因先生就能够摸清柯西加民众对他们最常谈到的公民的态度。从大街杂货店老板克劳斯先生,从法院附近街上玩弹珠的玩童,他知道了一些,从柯西加邮局局长的太太,也就是帕金斯太太那儿他知道了许多。从罗杰·鲍温先生本人处则没得到什么,他看起来很有修养,纯粹只是被伤害了而且很迷惑。 当他离开郡监狱前往寄宿公寓及罗杰·鲍温的死党朋友圈时,埃勒里·奎因先生突然想到以这么一个具有所有美德典范的人,却会绝望地躺在肮脏的监狱中等待一级谋杀的判决,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等一下,等一下,”埃勒里·奎因先生站在门口并轻轻地前后摇晃着,“当然事情不可能会那么糟吧?从我听到所有关于这位年轻鲍温的事来看——” 安东尼神父握紧瘦消的双手:“我亲自为罗杰施洗的,”他以颤抖的声音说,“这不可能的,奎因先生。我帮他施洗的!而且他告诉我他没有枪杀麦高文。我相信他,他不会对我说谎。但是……全郡最大牌的律师约翰·格汉,他为罗杰辩护,他说这是他看过的最不利的旁证案件之一。” “这情形,”高大的迈克·司格特咆哮着,并把吊裤带弹到他结实的胸膛上,“那孩子竟然也这样说。去他的,就算是罗杰认罪我也不会相信!对不起,神父。” “我只能说,”甘迪太太坐在轮椅上突然说道,“说罗杰·鲍温杀了从纽约来的那个卑鄙的黑发魔鬼的人是傻瓜。如果那个晚上罗杰是独自一人在他的房中呢?一个人有权力去睡觉的,不是吗?而这种事怎么会有目击者,对不对,奎因先生?那个可怜的孩子不是饶舌的人,我知道!” “没有不在场证明。”埃勒里叹息道。 “真糟糕,”柯西加警长平格喃喃抱怨着,他是一个胖而强壮的老人,“非常糟糕。如果那天晚上有人和他在一起就好了。当然,”迎着甘迪太太怒气冲冲的眼神,他赶快又补充,“罗杰绝不会这样的,你知道。但当我听说他和麦高文之间的斗殴时——” “哦,”埃勒里轻声地说,“他们打架?有威胁的话吗?” “也不完全算是打架,奎因先生,”安东尼神父有些畏缩地说,“不过他们确实在吵架。就在那天晚上,麦高文是在午夜左右被枪杀的,罗杰在一小时前才跟他吵过架。事实上,先生,那不是第一次。以前好几次他们都吵得很凶,凶得足以让地方法院认定罗杰有杀人动机。” “还有那子弹呢,”迈克·司格特叫道,“那子弹!” “是的,”杜德医生说,他是个矮小安静看起来有智慧的人。他很不快乐地说,“我是郡验尸官同时也是地方殡仪馆业者,奎因先生,验尸时我从麦高文身体里挖出子弹,我的责任就是检验这个子弹。当平格以涉嫌扣押罗杰并取得他的枪时,我们当然也对比了弹道……” “弹道?”埃勒里拖长声音说,“真的!”他不禁带着微微的敬意看着平格警长和杜德验尸官。 “喔,我们不是很信任我们自己的判断,”验尸官急促地说,“虽然从我的显微镜看起来确实……这真是让人感到不愉快,奎因先生,但工作是工作,而且身为执法官员也必须遵守自己的誓言。我们把子弹和枪一起寄到纽约,请弹道专家检验。他的报告确认了我们的发现,我们能怎么办?平格逮捕了罗杰。” “有的时候,”安东尼神父平静地说,“还有更高一层的任务,萨缪尔。” 验尸官看起来很悲伤。埃勒里问:“鲍温有没有持枪的执照?” “有的,”胖警长说道,“这里很多人都这样,那边山坡上很适合狩猎。是一把点三八手枪干的,好吧——罗杰的点三八。柯尔特自动手枪,一流的。” “他是个好射手吗?” “我会说他是的!”司格特赞道,“那孩子能射。”他冷硬的脸拉长了,“我应该知道。贝庐战役时一个德军炮弹从我身后射来,我的左脚现在还有六片榴弹碎片。” “射得很好,”验尸官恭维地说,“我们常一起去猎兔子,我看过他用他的柯尔特在五十米外打到奔跑中的猎物。他不用来复枪,他说那对真正的运动来说太温驯了。” “但鲍温先生对这些怎么说呢?”埃勒里想知道,眼睛瞧着香烟冒出来的烟,“他根本不跟我说。” “罗杰,”安东尼神父呢喃着,“他说没有。他说他没有杀害麦高文。对我来说那就足够了。” “但对地方法院可不够,呃?”埃勒里再度叹口气,“那么既然他的自动手枪用过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就是有人偷出来用,杀了人后再偷偷放回去?” 那些人彼此间不安地对望,安东尼神父挤出一个微弱傲然的微笑。然后司格特大叫着:“最可恶了。格汉——那是我们的律师——格汉对罗杰说:‘听着,年轻人。你必须要作证说枪可能是从你这里被偷走的。你的生命可能就靠这一点了。’就只有这点了。你猜这年轻的傻瓜怎么说?‘不,’他说,‘那不是事实,格汉先生。没有人偷我的枪。我是一个浅睡的人。’他说,‘放枪的高柜就在我的床旁边,而且当晚我的房门也闩住了。没有人能进来偷我的枪。所以我不会对这种事情作证的!’” 埃勒里吹口气把烟吹散:“我们的英雄,呃?那是——”他耸耸肩,“那么这一连串的争吵,如果我的情报没错,是有关于——” “爱丽斯·司格特,”从纱门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不,不用站起来,奎因先生!喔,没有关系的,神父。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也没有必要对奎因先生隐瞒全镇的人都知道的事。”她停下来冷静一下,“你想要知道什么,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骇然地发现,他突然没办法有条理地讲话了。他站着,像个乡巴佬目瞪口呆地在博物馆中。就算他在柯西加大街上看到一颗完美的钻石在尘土中闪烁,他也不会这么失态。不管在哪里美貌都是稀有的,在柯西加更是一个奇迹,所以这就是爱丽斯·司格特,他想着。名字取得真好,好一个迈克!她是如此清新柔美,像水一般,更如花朵一样优美。歹竹出好笋!她那黑黑的大眼睛使他深深着迷,她的可人使他迷失了自己。她独自站在房门口的微光之中,她是美丽的代言人。光看着她就使人欣喜。若说她有任何诱惑人的地方,那是出于完美而不自觉的诱惑——一个眉毛的动作,嘴唇的弧度,均衡有如雕刻的胸部。 所以埃勒里·奎因先生就明白为什么像罗杰·鲍温这么一个模范生会有可能面对电椅。即使他本人也对她的美貌感到眩目,他看到的只有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杜德静静地看着她,怀着遥遥而谦恭的祈求。平格以绝对的饥渴盯着她看,是的,即使是那肥胖的老平格也是如此。安东尼神父苍老的眼神则是骄傲中带着哀伤。但是在迈克·司格特的眼中只有全然拥有的快乐。这是诸多女神的合体,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使人为她而杀人。 “好了!”他终于说道,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受宠若惊。请坐,司格特小姐,我正在收集情报。麦高文是你的仰慕者之一吗?” 她的鞋跟在门槛上发出喀哒的声音:“是的,”她压低声音回答,眼睛注视着放在膝部那象牙般的双手,“你可以这么说。而且我——我喜欢他。他与众不同。从纽约来的艺术家。他大约是六个月前来柯西加画我们这著名的山丘的。他懂得这么多,他到过法国、德国和英国,有这么多名人是他的朋友……我们这里几乎都是农民,奎因先生。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卑鄙的魔鬼。”甘迪太太嗤之以鼻,瘦消的五官也扭曲了。 “原谅我,”埃勒里笑着说,“你爱他吗?” 一只蜜蜂在平格的耳朵边嗡嗡叫,他气愤地挥打着。 她说:“我——这——既然他已经死了,不爱。死亡有时会让事情变得不一样。或许——我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但你花了许多时间和他在一起——生前?” “是的,奎因先生。”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然后迈克·司格特以粗重?99lib?的口气说:“我不干涉我女儿的恋情,看到没?她有她自己的生活要过。但我本人对麦高文从没好感。他是个带着美丽外表的骗子,也满扎手的。我一点都不信任他。我告诉过爱丽斯,但她不听。像一般女孩一样,她也被冲昏头了。他在外面闲荡得太久了——还欠我,”司格特微微一笑,“五个星期的房租。他为什么闲荡?他为什么口袋空空?” “那个,”埃勒里慢慢地说,“是个完美的修辞疑问。罗杰·鲍温呢,司格特小姐?” “我们——我们一起长大,”爱丽斯还是同样低声回答,然后她猛然甩了一下她的头,“什么事都是那么固定。我想我是怨恨这一点。然后是他的干预。他就是对麦高文感到愤怒。有一次,几个星期前,罗杰威胁着要杀掉他。我们都听到了,他们俩——他们俩就在那边的客厅里吵,我们就坐在门口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埃勒里轻轻说道:“那你认为是罗杰杀了那个城里来的骗子吗,司格特小姐?” 她扬起双眼望着他:“不!我绝不会相信。不是罗杰。他只是生气,没别的。他说的话并不当真。”然后在众人惊异之中她开始哭泣了。迈克·司格特变得像砖头一样红,安东尼神父看起来很沮丧,其他的人则退缩了,“我——我很抱歉。”她说。 “那你认为是谁干的呢?”埃勒里温柔地问。 “奎因先生,我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大家都摇头——“好吧,我相信,平格,你曾经提过麦高文的房间自凶案发生那晚后就完全没有动过……还有一件事,他的尸体怎么办了?” “嗯,”验尸官说,“我们先保留以供现场验证,然后验尸,并设法找寻亲属来领回尸体。但麦高文显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朋友站出来。他也没留下什么,他在纽约的工作室中只有一些私人的东西。我自己把他缝合起来,我们用他的存款把他葬在新柯西加公墓了。” “这是钥匙,”警长喘着气说,并努力站起来,“我必须到乡下去一趟。你想知道的事杜德都会告诉你。我希望——”他无助地停下来,然后摇摇摆摆地走出门,“来吗,神父?”他说着但没有转身。 “是的,”安东尼神父说,“奎因先生……任何事情,你了解——”他瘦消的肩膀垂下来,然后他跟随着平格走下水泥地。 “容我告辞吗,甘迪太太?”埃勒里喃喃说道。 “是谁发现尸体的?”他们在阴暗冷清的房子里上楼梯时,他问道。 “我发现的,”验尸官叹道,“我寄宿在迈克这里已经有十二年了,自司格特太太去世时开始。就是几个老单身汉和迈克。”他俩都叹气,“那是三周前一个可怕的暴风雨晚上——有雷有雨,记得吗?我在我的房间内看书——大约是午夜的时候,我到楼上大厅下面的浴室去梳洗,准备上床。我经过麦高文的房间,门是开的,灯也是亮的,他坐在椅子上,脸对着房门。”验尸官耸耸肩,“我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子弹射中心脏毙命。血染在他的睡衣上……我立刻叫醒迈克。爱丽斯听到声音也来了。” 他们在楼梯顶上暂停下来。埃勒里听到那女孩屏住呼吸,而司格特在喘着气。 “他死了很久了吗?”他问道,并朝着验尸官指的房门走去。 “只有几分钟而已,他的尸体还是温暖的。他是立即死亡的。” “我想是暴风雨使人听不到枪声——只有一个伤口吧,我想?”——杜德医生点点头——“好了,我们到了。”埃勒里把平格给他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钥匙。然后他推开门。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撒满了阳光,无辜清白得像个初生婴儿。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格局和埃勒里住的房间一模一样。家具摆设也是一模一样。床是一样的,放在两个窗户间类似的位置;在房间中间的桌子,灯心草为底、藤为靠背的椅子和埃勒里房中的也没什么两样;地毯、柜子、高柜……嗯!有一点不同。 他问:“你所有房间的摆设都是完全相同的吗?” 司格特扬起他浓密的眉毛:“当然。当我进入这个行业,并把这间屋子改成出租房间时,我在雅巴尼一个破产的地方买了很多东西。都是一样的东西。这里所有的房间都一样。为什么这么问呢?” “没特别的理由,就是有兴趣。”埃勒里靠着门窗侧壁站着,拿出一根香烟,银灰色的眼睛仍然探索着房间内部。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在房门的正前方就是桌子和藤背椅子,椅子面朝向门口。房门与椅子连成一线,房间的另一侧则是靠墙的老式高柜。他的眼睛再度眯起来了。他没有转身而直接问道,“那个高柜。我房间的是在两个窗户中间。” 他听到女郎轻软的呼吸声发自他背后:“怎么会……爸爸!当——当麦高文先生去世时,那个高柜不在那里的!” “那就奇怪了。”司格特惊讶地说。 “不过,凶案发生的那晚高柜就在这个位置了吗?” “什么——是的。”爱丽斯以疑惑的口吻说道。 “没错,我也想起来了。”验尸官皱着眉头说道。 “很好,”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着,并从房门边走过来,“有事情好忙了。”他踱到高柜旁,弯下腰,用力地把它从墙边推开。他在它后面跪下来,心无旁骛地一寸一寸向墙边推进。然后他停下来。他在灰墙上离地约一英尺的地方发现一个奇怪的凹痕。他的直径不到四分之一英寸,略呈圆形,凹进墙壁的深度大概是十六分之一英寸。有一小块灰墙已经脱落了,他在地板上找到了它。 他直起身来时有失望的表情。他回到房门口:“没有什么。你确定凶案发生后这房间都没被动过吗?” “我可以发誓。”司格特说道。 “嗯。还有,我看到麦高文的私人东西还在这里。凶案发生当晚平格是否彻底搜索过这个房间,杜德医生?” “呃,是的。”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司格特咆哮。 “你确定吗?什么都没有?” “什么话,他看的时候我们都在这里,奎因先生。” 埃勒里微微一笑,他以奇特的热情检查了整个房间:“无意冒犯,司格特先生。好了!我想我要回我房间去把这件事情好好想一想。我先保留这把钥匙,医生。” “没问题。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知道——” “目前什么都还不需要。如果有事到哪里找你?” “到大街上我的办公室找我。” “很好。”再一次埃勒里隐隐约约地笑了,他用钥匙锁上门,下楼去了。 他发现他的房间很凉爽且让人感到镇静。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面思考。整个房子都很安静。窗户外有一只知更鸟唱着歌,还有一只蜜蜂嗡嗡叫,没别的了。透过摆动的窗帘,由山丘那边吹来有甜味的风。 有一会儿他听见爱丽斯轻巧的脚步声在外面大厅里,接着他又听到迈克·司格特粗哑的声音在楼下。 他叨着大约抽了二十分钟的烟,突然跳起来并冲到房门边。门开了一条缝,他倾听着……没人了。然后他静静地走出来到了大厅,再蹑手蹑脚地走到死者的房间,开了门进去,并再度锁上门。 “如果在这世界上还有道理可言的话——”他嘀咕着,又住嘴了,接着很快地来到麦高文死亡时坐的藤背椅子旁。他跪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椅背上的交叉网线。不过,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他皱着眉站起来并开始踱步。他踱过了房间的纵面与横面,弯着..腰像个驼背老人,他的下唇向前伸,他的双眼不停地看。他甚至整个人躺在地上,在家具的下面摸索,他还爬到床铺底下像个工兵在无人之地所做的巡礼一样。但当他完成了地板的检验之后,他仍一无所获。他微笑着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 那是当他绝望地把垃圾桶内的东西放回去时,他的脸庞才亮起来了。 “老天爷!如果可能的话——”他离开房间,锁上门,很快而小心地查看了大厅的上上下下,倾听着。很显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四周静悄悄的,也不觉得有罪恶感,他开始逐房搜查。 他在第四间房间内的藤背椅上发现了他的推论的证据,而这房间的主人他先前模糊地将之归于自己人。 非常小心地把东西都归回原位后,埃勒里·奎因先生回到他自己的房间,梳洗了一番,拉正领带,再次拍干净衣服,带着梦幻般的笑容下楼去了。 他看到甘迪太太和迈克·司格特在门口玩着纸牌,埃勒里笑笑走到底层的后面去。他发现爱丽斯在一个大厨房中,忙着搅拌从炉子上飘出辛辣香味的东西。热气染红了她的双颊,她穿着白色的围裙,整体看来她很快乐。 “怎样,奎因先生?”她焦急地问道,丢下长柄勺,以感激祈求的眼光看着他。 “你是这么爱他吗?”埃勒里轻叹,享受着她的魅力,“幸运的罗杰!爱丽斯,我的孩子——你看,我像一个父亲一样,虽然我向你保证我的灵魂还是痛苦的——我们有进展了。是的,真的。我想我可以告诉你这年轻人现在所面对的将来比早上时乐观多了。是的,是的,我们有进展了。” “你说你——他——呃,奎因先生!” 埃勒里在厨房里一张光亮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桌上大盘子里偷拿了一片方形的饼干,用力咀嚼,吞下去,看起来很挑剔,然后笑了,又拿了另一片:“你做的?很好吃。像天上的女神做的。如果这就是你烹饪的样品——” “是烘焙。”她突然冲向前,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抓住他的手,并把它拉到她的胸前,“喔,奎因先生,如果你能够——我从来不知道我——我这么爱他——直到他被关进监牢!”她颤抖着,“我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 埃勒里眨眨眼,松一松他的领口,设法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然后轻轻地把手抽回来:“好了,好了,亲爱的,我知道你会。不过不要再对我做这种事。这让我觉得我变成上帝了。”他揉擦着自己的眉毛,“现在,听着,美人,仔细听着。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任何事!”她的脸庞发亮。 他站起来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踱步:“我说萨缪尔·杜德很忠于他的办公室,对吗?” 她很震惊:“萨缪尔·杜德?到底这是——他做事很认真,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 “我也是这样想。这就有点复杂了。”他微笑着,“不管怎样,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对不对?我亲爱的女神,今晚你要去诱惑萨缪尔·杜德医生到最后关头。懂这个意思吗?” 气愤闪过她的黑眼睛:“奎因先生!” “别急,虽然这是最适合的法子。我并不是建议什么激烈手段,我的孩子。我还要另外一片饼干。”他自己又拿了两片,“你可以叫他今晚带你去看电影吗?他待在房子里会使事情变得很困难,我必须要支开他,否则他可能会集合国民军来制止我。” “我可以叫萨缪尔·杜德做任何我要的事情,”爱丽斯冷冷地说,脸颊上的红潮已经退去,“但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埃勒里吃着另一片饼干说着,“我说要这样,亲爱的。我今天晚上要践踏他的威严,你等着看。我必须做一些事情,若不搞一些障眼法,这绝对是不合法的,即使不算是犯罪的话。杜德可能会帮忙,但依我判断他不会,既然如此,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俩就不会有争执了。” 她漠然地打量他,在这率直的眼光注视下他感到很不舒服:“这可以帮罗杰吗?” “那是,”埃勒里热切地说,“当然!” “那我就做。”然后她突然垂下双眼,玩弄着围裙,“那么可否请你离开厨房,埃勒里·奎因先生,我要做晚餐。而且我觉得——”她奔向炉子拿起长柄勺,“——你很棒。” 埃勒里·奎因先生咕噜一声脸红了,然后急忙离开了。 当他推开纱门时他发现甘迪太太走了,司格特和安东尼神父静静地坐在屋里。 “伟大的人们,”他愉快地说,“那位受苦难的甘迪太太呢?顺便问一下,她坐着轮椅是怎么上下楼梯的?” “不必,她的房间在底层,”司格特说道,“怎么样,奎因先生?”他的眼睛憔悴。 安东尼神父以坚定的感激神色看着他。 埃勒里突然变得垂头丧气。他坐下来并把他的椅子拉到他们那儿去:“神父,”他平静地说,“我听说你服务的——诚心服务的——是比人类更高一层的法律。” 老教士端详他一阵子:“我对法律了解很少,奎因先生。我服侍两个主人——耶稣基督和他献身的灵魂。” 埃勒里沉默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司格特先生,你曾经提bbr>过你参与过贝庐战役,那么死亡对你来说并不恐怖了。” 司格特的眼睛直视着埃勒里:“听着,奎因先生,我看到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面前被撕成两半。我必须要将他的内脏从我手上拿开。不,我一点都不怕,我体验过了。” “非常好,”埃勒里柔和地说,“真的非常好。有一点儿荒唐,但也够了。神父,司格特先生,”他们两人看着他的唇,“你们今晚可不可以帮我挖开一个坟墓?” 万圣节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但女巫们还是在那个晚上跳舞。她们在山坡投射的黑影中舞蹈;她们在风中尖声喊叫,飞越过寂静的坟墓。 那晚能成为三人行的一分子使埃勒里感到异常兴奋。公墓位于柯西加的外缘,以铁棒圈住并用灌木为篱。一股像冰一样的冷风吹过他们的头顶。墓碑在山腰上闪闪发亮,好像死人的骨头经过风的洗礼后变得光亮而洁白。一片黑云遮住了半个月亮,树木也无休止地饮泣。确实一点都不难想象有女巫在跳舞。 他们静静地走着,本能地聚在一起,由安东尼神父领军,像个大船般乘风前进,他的法衣随风飘动飞舞。他的脸色阴暗认真但冷静。埃勒里和迈克·司格特努力地跟在后面,他们带着沉重的铲子、十字镐、绳索和一大捆东西。行走在成群黑影出没的山坡上,他们是唯一的生物。 他们在一片处女地找到麦高文的坟墓,稍微远离主要的墓堆聚集区。那是山坡上一个寂寞的高点,一个秃鹰栖息的地方。泥土只是草草地做成一个坟墓盖在死者之上,而且也只用一根细瘦的棍子做标记。依然是沉默无声,两人皱着眉头拿起十字镐开始工作,安东尼神父则在上方为他们望风。月亮时隐时现。 等到坚硬的土被弄松了之后,他们丢开十字镐,转而用铲子来铲土。他们都在衣服外面加上了老旧的套头衣服。 “现在我知道了,”埃勒里靠在挖出来的土堆上休息时低声说道,“做一个盗墓者是什么滋味。神父,我很高兴你跟我们一起来。我被太多的想象诅咒了。”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的孩子,”老教士以稍微苦涩的声音说道,“这些只不过是死去的人们。” 埃勒里发着抖。司格特叫道:“我们继续干吧!” 终于他们的铲子碰到了空空的木头。 他们到底怎么弄的埃勒里永远想不清楚。那是撒旦的工作,没多久他就被汗水湿透了,就像风中垂在冰冷手指下的冰柱使人刺痛。他感觉灵魂出窍,成为梦魇中的幽灵。司格特静静地工作着,努力异常,埃勒里在他身边喘气,安东尼神父则伤感地旁观。然后埃勒里醒悟到他是在坑洞的一边拉着两条绳索,而司格特则面对他拉着绳子的另一端。一个长长黑黑又沉重的东西从深坑里冒出来了,摇摇晃晃好像有生命一样。整个举起来后它以侧面着地,在埃勒里的惊讶之下,它整个翻了。他倒在地上,蹲在地上,摸索着香烟。 “我——需要——喘口气。”他说道,用力地吸吐着香烟。司格特冷静地倚靠在他的铲子上。只有安东尼神父走到松木棺旁,慢慢把它翻正,然后轻轻缓缓地用手去撬棺盖。 埃勒里看着神父,深深感到着迷。然后他跳起来,丢掉香烟,对自己骂了一声,再抢过神父手上的十字镐,用力地一撬,棺盖吱吱地开了…… 司格特闭紧嘴巴大步走向前。他戴上帆布手套,然后弯腰向着死人。安东尼神父退后,闭上他疲惫的双眼,埃勒里急切地打开他从茉莉街一路带过来的大包裹,里面是他偷偷向《柯西加之声》的编辑借来的大型附三脚架照相机。他摸索寻找一些东西。 “有没有?”他沙哑地问道,“司格特先生,有没有?” 司格特清楚地回答:“奎因先生,有。” “只有一个吗?” “只有一个。” “把他转过来,”过一会儿之后,埃勒里又问道,“有没有?” 司格特答道:“有。” “只有一个?” “对。” “在我说的位置?” “是的。” 然后埃勒里把一个东西高举过头,用另一只手调整照相机的镜头对准了躺在棺材里的人,然后一阵蓝光像鬼火似地伴随着反射的光芒,将山丘照得如同地狱。 埃勒里暂停片刻,靠在铲子上说道:“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迈克·司格特冷漠地工作着,他那宽广的肩膀因为用力而抽动着。安东尼神父坐在又装回去的照相机包裹上,把脸孔埋在双手里。 “让我告诉你,”埃勒里以单调的语气说道,“一个聪明绝顶的故事,挫败的原因则是……真的有上帝,神父。 “当我发现麦高文房间里的高柜不在它正常的位置时,显然是在凶案发生时被移到新的位置的,我看出是凶手自己移动高柜的。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把高柜推开,在它后面距地面约一英尺的地方,灰墙上有一个圆形的小凹痕。这个小凹痕和挡在它前面的高柜与两样东西连成一直线:面对门口的藤背椅,也就是麦高文被射杀时所坐的椅子,以及凶手扣板机时所站的房门口。巧合吗?看起来可不像。 “我立刻看出那个小凹痕很可能是由子弹所造成的——一发力道衰竭的子弹,因为凹痕很浅。显而易见,因为凶手是站着的,而受害者是坐着的——因为贯穿心脏而丧命——所以在椅子后面几米处的墙上会出现凹痕。如果这就是凶手发射的子弹所造成,就差不多会在我发现的位置,因为发射的火线通常由上往下。” 泥土落在棺木上。 “现在这也很明显,”埃勒里抓着铲子以奇怪的声音说道,“如果那发力道衰竭的子弹就是贯穿麦高文身体的子弹,那麦高文的椅背上的网线也应该会有一个洞。我检查过椅子,没有弹孔。所以有可能造成墙上凹痕的子弹不是射穿麦高文身体的而是射偏的,换句话说,在那个暴风雨的晚上,总共发射了两发子弹,一发进入麦高文的身体,另一发造成墙上的凹痕。但是没有人提到在房间中曾发现第二颗子弹,虽然整个房间都彻底搜查过。我自己也检查过房间的每一寸地板,但一无所获。如果第二发子弹不在那里,那么一定是凶手移动高柜以遮掩墙上的凹痕后,把子弹带起了。”他藏书网停下来看一下又被填满的坟墓,“但为什么凶手要拿走一颗子弹而留下重要的一颗让人发现呢——留在受害者身体里的那颗?这没有道理。从另一方面来看,另一种说法就有意义了。就是说根本没有第二发子弹,总共只发射了一发子弹。” 山丘在女巫舞蹈的黑影中颤抖。 “我,”埃勒里继续说道,“由这个理论着手。如果只发射了一发子弹,那这颗子弹就是杀害麦高文的,贯穿他的身体,穿过他的椅背,飞越房间在我发现凹痕的地方撞到墙,衰竭而掉落在下方的地板上。那为什么麦高文的椅子没有弹孔?唯一的可能是它不是麦高文的椅子。凶手已经做了一件事来掩饰子弹已经穿出人体的事实:他移动了高柜。再做一件又何妨?所以他一定把椅子交换了。你所有的房间,司格特先生,都是一模一样的摆设。他把麦高文的椅子拖到他自己的房里,再把他自己的椅子换给麦高文。到目前为止我所有的推论都已证明无误,只要我能找到一张椅背带洞的藤背椅,洞的位置必然就是子弹先贯穿坐在椅上的人的心脏之后再穿过椅背的地方。然后我真的找到了——在你屋子里的某一个房间里,司格特先生。” 那难看的泥土现在已经与山丘平了,只剩下一点点突起。安东尼神父以痛苦的眼神望着他的朋友,突然间乌云遮住了月亮,他们处在全然的黑暗中。 “为什么,”埃勒里说道,“凶手要隐瞒有一颗子弹存在的事实呢?那只有一个理由:他不希望子弹被找到被检验。可是确实找到一颗子弹而且检验过了。”乌云又飘走了,月亮再度照着他们,“所以被找到的那颗一定是错误的子弹。” 终于全部都弄好了,坟墓隐隐浮现,在月光中又圆又暗又平整。安东尼神父心不在焉地拿起坟墓标记的小木条插进坟墓里。迈克·司格特站起来,擦试他的眉毛。 “错误的子弹?”他沙哑地说道。 “错误的子弹。那颗子弹达到了什么功效?它直指罗杰·鲍温是凶手,它是由鲍温的点三八自动手枪发射出来的。不过如果它是一颗错误的子弹,那鲍温就是被人所陷害,他因为鲍温的浅睡习惯而拿不到鲍温的自动手枪,但是他拥有一颗由鲍温的自动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所以他能够在凶案后把杀害麦高文的子弹换成鲍温的无辜子弹!”埃勒里的音调突然提高,“由凶手的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当然没有鲍温手枪的弹道。如果凶手留下自己的子弹被找到的话,一检验就可以知道不是来自鲍温的点三八,栽脏也立刻会被推翻。所以凶手必须要拿走真正致命的子弹,掩饰墙上的凹痕,并更换藤背椅。” “但为什么呢?”司格特以嘶哑的声音说道,“但那傻瓜何不把椅子留在那里让大家发现那个凹痕呢?他何不拿走他自己的而把鲍温的子弹丢在地上?那样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他也不需要去隐瞒子弹已经贯穿人体的事实。” “好问题,”埃勒里柔和地说,“为什么,唔?如果他没有这么做,那么就表示他不能这么做。在谋杀当时他并没有带着从鲍温那儿偷来的子弹,他把它放在别的地方,他无法立即取得。” “那么他就没想到子弹会贯穿人体,”司格特叫道,双手用力挥舞,影子则投射在麦高文丑陋的坟墓上,“而且他还知道事后他一定可以把子弹调换成鲍温的,在杀人之后,在警方检查之后,在……” “那就对了,”埃勒里喃喃说道,“没错。那——” 他闭嘴了。一个穿着透明白色衣服的鬼魂掠过黑暗的土地,飘上山丘往他们这里来。安东尼神父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很高大。埃勒里抓紧了他的铲子。 但迈克·司格特疯狂地叫道:“爱丽斯,怎么——” 她狂野地奔向埃勒里:“奎因先生!”她喘着气说,“他们——他们往这里来了!他们发现了——有人看到你、爸爸和安东尼神父带着铲子到这里来……平格去找萨缪尔·杜德。我跑来——” “谢谢你,爱丽斯,”埃勒里温柔地说着,“除了你的其他美德之外,还要再加上勇气。”但他没有要走的样子。 “我们走吧,”迈克·司格特嘀咕着,“我可不想——” “这样有罪吗,”埃勒里低声道,“与死去的人们一起领圣餐?不,我要等。” 出现了两个小点,变成了跳舞的娃娃,变大了,疯狂地奔上斜坡。前面那个又高又胖,手上拿着闪烁的东西。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一个矮小苍白的人。 “迈克!”平格警长叫道,挥舞着他的左轮枪,“神父!你,奎因!你们这算什么?你们都疯了吗?挖坟墓!” “感谢上帝,”验尸官喘着气说,“我们还不算太迟。他们还没挖——”他高兴地看着坟和工具,“奎因先生,你知道法律不允许。” “平格警长,”埃勒里遗憾地说,走向前并用他的灰色眼睛盯住验尸官,“你将会逮捕这个人,因为他蓄意谋杀麦高文及陷害罗杰·鲍温。” 院子里洒满了紫色的影子,月亮早就下沉了并且柯西加都在沉睡之中,只有爱丽斯的白色长袍微微发亮,迈克·司格特的烟斗烦躁地燃烧着。 “萨缪尔·杜德,”他低语,“怎么会呢,我认识萨缪尔·杜德——” “喔,神父!”爱丽斯娇声喊着,并伸手去握坐在旁边摇椅上的安东尼神父的手。 “这一定是杜德,你知道,”埃勒里懒懒地说,他的脚放在栏杆上,“你指出了关键性的一点,司格特先生,你说那凶手一定知道能够事后更换,而且他没有想到他射出的子弹会贯穿麦高文的身体。因为若子弹仍留在麦高文的身体里,那谁能够调换呢?但凶手在发射前是希望子弹能够留在体内的,只有杜德,那位验尸官,他要执行谋杀案中的强制性验尸工作。谁确实说子弹是留在体内的?只有杜德,是他验尸的,如果他是无辜的他为什么要说谎?谁把鲍温的子弹提示为证据的?只有杜德,他说他是由死者的心脏里取出来的。” 爱丽斯轻轻饮泣:“有任何证据吗?” “多得是。杜德住在这栋房子里,他可以在那个晚上到麦高文的房间去。是杜德‘发现’尸体,所以他可以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做好一切准备。杜德是验尸官,他可以设定死亡时间,他可以把时间说得晚一点以弥补他移动高柜和调换椅子所花的时间。杜德常常与罗杰·鲍温一起去猎兔子,所以他可以轻易地取得由鲍温的自动手枪射出来的子弹,一颗射出来却没有击中目标的子弹。杜德身为验尸官,他具有专业的思考能力,只有专业的人才会考虑到弹道,所以他会有显微镜可以观察弹道……然后我有了证据。我在杜德的房间里发现藤椅的椅背有一个洞。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如果开棺后发现麦高文的前胸有一个弹孔而且后背有一个出口,那我就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杜德在验尸报告上说谎,而且我的全部推理都是正确的。我们挖出尸体,真的有出口洞。我拍的照片可以把杜德送上电椅。” “上帝啊,孩子!”安东尼神父在暗处静静地说。 埃勒里叹口气:“我宁愿相信确实有个中介者使得杜德发射的子弹完全贯穿麦高文的身体。如果它留在麦高文的心脏里,就如同杜德原本预期的一样,那么墙上将不会有凹痕,椅子上不会有洞,那也就没有理由开棺了。杜德会在验尸后拿出鲍温的子弹,说是他挖出来的,那鲍温就会是一个很不幸的年轻人了。” “可是萨缪尔·杜德!”爱丽斯喊道,把她的脸藏在手掌中,“我认识他这么久了,从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安静,这么温柔,这么——这么……” 埃勒里站起来,他的鞋子在房间中嘎嘎作响。他弯下腰挡住她的光,把她的下巴捧在手心里,以无比的思慕望着她的脸:“美丽如你一般,亲爱的,是个危险的天赋。你温柔的萨缪尔·杜德杀了麦高文是为自己铲除一个情敌,栽脏给罗杰·鲍温又可以除掉另一个敌人,你明白吧。” “情敌?”爱丽斯目瞪口呆。 “情敌,老天!”司格特叫道。 “你的眼力,孩子,”安东尼神父低声说道,“很好。” “希望之泉不仅是永恒的,也是致命的,”埃勒里轻柔地说,“萨缪尔·杜德爱你。” 柚木烟盒 奎因位于纽约市西八十七街的公寓里,有着原木的、皮饰的家具的温暖的起居室,这里曾经有过比西曼·卡特先生更奇怪的访客,但没有人像他这么局促不安。 “真的,卡特先生,”埃勒里·奎因靠着壁炉伸长双脚并以开玩笑的口气说,“你搞错了。我根本不是一个警探。我的父亲才是!在法律上我无权去调查你说的案件。” “可是那就是重点,奎因先生!”卡特睁大着眼急促地说,“我们不要警察。我们需要非官方的建议。我们要你,奎因先生,来帮我们秘密地弄清楚这些恶魔窃案,否则我就不会来了。歌德之家无法承受这种坏名声,我最亲爱的奎因先生。我们是一流的住宅区,适合最精英的人们——” “嘘,卡特先生,”埃勒里抽着烟懒懒地说,“去找警察。你在五个月中发生了五件窃案,都是珠宝,失主则是住在不同楼层的房客。最近的一起窃案发生在两天前——一位行动不便的老房客玛萝伊太太卧室里的墙式保管箱内失窃了一条钻石项链……” “玛萝伊太太!”卡特像只章鱼一样抖动着,“她是个老女人。她变得歇斯底里——一个可怕的人,奎因先生。她坚持要报警,通知保险公司……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 “依我看,”埃勒里说着,锐利的双眼盯着访客松垮垮又颤抖的脸颊,“你会陷入魔鬼所设的甜蜜陷阱之中,如果你不立刻报警的话。你会把小人物变成大英雄。” 电话铃响,奎因的佣人跑到卧室去接听。几乎是立刻他就把头伸出房门外:“找你的,埃勒里,奎因老爷在线上跳脚呢。” 等他出来后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任何调笑的意味了,他也脱下了家居服,换好了上街的打扮。 “你一定会有兴趣的,毫无疑问,”他以平板的声调说,“再一次事实又战胜了想像,卡特先生。我应邀去看一个有着惊人巧合的场景,卡特先生。你说玛萝伊太太的公寓是在哪一楼?” 西曼·卡特先生抖得像个蓄热待发的火山,两眼无神:“我的天!”他尖叫,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现在又怎么了!玛萝伊太太住的是十六楼的F室。”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好吧,卡特先生,你隐瞒事实的努力已经失败了,你可以得到我差劲的服务。只不过我们要去看的现场可比盗窃案严重多了。我父亲,奎因警官,通知我在歌德之家十六楼H室有人被杀了。也就是说,他被谋杀了。” 一架快速电梯将埃勒里和公寓管理人带到十六楼。他们由大楼的西边走廊进来。中央走廊把大厅分成两半,站在这里可以看到东边走廊电梯的铜门。卡特肥胖的身体抖得像一管凝胶一样,他带路走向右边。他们走向一个房门,门口站了一个吹口哨的警探,门上有镀金的H标记,但门是关着的。卡特把门打开,他们一起走进去。 在一个小客厅里,他们可以从开着的门看到一间挤满人的大房间。埃勒里与一个穿制服的警官错身而过,向他的父亲点点头,随即俯视着房间中央,看着靠在一个小桌子边的扶手椅内的静止人体。 “被勒死的?” “对,”奎因警官说,“跟你在一起的是谁,埃勒里?” “西曼·卡特先生,大楼的总管理人。”埃勒里简单地叙述卡特来找他的用意,他的双眼四下游移。 “卡特,这名死者是谁?”奎因警官问,“这里似乎没有人知道。” 卡特笨拙地移动双腿:“是谁?”他喃喃自语,“是谁?怎么着,难道这不是罗伯特先生吗?” 一个穿着晨袍的浮华年轻人迟疑地咳了几声,大家都转身看他:“那不是罗伯特,卡特先生,”他口齿不清地说着,“虽然从后面看起来蛮像的。”他的嘴唇因为恐惧而发白。 “他又是谁?”埃勒里问道。 “福利斯,我的助理。”总管理人低声道,“老天,福利斯,你说得对。”他把扶手椅推开以便能更清楚地看着尸体。 一个脸色红润的瘦高个轻快地走进房间里,他带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卡特称呼他为乌斯提斯医生——大楼的医师。医生把袋子放在椅子边,开始检验死者。 埃勒里把奎因警官拉到一旁:“有什么线索?”他低声问道。 奎因警官吸了一大撮鼻烟:“什么都没有。一团神秘。尸体大概是一小时前意外发现的。一个住在C室的女人穿越中央走廊来这里看约翰·罗伯特,他一个人住这个双房的套房。至少她是这么说的。”他轻轻把头转向一个金色头发的女郎,泪痕已经破坏了她脸上的化妆,她独自坐在房间一隅由一位警察看着,“她是比莉·哈姆丝,罗马戏院的低级喜剧女演员。我已查知她成为罗伯特的玩伴有好几个月了,她的女仆告诉我——感谢上帝有女仆的存在——几周前她和罗伯特吵了一架。似乎是他不再帮她付租金了,我猜想可能是凯子的市场行情滑落了。” “可爱的人们,”埃勒里说道,“还有呢?” “她出其不意地走进这里——好像光线不是太好,只有桌上的一盏小灯——以为这家伙在睡觉,摇晃他,看出他不是罗伯特而且他已经死了……老套。她尖叫,然后很多人跑过来——邻居们,都在那边。”埃勒里看到比莉·哈姆丝的椅子旁挤了五个人,“他们都住在这层楼。那对老夫妇是住在A室的欧金斯伉俪。站在欧金斯旁边苦着脸的傻瓜是本杰明·施利,一位珠宝商,住在B室。另外两个人则是福瑞斯特夫妇,他为市政府做事,他们住在D室,紧邻比莉·哈姆丝。” “从这些人身上问出什么来了吗?” “啥都没有。”奎因警官咬着自己的灰白胡子,“罗伯特今早离开这里没见他回来。看来他是个享乐者,而且他很喜欢和小姐在一起。从一位女仆那里听说他也曾和福瑞斯特太太有过一手——她长得很漂亮,不是吗?不过跟其他人就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奎因警官耸耸肩,“我已经探试过了——罗伯特没有事业而且没有人知道他钱从哪里来。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有兴趣的不是罗伯特,虽然我们也努力在找他,由海斯负责。这里的员工都不知道死者是谁,也从未见过他,他们说。他身上的家当没有办法证明他的身份。” 乌斯提斯向奎因警官打个手势,他已经检查过尸体了,奎因父子回到椅子边。 “怎么回事,医生?”奎因警官问道。 “从后面勒死的,”医生回答,“死了一小时多一点,我能说的只这些,先生。” “这已经有帮助了,真的。” 埃勒里走到死者椅子边的小桌子旁。死者衣服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一个破旧的皮夹子里有五十七元;几个硬币;一把小的自动手枪;一支钥匙;一份纽约晚报;一张揉皱的罗马戏院节目单;一张罗马戏院的票根,日期就是当天;两条脏手帕;一盒新火柴,上面印着歌德之家;一包绿包装的香烟,上方的铝箔和蓝色封口有一半撕掉了,香烟盒子里只剩四根香烟,但显然是拆封不久的新烟,因为外形非常完好。 东西很多但实在不能说明什么。 埃勒里拿起那把小钥匙:“你鉴别过这个吗?”他问奎因警官。 “是的,这是这间公寓的钥匙。” “复制的?” 西曼·卡特先生以湿滑的手指从埃勒里手上拿过钥匙,摸索着,并与福利斯讨论后,把钥匙还给埃勒里:“这是原有的,”他颤声说道,“不是复制的。” 埃勒里把钥匙放回桌上,锐利的眼睛四下张望。他看到桌子底下有一个小型的金属制垃圾桶,便把它给拉出来。垃圾桶很干净也很空,只有一团铝箔和蓝色纸张以及揉成团的赛璐珞包装纸。埃勒里立即与那包香烟对比,他抚平纸团后发现与香烟上方被撕开的部分完全吻合。 奎因警官望着他的专注而发笑:“别太兴奋,儿子。他大约一个半小时前走进楼下大厅,在柜台买了那包香烟,当然也在那里拿到了火柴。然后他上楼来。电梯服务员让他在这层楼下的电梯,那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 “凶手除外,”埃勒里皱眉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检查过这包香烟,爸?” “没有,干什么?” “如果你有,你就会发现里面只有四支香烟。这一点,我相信,非常重要。” 他没有多说什么,开始悠哉游哉地在房间里逛。房间很大,很气派,布置得颇有雅士品味。但现在埃勒里对约翰·罗伯特的室内装潢并不感兴趣,他在找的是烟灰缸。他看到有好几个烟灰缸四处摆放着,款式和大小都不同,每一个都非常干净。他往下看看地板,又马上抬起眼来,仿佛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 “那是不是通向卧室?”他指着房间东南角的一个门问道。奎因警官点点头。埃勒里穿越房间在房门处消失了。 当埃勒里离开时又进来了一群人,包括警方摄影师,采指纹的技术人员,纽约郡的助理法医。埃勒里可以听见闪光灯的声音以及奎因警官再次询问十六楼每一个住户的声音。 埃勒里环视卧室。床铺铺着床罩,床单以丝和垂穗装饰,地板上有一张豪华的中国地毯,家具和一些俗气廉价的东西使他看得眼睛都痛了。他寻找出口,总共有三个门——一个是他刚才由起居室进来的门;他右边的另一个门,他发现是通到西边走廊的;还有一个门在他左边,他试着扭了门把,上锁了,但钥匙孔里有一把钥匙,他开了门发现那是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与罗伯特的卧室是双拼的建筑。进一步检视后,他又发现了空的起居室和空的客厅。这样他就明白了这是G室,显然没有人住。他也立刻就发现所有通往G室的门都没有上锁。 埃勒里叹了口气,回到罗伯特的房间,锁上门,把钥匙留在钥匙孔里。转念之间,他停下来,拿出手帕把门把擦拭干净。接着他直接走向衣橱,在众多的衣服堆里逐一搜索衣服口袋。他的方式很奇特,似乎只对碎屑感兴趣。他把口袋翻过来,检查缝隙中的沉积物。 “没有烟草的碎末,”他自言自语,“有意思——但到底是什么困扰我?” 然后他小心地把口袋和衣服都放回原来的位置,并关上衣橱的门,再走到西边走廊的门。他打开门,走出去,快速通过走廊回到罗伯特套房的前门。他看到摄影师、采指纹技术人员、维利警官和又瘦又高的助理法医普鲁提医师,都站在电梯附近谈话。 向看守H室的警察——他还在吹口哨——打过招呼之后,埃勒里进了客厅,继续检查每一件挂在客厅衣橱里的衣服口袋,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又是一无所获。 起居室里响起的声音使他关上衣橱时稍微发出砰的一声。他听到他父亲说道:“你最好清醒一点,罗伯特先生。” 埃勒里赶忙回到起居室去。邻居都走了,要不就是被警察送回各自的房间去了,只有西曼·卡特和乌斯提斯医生还在。但是有一个新来的人——一个瘦小、两颊深陷的人,有着一头红黄色的头发和蓝色眼睛,他看到死者时,平滑的下颚晃动得很可笑。 “这位是谁?”埃勒里问道。 那个人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看他,再转回去看尸体。 “约翰·罗伯特先生,”奎因警官说道,“这间公寓的房客,他刚被找到——海斯把他带回来,而且我们也辨识出椅子上的人了。” 埃勒里端详着约翰·罗伯特的脸:“你的亲戚吗,罗伯特先生?长得很想像。” “是的,”罗伯特哑着声音说,渐渐有了生气,“他是——他是我弟弟。我——他今天早上才从危地马拉回到这里,他是个工程师,我们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面了。他到我的俱乐部里来找我,我有约会,所以给了他我公寓的钥匙。他说他会去看一场日场的表演,然后下午和我在这里会合,而我却看到他——”他拢起肩膀,吸了一口气,清明的神智再度返回他的蓝色眼睛之中,“我不能理解。” “罗伯特先生,”奎因警官说道,“你的弟弟有仇人吗?” 那红黄色头发的人紧抓着桌子的边缘:“我不知道,”他无助地回答,“哈利从来没有在信中提过这类事情。” 埃勒里说:“罗伯特先生,我要你检视一下桌上的这些东西。这些是你弟弟口袋里的东西,有没有应该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 他看了一下桌子,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说道。 埃勒里碰碰他的手臂:“你确定他的香烟盒没有不见吗,罗伯特先生?” 罗伯特震惊,一抹好奇之色出现在他无神的眼中,至于奎因警官,则惊讶地僵住了。 “香烟盒?这香烟盒是怎么一回事,埃勒里?我们没有找到这种东西啊!” 罗伯特润湿了他的唇:“既然你提到了——是的,”他吃力地说着,“虽然我想不出你怎么会知道。怎么,我自己都忘了!三年前哈利要离开美国前往危地马拉时,他给我看了两个香烟盒,一模一样的。”他摸索着胸前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偏平黝黑的盒子,精细地嵌入了东方图案,外缘有一小片银已经剥落了。 埃勒里以发亮的眼神打开盒子,里面装了六根香烟。身为瘾君子,香烟盒本来就是埃勒里钟爱的物品之一。 “哈利的一个朋友,”罗伯特继续说道,“从曼谷寄了两个烟盒给他。用产自东印度、号称全世界最好木材的柚木制成。哈利给了我一个,我一直用到现在。但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奎因先生,那个——” 埃勒里合上盖子并把烟盒还给罗伯特。他微笑着:“怎么知道事情是我们的事,不过我的知识可一点都不神秘。” 罗伯特小心翼翼地把烟盒收藏在胸前口袋里——好像那是个宝贝一样。这时从客厅传来一阵声音,两个穿白衣的实习医生走了进来。奎因警官点头示意,他们便展开提架,把死者从扶手椅上拖下来,轻率地把他放在帆布上,盖上毯子,像搬个刚宰杀的牛一样地抬了出去。约翰·罗伯特再次抓紧桌子边缘,脸色变得更苍白,他咕噜一声,恶心反胃,然后滑向地板。 “过来,你,乌斯提斯医生!你,普鲁提医师!快!”奎因警官一面叫喊,一面冲上前和埃勒里一起抓住要昏倒的人。乌斯提斯医生打开他的袋子,普鲁提医师则先一步冲过去。 罗伯特艰难地说道:“我想——我受不了——看他们——带走——可怜的哈利……给我一个镇静剂——一些东西——扶我起来。” 普鲁提医师哼的一声走了出去,乌斯提斯医生拿出一个瓶子塞到罗伯特的鼻孔下。鼻翼翕动,罗伯特微弱地笑了。 “来,”埃勒里说道,拿出他自己的烟盒,“抽根烟,对你的精神有帮助。” 但罗伯特摇摇头并把烟盒推开:“我——我没事了,”他喘着气,挣扎着站起身来,“很报歉。” 总管理人卡特像只盲目的犀牛站在桌旁,汗水流满脸颊。埃勒里对他说道:“请你叫打扫这间屋子的女仆上来,卡特先生,马上。” 卡特热切地点头并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起居室。维利警官走进来,奎因警官厌恶地对着他吼叫。埃勒里看着他的父亲,用头点一下客厅,老奎因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下,罗伯特先生,我们马上就回来。” 埃勒里和奎因警官走进客厅,埃勒里轻轻地关上通往起居室的门。 “这是怎么回事?”奎因警官问道。 埃勒里笑着说道:“等一下。”他把双手反剪在背后来回走动。 一个短发、穿着黑色华丽衣服的黑女孩匆匆来到公寓门口,神色很紧张。 “啊,”埃勒里说道,“进来。你就是定期打扫这套房的女仆?” “是的,先生。” “你今天早上也一如往常地打扫过了?” “是的,先生。” “那么烟灰缸里有烟灰吗?” “没有,先生!罗伯特先生的公寓从来都没有,除非他有客人。” “你确定?” “我发誓,先生!” 那女孩又匆匆离开。奎因警官说道:“我真搞不清楚了。” 埃勒里抛开了散漫的伪装,把他父亲瘦小的身体拉近一点说:“听着,那女仆的证言正是我们所需要的。精心安排的情况,完全符合我的推论。 “那包从哈利·罗伯特口袋里拿出来的香烟,从外观来看,很像新的一包,事实上他来这里前刚买了一包烟,垃圾桶里找到的铝箔和蓝色纸张也与撕痕完全吻合,赛璐珞包装纸和完整的包装外形都证明了这一点。哈利·罗伯特到这里来等他哥哥,他坐在扶手椅上背对着客厅,很显然他没有抽烟,因为到处都没有烟灰,也没有烟屁股。而既然这是一包新的香烟,我们却发现里面只有四支香烟。一包烟总共有二十支烟,其他十六支烟到哪里去了?第一个可能性是凶手拿走了,从那包烟里偷走了十六支烟。在心理学上这不成立——想象不出凶手会拿走被害人刚买的香烟。第二个可能性,罗伯特在凶手到达之前自己打开烟包,为的是要填装烟盒。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奇怪的香烟数目不见了,有许多烟盒都只能放十六支香烟。没错,我深信这十六支烟是被哈利·罗伯特放进他的烟盒里了。但烟盒在哪里?显而易见,既然它不见了,就一定是被凶手拿走了。”——奎因警官咀嚼这番话,然后点点头——“很好!那我们说到哪里了?那些香烟本身,因为是全新的,不可能是被窃取的目标,所以那烟盒就一定是盗窃的目标了!” 奎因警官抿抿嘴唇:“为什么?那个盒子里当然不可能有弹簧或是夹层,它的厚度太薄了。” “不知道,老爸,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任何新概念,但事实如此。 “至于约翰·罗伯特,有三项心理指标……我会更具体地向你说明。女仆的证言:这房间里从来没有烟灰,除非有客人来访。不抽烟者的象征,不是吗?噢,爸爸。约翰·罗伯特差点昏倒,他要镇静剂,但拒绝了我提供他的香烟!又是不抽烟者的象征?我以为毫无疑义,人在情绪受到压力时,吸烟者习惯性地会回归烟草——那是嗜尼古丁者的神经抚慰剂。第三点,在约翰·罗伯特衣橱里的每一件衣服的口袋里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烟草!你有没有看过我的外套口袋?总是有烟草的细碎末藏在缝隙之中。约翰·罗伯特的衣服里完全没有。又一个不抽烟者的象征,是吗?你告诉我答案。” “好吧,”奎因警官温和地说,“他不抽烟。那他为什么要带着装了香烟的烟盒呢?” “正是如此!”埃勒里叫道,“我们已经推演出有一个烟盒可能是被凶手偷走的想法。约翰·罗伯特不吸烟却带着烟盒……你懂了吧?这几乎是有条有理的——条理分明地指出约翰给我们看的那个烟盒就是他死去的弟弟的!” “那就是说是他杀害了哈利·罗伯特。”奎因警官喃喃自语,“但那里面没有十六支香烟,埃勒里,而且其中六支还是不同牌子的。” “那简单。当然我们文雅的凶手朋友会丢弃他弟弟买的烟,替换的香烟不但数目不同,品牌也不一样。我不能说这就是结论了,但目前来看对他相当不利。如果真是他杀了自己的弟弟,那么两个柚木烟盒的故事就是捏造的,是当他想到万一被搜身时,他要解释为何拥有柚木烟盒而瞎编出来的。” 奎因父子听到客厅门上的敲门声立刻转过头来。但那只不过是乌斯提斯医生,他走进来,让通往起居室的门半开着。 “很报歉来打扰你们,”他粗声道着歉,“但我还得去看看其他的病人。” “你最好随传随到,医生,”奎因警官朗声说道,“我们刚才决定要带约翰·罗伯特到总局去谈谈话,我们也会需要你的证言。” “罗伯特?”乌斯提斯医生吓了一跳,然后耸耸肩,“嗯,我想那不关我的事,我若不在夹层的办公室内也会在桌上留话的。随传随到,警官。”他点头并走出去。 “不要吓他,”当奎因警官要往起居室走去时埃勒里提议,“我的逻辑可能比海神的胡子还要湿呢。” 当他们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时,他们发现只有维利警官一个人,坐在死人坐的椅子上,脚跷在桌子上。 “罗伯特在哪里?”埃勒里着急地问。 维利打了个哈欠,他的嘴巴像个装饰着珐琅的红山洞:“几分钟前到卧室去了,”他嘟囔着,“我看着应该没有关系。”他指着卧室门,门是关着的。 “喔,你这个大白痴!”埃勒里吼道,冲出房间。他猛地开了卧室门,里面是空的。 奎因警官冲到走廊去呼叫手下,维利警官满脸通红地跳起来……警铃响起,大家bbr>开始彻底搜寻各厅房。老欧金斯夫妇从A室探出头来,比莉·哈姆丝穿着蕾丝长衬裙奔到中央走廊里,一个老妇人自己转着轮椅从F室的前门出来,笨拙的操作撞倒了两名警探。这个场景看起来就像是把电影快放那么滑稽。 埃勒里没有时间为维利警官的愚蠢而感伤。从西边走廊的警察那儿他得知约翰·罗伯特并没有从卧室西边的门出去。埃勒里跑回东边的门,那个门通往无人住的套房。他留在钥匙孔里的钥匙不见了。他没有碰门把,但试图转动门闩。丝毫不动,门被锁住了。 “东边的走廊!”他叫着,“那边的门是开着的!”全部人马都从罗伯特的公寓里出来,过了转角通过中央走廊,经东边走廊,通过没上锁的门进入了G室的卧室里。他们跌撞在门边——然后停下来了。 约翰·罗伯特躺在地板上,没有戴帽也没穿外套,以奇怪扭曲的姿势固定在地上——罗伯特被勒死了。 埃勒里刚看见时,张大了嘴,气喘得像个即将溺毙的人。嫌犯本人被谋杀了!所以他悄悄地贴近站在卧室门边的维利警官——那个门也就是通往罗伯特卧室的门——把自己藏起来。 他的眼睛扫向那扇门然后很快眯起眼睛。他留在H室钥匙孔内的钥匙现在插在G室的钥匙孔里。他仔细地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溜出房间了。 他到了中央走廊,找到指纹专家,把他带回罗伯特卧室里分隔两间套房的门边。 “看看你能从这个门把上找到什么。”他说道。专家埋首工作。埃勒里焦虑地看着。借着他的协助,有几个清晰的指纹浮现在扑了白粉的黑色门把上。摄影师过来拍下指纹照片。 他们接着来到G室的卧室里。医师已经完成了检验工作,正低声地与奎因警官讨论。埃勒里指一指约翰·罗伯特的手指头。 等指纹专家站起身来时,他已经弄好了,一张白纸印了十个指纹。他走向门边,开了锁,然后对比死者的指纹与罗伯特卧室门把上的。“没错,”他说,“这家伙的指纹在门把上。” 埃勒里叹了口气。 他跪在约翰·罗伯特的尸体旁边,此人看起来好像是在激烈的格斗中突然死亡的。接着他搜索着罗伯特上衣的前胸口袋。 埃勒里仔细地观察那个柚木烟盒:“我要向这位享乐者致以最深的歉意。确实有两个柚木烟盒,正如他所说的……因为这个不是他几分钟前给我们看的那个!” 奎因警官目瞪口呆。他们先前看的那一个在图饰的外缘有一小片银剥落了,而埃勒里手上的这个图案却是完整的。 “道理很简单,”埃勒里说道,“不管是谁杀了约翰·罗伯特,为的就是他胸前口袋里的柚木烟盒。现在所有事情都很清楚了。当凶手在这间屋子里勒死约翰·罗伯特时,他从约翰的尸体上偷走了约翰的烟盒。然后凶手把约翰烟盒里的六支不同品牌的香烟放进他偷来的哈利的烟盒,再把烟盒放回约翰的尸体里,为了要让我们相信这就是约翰的烟盒。很聪明,但还是有破绽,因为约翰的烟盒少了一块银饰片而哈利的却没少。凶手或许没注意到这一点。” 埃勒里转向其他人,他一举手大家全都安静下来了:“各位女士、先生,凶手已经自己解决了。他完了。我请大家全神贯注听我细说缘由并指出……卡特先生,请不要再抖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们的忧虑都可以结束了。” 埃勒里站在死者的脚边,他瘦削的脸庞毫无表情。他们则以愚蠢的眼光望着他。门口的警察依埃勒里的手势乖乖退了出去。欧金斯夫妇、穿着睡衣的比莉·哈姆丝、苦着脸的珠宝商施利、D室的福瑞斯特夫妇,甚至连坐着轮椅的玛萝伊太太都挤在房间里。 “某些推理的方法是不可或缺的,”埃勒里以干涩的演说语调说道,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好像只是在对着约翰·罗伯特颈部的复杂血管讲话而已,“从第一个受害者的尸体处唯一被取走的东西就是柚木烟盒,这表示柚木烟盒是第一宗谋杀案的目的。而现在,第二个受害者约翰·罗伯特被谋杀了,他的柚木烟盒又被拿走了,而第一个烟盒则被放进他的尸体里。结论是能调换两个烟盒的人就是偷取第一个受害者烟盒的人——就是凶手。因此,哈利和约翰·罗伯特是被同一个人所勒死的。两宗谋杀案有一个嫌疑犯,这是最基本的推理。 “哈利·罗伯特为什么会被谋杀?纯粹只是因为凶手误以为他是约翰,直到他勒死了受害人并检查其柚木烟盒时才发现错误。烟盒不对! “凶手犯错是可以理解的。第一个受害人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乍看之下哈利和他哥哥约翰长得很像,毫无疑问凶手也不知道会有两个罗伯特。换句话说,哈利被害的案子与犯罪的动机并无真正关系。” 他倾身向前:“但注意这一点,一个柚木烟盒不可能隐藏什么东西,例如夹层之类的,所以凶手要的不是烟盒而是装在里面的东西。烟盒里面装什么东西?两个烟盒里面到底有什么?只有香烟。但为什么会有人为了香烟而杀人?很明显,不是为了香烟本身。但如果香烟内藏了什么东西——如果香烟经过改装,把烟草抽出来,偷偷塞进其他东西,再用烟草填塞满……那么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个具体的推论了。” 埃勒里挺直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你就是玛萝伊太太吧?”他问坐在轮椅上的人。 “我是!”她回答。 “两天前你丢了一条钻石项链。钻石有多大?” “像小豆子一般,”玛萝伊太太尖叫,“值两万元呢。” “像小豆子一样。嗯。家庭主妇型的描述,玛萝伊太太。”埃勒里笑着说,“我们继续。我推测约翰·罗伯特的香烟是某种珍贵东西的藏匿之处……玛萝伊太太的昂贵小豆子,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众人议论纷纷,像谷仓里的家禽一样探头探脑的。埃勒里要大家安静:“是的,我们已经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你们的邻居约翰·罗伯特不仅是个雅士,他还是个珠宝贼!” “罗伯特先生!”西曼·卡特以接近窒息的声音说道。 “正是。奎因警官查不出我们这位享乐者的收入来源。是舞男吗?舞男不会为女士付房租,一定另有隐情。啊哈,还有珠宝呢!这么一来就破了一件神秘案件了。”——比莉·哈姆丝伸着她白皙的脖子像个鸵鸟似地吸着鼻子——“请注意,约翰·罗伯特为了这些钻石香烟而被谋杀了,”埃勒里继续说道,“谁会知道他有这些钻石——而且是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当然是他的共犯。换句话说,只要我们找到杀害哈利和约翰·罗伯特的凶手,我们就找到了约翰·罗伯特的犯罪伙伴。” 众人短暂的放松再一次转为恐惧。没有人插嘴。玛萝伊太太充满敌意地望着约翰·罗伯特酱紫色的脸孔。埃勒里再次微笑——一抹玩笑意味十足但也颇为气恼的微笑:“现在,我们这场戏的最后一幕,第二宗谋杀案的细节。吉米,”他对总局的指纹专家说,“你的搜查报告里有些什么?” “地板上这名死者在这扇门的另一侧留下指纹——也就是他卧室的另一边。” “谢谢你。各位女士、先生,就在约翰·罗伯特被谋杀之前,我才亲自把他卧室里通往这间无人房的门把擦拭干净。这就表示,几分钟前约翰进入这间卧室时曾经把他的手放在门把上。也就是说他刻意开启这道门以便进入这间闲置的房里。是不是约翰·罗伯特想要逃走?不,他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这是第一点;其次,他根本不可能走远;再者就算他办到了,逃亡只会使他蒙上谋杀亲弟弟的嫌疑罢了——而他当然是清白的,因为他自己也被谋杀了。那么他到底为什么到这间空屋里来? “几分钟前我和奎因警官在隔壁罗伯特的客厅里谈话。当时我们有理由相信是约翰杀了自己的弟弟。我亲自把通往起居室的门关上让他无法偷听。但当乌斯提斯医生出来要去看其他病人时,很不幸他把门半开着,奎因警官显然不知道门是开的,他就在那时候明确说了我们打算带约翰·罗伯特到总局‘谈一谈’——不用说是要搜查他并让他入狱,伤害就是这么发生了。维利警官,你当时和罗伯特在起居室中,你有没有听到奎因警官的话?” “我听到了,”警官说着,鞋跟在地板上拖着,“我想他也听到了,过了一分钟他就说要到卧室里拿东西。” “有待证明。”埃勒里说道,“罗伯特听到他要被带到警察总局去,便飞快思索着。偷来的钻石被藏在他烟盒中的香烟里,彻底搜查就会暴露出来,他必须把这些香烟从身上拿开!所以我们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间空屋里来了——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要把香烟藏起来,以后再来拿。当然,他打算再回来这里的。 “可是凶手怎么可能会知道约翰·罗伯特当时决定要在这间空屋里处置钻石呢?唯一的可能是凶手也听到奎因警官说要把罗伯特带到总局的话,他知道罗伯特也听到了,可以预知罗伯特马上会怎么做。” 埃勒里邪恶地微笑着,倾身向前,他长长的手指头弯成钩状,他的身躯僵直:“总共只有五个人听到奎因警官的话,”他倏然说道,“奎因警官本人、我、维利警官、死去的约翰·罗伯特和——” 比莉·哈姆丝尖叫,年老的玛萝伊太太更叫得像只受伤的鹦鹉。有一个人往东边走廊冲过去,甩开其他的人,像只疯狂的公象,像只横冲直撞的马来鸡,像个狂暴愤怒的古挪威人……维利警官重达二百五十磅的身躯冲向前,一阵激烈的扭打,警官的大拳头如雨点落下,灰飞尘扬……埃勒里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奎因警官以往看过太多次维利警官的举动,他只在一旁叹气。 “一个背叛的坏蛋加上两桩谋杀案凶手,”等维利警官把他的对手打得鼻青脸肿时,埃勒里开口说道,“他不只要把他的共犯约翰·罗伯特除掉,那是唯一知道他是贼也怀疑他是谋杀嫌疑犯的人,还想要独吞玛萝伊太太的钻石。爸,你可以在他身上,或是袋子里,或是这房间中找到钻石。这件案子,”埃勒里点了一根烟,大口地吸着,并对着呆若木鸡的观众说道,“毕竟是单纯的,不堪一击。事实本身指向地板上这个人是唯一可能的嫌犯。” 在维利警官紧箍的手臂里挣扎的人是乌斯提斯医生。 两头狗 夜幕低垂时那辆破车沿着道路在静悄悄的林木间前进,带着咸味的风吹在车上那个瘦高的人身上,许多旅人在那条现代化的道路上都被大西洋的风吹得发抖,被水汽刮得刺痛,不情愿地想起远古时候靠海为生的祖先。可是使车里的那个人感到不安的并不是血缘也不是思乡情绪。那风像妖怪般的嚎叫,对他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水汽也不令人感到愉快。他的皮肤发痒,真的,但那是因为他的外套很薄,十月的冷风,令人不舒服的水汽,以及新本福的荒凉夜幕,无疑既阴森而且鬼影憧憧。 握方向盘的手机灵一抖,他扭亮了车头大灯。前面几米处出现了一个古老的招牌,他把车放慢来看。它在风中前前后后吱嘎地摆动,只是用粗糙的铁丝绑着,上面画的是一个有两个头的恐怖怪物,看不出它的品种。在怪物下方写着: 两头狗(赫希船长的餐厅) 房间——两元起 长期——短期 干净现代化的小木屋 备有露营车 由此进 “即使是看守地府的萨巴路斯做今晚的主人,也是可以接受的。”旅人带着自嘲的苦笑如此想着,然后他把车转进两边都是树的碎石车道里,很快地车子就停在一幢新漆过的大型白色建筑前,它那绿色的百叶窗好像眼影一样。这客栈占地极广,借着空地上的灯光,他看着它的结构。它的两边都是车道,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后面通向小木屋,还有一个大型的建筑显然是车库。客栈本身具有新英格兰的风味,但与它两厢的现代化小屋却并不相称。在前门上方摆荡着一盏大型的古旧船灯,吱嘎做响地闪烁着,也失去了它原有的风味。 “或许还更糟,我猜。”他咕哝着,倚身在汽车喇叭上。 “混蛋!”随着叫声那扇厚重的木门几乎同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潇洒的大外套出现在黄铜的船灯下。 “啊,”旅人叹道,“农夫的女儿。不对,我搞错地方了。这位是赫希船长吗?我亲爱的的船长,是否可以让一个又累又倦的旅人取得食物和庇护以度过这个恶劣的夜晚呢?那个招牌上旧的萨巴路斯并不是那么吸引人。” “我们在营业,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那年轻女郎以优雅的语气轻快地说着,“而且我不是赫希船长,我是他的女儿。出来,我会把你的——”她注视着那辆老爷车吸了一口气并微笑——“你的装备开到车库去。” 那个人爬出,来到碎石路上,发着抖,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一身油污、穿着工作服的人,他静悄悄地爬进车子里。 “把它开走,艾塞克,”那女郎指挥着,“行李呢?” “在这里弄丢了,”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说着,“不对,老天帮忙,在这里!”他笑着并把一个破破烂烂的皮箱从车里拉出来,“来吧,拿去,而且好好招待我的战马……啊!是鳕鱼的香味在污染这么好的空气吗?我应该知道的。” “我们几乎客满了,”女郎简短地说着,“没办法给你客栈里的房间。你必须要去住小屋。我们还剩下一间。” 他在闪烁不定的船灯前停下来,并用严肃的语气说:“我不能说我喜欢你们这里的气氛,赫希小姐。你们养鬼当做宠物吗?从达斯贝利到这里,一路上我都觉得有湿冷的手指在我脖子上移动。晚餐呢?” 她是个非常年轻而漂亮的小姐,他发现她有着红褐色的头发和美丽的嘴唇,而且她很生气。 “嘿,你——” “嘘,嘘,”他温和地说,“不可以诅咒客人哟,我亲爱的。我想我应该说‘晚宴’吧,总是有晚宴的,不是吗?” 她的嘴唇一下子放松了:“嗯,好吧。你真是个怪人,不过——和善,我确实气愤那个关于我们的‘无聊的冥府看门狗’的笑话。难道冥府看门狗不是有两个头吗?我承认那个绘画并不高明——” “这是新本福的学问吗?我亲爱的,在不同的文学版本中,冥府看门狗有三个头的,有五十个头的,有一百个头的,可是我从来没听过有两个头的。” “可恶,”赫希船长的女儿说道,“我当时选修希腊文,而我真的认为有两个头。你不进来吗?” 他们进入一间烟雾弥漫的大房间里,里面挤满了交谈的人们——观光客,他马上就看出来了,有点畏缩了——还有一些很可爱的古老家具故意使这个地方看起来更古旧。房间的一角保留着铜痰盂和漏水笔的传统,由一个高高壮壮满脸红光的老者负责,他有着一头白发,迷蒙的蓝眼睛,还有和善慈祥的表情。他穿着一件有铜扣的退色蓝外套。 “这位,”正当旅人把皮箱丢在油毡地板上时,年轻女郎矜持地说,“就是赫希船长,早先的航海家。” “很高兴认识你,赫希船长,”高大的年轻人说着,“你的名字和先知赫西亚的名字只差一个字母,我说的对不对?” “你这么说也没错,”客栈主人笑着说,伸过来一只大而多骨的手掌,“你好,你见过我的女儿珍妮了?我听到你们两个在外面聊。不要忽视了珍妮,先生,她是知识分子,真的,那使得她有一点锋利,像人们磨利水手刀的时候一样。”他骄傲地说着。 珍妮的脸变红了。 那年轻人说道:“多迷人啊,我该去听听那边的希腊课程,”说着他把登记簿拿过来,以疲倦的手签下名字,“现在,我是不是可以梳洗一下并来一大份的晚餐?” 珍妮看了登记簿后,眼睛睁大并惊呼:“什么,别告诉我你就是——” “那些,”埃勒里·奎因先生叹口气说道,“只不过是虚名罢了。不要告诉我这附近有谋杀案——虽然我会说这环境很容易导致悲剧。我才从谋杀案中逃出来,跨上我的忠实的战马疾驰到新英格兰来,希望能静下来。” “你就是埃勒里·奎因,四处解答——” “安静点,”他小声坚定地说,“不,我是年轻的戴维,威尔士王子,乔治父王允许我微服出游。看在老天的分上,珍妮,用用你的判断力。大家都在听。” “奎因,嘿?”赫希船长大声说道,双眼放光,“好啊,好啊。我听说过你的事迹,年轻人,很荣幸能见到你。珍妮,你去告诉玛莎准备一些食物给奎因先生。我们会待在酒吧里。同时,如果你跟我一起来——” “我们?”埃勒里虚弱地说。 “是这样,”赫希船长笑道,“我们不是常常会有这样的客人,奎因先生。好啦,我听到最后一个你的案子是关于……” 在楼下一间用黄铜和原本装饰的房间里,空气中飘着鱼的香味,埃勒里·奎因先生发现他成了众多尊敬和兴奋眼睛的注意焦点。他私下祈祷那些人有相当的修养可以让他在平静的气氛之下用餐。晚餐有生蚝,鳕鱼蛋糕,烧烤鲭鱼,发泡淡啤酒,蓬松的苹果派以及咖啡。他愉快地填饱肚子并真的感觉好多了。在外面可能是鬼哭神号,但这里可是温暖欢乐甚至适于交朋友的。 这是一个有趣的组合。赫希船长显然把他的好朋友都召集过来荣幸地看着由纽约来的著名访客。有一个人名叫巴克,是一个“五金业”的旅行业务员,如他所说,“机械和建筑工具,奎因先生,水泥,生石灰,家用五金等等。”他是个高瘦如细针般的人,有着锐利的双眼和一口流利的专业谈吐。他抽的是长长的方头雪茄,就像是他本人在冒烟一样。 接着是一个圆圆胖胖的人,名叫海曼,满脸麻子,而且有一双斜眼,因此使得他看起来很滑稽。海曼从事“干货业”,他们开玩笑说他和巴克是酒肉朋友,他俩的行程大约每三个月就会交错一次,以海曼的话来说,他俩都是“在路上”,因为他俩都为各自服务的公司负责南新英格兰区的业务。 第三个赫希船长的朋友则只需要加上戏服就可以扮演活生生的约翰·西佛了。他本人就带有海盗的风采。他不只有传统的冷峻蓝眼珠——埃勒里第一次看到他时直觉地吞了一大口口水——还有义肢,而且他的谈话充满了海洋里的黑话。 “所以你就是那伟大的侦探,”义肢海盗低沉地说着,他的名字是瑞伊船长,这时埃勒里刚好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派,喝完最后一滴温热的咖啡,“不能说我曾经听说过你。” “闭嘴,笨蛋。”赫希船长说道。 “不,不,”埃勒里舒适地说着,并点了一根烟,“那是令人清醒的坦白。赫希船长,我喜欢你这里。” 珍妮说道:“奎因先生对客栈的名称有所怀疑,父亲。是吧台上的绘画激发灵感的,奎因先生,父亲的昔日纪念品。” 埃勒里这才注意到在吧台上方钉着一块退色的、龟裂的、风蚀的木雕作品。这是一个立体的投影,画的是飞在路上的一个怪物——一个犬类的身躯,从一个毛绒绒的脖子里伸出两个狗头。 “象征我祖父的三桅船,”赫希船长从吧台后面吐出一大圈烟雾说道,“捕鲸船萨巴路斯号。我们在这里开店时珍妮觉得那个字眼太艰深了,所以她把它取名为两头狗。很不错,不是吗?” “说到狗,”海曼以尖锐的声音说道,“跟奎因先生说三个月前发生在这里的事,赫希船长。” “是啊,”巴克叫道,“跟奎因先生说呀,船长。”他转向埃勒里时,他的喉结激烈地上下移动,“发生在这个老笨蛋身上最有趣的事情之一,我猜想,奎因先生。哈哈!几乎把这里整个都翻过来了。” “狗吗?”埃勒里问道。 “耶路撒冷!”赫希船长吼道,“几乎都已经忘光了。普通的犯罪,奎因先生。发生在——我想想看,现在是……” “七月,”巴克很快地说,“我记得当时我和海曼都因例行的夏日行程而在这里。” “上帝,好一个夜晚!”圆胖胖的海曼说道,“一想起来我还感到起鸡皮疙瘩。” 一股奇怪的寂静笼罩着众人,埃勒里好奇地逐一注视着他们。珍妮素静的脸上有着奇怪的不安,即使是瑞伊船长也安静下来了。 “那个,”赫希船长终于低声地开口,“大约也是一个月份中的这个时候,我应该这么说。恶劣透顶的天气,奎因先生,那个晚上,暴风雨笼罩这整段海岸,风雨和雷电不停歇。我记得是夏天里最可怕的暴风雨之夜。好了,先生,我们都舒适地坐在楼上,这时艾塞克——帮我做杂事的废物——从外面叫道有一个顾客刚开了一辆车进来,他要食物并且过夜。” “你是不是忘了那——那个可怕的小东西?”珍妮全身颤抖。 “是你讲还是我讲,珍妮?”赫希船长问道,“不管怎样,我们那天客满,就像今天一样——只剩下一间小屋。这个人进来后抖掉一身湿,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奇怪,他要了那间空屋过夜。” “但狗呢?”埃勒里叹息道。 “我正要说到呢,奎因先生。呃,先生,他是个小鬼儿——矮个子的低能儿和一对受惊的眼睛,而且他很紧张。” “我打赌,他很紧张,”海曼说道,“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大约五十岁,我说,看起来像是某种职员,我记得这样。” “一脸的大胡子,”巴克说道,“红色的,你不必成为侦探就立刻可以看出那是假的胡子。” “伪装,呃?”埃勒里说道,打了一个哈欠。 “没错,先生,”赫希船长说道,“不管怎样,他用默斯的名义登记——约翰·默斯。他在楼下囫囵吞了一些东西,珍妮就带领他到小屋去,艾塞克护送他们一起去。告诉奎因先生发生了什么事,珍妮。” “他很可怕,”珍妮以颤抖的声音说着,“他不让艾塞克碰他的车——坚持由他自己开到车库去。然后他要我把小屋指给他看,不让我带他过去。我照办了,而他——他疲惫地对我说话,但却很无礼,奎因先生。我感到他很危险,所以我走开了,艾塞克也一样。但是我警戒着,接着我看到他溜回车库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等他出来时他进了小屋并锁上门,我听到他上锁了。”她停下来,这时候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古怪张力迸裂了。不可思议,埃勒里不再觉得想睡了,“然后我——我走进车库……” “那是什么样的车?” “一辆老道奇,我想,两旁的窗帘紧密地拉上了。可是因为他是如此神秘——”她吞了口口水并无力地笑笑,“我进了车库并把我的手放在最近的一个窗帘上。好奇总会惹祸的,我的手差点就被咬烂了。” “啊,有一只狗在车里?” “是的。”她突然全身打颤,“我没关上车库的门。当闪电时我可以看到……闪电了。有东西咬住了橡胶窗帘而我及时把我的手抽回来。我差一点尖叫出来。我听到它——它嚎叫,低沉,隆隆的声音,是只动物。”——众人现在都非常安静——“闪电间有一个黑色的鼻子从窗帘的洞中探出来,而且我看到两只凶猛的眼睛。那是一只狗,一只大狗。接着我听到外面有声音,是那个矮个子有红胡子的人。他瞪着我并吼叫了些什么。我跑走了。” “当然,”埃勒里说道,“不能说我自己特别喜欢更残忍的狗类。精疲力竭的象征,我敢说,然后呢?” “没有一只狗曾经不是小狗,”瑞伊船长咆哮着,“没有狗不能被驯服,鞭打就能奏效。我记得我曾经有过一只狗,那是只猛犬——” “住嘴,笨蛋,”赫希船长暴躁地说,“你又不在这里,你知道什么?吓珍妮的不光是只狗。我告诉你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狗!” “嗯,瑞伊船长当时不住在客栈中?”埃勒里说道。 “没有,两三个星期后才来的。不管怎样,那不是重点。当珍妮回来时我们当然就谈到了这个无赖,而且——这还真滑稽呢——我们一致同意我们以前曾经看到过他。” “真的?”埃勒里喃喃说道,“你们所有人?” “是这样,我知道我曾经在某个地方看过他的脸孔,”干货业务员说,“巴克也一样。然后,等另外两个——” “闭嘴!”赫希船长吼着,“是我在说故事,不是吗?好了,我们都去睡了。珍妮和我,我们的房间在车库后面的小房子里;巴克和海曼那天晚上都住小屋;一大群学校女老师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房间。我们出去时顺路看了默斯的小屋,但它比储藏室还要黑。然后大约在清晨三四点时事情就发生了。” “还有,”埃勒里说道,“你睡觉前有没有检查过车子?” “当然检查了,”赫希船长严肃地说,“我们看得很仔细。但是车子里没有狗,狗的气味倒是有。这个默斯一定是发现珍妮窥探之后,就把狗带进他的木屋之中了。” “我想,这个人一定是个罪犯。”埃勒里叹着气说。 “你怎么知道的?”巴克张大眼睛叫道。 “没事,没事。”埃勒里谦虚地说道,内心则在嘀咕着。 “他是个罪犯,没错,”赫希船长加强语气地说,“我说给你听。清早天还没亮的时候,艾塞克来敲我的门,我打开门,发现艾塞克只穿着一件厚外套,还有两个冷峻的人,都淋着雨。那时还是狂风暴雨。长话短说,他们是刑警,来这里找默斯。他们给我看一张照片,我立刻就认出是他,虽然照片中的脸刮得很干净。他们知道他戴着红色假胡子,而且他带着一只狗,大型的警犬,是他犯案之前就有的,他住在芝加哥郊区,邻居说偶尔会看到他带狗散步。” “嘿,嘿,”埃勒里说道,警觉地坐直起来,“你说的是约翰·基利,五月间从芝加哥雪浦丽商店偷走大钻石的那个宝石工匠吗?” “就是他!”海曼叫道,快速地眨着眼睛,“基利!” “窃案发生时我记得曾经读过报道,”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道,“虽然我一直都没有完全搞清楚。请继续。” “他在雪浦丽工作了二十年,”珍妮感叹地说,“一向是安静又诚实又有效率。一个宝石切割者。然后他受到诱惑,窃取了大钻石消失无踪了。” “价值十万元呢。”巴克喃喃地说。 “十万元!”瑞伊船长突然发出惊叹声,他的义肢在石板地上跺着。接着他往后靠,并把烟斗塞进嘴里。 “一大笔钱呢,”瑞伊船长点头说道,“这些刑警追踪着基利留下的痕迹,却总是差一步。但那只狗终于还是离开他了。有人看到他和狗一起上了丹翰那条路。这些都是我们后来听他们说的。不管怎样,我指了那间小屋给他们看,然后他们闯了进去。什么都没有。他可能是听到或看到他们来了,然后就逃走了。” “嗯,”埃勒里说道,“他没开车走?” “没办法,”赫希船长庄严地说,“不敢来冒险。车库离我睡的地方,也就是刑警和我说话的地方太近了。他一定是从小屋后面的树枝逃走的。他们都气疯了。下大雨根本没办法追踪,痕迹都冲掉了,他或许偷了一艘船或躲在港口内,然后航向纳朗冈赛湾或葡萄园。再也没有找到他。” “除了车子之外他有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埃勒里问道,“私人物品?钻石?” “有才怪呢,”巴克嗤之以鼻,“你认为他是什么——一个笨蛋吗?他走得一干二净,就像赫希船长所说的。” “除了,”珍妮说道,“那只狗。” “似乎是只固执的动物,”埃勒里轻笑道,“你们是说他把警犬留下来了?你们找到它了吗?” “刑警找到了那只狗,”赫希船长咆哮道,“当他们撞进小屋里时,发现一条粗重的双重狗链锁在壁炉架子上。只有双重狗链,没有狗。他们在五十米外的树林里找到狗,死了。” “死了?怎么会?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很快地问道。 “头盖骨被打碎了。它可是个丑陋的畜生,母的,沾满了血和泥巴。刑警说基利一定是最后关头才这么做以摆脱它,有它在对他来说是愈来愈危险了。他们把车钥匙拿走了。” “好吧,”埃勒里笑道,“那一定是段狂乱的时刻,船长。我不认为可怜的珍妮已经可以忘了它。” 这位年轻的女郎颤抖着:“在我有生之年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可怕的东西。还有——” “哦,还有其他的事?还有那辆车和狗链怎么了?” “刑警拿走了。”赫希船长嘟囔地说。 “我想,”埃勒里说道,“他们是刑警应该毫无疑问吧?” 众人都对此感到震惊。巴克叫道:“他们当然是,奎因先生!远从波士顿都有记者到这里来,那两个警察还摆姿势接受拍照呢!” “只不过是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罢了。”埃勒里温和地说着,“你说‘还有——’,珍妮。还有什么?” 突然有一阵很不自然的沉默。巴克和海曼看起来很困惑,不过另外两个老海员和珍妮的脸则转为苍白。 “怎么回事?”海曼叫道,两眼不停地转动。 “嗯,”赫希船长喃喃地说道,“我想这一切都是很愚蠢很疯狂的,但是那间小屋自从那晚之后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 “嘿,”巴克笑道,“我今天晚上就要睡在那间小屋里,船长。你什么意思——和以前不一样?” 珍妮不安地说:“呃,这很荒谬,正如父亲所说的,但是却有最不寻常的事在那里发生,奎因先生,从七月的那个晚上之后。就仿佛有一个——一个鬼魂在那里徘徊。” “鬼魂!”海曼脸色发白并往后靠,很明显受到影响。 “别急,别急,”埃勒里带着微笑说道,“当然那是过度想象了,珍妮?我还以为只有老式的英国古堡才会有幽灵呢。” “你可以任意取笑,”瑞伊船长冷冷地说,“不过我可是亲眼看过鬼的。那是在1893年的冬天——” “闭嘴,笨蛋,”赫希船长愤怒地说道,“我是一个敬畏神灵的人,奎因先生,而且我也不怕行走在午夜海面上最厉害的幽灵。但是这确实很古怪。”突然一阵风从烟囱吹进来,他摇摇头,并拨动壁炉里的灰烬,“很古怪,”他缓慢地重复着,“自从那晚之后那间小屋被住过几次,每个人都告诉我他们在那里听到奇怪的声音。” 巴克捧腹大笑:“继续啊!你继续说笑啊,船长!” “我才没有。你告诉他们,珍妮。” “我——我自己也在那里睡过一晚。”珍妮低声说道,“我相信我是相当机警的,奎因先生。那是个两间房的小屋,人们是说在卧室内睡觉时,听到起居室里传来声音。在那小屋过夜的那晚,我——呃,我也听到了。” “声音?”埃勒里皱着眉头,“什么样的声音?” “呃,”她迟疑着,无助地耸耸肩,“哭声,呻吟,咕哝,呜咽,滑动声,杂音,轻打声,擦削声——我真的没办法描述它们,但是它们,”她发着抖,“它们听起来不像是——人类。它们里面有这么多的变化!好像是一大群的鬼魂。”她对着埃勒里玩世不恭的眉毛微笑,“我想你一定觉得我很傻。不过我告诉你——听着那些低沉的、鬼鬼祟祟的、非人类的声音——就是,它们真会吓倒你的,奎因先生。” “你有没有去看一看发出这些不同声响的地方呢?”埃勒里冷冷地问道。 她吞了一口口水:“我看了一眼。那里很黑,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一等我把门打开,那些声音就停下来了。” “那么后来它们是否再继续?” “我没有留下来听,奎因先生,”她带着战栗的笑容说道,“我急忙从卧室的窗户逃出去了。” “嗯,”巴克说着并眯起他那锐利的眼睛,“我总是说美国的这个区域里,一平方英寸内所能创造的想象力,远比一卡车的小说还要多呢。不过,没有任何声音可以阻止我的。而若真的发生了,我会去查出是什么发出声音的以及为什么!” “我愿意和你交换小屋,巴克先生,”埃勒里喃喃说道,“对鬼魂,我一直有最深刻的恐惧,却也有最贪得无厌的好奇心,但从来没碰到过一个。你怎么说?我们交换吗?” “才不呢,”巴克笑着说并站起来,“你知道,我可是世界上最不相信鬼魂的人了,奎因先生。我有一把可爱的柯尔特点三二手枪——”他愉快地微笑,“我是经营五金业的,你知道——而我可没听说过有喜爱子弹滋味的幽灵呢。我要去睡了。” “好吧,”埃勒里叹口气,“如果你坚持这样。太可惜了,我真希望能遇见一个幽灵——全身都是叮当作响的铁链而且滴着纠缠不清的水草……我想我也要去睡觉了。顺便问一声,基利住过的那间小屋是唯一闹鬼的吗,赫希船长?” “唯一的一间,没错。”客栈主人沮丧地说。 “那么当小屋没人住时有没有人听到声音?” “没有。我们观察过好几个晚上,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奇怪……”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咬着手指甲好一会儿,“好吧!珍妮小姐和各位先生可容我告辞?” “等一下,”海曼很快地接口,并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可不要一个人穿越后院呢……等等我!” 客栈后方是个荒凉的地方。他们从酒吧后面的楼梯出来,阴冷荒凉像一记拳狠狠地迎向他们。埃勒里可以听到海曼粗重的呼吸,仿佛他很快地跑了好远的路。月亮是青灰色的,它照出了他同伴的脸孔:海曼皱着眉,很害怕似的;巴克则有点嘲弄,有些机警。大多数的小屋都是黑暗沉静的。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们肩并肩地走过沙地,本能地聚拢在一起。愤怒的风还是不停地从小屋后面的树林间冒出来。 “晚安。”海曼突然含混地说着,并冲到一间小木屋去。他们听到他匆匆跑进去并锁上门。接着听到的是圆胖销售员匆匆关上窗户的声音,然后一盏盏可以驱魔的黄色灯光在小屋里四处亮起。 “我猜海曼吓着了,”巴克大笑,耸耸他瘦削的肩膀,“好啦,奎因先生,这里就是幽灵出没的地方。你有没有听过这么无稽的故事?那些老水手都一样——迷信得不得了。不过,我对珍妮很惊异的,她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孩。” “你确定你不要我——”埃勒里开口说道。 “喔。我没事的。我的样品箱里有一夸脱的麦酒,那是最有效的驱鬼剂。”巴克轻轻笑道,“好吧,晚安,奎因先生。好好地睡,不要让鬼吃了!”他慢慢踱进小屋,抖一抖肩膀,吹着口哨,但曲调很可怕,然后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灯开了,瘦长的身影映在前面的窗户上,他拉下百叶窗。 “在黑暗中,”埃勒里冷静地想着,“吹口哨。这个人有病。”他耸耸肩并把他的香烟丢开。这不干他的事,毫无疑问,有一些自然现象——风从烟囱里灌进来,老鼠的搔扒的声音,一扇松脱的窗玻璃嘎嘎作响,这样就有鬼了。明天他就会离开这里,到新港他的朋友家去…… 到了他的小屋门口,他蹲下来了——有人站在小屋后门的阴影中,张望着。 埃勒里蹲着,沿着小屋的墙壁朝着客栈的方向慢慢前进——要像只猫一样扑向那个静止的人影,要他知道这么偷偷摸摸多可笑。等他准备妥当,吸口气要付诸行动时,一切都太迟了。那个人发现他了,那是艾塞克,万能的人。 “出来透气?”埃勒里轻声说,摸索着另一根香烟。那个人并没有回答。埃勒里说,“呃,还有,艾塞克,我这么称呼比较亲切——小屋没有人住的时候窗户是不是开着的?” 那副宽阔肩膀傲慢地抽动:“对。” “上锁吗?” “没有。”那个人粗重嘟囔地回答,好像遥远的雷声。他走出阴影抓住埃勒里的手臂,力大得使埃勒里的香烟都掉下来了,“我听到你在酒吧里那些嘲弄的话。我告诉你,嘲弄不是一个罪恶。在天上地下的事,比你所能梦想的还要多得多。阿门!”说完艾塞克转过身消失不见了。 埃勒里用困惑气恼的眼睛瞪着空洞的影子。一位客栈主人的女儿研读希腊文,一个摇摇晃晃的乡下人引用莎士比亚的话!这里到底在搞什么鬼?他骂自己是个爱管闲事、胡思乱想的傻瓜,然后就走回自己的小木屋去了。然而,真丢人,风吹过来他居然发起抖来,而且从沉寂的树林发出的纯天然夜晚之声使他的头皮发麻。 远处发出某种喊叫之声——微弱的,绝望的,一个迷失的灵魂。它又叫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埃勒里·奎因先生发现自己坐在床上,一身是汗,用尽全力在倾听。小屋的卧室,外面的黑暗世界,都是完全宁静的。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坐着听了几分钟却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在黑暗中,他摸索着寻找他的表。发光的指针显示出一点二十五分。 在完全的宁静中有某种东西让他下了床,套上衣服,来到小屋的房门边。空地是一片黑暗,月亮早已下沉。在过去这段时间内风已静止,空气虽然寒冷,也是静止的。喊叫声……他内心确定了那是发自巴克的小屋。 他跑去敲巴克的前门,他的鞋子在坚硬的地上发出吱嘎的响声。没有回音,他又敲了一次。一个男人低沉又压抑的声音由他身后发出:“你也听到了,奎因先生?”他转过身发现是赫希船长,穿着短裤和拖鞋,肩膀上披着一件大毛衣。 “那么那就不是我的想像了。”埃勒里喃喃说道。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回音。试试房门,他发现锁上了。他看看赫希船长,赫希船长也看看他。接着,一言不发,老船长带头绕到屋后,那里正对树林。对着巴克起居室的后窗是开着的,不过百叶窗是放下的。赫希船长把它拨到一旁,把手电筒的光照进黑压压的房间里。他们猛然地屏住呼吸。 巴克细长的身形,身上穿着睡裤和浴袍,脚上穿着拖鞋,躺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扭曲得像把打开的水手刀,毫无疑问是死于非命。 到底其他人是怎么知道的也没人想到去问。死亡展翅迅速地飞到人们的意识之中。当埃勒里从死者身边站起来时,他发现珍妮、艾塞克和海曼挤在门口,赫希船长把门打开了,在他们后面探视的则是瑞伊船长。众人都多少有些衣冠不整。 “几分钟以前才死的,”埃勒里喃喃说道,俯视着尸体,“我们听到的那些叫声一定就是他临死的喊叫声。”他点了一根烟,走到窗边倚着窗台就站在那里,边抽烟边往下看并留神警戒。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巴克死了。几个小时前他还是活生生的,笑着、呼吸着、说着笑话。而现在他死了,这真是件奇怪的事。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除了死者倒卧的那一小块地毯之外,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东西被搅乱。在一个角落里有两个大箱子,都打开了,有好几个沉甸甸的抽屉,里面放的都是巴克的五金样品。家具都整齐地排列着。只有巴克尸体四周的地毯是磨损有皱褶的,似乎就是在那一个点上曾经有过格斗。几英尺之外有一个原本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一支手电筒,它的玻璃和灯泡都破了。 死者是半侧着倒卧的。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和害怕。他的手指抓着睡衣的领口,好像有人在勒死他。可是他不是被勒死的,他是流血致死的。他的喉咙因为头部被大幅往后扳而整个露出来,在颈静脉处被可怕地撕裂。他的双手和外套以及地毯上都沾满了还没有凝固的血。 “老天爷。”海曼哑着声音说着,他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瑞伊船长用力地把他拉到室外,大声地对他咆哮。他们听到那个胖子跌跌撞撞地回他的小屋去了。 埃勒里把香烟弹出窗外,百叶窗在他们爬进屋子里时就已经拉起来了,然后他走到巴克的样品箱旁边去。他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出来。但是没有不应该在那里的东西,锤子、锯子、凿子以及电动工具,水泥、生石灰和灰泥的样品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发现每个箱子里都没有被弄乱的迹象之后,静静地走到卧室里去。他很快就回来了,看起来心事重重。 “这——这样的案子你要怎么办?”赫希船长哑着声音问道,他那历经风霜的脸孔呈现出深灰色。 “还有你现在对鬼魂怎么说,奎因先生?”珍妮格格笑着,但她的脸上布满恐惧,“鬼——魂……喔,我的天!” “哎,哎,振作一点,”埃勒里喃喃说道,“怎么样,立刻通知本地主管机关,当然啰,船长。事实上,我建议你赶快,这个凶杀案几分钟前才发生的。凶手一定还在附近——” “喔,他在附近,他在吗?”瑞伊船长吼着,蹬着木脚歪歪斜斜地走进屋里,“怎样,赫希,你还在等什么?” “我——”老人茫然地摇着头。 “凶手从后面的窗户逃走的,”埃勒里温柔地说,“或许就是在我第一次敲门的时候。他带着凶器,滴着血。这边窗台上有一些血迹可以证明。”他的声音里有一个最奇怪的语气——一抹嘲弄和不确定的混合体。 赫希船长离开了,心情十分沉重。瑞伊船长犹豫了一下,然后也尾随他的朋友而去。艾塞克呆呆地站在那里瞪着尸体。不过珍妮那青春的脸庞上有了色彩,她的眼里也恢复了神智。 “是什么样的凶器,奎因先生,”她以低沉稳定的声音问道,“造成这么可怕的伤口?” 埃勒里感到震惊:“呃?”然后他微微一笑,“那个,”他冷冷地说,“确实是个问题。尖锐而且成锯齿状的。一种邪恶、致命的器械。这隐含了某些离奇的可能性。”她的眼睛睁大了,然后他耸耸肩,“这是一个古怪的案子。我有些相信——” “但你对巴克先生一点也不了解!” “知识,亲爱的,”他悲伤地说,“是恐惧的解毒剂,正如同爱默生所说的。再者,这不需要催化剂。”他停下来一会儿又说,“珍妮小姐,这不是让人愉快的事。你为什么不回到你的小屋里去呢?艾塞克可以留下来帮助我。” “你打算要——”恐惧再次在她眼中闪耀。 “有一些东西我一定要看。请走吧。” 相当奇怪,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了。艾塞克一动也不动地还在瞪视着尸体。 “好了,艾塞克,”埃勒里轻快地说道,“不要再看了,帮我整理一下。我要把他移开。” 他终于活动起来了:“我告诉过你——”他哑着声音说,然后他又紧闭双唇了。他蹒跚向前时看起来几乎是粗暴的。他们把快速冷却的尸体抬起来,一声不发地抬进卧室里去。他们回来时艾塞克拿出一块很硬的棕色东西并咬了一口。他慢慢地嚼着,没有乐趣。 “没有东西短少,没有东西被偷,这是我目前能说的,”埃勒里喃喃说道,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是一个好现象。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艾塞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埃勒里摇摇头然后走到房间中央。他跪下来检查巴克尸体躺过的那部分地毯。尸体躺过的地方有一块相当平整的部位,在搅乱的地毯上好似被涟漪包围的小岛一样。他的眼睛眯起来了。这难道可能……他有些兴奋地往前99lib?弯着身子,仔细研究地毯,“老天,它是的!” “艾塞克!”他大步向前,“是什么东西搞成这样?”埃勒里指着它问。尸体卧处的地毯绒毛几乎已磨掉了。仔细检查可发现有刮痕,好像曾经遭受过很长而且很持续的擦刮过程。整块地毯只有这一部分是这样磨掉的。 “不知道。”艾塞克冷淡地说。 “是谁清理这些小屋的?”埃勒里突然问道。 “我。” “你以前有没有注意到这块——磨掉的这部分?” “当然注意到。” “什么时候,老兄,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呃——在夏天中期那会儿,我想。” 埃勒里跳起来:“万岁!比我最期待的愿望还好。这就对了!”——艾塞克看着他,仿佛埃勒里突然疯了一样——“其他的,”埃勒里嘀咕着,“都只是猜测而已,在黑暗中探测。这个呢——”他嘴唇抿了一下,“看这里,老兄。这地方有没有什么武器?左轮枪?猎枪?任何东西?” 艾塞克说道:“呃,赫希船长有一枝老式连发手枪。” “去拿来。看看它是否上了油,上了膛,随时可用。看在老天分上,老兄,快点!还有——哦,对了,艾塞克。告诉所有人远离这里。不要靠近,不要出声,不要打搅,除了警方之外。你懂吗?” “我知道。”艾塞克低声说着,然后就走了。 第一次有类似恐惧的东西爬进了埃勒里的眼中。他转身朝向窗户,走了一步,停下来,摇摇头,然后急忙走到壁炉边。在那里他找到了一支沉重的铁火钳,神经质地抓着它跑进卧室并半掩上门。他一直保持绝对的无声直到他听到艾塞克沉重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他冲过起居室,接过左轮枪就立即遣走艾塞克。确定枪支已经上膛并扳了扳机后他就回到起居室里了。不过现在他的行动更有保障了。他在地毯上有问题的那部分旁边跪了下来,把左轮枪放在他的脚边,接着很快地拉起地毯直到木头地板显现出来。他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地毯放回去并再度拿起左轮枪。 十五分钟后他在门边见到他们,他把手指放在唇上。他们是三个结实、瘦长脸孔的新英格兰人,手枪已经抽出来了。好奇的脑袋从每个有光的小屋中探出来。 “喔,一堆白痴!”埃勒里嘟囔着,“要他们放心,该死的。你们是这里的执法人员?”他对着领头的陌生人低语。 “是的。我的名字是本森,”那人低声说道,“我见过你父亲一次——” “现在不要管那个。叫这些人关掉灯并保持绝对的安静,晓不晓得?”——一个警官跑开了——“好了,进来,不要出声。” “可是那个人的尸体在哪里?”管区的人问道。 “在卧室里。他会保持原样的,”埃勒里急躁地说,“来吧,老兄,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把他们赶进起居室,小心地关上门,要他们躲在房间内的凹处,就啪地关了灯……房间里的亮光一下子消失了。 “把你们的武器准备好,”埃勒里低声说道,“你们对这件事的了解有多少?” “嗯,赫希船长在电话里告诉我有关巴克的事,还有哪些该死的声音——”本森说道。 “很好。”埃勒里蜷曲了一下,他的眼睛直盯着房间的正中央,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再过一会儿,如果我的推论是正确的,你们会见到——杀巴克的凶手。” 那两个人屏住呼吸:“老天,”本森呼口气,“我不明白——怎么——” “安静,老兄!” 他们等了一个永恒的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埃勒里感觉到他身后有一个警官不安地骚动,嘴里还嘀咕着。其后的静谧简直可把耳朵给撕裂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握着左轮枪的手掌湿透了。他静静地用裤腿把手擦干。他的双眼没有离开过漆黑房间内的正中央。 他们在那里到底挤了多久没有人能说清楚。不过经过了无限长的时间之后他们感觉到……有东西在房间里。他们并没有听到一个实际的声音。没有声音,但却比雷声远要骇人。有个东西,有个人,在房间的中央…… 他们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一阵诡异的呜咽、呻吟之声,勉强听得到,伴随着神秘的好像在刮冰块一样的擦刮之声传进耳朵里。 埃勒里身后紧张的警员丧失了自制力,他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声。 “你这个该死的傻瓜!”埃勒里道,并立即开枪。他再开一枪,又一枪,试图要追踪闯入者在房间中的奔跑路径。房间里充满了硫磺的气味,他们在烟雾里咳嗽。接着有长长的不似人类的惨叫声。埃勒里像闪电一样奔到开关旁啪地把灯打开。 房间是空的,不过有一道鲜明浓重的血痕曲折地通到敞开的窗户,窗扇还在摆动呢。本森诅咒了一声跳了出去,他的同伴紧跟着他。同时房门喀嗒一声打开,惊讶的人一拥而入,赫希船长、珍妮、艾塞克…… “进来,进来。”埃勒里疲倦地说道,“现在在树林内有一个受伤惨重的凶手,而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逃不掉的。”他坐进最近的一张椅子并摸索着寻找香烟,他的双眼布满了紧张。 “可是是谁——什么——” 埃勒里的一只手无精打彩地挥着:“这是够简单的了,不过很令人痛恨的古怪。我想不出来有更古怪的案子。” “你知道是谁——”珍妮以屏息的声音说道。 “当然。而且我不知道的我也能拼凑起来。不过首先有些事必须要做……”他站起来,“珍妮,你认为你能承受另外一次惊吓吗?” 她脸色发白:“你是什么意思,奎因先生?” “我敢说你能。赫希船长,帮个忙,拜托。”他走到巴克的一个样品箱旁拿出了几个凿子和一把斧头。赫希船长茫然地看着,“来啊,来啊,船长,现在没有危险了。把那个地毯弄起来。我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埃勒里递给他一支凿子,“把钉合地板的铁钉撬起来。我们最好手法干净一点,没有理由把你的地板整个给毁了。”他也拿了一只凿子在地板的另一端开始行动了。他们用凿子和斧头静静地工作,过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弄松了地板。 “往后站,”埃勒里平静地说,接着他弯下腰,一块一块地把地板拿起来……珍妮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而后把她的脸埋在她父亲宽阔的胸膛上。 在地板下面,支撑小屋的石头地面上,躺着一具恐怖的、不成形的、模糊的人体,颜色发白,骨头四面八方地突出来。 “你们看到的躺在这里的,”埃勒里说道,“是约翰·基利的遗骸,那个珠宝贼。” “基利!”赫希船长结结巴巴地说着,瞪着眼往洞里看。 “三个月前,”埃勒里叹道,“被你们的朋友巴克谋杀了。” 他从一张桌子上拿了一条长长的桌布并把它抛在地板的缝中:“你看,”他在茫然的宁静中喃喃说道,“七月那个晚上基利来到这里并要了一间小屋,你们都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巴克事实上已经认出他了。毫无疑问是曾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巴克本人当晚也住了一间小屋。他知道基利有那只大钻石。等到一切都寂静了,他设法潜进这里并杀害了基利。因为他随身带着所有能想到的五金器具,还有生石灰,所以他撬开地毯下方的地板,把基利的尸体丢进去,倒上生石灰以迅速地销毁皮肉,避免因尸臭而暴露尸体,并重新钉合地板……当然还不止如此。一旦我推论出凶手的身份之后,这一切都完美地吻合。这一定是如此。” “可是,”赫希船长以虚弱的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奎因先生?而且是谁——” “有好几个指标。接着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使我原先模糊的理论鲜活起来。我从这个关键点开始说,让你们容易了解。”埃勒里把拖到后面的地毯拉过来摊开,展示出磨耗的那个部分,“你们看到那个吗?除了这个特定位置之外,这块地毯的其他地方都没有这么奇怪的磨耗现象。同时也请注意,巴克就是在这个特定位置被攻击被杀害的,因为只有紧邻这个位置的地毯才有皱痕,显示出这一定就是短暂格斗的中心位置……有没有概念是什么造成你的地毯上这么奇怪的磨耗呢,船长?” “呃,”老者喃喃地说,“好像是某种抓痕,仿佛——” 本森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外传过来,声音里带着高度的不可置信:“我们抓到它了,奎因先生。它死在外面的树林里。” 众人聚集到窗边。往下看,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本森强力手电筒的照耀之下,躺着一只公的大型警犬,它的皮毛污秽且纠结不清,而且它的头上还有一个可怕的瘢痕,好像许久之前头部曾被狠狠地殴打过。它的身上有两个鲜明的弹孔是出自埃勒里的左轮枪,不过口鼻间的血都已经干了。 “你知道,”稍后埃勒里疲倦地说,“我一眼就看出那磨耗的地方是抓出来的——也就是说,好像是被抓过以后再磨掉的。磨耗的抓痕暗示出一只动物,或许是只狗,因为在所有豢养的动物中,狗有最根深蒂固的抓癖。换句话说,有一只狗曾在不同的夏夜里来过这间小屋并抓磨地毯的这个部分。” “但你怎能如此确定?”珍妮抗议。 “不全凭那个,还有其他的证据。举例来说,你那‘鬼魂’的声音。由你的叙述来看很可能是犬类的声音;事实上,你本人也说它们是‘非人类的’。我相信你描述的是‘哭声,呻吟,咕哝,呜咽,滑动声,杂音,轻打声,擦削声’。呻吟、咕哝和呜咽——无疑是在痛苦或哀伤中的狗,假设你原本就已经在追踪一只狗?滑动的杂音和轻打声是狗在四处踱步。擦削声——狗在刮东西……就这个案子的情形是——刮地毯。我认为这很重要。”他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则是鬼魂来造访这间小屋的时机。到目前为止,当小屋没有人住的时候它从来没来过。而那不正是一个掠夺者会出现的时机吗?它为什么只在小屋里有人的时候才来呢?呃,艾塞克告诉我没人住的小屋窗户都是关上的——没上锁,只是关上。可是掠夺的人是不会受阻于一扇关着的窗户,或甚至上锁的窗户。再一次暗示是动物。你看,只有在窗户是打开的时候它才能进到屋里,因此,只有在小屋有人留宿且起居室的窗户是开着时它才可能进来。” “老天爷!”赫希船长低声说道。 “还有其他的证据。这个案子中曾出现过一只警犬,母的。它跟着基利一起来。但是当芝加哥探员撞进小屋并发现基利显然是走了时(这正是巴克赖以继续的),他们发现的间接证据不是一只狗而是两只——如果他们能明白的话。因为里面有一条粗重的双重狗链。为什么是双重狗链?难道一条粗重的狗链对即使是最凶恶的狗来说会不够吗?所以这就是还有另外一只狗的证明,一只活生生的狗——由此可证明基利一直都带着两条狗,只不过没有人知道第二只狗的存在,所以当珍妮在车库里窥视基利的车时,在试图咬她的手的那只狗后面还躲着另一只狗;而基利唯恐狗会泄露他的行踪,所以把两只狗都带进小屋里并拴在那里。当巴克谋杀珠宝贼时两只狗都无能为力。他一定曾用力地打击两只狗的头部——或许就是用这根铁火钳——想把它们两只都杀了。它们所发出的吠声或呻吟声都被当晚的暴雨和雷电所掩盖,其后巴克钉合地板之声也是如此。巴克后来一定是把两只狗的尸体拖到树林里去,如此人们就会认为是基利杀了它们。但是那只公狗没有死,只是昏了——你可以看到它头上那个可怕的疤痕,我就是靠这个推想出巴克是怎么对待动物的。公狗醒过来后逃走了。你看,双重狗链,当晚的暴风雨,伤痕——它们说明了一个清楚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海曼开口,他不久前也来到了小屋。 埃勒里耸耸肩:“有太多为什么了。还有,喉咙上的伤口证明了我的狗理论——在咽喉上方猛烈又不平整的攻击,那是狗的杀人方法。但我问我自己,为什么狗要一直躲在附近,露宿林中,仰赖小猎物和残屑以维生?为什么它坚持要回到小屋里并抓地毯?这只可能有一个答案:在地毯下面有它喜爱的东西,就在那个位置。不是那只母狗,那或许是它的伴侣——但它已经死了,也被带走了,那么是它的主人,可是它的主人是基利。那么可不可能基利并不是逃走了,而是在那地板下?这是唯一的解答——他若是在地板下面,那么他就是死了。在这之后就简单了。巴克今晚非常想要这间小屋。他到地毯旁,弯下腰拉起地毯,那只狗看着,从窗户跳进来……” “你是bbr>说,”赫希船长骇然说道,“它认出巴克了?” 埃勒里微弱地笑笑:“谁知道?我不相信狗类具有人类的智慧,虽然有时候它们会有一些令人惊讶的举动。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基利被害的那晚,巴克击打它时它只是躺着不能动了,但还神智清明,所以目击巴克把尸体掩埋在小屋的地板下方。或许是因为那样,或许只是因为有人在冒犯它主人的陵墓。不管是怎么样,我知道巴克一定杀害了基利,他的样品箱并排放置,箱内的物品以及在尸体上洒生石灰都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巴克为什么要回来,奎因先生?”珍妮低语,“那很愚蠢——残忍。”她发抖。 “这个答案,我猜想,”埃勒里说道,“是很单纯的。我有一个想法——”他起身走进起居室,本森和他的同伴正蹲在地板的洞旁边,用锤子和凿子在下面刨东西,“怎么样,本森?” “找到了,感谢老天!”本森吼着,一跃而起并把锤子丢开,“你完全正确,奎因先生!”他的手中有一颗巨大的钻石。 “我想就是如此,”埃勒里说道,“如果巴克故意回来邢只会有一个理由,因为尸体已经掩埋而基利被认为还活着。但是当他杀害基利时,他一定己经拿走了他自以为是的战利品了。因此他被愚弄了——基利是个宝石工匠,在他被害前他很聪明地做了一个钻石复制品,也就是被巴克偷走的。等他七月份离开这里发现错误时已经太迟了。所以他必须等到他下一趟出差到新本福时,才能从地板下挖出来。这就是为什么狗跳到他身上时,他会蹲在地毯的邢个部位的原因。” 有一阵短暂的宁静。然后珍妮温柔地说:“我觉得——这真是太完美了,奎因先生。”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埃勒里慢慢地走向门口:“完美?除了非正统地指认出凶手之外,亲爱的,这个案子里只有一件完美的事。有一天我要写一篇专题论文提到这个巧合的现象。” “那是什么?”珍妮想要知道。 他打开房门大口吸进清新的早晨空气。第一道曙光已经出现在寒冷漆黑的天空中。 “这家客栈的名字。”他笑道。 玻璃圆顶钟 借着身为纽约刑警总部著名的奎因警官之子的便利,埃勒里·奎因先生曾经参与侦破了好几百件案子,他坚定地说没有一件比他称为“玻璃圆顶钟的探案”更简单的了。 “这么简单,”他总是如此真心地说,“一个高二的学生,只要具备基本的代数知识,就会发现这和解开方程式一样容易。” 因为他这么说,所以有人问他,一般警局内的一流警探——显然他们的代数能力比基本还低——怎么样才能破解这个“简单”的案件?他一贯认真地回答是:“修改是可以接受的。这解答现在改为任何具有常识的人都能侦破这个案子。这简单得就像是五减四等于一。” 这说起来有点残忍,因为最有机会,也最有希望破案的人,就是埃勒里·奎因先生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奎因警官,他可不是最愚蠢的犯罪调查员。然而,因为埃勒里·奎因先生过人的智力,他有时候会混淆他的定义;换言之,他不可思议的逻辑推理能力远超过一般人的常识。当然一般人不会认为用下列因素所组成的问题会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一块紫水晶、一个沙俄时代流亡在外的人、一个银杯、一场扑克牌局、五篇生日贺辞,当然还有早期美国人所说的“玻璃圆顶钟”。表面上看来这些东西完全没有联系。一场疯狂的梦魇,每一个拥有如埃勒里所说的“常识”的人都会这么说。但是等到他把这些东西按照适当的秩序排好,并指出谜题的“明显”答案时——他自己的智力超群,也仿佛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拥有看透复杂面纱的能力——奎因警官、维利警官和其他的人只能揉揉眼睛说,这事太简单了。 像所有谋杀案一样,这件事也是由一具尸体开始。从一开始,这案子的诡异就深深笼罩着站在马丁·欧尔古玩店里低头看着马丁·欧尔尸体的所有人。举例来说,奎因警官就拒绝以常理来评论。并不是因为血淋淋的犯罪现场使他退却,因为他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屠杀和血迹不会再令他作呕。马丁·欧尔是第五街上著名的古玩商,他的店里有许多真正稀有的东西,而现在他那亮晶晶的秃头已经被打成红色的了。凶器是个沾满血迹的镇纸,放在距尸体不远的地方,但指纹已经被擦掉了,所以情况很清楚。不,使他们张大眼睛的并不是对欧尔的攻击,而是他在被攻击之后一息尚存时在店里地板上所做的事。 根据分析,欧尔的攻击者逃出店外,把欧尔留下来等死,这看起来非常清楚:在店里的中间稍后部位他遭到攻击,马丁·欧尔拖着他残破的身躯沿着柜台爬行了六英尺——血红的痕迹清楚地说明了一切——靠着超乎人类的能力撑起身体到一个装满宝石及半宝石的柜子边,用虚弱的拳头打破薄玻璃,在宝石托盘之间摸索,抓起了一块大型未镶嵌的紫水晶,左手紧紧握着石头跌回地板上,再依切线方向爬行了五英尺,经过了放古董钟的桌子,来到一个石柱旁,再次撑起身体,刻意把石柱上的物品拉下来。那是一个古式的钟,上面有一个玻璃顶,所以这个钟就掉在他的身边,玻璃全都??摔成碎片了。马丁·欧尔就死在那里,左手里是紫水晶,流血的右手放在钟上好像在祈福一样。奇迹是时钟的机件并未因坠落而损坏。马丁·欧尔有个迷信想法,就是所有的时钟都要保持运转,所以所有围绕在马丁·欧尔尸体旁边的人,在这灰色的星期天早晨,耳朵里就听到了由破碎的玻璃圆顶钟传出的悦耳滴答声。 奇怪吗?简直是疯了! “应该订一个法律来遏止这种事。”维利警官嘟囔着。 古玩商是脸朝下躺在地上。纽约郡的助理法医萨缪尔·普鲁提医师检验过尸体后站起来,并用脚踢了一下马丁·欧尔的屁股。 “就是这个老傻瓜,”他暴躁地说,“大概六十岁,精力比一般年轻人还旺盛。令人赞叹的坚持力。他的头和双肩受到可怕的殴打,攻击他的人把他留下来等死,而这老家伙残余的生命竟然还可以绕行这个地方!许多年轻人在他爬行的路途中就会死亡了。” “你那职业化的赞美让我不寒而栗。”埃勒里说道。 半个小时前,埃勒里的佣人才把他从温暖的被窝中摇醒。奎因警官已经走了,留话给埃勒里要他跟来,如果他真有兴趣的话。埃勒里一向都会有兴趣的,只要他嗅到犯罪的味道,但他还没有吃过早餐而且他完全不能控制脾气。所以他乘计程车飞快地驶过第五街来到马丁·欧尔的店,接着他发现奎因警官和维利警官已经在现场,并质问着一位笼罩着悲伤的老妇人——马丁·欧尔的未亡人——和一个吓坏了的斯拉夫人,他以蹩脚的英语自称为“前公爵保罗”。这位前公爵保罗,是尼古拉斯·罗曼诺夫的众多表亲之一,在俄国革命风暴中被捕,而后设法逃离家园来到纽约,过着一种不算太好的日子。这时候是一九二六年,沙俄时代的流亡者在民主的国度里还算是个相当稀有的族群。事实上埃勒里事后指出,不单单是一九二六年,正确来说应该是一九二六年的三月七日,星期日,不过在当时不会考虑到这个特定的日期会有什么重要性。 “谁发现尸体的?”埃勒里问道,轻敲着他今天的第一支香烟。 “这位大人物,”维利警官拱起他的宽肩并说,“还有这位女士。似乎这位公爵还是什么的一直为死者工作,他带顾客来,欧尔会付给他佣金——据我所知他带来了许多顾客。不管怎样,欧尔太太为了她先生在扑克牌局后没有回家而感到忧心……” “扑克牌局?” 俄国人的脸亮起来了:“是啊,是啊,那真是了不起的玩意儿,这是我旅居贵国才学会的。欧尔先生,我本人,还有其他一些人每周都一起打。是的。”他的脸垂下来了,恐惧又回来了。他很快地瞄一眼尸体并开始退后。 “你昨晚也打了吗?”埃勒里以严峻的口吻问道。 俄国人点点头。 奎因警官说道:“我们正在追捕他们。看起来这个欧尔、公爵和另外四个人有一个扑克俱乐部,每周六晚上在欧尔后面的房间里打通宵。你看后面的那间房间,不过里面除了纸牌和筹码外什么都没有。欧尔没回家,欧尔太太感到害怕就打电话叫醒公爵——他住在四十街的一间旅馆里——公爵去接她,他们今早一起到这里来……他们就发现这个。”奎因警官看着马丁·欧尔的尸体和散在他身边的玻璃碎片,“疯子,不是吗?” 埃勒里望着欧尔太太,她倚靠着一个柜台,满脸寒霜,无泪地瞪视着她丈夫的尸体,仿佛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好看,普鲁提医师已经把星期天的报纸摊开覆盖在尸体上,只有仍然紧抓着紫水晶的左手还看得见。 “不可置信,”埃勒里冷淡地说,“我猜想后面房间里一定有欧尔存放账册的桌子吧?” “当然。” “欧尔的尸体上有没有纸张?” “纸张?”奎因警官疑惑地复述,“干什么?没有。” “铅笔或钢笔?” “没有。到底要干什么?” 埃勒里还没有回答,就有一个矮小的老人,脸孔像打皱的草纸,推开站在前门的刑警,像梦游一样地走进来。他的目光凝视着地上的躯体和血迹。然后,不可置信地,他眨了四次眼睛就开始哭了。他瘦削的身躯因啜泣而抽动着。 欧尔太太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叫道:“喔,山姆,山姆!”接着,把她的手臂圈在新来的那个人的肩头上,和他一起哭泣。 埃勒里和奎因警官彼此对望,维利警官则大表厌恶。然后奎因警官抓住啜泣者的手臂并摇晃他。 “嘿,别哭了!”他粗鲁地说,“你是谁?” 那人从欧尔太太的肩头上抬起泪痕满布的脸,号啕大哭着说:“山——山姆·敏格,山——山姆·敏格,欧尔先生的助理。是谁——是谁——喔,我不敢相信!”接着他又再次把头埋在欧尔太太的肩头上。 “得让他哭个够,我想,”奎因警官说着耸耸肩,“埃勒里,你认为是怎么回事?我弄迷糊了。” 埃勒里优雅地扬起他的眉毛。一个刑警出现在门口,护送来一个苍白又颤抖的男人。 “这是亚诺·派克,长官。刚把他从床上挖起来。” 派克很魁梧,但他现在完全失去勇气而且有些困惑。他看着地上隆起的马丁·欧尔的尸体,并且不停地机械式地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又解开。 奎因警官说道:“我知道你和其他人昨天晚上在后面房间打扑克牌,和欧尔先生一起。你们什么时候结束的?” “十二点半。”派克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你们几点开始的?” “大约十一点。” “胡说,”奎因警官说,“那不是个扑克牌局,那是弹珠游戏……是谁杀了欧尔,派克先生?” 亚诺·派克把他的眼光挪离尸体:“老天,先生,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嘿?你们都是朋友吗?” “是的。喔,是的。” “你是干哪一行的,派克先生?” “我是股票经纪人。” “什么——”埃勒里开口,又停下来。 在两个刑警催促之下,三个男人走进店里来——都很害怕,都有匆忙起床、匆忙盥洗的痕迹,都注视着地板上用纸覆盖的东西、血痕以及玻璃碎片。这三个人都像公爵保罗一样,挺直而僵硬,如同被人重击了一般。 一个矮胖的有着精明双眼的男人自称为史坦利·奥克斯曼,珠宝商,是马丁·欧尔最久最亲密的朋友。他不能相信这件事。这真是太可怕了,没有听说过。马丁被谋杀了!不,他无法提出任何解释。或许,马丁是个很特别的人,但就奥克斯曼所知,他并没有仇人。就这样,就这样。 另外两个人呆呆地站在一旁等着。其中一个是瘦削、颓废的家伙,早先必定是个运动员。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泛黄的眼袋不能掩饰青春壮年的活力。这位,据奥克斯曼所言,是他们共同的朋友里奥·古尼,报社的专题撰稿员。奥克斯曼突然变得很聒噪,据他介绍,另外一个人是杰第·文森,和亚诺·派克一样是华尔街的“操作员”。文森有一张赌徒般严肃的脸孔,似乎不善言辞;至于古尼则似乎很高兴奥克斯曼可担任他的代言人,让他能继续凝视水泥地上的尸体。 埃勒里叹口气,想起了他温暖的床铺,安抚着因没吃早餐即将造反的胃,继续投入工作,但仍然竖起耳朵倾听奎因警官尖锐的问题以及迟疑的答复。埃勒里循着血迹走到欧尔抓取宝石盒的地方。宝石盒前面的玻璃被打碎了,碎片框成了一个孔,里面有好几十个金属盘子都铺着黑丝绒,排成两列。每一个都盛了许多闪闪发光的宝石和半宝石。前列中央的两个盘子特别吸引他的目光——其中一盘装着红色、棕色、黄色及绿色的磨光宝石;另外一盘则只有一种宝石,全部都是墨绿色半透明的,上面并有一些红色的小斑点。埃勒里注意到这两个盘子正好与欧尔打破玻璃柜的地方成一直线。 他再走向山姆·敏格处,他已经平静下来,站在欧尔太太的旁边,拉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 “敏格,”他碰碰他并说道,敏格吓得肌肉都僵直了,“不要紧张,敏格。只要来我这里一会儿就好了。”埃勒里肯定地微笑,扶着他的手臂,带领他到破碎的玻璃柜旁。 然后埃勒里说道:“马丁·欧尔先生为什么会搞这些琐碎的东西?我看到这里有红宝石、翡翠,还有其他的……难道他不单是个古玩商,还是个珠宝商吗?” 欧尔的助手嗫嚅说道:“不,不,他不是的。不过他一直都喜欢这种珠珠,他就是这么称呼这些的。只为喜爱而收藏。它们大多是生日石,他卖过一些,这是完整的系列。” “那些有红斑点的绿石头是什么?” “血石。” “那么这盘有红、棕、黄、绿色的石头呢?” “都是碧玉。常见的红色、棕色和黄色。盘子里那几个绿色的比较有价值……血石本身就是碧玉的一种变化。很漂亮!而且……” “是啊,是啊,”埃勒里急促地说,“欧尔手里拿的紫水晶是从哪一个盘子里拿出来的,敏格?” 敏格颤抖的手指向后列的一个盘子,位于柜子角落。 “所有的紫水晶都是放在这个盘子里吗?” “是的,你自己可以看——” “这边!”奎因警官叫喊着走过来,“敏格!我要你来看一看,检查每一项东西,看看有没有东西被偷了。” “是的,先生,”欧尔的助手怯怯地说,接着以沉重的步伐在店里巡视。 埃勒里四下张望。通往后面房间的门距离欧尔被攻击的地方有二十五英尺之遥。店里面没有桌子,他注意到了,没有纸张…… “呃,儿子,”奎因警官以忧郁的语调说道,“看起来我们似乎是在追赶着什么。我不喜欢这样……最后终于有收获了。我觉得这很滑稽,每周一次的扑克牌局十二点半就散了。他们之间起了争执!” “谁和谁打架?” “喔,别提多么可笑了。是派克,那个股票经纪人。好像他们玩牌的时候都喝了酒。他们玩二十一点,欧尔亮了一副幺点——国王——皇后——杰克的牌,把整个牌局闹翻了天。每个人都丢了牌,只除了派克,他有三张六点。反正,欧尔孤注一掷,当派克最后把他的牌丢开时,欧尔大笑,翻开他的王牌——一张两点的牌——大捞了一笔。派克赔了手边的钱就开始嘀咕,他和欧尔发生口角——你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他们都醉了,公爵是这么说的。几乎打了起来。其他的人都在劝架,不过牌已打不成了。” “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吗?” “是的。欧尔留下来清理后面房间的残局。其他五个一道走出去,过了几条街后就分开了。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欧尔关店门前回来干掉他!” “那派克怎么说?” “你会期待他怎么说?当然是直接回家上床了。” “其他人呢?” “对于昨晚离开后这里发生的事他们否认知情……怎样,敏格?有什么不见了吗?” 敏格无助地说道:“一切似乎都没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奎因警官满意地说道,“这是个预谋杀人,儿子。好了,我还要再跟这些人谈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埃勒里点了一根香烟:“一些杂乱的念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欧尔要在奄奄一息的情况下把自己拖过店里,打破玻璃圆顶钟,从宝石柜中拿出一个紫水晶?” “那个,”奎因警官说话时,困扰的表情又浮现了,“我一直感到迷惑。我不能——对不起。”他急忙回到等待他的人群中。 埃勒里抓着敏格松软的手臂:“振作一点,老兄。我要你过来看一看打碎的钟。不要怕欧尔——死人不会咬人的,敏格。”他把敏格推到报纸覆盖的尸体旁边,“现在告诉我关于这个钟的事。它有没有历史?” “没什么可说的。它有一百六十九年的历史。不是特别珍贵。它的奇特在于上方的玻璃圆顶,正好是我们唯一的一个玻璃圆顶钟。就是这样。” 埃勒里把夹鼻眼镜的镜片擦干净,把眼镜紧紧地架在鼻子上,弯下腰检查坠落的时钟。它有一个黑色的木头基座,圆形的,大约九英寸高,因年代久远而有些刮痕。时钟就是安置在这里——滴答滴答地刻画时间。玻璃圆顶则是安放在黑色基座顶端的一个沟槽里,把时钟整个包罩起来。在圆顶完整的状态下,整个物件立起来大约有两英尺高。 埃勒里直起身来,他的脸上若有所思。敏格以一种愚蠢焦虑的表情看着他。 “派克,奥克斯曼,文森,古尼,或保罗,有没有人曾拥有过这个钟?” 敏格摇摇头:“没有,先生。我们买下这个钟已经好多年了。一直都没办法脱手。当然那些先生都不要它。” “那么那五个人都不曾打算买这个钟?” “当然没有。” “相当可敬,”埃勒里说道,“谢谢你。” 敏格觉得他已经被遣散了,他有些迟疑,拖着脚,慢慢地走回沉默的寡妇旁边站着。埃勒里跪在水泥地上,费力地松开死者的手指拿出紫水晶。他看到那个石头有着清澈的紫色,好似很困惑般地摇摇头,然后站起来。 文森,有着冷峻脸孔的华尔街赌徒,正用冰冷的声音对奎因警官说着:“——真不懂怎么会怀疑我们这些人,尤其是派克。小吵架算什么?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我们所有人。昨天晚上我们喝醉了——” “当然,”奎因警官轻轻地说,“昨晚你们喝醉了。酒醉有时会使人忘了自己,文森。酒精影响一个人的道德和头脑。” “胡说!”黄眼袋的古尼突然说道,“不要那么想当然,警官。你找错对象了。文森是对的,我们都是朋友。派克上星期才过生日。”——埃勒里站得非常挺直——“我们每人都送他礼物。我们还开了庆祝会,欧尔是我们之中最狂妄自大的人。难道这会是预谋的报复行为吗?” 埃勒里往前踏了一步,他的眼睛中闪着光芒。他的脾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的鼻子因为嗅到犯罪的味道而抖动着。 “那么这个庆祝会是何时举行的,各位先生?”他轻轻问道。 史坦利·奥克斯曼拍拍自己的脸颊:“现在他们要开始怀疑一场生日宴会了!上星期一,先生。刚过去的这个星期一。那又怎么样?” “刚过去的这个星期一,”埃勒里说道,“真好。派克先生,你的礼物——” “老天爷……”派克的眼睛扭曲了。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庆祝会后,那个星期中。他们叫人送来给我。这期间我没有见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直到昨天晚上的扑克牌局。” 其他人点头表示同意。奎因警官疑惑地看着埃勒里,埃勒里微微一笑,调整了夹鼻眼镜,到一边与他父亲说话。奎因警官脸上的疑惑愈来愈深,不过他还是平静地对那白发的经纪人说:“派克先生,你得和奎因先生以及维利警官走一趟,只一会儿就好了。其他的人跟我留在这里。派克先生,请记住不要尝试做任何愚蠢的事。” 派克无法言语,他的头左右摆动,他第二十次把外套的扣子扣上。没有人说话。维利警官拉着派克的手臂,埃勒里带着他们走进第五街清早的宁静之中。在人行道上他问派克的地址,经纪人梦呓般地说出他的门牌号码。埃勒里招了一辆计程车,三人一路无语地驶向一英里外的市区。他们搭乘自助式的电梯上楼,走上几步路到房门口,派克找出钥匙,然后他们进入他的公寓内。 “请让我看看你的礼物,”埃勒里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从他们搭上计程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派克带他们到一间像兽栏的房间。在一张桌子上有四个不同形状的盒子,还有一个漂亮的银杯子。 “那里。”他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埃勒里快步走向桌子。他拿起银杯子,那上面刻着感性的话: 给一个真正的朋友 亚诺·派克 一八七六年三月一日至—— 杰第·文森 “很黑色的幽默,派克先生,”埃勒里说着把杯子放下来,“因为文森还预留地方可写你的逝世日期。” 派克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颤抖并把双唇紧紧地闭起来。 埃勒里打开一个小小黑盒子的盖子。那里面在两块紫色丝绒之间是一个男用的图章戒指,那是一个壮观的图章,绘出沙俄皇室的徽记。 “这个烂老鹰,”埃勒里低声说道,“让我们来看看我们的公爵朋友说些什么。” 盒子里面的一张卡片上有细小的字迹以法文写着: 送给我的好朋友亚诺·派克,祝贺他的第五十个生日。三月一日总是让我伤感,我记得一九一七年的这一天——沙皇逊位的两周之前——风雨前的宁静…… 不过,祝快乐,亚诺!请接受这个图章戒指,这是我一个皇室表亲给我的,代表我的敬意。 万岁! 保罗 埃勒里不予评论。他把戒指和卡片放回盒子里,再拿起另一个,一个大型扁平的包裹。那里面是个烫金的摩洛哥皮夹,卡片则插在一个内袋里面,上写着: 二十一年岁月匆匆 人们已不再是孩童 他们已整装迎向战争 玩具都已丢开—— 仍有人沉迷于儿戏 这一位白发的幼童 他亦将步入弱冠之年 再过九年半载! “迷人的诗句,”埃勒里笑着说,“是一首无师自通的诗。只有新闻人员会写这种废话。这是古尼的?” “是的,”派克应道,“很美,不是吗?” “若你不介意,”埃勒里说道,“这很烂。”他把皮夹丢到一边并拿起一个大纸箱。那里面是一双闪闪发光的漆皮地毯拖鞋,附在上面的卡片写着: 生日快乐,亚诺! 希望我们都能快乐地在三月一日庆祝你的一百岁生日! “很差劲的预言,”埃勒里冷淡地说,“那这是什么?”他放下鞋盒再拿起一个小而扁的盒子。那里面是个镀金的香烟盒,盖子上刻有A·P的姓名缩写。附上的卡片写着: 祝你五十岁生日好运 我期待一九三六年三月一日你的六十岁生日,我们再一次狂欢! 史坦利·奥克斯曼 “看来史坦利·奥克斯曼先生,”埃勒里把烟盒放下时说道,“没有欧尔先生那么乐观。他的想象力只到六十岁为止,派克先生。很重要的一点。” “我不明白——”派克以固执的语气嘀咕,“为什么你要把我的朋友扯进来——” 维利警官抓住他的手臂,他退缩了。埃勒里颇不以为然地对维利摇摇头:“那么现在,派克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回到欧尔先生的店里去了。或者依照维利警官的说法,是犯罪现场……非常有趣,非常有趣,几乎可以弥补饿肚子的损失了。” “有一点眉目了?”当派克带他们到楼下坐计程车时,维利警官轻声问埃勒里。 “大巨人,”埃勒里说道,“所有的上帝子民都有眉有目。不过我有了一切。” 维利警官在往古玩店的途中就消失了,亚诺·派克的精神随即一振。埃勒里嘲谑地看着他:“在我们下车之前,告诉我一件事,”当计程车转进第五街时他问道,“派克先生,你们六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派克叹了口气:“这很复杂。我认识有相当长时间的朋友只有里奥,也就是古尼,你知道。我们彼此认识有十五年了。就我所知,欧尔和公爵是从一九一八年起成为朋友的,而当然史坦利·奥克斯曼和欧尔已经认识许多年了。我是在大约一年前经人介绍认识文森的,然后把他引介进来。” “你本人和奥克斯曼、欧尔、保罗这些人是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认识的吗?” 派克看起来很迷惑:“我不知道……不认识。我是一年半前经欧尔介绍才认识奥克斯曼和公爵的。” “如此一来,”埃勒里低声说道,“是这么完美,以至于我不会介意我还没吃过早餐。我们到了,派克先生。” 他们发现一群怏怏不乐的人在等着他们回来——什么都没变,只除了欧尔的尸体不见了,普鲁提医师走了,圆顶钟的玻璃碎片被清除了。奎因警官十分不耐烦,一直追问维利警官去哪里了,埃勒里在派克的公寓里搜查什么……埃勒里对他低语,老奎因看起来极为震惊。然后他就吸了些鼻烟。 公爵清了清喉咙:“你解开了谜团?”他问道,“是吗?” “陛下,”埃勒里冷漠地说,“我确实解开了谜团。”他转了个身并击了一下掌,众人吓了一跳,“请注意!皮格特,”他对一名刑警说,“站在那门口,除了维利警官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那刑警点点头。埃勒里端详着他周围的脸孔。如果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悟性好的话,就会知道他有很强观相术。他们看起来都很有兴趣,早先由命案所带来的惊吓已经消失。欧尔太太抓着敏格的手,她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埃勒里的脸。还有矮胖的珠宝商、记者、两个华尔街人和前沙俄公爵…… “一个引人入胜的事件,”埃勒里微笑着说道,“而且除了它有趣的地方之外,倒是相当简单的。注意听说我。”他走到柜台处并拿起曾被死者紧抓不放的紫水晶。他看看它而后微笑。接着他浏览了柜台上的其他物品——圆顶的时钟,玻璃圆顶的碎片还留在圆形的沟槽上。 “想想这情况。马丁·欧尔头部遭到重击,凭着一股最后的生存力量,爬行到这柜台的珠宝柜来,挑出这宝石,接着再到石柱旁把玻璃圆顶钟拉下来。到此,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死了。 “为什么一个垂死的人要从事这么令人困惑的行动?这只会有一个解释。他知道攻击他的人是谁,而他想要留下一些指证凶手的线索。”听到这里奎因警官点点头,埃勒里在香烟的烟雾后面再一次地微笑,“但像这样的线索,为什么?那么一个垂死的人想要在死后留下凶手的名字,你们认为他会怎么做?答案很简单:他会用写的方式。但在欧尔的尸体旁我们没有找到纸张、圆珠笔或铅笔,而且附近也没有纸张。还有什么地方他可以拿到书写工具?嗯,你们可以看到马丁·欧尔是在距离后门二十五英尺的地方被攻击的。欧尔一定是认为这段距离对他仅存的体力来说太远了,所以要是不从手指头挤出血来在地板上写的话,欧尔没办法用文字留下凶手的名字。显然他没有想到这个简单的方法。 “他一定很快地思索,因为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消逝。然后——他爬到柜子旁,打破玻璃,拿出紫水晶。接着——他爬到石柱旁拉下玻璃圆顶钟。然后——他死了。所以这紫水晶和钟就是马丁·欧尔遗赠给警方的。你几乎可以听到他说:‘不要让我失望。这很清楚、简单、容易。惩罚凶手。’” 欧尔太太喘着气,但她脸上表情一直没变。敏格开始哽咽,其他的人则静静地等着。 “先来说钟,”埃勒里轻松地说,“人们对计时器的第一个联想就是时间。欧尔把钟拉下石柱,是否是试图打碎它让它停下来,以便固定凶案发生的时间呢?没错,有这个可能性,但如果这是他的目的,那么他失败了,因为这个时钟并没有停止转动。这个情况既然不能解除对时间的联想,就要再往深一层考虑了。因为你们五位先生是一齐离开欧尔的,不能依你们回到各自住所的时间来判定攻击的时间,而把你们之中的凶手指明出来。欧尔一定也明白这一点,如果他真的想到了的话。换句话说,就欧尔的立场,根本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把时间牵连进来。 “此外,还有更具决断性的考虑使得时间的解释失败:那就是,欧尔爬行时经过了一个装满了转动的时钟的桌子才来拿有玻璃顶的这个。如果他要表达的是时间的话,他大可以保留体力,停在那个桌边,扯下任何一个时钟。但他没有——他故意通过那个桌子来拿玻璃圆顶钟。所以问题一定不是时间。 “非常好。那么因为玻璃圆顶钟这种款式的钟店里面只有一个,挑了它一定不是为了普通联想到的时间,而是因为他的特殊才让马丁·欧尔有点灵感。可是到底这个特别的计时器会代表什么呢?就它本身来说,敏格先生告诉我它与欧尔周遭的人都没有私下的关联。要说欧尔把线索指向钟匠也是不可能的,你们各位都不具有这方面的才艺,那当然也不会是指珠宝商奥克斯曼先生,若要指他宝石柜里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用。” 奥克斯曼开始流汗,他的眼光紧盯着埃勒里手里的宝石。 “所以,欧尔试图要表达的,”埃勒里平静地继续说着,“并不是一个钟的功能解释,而是因为这个特别的钟与店里面其他的钟不一样的地方。”埃勒里把食指向前指着,“这个钟有一个玻璃圆顶!”他慢慢地直起身来,“你们有没有人可以想到玻璃圆顶钟所影射的一件相当普遍的物品?” 没有人回答,不过文森和派克开始舔嘴唇了。 “我看到智慧的征兆了,”埃勒里说着,“让我说得更具体一点。有一个基座,一个玻璃圆顶,圆顶里面有个滴答作响的东西。” 还是没有回答。 “好吧,”埃勒里说道,“我想我应该预期到会如此沉默的。当然啰,是股票行情报价机!” 众人都盯着他看,接着所有的眼光都转向脸色发白的杰第·文森和亚诺·派克。 “是的,”埃勒里说着,“你们是可以好好看看文森和派克先生脸上的表情。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与股票行情报价机有关联:文森先生是华尔街的操作员,派克先生是个经纪商。” 两个刑警静悄悄地离开墙边向两人靠近。 “但是,”埃勒里说道,“且让我们把玻璃圆顶钟摆在一旁,来看看我手中拿的这个漂亮的小东西。”他把紫水晶拿高,“一个紫水晶——还有蓝紫色的,你知道,这个紫水晶是怎么触动了马丁·欧尔的脑筋的?最明显的一点,它是个宝石。奥克斯曼先生刚才看起来有一点不安,你大可不必如此,先生。这个紫水晶的珠宝重要性由两方面被排除了。首先,盛装这个紫水晶的托盘位于柜子后半部的角落里。欧尔必须要深入柜子才拿得到。如果他要找的是宝石,他为什么不挑离他比较近的呢?因为任何一粒都能表示‘珠宝商’的意义。但并非如此,欧尔不嫌麻烦,无视于手边有的,反而刻意从一个不方便的地方挑选东西——正如时钟的情形一样。所以这紫水晶并不是表示珠宝商,而有其他的意义。 “第二点是这样的,奥克斯曼先生,欧尔显然知道股票行情报价机的线索无法在一个人身上定罪,因为他的朋友中有两个与股票有关。在另一方面来说,是否欧尔有两名攻击者,而不是一名呢?不大可能。因为如果他要用紫水晶来代表你,奥克斯曼先生,而用玻璃圆顶钟来代表文森或派克先生,那么他留下的还是不确定的线索,因为我们不知道所指的到底是派克先生或文森先生。难道他有三名攻击者吗?你看,我们已经到了幻想国度了。不,最有可能的是,因为玻璃圆顶钟已经把可能性缩到两个人身上,紫水晶一定是用来删掉其中一人的。 “紫水晶怎么能删除其中一人呢?除了珠宝之外,紫水晶还有什么重要意义?嗯,它是深紫色的。啊,你们之中有一位正好合适:公爵陛下当然是出生在紫色的皇家里,即使那不过是公爵紫罢了。” 军人般的俄国人怒道:“我不是陛下。你对皇室的礼节一点都不懂!”他的深色脸庞气得充血,接着他用俄语连珠地咒骂。 埃勒里微微一笑:“不要太激动——公爵阁下,对不对?不是指你。因为如果影射的是你,一样我们又拖了第三个人下水,而欧尔究竟在指控哪一个华尔街人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我们不会比先前更好。所以让开吧,皇亲国戚! “有没有其他可能的重要性呢?有的。有一种蜂鸟的旁支就叫做紫水晶。出局!我们这里没有鸟类学家。另外一点则是与古希伯来仪式有关的——一位东方学者曾告诉过我——那是高阶教士的护胸装饰,或是类似的东西。显然不适用于此地。不,其他只有一个可能的应用。”埃勒里转向股票赌徒,“文森先生,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文森结结巴巴地说:“十一月二日。” “太好了!那就把你排除掉了。”埃勒里突然开口。门口起了一阵骚动,维利警官带着冷酷的脸孔闯进来。埃勒里微微一笑,“怎么样,警官,我对动..机的直觉是否正确?” 维利说道:“真准。他伪造欧尔的签名开了一张大支票。金钱纠纷,没错。欧尔没吭声,付了钱,但说他会找伪造者把钱要回来。银行也不知道伪造者是谁。” “可以恭喜了,警官。凶手显然是想要逃避还钱。以不怎么严重的理由犯了谋杀案。”埃勒里戴上他的夹鼻眼镜,“我说,文森先生,你被排除掉了。排除是因为紫水晶对我们来说仅存的意义在于它是个生日石。可是十一月的生日石是黄玉。在另一方面,派克先生最近才庆祝生日……”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派克沉默无语,其他人则七嘴八舌。埃勒里向维利警官打了个小信号,他一跃向前。但亚诺·派克发现他并没有被维利所抓住,转而注视埃勒里嘲弄的眼睛。 是那个新闻记者:里奥·古尼。 “正如我所说的,”等埃勒里吃饱了后,在奎因的私人起居室内他解释道,“这是一个很可笑、很基本的问题。” 奎因警官把他的脚伸在壁炉前面嘀咕。维利警官抓着他的头。 “你们这么认为吗?你看,这很明显,当我看出时钟和紫水晶这两个线索所试图表达的是要指明亚诺·派克就是凶手。但哪一个月份的生日石是紫水晶?二月——不管是波兰或犹太系统都一样,几乎都是世界公认的。由时钟线索所指明的两个人中,文森被排除掉,因为他的生日石是黄玉。那么派克的生日是二月吗?似乎不是,因为他今年是在三月过生日的!只有一个可能:因为派克是仅存的嫌犯,所以他的生日是在二月,但是是在二十九日,闰年才有,而因为今年即一九二六年不是闰年,派克决定在正常生日会降临的那一天庆祝生日,三月一日。 “但这也表示,马丁·欧尔留下紫水晶,那他必然知道派克的生日在二月,因为他刻意留下二月的生日石以为线索。但上星期欧尔送地毯拖鞋给派克当礼物时,所附的卡片上说什么?‘希望我们都能快乐地在三月一日庆祝你的一百岁生日’。但是如果派克在一九二六年是五十岁,他是一八七六年出生的——那一年是闰年——而他的一百岁将在一九七六年,那年也是个闰年。他们不可能会在三月一日庆祝派克的一百岁生日!所以欧尔不知道派克真正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九日,要不然他就会在卡片上说了。他认为是三月。 “但是留下紫水晶记号的人确实知道派克的生日是在二月,因为他留下的是二月的生日石。我们刚刚才证明马丁·欧尔不知道派克的生日是在二月,而认为是三月。因此马丁·欧尔不是留下紫水晶的人。 “有办法证明吗?有的。在波兰系统里三月份的生日石是血石,在犹太系统里则是碧玉。这两种宝石都比放在后排的紫水晶容易取得。换句话说,挑选紫水晶的人是故意略过三月石而选择二月石的,所以他知道派克是二月份而不是三月份诞生的。但是若石头是由欧尔挑的,那一定会是血石或碧玉,因为他相信派克是三月份诞生的。因此欧尔被剔除掉了。 “但倘若像我所说的一样,欧尔没有挑选紫水晶,那是怎么一回事呢?显而易见,是个诬陷。有人刻意安排我们相信欧尔本人挑出了紫水晶并打破了钟。你可以看出来那凶手拖着老欧尔的尸体走动,故意留下血迹……” 埃勒里叹口气:“我从来没相信过欧尔会留下那些记号。那都太巧妙、太怪诞、太不寻常了。垂死的人会留下一个凶手特征的线索是可以让人相信的,但两个……”埃勒里摇摇头。 “如果欧尔没有留下这些线索,那是谁呢?显然是凶手。可是线索都指向亚诺·派克,那么派克就不可能是凶手,因为若真是他杀了欧尔,他当然不会留下追捕自己的线索。 “那么是谁呢?好啦,有一件事突显出来了。不管是谁杀了欧尔,陷害了派克,挑选了紫水晶,他知道派克的生日是在二月。欧尔和派克都已经被剔除了。文森并不知道派克的生日在二月,这可从他在银杯上的题词得知。我们的公爵朋友也不知道,他在卡片上也是写着‘三月一日’。奥克斯曼不知道,他说他们会在一九三六年的三月一日庆祝派克的六十岁生日……别忘了这些卡片的证据都是有效力的,这些卡片都是在作案之前送出的,而在凶手的脑中,犯案与派克的这五张生日卡片是没有关联的。凶手计划的瑕疵在于他假设欧尔和其他的人都知道派克的生日bbr>只在闰年出现,而他也没有看过其他的卡片,证明其他人都不知道,因为派克自己告诉过我们,从星期一晚上的庆祝会后到昨天晚上之间他没有与任何一人见过面。” “我该下油锅。”维利警官摇着头嘟囔。 “毫无疑问,”埃勒里咧嘴笑笑,“但是我们漏了一个人,里奥·古尼,那个报纸专题撰写员,他怎么样?他的烂诗里面说到再过九年半派克也不会达到二十一岁。有意思吧?是的,而且具毁灭性。因为这么一来表示他写卡片的时候,他认为派克是十一岁半。但这怎么可能呢,即使在幽默的诗句里?唯一的可能是古尼知道派克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九日,每四年才有一次!五十除以四是十二点五。但一九〇〇年不是闰年,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以古尼是对的,派克事实上只过了‘十一个半’的生日。” 最后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身为唯一知道派克的生日是在二月的人,那么古尼就是唯一会挑选紫水晶的人。所以是古尼布局一切,看起来像是欧尔在指控派克。因此古尼是杀害欧尔的凶手…… “简单吧?小孩把戏!” 七只黑猫 位于阿姆斯特丹大街的克莱尔小姐宠物店门上的铃叮当作响,埃勒里·奎因先生皱着鼻子走进去。超过门槛的邢一刹那他就庆幸自己的鼻子不是很大,而且他事先做好了皱鼻子的防备措施。这间小宠物店里的气昧绝不会比纽约动物园逊色。他也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的动物虽然每种不是很多,但在他进门的千分之一秒内,就发出了低鸣、嚎叫声、猪的咕噜声、老鼠吱吱声、猫叫、青蛙呱呱叫、小鸟啁啾、蛇嘶嘶声、狗的怒吠声等的合奏曲,屋顶没塌下来可真是个奇迹。 “午安,”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我是克莱尔。我能为你效劳吗?” 在一连串的嘈杂声中,埃勒里·奎因先生发现他正看着一双水银般的眼睛。当然还有其他的细节——比方说,她是个修长年轻的女子,有一头浓密的卷发和至少一个酒涡——但目前她的双眼占据了他的全副注意力。克莱尔小姐脸红了,再次介绍自己。 “对不起,”埃勒里忙乱地说着,并马上回到现实,“很显然在动物的世界里,肺活量与气味之间并没有一个适当的比例。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要学习!克莱尔小姐,是否可能买到一种相当安静且气味芬芳的犬类,它有着棕色卷曲的毛,机警的耳朵,以及弯曲的后腿?” 克莱尔小姐皱着眉。很不幸,她的爱尔兰犬已经卖完了。上一批小狗已经被抢购一空。或许苏格兰犬—— 奎因先生也皱着眉。不,他受命来买一只爱尔兰犬,他相信,这不是任何一种阴险长相或是短腿的狗所能取代的。 “我预期,”克莱尔小姐以专业的口吻说道,“明天可以得到我们从长岛的饲养场捎来的消息,可否请您留下您的姓名和住址?” 奎因先生注视着那年轻女郎的眼睛,非常乐意,他接过递来的纸和笔,愉快地写着。 当克莱尔小姐看到所写的之后,职业上的面具倏地消失无形:“你不会是埃勒里·奎因先生吧!”她表情生动地惊叹道,“好吧,我承认,我听过好多关于你的事,奎因先生。而你就住在转角,在八十七街上!这真的很令人兴奋,我从没想过能遇见——” “我也没有,”奎因先生喃喃说道,“我也没有。” 克莱尔小姐再一次地脸红并不自觉地拨弄她的头发:“我的一个大客户就住在你的对街,奎因先生。我应该说是我最频繁的客户之一。或许你知道她?一位图科小姐——尤菲妮亚·图科?她就住在那幢大公寓房子里,你知道。” “我还没有这份荣幸,”奎因先生泛泛地回答,“你的眼睛是多么特别呀!我是指——尤菲妮亚·图科?哎,这是个充满突发性惊奇的世界。她是不是人如其名那么奇怪?” “这样说太不厚道了,”克莱尔小姐严肃地说,“虽然她的性格确实不好,可怜的人,一个长相奇怪的老妇人,而且是个病人,中风瘫痪的,你知道。最奇怪、最虚弱、最小气的人。真的,她很疯狂。” “某人的祖母,毫无疑问,”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说着,并从柜台上拿起他的手杖,“猫吗?” “怎么,奎bbr>因先生,你怎么猜到的?” “总是这样的,”他幽幽地说,“猫。” “你会发现她很有意思的,我相信。”克莱尔小姐热切地说着。 “为什么呢,黛安娜?” “我的名字,”克莱尔小姐羞赧地说,“是玛丽安。因为她如此奇怪,奎因先生,而且我知道你一向对奇怪的人感兴趣。” “目前,”奎因先生仓促地说,把手杖抓得更紧了,“我正在享受偷闲的舒适。” “可是你知道图科小姐做了什么疯狂的事吗?” “我没有一丁点的概念。”埃勒里·奎因先生老实地说。 “她以每个星期一只的速率向我买猫已经有好几周了。” 奎因先生叹口气:“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一个年老又生病的妇人,一股对猫的狂热——呃,这两者总是配在一起的,我向你保证,我以前有个姑妈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克莱尔小姐以胜利的口气说道,“她不喜欢猫!” 奎因先生眨了两次眼睛,看着克莱尔小姐小巧的鼻子,然后不自觉地又把手杖放在柜台上:“你是怎么知道的,祷告吗?” 克莱尔小姐脸庞发亮了:“她妹妹告诉我的——不要吵,金格!你知道,图科小姐因为瘫痪变得完全无助,她妹妹萨利安替她管家,她们两个都很老了,长得也很像。风干的老女人,有着同样细小的五官和脸孔,像只松鼠一样。是这样的,奎因先生,大约一年前,萨利安到我店里来买了一只黑色公猫——她说她没有多少钱,不能买太昂贵的猫,所以我就找了——呃,找了一只猫卖给她。” “她是不是只要黑色公猫?”奎因先生专心地问。 “不,随便都可以,她说,她都喜欢。然后才过了几天她又回来了,问是不是可以把猫还给我并退钱。她说,因为她姐姐尤菲妮亚不能忍受有猫在身旁;尤菲妮亚就是憎恨猫,而她因为是靠着尤菲妮亚的钱过活,所以也不能太忤逆她的意思,你知道。我为她感到难过并告诉她我愿意把猫收回来,不过我想或许是她改变主意了,或是她姐姐改变主意了,因为萨利安没有再回来过。反正,我就是这样知道尤菲妮亚不喜欢猫的。” 奎因先生咬着手指甲:“奇怪,”他说着,“果真奇怪无比。你说尤菲妮亚这个人每个星期向你买一只猫?哪一种猫,克莱尔小姐?” 克莱尔小姐叹口气:“不是很好的。当然,因为她有不少钱——那是她妹妹萨利安说的——我曾试图要卖给她一只安哥拉猫——我有一只很漂亮的——或是打蝴蝶结的马尔济斯。可是她说她要的那只猫,就像我卖给她妹妹的,黑猫。” “黑的……有可能是——” “喔,她不是那么迷信,奎因先生,在某些方面来看她的确是个非常古怪的老妇人。绿眼睛的黑色公猫,全是同样大小。我认为这很诡异。” 埃勒里·奎因先生的鼻子抽动了一会儿,却还是抖不掉克莱尔小姐宠物店里的气味。一位名图科的老妇人每个星期买一只绿眼睛的黑色公猫! “确实非常奇怪,”他说道,银灰色眼睛眯起来了,“那么这桩奇怪的生意已经持续多久了?” “你真的有兴趣了!已经五个星期了,奎因先生。我前几天才亲自送了第六只猫去。” “你自己?她是完全瘫痪了吗?” “喔,是的。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床,一步都没办法走。她告诉我她这样子已经有十年了。她和她妹妹萨利安一直到她中风后才住在一起。现在她所有的事都要依靠她妹妹——饮食、盥洗、排泄……一切的照顾。” “那么,”埃勒里问道,“为什么她不叫她妹妹来拿猫?” 克莱尔小姐灵活的眼睛迟疑了:“我不知道,”她慢慢地说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可怕。你知道,她总是在要猫的那天打电话给我——她床边有一个电话,她的手臂可以够得到。订单也永远是一样的——黑色、公的、绿眼睛,和以前的一样大,而且愈便宜愈好。”克莱尔小姐宜人的五官变得刚毅了,“尤菲妮亚·图科小姐很会讨价还价。” “太神奇了,”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非常神奇。这里面隐含了一些悲剧的味道。告诉我,当你送猫过去的时候她妹妹有什么反应?” “嘘,金格!我没办法告诉你,奎因先生,因为她不在场。” 埃勒里震惊了:“不在场!你是什么意思?我认为你说过尤菲妮亚是完全无助的——” “她是的,但是萨利安每天下午都出去透透气,或是去看电影,把她姐姐独自留在家好几个小时。我想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打电话给我。还有她总是要求我在某个时间送去,而因为我送猫过去时从来没见过萨利安,我想大概买猫这件事她不想让她妹妹知道。我能进去是因为萨利安出去时会把门半掩着。尤菲妮亚多次告诉我不要把猫咪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埃勒里把他的夹鼻眼镜拿下来,并开始擦拭镜片——一个明显的情绪反应。 “愈来愈混乱了,”他说道,“克莱尔小姐,你碰上的事是——呃,病态的。” 克莱尔小姐的脸发白了:“你不认为——” “已经是侮辱了?我认为是的,所以我才觉得不安。举例来说,她怎么可能期望买猫的事能保密呢?萨利安并不瞎,是吗?” “瞎?什么,当然不是。萨利安的眼力很好。” “我只是在开玩笑。这没道理,克莱尔小姐。” “反正,”克莱尔小姐轻快地说,“至少我给了伟大的奎因先生一些思考的东西……我会打电话给你,等到有——” 埃勒里·奎因先生把眼镜架回鼻子上,一挺他的宽肩,并拿起他的手杖:“克莱尔小姐,我是无可救药的多管闲事者。你愿不愿意陪我趟趟这图科姐妹的浑水呢?” 克莱尔小姐的脸颊出现了红晕:“你不是认真的吧?”她叫道。 “我是。” “我很乐意!我要怎么做?” “你带我到图科的公寓去,说我是一个顾客。就说你前几天卖给图科小姐的猫本来已经答应要给我的,而我爱猫如痴,执意不肯更换别的猫,所以你答应要把卖给她的那只猫拿回来,再给她另外一只。不管什么,只要能让我看到她,跟她说话就可以了。现在是下午的中间时间,所以萨利安可能正在某个电影院里。你怎么说?” 克莱尔小姐给了他一个动人的微笑:“我说这——这真是难以形容。等一分钟让我准备一下并找人照顾店面,奎因先生。我不会为了任何事错过这个的!” 十分钟之后他们站在阿姆斯特丹之家的五C房门前,这是一幢相当老旧的建筑,他们默然地望着走廊地板上两瓶满满的一品脱牛奶。克莱尔小姐似乎很困惑,埃勒里弯下腰去看。等他直起身来时,他也很困惑。 “昨天的和今天的一样,”他说着,并用手去转动门把,门锁上了。“你不是说她妹妹出去时门只是半掩的吗?” “或许她在家,”克莱尔小姐不太确定地说,“要不然,她出去了,可是忘了把门闩拿下来。” 埃勒里按门铃,没有人应。他再试一次,然后他大声叫道:“图科小姐,你在吗?” “我搞不懂,”克莱尔小姐神经质地笑着说,“她真的应该听得到你。这只不过是一个三房的公寓,门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接着就是两间卧室和起居室,厨房在正前方。” 埃勒里再喊叫一次,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把耳朵贴在门上。房子似乎荒废了,房门的油漆也斑驳了…… 克莱尔小姐的双眼充满了恐惧,她以奇特的声音说道:“喔,奎因先生,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去找管理员。”埃勒里平静地说。 他们在底层的一间公寓门口发现“波特管理员”的金属牌子,克莱尔小姐有一点喘,埃勒里按了门铃。 一个矮小肥胖的女人,满手是肥皂泡沫地来开了门。她在一条脏兮兮的围裙上把她的手擦干,并把一绺湿的头发从她松弛的脸庞上拨开。 “干什么?”她木然地问道。 “波特太太吗?” “没错。我们现在没有空的公寓,门房应该告诉你——” 克莱尔小姐脸红了,埃勒里急忙说道:“喔,我们不是要找房子,波特太太。请问管理员在吗?” “不,他不在,”她疑惑地说道,“他在长岛市的一家化学工厂里有一份兼职工作,要到三点半才会回来。你要干什么?” “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忙的,波特太太。这位小姐和我无法得到五C室里的回应。我们要拜访图科小姐,你晓得。” 那个胖女人皱着眉头:“门没有开着吗?通常在一天的这个时候,正常的那个会出去,而瘫痪的那个——” “门锁上了,波特太太,而且对门铃或是我们的叫喊都没有回应。” “那就奇怪了,”胖女人叫道,瞪着克莱尔小姐,“我不明白——尤菲妮亚小姐是个残废,她从来不会出去。或许这可怜的东西在生气!” “我想不是。你最后一次看到萨利安小姐是什么时候?” “正常的那个?我想想看,是两天前。而且仔细想起来,我也有两天没有看到残废的那个了。” “老天,”克莱尔小姐低语,想到那两只牛奶瓶,“两天!” “喔,你偶尔也会看到尤菲妮亚小姐?”埃勒里问道。 “是的,先生。”波特太太开始扭绞她的手,仿佛她的手还在浴盆里面一样,“每隔一阵子,在下午她妹妹出去的时候她会打电话叫我上去,帮她拿东西到焚化炉去,或替她做些事情。前几天是替她寄一封信。她——她偶尔会给我一些报酬。但是到现在已经两天了……” 埃勒里从口袋里拿出东西并把它递到胖女人的眼前:“波特太太,”他严肃地说,“我要进那间公寓。里面有点不对劲。把你的钥匙给我。” “警——警察!”她瞪着证件结结巴巴地说。然后她飞奔而去,回来时塞了一把钥匙到埃勒里手中,“喔,我真希望波特先生在家!”她哭着说,“你不会——” “这件事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波特太太。” 他们撇下瞠目结舌又害怕的胖女人,搭乘自动电梯回到五楼。克莱尔小姐嘴唇发白,她有点不舒服。 “或许,”埃勒里把钥匙插进锁孔时体贴地说道,“你最好不要跟我一起进来,克莱尔小姐,可能会是不愉快的。我——”他陡然闭嘴,蹲了下来。 有人在房门的另一边。 不会错,里面有奔跑的声音,加上不平均的磨擦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拉着。埃勒里瞬间转动钥匙和门把,克莱尔小姐在他肩后喘息着。门开了半英寸就被挡住。里面的人退走了。 “门被堵住了,”埃勒里吼道,“退后,克莱尔小姐。”他侧身撞击房门。木屑纷飞中房门向内倒,一张椅子在后方垮下来。“太迟了——” “防火门!”克莱尔小姐尖叫,“在卧室里。左边!” 他冲进一间有两张床、气味不佳的大房间内,冲到了一扇打开的窗户边。但是防火门处看不到任何人。他抬头看,一个铁梯子在头上几英尺处消失不见了。 “不管是谁,恐怕已经由屋顶逃跑了,”他说道,把他的头缩回来并点了一根烟,“抽烟吗?好吧,让我们四处看一看。没有血迹,很明显,到头来可能是白忙一场。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克莱尔小姐用颤抖的手指着:“那是她的——她的床,凌乱的那个。但她在哪里?” 另一张床铺得很整齐,蕾丝床单完全没弄乱。但是尤菲妮亚·图科小姐的床前则是一团混乱。床单被扯掉了,床垫也被割开了;有部分被套散在地板上。枕头已被撕成碎片。床垫中央下陷的部位可知就是失踪的瘫痪者卧床的地方。 埃勒里直挺挺地站着,研究着床铺,然后他依序巡视所有的橱柜,打开柜门,搜索一番,再关上柜门。克莱尔小姐紧紧跟在后面,她甚至警觉性地不时看看自己的背后。他简单地看了看起居室、厨房以及浴室,没有人在公寓里,而且除了图科小姐的床之外,没有什么东西看起来是被碰过的。整个地方有一点阴森,似乎在遗世独立的宁静中突然遭到暴力的造访,一个托盘装满了盘子、餐具以及吃了一半的食物,被放在地板上,几乎是在床底下。 克莱尔小姐发着抖又更靠近埃勒里一点:“这里这么——这么荒凉。”她润湿双唇说道,“尤菲妮亚小姐在哪里?她妹妹呢?还有是谁堵住房门的?” “还有更重要的,”埃勒里盯着食物餐盘说道,“七只黑猫在哪里?” “七——” “萨利安的一只,以及尤菲妮亚的六只。它们在哪里?” “或许,”克莱尔小姐满怀希望地说,“它们从窗户跳出去了,当那个人——” “或许。但不要说那个‘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气恼地说,“如果它们真是如此,那也只是一会儿之前,因为窗户的钩子是被蛮力弄开的,表示窗户本来是关着的,所以那些猫可能——”他陡然停止。“谁?”他厉声说道并转过身来。 “是我,”一个声音怯怯说道,接着波特太太从门口慢慢现身。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好奇,“她们——” “不见了。”他紧盯着那个懒散的女人,“你确定今天没有看到尤菲妮亚小姐或是她妹妹吗?” “昨天也没有。我——” “这两天附近有没有救护车出现?” 波特太太脸色惨白:“喔,不,先生!我不懂她怎么出去的。她连一步都不能走。如果是有人搬运,一定会有人看到的,门房就一定会。我刚问过他,但没有。这里有什么事我一定知道——” “你先生可不可能在这两天中见过他们两姐妹或其中一人?” “波特没有。他前天晚上见过她们。哈利在赚一些外快。尤菲妮亚小姐希望房东能做一些美化、贴壁纸、木工方面的工作,但他们不肯。所以一个多月前,她问哈利肯不肯偷偷地做,她说会付钱给他,虽然会比正常的装潢工资少。所以他就在闲暇的时候做,通常都在傍晚或晚间做——波特很能干,他已经快完成了。壁纸很漂亮,对不对?所以他前天晚上见过尤菲妮亚小姐。”一个不幸的想法浮现在她脑中,很显然,因为她的眼睛转动而且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声,“我刚想到如果——如果残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会拿不到钱的!所有的工资……还有房东——” “是的,是的,”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波特太太,这房子里有没有老鼠?” 两个女人看起来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一只都没有,”波特太太缓慢地说道,“除虫业者来——”接着三人因为院子里传来的声音而倏地转身。有人在开门。 “进来,”埃勒里说着,大步向前,直到一张焦虑的脸孔往卧室里探头时他才停下来。 “对不起,”新来的人紧张地说,因为埃勒里和两个女人的注视而震惊,“我想我一定是走错房间了。尤菲妮亚·图科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他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有一张害怕的马脸和一头刚硬的黄褐色头发。他穿着旧款式的衣服并带着一个小手提袋。 “是的,没错,”埃勒里带着友善的笑容说道,“进来,进来。请问你是谁?” 年轻人眨眨眼:“但是尤菲妮亚姨妈在哪里?我是易利斯·摩顿二世。她不在这里吗?”他眨着眼睛,困惑地、忧虑地望着埃勒里和克莱尔小姐。 “你是说尤菲妮亚‘姨妈’吗,摩顿先生?” “我是她的外甥。我从城外来的——雅巴尼。她——” 埃勒里说道:“一次意外的造访,摩顿先生?” 年轻人再度眨眼,他还是拿着他的手提袋。接着他把它放到地上,然后在里面东翻西找,最后他拿出一张脏脏皱皱的信来:“我——我几天前收到这封信,”他嗫嚅地说,“我本来要早一点来,可是我父亲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搞不懂这个。” 埃勒里抢过那封信。这是用普通的褐色包装纸写的,信封也是廉价的,字迹是上了年纪的人用铅笔潦草地写出来的,内容是: 亲爱的易利斯: 有许多年你没有姨妈的消息了,但是现在我需要你,易利斯,因为你是我唯一能倾吐苦闷的血亲!我现在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我亲爱的孩子。你一定要帮助你那可怜、残废的姨妈,因为她是如此无助。立刻过来。不要告诉你父亲或是任何人,易利斯!你来的时候假装只是一次普通的造访。切记。请,请不要让我失望。救救我,拜托! 爱你的姨妈 尤菲妮亚 “很特别的信,”埃勒里皱眉,“在压力之下写的,克莱尔小姐。千真万确。别告诉任何人,哦?那么摩顿先生,我恐怕你已经太迟了。” “太——可是——”年轻人的马脸变白了,“我试着马上过来,但是我父亲酗酒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来了,想想——”他的牙齿打颤。 “这是你姨妈的笔迹吗?” “喔,是的。喔,是的。” “你父亲,我猜想,不是图科姐妹的兄弟吧?” “不是,先生。我母亲才和她是姐妹,上帝保佑她。”摩顿摸索着寻找一个椅背。“尤菲妮亚姨妈死了吗?那萨利安姨妈在哪里?” “她们都不见了。”埃勒里简单地说明他所发现的事。从雅巴尼来的年轻访客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昏倒一样,“我是——呃——非正式地调查这件事,摩顿先生。告诉我你对两位姨妈所知道的一切。” “我知道的不多,”摩顿低声说道,“大约有十五年没见过她了,从我还是个孩子开始。我偶尔会接到萨利安姨妈的信,但尤菲妮亚姨妈的信只收过两封。她们从来不——我从来不指望——我知道尤菲妮亚姨妈自从中风后就变得……古怪。萨利安姨妈写信告诉过我。她有一些钱——我不知道有多少——是我外祖母留给她的,萨利安姨妈说她是个真正的守财奴。萨利安姨妈什么都没有,她必须靠尤菲妮亚姨妈过活并且要照顾她。萨利安姨妈说她不信任银行,所以把钱都藏在她身边,萨利安姨妈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她甚至中风后也不看医生,她是如此——如此地吝啬。她们合不来。萨利安姨妈写信告诉我,她们总是吵架,而且尤菲妮亚姨妈总是指控她试图偷她的钱,她不知道该怎么容忍。那——那就是我所知道的,先生。” “可怜的家伙,”克莱尔小姐红着眼眶说道,“多么不幸!图科小姐不能——” “告诉我,摩顿先生,”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你的尤菲妮亚姨妈是真的厌恶猫吗?” 年轻人嘴巴都闭不拢了:“你,你怎么知道的?她恨猫。萨利安姨妈写信告诉我好多次了。这对她伤害很大,因为她爱极了猫,对待她的猫像个孩子一样,你知道,而这却令尤菲妮亚姨妈嫉妒,气愤,诸如此类的。我猜想她们就是——就是处不好。” “摩顿先生,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你的姨妈不过是去度假或是拜访朋友什么的,”埃勒里说着,他眼中依旧闪着光芒,“你何不在附近的旅馆先住下来?我会和你保持联络的。”他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下七十街一间旅馆的名称和地址,然后把纸塞进摩顿的手掌里,“不要担心。你会接到我的讯息。”接着他把那迷惑的年轻人赶出公寓。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电梯门关闭的声音。 埃勒里缓慢地说道:“盛装的乡下人。克莱尔小姐,让我看看你清新动人的样子。应该立法禁止人们拥有这样的脸孔。”他轻轻拍拍她的脸颊,然后就往浴室去了。克莱尔小姐再一次地脸红,快步地跟着他。 “这是什么?”她听到埃勒里尖锐地说道,“波特太太,快点过来——老天!” “又是怎么回事?”克莱尔小姐叫道,跟在他身后冲到浴室里。 肥胖的波特太太张大了嘴瞪着浴缸。接着她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眼珠翻转着,然后奔出公寓。 克莱尔小姐说道:“喔,我的天,”又把她的手放在胸前,“那真——真是太可怕了!” “是可怕,”埃勒里严肃而缓慢地说道,“而且具有启发性。我先前观察这里时忽略了,我想……”他住嘴并弯下腰看浴缸。现在他的双眼和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幽默,有的只是病态的警觉。他们俩都非常安静。死亡躺在他们面前。 一只黑色公猫,僵直无骨、血肉模糊地躺在浴缸里。它相当大,黑而发亮,绿眼睛,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它的头被打烂了,身上也有好几处骨折,它的血溅在浴缸两侧的陶瓷上已经结块了。凶器就丢在它旁边,是一个有沉重把手的浴室刷。 “这至少解答了七只猫中的一只神秘消失之谜,”埃勒里喃喃说道,并直起身,“用刷子重击致死。由外表看来,它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天。克莱尔小姐,我们经手的是一桩悲剧的案子。” 克莱尔小姐先前因恐怖而受到的震惊已经转变为愤怒,她哭叫道:“这么残忍杀害猫咪的人是——是怪物!”她的眼中怒火大盛,“那个可怕的老女人——” “别忘了,”埃勒里叹息道,“她不能走路。” “现在这个,”稍后,埃勒里·奎因先生放好了他可爱又扎实的口袋组合说道,“变得愈来愈有趣了,克莱尔小姐。你对我在这里发现的东西有什么看法?” 他们再度回到卧室里,他已经把托盘从地板上拿起来,放在两姐妹床铺间的夜桌上。克莱尔小姐回想起来,她前几次来的时候,就发现托盘不是在图科小姐的床上就是在夜桌上,瘫痪的图科小姐用她苍白紧绷的唇解释,她一向都是很晚才独自用餐,显示出她和萨利安在各方面都各行其是。 “我看到你用粉末和别的东西在里面乱弄,可是——” “指纹检验,”埃勒里谜样地注视着托盘上的刀子、叉子以及汤匙。“我的工具包一向都是很好用的。你看到我测试这餐具,克莱尔小姐。你是不是认为这是尤菲妮亚最后一次在这里用餐时所用的餐具?” “当然,”克莱尔小姐皱眉头,“你还可以看到干掉的食物挂在刀叉上呢。” “正是。刀叉和汤匙的握柄都没有雕花,你可以看到——简单的银器表面。这上面应该会有指纹。”他耸耸肩,“但是它们没有。” “你是什么意思,奎因先生?那怎么可能?” “我的意思是有人把餐具上面的指纹擦掉了。奇怪,嗯?”埃勒里心不在焉地点了一根香烟,“仔细看看,这是尤菲妮亚的床用托盘,她的食物,她的餐盘,她的餐具。大家知道她都在床上用餐,而且是独自一人。可是如果只有尤菲妮亚用过这些餐具,是谁把指纹擦掉的?她吗?为什么是她?其他人吗?但当然其他人把尤菲妮亚的指纹擦掉是没有道理的。她的指纹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的,那么如果尤菲妮亚的指纹在这上面,而又有其他人的指纹也在上面,则都被擦掉了就可以解释了。因此,有其他人用过尤菲妮亚的餐具。为什么?我开始,”埃勒里以最郑重的声音说道,“看到曙光了。克莱尔小姐,可不可以请你担任正义的女仆呢?”克莱尔小姐一个劲儿地点头,埃勒里把剩菜从托盘里倒出来,“把这些菜拿去给普鲁提医师——这是他的地址——请他帮我化验。等在那里,拿到他的报告之后,回来这里和我会合。进来时设法不要被别人看到。” “这食物?” “这食物。” “那你认为它是被——” “思考时间,”埃勒里冷漠地说,“几乎没有了。” 等克莱尔小姐走了之后,他又仔细地四处查看,甚至只要是看起来有点不同的空碗柜也不放过。他嘴唇紧闭,锁上前门,口袋里装着波特太太给他的钥匙,搭电梯到底层,再按了波特公寓的门铃。 一个短小结实粗线条的男人来开门,他的帽子推在脑后。埃勒里看到饱受惊吓的波特太太在他后面徘徊。 “这就是那个警察!”波特太太尖叫,“哈利,不要扯进去——” “喔,你就是刑警。”矮小结实的男人大声说道,不理会胖女人的话,“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哈利·波特。我刚从工厂回来,我太太告诉我在图科的公寓里有点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一等,等一等,用不着惊慌,波特,”埃勒里说道,“很高兴你在家。我急需一些资料,或许你可以提供。你们最近在这建筑物的任何地方有没有发现——死猫?” 波特张口结舌,而他的妻子则惊骇莫名:“那可真是奇怪了。当然有,波特太太说有一只死在五C室里——我从来没有想到那些老妇人竟然会是——” “你在哪里发现的,有几只?”埃勒里打断他的话。 “在下面的焚化炉,地下室。” 埃勒里拍一下大腿说:“当然是!我真是个大白痴。我都清楚了。焚化炉,嗯?总共有六只,波特,对不对?” 波特太太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老天爷?” “焚化炉,”埃勒里嘀咕着,吸着他的下嘴唇,“骨头,我猜想——头盖骨吗?” “没错,”波特叫道,他似乎很难过,“我本人发现的。每天早上我把焚化炉里的灰清出来。六个猫的头盖骨及一些零散的骨头。我四处查访想知道究竟是哪个住户把它们丢下来的,但他们全都装聋作哑,谁也不承认。到现在为止大约有四五个星期了,几乎是一个星期一只,天杀的。我真想用我的手——” “你确定你发现了六只?” “当然。” “没有其他值得怀疑的对象?” “没有。” “多谢了。我相信不会再有其他的麻烦了,把整件事全都忘了吧。”然后埃勒里塞了一张钞票到他手中就走了出去。 他并没有走远。事实上,他只是走到人行道上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处,五分钟后他静悄悄地回到五C室里。 当克莱尔小姐傍晚回到五C室的门口时,她发现门被锁上了。她听到埃勒里在里面讲话,过不久则是电话听筒挂上的声音。再次确认之后,她按了电铃,他立即出现,把她拉进去,无声地把门关上,并把她带进卧室。她跌坐在一张紫檀椅子里,迷人的脸庞上有着深刻失望的表情。 “历劫归来,我看到出来,”他微笑着说道,“怎么样,小姐,运气如何?” “你凄惨地被判出局,”克莱 5c14." >尔小姐皱着眉说,“我很遗憾我帮不上什么忙——” “到底普鲁提医师怎么说?” “没什么值得鼓舞的。我喜欢普鲁提医师,即使他是个法医而且在小姐面前还戴着一顶可怕的尖帽子,但我不能说我喜欢他的报告。他说你叫我送去的食物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放久了而有一点腐烂,除此之外一切都很纯净。” “这么说不是太好了吗?”埃勒里高兴地说,“来,来,黛安娜,开心一点,这是你所能带给我的最好的消息了。” “最好的——”克莱尔小姐目瞪口呆地说。 “事实完美地取代了假设。贴身,青春,好比梅惠丝的胸罩。我们已经,”他拉了一张椅子面对她坐下,“有结论了。另外,有没有人看到你进这间公寓?” “我溜进地下室从那里搭电梯上来。没有人看到我,我确定,但我不懂——” “令人敬佩的效率。我相信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思考了大约一小时,对病态事件来说还算不错。”埃勒里点了一根香烟,悠哉地把腿跷起来,“克莱尔小姐,我相信你拥有智慧,加上女性特有的敏锐直觉。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几乎完全瘫痪的富有老女人会在五个星期内偷偷买了六只猫呢?” 克莱尔小姐耸耸肩:“我告诉过你我想不出来。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秘密。”她的眼光盯住他的嘴唇。 “哎,这也不是真的这么神秘。好吧,我来给你一个粗浅的概念。举例来说,这么个怪人在短时间内买了这么多猫表示是——活体解剖。但图科姐妹中没有一人是科学家,所以这假设不成立。你说呢?” “喔,是的,”克莱尔小姐屏息地说着,“我现在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了。尤菲妮亚也不可能要它们作陪的,因为她恨猫!” “完全正确。让我们再想想。是要抓老鼠吗?不,波特太太说这幢屋子没有老鼠。要配种吗?不可能,萨利安的猫是公的,尤菲妮亚也只买公猫。再说,它们是普通的虎斑猫,人们不会为不入流的动物配种的。” “她可能是买来当做礼品的,”克莱尔小姐皱着眉头说,“那有可能。” “是有可能,但我认为不是,”埃勒里冷淡地说,“你知道真相时就不是了。管理员在楼下的焚化炉灰堆里发现六只猫的骨骸,还有另外一只死透了躺在那边的浴缸里。”——克莱尔小姐瞪着他看,说不出话来——“我们似乎已经涵盖了看起来还算合理的论点。你有没有更疯狂的想法?” 克莱尔小姐苍白如纸:“不会——不会是要它们的皮毛吧?” “太棒了,”埃勒里大笑说道,“这确是疯狂的想法之一。不,不是为了皮毛,我没有在公寓里找到任何皮毛。再者,不管是谁杀了浴缸中的猫,他留下的是血淋淋的并没有剥皮的猫尸。我还想我们也可以抛弃更疯狂的食物理论:文明人杀猫来吃可真是野蛮的行为。去吓萨利安吗?不可能,萨利安习惯猫咪也喜爱猫。去抓伤萨利安致死?这影射要有淬毒的爪子,但这样一来对尤菲妮亚和萨利安的危险性是一样多的。而且为什么要六只猫?来当做夜间的向导?但尤菲妮亚并不是瞎子,而且她从来不离开床。你还有其他想法吗?” “但你说的都很荒谬!” “不要替我的逻辑推论下断语。荒谬,或许吧,但在筛选状况时,即使是明显的无稽之谈,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 “那么我有一个不是毫无道理的想法,”克莱尔小姐突然说道,“纯粹的仇恨。尤菲妮亚恨猫。正因为她不正常,我想,她买猫只是为了享受铲除它们的乐趣。” “都是有绿眼睛而且大小完全相同的黑色公猫?”埃勒里摇摇头,“她的狂热极不可能会这么独特。况且早在萨利安向你买猫之前她就憎恨猫咪了。不,我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剩下一个了,克莱尔小姐。”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在地板上踱步。“这不仅是硕果仅存的可能性,而且已经有许多证据加以证实……保护。” “保护!”克莱尔小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奎因先生。这怎么可能?人们买狗来保护自己,不是猫。” “我所指的不是那种保护,”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我指的是一股求生的欲望和碰巧对猫类的仇恨,两者混合后使得猫咪成为达到目的的理想工具。这真的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件,玛丽安。从每一个角度都是。尤菲妮亚·图科在害怕。怕什么?怕因为她的钱而被谋杀。这在她写给外甥摩顿的信里表露无遗,足以佐证的则是她出了名的小气,她不信任银行和她不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一只猫怎么能够保护她免于蓄意的谋杀呢?” “下毒!”克莱尔小姐叫道。 “没错。当做一个食物品尝者。有证据吗?一大堆。尤菲妮亚一向都很晚才独自用餐,显示有某些秘密的活动。然后她在短时间内订购了五只猫。为什么?很显然,因为她每次从你这儿买来的猫都很尽忠职守,尝了她的食物,然后都死了。猫咪被毒死了,被准备给尤菲妮亚的食物所毒死,所以她必须要重复订购。最后一个证据,六只猫类的骨骸在焚化炉里。” “可是她不能走路,”克莱尔小姐抗议,“那么她怎么能去丢弃尸体呢?” “我猜想波特太太不知情地替她丢了。你一定记得波特太太说过尤菲妮亚常常在萨利安不在的时候叫她把垃圾拿到焚化炉去。那个打包好的‘垃圾’,我猜想,就是死猫的尸体。” “但为什么所有绿眼睛、黑色的公猫都一样大?” “不言而喻。为什么?很明显,是要骗过萨利安。因为萨利安的猫是某个尺寸,有绿眼睛的黑色公猫,尤菲妮亚就向你买同样的动物。她唯一的理由是要萨利安相信,不管什么时候出现在公寓内的猫就是她最早买的那只猫。这当然就表示尤菲妮亚用萨利安的猫挡住了第一次的攻击,所以萨利安的猫是第一只中毒的。当它死了之后,尤菲妮亚向你买了另外一只猫——而她妹妹并不知情。 “尤菲妮亚怎么会认为她会被下毒呢,究竟下毒者是何时开始有这个念头的,这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这或许只是巧合,或福至心灵——你永远也别想弄懂疯狂的老女人。” “可是如果她想用那些猫来骗过萨利安的话,”克莱尔小姐低声说话,吓呆了,“那她是在怀疑——” “正是。她怀疑她的妹妹试图要毒死她。” 克莱尔小姐咬着嘴唇:“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支——一支香烟?我——”——埃勒里无声地答应了——“这是我所听过的最可怕的事情。两个老姐妹,在世上几乎没有亲人,一个要依赖另一个的照顾,另一个则是为了生存,为了相互交叠的目的共同生活在一起——残废的人无助地保卫自己免于受到攻击……”她感到不寒而栗,“那些可怜的人怎么了,奎因先生?” “好吧,让我们来想一想。尤菲妮亚不见了。我们知道至少有六次毒害她的攻击行动都没有成功。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有第七次的行动,而且既然尤菲妮亚在神秘的状况下失踪,那么第七次的行动必然是成功的。” “但你怎么能确定她——她死了?” “她在哪里?”埃勒里冷冷地说,“此处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跑掉了。但她是完全无助的,她不能行走,没有协助就无法起床。谁能帮助她?只有萨利安,她怀疑要毒死她的那个人。从她写给外甥的信可以看出她不会去找萨利安。因为她不可能跑掉,因为她不见了,所以她一定是死了。现在,听好了。尤菲妮亚透过她的食物知道,她是被毒害的目标,所以她采取了预防措施。那么下毒者怎么能在第七只猫时突破她的防线呢?我们可以假设尤菲妮亚还是要猫品尝了托盘上的食物。由普鲁提医师的报告,我们知道那些食物里没有毒。那么那只猫就不是因为食物里的毒而死亡——由它被重击致死可加以证明。但如果猫咪不是因为有毒的食物而死,尤菲妮亚也不会。但所有情况都显示她一定是被毒死的。那么那只有一个解答:她不是因为吃下去的东西而是在吃的过程中被毒死的。” “我不懂!”克莱尔小姐专注地说。 “餐具!”埃勒里叫道,“今天下午稍早时我告诉过你有别人拿过尤菲妮亚的刀子、汤匙和叉子。这难道不意味着下毒者在第七次的攻击行动中是在餐具上下毒的?假如,举例来说,叉子上被涂上一层无色无味的毒药,干燥之后就可以骗过尤菲妮亚了。猫用爪子拿东西吃——因为没有人会用餐具喂猫咪——所以没事;尤菲妮亚用有毒的餐具进食,所以死了。以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也是可以成立的。下毒者用同样的方式试过六次都失败了,第七次自然会想一点改变。这个改变成功了,而尤菲妮亚,死了。” “但她的尸体——在哪里——” 埃勒里突然脸色大变并无声地转向门口。他紧张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一语不发地把手放在克莱尔小姐僵硬的身上,粗鲁地把她塞进卧室的一个衣橱里并关上门。克莱尔小姐差点因衣服的霉味而窒息,屏住气不敢呼吸。她听到前门传来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音。那一定是下毒者。他为什么要回来?她狂乱地想着。他用的钥匙不用说一定是复制的。稍早当他们吓跑他时,他一定是由屋顶和火灾逃生窗口进入公寓的,因为他不能使用钥匙……可能就有一个人站在大厅里…… 她忍住尖叫,她的思绪被打断就好像突然扭开了一个开关一样。一阵沙哑、粗暴的声音——挣扎的声音——碰撞之声……他们在打斗! 克莱尔小姐看见了血光。她飞快打开橱门并冲了出去。埃勒里在地板上交缠的手脚之间。一只手拿着刀举起来……克莱尔小姐跳起来立即以反射动作踢出去。有一阵尖锐的声音,接着她退后,感到恶心,因为刀子从一只断了的手上掉落下来。 “克莱尔小姐——门!”埃勒里喘着气说,并猛力地把膝盖往下压。克莱尔小姐微微地听到敲门声,她蹒跚地走过去。在她昏倒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一大群穿蓝衣的警察经过她身边,并扑向格斗的人。 “现在都没事了,”一个遥远的声音说道。克莱尔小姐张开眼睛,发现埃勒里·奎因先生冷静而圣洁地弯腰望着她。她茫然地移动她的头。那壁炉,那墙上的交叉双剑…… “不要害怕,玛丽安,”埃勒里微笑着说道,“这不是绑架。你已经完成了任务。都结束了,你现在躺在我公寓里的睡椅上。” “喔,”克莱尔小姐说着把她的脚放到地上,“我——我一定像个碍事的讨厌鬼。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很圆满地抓住了那个魔鬼。你现在休息一下,年轻的小姐,我去准备一些茶——” “胡说!”克莱尔小姐急急地说,“我要知道你怎么创造奇迹。现在就说,别扫兴!” “你的话就是命令。那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那个魔鬼要回来吗?” 埃勒里耸耸肩:“这个可能性很高。尤菲妮亚被蓄意毒害,是因为她的钱。她一定是昨天被谋害的——你还记得昨天的牛奶瓶——或许是前天晚上。凶手杀了她后有没有找到她的钱呢?那么今天下午被我们吓倒,先用东西堵住房门,再从窗口逃出去的人是谁呢?那一定就是凶手。但如果他事后又回来,那就是他犯案时没有找到钱。也或许是因为犯案当时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他没有时间寻找。不管怎样,他回来时被我们吓跑——可能就在他刚把床弄乱的时候。很可能他还是没有找到钱。如果他没有,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毕竟他杀人就是为了这个钱。所以我赌他会在自认为没有危险的时候回来,而他果真如此。当你出去找普鲁提医师时,我打电话要求警方的协助。” “你知道那是谁吗?” “喔,是的。这很清楚。下毒者的第一个条件是亲近性,那就是说,为了要能重复下毒的行动,下毒者必须要能接近尤菲妮亚或她的食物,至少在行动展开的时候,那应该是五个星期以前。最明显的嫌疑犯是她的妹妹。萨利安有动机——仇恨以及贪婪,当然还有机会,因为是她自己准备食物的。但我有很好的理由把她排除在外了。 “因为谁会残忍地把第七只公猫重击致死呢?不用说,不是被害人就是凶手。但不可能是尤菲妮亚,因为猫是在浴室里被杀的,而尤菲妮亚瘫痪在卧室的床上,无法行走。那么就一定是凶手杀了猫。可是如果萨利安是凶手,她会用棍子把猫打死吗,爱猫如她的人?完全不可置信,所以萨利安一定不是凶手。” “那么她——” “我知道,萨利安发生什么事了呢?”埃勒里面色凝重地说,“萨利安,恐怕已经追随猫咪和她的姐姐而去了。凶手一定是打算杀了尤菲妮亚并栽赃给萨利安——因为她是最明显的嫌疑犯。所以萨利安应该在现场。但她没有,她的消失意味着她凑巧目睹凶案的发生,所以当场被凶手杀了灭口。他不会在其他任何情况下杀了她的。” “你找到钱了吗?” “是的。分得很散,”埃勒里耸耸肩,“在尤菲妮亚放在床头的圣经书页之间,神来之笔,毫无疑问。” “可是,”克莱尔小姐颤抖地问,“那些尸体……” “当然是,”埃勒里慢吞吞地说,“焚化炉,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法。火能消除任何东西,要处理遗留下来的骨头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好啦,说这个也不用咬文嚼字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但那表示——在地板上的那个恶魔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该不会是摩顿先生的父亲吧……” “不是。恶魔,克莱尔小姐,”埃勒里扬起眉毛,“与神智清明只有一线之隔是——” “你先前叫我的是,”克莱尔小姐说道,“玛丽安。” 埃勒里急促地说:“只有萨利安和尤菲妮亚住在那间公寓中,而下毒者有一个多月的吋间能接近残废者的食物——显然沒受到怀疑。谁能有这种机会?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一个多月来都在傍晚和晚间——差不多晚餐的时间——装潢公寓;那个人在化学工厂做事,所以比一般人了解且能取得毒药;那个人负责照管焚化炉,所以他能够处置被害者的骨骸而不会危及自身。 “一句话,”埃勒里说道,“这幢大楼的管理员——哈利·波特。” 这个高髙的年轻人穿着喑褐色的雨衣,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雨从黑暗的天空中逬出,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成为灰色。从牙买加来的普通列车的车尾红灯刚刚才消失在西边。除了环绕在车站四周的模糊灯光之外,到处都很黑,而且毫无疑问,非常潮湿。这个年轻人在月台的屋檐下发抖,自问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让他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中来到这个偏远地方,而且可恶透顶,欧文到底在哪里? 他才刚刚下定决心要去找一个电话亭,打电话说明他的遗憾,然后搭下一班车回纽约去,就看到有一辆跑车一路溅着水从黑暗中隆隆而来,戛然而止,然后一个穿着司机装束的人跳下车,冲过碎石地到屋檐下躲雨。 “埃勒里·奎因先生?”他喘着气,并摇晃着他的帽子。他是个金发的年轻人,有着健壮的脸孔和眯眯眼。 “是的。”埃勒里叹口气说,现在已经太迟了。 “我叫米朗,欧文先生的司机。”那人说道,“欧文先生很报歉他不能亲自来接你,有一些客人——请这边走,奎因先生。” 他拿起埃勒里的袋子,然后两人就跑向跑车。埃勒里瘫坐在靛蓝色的羊毛座椅上。可恶的欧文还有他的邀请!早就该知道的,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号称是J.J.的朋友。人们总是喜欢这样,把他摆出来展示,好像是个训练有素的海狗。来呀,来呀,埃勒里,这里有条多汁好吃的鱼给你…… 从倾听犯罪故事中得到间接的惊悚,久而久之便会使一个人自觉成了个怪物,唉,只要哪个人再次提起犯罪事件,他就当场被勾起瘾般狂乱起来!可是欧文说了埃米·威露斯会来,而他一直想见到埃米。奇怪的女人,埃米,从所有的报道看来都是如此。某个名门外交官的女儿却自甘堕落——在这里,指的是舞台。她的族人或许是些自命不凡的人吧,现在还有一些人仍活在中古时代中……嗯,欧文要他来看看“房子”。一个月前才买的。棒极了,他会说。那个大野兽…… 跑车在黑暗中继续破水前进,它的头灯只能照射出一片片沾满水珠的景象,偶尔会出现一颗树,一幢房子,一个篱笆。 米朗清一清喉咙:“天气坏透了,不是吗。这个春天里最糟的。我说的是雨。” 啊,这健谈的司机!埃勒里心里嘀咕。 “可怜在这种天出海的水手。”他虚伪地说。 “哈,哈,”米朗说道,“这也是实情。你稍微迟了一点,对不对?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欧文先生今天早上跟我说你晚上九点二十分到。” “误点了。”埃勒里敷衍着,真希望自己死了。 “有案子吗,奎因先生?”米朗热切地问,小眼睛转动着。 连他也一样,喔,老天…… “不,不,我父亲每年都会得皮肤病。可怜的老爸!情况糟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他完了。” 那司机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他满脸疑惑地把注意力放回到大雨中湿滑的路面上。埃勒里闭上眼睛解脱似地叹了口气。 不过米朗是个锲而不舍的人,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笑道:“欧文先生家今天晚上非常热闹。你知道,强纳森少爷——” “啊,”埃勒里有一点震惊地说着。强纳森少爷,呃?他想到的是大约七年到十年前那个缠着人的黄口小儿,他拥有恶魔般的天才能使他令人讨厌。强纳森少爷……他再度颤抖,这次则是出于了解。他几乎忘了强纳森少爷。 “是的,先生,强纳森明天会有一个生日会——九岁吧,我想——而欧文先生和太太准备了一些特别的东西。”米朗再次神秘地微笑,“一些非常特别的事,先生。这是一个秘密,你知道,那小鬼——强纳森少爷完全都不知道。他会惊喜的!” “我很怀疑,米朗。”埃勒里咕哝着,然后慢慢地陷入沉默之中,即使是司机的社交奉承也无法加以打破。 理查·欧文那怡人的房子很宽敞,有山形墙,有L形建筑物,有彩色的石砖,有明亮的百叶窗,坐落在一条蜿蜒的车道尾端,两旁都是挺拨的树。房子里充满着灯光,而门则是半开的。 “我们到了,奎因先生!”米朗快乐地嚷着,跳出来并把门打开,“只要跳一步就到阳台了,你不会弄湿的,先生。” 埃勒里下了车听命地跳上阳台。米朗从车里把他的袋子拿出来并登上阶梯。 “门和所有东西都开着,”他微笑,“猜想所有的帮手都在看表演。” “表演?”埃勒里觉得他的胃有一点不舒服。 米朗把门整个推开:“进来,进来,奎因先生。我去叫欧文先生……他们正在预演,你知道,不能在强纳森醒着的时候弄,所以他们必须等到他上床以后。这是为明天准备的,你知道,而他是如此多疑,他们跟他在一起时很糟——” “我完全相信,”埃勒里喃喃说道。可恶的强纳森和他的同伴!他站在一个小客厅里俯瞰着一间宽敞明亮的起居室,温暖而且有吸引力。 “他们是在排一出戏。呃……不用麻烦了,米朗,我就慢慢走进去等他们结束。我是那种会打断戏剧的人吗?” “好的,先生,”米朗有点失望地说。接着他放下袋子,敲一敲他的帽子,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房门咔嗒一声关上了,同时也关上了外面的雨和黑暗。 埃勒里不情愿地脱下他的帽子和雨衣,尽责地把它们挂在小客厅衣橱里,把他的袋子踢到墙角去,漫步走到起居室,在火的前面烤一烤冻僵的双手。他站在火焰前沉浸在暖流中,只隐隐听到由壁炉后面一个敞开的房门中传出的人声。 一个女人用可笑童稚的语调说着:“不,请继续!我不会再打断你了。我敢说可能会有一个。” “埃米,”埃勒里想着,突然变得很清醒了,“这边在搞什么鬼?”他走到第一个门口边,倚身靠着门柱。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大家都在那里。这里显然是个图书室,一间很现代的大型藏书间。远远的那一边被清出来了,一条自制的帘幕用滑轮延伸至整个房间。帘幕打开了,在清出来的地方摆了一张覆盖了白布的长桌子,上面放置了杯子、盘子和其他东西。在长桌首位的扶手椅中坐了埃米·威露斯,穿着可笑的小女孩围裙,金褐色的头发披在肩上,修长的双腿穿着白色的袜子,脚上则是黑色无带的低跟鞋。她旁边坐着一个妖怪:一只跟人一样大的兔子,他的长耳朵高高竖起,一个巨大的蝴蝶结系在他毛绒绒的脖子上,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喉咙中则传出人类的声音。兔子旁边则是另一个妖怪:一个啮齿类的动物,面貌可亲但动作缓慢欲睡,显然是只睡鼠。在他后面坐的是四者当中最奇特的一个:一个奇怪的生物,浓眉和五官酷似乔治·哈里斯,喉部打一个有点的领结,穿一件维多利亚式的古典背心,在他头上有一顶特别的高帽子,帽边上插着一个纸片,写着:“式样IO/6”。 观众由两个女人所组成: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固执和善的表情下掩不住嘲讽的刻薄;另外一个是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她有丰满的胸部、红头发和绿眼睛。接着埃勒里注意到有两个管家挤在另外一个门口,有礼服地观赏及轻笑。 “疯狂下午茶,”埃勒里寻思着,也笑了,“我应该知道的,有埃米在这里,对那个小坏蛋来说是太好了!” “他们正在学习画东西,”那个小睡鼠用高亢的声音说着,打着呵欠又揉着眼睛,“而且他们在画各种东西——所有以M开头的东西——” “为什么要是M呢?”埃米问道。 “为什么不能?”兔子打断她的话,愤怒地摆动着耳朵。 睡鼠开始打瞌睡,但立即被戴高帽的先生打断了,他重重地捏了一把,睡鼠尖叫一声醒过来说道:“——以M开头的东西,例如捕鼠器、月亮、回忆,还有好多好多——你知道我们常形容东西有好多好多——你有没有看过画的图案是好多呢?” “真的,既然你问到我,”那女孩困惑地回答,“我不认为——” “那你就不应该说话。”帽匠尖酸地说。 那女孩厌恶地站起身来走开,她的白色双腿闪动着。睡鼠又睡着了,兔子和帽匠站起来抓着睡鼠的小头,奋力地要把它塞进桌上那个奇怪的茶壶壶嘴里面去。 那个小女孩哭泣着,跺着右脚说道:“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到那里去了。这是我所参加过的最愚蠢的下午茶!”接着她消失在帘幕的后面,一转眼间她拉动滑轮,帘幕就合起来了。 “太精彩了,”埃勒里说着,拍着手,“太好了,爱丽斯。还有好几个给动物造型的角色,睡鼠还有三月兔,更不用说我的好朋友疯子帽匠了。” 那个帽匠瞪大眼睛看着他,摘下他的帽子,随即穿过房间跑来。他那秃鹰般的五官在彩妆之下既幽默又狡猾。这是个正值壮年的肥胖之人,略显玩世不恭而且无情的壮年期:“奎因!你打哪儿冒出来的?我没有完全忘了你真是太岂有此理了。你在忙什么?” “家庭企业。米朗尽了主人之谊。欧文,那才是你的正常装扮,我敢说。我不知道你到华尔街时是怎么弄的。你天生就应该是帽匠。” “你这么认为?”欧文笑着,很高兴,“我想我一直都对舞台有一份渴望,所以我才客串埃米·威露斯的爱丽斯一剧。来,我要你见过大家。母亲,”他对白发的老妇人说,“容我介绍埃勒里·奎因先生。萝拉的母亲,奎因——曼斯菲德太太。”那老妇人展现了一个甜美的微笑,但埃勒里留意到她的眼光十分锐利。“佳德纳太太,”欧文继续说道,并指着那位丰满的红发绿眼年轻女子,“相信吗,她是那个毛绒绒兔子的太太。哈哈!” 欧文的笑声里有一丝兽性。埃勒里向那漂亮女子鞠个躬并迅速说道:“佳德纳?你该不会是建筑师保罗·佳德纳的妻子吧?” “罪过罪过,”三月兔以空洞的声音说话,接着他除去头套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庞和闪烁的眼睛,“你好吗,奎因?自从格林威治村的修斯谋杀案我替你父亲作证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 两人握手。 “真是意外,”埃勒里说道,“这真好。佳德纳太太,你有一个很聪明的先生,在那个案子中他以他的专业证词突破被告的心防。” “喔,我总说保罗是个天才,”红发女郎微笑道,她有一副奇怪的高亢嗓音,“可是他完全不相信我,他认为我是世界上唯一不欣赏他的人。” “嗳,卡洛琳,”佳德纳大笑着抗议,不过他眼里的光芒却消逝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他注视着理查·欧文。 “当然你还记得萝拉,”欧文大声说道,用力抓着埃勒里的手臂,“就是那只睡鼠,迷人的小老鼠。不是吗?” 欧文太太瞬间失去了甜美的表情,真的就在那一瞬间。被自己的丈夫当众宣称是个啮齿类动物,原本迷人的表情一下子全消失在毛绒绒的小头锐面之中。她脱掉戏服后一直保持着微笑。这是个苍白矮小的女人,眼神疲惫,脸颊也开始松弛了。 “还有这位,”欧文好像是家畜饲养者在展示得奖的母牛一样,“就是绝无仅有的埃米。埃米,见过埃勒里,他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追逐谋杀的家伙,威露斯小姐。” “你见到我们,奎因先生,”那女演员说道,“以剧中角色出现,我希望你来这里不是职业性的拜访,因为如果你是,我们会马上穿回便服让你开始工作。我知道我时常有愧于心,所以如果把我犯下的每一件道义谋杀都定罪的话,我会需要猫的九条命才够偿还。那些可恶的剧评——” “你的戏服,”埃勒里说着,不去看她的腿,“是最动人的。而且我想我比较喜欢你扮演爱丽斯的时候。”她扮演了一个迷人的爱丽斯,她的身材纤瘦,半男孩,半女孩,“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我想你一定会认为我们是笨蛋或疯子,”欧文轻笑道,“过来,坐下,奎因。穆德,给奎因先生一杯鸡尾酒。多拿几杯过来。”一个害怕的管家消失了,“我们在为明天强纳森的生日宴会做正式彩排。我们邀请了附近所有的小孩,是埃米聪明的主意,她从城里的戏院里带了戏服来。你知道我们周六晚上结束的。” “我没听说。我以为爱丽斯一直都是只有站位的。”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在奥登的租期已届满而且我们必须履行其他的邀约。我们下星期三在波士顿开演。” 长腿的穆德把一杯粉红色调和液体放在埃勒里面前。他慢慢呷饮,成功地没溅到脸上。 “很抱歉要扫兴,”保罗·佳德纳说着,开始脱下他的戏服,“但卡洛琳和我还有一趟辛苦的路程要走。那明天是……道路一定整个被冲坏了。” “非常糟糕。”埃勒里礼貌地说,并放下还有四分之三满的杯子。 “我才不要听呢,”萝拉·欧文说道。蓬松的小睡鼠装束使她的外表看起来很可笑,又小又胖又分不出男女,“在这种暴风雨天气开车回家!卡洛琳,你和保罗得留下来。” “才不过四英里路,萝拉。”佳德纳太太嗫嚅着。 “胡说,卡洛琳!这种晚上开起来可不止四十英里呢,”欧文大声说道,他的脸颊在化妆之下是古怪的苍白和潮湿,“这样说定了!我们的房间多得不知该怎么办呢。保罗在设计这个住宅时就先想到了。” “那是公开认识建筑师的一种狡猾的方式,”埃米·威露斯扮个鬼脸说。她倏地坐进一张椅子里,双腿盘起,“你无法欺骗他们关于客房的数目。” “不要理埃米,”欧文笑道,“她是演艺圈的坏女孩,一点规矩都没有。好啦,好啦!这样太好了。要不要来一杯,保罗?” “不了,谢谢。” “你会要一杯的,对不对,卡洛琳?置身人群中唯一的好运动。” 埃勒里突然感到一种令他十分愤怒的难堪,主人在他红光满面的外表之下,显然是醉了。 她扬起厚眼睑的绿眼睛看着他:“我很乐意。”他们彼此以奇异的饥渴望着对方。欧文太太突然脸上浮起微笑,转过身去,费力地脱着戏服。 跟着,同样突然,曼斯菲德太太站起来,露出没有说服力的甜美微笑,用蜜糖般的声音没有特定对象地说:“你们可否让我告退?今天很劳累,而我是个老女人——萝拉,亲爱的。”她走向她女儿,在她避开的前额吻了一下。 每个人都喃喃说了些话,包括埃勒里,他觉得头痛,五脏六腑里有一把火,希望自己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埃勒里·奎因先生惊醒时咒骂了一声。他在床上翻个身,感觉很难受。他从一点钟开始就一直醒醒睡睡的,打在卧室窗上的雨声只能使他气恼而不能抚慰他。而现在他悲惨的醒着,没来由地睡不着,相当意外地受着失眠之苦。他坐起来找他的腕表,表在床边的小桌上滴答响得像雷鸣一样。夜光指针显示现在是两点五分。 他躺回去,双掌交握放在脑袋下面,呆呆望着半黑的空中。床垫又厚又柔软,就是那种有钱人的床垫,但是却不能舒缓他疲惫的筋骨。这房子很舒适,但却不能安慰他。女主人很周到,但却忧愁得令人不安。男主人则像暴风雨一样。还有那些宾客……强纳森少爷在他的小床上鼻塞了——埃勒里肯定强纳森少爷鼻塞了…… 到两点十五分时他放弃搏斗了,起床,开了灯,穿上睡袍和拖鞋。他上床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小桌上没有书籍或杂志。令人惊讶的待客之道!叹口气,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往外看。通往楼下大厅的楼梯平台有一盏小小的夜灯闪亮。一切很寂静。 突然间,一股奇特的畏缩之感袭来,他当即不想踏出卧室一步了。 分析了这股恐惧,发觉并没有什么,埃勒里严厉地谴责着自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傻瓜,然后走进大厅。他并不是一种神经质的动物,也不相信灵魂之说,他把自己耐力的降低归罪于疲劳以及睡眠不足。这是一间很棒的房子,里面的人都很好。他想着,这就像一个人对一只可怕的利牙野兽说:“乖狗狗,乖狗狗。”那个有海绿色眼睛的女人,坐海绿色的船到海里去,或者是豆绿色的……“没有房间!没有房间!”……“有好多的房间,”爱丽斯愤怒地说……还有曼斯菲德太太的笑容会使你发抖。 严厉地谴责着自己这些纷乱的想象,他走下铺着地毯的阶梯到了起居室。 这里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电灯的开关在哪里。他脚尖踢到一个厚坐垫绊了一下,无声地咒骂了一句。图书室应该是在楼梯的对面,壁炉的旁边。他努力朝着壁炉方向望,但最后的余烬也熄灭了。埃勒里小心地向前走,他终于碰到壁炉的墙壁了。他在雨声中摸索着,继续寻找图书室的门,终于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门把,他相当大声地转动门把,把门打开。他的眼睛现在能适应黑暗了,他也已经能在漆黑中分辨出静止物品的大致轮廓。 不过,门后面的黑暗还是像给了他一拳似的,那是更黑的黑暗……他在跨越门槛那一刹那停了下来。这间房间不对,根本不是图书室。他说不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可是他确定他推错了门。一定是走到右边来了。在黑暗森林中迷路的人……他专心地看着正前方,完完全全,毫不稍减的黑暗,叹口气,退出来了。房门再度大声地关上了。 他摸着墙壁走到左边。只有几英尺……到了!就是隔壁的那个门。他暂停一下测试他的通灵能力。没事,一切都很好。微微一笑,他推开门,大胆地走进去,在最近的一堵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找到了,打开。电灯一亮照出来的是——万岁——图书室。 帘幕拉起来了,这房间还是像他被主人引导到楼上去之前所看到的一样乱。 他走到书架前面,浏览了几个架子,在两册书之间犹豫不决,最后选定了《顽童历险记》作为这个阴郁晚间的读物。他关了灯,然后摸索着越过起居室到楼梯。书挟在腋下,他开始爬楼梯。上方的楼梯平台有脚步声。他抬头看,在平台的小灯下出现一个男人的黑色身形。 “欧文?”一个男声含糊地低语。 埃勒里笑了:“是奎因。佳德纳藏书网,你也睡不着吗?” 他听到那个人解脱地叹了一口气:“老天,不是!我才刚要下来找书看。卡洛琳——我太太已经睡了,我猜想,在我隔壁的房间里。她怎么睡得着——今天晚上气氛有些怪怪的。” “不然就是你喝得太多了。”埃勒里高兴地说,爬上阶梯。 佳德纳穿着睡衣和睡袍,他的头发很乱:“根本没喝酒呢。一定是这该死的雨,我的神经都短路了。” “是有一点儿。不管怎样,哈代奉行古希腊的三一律终身不渝……如果你睡不着,可以到我房间里来抽根烟,佳德纳。” “你确定我不会——” “打扰我?胡说。我到楼下来找书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脑子有点事做。聊天当然远比哈克贝利·芬好多了,虽然他有时也有些帮助。来吧。” 他们到埃勒里的房间,埃勒里拿出香烟,他们轻松地坐在椅子里,抽烟聊天,一直到朝阳快从灰色的雨云后面冒出来为止。然后佳德纳打着呵欠回到自己的房间,埃勒里也陷入沉睡之中。 他在高耸的天庭中接受拷问,而且他的左臂快要被扯离臂膀了。那种痛苦几乎是令人舒适的。然后他醒来,发现日光中米朗健壮的脸孔正在他的上方,他的金发蓬乱不堪,正用尽全力猛拉埃勒里的手臂。 “奎因先生!”他哭叫着,“奎因先生!老天爷,醒醒!” 埃勒里迅速地坐起来,惊骇地问:“怎么回事,米朗?” “欧文先生,先生。他——他不见了!” 埃勒里跳下床:“你是什么意思,老弟?” “消失了,奎因先生。我们——我们找不到他,就是不见了。欧文太太简直——” “你到楼下去,米朗,”埃勒里冷静地说,脱掉他的睡衣,“倒一杯东西喝。请告诉欧文太太什么都不要做,等我下来,而且任何人不可以离开或打电话,懂了吗?” “是的,先生。”米朗低声回答,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埃勒里像个救火员一样换衣服,脸上泼点水,漱漱口,调整一下领带,就跑下楼去了。他发现萝拉·欧文穿着皱皱的睡衣坐在沙发上哭泣,曼斯菲德太太轻轻地拍着她女儿的肩膀,强纳森·欧文在对他外婆使性子,埃米·威露斯静静地抽着烟,而佳德纳夫妇则苍白无语地坐在窗户旁边。 “奎因先生,”女演员首先开口,“这是演戏,没有照剧本来。至少萝拉·欧文是这么想的。你能否向她保证这一切可能都没事?” “我不能那么做,”埃勒里笑道,“除非我知道事实。欧文不见了?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喔,奎因先生,”欧文太太哽咽地说,抬起的是一张泪痕斑斑的脸,“我知道有一些——有一些可怕的事发生了。我有些预感——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理查带你回房间之后?” “是的。” “然后他回到楼下,说他要到他的书房准备星期一的工作,并要我先去睡。每个人都到楼上去了,仆人也是。我要他不要熬夜熬得太晚,然后我就先睡了。我——我累坏了,所以我立刻就睡着了——” “你们是住同一间卧室,欧文太太?” “是的,两张床。我睡着了,一直到半小时前才醒来。然后我看到——”她颤抖着又开始哭泣,她母亲看起来无能为力又气愤,“他的床没睡过。他的衣服——他换戏服时脱下来的那套——还摆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我吓坏了,就跑下楼来,但他不见了……” “啊,”埃勒里讶异地说,“那么就你所知,他还是穿着那套帽匠戏服?你有没有检查过他的衣橱?有没有发现他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没有,没有,衣服都还在。喔,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 “萝拉,亲爱的,不要这样。”曼斯菲德太太的声音紧张发颤。 “喔,妈,这太可怕了——” “别急,别急,”埃勒里说着,“不要这样歇斯底里。他有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比方说,公事方面?” “没有,我确定他没有。事实上,他昨天还在说一切都很好,而且他——毕竟他不是那种会烦恼的人。” “那么这也不可能是健忘症,他最近没有受到什么打击吧?” “没有,没有。” “先不管戏服,有没有可能他到办公室去了呢?” “不,他从来不在星期六去的。” 强纳森少爷把他的拳头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怨恨地说:“我说他一定又醉了,害妈咪哭,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回来。” “强纳森!”曼斯菲德太太叫道,“你现在就到你的房间去,听到没有,你这个坏小孩?马上!” 没有人说话,欧文太太还在哭,强纳森少爷只好撇撇嘴,嫌恶地望着他外婆,重重跺脚上楼去了。 “你,”埃勒里皱着眉头说,“最后一次看到你先生是在哪里,欧文太太?在这间房间里吗?” “在他的书房,”她困难地说,“他进去的时候正好我上楼。我看到他进去。那个门,那边。”她指着图书室右侧的门。 埃勒里吓了一跳,那就是他晚上要找图书室时差一点闯进去的那个房间。 “你认为——”卡洛琳·佳德纳尖声说着,又停下来了。她的嘴唇很干,而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她的头发不那么红,眼睛也不那么绿了。事实上,她有一种失落的神情,好像她所有的活力都因为发生了这件事而消失殆尽了。 “不要管这个,卡洛琳。”保罗·佳德纳厉声说道,他的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 “哎,哎,”埃勒里说道,“我们或许会,如同威露斯太太所说的,只是白忙了一场。请原谅我……我要去书房里看一看。” 他走进书房里,关上房门,以背脊顶着门站着。这是一个小房间,非常狭窄,所以看起来显得长,家具稀疏,像个办公的地方。桌子上简单整洁,现代雅致的家具正好反映出理查·欧文直接而残忍的个性。这个房间像针一样细,想象它曾经被用来当做犯罪现场实在很可笑。 埃勒里注视了许久并凝神思索。没有东西移位,这是他目前看得出来的;也没有东西——至少一个外人所能感觉的——多了出来。接着他的眼光四下飘移,然后固定在他正前方,这很奇怪……他顶着门站立着,在他前方对面墙上有一片镜子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令人吃惊的房间装潢。埃勒里瘦消的身形,还有在他身后的房门,都完美地投影在镜子里。还有,上面……从镜子里他看到,在房门的投影上方,有一个现代的时钟投影。在略为灰暗的光线中,标度盘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光……他离开房门,转身往上看。那是一个铬及石英玛瑙制成的时钟,直径大约一英尺,又圆又简单又令人震惊。 他打开房门并向米朗招手,他也置身起居室的一群人中:“你们有没有梯子?” 米朗拿了一个来。埃勒里笑笑,紧紧地关上门,登上梯子,并检查那个钟。它的插头在后面,从前面看不到。他也立刻看到,插头插在插座上。时钟运转着,时间——他查看他的腕表——还算准确。然后他尽可能地用手把光遮住,并注视数字和指针。一如他的预料,上面涂了镭。它们微弱地发着光。 他下来,打开门,把梯子还给米朗,信步走回起居室。众人都充满信心地望着他。 “怎样,”埃米·威露斯稍稍耸耸肩,“是否推理大师已经发现所有重要的线索?别告诉我欧文穿着帽匠的戏服去打高尔夫球了!” 埃勒里坐在一张扶手椅里面并点了一根香烟:“那里面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欧文太太,你们有没有装修这幢房子?” 她一脸困惑:“装修?喔,没有。我们买下它,你知道,并把我们的东西都带过来。” “那么书房门上的电钟也是你们的?99lib?” “电钟?”大家都盯着他看,“为什么,当然是。那个与——” “嗯,”埃勒里说道,“那个钟具有消失的特性,就像却西尔猫一样——我们大可继续梦游仙境,威露斯小姐。” “但那个钟怎么可能跟理查的不见有关系呢?”曼斯菲德太太激动地说。 埃勒里耸耸肩:“不知道。重点是今天凌晨两点出头的时候,我睡不着,就散步下楼来找一本书。在黑暗中我闯进了书房的门,误以为那是图书室的门。我打开门往内看,但我什么也看不到,你知道我的意思。” “但你怎么可能呢,奎因先生?”佳德纳太太小声地说着,她的胸部起伏,“如果真那么黑——” “那就是奇怪的地方,”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我应该可以看到东西,正因为那里非常黑,佳德纳太太。” “可是——” “门上方的时钟。” “你进去了吗?”埃米·威露斯低声说道,皱着眉,“我不能说我懂你的意思。那个钟是在门的上方,不是吗?” “有一面镜子对着门,”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解释着,“里面非常黑,我看不到东西,但因为时钟有夜光的数字和指针,因此在漆黑中我应该可以很清楚看到它在镜中的投影。可是我没有,你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家都沉默无语,非常困惑。然后佳德纳说道:“我还是不了解——你的意思是有东西,或有人站在镜子前面,遮住了时钟的投影?” “喔,不。那个钟是放在门的上方——离地至少七英尺,镜子则直通到天花板。那间房间里没有一件家具有七英尺高,当然我们也可以排除有一个七英尺高的闯入者的可能性。不,不,佳德纳。看起来似乎是当我往门里看的时候,那个钟不在门的上方。” “年轻人,”曼斯菲德太太打断他,“你确定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认为我们关心的是我女婿的失踪问题。而那个钟怎么可能会不在那个地方?” 埃勒里闭上眼睛:“很简单,它被移开了。我往里看的时候它不在门上方。等我走了以后,又被放回去了。” “但为什么,”女演员喃喃地说,“会有人要把钟从墙上移开呢,奎因先生?那简直和爱丽斯剧中的事一样疯狂。” “那,”埃勒里说道,“也就是我问我自己的问题。坦白说我不知道。”接着他张开眼睛,“还有,有没有人看到帽匠的帽子?” 欧文太太颤抖着说:“没有,那个——那个也不见了。” “你找过吗?” “是的,你要不要找一下——” “不用,不用,我相信你的话,欧文太太。喔,对了,你先生有没有敌人?”他安慰性地一笑,“那是个例行的问题,威露斯小姐。恐怕我不能提供什么令人惊骇的消息。” “敌人?我不确定,”欧文太太发着抖说,“理查是——强悍的而且——有时候相当无礼和傲慢,但我确定没有人会恨到要——要杀他。”她再次发抖,并把睡衣更拉紧了一点。 “不要那样说,萝拉,”曼斯菲德太太尖锐地说,“我要说,你们这些人都像孩子一样!这或许有一个最简单的解答。” “非常有可能,”埃勒里以愉快的声音回答,“是因为这令人消沉的天气,我相信……啊!我相信雨已经停了。”大家木然地看着窗外。雨停了,天空也逐渐变明亮了,“当然,”埃勒里说,“有某些可能性。可以相信——我说可以相信,欧文太太——你先生是被……呃,绑架了。哎,哎,不要这么害怕。这只是个理论。他穿着戏服消失表示了极为突然——有可能是被迫离去。你没有发现纸条之类的?信箱里什么都没有?今早的邮件——” “绑架。”欧文太太虚弱地说。 “绑架。”佳德纳太太吸口气,并咬着她的唇,但在她眼中有一抹光彩,好像外面天空里的光彩一样。 “没有纸条,也没有信件,”曼斯菲德太太插口说道,“我个人认为这很荒谬。萝拉,这是你的家,不过我认为我有责任……你应该做一件事。要不就认真对待并正式打电话给警察报案,或是把这些全忘掉。我比较相信理查是烂醉了——他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亲爱的——然后不知道晃到哪里醉倒了。他或许正在田野某处睡着了,然后带了重感冒回来。” “非常好的建议,”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只除了正式报警这一项,曼斯菲德太太。我向你保证我具有——呃,相当于正式警察的身份。我们先不要报警,但我们得说如果事后有任何需要解释之处,由我负责。同时,我建议我们大家都设法忘掉这些不愉快并安心等待。如果欧文先生到晚上还没有回来,我们再开个会决定应该怎么办。同意吗?” “听起来很合理,”佳德纳绝望地说,“我可不可以——”他笑笑并耸耸肩,“——这很刺激——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去,奎因?” “老天,当然。” 欧文太太突然尖叫,站起来并蹒跚地走向楼梯:“强纳森的生日宴会!我全忘了!还有那些受邀请的孩子们——我该怎么说?” “我建议,”埃勒里以哀伤的声音说道,“说强纳森少爷身体不舒服,欧文太太。这很残忍,但这是必须的。你可以打电话给每一个受邀的人,以声音表达你的遗憾。”接着埃勒里就站起身走进图书室去了。 虽然有着明亮的天空和鲜明的太阳,这还是令人沮丧的一天。早上过去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曼斯菲德太太坚定地把她女儿弄去睡觉,从药箱中一个大瓶子里拿了一小片安眠药要她吞下去,然后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终于睡着为止。接着这位老夫人就打电话给所有的人,表达欧文全家对此变化的遗憾。强纳森可能会发烧——强纳森少爷后来由他外婆处得知此一剧变时,发出的痛苦啼哭声是如此惊天地泣鬼神,以致连埃勒里都从楼下图书室中探头出来,甚至感到痛苦在脊椎中上下移动。最后靠了曼斯菲德太太、米朗、女仆和厨子共同的努力才安抚了这名欧文家的希望。一张五元钞票终于化解了紧张的局势……埃米·威露斯整个早上花在阅读上,佳德纳夫妇则有气无力地玩着桥牌。 午餐是个沉闷的时刻。没有人说多于一个音节的话,紧张的气氛愈来愈炽烈。 一个下午大家都四处晃荡,像游魂一样。连女演员也开始露出紧张的迹象,她消耗了无数的香烟及鸡尾酒,并陷入忧郁的静谧中。没有只字片语,电话也只响过一次,而那是当地糖果商打来的,抗议冰淇淋订单突然被取消。埃勒里几乎整个下午都在图书室和书房中进行神秘的活动。他在找什么是个秘密。五点钟时他从书房出来,脸色阴暗。他的眉毛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沟。他走出去到阳台上,靠在一根支柱上,陷入思考之中。碎石地是干的,太阳很快就烤干了雨水。等他回到屋子里时已经是薄暮时分,而随着乡间夜幕迅速降临,天色愈来愈黑。 没有人闲荡,整幢房子都很安静,悲惨的住户都已撤回各自房间了。埃勒里找了一张椅子,他把脸埋在双手里,思索了很久,一动也不动。 终于他的脸上有了一些变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楼梯下方倾听着。没有声音。他蹑手蹑脚地走回来,找到了电话,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低声热烈地与在纽约的某人交谈。等他说完之后,他上楼回到他房间。 一个小时之后,当其他人都聚集在楼下吃晚餐时,他从后面的楼梯溜出房子,即便在厨房里的厨子也没有发现。他在漆黑的庭园里逗留了一些时间。 这是怎么发生的埃勒里并不知道。晚餐后他马上就感觉到它的作用了,事后回忆,他记得其他人也是如此,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感到昏昏欲睡。晚餐用的时间很长,菜也冷了,欧文的消失显然对厨房的作业也有影响,所以一直到八点多才由长腿女仆送上咖啡——埃勒里事后确定是咖啡出了问题。不到半小时就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大家都坐在起居室中,漫无目的地闲聊。欧文太太苍白又安静,大口地喝下咖啡,事实上她还要了第二杯。只有曼斯菲德太太是好战的,她一直认为应该报警,她对长岛当地的警察深具信心,特别是诺顿组长;她也毫不怀疑埃勒里并不胜任。佳德纳整个晚上都很不安,还有一点反抗之心,胡乱地在弹着钢琴。埃米·威露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逗趣而变得非常非常安静。佳德纳太太一直很紧张。强纳森则被打发上床去了…… 一种令人舒适的睡意像一张白雪做成的毯子柔和而且不知不觉地侵袭了他们的意识。 623f." >房间里很温暖,埃勒里模糊地感觉到额头上有汗珠。他半睡半醒间仍感到迟钝的头脑发出了警告的讯号。然后,他惊慌地想要站起来,运用他的肌肉,但他却感到自己陷入无意识之中,他的身体重得像铅一样,遥远得好比拉斯维加斯。当房间在他眼前旋转,他模糊地看到了其他同伴的表情时,他最后一个有知觉的念头就是他们都被下了药…… 头昏眼花似乎就从被遗忘的地方开始接起来,几乎没有裂缝。他紧闭的双眼前有黑点在跳舞,而且仿佛有人急躁地敲打着他的太阳穴。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亮晶晶的阳光洒在他脚前的地板上。老天,整个晚上…… 他咕哝地坐起来摸摸头。其他人以各种姿势睡在他四周,呼吸沉重——没有例外。有个人——他头很痛且感觉迷迷糊糊的,那是埃米·威露斯——动了一下并叹口气。他站起来蹒跚地走到吧台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又浓又难喝的威士忌。喉咙里好像有火在烧,但他感觉好多了。他走到女演员身边,轻轻地拍打她,直到她张开眼睛,给了他一个病恹恹、茫然又困惑的表情。 “什么——什么时候——” “被下了药,”埃勒里哑声说,“我们所有人。试着把这些人唤醒,威露斯小姐,我出去看一下,也请你看一看有没有人装睡。” 他走得好像有点不确定,但刻意地走向屋子后面的厨房,一路摸索着,他找到了厨房。那个长腿女仆和米朗及厨子都不省人事地坐在厨房桌子边的椅子里,前面放的是冷的咖啡杯,他走回起居室,向威露斯小姐点点头——她正努力唤醒钢琴上的佳德纳——然后就上楼去了。经过短暂搜索他就找到了强纳森少爷的房间。那孩子还在睡——深沉自然的睡眠并伴随鼻塞。老天,他真的鼻塞!咕哝着,埃勒里来到了紧邻少爷卧房的浴室。过了一会儿他下楼到书房里去。他几乎是立刻就出来了,憔悴且眼神狂野。他从小客厅的衣橱里拿了帽子,很快地出了房门走进温暖的阳光之中。他花了十五分钟探索地面。欧文的房子四周浅浅地用木头围住,看起来像个孤立的西部牧场……等他回到屋里时,他的表情冷酷且失望。其他的人都清醒了,捧着头发出咿唷的声音,像是受惊的小孩。 “奎因,看在老天的份上。”佳德纳沙哑地开口。 “不管是谁,他用了楼上浴室里的安眠药,”埃勒里说着把他的帽子丢开,并且因为突然的头痛而蜷缩了一下,“就是曼斯菲德太太昨天晚上让欧文太太服用以入睡的东西。几乎整大瓶都被用完了。美妙的睡眠攻势!让你们自己舒服一点,我要去厨房做个小调查。我认为问题出在咖啡。”——但当他回来时愁眉苦脸——“运气不好。厨娘女士似乎有段时间去了洗手间;米朗到车库里去看车子;女仆休假去了别处,毫无疑问曾回房打扮过。结果是我们这位拿安眠药的朋友有机会把大部分的粉末都倒进咖啡壶里。可恶!” “我要报警!”曼斯菲德太太歇斯底里地叫着,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们会被谋杀在我们自己的床上,下次你就知道了!萝拉,我真的坚持——” “拜托,拜托,曼斯菲德太太,”埃勒里厌烦地说,“不要夸张。你要帮忙的话就去厨房看一看在那边酝酿的骚乱。那两个女仆已经要准备打包离开了,我敢打赌。” 曼斯菲德太太咬着嘴唇,然后拂袖而去,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听到她规劝的声音。 “但是,奎因,”佳德纳抗议着,“我们不能没有保护——” “我想知道的答案很幼稚,”埃米·威露斯苍白的双唇中说出,“就是谁干的,以及为什么。楼上那个瓶子……这么没天良的事看起来像是我们之中的某人干的,不是吗?” 佳德纳太太轻叫了一声,欧文太太跌回她的椅子里面。 “我们之中的某人?”红发女人低声说着。 埃勒里的笑容里没有幽默,很快地他的笑容退去,头转向小客厅:“那是什么?”他突然说道。 大家都转头,惊惶地看着。但是没有什么好看。埃勒里大步走向前门。 “现在怎么了,老天爷?”欧文太太颤声说道。 “我觉得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飞快地把门打开。早晨的阳光射进来。接着他们看到他蹲下来从阳台捡起东西,站起来并迅速地往外面看。可是他摇摇头又走回来,把门关上。 “包裹,”他皱着眉说,“我想是有人……”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手上的棕色纸包。 “包裹?”欧文太太问道,她脸上有了光彩,“喔,这可能是理查寄来的!”然后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恐惧的苍白,“喔,你想会不会是——” “这是寄给,”埃勒里慢慢地说,“你的,欧文太太。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用铅笔以大写字母书写的。我想就由我冒昧把它打开吧,欧文太太。”他扯断缠线并撕开纸箱的包装纸。此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那包裹里只有一双男人的鞋子,鞋跟和鞋底都已经磨损了——黄褐色夹杂白色的运动鞋。 欧文太太转动着眼珠,鼻翼翕动并反胃想吐:“理查的!”她目瞪口呆,然后她缩了回去,快昏倒了。 “真的?”埃勒里喃喃说道,“有意思。当然,不是他星期五晚上穿的鞋子。你确定这是他的吗,欧文太太?” “喔,他被绑架了!”曼斯菲德太太在后门那里颤抖着,“有没有纸条。血迹……” “只有鞋子。我现在怀疑这个绑架理论了,曼斯菲德太太。这些不是欧文星期五晚上穿的鞋子。你最后一次看到这鞋是什么时候,欧文太太?” 她呻吟着:“昨天下午在楼上他的衣橱里。喔——” “瞧。你懂了吗?”埃勒里高兴地说,“或许是昨晚我们都被迷昏的时候从衣橱里偷走了,而现在令人惊讶地回来了。到目前为止,你们知道,还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我担心,”他郑重地说:“我们在怀中豢养了一条毒蛇。” 但是他们都没有笑。威露斯小姐狐疑地说:“非常古怪。事实上是疯狂的,奎因先生。我一点也看不出它目的何在。” “目前我也是。如果不是有人在恶作剧,就是有邪恶聪明的头脑在后面主导一切。”他拿起他的帽子往门口走。 “你要到哪里去?”佳德纳太太惊骇地问。 “喔,出去在蓝色的苍穹之下思考。不过记住,”他平静地加上,“这是保留给侦探的特权。谁也不可以离开这间屋子。” 他一个小时后回来,没有任何说明。 到中午时他们发现了第二个包裹。这是个方形的包裹,以同样的棕色纸张包装。里面是个纸盒,而在纸盒里面,以皱皱的卫生纸包着的是两艘壮观的玩具赛船,就好象小孩夏天时用来在湖里比赛的。这包裹是寄给威露斯小姐的。 “愈来愈可怕了,”佳德纳太太喃喃说道,她的双唇颤抖,“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如果是一把沾血的短剑或什么,”威露斯小姐说,“我还会觉得好过些。玩具船!”她往后退并眯着眼看,“好了,看这里,朋友们,我跟一般人一样喜欢运动,但玩笑归玩笑,我已经受够了这些。到底是谁在恶作剧?” “玩笑,”佳德纳嗤之以鼻。他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这是疯子干的,我告诉你!” “哎,哎,”埃勒里说着,注视着那绿白相间的船,“这样子一点都没有用。欧文太太,你以前有没有看过这个?” 欧文太太濒临崩溃的边缘,颤声说道:“喔,我的老天。奎因先生。我不——什么,它们是——它们是强纳森的!” 埃勒里眨眨眼,然后他走到楼梯下方叫道:“强纳森!下来一下。” 强纳森少爷慢慢地走下来,绷着脸:“你要干什么?”他冷冷地问道。 “过来,孩子。”——强纳森少爷拖着脚走过来——“你什么时候看到过你的这些船?” “船!”强纳森少爷大叫一声,他扑过来迅速地把它们抢走并瞪着埃勒里说,“我的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的船!你偷了我的船!” “嘿,嘿,”埃勒里说着,脸都红了,“做个乖小孩,你最后一次看到这艘玩具船是什么时候?” “昨天,在我的玩具柜里。我的船!可恶。”强纳森少爷怒骂,飞奔上楼,把船紧紧地搂在胸前。 “同一时间被偷的,”埃勒里无力地说,“老天,威露斯小姐,我几乎要同意你的观点了。对了,这船是谁买给你儿子的,欧文太太?” “他父亲。” “可恶。”埃勒里在这个星期天里第二次这么说,然后他要每个人到屋子里找找,看是否有其他东西不见了。但是没有人有新发现。 等大家从楼上下来时,他们发现埃勒里满脸困惑地注视着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 “又怎么了?”佳德纳粗鲁地问道。 “插在门上的,”他若有所思地说,“先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很诡异。” 那是个很华丽的信封,背面用蓝色的蜡封口,上面是相同的铅笔字,这一次是写给曼斯菲德太太的。 那老妇人崩溃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手握在胸前。她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好吧,”佳德纳太太哑声说道,“打开它。” 埃勒里撕开信封。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他说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佳德纳咬着他的手指头走开,嘴里嘀咕着。佳德纳太太的头摇得像一个拳击手,随后第五次走向吧台边。埃米·威露斯的眉毛像雷雨的天空一样黑。 “你知道吗,”欧文太太稍稍平静下来说,“那是母亲的信封。”之后又是一阵宁静。 埃勒里嘀咕着:“诡异到这种地步。我必须把这些好好地组织起来……这双鞋是个难题。玩具船可解释成礼物,昨天是强纳森的生日,船是他的——一个扭曲的玩笑……”他摇摇头,“不见得。那第三个——没有信的信封。那似乎是指出信封是一个重要的东西。可是那信封是曼斯菲德太太的东西。除此之外,啊,封口蜡!”他仔细地检查背面的蓝色斑点,但那上面也没有任何征记之类的东西。 “那个,”欧文太太再一次以不自然的平静声音说道,“看起来像是我们的蜡,奎因先生,在图书室。” 埃勒里倏地离开,身后跟着一大群困惑的人。欧文太太走到图书室的书桌旁并打开最上层的抽屉。 “是在这里吗?”埃勒里迅速地问。 “是的,”她说,然后她的声音颤抖,“我星期五写信时才用过的。喔,天……”抽屉里面根本没有蜡条。 而当他们都盯着抽屉看时,前门的门铃响了。 这一次是一个购物篮,静静地躺在阳台上。里面是两个新鲜翠绿的大甘蓝菜。 埃勒里叫来佳德纳及米朗,而他本人则把货品拿下阶梯。大伙散开来,分头搜寻房子四周的树叶和林木。但他们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按门铃的人,也看不见愉快留下一蓝甘蓝菜作为第四份神秘礼物的幽灵。就好像他是烟雾化身,只有在需要用手指按门铃的那一瞬间他才会凝结成实体。 他们发现女人全挤在起居室的一角,颤抖且嘴唇发白。曼斯菲德太太抖得像棵白杨,正在拨电话给当地警察。埃勒里惊讶地想阻止,随即耸耸肩,闭上嘴,蹲到篮子旁边。 有一张纸用线绑在篮子的提把上。还是相同的铅笔笔迹…… 保罗·佳德纳先生 “看来,”埃勒里说道,“这一次是你中选了,老兄。” 佳德纳瞪着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甘蓝菜!” “对不起,”埃勒里简短地说。他走开了,回来时他耸着肩,“厨子说,是从食品室外的蔬菜储藏柜里拿的。她不屑地告诉我:她没有想到要去寻找失踪的蔬菜。” 曼斯菲德太太激动地对着电话线上一头雾水的警员喋喋不休地述说。等她挂断时脸红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这个疯狂的闹剧已经够了,奎因先生!”她咆哮道。然后她倒在一张椅子里,歇斯底里地笑着叫道,“喔,你嫁给那个野兽时我就知道你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萝拉!”然后像个疯女人一样再度大笑。 警察在十五分钟之内来到,伴随而来的是刺耳的警笛,具体则是一个健壮的四方脸的家伙,戴着组长的臂章,以及一个瘦长的年轻警察。 “我是诺顿,”他简短地说,“这里在搞什么鬼?” 埃勒里招呼道:“啊,诺顿组长。我是奎因的儿子——中央大道的理查德·奎因警官。你好吗?” “喔!”诺顿应了声,他随即严肃地转向曼斯菲德太太,“你怎么不告诉我奎因先生在这里,曼斯菲德太太?你应该知道——” “喔,我讨厌你们这些人!”那老妇人尖叫道,“从这个周末一开始就是荒唐,荒唐!首先是那边那个可怕的女演员,穿着短裙子露出双腿,然后是这个——这个——” 诺顿摸着他的下巴说:“请到这里来,奎因先生,这样我们可以好好说几句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勒里叹口气告诉了他。当他说的时候,那组长的脸色变得愈来愈红。 “你是说你对这一切很当真?”他终于说出,“我觉得是完全疯狂的。欧文先生疯了,而他在跟你们这些人开玩笑,老天,你不能对这种事认真!” “我担心,”埃勒里说道,“我们一定要……那是什么?老天,如果那又是开玩笑的幽灵——”在诺顿的愕然中他冲到门边并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暮色。阳台上躺着第五个包裹,这一次是小小的。 两个警员都从屋里冲出来,用手电筒搜寻。埃勒里以手指急切地拾起小包裹。还是那熟悉的笔迹写给卡洛琳·佳德纳太太。里面是两个相同的物品:西洋棋的棋子——国王。一个白的,一个黑的。 “这里谁玩棋?”他问道。 “理查,”欧文太太尖叫,“喔,我的天,我快疯了!” 调查后证明理查·欧文的棋子中的两个国王不见了。 两个警察回来了,相当苍白且喘着气,他们发现外面没有人。埃勒里静静地研究那两个棋子。 “如何?”诺顿问道,双肩下垂。 “这样,”埃勒里平静地说,“我有了最不寻常的想法。诺顿,来一下。”他把诺顿拉到一旁,低声快速地说着。其他人疲倦地站着,神经质地扭动着,不再有任何自制的掩饰。如果这是玩笑的话,这确实是恶毒的玩笑,而理查·欧文隐隐约约地躲在幕后…… 组长眨着眼睛并点着头:“你们这些人,”他简短地说,并转向他们,“到图书室里面去。”——众人愕然——“我说了!你们全部,这个无聊的举动马上就会停止了。” “可是,诺顿,”曼斯菲德太太喘着气说,“不可能是我们之中的人放那些东西的。奎因先生可以告诉你我们今天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照我的话做,曼斯菲德太太。”警官打断她的话。 众人困惑地结伴走进图书室。警察集合了米朗、厨子、女仆,并跟着他们一起进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注视其他人。一分钟过去了,半小时,一小时。通到起居室的门后是一处死寂,大家都竖起耳朵…… 到七点半的时候门被打开,埃勒里及组长对着众人怒目而视:“大家出来,”诺顿简短地说,“出来,出来。” “出来?”欧文太太低语,“到哪去?理查在哪里?什么——” 警察把大家都赶出来。埃勒里走到小书房的门边,推开门,扭亮灯并站在一旁。 “请你们到这里来并找个位子坐下。”他冷冷地说,脸上有一股紧张的神情,而且他看起来很疲惫。 静静地,慢慢地,大家都听话地坐下。警察从起居室多拉了几张椅子过来,每个人都有位置。诺顿拉上百叶窗,警察关上门并用他的背脊顶着门。 埃勒里以平板的语调说着:“从某一方面来说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特别的案件之一。这案子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不对劲,完全没有一致性。我想,威露斯小姐。你在星期五晚上所表达的愿望已经成真了。你将会目击一件稍稍荒唐的天才犯案实例。” “犯——”佳德纳太太的嘴唇颤抖着,“你是说——有一件犯罪事件?” “安静。”诺顿沙哑地说着。 “是的,”埃勒里以温和的语气说着,“是有一件犯罪事件。我应该说——我很遗憾地说,欧文太太——是一件严重的犯罪。” “理查死——” “我很遗憾。”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欧文太太没有哭泣,她的眼泪似乎已经哭干了,“非常令人惊奇,”埃勒里终于说道,“看这里。”他叹了口气,“这问题的关键在于钟。这个钟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这个有隐形钟面的钟。你们记得我曾经指出那个疑点:因为我没有看到指针在镜子里的投影,所以时钟一定被移开了。那是一个合理的推论,可是那却不是唯一的推论。” “理查死了。”欧文太太以怀疑的声音说道。 “佳德纳先生,”埃勒里很快地继续,“指出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时钟还是可能放在门上方,但有东西或有人在镜子的前面。我告诉过你们为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接着他突然走到巨大的镜子前面,“还有一个理论可以说明为什么我没有看到夜光指针的投影。这就是当我在黑暗中打开门,往里看时却什么都没看到,时钟还在它的位置,但镜子却不在!” 威露斯小姐古怪干涩地说道:“但那怎么可能,奎因先生?那——那太可笑了。” “没有什么是可笑的,亲爱的小姐,除非已经获得证明。我对我自己说:怎么可能在那一瞬间镜子不在哪里?那显然是墙壁的一部分,这间现代化的房间里内建的一个部分。” 威露斯小姐的眼中有一抹闪光。曼斯菲德太太的眼光直视正前方,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欧文太太以迷蒙的眼睛望着埃勒里,似乎听不见也看不到。 “然后呢,”埃勒里又叹了一口气,“是那些神秘的包裹,降临在我们身上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甘露一样。我说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惊奇的事件。毫无疑问,你们也会认为是有人极力想要引起我们注意到这罪行的秘密。” “引起我们注——”佳德纳开口,皱着眉。 “正是。好了,欧文太太,”埃勒里轻柔地说着,“第一个包裹是寄给你的,里面是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阵令人害怕的寂静。曼斯菲德太太猛地摇摇她,好像她是个孩子一样。她吓了一跳,模糊地笑笑。埃勒里重复问了一次。然后她开口了,几乎是快活地:“一双理查的运动鞋。” 他点点头:“一句话,鞋子。威露斯小姐,”——虽然她很冷静,她还是又挺直了一些——“你是第二个包裹的收件人。里面装的是什么?” “强纳森的玩具船。”她低声道。 “还是一样,只有一句话——船。曼斯菲德太太,第三个包裹是寄给你的。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没有东西。”她甩甩头,“我还是认为这些纯粹都是胡言乱语。你看不出来你会把我女儿——把我们大家——都逼疯吗?诺顿,你要让这个闹剧继续下去吗?如果你知道理查发生了什么事,看在老天的分上请告诉我们!” “回答问题。”诺顿不悦地说道。 “好吧,”她不情愿地说,“是一个可笑的信封,空的,而且用我们的蜡封口。”? “再一次一句话,”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封口蜡。再来,佳德纳,你看来是最怪诞的第四个赠与者。那是——” “甘蓝菜。”佳德纳带着不确定的微笑说道。 “两个甘蓝菜,亲爱的朋友,总共有两个。最后,佳德纳太太,你收到什么?” “两枚棋子。”她低语。 “不对,不对。不光是两枚棋子,佳德纳太太,两个国王。”埃勒里灰色的眼眸发出光芒,“换句话说,我们依序收到的礼物名称是——”他停下来看看大家,然后温柔地继续,“是鞋是船是封口蜡,是甘蓝菜是国王。” 然后是异乎寻常的宁静。良久,埃米·威露斯喘着气开口说道:“海象和木匠,《爱丽斯梦游仙境》!” “威露斯小姐,你可否准确告诉我,书中孪生弟弟讲海象这段故事给爱丽斯听,到底出自书里哪个章节?” 一道明显的光芒闪在她的脸庞上。“‘穿过镜子’。” “穿过镜子,”埃勒里喃喃说着,随后又沉默下来,“那你知不知道‘穿过镜子’的副标题是什么?” 她以敬畏的声音说道:“‘爱丽斯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背诵得很好,威露斯小姐。那么我们就是被指示去穿过镜子,在另一侧找出与理查·欧文失踪有关的东西。很离奇的想法,呃?”他向前靠并率直地说,“让我回到我最原始的推论。我说镜子没有反射出夜光指针的可能理论是镜子不在那里。但是不管怎么说墙壁都是实心的,镜子本身一定是可移动的才可能被移开。这怎么可能?昨天我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镜子的秘密。”众人的眼睛惊惧地转向墙上的巨型镜子,回敬他们的则是灯泡的反射光芒,“当我发现秘密之后,我穿过了镜子,你们认为我在那里找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埃勒里很快地走向镜子,踮起脚跟,碰了一个东西,然后整个镜子起了变化。它整个向前移动,好像上了铰链。他用手指勾在缝中拉着,那个镜子,像个门一样,整个移开了,露出一个像衣橱的浅洞。 女士们全尖叫出声并捂住眼睛。 帽匠的僵硬身形,不会错,有着理查·欧文的五官,凝视着众人——一种死亡的、恐怖的、灾难的凝视。 保罗·佳德纳无法站立,激动地扯着自己的领子。他的眼睛都快突出来了: “欧—欧—欧文,”他喘着气说,“欧文。他不可能在这里,我亲自把他埋—埋—埋在屋后树林里的大石头下面。喔,我的天。”然后他展现一个恐怖无比的笑容,跟着他的眼光转回来,随即他就昏倒在地板上了。 埃勒里叹口气:“现在没事了,戴维,”帽匠应声动了,很神奇,他的五官似乎在这一瞬间不再与理查·欧文想像了,“你现在可以出来了,令人敬佩的雕像演员。这推翻了诡计,一如我所预期的。这个人交给你,诺顿先生,而且如果你打算质问佳德纳太太的话,我相信你会发现她成为欧文的情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佳德纳显然是发现此事而杀了他。小心——她也昏倒了!” “我不明白,”那天深夜,经过了长时间的静默,埃米·威露斯与埃勒里·奎因先生并肩坐在开往宾州车站的快车上。她说道,“是——”她无助地停下来,“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奎因先生。” “这够简单了。”埃勒里疲倦地说,一边注视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黑暗乡间景色。 “可是那个人是谁——那个戴维?” “喔,他!我的一个戏剧界的朋友,目前‘闲着’。他是一个演员——性格演员。你不会认识他的,我想。你知道,当我的推论带领我到镜子去之后,我仔细检查,终于找到了它的秘密并打开它,我发现欧文的尸体躺在里面,穿着帽匠的戏服——” 她颤抖着:“我的胃口无法承受这么真实的一出戏。你为什么不马上宣布你的发现呢?” “有什么好处?没有丝毫的证据可指认凶手,我需要时间来想出一个计划可让凶手自己走出来。我把尸体留在那里——” “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佳德纳干的?”她问道,极为怀疑。 他耸耸肩:“当然。欧文一家住在那幢房子还不到一个月,那夹层的弹簧非常隐秘,它或许永远不会被发现,除非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刻意去找它。不过我想起欧文本人在星期五晚上的时候曾说到是佳德纳设计‘这间住宅’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了。除了建筑师还有谁可能会知道这么一个隐藏的衣橱呢?他为什么要设计并建造这么一个隐秘的隔间我不知道,我猜想可能是符合他的某些建筑奇想。所以这一定是佳德纳。你看,”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布满尘埃的车顶,“我轻易地推演出犯罪的景象。星期五晚上当我们都解散了之后,佳德纳下来与欧文谈判关于佳德纳太太的事。他们起了争执,佳德纳杀了他。这一定是一个没有预谋的犯罪。他的第一个行动是把尸体藏起来。星期五晚上雨势很大,他不可能把尸体弄出去而不在他的睡衣上留下痕迹,于是他想起了镜子后面的隔间。他认为,把尸体藏在那里是相当安全的,等到雨停了,地干了,他再把他弄到一个永久隐藏的地方,挖个墓坑之类……当我打开小书房的门时,他正在收藏尸体,所以我才没看到时钟的投影。然后,等我到图书室后,他关上了镜子门并躲到楼上去。我很快地就出来了,所以他决定硬着头皮干下去,甚至还假装他以为我是‘欧文’要上楼来。 “不管怎样,星期六晚上他把我们迷昏了,把尸体搬出去,掩埋了,然后回来,也自己服药使他的角色看起来尽可能自然。他不知道我在星期六下午就发现尸体在镜子后面了。到星期天早上,我发现尸体不见时,我马上就知道下迷药的原因了。佳德纳把尸体埋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而且就他所知,没有蛛丝马迹显示有谋杀的发生——当然就处理掉谋杀案里最重要的证物……被害者的尸体……好啦,我找了个机会打电话给戴维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从某个地方找出了帽匠的戏服,设法从戏院办公室里弄到了欧文的照片,然后到这里来……当诺顿的人把你们都留在图书室里的时候,我们把他安置在橱柜里。你知道,我必须要营造悬疑的气氛,让佳德纳自己说出来,突破他的心防。他必须被迫说出他把尸体埋在哪里,而他是唯一能告诉我们的人。这成功了。” 女演员用她聪明的眼睛从侧面注视着他。埃勒里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把眼睛从她修长的双腿上移开。 “可是那最令人困惑的事,”她优雅地皱着眉头,“那些恶魔般又令人惊奇的包裹,谁寄的,老天爷?” 埃勒里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回答。终于他懒懒地,以只比火车稍微大声一点的声音说道:“是你,真的。” “我?”她惊骇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只是一种说话的方式,”埃勒里说道,闭上他的眼睛,“你提议借用爱丽斯一剧中的‘疯狂下午茶’让强纳森少爷开心过生日——那正是可敬的道格森的整体精神所在——启发了我一连串的灵感,你知道。只是打开橱柜说欧文的尸体在那里,或甚至找戴维来扮演欧文,那都不够。我必须和佳德纳玩心理战,先让他心里充满了疑惑,让他过一阵子之后才了解到礼物的涵义及其指示的方向……一定得先折磨他,我想。这虽是我的弱点,但打电话给我的警官父亲很容易。他派了维利警官来,我则设法把我从屋子里偷来的东西带到屋后的树林中交给维利警官……他负责其他部分,包装和后续一切。” 她坐起来并用严厉的眼神看他:“奎因先生!在最好的侦探圈里可以这样做吗?” 他疲倦地笑笑:“我不得不,你知道,戏剧,威露斯小姐。你应该能够了解这一点,用凶手所不明白的东西把他包围起来,迷惑他,使他在心智上混乱,然后挥出致命的一拳,让他应声倒地……呃,那是我邪恶一面的聪明智慧,这我承认。” 她注视着他这么久,这么静,且轻轻摇摆着她柔软的身躯,那使他感到相当不自在,他感到红晕不由自主地爬上他的脸颊。 “我可不可以请问,”他轻声地说,“是什么把那么淫荡的表情带到你那彼得·潘的脸孔上,亲爱的?没事吧?有没有什么不对?老天,你到底觉得怎么了?” “正如爱丽斯会说的,”她温柔地说,并向他靠过来一点,“奇怪奇怪真奇怪。”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