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至亲难忘》 第一章母亲 清明时节回家祭祖。祖坟坐落在秦岭山脉一峰下面的林子里松柏挺拔,桃花盛开,犹如仙山琼阁。在曾祖父、祖父、父辈的墓碑前一一上香、烧纸后,在母亲坟前坐了下来,回想母亲的历历往事。 1921年10月,母亲出生在南秦河畔的一个杏林之家。外公是当地有名望的老中医,在县城开间很大的药铺,由于身高体胖,晚年走不动路的时候,常坐四抬大轿出诊行医。生活在优越的家境,大家闺秀的母亲不仅女红做得好,而且断文识字,能读报纸上的文章。 母亲20岁时嫁到槐荫堂赵家。槐荫堂是个大家族,曾祖父弟兄二人、祖父辈弟兄六个都没有分家,在一个锅里吃饭,家有几十亩地,在县城开有数间商铺。母亲和几个婶娘天不亮就起床为一家几十口人做饭,晚上还熬夜为城里的蜡烛铺制作蜡烛;上床休息时已到午夜时分,腰疼背酸。 母亲生大姐时,家道中落。先是两个曾祖父分家,接着祖父弟兄四个也分了家。那时,祖父已双目失明,父亲因患肺痨从于右任创办的三原中学退学回家。1949年祖父去世时,家徒四壁,父亲穿着孝服四处告借,最后砍了村上一棵桐树打了口棺材才草草入葬。 爷爷去时候后,父亲患肺痨病不能下地干活,家里的几亩地就全由母亲一人操持。好在解放后实行土改,土地划归集体,先是合作社,后又是人民公社,母亲同男劳力一起下地干活,成为村上妇女中挣工分最多的社员。 父亲从外公那里搬来的一堆医书,刻苦研读,自学诊治,病情日渐好转最终康复,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1955年我出生时,父亲已作为一名自学成才的中医,进入乡联营卫生所工作了,每月挣38元工资,加上母亲挣的工分,勉强维持全家8口人的生计。 1958年人民公社实行大食堂吃饭,当时家里每顿饭全靠母亲从食堂担回来的两大罐子稀饭。开饭时,母亲总是先让老人和孩子先吃,到自己碗里常常所剩无几,加之又要参加繁重的劳动,母亲常常饿晕在地头。记得有几次母亲突然晕倒在担饭回家的路上,罐碎了,稀饭全洒在地上。回到家中,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母亲放声大哭。有一次哭声惊动了好心的村干部,连忙安排食堂再做饭送到家里,全家人才吃了一顿饱饭。 上世纪60年代初期,自然灾害带来了大饥馑,村上人挖野菜充饥。母亲和祖母整天上山挖野菜,将挖来的野菜再拌上稻糠就是一顿饭。母亲舍不得吃,饿的得了浮肿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幸亏父亲到深山里行医,带回了一些黑豆,才救了母亲一条命,全家人也逃过一劫。 1968年,我家因解放前雇了“长工”被补划为“地主”成份,母亲认为给我家划的成份不公平。事实是,解放前3年,一位叫“老李” 的孤寡老人讨饭时被大家族收养,1946年分家时老李已年逾80岁,丧失了劳动能力;母亲同情老李,把他接回家悉心瞻养,直到去世。母亲迈着小脚步行数十里去公社、县上申诉。多次申诉后县上派人到村上调查,村上的老年人都站出来证明老李不是长工,这才取掉了我家地主成份重定为中农,一家人又搬回原来的院子。 大姐嫁给了一名公安干部,每年队上要的粮款都是姐夫交钱。我家经济开始好转,但村上还有许多贫困家庭,母亲时常给这家端一盆米应急,给那家送一斤面接济;我的两个同学交不起学费辍学在家,她让我把钱送过去让同学复学。父亲回家后母亲总是给他说谁家的孩子病了、哪家老人头疼,把人家领到家里针灸。当时村里人都很穷,看完病买不起药,父亲就免费给药,每月垫付药费10元左右。因此父亲在南秦川道上博得“好先生”的美名。乡亲们也称母亲为“贤惠大嫂”,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端一碗送来。有一天一个讨饭的老大娘晕倒在我家门前,母亲把老人扶到家中细心调理,吃了几顿饱饭后,老人有了精神要走,母亲挽留住下来,直到她的儿子闻讯来接时才把老人送走。 1968年,学校停课。我回村上当了“放牛娃”,每天扛着扁担到15公里外的山上砍柴。由于路途遥远,鸡叫就得出发,母亲总是半夜就起身做饭,叫我起床吃完饭,再带一个用棉布包裹的饭盒,送我到村口和伙伴们一起出发。天还未亮我们已到达目的地,太阳升起时砍好柴,稍事休息后,就扛起七八十斤重的柴担往回赶,当时我只有十二三岁,半路上七八十斤重的担子越担越沉,走不动时想起母亲消瘦的身影,浑身顿时充满力量。记得有一次,山里人因我们到他家的自留山砍柴,把我们柴担子夺了,我空着扁担往回走,泪流满面伤心至极,我不是心疼那一担柴,而是觉得对不起半夜就起来做饭、又把我送到村口的母亲。 1977年,恢复高考,母亲鼓励我复课考学,每天晚上陪我看书到深夜,天不亮又叫我起床读书,她总是念叨着要“头悬梁,锥刺骨”。家里有一张供桌,每天起床母亲总是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把书摆放的整整齐齐。高考前3个月,她不让我下地劳动,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当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到她面前时,她笑着说:“我娃行,能吃公家饭了。”离家上学的那天早上,母亲把她缝好的崭新被褥递给我,语重心长地说:“要不是恢复高考,你这一辈子就只能当农民了;到了学校要好好念书,以后的路就靠自己了。”我背起铺盖往前走,走了一里多路回头看,母亲还站在村口那颗大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往前眺望。这使我想起了朱自清笔下“父亲的背影”。 改革开放后,我们姊妹六个(除老五因病在家里务农)陆续进城工作,相继结婚生子,母亲又开始了新一轮劳役。先是给大哥管护两个孩子,接着又为二姐、四弟、六妹、七弟看孩子,整整看了十五年,孙子们一个个长大了,母亲一天天衰老了,本该能享几天清福了,不料父亲却突然中风卧床不起,这又苦了母亲,一伺候又是十年光阴,直到1994年父亲病逝。此时,母亲已经76岁了,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但身体还算硬朗。 2000年,我调到省城工作后想把母亲接来,无奈一直住着一间房子。2002年10月,单位分配了一套三居室住房,我第一天搬家,第二天起床就对妻子说“回去接妈”,妻子说:“东西摆了一地,等收拾好了再接吧!”我说:“不行,已经给妈说了。”于是驱车120公里赶回村子,老远就看见母亲提着一个包袱在村口的那颗大树下眺望,我捧着母亲的手含泪说:“妈,您在家等嘛,外面风大。”回到西安,一位朋友为母亲设宴接风,母亲进了酒店问:“茅子在哪里?”朋友不解:“茅子是啥?”我说:“我妈想上洗手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妻子出身农村,通情达理,为了孝顺母亲主动联系借调到西安上班。每天早上起来把饭做好端到母亲面前,中午又步行数里赶回来做饭,每天还留下一些钱让她到街上吃零嘴。两个儿女也很懂事,争着在地板上打地铺把床让给奶奶睡。母亲在我这儿生活了一年多,体重增加了20斤。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妻子扶着母亲到钟楼看花灯,后面跟了一群记者,镁光灯“嚓嚓”地闪。母亲纳闷地问:“咋这么多人跟着我照相?”妻子笑道:“妈,人家在摄您的三寸金莲;您同大熊猫一样,是国宝。” 大哥、我和七弟在单位都有职务,母亲常教育我们弟兄三个:“妈不指望你们升官发财,但一辈子要积德行善;善事做多了,老天会庇护子孙平安。”2015年我退休后被一家民营企业聘去北京当经理,到任15天接到老领导的电话:“听说你退休了,来省慈善协会做点事吧!”开始我想人家大老板在西安等了我7天,才来咋能走呢?但想起母亲的教导,就毅然请辞;老板见我去意已决,拿来一沓钱作为报酬,我分文未取,连夜坐火车赶回西安到陕西省慈善协会报到。朋友后来问我:“每月几万元的高薪你不拿,回来做慈善又不发工资,何苦?”我用徐山林老会长的话回答,“退休后一不干挣钱的忙事,二不干养花的闲事,就干扶贫的善事”。 2003年,七弟带母亲到照相馆照了一张肖像,照相馆将照片放大展在大街的橱窗中,常有行人顿足:“这位老太太好慈祥呀!” 2004年春节前,母亲突然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我请了一名保姆照料,但母亲身高体胖,保姆扶不起来,大小便都在床上。只有我或妻子下班后携手才能扶她上洗手间。经过诊治,母亲的病略有好转,大哥要将母亲接回家,临走时母亲抓着门框喊着:“我不想回,我不想回…”这是我终生最难忘的一幕。我也不让母亲走,大哥急了发脾气:“妈都86岁了,必须老在家里!”就这样,我流着眼泪送走了母亲。 2004年3月15日,我在北京参加CCBA会展,大哥发来短信:“母亲病危,速回!”我连夜乘飞机赶回西安,驱车回到老家时母亲已躺在灵床上,面带微笑,安然慈祥。 母亲是一盏灯,她淳朴善良的天性照明了儿女的人生道路。 母亲,您太累了,歇着吧! 第二章二婆 二婆是普通的农家妇女,无儿无女,但却有传统女性的美德。 1921年,18岁的二婆从邻村嫁给爷爷,那时候我的大家族有十几亩地,还在县城里开有几间商铺,高祖父兄弟二人子孙满堂,几十口人一口锅里吃饭,院落里有一棵上百年的大槐树,树蓬硕大,遮天蔽日。故,家族字号取名“槐荫堂”。 二婆嫁到赵家前,大婆分娩叔父时大出血撒手人寰,叔父由二婆喂养。一年后,二婆也产一女婴,二婆视叔父为已出,把奶水多喂给了叔父,自己的儿女却因奶水不足、护理不周中途夭折。 大家族中有五十多口人,每日饭菜由族里的六婆领着几个婆媳操劳。听母亲讲,那时家有两口大锅,一口煮饭,一口炒菜,她们天不亮就下厨,天亮后要把几十口人的饭菜端到桌上,甚是艰辛。在“炊事班”中,二婆负责劈柴、烧火,因此每日她是起床最早的,把一锅水烧开后,其他人才下厨切菜、下米。常年在火灶旁拉风箱,因此她总是“满面灰尘烟火色,面色苍苍十指黑”。 1946年,因县城的生意衰败家道中落,爷爷兄弟三人分了家产分灶吃饭。爷爷是长兄,分得五亩土地和三间瓦房。分家时大家族里有一个老人叫老李,老李60多岁讨饭时被大家族收留,那时还能下地干活,到分家时已80多岁,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各家都觉得是负担不肯要,二婆可怜老李,就把老李领回了家,当作自己的老人精心伺候,养老送终。 分家后爷爷双目失明,父亲和叔父都在上学读书,家中没有男劳力,五亩地的农活就全由二婆和母亲操持。每年收、种庄稼时,临时雇几个短工帮忙,地里锄草、施肥的活计就全靠两个迈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女人“汗滴禾下土”了。 解放后,1949年爷爷去世。当时家贫如洗,买不起棺材安葬爷爷,父亲穿着孝服四处告借,最终砍了一棵大桐树做了口棺材才将爷爷入土安葬。爷爷走了后,父亲因患肺痨从于右任创办的三原中学辍学回家养病,叔父也上学,家中仍无劳力,还是二婆和母亲下地干活,终年的劳累,沉重的生计背负压弯了她们的腰。 1953年,父亲自学中医治好了自己的病,到公社卫生院当医生去了。随后,我们兄弟姐妹5个相继出生,好在那时农村已先后实行了合作化、人民公社,土地划归集体所有。母亲作为妇女劳动力到生产队出勤挣工分,二婆在家管孩子做饭。我们兄妹6人都相差一至两岁,家里就成了幼儿园,这个哭那个闹,把二婆忙的像陀螺一样团团转。 1958年人民公社办食堂吃大锅饭。那时食堂按人口打饭,每人分得一大马勺稀糊汤,我家8口人,全靠母亲用两个大瓦罐担回,我们兄妹6个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饭打回来,孩子们先吃,到了二婆和母亲的碗里就剩了半碗稀饭了。二婆又把自己碗里的倒给了母亲说:“你还要出工干活,我在家里管孩子少吃一点。”记得有几次母亲担饭回家时,由于饥饿晕倒,瓦罐破碎稀饭全流在了地上,一家人没饭吃了,二婆和母亲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嚎啕大哭。哭声惊动了好心的生产队干部,忙安排食堂做饭送来,一家人才少了一顿挨饿。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农村因自然灾害遇到了大饥馑。二婆和母亲整天到坡上去挖野菜、剥树皮为家人充饥,挖回的野菜放在锅里下几粒米,饭做好后让孩子们先吃,到了二婆和母亲的碗里就所剩无几了。如此的空腹饥饿,二婆和母亲都患了浮肿病,躺在土炕上已奄奄一息了,幸好父亲带回了几十斤出诊时从山里买回喂牛的黑豆,二婆和母亲才起死回生。 二婆终生慈悲为怀,乐善好施。她常给我们兄妹念叨:亏是福,人都不;利是害,人都爱,做人要厚道,行善才能积福。村上谁家没粮食、断顿了,她就从家中舀一升米、挖一碗面送过去,谁家有人生病了,她就到卫生院找父亲要回点药片送去。因此,她在村上博得了“贤惠人”的美名。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天,家门口走来一位七十多岁讨饭的老太婆突然跌倒在地,昏迷不醒,二婆忙喊来了母亲将老人扶回家中炕上,喂完了一碗米粥,老人醒了,说她已饿了三天没吃饭,二婆就和母亲就照料老人在家中养了十几天,直到她的儿子找来才把老人接走。 我上中学时已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时农村还是吃不饱饭,那是二婆才六十多岁,却已过早的衰老,腰驼了多度,头发白了,步履蹒跚,已干不了家务活了,母亲把饭做好后,我们兄妹争着打饭,母亲把脸一板:“先给你婆打”。“把二婆的碗拿过来给捞上几筷头面条”。二婆将碗夺过来把面条倒进锅里:“就那点面条都捞给我娃吃啥”,摇了几勺稀汤端走了。 兄妹7个我和二婆感情最深,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二婆的脸最慈祥,二婆的怀最温暖。我忘不了二婆为这个八口之家辛苦劳作的一幕幕。1977年,我在商县中学读高中时,学生转了户口吃商品粮,每周吃两次油条和油炸馍,当我把油条、油炸馍递到嘴边是,突然想起了二婆那菜色的脸,就把食品用报纸包起来,等到周末时带回家中,偷偷溜进了二婆的房间拿给二婆吃。二婆吃着馍说:“一辈子没吃过油条和油炸馍,用油炸馍,得用多少油?太好吃了”。望着二婆乐滋滋的吃相,我甚感欣慰。时间长了母亲问:“你咋每次回来都拿一包东西先进你二婆的门,你给你婆拿啥了?”我如实坦白。母亲说:“我娃孝顺,你婆为咱这个家劳累了一生”。回想起来,这可能是我这一生对二婆唯一的孝顺。 二婆最心疼的是叔父。上世纪五十年代,叔父念完中学后参加工作在县水利局当水利员,1963年在商县三贤水库抢险救灾时落入水库,在水中泡了一夜患了风湿关节炎,长期卧床不能行走,住了两年医院回到家中,由二婆和母亲照料,1972年病情才好转才结婚成家,搬到县城居住。我在县城中学读书周日回学校时,二婆总是递给我一个包袱让我送到叔父家去,里面装的无非是粮食、衣物之类。时间长了,母亲就很不高兴,说我是“家贼”,把家里东西偷出去给外人。我说那不是外人,是亲叔父,母亲苦笑一下:“咱家也不富裕,拿吧拿吧,帮帮也应该”。 1975年初,二婆突然卧床不起,我跑到了公社卫生院叫回了父亲诊治,父亲开了几副中药让慢慢调养。几个月后还不见好转,我就用架子车拉二婆到县医院检查,拍了片子,做了B超,没查出大病。我问大夫:“没有大病为啥病成这样?”大夫说:“这就像一盏灯,油耗尽了,灯自然就熄了,老人的器官都衰竭了,准备后事吧”。我含着泪把二婆从城里拉回家中,一家人在床前悉心照料。在二婆弥留之际,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叔父的名字。 1975年7月15日,二婆走完了辛苦一生最后的一程。 二婆是一根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子孙! 第三章八爷 八爷离开人世35年了,想留下点文字纪念这位古板而可敬的老人。 八爷在槐荫堂祖父辈排名老八,是祖父赵全玉的三弟。槐荫堂是南秦川道的一个大户,相传明代祖上从山西大槐树下迁徙而来。我的高祖父赵星膝下有两个儿子,曾祖父赵**和他的弟弟赵江河。赵**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我的爷爷赵全玉、四爷赵全礼、八爷赵全才。赵江河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赵全宝,小儿子叫赵全珍。在家族分别排名老六、老七,我们叫六爷、七爷。 曾祖父兄弟俩一人务农、一人经商。家里有十几亩地,在县城开有盐铺和蜡烛铺。兄弟二人和睦,子嗣兴旺,到了我的父辈家族已子孙满堂,几十口人在一个锅里吃饭,直到1946年家族才分家,爷爷们自立门户,分灶吃饭。 八爷出生于1910年,是清朝的最后一代臣民,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一肚子之乎者也。爷爷弟兄三人,爷爷务农,他从教,四爷经商。辛亥革命后民国20年,他到国立的商县第三完小——杨峪河小学担任国文教员,在学校集体加入了国民党。新中国成立后,他因国民党员身份回乡务农。在我童年记忆中,无论是合作化、人民公社时期,他都是生产队里的好社员。生产队里淘井时没人敢下去,他自告奋勇拽着井绳下去清淤,不料井上轱辘脱落,砸在几十米深井底他的背上,幸好抢救及时,在医院缝了十多针才捡回了一条性命。由此,他被生产队里评为好社员,受人尊敬。 八爷形体黑瘦、约一米七的个头、八字须,戴一付石头镜,非常威严。他是传统文化的卫道士,见了晚辈开口就是仁、义、礼、智、信,讲三纲五常。把朱子治家格言抄下来贴在墙上,用“头悬梁,锥刺股”教育子孙勤奋读书。见了村上的孩子就要求背诵学过的课文,孩子们见了他就跑。但家族里的孩子是躲不掉的,若课文背不出来,就让伸出手来,拿一根戒尺抽打,打得孩子手肿得老高。然后让你拿出书来再读三遍,读完再背,背不出来再打。 八爷为人厚道、实在,且乐于助人。他唯一的女儿——我的姑和姑父都吃公家饭,常对他有所资助,因此他对乡邻常有接济。这家的孩子交不起学费了,他给五毛一块,那家人有病了,他给一元二元,村上的人大多受过他的恩惠。在那个时期,一个壮劳力一天挣的公分也就值八、九分钱,五毛一块就能帮孩子缴一年的学费,一元两元可帮人治病救命,为此他博得了一个好名声:“先生”、“善人”。 八爷对我家的帮助是很大的。公社化时期土地由生产队集体耕种,但每家按人口都划有自留地和饲料地。我家的自留地由于父亲在外工作,家中只有母亲一个妇女劳动力,农忙时地里活干不完,八爷干完他地里的活就过来帮忙。当时大姐出嫁,我们兄弟姐妹6个年龄尚小不会干活,他就把我们带到田里,手把手的教干农活。为了调动孩子们的积极性,他常从家里提来一笼用柿子和包谷面烙的馍,给我们几个定量分配劳动任务,谁保质保量干完活,奖一个馍,活没干完或质量不达标者就吃不上馍馍。我们都说:“八爷你这是搞物质刺激嘛”,他嘿嘿一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八爷非常勤劳。我家的饲料地上面有一片荒坡,他就带着我们几个开荒造田,挖了十多天,开出了一片地,他领着我们在这块地里栽红薯、种北瓜。那是一块土沙地,红薯长的又大又红,结出的北瓜有磨盘大,吃起来又干又面。每当收获季节,我们兄弟姐妹6个每人扛一个大北瓜进村,村里人就喊:“北瓜队来了”。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多了这一块地的出产,家里生活好了许多,村上不少人饿的得了浮肿病,我家的人却没有饿肚子。 1966年,八爷在一夜之间成了历史反革命。因为他是国民党员,又从他家搜出了他旧社会教书时戴过的一顶大礼帽。因此噩运降临,相继被补划为地主成分,没收了他家的四间大瓦房,被赶到一间仅十五平米的厦房和八奶栖身。接着又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被揪到社员大会上批斗。 批斗会上, 有人用一把带有红樱子的大刀架到他的脖子上要他交待反党罪行,他说:“新中国成立后耕者有其田,不亦乐乎,善莫大焉”。人家问:你家里藏有一顶大礼帽,是不是要反攻倒算?他说:“师者,传业授道解惑也,得讲究斯文。那时教员戴礼帽是为人师表”。那人歇斯底里:“国民党员就是反革命,你手上沾满了人民的鲜血,藏大礼帽就是要反攻倒算,打倒反革命分子赵全才”。台下就有人喊:先生是个教书的,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坏事,不能说家里有礼帽就是反革命。有人喊:先生为集体淘井时,差点把命都送了,咋会反攻倒算呢?还有人说:先生解放前是教书先生,是个职业人,不种地,也没雇过长工,咋能定为地主分子呢?台下一时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主持批斗会的人一看台下乱了,就匆匆宣布“散会”。 1972年后期,八爷的历史反革命和地主分子的帽子都被摘掉了,家庭成分恢复为中农。但没收的四间大瓦房已被拆掉建了大队办公室无法归还,所以他和八奶还是栖身在那间低矮的厦子房里。 改革开放农村联产承包后,八爷是个庄稼把式,一手的农活手艺,地里的庄稼长得好,打出的粮食比别人多。加之他又精通国学,古文底子深厚。恢复高考后,应试者都请他教学古言文。如此,八爷又戴上了那付又大又厚的石头镜,重新之乎者也了。他给人辅导功课常常到深夜,从不收取分文,求教者门庭若市,应教者孜孜不倦。就这样,八爷在村上又威严起来了。过上了几年舒心的日子。 1984年,八爷吃饭时常打嗝吐酸水,到医院检查,竞罹患了食道癌,且到了晚期不宜手术,只好回家保守治疗。从此身体一天天消瘦,时常疼痛难忍。当时我已在地区教育局工作,时常带药回家看望老人。见了我他就浑身有了劲,让我坐在他床前给我絮叨,反复讲:“多亏恢复高考,你才考上了学,端上了公家的碗。吃公家的饭,就要把公家的事干好,切莫懈怠,当天的工作就要当天干完,切莫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 1985年盛夏的一天,八爷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户下的子孙们都赶回家奔丧,在那间十多平米的厦房里,我见了八爷最后一面,由于长期病痛的折磨,他瘦小的的遗体安放在灵床上,面容黝黑,寂静安详。 安葬入土那天,村上的人都来送别这位古板而又可敬的老人。晚辈们穿着孝衣,举着孝幡,村民们抛撒着纸钱,孝衣、孝幡一片白,纸钱犹如雪花漫天飞舞,遮天蔽日。送灵的唢呐声、苍凉悲壮的《祭灵》秦腔声韵在南秦川道回荡。 第四章舅舅 清明时节,走进郁郁葱葱的田野,看见拽耙扶犁的老者,就想起了舅舅。 (一) 舅舅一米八的个头,体型魁伟,面色红润,浓眉大眼,嗓门洪亮。穿一身粗布衣,打着裹腿,穿着麻鞋。活了85岁,历经了清朝、民国、新中国三个历史阶段,他的人生留下了三个时代中国农民的印记。 1903年八月二十二日的清晨,随着几声婴儿的啼叫,南秦川道的一个杏林之家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外公秦仲珍望子成龙,为婴儿取名秦俊杰。 舅舅生逢乱世,童年在惊恐中成长。外公是南秦川道远近闻名的中医先生,在县城开间“秦记医堂”,家有几亩土地,略有家资。但却遭到了“土匪”的觊觎。舅舅5岁那年,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几个蒙面大汉破门而入,把舅舅抢走,劫匪留言:“拿出200银元赎人,否则撕票。”外公卖了县城一间药铺,才托人到歇马店岭“土匪窝”将舅舅赎回。 民国初年,舅舅上了几年私塾,到县城跟外公学医。那个年代民不聊生,外公行医药费常有赊欠。外公乐善好施,穷苦人家到年终账就免了,对富裕人家的欠账派舅舅上门催要,结果却常遭一些劣绅的毒打。从此,舅舅发誓再不学医。 离开药铺,舅舅回家种地。人常说人勤地不懒,家中的几亩地被舅舅耕种得颇有收成。乡公所看舅舅老实,就把保长的委任状送到家中,强迫舅舅当保长。那时保长干的事就是抓丁、征粮、收款,欺压百姓。舅舅心底良善,接到乡公所抓丁通知后就提前通知乡邻,乡公所上门抓人时,青壮年全都跑了,一个壮丁也抓不住。村子里多是贫穷人家,粮、款交不出来,舅舅就自己垫付,干了半年垫付越来越多,付不起了,舅舅就跑到乡公所请辞,乡公所主任把桌子一拍:“你这个窝囊保长,壮丁抓不住,粮钱自己垫,不干可以,但必须交50块大洋。”舅舅忙跑到县城向外公要钱,交了50块大洋后,才辞去了这倒霉的保长。 辞去保长后,舅舅专心抚农,起早贪黑在自家坡上垒石坎修地,每年修出一亩多,七八年竟修出了十亩石坎田。他就在这些石坎田种核桃、栽柿子树,几年后,果树长大,每年收获季节核桃、柿子在家中堆成了山。他就分给乡邻、亲戚,请大家共享他的劳动成果。 1949年初,68岁的外公去世。当时,我的大姨和母亲已相继出嫁,表哥尊贤还在读书,表嫂刚娶进门,外婆健在,加上继舅母一家五口人的生计全压在了舅舅身上。他更是起早贪黑,跑到马路上拾粪,到自家坡上开荒地,终日劳作,甚是辛苦。 1949年7月商县解放,舅舅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农民。听母亲说,解放后,舅舅就像换了一个人,整天乐呵呵的。成立互助组他第一个参加;合作化时他第一个把自己的地交给集体;人民公社生产队干活他最卖力气,集体的事他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年年被评为“模范社员”,奖状贴满了一堵墙。生产队选队长大家都投他的票。他笑着说:“我可再拿不出50块大洋了,当一个好社员就行了。”群众不依不饶,无奈当了生产队的会计。 记得我九岁那年的一个星期日,随母亲到南秦川上游西坪村的舅舅家看望外婆,进门后,看见墙上挂了一块黑板,舅舅拿着粉笔在板上写了十几行字教孙子建华念。建华与我同庚,已是小学四年级学生,我俩一同读了出来: 我中华,在东亚, 人口多,面积大。 共产党,新中国, 我们都要热爱她。 陕西省会在西安, 东边临潼并渭南。 西有周至和户县, 南有蓝田北三原。 共产党像太阳, 人民翻身得解放。 社会主义就是好, 家家都穿新衣裳。 读完后,建华问爷爷:“陕西北到延安、榆林,南到汉中、安康,东到华县、潼关,西到宝鸡,你咋把陕西说的只有几个县大?”舅舅迷茫地问:“在哪里?这些地方我没去过。” 我说:“舅舅,你这诗写得很好,可以向陕报投稿发表。”舅舅憨厚地一笑:“这哪是诗,是我编的顺口溜,说的都是心里话。” 是啊!这首诗尽管不大押韵,对仗也不工整,但却是一个普通农民用朴素的语言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过了一会儿,表嫂喊大家吃饭,舅舅问几点了,建华回答:“一点啦。”舅舅眉头一皱:“不对,刚才都12点了,这会才一点,咋倒回去啦。”大家哈哈大笑。我纠正:“舅舅说的是标准北京时间,现在应该是十三点。”舅舅得意的笑了。 七十年代初,商县建设“两库一路”(二龙山水库、南秦水库、麻街岭公路),年近花甲的舅舅积极报名参加,在二龙山水库干了两年,在麻街路上干了一年,三年不回家,吃住在工地,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捧了三张奖状回家。 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舅舅如鱼得水,他把责任田拾掇的肥得能挤出油来,庄稼长势总比别人好,打得粮食总比别人多,成为全村的“庄稼把式”。七十五岁后,地里的活干不动了,他又主动到村子后面山林里当义务护林员,一直干到82岁,在他护林期间,林子里没有一棵树被偷盗。 (二) 舅家书香门第,读耕传家。一家人菩萨心肠、乐善好施,在南秦川道广为流传。 外公秦仲珍,生于1881年,饱读诗书,又钻研中医,是县城闻名的“秦先生”。有次去朋友家奔丧,朋友的父亲都收殓入棺了,他上前把额头一摸:“抬出来,人还有救。”家人把“死者”抬到床上,舅舅一阵针灸推拿,又开了一剂中药,让家人熬好灌进口中,过了一个时辰,“死者”喘过一口气竟坐了起来。从此,外公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神医”的佳话广为流传。在他的药铺前,常有一些无钱治病的人躺在门外,外公就把病人抬回药铺放到床上,免费精心医治,管吃管住,直至能下地行走才让离去。因此,外公获得了“行善先生”的美名。 外婆李观灯生于1880年,是本乡北秦湾的大家闺秀,识文断字,终身奉守“三纲五常”、 “三从四德”,是封建礼教熏陶的传统女性。外公在县域行医,她在家伺候父母双亲,管教子女,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听母亲讲,小时候她们兄妹三个都念过私塾,每天晚上外婆拿着戒尺让她们背“女儿经”“道德经”,背不出来外婆就用戒尺抽打,打得手肿得老高。外婆积德行善,常接济穷苦人家,且略通医道,家里有个中药斗子装满了各种草药,村上谁病了到家来,她给配几副草药,从不收钱。村里人都叫他“好心大婶”。记得童年时,她到家中来过几次,来了后总是帮母亲做针线活,缝缝补补,一刻也闲不住。对我们姊妹更是疼爱有加,我们犯错了他耐心指教,不许母亲体罚我们。1964年,这位满头银发、面目慈祥的老人离开了我们,享年85岁。 舅家子嗣兴旺,也是一个大家族。舅舅娶过两房妻室,原配张引从邻村嫁来,生下一子取名尊贤。前舅母1943年去世后,舅舅又从金陵寺崔墹子村迎娶了继舅母崔念娃,继舅母出生于1909年,嫁给舅舅后勤劳一生,未曾生育。我们去了,她总是拿出许多好东西让我们吃,非常贤惠。老人1976年去世,享年67岁。尊贤表哥生于1934年,解放后从商县干训班毕业,分配到榆林专区佳县乌镇完小教书,1962年调回商县银行工作,银行分家后担任县农行办公室主任,退休后于1998年患脑淤血去世。表嫂王爱玉生于1932年,名门闺秀,秀外慧中,精明能干,是个女强人,曾担任不脱产的公社妇联主任。表哥在外地工作期间,她在家上孝敬父母,下管教三个子女,家中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三个孩子在她的管教下个个聪慧,学业有成。恢复高考后,大儿子秦建华、二儿子秦卫华,女儿秦晓婷相继考上中专、大学,都参加了工作,如今88岁的表嫂精神矍铄、子孙满堂,其乐融融,尽享天伦之乐。 (三) 舅父一家人对我家时常接济,关爱有加。我们姊妹7个,加上母亲、奶奶,一家9口人全靠父亲每月38月工资养家糊口。尤其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时期,每当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舅舅来了,一根扁担挑着两大竹笼,一笼放着粮食,一笼装着柿子、核桃,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担进了我家,母亲接过舅舅的扁担,含着泪说:“哥,咱家也不富裕,你把这都担来了,屋里咋办?咱家人岂不饿肚子。”舅舅狡黠地一笑:“饿不了,柿树、核桃树还在(当时政策规定经济林果树仍归个人所有),我又在山里边开了几块荒地,偷偷种了些粮食。”就这样一担一担的接济,使我们一家人度过了那场大饥馑。在以后的岁月里,多少次睡梦中我都梦见舅舅那吃力地担着粮食进门的身影。 在那困难的岁月,爱玉表嫂是我家的常客,她每次来从不空手,不是给我们带来几件衣服,就是为家里送一点钱,而且每次都买一些水果糖发给我们兄弟姐妹,我们习惯叫她“大嫂”,那时候水果糖可是农家孩子的奢侈品。农村的孩子一年都吃不到一块糖。兄弟姐妹们都盼着大嫂来,因为大嫂来了有糖吃。 表哥秦尊贤继承了舅舅的遗风,性格豪爽,终生乐于助人,在单位和村上威信很高。1977年恢复高考,十月份的一天,尊贤哥骑着自行车来家对我说:“收拾一下,带上书本到城里去和建华一块复习高考。”当时我欣喜若狂,背上书包坐上他的自行车到了城里和建华一起复习功课。在那一个多月,尊贤哥每天买菜为我们做饭,忙的不亦乐乎,忙里偷闲喊一声:“你俩个要争气,一定考个好学校,跳出农门。”两个月后,我和表侄建华一同走进考场,他被西安公路学院中专部录取,我考上了商洛师范学校。 建华和我都是1955年出生,同在一所学校念小学,读初中,上高中,他聪慧好学,字写得好,学习优秀。西安公路学院中专部毕业后,分配到洛南县交通监理站工作,1982年调回地区交通监理处,开始担任办公室主任,后任工会主席。建华为人仗义,写得一手好文章,爱喝酒,善交朋友。我和建华一块玩泥巴长大,互为知己,高兴了或遇到烦心事了都会一块喝酒,谈论人生、互诉衷肠,一吐为快。如今,他也65岁了,两个女儿学业有成在省城工作,他在商州城照料年迈的母亲,帮女儿带孩子,含饴弄孙。 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每一步都有舅舅一家人的帮助和关爱,他(她)们都是我的至亲! 1982年的秋天,82岁的舅舅上梯子挂柿子不小心栽下来摔断了腿,从此卧床不起。期间我陪同母亲看望过几次,见大嫂为舅舅端茶送饭,擦身体,帮排便,像亲生父亲一样伺候,我深为感动。我母亲当面夸奖:“爱玉,你比他的亲女子都孝顺。” 1986年10月25日,舅舅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噩耗传来,我们一家人前去奔丧,看到满村人都来吊唁。入土埋葬之日,全村人齐出动,孝子成群结队,孝幡遮天蔽日,纸钱漫天飞舞,数百村民前来送别这位憨厚、贤慧的老人,祭灵的秦腔声韵响彻云霄。 一个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后能有这么多的乡邻前来送葬,此生足矣! 我甚感欣慰:这是舅舅穷尽一生乐善好施的积淀;是他老人家平凡人生的功德! 舅舅,安息吧!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