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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连体人之谜》
第一节 燃烧的箭山
蜿蜒而上的山路被晒得像烤箱里的面团,它时隐时现,盘绕在山腰两侧,像是有人兴之所致贴上去的。地表在炎热的阳光下龟裂开来,宛如褐色的玉米面包发酵后膨胀无度,到了极限,又不知什么原因缩成了一团,形成了许多特别毁轮胎的车辙。为了让偶尔驶上这条倒霉路的驾车人体会到更多的刺激,这里频繁的上下,左转右拐,时宽时窄,高低不平,可说得上是险不胜收。大量扬起的尘土里,每一颗沙粒就是一只残忍的蝗虫,似乎都想在这些缓缓爬上来的肉身上咬上一口。
由于感到刺痛的眼睛上架着一副带斑点的太阳镜,布帽压得很低,埃勒里·奎因先生变得认不出来了,亚麻布夹克衫的褶皱里已积满刚走过的三个县的尘沙,身上全是脏污汗腻的感觉,他弓着脊背,全心全意地扑在快散架的杜森伯格车的方向盘上,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要和眼前的道路拼个你死我活。从塔基萨斯到现在这个山谷的40公里的生路陌途上——这里也还只是正式的出发点——他不断地诅咒这每一个转弯;弄得这会儿嗓子都哑了。
“你自己的错,”作父亲的恼怒地说,“你还说山里肯定会冷!天哪,我觉得就像是有人用砂纸把我浑身上下打磨了一遍。”
用一条灰色的短头巾照阿拉伯人的式样把头裹起来抵挡尘土,警官心里的不满已压抑不住,比如说这路况,每驶出50码远必有一次剧烈的颠簸。他在副驾驶的座藏书网位上,不停地扭动、呻吟,沉着脸瞥一眼堆在后面的行李,再看看被甩在身后的高低不平的道路,他颓然倒在座椅的靠背上。
“不是跟你说过么,应该沿着山谷的小路走?”他动作夸张地朝窗外指了指,“我是这么说的,‘艾尔,听我的——进了这该死的深山,说不定会碰上什么样的路’。这话我说过的!可你不听,非得来个夜探险路,想学人家探险大王,学谁,那个倒霉的哥伦布吗?”警官略做停顿,又抱怨了一句他不满意的天气状况,“固执。就像你母亲一样——愿她安息!”他匆忙加上后面这一句,表明他毕竟是一位敬神的绅士,“好啦,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埃勒里叹口气,瞥了一眼前方之字形上升的道路。天空正以很快的速度变成柔和的紫红色——这倒是个有着诗情画意的地方,他想,如果身边不是坐着这位因疲劳、闷热和饥饿而牢骚满腹,变得根本无法理喻的老父亲的话。与山谷毗连的山脚下的确是有一条诱人的路,有成排的树,似乎应该有荫凉,但是,他悲观地想,真跑过去,也未必和想象的一样。
杜森伯格车在沮丧的气氛中继续颠簸向前。
“还不光是这个,”奎因警官的话还没说完,发红的眼睛在头巾下面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整个假期也这么毁了。一路上全是麻烦,一个接一个!除了让我闷热就是让我心烦。真见鬼,艾尔!所有这一切让我心烦透顶。把我的胃口也毁了!”
“我的胃口倒还没毁,”埃勒里叹息道,“现在我能就着法式炸皮垫和汽油吃下一条古德伊尔轮胎,我都快被饿瘪了。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蒂皮斯。美国某地。我只知道这么多。”
“好吧,蒂皮斯。这不是很有文学背景的地方吗!让人想起被山火烤焦的鹿肉……哇,那头鹿叫什么来着,杜塞!不,应该是黛西,对吧?”
被颠得东摇西晃的警官瞪着眼睛一言不发;这已经清楚地表明,他认为儿子说的完全不对。
“好啦,好啦,爸。别在意了。开车出来碰上些不如意的事是免不了的。你这会儿想要的不就是一瓶蒙特利尔产的威士忌么,你这变节的爱尔兰人!……你瞧,我说的不错吧?”
他们在上坡时停在了一个转弯处,拐了多少个这样的弯已数不清楚,为什么单在这里停下,埃勒里自己也说不清。托木奥克山谷已被留在了几百英尺之下,下面那片有绿色植被的平台地早已被紫色的雾气笼罩,这股似雾又似云的紫色给人一种感觉,它是被某种巨大而炎热的猛兽搅动起来的。像蛇一样盘绕山间的一条条灰色的道路在雾气中半隐半现。看不到任何光亮灯火,也没有住家的迹象。
头顶上的天空也开始被雾气弥漫,太阳像切成片状的甜瓜,正在向山谷后面沉落下去。十英尺外就是道路的边沿;没有缓冲,陡峭地通向山谷下面的绿地。
埃勒里转过身来向上望去。高耸的箭山分明是由苍松翠柏和矮灌木丛构成的一幅织锦,颜色上极富深浅的对比。尤其是那茂密的树冠,紧凑得像布面一样,没有一丝缝隙。
他再次启动杜森伯格车:“快熬到头了,”他轻笑着说,“感觉好多了吧。要不要去领略一下,警官!很不错的——完全是原始的大自然。”
“对我来说,过于原始了。”
转眼之间降临的夜色笼罩了他们,埃勒里打开了车前灯,两人都陷入沉默中,四只眼睛只顾盯着前方。埃勒里在出神,而老先生的闷气也还没有生完。前灯照亮的路面上有些奇怪的烟雾,一团团地舞动着,打着旋迎面扑来。
“咱们是不是该到了?”警官在黑暗中眨着眼睛咕哝道,“现在正在下山,对不对?或者这是我的错觉?”
“时上时下,”埃勒里的声音也不高,“越来越热了,对吧?塔基萨斯加油站的那个大舌头壮汉怎么说的,离沃斯奎瓦有多远?”
“50公里。塔基萨斯!沃斯奎瓦!噢,天呐,这些拗口的地名可真要命。”
“是不那么浪漫,”埃勒里也咧了咧嘴,“可你也领略到印第安人的词源学之美,不是吗?这倒挺有意思的。我们美国人出国访问,不是也对‘外国’地名的发音叫苦不迭么——利沃夫、布拉格(现在知道了吧,Praha不念布拉哈,而念布拉格)、布雷西亚、巴尔德佩尼亚斯,还有我们熟悉的英国的哈里奇和莱斯特郡。还有那些单音节的字……”
“嗯,哼……”警官有意无意地随口答应着;同时还在不停地眨眼睛。
“……也可以拿咱们国内的情况做个对比,比如阿肯色、温纳贝戈、斯科哈里、奥齐戈、苏城、萨斯奎汉纳,诸如此类,不知还有多少。还谈什么传统!是的,长官,红皮人(印第安人)确实曾在这山谷里出没。穿着‘皮卡辛’鞋,鹿皮衣,头发编成一股一股的,插上火鸡羽毛。他们的信号火堆冒出的烟雾……”
“嗯哼,”警官第二次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他突然挺直了身体,“看来就在附近,他们又在点火堆了!”
“什么?”
“烟,是烟,你这小子还不明白吗?”警官似乎要离座而起,“就在那里,”他叫道,“咱们的正前方。”
“别瞎紧张,”埃勒里尖声说,“这种地方哪来的烟?也许夜里会有起雾的现象。这山有时也会和人闹些恶作剧。”
“那现在就是了,”奎因警官揶揄道。遮挡尘土的围巾不知何时已从头上滑落。他犀利的目光中已见不到厌烦和困顿。他侧起头来,凝望了许久。埃勒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马上把目光收回,再次紧盯着前方的道路。现在可以肯定是向山谷下面驶去,每降下一英尺,烟雾就会更浓一分。
“怎么回事,爸?”他小声问着,同时也在用力嗅。空气中隐约有种令人不快的辛辣。
“依我看,”警官重新缩回到座位上,“依我看,艾尔,你最好加快点速度。”
“难道是……”埃勒里的声音更低了,还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液。
“看样子很像。”
“林火?”
“是的,林火。现在该闻出来了吧?”
埃勒里的右脚在油门上踩下去。杜森伯格向前猛冲。
怨气全消的警官把身体转向车外,把光线很强的侧灯打开,射出的光柱像一柄长柄刷清扫着山坡。
埃勒里的嘴唇绷紧了;话也不说了。
尽管他们所在的位置和时间都该有凉意出现,可空气中却开始充溢一种怪怪的热力。被杜森伯格车撞开的烟雾盘旋飞舞,浓得像一团棉花。这是烟,没错了。而且是干燥的树木和枝叶燃烧产生的烟尘。那些刺鼻的微小颗粒充塞了他们的鼻腔,灼痛他们的肺,令他们咳嗽不止,不由自主地流眼泪。
左边是山谷,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就像是夜里的大海。
警官挪动了一下身子:“还是停下来吧,儿子。”
“是的,”埃勒里声音含混地说,“我也在这么想呢。”
杜森伯格车喘息着停了下来。
前面是浊浪排空般的烟尘。上方——并不远,也就是100英尺左右——浓烟包裹着的火光已开始显现。下面也一样,不太明显的光亮是阴火,有成百上千处,马上就要连成一片;另外一些摇曳闪烁的已不是阴火,而是长长的火舌。
“正好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埃勒里的声音里也有了怪气,“咱们最好还是掉头。”
“这里还能掉头吗?”警官叹息道。
“我要试一试。”
在这样闷热的黑暗中,这可是件令人提心吊胆的精细活儿。这辆老掉牙的古董车是埃勒里多年前挑选的,根据自己的需要做了些改装,但还从没像今天这样跑这么远,这么快,而且是这么难走的路。左打轮,右打轮,前进,后退,在他一点一点慢慢掉头时,脸上开始冒汗,沉重的喘息之间还不时夹杂两句诅咒,同时,警官那苍白的手则紧紧抓着风窗旁的把手,唇髭被热风吹得抖动起来。
“最好快一点,儿子,”警官镇定地说。他的目光上挑,投向箭山黑漆漆的山坡,“我看……”
“什么?”埃勒里喘着粗气问,他正在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看火已爬到路面上来了,就在咱们身后。”
“噢,天呐,不要这样!”
就在埃勒里注意向车外看这一小会儿,杜森伯格车却熄了火。他突然觉得想笑。这一切太荒唐了。一个火的陷阱!……警官身体前倾,保持高度的警觉,但却像眼鼠一样一声不吭,这时埃勒里大吼一声,狠狠地踹了一脚油门。车一子猛地向前冲去。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向下看,整个山坡都着火了。地表上的植被撕成无数碎片,有的地方是阴火,更多的地方已是长长的火舌,肆无忌惮地向四周扩散。整个火场,从他们所在的高度望去似乎并不大,而实际上已有好几公里长,就像是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也就在他们沿着坑洼不平的道路急速返回的这一刻,两人都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是7月末,全年里最热、最干燥的季节。这里是一片处女林,纠结在一起的树木早被太阳晒干了水分,正是见火就着的时候。宿营者不小心留下的火星,一个没有掐灭的烟头,甚至风中两个枯枝的磨擦都能引火。它们先在树冠下迅速蔓延,然后是山脚,再乘势向上,逐渐燃遍整座山坡。
杜森伯格车慢了下来,又勉强前行一段,蹿了几蹿,终于在尖利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咱们被困了!”埃勒里在方向盘后面欠起身来叫道,“前后包围!”转眼间,他突然安静下来,坐回到驾驶位上,伸出手去找香烟。他疹人地咯咯笑了几声,“真是荒唐透顶,不是吗?要让火来做最后的审判!说吧,你都犯过什么罪恶?”
“别傻了,”警官厉声呵斥。他挺起上身,很快地左右察看。火已经烧到路基上来了。
“真是多此一举,”埃勒里猛吸一口烟,再无声地喷出来,“还把你连累上。看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犯傻了……不,别看了,爸,看也没用。没有出路,除非冲向火海。道路太窄,火已开始吞噬上面的树干和灌木。”他又一次咯咯地笑起来,眼睛虽有风镜相隔仍能感觉到热力,脸也苍白得厉害。“最后那100码,咱们挺不过去的。看不见——这条路又七拐八弯的……机会是有,那就是在被大火吃掉之前,乘火箭飞离。”
警官鼻孔张大,一言不发地凝视前方。
“多么糟糕的戏剧性变化呀,”埃勒里费劲地说着,皱起眉头向山谷那边望去,“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我是没辙了。是不是有点庸医的味道。”他咳嗽着做了个鬼脸,把烟头扔出车外,“好吧,结论是什么?咱们是留在这里等着烧烤呢,还是豁出去冲一冲,要不就沿着山梁爬上山顶?赶快吧——咱们的主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警官重新坐稳:“好好把握。像以往一样,咱们一定能摆脱困境。出发!”
“是的,长官,”埃勒里咬着牙说。他的目光中充满痛苦,不是被烟熏的那种。杜森伯格车发动起来,“用不着四下里看,真的,你应该明白,”他话语间透出一种怜悯之情,“没有出去的路。这是唯一的道路——小路根本没有……爸,不要再离开座位。用手绢把鼻子和嘴都捂起来!”
“我说过了,出发!”老人不耐烦地嚷道。他的眼睛发红,闪闪发亮;就像水洗过的煤块。
杜森伯格车摇晃着向前开去。车身上射出去的灯光也只是把盘绕车身的黄白色的烟雾照得更醒目。埃勒里此时完全是在凭本能而不是感觉驾驶。这无异于拼命,表面看上去他很坚定,实际上他脑子里在急速回想着这糟糕的路面上的每个起伏和倾斜。这里应该有个弯道,接下来似乎有了坡……
现在,他们已开始不停地咳嗽;尽管有风镜保护,埃勒里还是泪流不断。已经饱受各种异味刺激的鼻孔里又有了一种新的怪味,是橡胶烧着后才有的气味。轮胎随着热空气飞腾起来的木炭,在未燃尽的时候又轻轻落在他们的衣服上。
尽管周围全是树木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还是能听到从山下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的救火车的警笛声。一个来自沃斯奎瓦的警告,埃勒里觉得好笑。他们看到了火,救火的人越聚越多,手里拿着水桶、连枷、现做的长柄扫帚,一群群地扑向燃烧的树林。这些人都有过扑打山火的经验。
他们肯定能控制这场灾难,说不定火会自己熄灭,凑巧下一场雨就解决问题。但有一点似乎已经明确,这两位姓奎因的先生将在这林间燃烧的路上送命,这里远离纽约的中央大街和百老汇,那里没人注意到有这么两个人从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珍贵的甜蜜的世界上消失……
“在那儿!”警官尖叫着欠起身来,“是在那儿!艾尔,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他手指着左边,在座位上不停地雀跃着,那声音既给人如释重负之感但也分明带着一种哭腔,“我想起那条小路来了。停车!”
心惊肉跳之间,埃勒里的整个体重都落在了脚闸上。
透过烟雾的空隙,现出一个黑色的空洞。那里显然是一条路,通向陡峭得难以立足的.99lib?山坡,那里相当于箭山的胸脯,茂密的一片树林像是巨人的胸毛。
埃勒里在全力对付方向盘。杜森伯格车咆哮着猛冲急退。换二挡时,车轮陷进松土里,而此处刚好是大路上一个倾斜的地段,发动机呜咽着发出悲鸣——车子只能一寸一寸地移动。它拼尽全力向上攀登,终于加上了速度,一鼓作气上到了高处。现在路面上开始有风了;转了一个弯后,风力更大了些,带着一种松针发出的难以形容的香气,令人豁然开朗……
不可思议,短短20秒钟,他们逃离了火海、烟尘,把厄运和死亡甩在了身后。已经完全黑下来——天空、树木和道路。甘霖般的空气不冷不热,洗刷着他们饱受煎熬的心肺和喉咙。陶醉在虎口余生的庆幸中,两人好一阵一言不发,只管随着深深的呼吸贪享这失而复得的清新和平静,直到心胸已净化充分,他们才出声地笑起来。
“噢,上帝,”埃勒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住了车,“这一切——一切都太神奇了!”
警官咯咯地笑着说:“一点儿不错!嗯!”他颤抖着把手绢从嘴上拿开。
两人都摘下帽子,让凉风尽情从头顶吹过。可当他们想穿透黑暗看清彼此时,两人又都沉默了。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埃勒里松开手闸,再次把杜森伯格车发动起来。
如果刚才要闯的那条路难走,那么接下来要走的路也不会容易。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条牛路,多石且野草丛生。但是,人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危机关头是很难发现它的。
这是上天的一个恩赐。风还在向上旋升,他们也随风而上。没有任何人烟。车前灯射出的光柱像昆虫的触须。风已越来越带凉意,树木的气味浓得像酒。那些有翅膀的飞虫都向灯光扑来。
突然,埃勒里再次把车停下。
已昏昏欲睡的警官被颠醒:“又怎么啦?”他睡意未消地咕哝道。
埃勒里正集中注意力在听:“我仿佛听到前面有什么声音。”
警官抬起长满灰发的头:“也许上面有人?”
“这好像不大可能,”埃勒里干巴巴地说。前方隐约传来物体碰撞,又有些像大型动物在远处林中发出的叫声。
“你看是不是狮子?”奎因警官低声问道,这时他想起了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
“我看不像。如果是狮子,我敢说它会比咱们更害怕。这一带会有猫科动物吗。说不定是熊和鹿之类的动物。”
他再次驱车向前。两人都竖起了耳朵,明显地感到不舒服。刚才听到的声音更大了。
“天呐,听起来像是一头大象!”老人说着已把左轮手枪拿了出来。
埃勒里突然笑了起来。眼前出现一条比较平直的道路,远处的拐弯处出现了两道车灯的光柱,看来是一辆车在摸索着向这边开来。现在只要他们坐直就能在自己的车身上看到对面车灯照出的反光。
“一辆车,”埃勒里轻笑道,“把你的加农炮收起来吧,我的老朋友。还说什么狮子呢!”
“不是也有人说是鹿吗?”警官回敬道。但他并没有把手枪收回后裤袋里。
埃勒里再次把车停下。对面驶来的车已经很近了。
“这样的地方有个伴还是很好的,”他说话的声调显得挺高兴,他跳到自己的车灯前边,“嘿!”他一边叫一边摔舞手臂。
这是一辆已问世很久的别克牌箱式小轿车。它停了下来,那撞瘪了的车头呼哧呼哧地嗅闻着地面。车里似乎只有一个人,其肩头的轮廓在车灯光的映照下,在盖满尘土的档风玻璃后面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
头从边窗伸出来,窗玻璃已碎,但到底碎到什么程度也看不太清楚。一顶破烂的帽子大得连耳朵都盖住了,让人想起隐居的修道士。脸上的情况也很糟:胖肿、松垂,似乎还潮乎乎的。一双青蛙眼嵌在一堆横肉里,鼻子宽,鼻孔也大。嘴唇的线条非常生硬。一张病态的大脸盘,令人肃然。
埃勒里凭直觉认定,对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可得加点小心。
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先是牢牢地盯在瘦高的埃勒里身上,然后又移向他身后的杜森伯格车,顺便也扫了一下坐在车内的警官那模糊的身影。
“把路让开。”声音低沉而严厉,“让开!”
在灯光照射中的埃勒里眨着眼睛。那张可怕的脸缩回到不那么透明的挡风玻璃后面。看得出,此人有一副强壮的臂膀,但是没有脖子,这肯定是个粗人,他心里嘀咕道,但不管是什么人,也应该有个脖子呀。
“听我说,”他尽量和颜悦色地开始,“还是不要……”
别克车已轰鸣着向前蹭了几步。埃勒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停下!”他叫道,“你不能从这条路下山。你——你真的不明白吗,山下已经着大火了!”
别克车再次熄火,在距埃勒里两步,离杜森伯格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还是那么粗声大气地问。
“还好,你能听进去这句话,”埃勒里松了一口气,“看在上帝份上,就是在这荒郊野外,大家还是要通情达理,对吧?我说山下已是一片火海,来时的路早已不存在了,所以你最好还是调头往回开。”
那双青蛙眼向前凝视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后:“让开路,”还是那句话,说着又要点火发动汽车。
埃勒里不解地望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也不知他是犯傻还是疯狂。
“好吧,如果你非要变成一块熏肉,”埃勒里已开始失去耐心,“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没有回答。别克车不耐烦地又往前拱了拱。埃勒里耸耸肩,退后儿步,钻进杜森伯格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倒车的同时,嘴里似乎在嘟咕着不太礼貌的话。路太窄,容不下并排的两辆车。他不得不一直退到灌木丛里去,险些撞到一棵树上。就是这样,让出的地方也只能让别克车擦身而过。别克车吼叫着冲向前去,消失在黑暗中。
“有趣的人,”警官若有所思地说,等到埃勒里重新把车开回到正道上来才把左轮手枪收起来。
“要是他的脸盘再宽点就可以在上面停飞机了。见他的鬼去吧。”埃勒里怒气未消地哼哼两声,“他很快又会回来的,”他说,“那副魔鬼般的面容可真要命!”说过这句话之后,他把全副精力都扑在方向盘上了。
他们好像一直都在向上爬坡,几个小时了——这种不间断地爬坡对杜森伯格车的动力系统可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仍然是人迹罕见,相反,林木倒是越来越高大、茂密。路面状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差——变得更窄,石头更多,杂草也更密。车灯在照出前方道路的同时也反射出蝮蛇发亮的眼睛。
警官也许是刚刚过去的紧张使他太疲倦了,这时已沉沉睡去。他的鼾声直刺埃勒里的耳膜。埃勒里只有咬牙挺住,奋力向前。
头顶上的树枝也比刚才低了些。枝叶间磨擦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群外国老太太在不远处闲谈。
在这无休止的攀援中,埃勒里无时无刻不在思量他们父子二人的命运。
“我们已经逃脱了灭顶之灾,”他轻声自言自语,“而现在,天呐,似乎又直奔死亡之神的殿堂!”——这山到底有多高呢?
他感觉到眼皮越发沉重,他恼火地摇晃脑袋,尽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在这样的路上打盹可不明智;土路仍然七扭八弯,就像泰国舞者的身段。他把下巴一沉,全力抵御辘辘饥肠发起的阵阵攻击。只要一碗冒热气的清炖肉汤,他想,切成两片的牛肉里脊烤个半熟,炸土豆片蘸肉卤,两杯热咖啡……
他警醒的紧盯前方。路面似乎变宽了。树木也稀少了一些。上帝呀,灾难也该结束了!前景似乎不错;深山的边缘大概已近在眼前,很快就能从山的另一侧下去,进到山谷里,一座小镇,热饭热菜,还有床。明天就可以精力充沛地直奔南方,当天就能回到纽约的家中。他不禁笑出了声。
可他马上又不笑了。道路变宽也许是另有原因的。杜森伯格车开进了一片开阔地。左边的树木少了,可右边却是漆黑一团。厚重的天空色彩斑斓,散发着热气。比刚才更大的风吹过他的帽顶。道路两边堆集着许多从更高地方滚落下来的石头,有见棱见角的碎石,也有圆圆的鹅卵石,在它们的缝隙之间长出样子难看的草木,有的已经枯干。
而正前方……
他小声咒骂着下了车,冰凉的关节上的刺痛让他皱起了眉头。杜森伯格车前方15步,在车灯光的映衬下,赫然立着一扇高大的铁门。门两侧低矮的石墙肯定是就地取材垒成的,一直伸展到远处的黑暗中。车灯也只能照到门后不太远的地方。更深处还有什么则不得而知,黑暗掩盖了一切。
这里是道路的尽头!
他在心里痛骂自己真是个傻瓜。他应该料到的。已经感觉到下面的风不是环绕着山在刮的,而是不规则地上下转移,一会儿刮向这边,一会儿又刮向那边,也就是说,他意识到,那风是哪里阻力小就往哪里吹。所以上来的路才不是那种盘山而上的,这清楚地说明山的另一侧是没有路的。
很可能是悬崖峭壁。换句话说,下山也只有一条路——他们刚刚爬上来的这条路。他们冒失地一头扎进来的是死路一条。他对这个世界,这个夜晚、这风、这树、这火以及他自己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向大门走去。
门栅上镶着一块铜牌,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箭头
“怎么回事?”警官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杜森伯格车里传出来,“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埃勒里情绪低落地说:“在绝路上。咱们的旅途到此结束了,爸。是不是很令人振奋?”
“噢,看在基督的份上!”警官低吼着从车里爬出来站到了路面上,“这么说这条该死的路哪儿也不通?”
“显然是这样。”埃勒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噢,上帝,”他痛苦地呻吟道,“我真是个白痴!咱们别站在这里了!来帮我打开这扇门。”他使劲推门,警官也上来助他一臂之力。铁门吱嘎作响,终于还是服从了两人的意志。
“锈得够呛,”警官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说。
“来吧,”埃勒里大声招呼着跑向汽车,警官迈着疲惫的步子跟在后面,“我怎么没反应过来呢?有门有墙说明有住家呀。当然是这样!不然也不会有路。肯定有人住在这里。这意味着有食物、盥洗室和床——”
“也许”,当他们开着车摇摇摆摆地从两扇大门进去时,警官不那么确定地说,“也许早已没人住了。”
“不会的。那样的话,命运也太捉弄人了。另外,”埃勒里现在倒变得乐观起来,“咱们那位别克车里的大脸盘朋友也会回来的,不是吗?是的——有轮胎的痕迹……可这些人都在哪儿藏着呢?”
房子实际上离得很近,只不过它本身也是黑乎乎的一团,在暗夜中不容易看到罢了。这实际上是一大片建筑,高矮不齐,高的地方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杜森伯格车的前灯照在一段石头台阶上,上面是一个木结构的门廊。警官用他那一侧的边灯从右至左地照亮了长长的阳台,它与整座房子一样宽,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椅子。房子周围是覆盖着灌木丛的石岩,再有几码远就是树林。
“这可不太妙,”警官关灯时轻声说,“我是说,这里好像没有人住。阳台上的那些法国式窗户都是关着的,看上去是那种上下拉动的落地窗,楼上有光亮吗?”
房子是有两层,山墙部分似乎还有一个阁楼。但所有的窗户都不见光亮。干枯了的藤蔓稀稀拉拉地覆盖在木墙上。
“没有,”埃勒里的声音里已透出担忧,“这样一所房子不可能没人租用。真是那样的话,这可是最沉重的打击了,我可有点儿顶不住了;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历经千难万险的夜晚。”
“是啊,”警官深有同感,“但如果真有人住,不会没人听到咱们的动静吧?老天爷作证,你这辆老爷车的声音足够大了。按喇叭吧。”
埃勒里照做了。杜森伯格车的喇叭声很尖利,有人说,它能把死人叫醒。喇叭声停下来时,两人可怜巴巴地弓起身子,竖起耳朵来仔细听,但死气沉沉的屋里没有丝毫反应。
“我想,”埃勒里怀疑地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下来,“你是不是也听到……”
“我听到该死的蟋蟀在呼唤它的伴侣,”老先生气鼓鼓地说,“这就是我听到的。那么,现在做什么?你是咱们家的智多星。让我看看你怎么摆脱这困境。”
“别老是挖苦了,”埃勒里抱怨道,“我承认我今天有失水准。噢,上帝,我现在可真饿呀,我能一口吞下整个动物世界,但只留下一种!”
“哪一种?”
“直翅目昆虫,”埃勒里生硬地说,“比如说你的蟋蟀,这是我在昆虫学知识里唯一记得的科学术语。这倒不是说学问对我没有帮助,但我的一贯看法是,应付生活中的紧急情况,高学历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警官鼻子里哼了一声,更紧地裹了裹外套,发起抖来。
周围怪异的气氛让他头皮发紧,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同时,他还得费劲地把对食物和睡眠的幻觉从心里驱赶出去。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埃勒里在车内的抽屉里摸索到一支手电筒,踩着砾石路面向房子跟前走去。走上石台阶,经过门廊的木地板,在手电光的引导下来到前门。一道坚固得令人生厌的大门。甚至做成印第安箭头状的门环也显得特别沉重,似乎不欢迎有人来使用它。但埃勒里还是抓住它,开始敲那扇橡木门。他敲得非常用力。
他敲着,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噩梦似乎刚刚开始。让我们受这烟熏火燎的罪毫无道理……”——砰砰砰!——“连通常的忏悔也没让我们做。还有……”——砰!砰!砰!——“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吸血鬼也不那么可怕了。上帝呀,这倒提醒我,吸血鬼都是住在饥饿山上的。”
直敲到胳膊发酸,屋里仍没有任何反应。
“噢,算了吧,”警官不满的声音,“像傻瓜一样把胳膊敲断又有什么用呢?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埃勒里疲倦地放下了手臂,仍立在门廊上轻轻拍打着手中的电筒:“荒芜的房舍……离开?去哪儿?”
“见鬼,我怎么知道。我想是往回走吧。起码下面比这里暖和些。”
“我可不这样看,”埃勒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我准备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如果藏书网你是明智的,爸,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他的声音随山风传出很远,只有蟋蟀那好色的后腿应答他。这时,没有任何警告,房门打开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柱打在门廊上。门内与大门成直角的里侧,光线不直接照到的地方,仿佛有一个站立着的男人的身影。
第二节 所谓“事由”
幽灵般的人影出现得如此突然,埃勒里的本能反应就是倒退一步,更紧地抓住手电筒。他听到警官在台阶下面发出的欣喜的声音,那是因为在绝望时竟奇迹般地出现转机。砾石路面上传来老人急速向这边跑过来的脚步声。
从埃勒里的角度看,那男人正站在门口的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屋里面也只有一盏灯。地上好像铺着一块不大的地毯,墙上有一幅很大的装饰画,屋角有一张长方形的饭桌,后面才是宽宽的过道。
“晚上好!”埃勒里清清嗓子说。
“有何贵干?”
幽灵的声音怪怪的——是一种老人的声音,高>音部分像是生谁的气,显得粗哑,低音部分的敌意则更重。埃勒里眨眨眼,一时无言以对。因为灯光直射他的眼,那人只有一个剪影式的轮廓,倾泻在他肩背的灯光,使他看上去就像霓虹灯广告上的人形,各个关节连接得很生硬,像是摇摇欲散的样子,长长的胳膊垂下来,紧贴在头顶上的几根头发像是烧焦的羽毛。
“晚上好,”警官的声音从埃勒里的背后传来,“这样的夜晚来打搅,很是抱歉,但我们实在是……”他贪婪的目光急切地扫视了一遍室内的家具,“我们实在是进退两难,你明白,所以……”
“所以,那又怎么样?”男人的声音还是带着怒气。
奎因父子惊愕地对视一眼,苗头不对!
“实际情况是,”埃勒里陪着笑脸说,“我们是顺着路走来的——我想这是你们修的路——完全是身不由己。我想我们应该得到……”
他们开始详细解释。那男人实际上比他们以为的还要老。他的那张脸干瘪,灰暗,多皱而缺乏肌质。小小的黑眼睛里发出火辣辣的光。直褶粗布衣服松松垮垮,不像是穿在人身上,倒像是挂在衣帽钩上。
“这里不是旅店。”他恶声恶气地说着,退后半步,想把门关上。
埃勒里气得牙关紧咬。他听到父亲也发火了。
“我的上帝呀,你真不明白吗?”他高声叫道,“我们被困住了。无处可去!”
门扇慢慢合拢,只剩下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亮,这倒更激起埃勒里对一块细肉馅饼的渴望。
“你们再走一刻钟就能到达沃斯奎瓦,”那人在门道里粗声大气地说,“不可能走错,下山只有一条路。下去后你们选较宽的那条路,向右转弯一直走就会到沃斯奎瓦,那里有一家旅馆。”
“多谢了,”警官咆哮道,“来吧,艾尔,这是个见鬼的地方,上帝呀,什么东西!”
“不,你听我说,”埃勒里绝望地加快了语速,“你仍然不明白。我们不能走那条路,那里已经着火了!”
一阵沉默,门又微微打开了一些:“你是说,着火了?”男人怀疑地问道。
“方圆几公里!”埃勒里把胳膊向后面一挥,看来他的话打动了对方,“从山脚到山坡,一片火海!可怕的林火!只有罗马焚城可与之相比!别不信,老兄。再走出去半公里就有生命危险!还没等你祈求上帝保佑就会被烤得比脆饼还酥!”他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期待着那人的反应;把面子不面子的全抛在一边,脸上堆起孩子似的微笑(想象着丰盛的饭食和热饮注入杯中的悦耳声音),说道,“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样子就像个小要饭的。
“是这样……”那人用手指擦着面颊。奎因父子则屏住了呼吸。两条性命就系在此人摇摆着的决心上。随着时间的逝去,埃勒里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话说得不够重,应该把悲剧故事讲得再悲惨一些,也许能打动此人胸腔里那颗坚硬的心。
那人阴沉着脸说了一句:“稍等一下,”门还是关上了——人就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再次把他们留在黑暗中。
“哎,这是什么人呀!”警官的怒火爆发了,“你听说过这种事吗?跟他客客气气的全白搭……”
“嘘!”埃勒里压低声音阻止道,“你会坏事的。尽量把笑脸堆出来!这会儿需要好脸!我听着好像咱们的朋友回来了。”
但这次打开门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很高,虎背熊腰。笑容适度、亲切。
“进来吧,”他的声音非常悦耳,“我想我得为我的人博恩斯的不敬表示深深的歉意。在这种地方,我们对夜间来访者是非常谨慎的。我确实很抱歉。山路上的火势怎么样?……进来,进来吧!”
刚刚还面对一个坏脾气的人,现在又淹没在这些热情的善意中,奎因父子不知所措地听从主人的指挥。这位身着花呢上装的绅士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仍然微笑不止。
现在他置身温暖、舒适、明亮的门厅里。出于难以克制的职业习惯,埃勒里开始注意墙上的蚀刻画,刚才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在近处看,感觉就不一样了,确实是精品,是伦勃朗的《解剖学课》。他利用主人关门的时间,心里琢磨了一下,一个迫使客人接受荷兰人的尸体内脏的欢迎并以此作为一种现实主义启示的人该是怎样一种品味。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有点憋得慌,斜眼偷瞥了一下衣着华贵、表情愉快的高个男主人,他立刻把这种一闪而过的感觉归因于自己极度疲劳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他心里窃笑,这就是奎因式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也许此人对外科手术有某种偏爱……解剖癖!肯定是这样。他赶紧把自己揶揄的笑容收拾起来。这位先生的职业无疑与手术刀有关。这样一想,他心里踏实多了。瞥一眼他父亲,看来,墙上的装饰物对老人家全无影响,这会儿只顾舔着嘴唇,在空气中嗅着什么。没错,一股烤肉的味道从附近某处飘来。
一开始接待他们的那个怪老头这会儿不见了。埃勒里幸灾乐祸地想,也许他正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情绪低落地自我安慰,为了夜访者带给他的惊吓。
当他们拿着自己的帽子有所期待地走过门廊,两人都注意到右手这边有一扇半掩着的门,很大的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从窗外射进来的星光。显然在主人让他们进来的时候有人打开了百叶窗或窗帘。也许是主人不经意提起的那个“博恩斯”?也许不是,因为他们能听见从右边屋里传出几个人低语的声音;还有一点埃勒里也很有把握,那就是其中肯定有一位女性。
但他们为什么不开灯呢?那种疹人的感觉再次爬上他的脊背,他不耐烦地把这种感觉赶跑。这房子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神秘之处。可这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呢?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重要的是那些还没端上来的食物。
高大的男人并没有理会右手的房门,面带微笑地请他们随着他走过把门厅一分为二的几级台阶,向长长的走廊尽头依稀可见的一扇紧闭的房门走去。在一扇敞开的房门前,他略做停留。
“这边走,”他轻声提醒着把两人引进一个大房间,这里能看到位于门廊与整个房子左半边之间的大半个阳台。
这是起居室,有高高的落地窗,散落各处的灯盏点缀于扶手椅、小块的毛毯、白熊皮和摆放着书报杂志和烟具的小圆桌之间。远处的整面墙被一个壁炉占据,墙上的画作中的人物看不大清,但表情都是沉闷的,在壁炉里跳动的火光中,枝形吊灯的影子像是在随风摆动。在这温暖舒适的环境中,那些书,那些柔和的灯光,对奎因父子来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整个大房间里——空无一人。
“请坐下,”大个子男人说,“把外衣脱掉吧。应该让你们感觉舒服了咱们再谈话。”他面带微笑地说着,拉了一下门旁的铃索,埃勒里多少有几分不快:原来这笑容并不意味着什么。真该死。
然而,警官可不管那么多了,摊开手脚一屁股深深地坐进沙发椅子里,同时发出一声愉快的叹息,把短腿伸开后他嘟囔了一句:“嗯,是把好椅子,先生。物有所值。”
“我相信,尤其是你们感觉到上山的艰辛之后,”大个子男人仍然笑着说。站立着的埃勒里感到有些迷惑。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此人看着有些面熟。除了一头带有高卢人特色的亚麻色头发之外,各个部分都显得很有气势,埃勒里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个四十几岁的人不是那种无足轻重的角色。因为人本身具有一种明显的魅力和吸引力,漫不经心地穿在身上的粗呢衣服也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他的眼睛最惹人注目,深陷但有激情,是那种大学生的眼睛。他的双手异常生动,大而宽,手指也长,特别适合做那种带有权威性的手势。
“已经暖和过来了,”警官咧嘴笑着说。他的样子也说明他现在的确感觉很舒服,“可以开始讲我们死里逃生的故事了。”
大高个皱起了眉头:“真有那么糟吗?非常抱歉。我是说,山下的火。你们的意思是……啊,惠里太太!”
一位身着黑衣白围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埃勒里注意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好像天生对某些事敏感似的。
“你摇——摇铃了吗,医生?”她像女学生似地结巴着说。
“是的,请把先生们的外衣收拾好,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东西。”女人默默地点头,拿上父子二人的帽子和警官的风衣退了出去,“毫无疑问,你们肯定饿坏了,”那人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开过晚饭,不然的话我应该请你们享用些像样的美食。”
“说实话,”埃勒里兴奋地坐下,立刻感觉好多了,“我们已经快堕落到同类相食的地步了。”
大个子开怀大笑:“尽管发生了不幸才使咱们相会,但我想还是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约翰·泽维尔。”
“噢!”埃勒里叫道,“我就觉得你面熟么,泽维尔医生,对吧?我多次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事实上,当我在门廊的墙上看到伦勃朗的蚀刻画之后就推断这房子的主人与医学有关,不然的话不会用这种——嗯——这种原汁原味的东西作为装饰点缀。”他咧嘴一笑,“爸,你也想起这位医生的面孔来了吧!”
警官头点得过于热情,倒显得做作了。
此时此刻,什么都应该记起来。
“我们是奎因父子,泽维尔医生。”
泽维尔医生口中念念有词:“奎因先生,”他对警官说。
奎因父子交换了一下目光。也不知他藏书网们的东道主是否在意警官与警方的关系。埃勒里用眼神警告父亲。而警官则微微点了点头。亮出他的身份的确毫无意义。人们往往对警察或侦探这类人有所保留。
泽维尔医生在一张皮椅上坐下,手里摆弄着烟具:“现在,趁我那位优秀的管家手忙脚乱地在做准备的这会儿工夫,也许可以请你们给我讲讲这场……火灾。”
他还是那么不动声色,但声音里多少掺进了一些疑虑。
警官开始言简意赅地概括火情,他每讲一句主人都点点头,表现出适度的关注。眼睛发痛的埃勒里从衣袋里取出眼镜镜盒里的夹鼻眼镜,疲倦地擦净镜片,然后把它架在鼻梁上。他此刻的心情最容易对一切都吹毛求疵,这一点他心里明白。泽维尔医生为什么就不能表现出适度的关注呢?此人的房子虽雄据山巅,但这山下正着大火呀。也许,他阖上眼时心里暗想,泽维尔医生的关注表现得还不够呢。
警官简明扼要地把大致情况摆了摆:“我们确实有必要查问一下,医生。你这里有电话吗?”
“就在你手边,奎因先生,有一条支线一直从山谷拉到山顶。”
警官拿起话筒想接通沃斯奎瓦。看来很不容易。线路终于接通了,那边传来的信息是全镇的人都动员起来灭火了,包括警长、镇长和镇议会。能够提供信息的只有这位接线员。
老人沮丧地放下话筒:“我看情况比预料得还要严重。山下的火己全面蔓延开了,医生。方圆几公里内凡是有能力的男男女女全都投入灭火工作中去了。”
“天呐,”泽维尔医生嘟囔了一声,忧虑开始增加,强做出来的镇静不见了。他站起身来四下走动。
“所以说,”警官用安慰的语气说,“看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起码今天夜里是这样。”
“噢,那还用说。”大个子摆了摆他那强有力的右手,“明摆着的,即便是在正常情况下你们也不应该继续往前走了。”他紧锁眉头,咬着嘴唇,“这事,”他继续说,“看起来要……”
埃勒里的脑袋又晕了起来,且不说那浓厚的神秘气氛,他的直觉就告诉他,在这山顶上的独门独院里肯定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而昏沉沉的他最渴望的是马上就上床睡觉。
饥饿呀林火呀都退居次要。此时此刻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泽维尔医生用忧虑的声音在说什么:“长期干早……大概是自燃……”然后,埃勒里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再醒过来时觉得很难为情。他的耳边响着一个女人不那么坚定的声音:“请原谅,先生……”他站起来时才发现身材结实的惠里太太正站在他的椅旁,两只大手正托着一个盘子。
“噢,这是怎么搞的!”他红着脸说道,“这太失礼了。请谅解,医生。这是因为开车时间太长,又遇上火……”
“别说了,”泽维尔医生不在意地笑道,“你父亲和我正在感慨,年轻一代在耐力方面?99lib?还有待提高。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奎因先生。饭前你们要不要洗一洗?”
“如果方便的话。”埃勒里馋涎欲滴地看了看食物盘子。
那种痛苦的感觉又来了,莫名其妙地攫住他,以他现在的胃口,什么样的食物他都能一扫而光。
泽维尔医生把他们引导到走廊上然后左转,从这里可以看到从门廊通向对称的另一面的楼梯。他们走上一段铺着地毯的台阶,发现已经来到卧室区。除了大厅里有些光亮,这里大部分房间都黑着灯,所有门都关得紧紧的,门后所有房间都静得像坟墓。
“我说,”在他们跟着主人走过大厅时埃勒里凑到父亲的耳根说,“很好的谋杀场所。连风都很进入角色!你听这风声不像弱女那无助的哀号吗?今夜正逢其时。”
“那是你听到的,”警官不以为然,“甚至他们也听到了。可对我来说,我连个弱女的影子都没见一个,我的老儿子。怎么啦,这地方我看就像一个宫殿!谋杀?你别神经过敏。这是我所进入过的最好的房子。”
“我见过比这更好的,”埃勒里郁闷地说,“而且长久以来,你基本上是一个感性的人……啊,医生,你真是太周到了。”
泽维尔医生打开了一扇门。这是一间大卧室——在这类豪宅中,所有的房间都要大一号——在宽大的双人床旁边,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堆着奎因父子的行李。
“客套话就免了吧,”泽维尔医生说。还是那么轻描淡写,但决不缺少作为十全十美的东道主所应有的热诚,“山上着火你们又能去哪儿呢?这里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的一所房子,奎因先生……刚才你们在下面休息时,我冒昧地让我的人博恩斯把你们的行李拿了上来。博恩斯,奇怪的名字,对吧?他是个不幸的无家可归的老人,几年前我收容了他;对我很忠实,我可以肯定,除了脾气有些古怪再没别的问题!博恩斯会照顾你们的车的,我们这里有间车库,在这么高的地方如果把车停在户外会反潮得非常厉害。”
“好样的博恩斯。”埃勒里轻轻嘀咕着。
“好吧,好吧……洗手间就在那里。大浴室在楼梯平台后面。你们洗浴,我告退。”
他微笑着退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巨大的卧室中央,只剩下默默对视的奎因父子。然后警官耸耸肩膀,脱下外套,朝洗手间走去。
埃勒里跟着进来,说:“洗浴!20年来我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字眼。记得我在克罗斯利学校读书教我希腊语的那个怪老头吧?整个一个马勒普罗普太太!把‘洗浴’当成‘喜遇’。听听吧,洗浴!我跟你说,爸,在这充满凶兆的宅邸里停留的时间越长越不喜欢它。”
“别再冒傻气了,”警官的声音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显得含混不清,“好啊,真不赖,这才是我需要的。来吧,儿子,快洗洗。楼下的好吃的还等着咱们呢。”
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后他们又回到黑暗的走廊上。
埃勒里打了个寒颤:“现在咱们干什么——就来个饿虎扑食吗?作为头脑清醒的客人,再考虑到这屋子里无处不在的神秘莫测,我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天呐!”警官的声音很轻。但他猛然停住了脚步,颤抖的手指紧紧抓住埃勒里的胳膊。他的下巴垂下来,眼睛里全是惊恐,脸色灰白得吓人,从儿子的肩头上向门厅里望去。
埃勒里的神经已经被这一晚的惊吓弄得麻木了。胳膊被攥得生疼,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门厅里还像刚才那样昏暗,空无一人。这时他听到咔哒一声!是关门的动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轻声问道,同时在父亲那吓得走了形的脸上搜寻着答案。
警官紧绷的身体松驰了下来。他叹息一声,把颤抖的手放在嘴上:“艾尔,我——我——你没看到我……”
两人同时被身后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吓得跳了起来。
从走廊的最黑暗处,有一个大而无形的东西正在逼近。两只闪亮的眼睛……原来是泽维尔医生从最深的阴影处走过来。
“都准备好了,嗯?”还是那充满魅力的声音,就好像什么混乱也没发生过,而实际上,奎因父子说的话和警官的惊慌甚至惊慌的原因等等,全没逃出他的耳目。医生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静柔和。他同时扶住两人的胳膊,“那咱们就下楼吧,好吗?我肯定你们会对惠里太太的快餐制作有个公正的评价。”
他轻轻地但也是毋庸置疑的向楼梯口走去。
下楼时,埃勒里偷瞥了一眼并排走着的父亲,除了松垂的嘴唇还有几分刚才的惊吓留下的痕迹,已基本恢复镇定。但两道灰眉之间有了深深的皱纹,那挺直的腰板,一看就是费了好大劲才做到的。
埃勒里在背阴处摇了摇头。这时,所有的睡意在脑筋高速运转的状态下消失殆尽。他们无意间介入的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到底是怎样一团乱麻呢?
他轻手轻脚地走在楼梯上,眉头也皱了起来。现在有两个基本的问题迫切地需要答案,否则他的身心就无法平静下来,更别提入睡了:使警官受到从未有过的惊吓的原因,主人在上面走廊里潜伏在他们门外的理由,以及泽维尔医生此刻正抓着埃勒里的大手为什么如此用力的合理解释,如果这个人现在死去,那埃勒里的身体就成了僵尸的掌中物。
第三节 奇怪的人们
多少年后埃勒里·奎因还能巨细无遗地回想起在山顶上那神秘的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让人浮想联翩的风声。恐怕有一点也得指出,正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激活了他们的想象力。还有山下那大面积的林火,不时在他们茫无头绪的脑海里闪现,就像黑暗中似有若无的萤光。他们心里明白,除了留在这所房子里别无选择,不管最终面对的是怎样的灾难——除非他们愿意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山下那可疑的未知世界和无情的大火。
更糟的是,尽管他们心里都有不祥的预感,可就是没有机会交换彼此的想法,主人一步不离地陪着他们。回到起居室,嚼着冷肉三明治和黑刺毒酱果馅饼,惠里太太又悄悄端上热气腾腾的咖啡。父子俩真希望泽维尔医生再次退席,可这位巨人一会儿也没离开,他摇铃让惠里再送些三明治和咖啡,还有雪茄烟——时时处处都做得像个无可挑剔的主人。
埃勒里边吃边观察这个男人,不免迷惑起来。泽维尔医生既不是江湖庸医也不是恐怖小说中的坏人。与黑手党和亚历山德罗之流更是毫不相干。他是个有教养的、有风度的、有礼貌的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埃勒里想起来了,有一次报上称他为“新英格的梅奥”——这说明他在同行中的名声更响亮。比如说,在那个圈子里他肯定是晚宴中理想的贵宾,从体格上看,他毫无疑问是善于运动的类型,而且身兼科学家、学者和绅士。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他正在极力掩藏着……埃勒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在想,可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情会由让警官寒毛倒竖。
我的上帝呀,他心里暗想,不会是那种作为科研对象的畸形人吧!这是很有可能的,他对自己说。此人是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也许在未知的医学领域正进行着敢为人先的探索;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把科幻作家笔下的虚构变成事实……这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父亲。警官一声不响地吃东西。惊恐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的警醒,只不过这种警醒正用机械的咀嚼动作掩饰着。
埃勒里突然意识到有些异样。来自走廊的光亮变得强烈起来,而且还有声音——很难说这声音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像是此前听到过的那种低语声,起码从方向上判断是这样。也许神秘的面纱就要揭开,这些发出声音的人与医生之间似乎有某种心灵感应,总能适时地接到指令弄出些响动,制造出一切正常的假象。
“现在,如果已经吃好了,”泽维尔医生用眼睛扫了一下两个空盘子笑着说,“咱们是不是去和大家会会!”
“大家?”听警官的口气好像是惊讶得很,没料到这所宅子里还有其他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里还有我弟弟,我妻子,我的助手——我在这里也做些研究工作,这你们也猜到了吧;屋子后面就是实验室——还有一位……”泽维尔医生犹豫了一下,“一位客人。我想现在就睡觉还太早……?”他在句尾将语气转成询问式的升调,以此表明他拿不准奎因父子是否在立刻享受睡眠之前有会一会“大家”的雅兴。
埃勒里抢过话头说:“我们已经得到很好的恢复了,是不是,爸爸?”
顺应儿子的暗示,警官点了点头。甚至头点得过于急切了些:“我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有。而且可以说,还有点激动,”
埃勒里笑着补充一句:“能再次与可以沟通的人们相处是件好事。”
“说得不错,正是这样,”泽维尔医生说。语气中有一丝难以觉察的失望,“这边走,先生们。”
他把两人引进走廊与起居室正对着的那扇门走去。
“我想,”就在他触到门把手时又犹豫了一下,“我应该解释一下……”
“没关系。”警官也以诚相待。
“我觉得……你们也感觉到了,我们今晚的表现对你们来说多少有些——奇怪,”他又犹豫了一下,“但这里的环境一直是非常安静的,想必你们也理解,女士们对你们在前门弄出的动静多少有些——呃——受惊。我们认为最好让博恩斯……”
“我们完全明白,”埃勒里颇有风度地说,而泽维尔医生则垂下头,打开了房门。他大概意识到白己说了纯粹多余的话。埃勒里对这个大男人有了几分同情。他把刚才出现在脑子里的做什么科学实验的猜测彻底打消了,那恐怕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这个大块头温柔得像个姑娘。
不管是什么事令他不安,那肯定是因为关心别人,而不是他自己。那准是某种理性的事由,而不会是幻觉的恐怖。
他们进入的这个房间恐怕是音乐游戏室。一台大钢琴占据了房间的一角。扶手椅和一盏盏照明灯摆放得都很有艺术性,而房间里各处摆着大小不等的各种桌台:有桥牌桌、象棋桌、跳棋桌、乒乓球台,甚至还有台球案子。这个房间还有三扇门:一扇在他们左边的墙上,另一扇在通向门厅走廊的那面墙上——就是从那方向传来人们的低语声——而对面墙上的门是打开的,从埃勒里站的位置看过去,相通的那间显然是藏书室。从落地窗可以看到户外的阳台。
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埃勒里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收入眼帘,还有,有两张桌子上散放着纸牌,随后,他也和医生以及警官一样,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屋里的几个人身上。
他立即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正如泽维尔医生所言,几个人都有些紧张和激动。男人比女人表现得更明显些。他们都站着,而且谁都不直视奎因父子。其中那位虎背熊腰者,从个头和眼睛上看,肯定是泽维尔医生的弟弟,正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低头看着面前桌上的烟灰缸,一个劲地磕烟灰却并不怎么吸。另一个身材硕长的年轻人脸形方正,一双清彻的蓝眼睛,褐色头发,手指上还沾着化学试剂的颜色,但不知为什么,好像很害羞的样子。随着奎因父子越来越近,他的脸也越来越红,脚下还挪动了两次,目光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这就是那位助手了,”埃勒里心里说道,“漂亮的年轻人。不管这些人中间共享着什么样的秘密,他则是为他们在保密——而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一点显而易见!”
女人们都有女性特有的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紧张的样子。一个年轻,而另一个——年龄不好判断。年轻的那位挺有气势,很有主张的样子,这点埃勒里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判断,大概25岁,把自己修饰得很得体,一双警觉的褐色眼睛,给人安详的感觉,身材无可挑剔,更增加了把握得当的稳重,说明她有临事做出决断的能力。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微笑。只有她的眼睛暴露了她的内心,那里面正在七上八下。
她身边的那位女士更典雅些。即使坐着也显>得很高,胸脯丰满,一双傲气的黑眼睛,漆黑的头发里有几缕银灰色,基本不化妆,但面色好得又让你怀疑这一点,她恐怕是那种要控制别人的女人。她也许有35至40岁,其神态有强烈的法国韵味,这让埃勒里琢磨不透。他凭本能意识到,这是个感情强烈、容易激动的女人;一个危险的女人,不管是爱还是恨,都会是危险的。那些快速的小动作告诉你她是哪种类型,一举一动都反映出她喜动恶静的个性。但即便是坐在那里不动,她也有某种迷人的魅力;两汪黑墨般的目光泼向埃勒里和警官……埃勒里垂下眼睛,定了定神,脸上浮起笑容。
礼仪还是要的,尽管局面有些尴尬。
“我亲爱的,”泽维尔医生对那位黑眼睛的妇人说,“有两位我们误以为是强盗的绅士造访,”说到这儿他轻声一笑,“泽维尔太太,奎因先生,奎因先生的儿子,亲爱的。”直到此时她仍然没有定睛看他们,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眼波都是从那双出奇的黑目中斜淌出来的……
“福里斯特小姐,奎因先生;奎因先生……福里斯特小姐就是我提到的客人。”
“很高兴,”年轻女人很快地说。医生那深陷的眼窝里是不是闪过一道警告的目光?她展颜一笑,“你们一定能原谅我们迎候不周。这是个恐怖之夜,我们被吓得够呛。”她哆嗦了一下,一个货真价实的颤抖。
“这不能怪你,福里斯特小姐,”警官和声细气地说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预料到有人会在这样的夜晚来砸门,只有我的儿子干得出来——一个好冲动的小无赖。”
“我只是遵令而行,”埃勒里笑着说。
大家都笑出了声,接着又是一阵静默。
“啊,还有我弟弟,马克·泽维尔,”——医生用很快的速度说着,指了指目光锐利的高个男人——“还有我的同事,霍姆斯先生。”——被介绍的年轻人很拘谨地笑了笑——“好吧!现在大家都见了面,是不是可以坐下来?”——每个人各自落座——“奎因先生和他的儿子,”泽维尔医生声调和缓地说,“是情势所迫到这里来的。”
“迷路啦?”泽维尔太太慢声慢气地说,第一次正眼看着埃勒里,后者感到一种生理上的震荡,像是冷不丁被火炉烫了一下。她的嗓子不亮但节奏感很强,像她的眼睛一样,热烈而又让人难以捉摸。
“不是的,亲爱的,”泽维尔医生说,“别惊慌,事实是山下着起了林火,两位先生从加拿大度假回来,为保性命而被逼上山来的。”
“林火!”大家都失声叫了起来,埃勒里看出来,他们的惊讶不是装的,无疑是第一次得知大火的消息。
彼此的距离感消失了,有好一会儿奎因父子得一刻不停地回答激动的提问以及讲述夺路而逃的经过。泽维尔医生安静地坐在那里,微笑着倾听,好像也是第一次听那些故事。等到谈话的密度稀落下来,马克·泽维尔突然跑到窗前向室外的黑暗中望去。那不详的事由又抬头了。泽维尔太太咬着嘴唇,福里斯特小组端详她那玫瑰色的手指。
“好啦,好啦,”医生突然发话了,“别把脸拉得那么长。”然后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没有味道,“也许情况并非那么严重。暂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就是这样。沃斯奎瓦和邻近的村庄都被动员起来灭火。每年几乎都有一次的。还记得去年那场火吧,萨拉?”
“我当然记得。”泽维尔太太带着令人费解的表情瞥了丈夫一眼。
“我建议,”埃勒里点燃一支烟说道,“咱们谈点令人高兴的事。比如说,泽维尔医生。”
“哦,行啦,我有什么好谈的。”医生说着脸红起来。
“这是个主意!”福里斯特小姐高声说着,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咱们就说说你,医生,你有多么出名,多么仁慈,多么神奇!这是我长久以来对你的评价,可我就是不敢讲,怕泽维尔太太揪我的头发,把我扔出去。”
“够啦,福里斯特小姐。”泽维尔太太严厉地制止道。
“噢,对不起!”年轻女士叫道,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的自控力似乎在离她而去;她的目光异常明亮,“我想我只是有点紧张。这里有两位医生,这不失于一剂镇定药……舍洛克,”她拎住霍姆斯的胳膊,这使年轻人吃惊不小,“别像木头桩一样站在这里。让咱们也做点什么。”
“听我说,”年轻人说得太快,几乎口吃,“你知道……”
“舍洛克?”警官面带笑容地说,“这可是个少见的名字,霍姆斯医生……哦,我明白了!”
“当然”,福里斯特小姐甜甜地一笑。她粘在年轻医生的臂弯里,等待他给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舍洛克·霍姆斯。我就是这么叫他的。真名是拍西瓦尔,也许我的发音不对……但他确实是舍洛克,不是吗,亲爱的!一天到晚摆弄那些显微镜和那些脏兮兮的液体之类的东西。”
“够啦,福里斯特小姐。”霍姆斯未及开口,脸已通红。
“他也是英国人,”泽维尔医生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年轻人,“是这使得他与那位大侦探重姓的,福里斯特小姐。而你这姑娘太莽撞了。拍西瓦尔是很敏感的,你知道,像大多数英国人一样,你的确使他发窘了。”
“不,没有,”霍姆斯医生尽管说得很快,但还是暴露出他不善言词的一面。
“噢,上帝!”福里斯特小姐哀叹着放开了年轻人的胳膊,“没人喜欢我。”她朝窗旁沉默不语的马克·泽维尔走去。
“漂亮,”埃勒里心里揶揄道,“这伙人都应该上舞台上去表演。”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带笑的话:“你的姓氏或许的确与贝克大街的霍姆斯无关,霍姆斯先生。但是,在一定范围内这一称谓是一种赞美。”
“实不敢当。”霍姆斯医生说完便坐了下来。
“看到了吧,”泽维尔医生咯咯地笑道,“拍西瓦尔和我投缘的地方也就在此。反正我是挺喜欢那些侦探人物的。”
“可问题在于,”想不到霍姆斯医生又开口了,而且朝福里斯特小姐的背影偷瞥了一眼,“他们对药品的可怕看法。彻头彻尾的无知,这些家伙总是难以准确地获得医学信息。而当他们把英国人物放进他们的故事里时——我是说,美国的故事,明白吗——总是让他们谈起话来像是……像是……”
“那你太矛盾了,医生。”埃勒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感觉英国人说话不用‘这些家伙’这类字眼。”
这回连泽维尔太太都笑了。
“你太会找茬了,我的年轻人,”泽维尔医生接过话头儿,“可书里的谋杀者的确用过那种手段,用空的注射器往受害者身体里打气。造成冠状动脉破裂之类的假象。而事实是,正如你们也知道的,那样做一百次也不会造成死亡。但是别拿我做试验。”
谁也听不清霍姆斯医生嘀咕一句什么话;福里斯特小姐与马克·泽维尔的谈话密不透风。
“和一位有宽容心的医学专家打交道真令人愉快,”埃勒里笑着说,不禁想起某位内科医生就他小说中的疑点写来的尖刻的信,“你读那类书纯粹是为了消遣吗?依我看来,医生,你是因为里面有很多谜,你属于猜谜爱好者,喜欢揭谜底,对吗?”
“那是我酷爱做的一件事,但泽维尔太太不喜欢,她本人爱读法国小说。抽支烟吧,奎因先生?”泽维尔再次微笑——笑得令人敬畏。
泽维尔医生冷静地扫视了一下游戏桌:“实际上,我的游戏感恐怕过于强烈了,你们也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我把这类游戏当成纯粹消遣以解除干外科带来的精神上的紧张……我不是随便说的,真的是这样,”
他最后的声调变得有点怪。似乎有一道阴影掠过他那张愉快的脸:“有一段时间我曾主持过一家外科医院。现在不干了,你知道……现在只是出于一种习惯,读那类书是极好的放松。我仍然在忙实验室里的事。”他探身向前弹烟灰,趁机用余光迅速观察了一下妻子的面部表情。泽维尔太太端坐不动,那张特别的脸上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别人说什么她都点头。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劲头就像是远在天边的星星。冷得像一座山的女人,但这座山的内核却是炎热的岩浆!埃勒里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研究她。
“顺便提一句,”跷着腿坐着的警官突然说话了,“我们上来时碰到你们的一位客人。”
“我们的客人?”泽维尔医生似乎甚感奇怪,前额上的皮肤疑虑地皱了起来。泽维尔太太的身体动了一下,这一动让埃勒里想起章鱼一类的软体动物。但马上她又像以前一样一动不动了。马克·泽维尔和安·福里斯特在窗边的低语也戛然而止。只有霍姆斯医生不为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亚麻布裤子的翻边,思绪显然已飘到天边去了。
“怎么,难道不对吗?”埃勒里警觉起来,“我们从山底下的火海中跑上来时遇上那家伙的。他开着一辆很旧的别克车。”
“可我们没有……”泽维尔慢慢开了个头,没说完又停下来。他深陷的眼睛眯缝起来,“这可真奇怪,是不是?”
奎因父子对视一眼。这说明什么?
“奇怪?”警官用温和的语气提示一下,谢绝了主人下意识地递给他的香烟,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旧的包,从里边抽出些东西往鼻孔里塞。
“鼻烟”,他抱歉地说,“不好的习惯……奇怪,医生?”
“很奇怪。他是个怎样的人?”
“从我的角度看,他很强壮,”埃勒里很快地说,“青蛙眼,说话的口气像发号施令的。肩膀宽得吓人。大概地估摸一下,差不多55岁上下。”
泽维尔太太的身子又动了一下。
“可你知道我们根本就没有来访者呀。”医生轻声说。
奎因父子也甚感惊讶:“这么说他不是从你们这里出去的?”埃勒里自言自语似地问,“而我以为没有旁人住在这山上!”
“我们是只此一家,我肯定。萨拉,亲爱的,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人……?”
泽维尔太太舔了舔丰满的嘴唇,内心似乎在进行一场战斗。在她那双黑眼睛中,闪过的是权衡、挣扎和一丝残忍。而她用令人惊奇的声音说出的是:“不知道。”
“这真有意思,”警官说,“他那么快地冲下山去,如果路只有一条的话,这会儿该走到头了,也肯定没命了。”
后面传来“啪”的一声。大家都很快转过头去。那里只站着福里斯特小姐,她那小巧的化妆盒掉到地上了。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面颊发红,眼睛异常发亮,快意地说道:“噢,这下子可真棒!接下来,我们大家都要成为火神的口中美味了。你们知道,如果人们坚持谈论倒霉的事,那倒霉的事就会发生。考虑到这四下里人影出没,今晚得有人来保护着我上床。你们知道……”
“你什么意思,福里斯特小姐?”泽维尔医生慢慢说。
“有什么问题……”
奎因父子又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些人不仅是保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且相互之间还有小秘密。
姑娘把头一甩:“这不是我要说的意思,”她说着耸耸肩膀,“实在是因为没有什么——而且……”这表明她已后悔刚才开口说的话,“哦,算了吧,咱们来打扑克牌吧,或去玩点别的。”
马克·泽维尔快步走上前来,锐利的目光中似有几分冷酷,嘴也绷得很紧:“来吧,福里斯特小姐,”他的语气很强硬,“你心里肯定有事,我们最好还是了解一下。如果有什么人在这附近出没……”
“没错,”姑娘低声说,“正是如此。好吧,如果你们坚持的话,但我得预先道歉。这无疑是一种辩解……上星期,我——我失去了某种东西。”
埃勒里似有觉察,泽维尔医生的受惊程度要甚于其他人。然后是霍姆斯医生起身走向小圆桌去取烟。
“失去了某种东西?”泽维尔医生以一种混浊的声音问道。
房间里静得出奇;静得让埃勒里听出主人的呼吸声突然变大了。
“我是在一个早晨失去的,”福里斯特小姐低声说道,“我想那是上星期的周五。我还想过是不是我照看不当。我查看了又查看,可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就这样。也许我确实失去了。是的,我肯定我失去了它。”她停止了告白。
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后来是泽维尔太太严厉的声音:“行啦,行啦,孩子。你们知道这全是胡言乱语。你是说有人从你那里偷去了它,对吧?”
“哦,天呐!”福里斯特小姐高叫着把头猛地一扬,“我本不想说。是你们让我现在说的。我确信的是,不是我失去了它就是那个——那个奎因先生提到的男人潜如我的房间而且……而且取走了它。你们明白,不可能是有人……”
“我建议,”霍姆斯医生结巴着说,“咱——咱们把这次迷人的谈话改到另外一个时间,怎么样?”
“是什么东西?”泽维尔医生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他的情绪已得到很好的控制。
“那东西贵重吗?”马克·泽维尔怒冲冲地问。
“不,噢,不,”姑娘急切地说,“根本不值钱。在典当铺或——或诸如此类的地方连个镍币都换不来。只是一件家传的旧物,一个银戒指。”
“一个银戒指,”医生说着站了起来。埃勒里第一次注意到,此人的外表也有见老的地方:心力交瘁的影子。
“萨拉,我相信你的眼光是非常严格的。这里有堕落到要当贼的人吗?这你应该知道。有吗?”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相会;先把目光转开的是他。
“关于这个,亲爱的,你永远看不出来。”她轻柔地说。
奎因父子安静地坐着。这种有关偷窃行为的谈话,在眼下这种场合,的确是让人难堪。埃勒里拿下夹鼻眼镜,开始往更干净里擦——这是位不快活的女人!
“不。”医生显然是被激怒了,“既然福里斯特小姐说那戒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那我看这不是贼干的。也可能是掉落在什么地方了,亲爱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位神秘的出没者才有嫌疑。”
“是的,当然是这样,医生。”姑娘感激地说。
“除非你们容许不能宽恕的闯入,”埃勒里小声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表情各不相同。连警官也皱起眉头。
埃勒里微笑着又把夹鼻眼镜戴上:“你们看,如果我们碰到的那个男人确定是个未知因素并且与这所房子全无关系,那你们面对的局面就很奇怪了。”
“此话怎讲,奎因先生?”泽维尔医生问得有些勉强。
“当然了,”埃勒里挥了挥手说,“我这也是初步的看法。如果福里斯特小姐上周五丢了戒指,那么那位潜行者从什么地方来又往什么地方去呢?换句话说,他总得有个落脚点吧;也许他的大本营是在沃斯奎瓦,比如说……”
“请说下去,奎因先生。”泽维尔医生说。
“像我已经说过的,你们面临的局面很特别。因为,既然那位大脸盘的先生既不是长生鸟也不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埃勒里接着说,“那么大火会像阻止我们父子一样有效地阻断他今晚的行程。最后他将发现——而且想必已经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这座山。”他耸耸肩膀,“很无奈的局面。近处又没有其他住家,火又一时灭不了……”
“哦!”福里斯特小姐倒吸一口气,“他——他还会回来!”
“我得说,这是确定无疑的。”埃勒里冷冰冰地说。
再次沉默。而埃勒里分明又听到女鬼的哀号,他早就认定这屋里有鬼,那预示凶兆的东西加倍强烈起来。泽维尔太太打了个冷颤,甚至传染给了在窗边向暗夜里窥望的男人。
“如果他是一个贼,”霍姆斯医生小声说,他捻灭香烟站起身来。他与泽维尔的目光相遇,下巴紧绷起来,“我是想说,”他用不高的声音接着说下去,“福里斯特小姐的解释无疑是符合实际的。毫无疑问。你们看,上周三我也被偷了个图章戒指。当然是不值钱的小东西;经常不戴已很久了,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你瞧,反正是不见了,就这么回事。”
冷场像被突然打破一样又突然回来。研究着这些面孔,埃勒里心里再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在这所豪华住宅彬彬有礼的表面文章背后还有很多不愿与外人道的东西。
沉默被马克·泽维尔打破了,他的动作那么快,以致福里斯特小姐失声叫了出来。
“我看,约翰,” 4ed6." >他没好气地对泽维尔医生说,“你最好把所有门窗都锁起来……晚安,你们大家。”
他大步走出房间。
安·福里斯特——她的自信和沉着在颤抖中无可挽回地丧失掉了——和霍姆斯医生都相继告退;埃勒里听到他们在通往楼梯口的走廊上一路对话。泽维尔太太仍带着那种蒙娜丽莎式的微笑端坐着,整个人也像那幅名画表现的一样,令人费解。
奎因父子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
“我想,”警官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得往床上跳了,医生。你不知道这一路上的折腾,我们……”
“请吧,”泽维尔医生的语气已不那么讲究,“我们这里人手并不多,奎因先生——惠里太太和博恩斯是我们仅有的两名仆人——所以还是由我亲自送你们到房间里去。”
“完全没有必要,”埃勒里急忙说,“我们己经认识路了,医生。但还是非常谢谢你。晚安,泽维尔太太——”
“我自己也要上床去了,”医生的妻子突然宣布并站起身来。她比埃勒里想象得还要高;她深吸一口气,使身体舒展开来,“就寝前如有什么需要……”
“没有,泽维尔太太,谢谢,”警官说。
“可是,萨拉,我觉得……”泽维尔医生开了个头,又停了下来,耸耸肩膀,然后整个身体奇怪地斜塌下来。
“你还不准备睡觉吗,约翰?”她的口气并不柔和。
“我想还早,亲爱的,”他的声音也挺重,眼睛也没看她,“睡觉前我还得到实验室里处理些事情。我期待的那种化学反应还没出现……”
“我知道了。”她说着又笑了,不是那种莫测高深的笑。她转向奎因父子,“请这边走。”说时已迈动脚步。
奎因父子一边道别一边随着主人向外走。在转如走廊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医生。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上去沮丧至极,咬着下嘴唇,手里摆弄着华而不实的领结。他显出老态,精神疲惫。后来,他们听到他向图书室走去。
一踏进卧室的门,埃勒里赶紧关门,打开屋顶的灯,凑到父亲跟前,急不可待地问道:“爸!看在上帝份上,赶紧告诉我,在泽维尔出现在咱们身后之前,你在走廊上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警官慢慢坐进靠背椅里,解开外衣的钮扣。他避开埃勒里的目光:“嗯,”他慢吞吞地说,“我也说不准。我想我是不是有点——有点神经质。”
“你神经质?”埃勒里觉得好笑,“我看你像乌贼一样皮实。来吧,说出来。我已经憋了一晚上了。那大个子也真不识趣!一会儿工夫也不给咱们。”
“好吧,”老先生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解开衣扣脱下外衣,“我告诉你,那是个——是个妖怪。”
“好啦,好啦,是什么?爸,看在天国的份上。”
“说实话,我真的说不清。”警官自己也着急,“如果你或别的什么人用嘴向我描述那个事物,我肯定你们是在说胡话。我的上帝啊!”他叫道,“那东西不可能是人类,我用我的生命担保!”
埃勒里凝视着他。这是他自己的父亲吗?绝少诗情画意,更多地是与尸体和血腥打交道的警官?
“看上去——看上去就像,”警官接着说,想轻松些,但就是做不到,“就像螃蟹。”
“螃蟹!”他眼睛睁得老大。然后,他的脸颊鼓胀起来,手捂在嘴上,只想忍住不笑出声来。但他的身体已控制不住地前后摇摆,眼泪都流了下来,“哈,哈,哈!螃蟹!”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噢,别笑了!”老先生恼火地喝斥道,“听上去就像劳伦斯·蒂贝特唱那首《跳蚤之歌》。快别笑了!”
“螃蟹?!”埃勒里再次止住笑,擦眼泪。
老人耸耸肩膀:“注意,我并不是说那就是一只螃蟹。也许是一对独出心裁的杂技演员或摔跤手在门厅里练把式。形状就像是一只螃蟹——一只巨大的螃蟹。像人一样大——比人还要大,艾尔。”他情绪紧张地站起来,抓住埃勒里的胳膊,“听我说,别不当回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像吗?我并没有看花眼或是产生什么错觉,你相信吗?”
“但愿我知道,”埃勒里咯咯地笑着倒在床上,“看到螃蟹!假如我不是非常了解你的话,我会以为你看到的是一头发狂的紫色大象或喝了太多醉人的饮料,怎么也想不到螃蟹!”他摇了摇头,“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像有理性的人那样细细推敲这件事,在这所神出鬼没的房子里是开不得半点玩笑。现在我跟你认真谈。你是向正前方看的,对着走廊。你到底在什么位置看到你所谓的奇异物的,亲爱的警官?”
警官手哆嗦着往鼻子里送烟:“从我们这里算起第二个门,”他轻声说,打了个喷嚏,“当然,这只是我的印象,艾尔。在门厅里咱们这一侧。那块地方相当暗……”
“真不巧,”埃勒里拉着长声说,“要是再亮一点你兴许还能看到一头霸王龙呢。那么当你看到他并且吓一跳时,你那位螃蟹朋友正在做什么?”
“别再说了,”警官苦恼地说,“那东西我也只是瞥了一眼。然后就慌忙逃走了……”
“逃走了?!”
“只能这么说,”老先生坚持道,“闪进门道里去,藏书网那关门时的声音你也听到了的。没有错。”
“这就需要调查了,”埃勒里说,他跳下床来向门口走去。
“艾尔!看在上帝的份上,要小心。”警官叫道,“夜里你可不能在人家家里到处搜呀……”
“我可以去浴室,不行吗?”埃勒里梗着脖子说,然后拉开门,消失了。
警官奎因安静地坐在那里,啃手指,摇头。然后他站起来,脱掉外套和衬衣,裤背带也落在了座位下面,他伸开胳膊大声打了个呵欠。他确实是非常疲倦。疲倦加上困乏——再加上害怕。是的,在无人可以进入的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中央大街的老奎因确实害怕了。这是少有的事。
以前也经常感到害怕;说自己不知道害怕是什么,那是自欺欺人;但这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一种莫名的恐惧,力透衣衫,刺痛肌肤,身后,似乎总有不知哪来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他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做着上床前的准备工作。同时,脑子里仍回响着埃勒里那难以控制的笑声,但心中的恐惧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甚至开始吹口哨——以此来自嘲。
他脱下裤子,把衣服叠整齐,放在椅子上。他又向床脚边的一个衣箱探过身去。这时,有什么东西打在窗户上,他抬头望出去,那种心往下沉、刺痛肌肤的感觉又来了。但发出声响的只是半拉上的遮阳窗罩罢了。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迅速穿过房间——像一只穿着内衣的灰鼠——把窗帘拉上,在做这件事的同时向室外望去。
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这就是他当时的感觉;事后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这所房子确实坐落在悬崖的边上,后面就是很深的另一个山谷。他那目光锐利的小眼睛在眼眶里一个劲地转。就在他离开窗旁的同时,他把窗罩放下,也就在窗罩“啪”地一声落下时,他已把灯拉灭,整个房间也陷入黑暗之中。
埃勒里打开寝室的门时,稍微吃了一惊,然后悄没声地闪身进门,快而轻地把门掩上。
“爸!”他轻声叫道,“你在床上吗?为什么把灯关上?”
“住嘴吧!”他听到父亲严厉的声音,“没事的话就不要再出声了。这鬼地方的确有可疑之处,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埃勒里有一会儿没出声。等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开始能辨别出大概的轮廓。从后窗射进一道昏暗的星光。他父亲正光着腿,穿着内衣,蹲伏在一扇窗旁。右手边的墙上开有一扇窗,警官就藏身在这扇窗后。
埃勒里跑到父亲身旁向外望去。这里是整所房子的后墙凹进处构成的空场,并不很宽的一块空地。从上面起了一个平台,显然与奎因父子住的房间是连着的。埃勒里到窗旁时刚好看到一只白皙的女人的手在一扇落地窗一闪,然后就不见了。这只手是从屋子里伸出来关窗的。
警官喉咙里哼了一声,挺直了身体,把窗帘拉上,走到门边,把灯打开,他满脸是汗。
“怎么回事?”埃勒里站在床脚问道。
警官颓然倒在床上,像半裸的小精灵弓着身子,心烦意乱地牵拉着自己灰色的胡梢。
“我是过去关窗罩的,”他小声说,“正好从边上那扇窗看到一个女人。看上去,她站在平台上只是向空中望。我跑过去关上灯,回来观察她。她没有动。只是仰望星空。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听见她在吸泣。哭声像个孩子。就她一个人,然后你就进来了,她也回到隔壁那个房间里去。”
“真的吗?”埃勒里说着,悄悄走到右边那面墙跟前,把耳朵贴在墙上,“这么厚的墙什么也听不见,真倒霉!那么你说的可疑指什么?那女人是谁——泽维尔太太,还是那个受惊的年轻女人,福里斯特小姐?”
“就是那个让一切变得可疑的人。”警官阴沉着脸说。
埃勒里凝视着父亲:“这是什么,猜谜吗?”他开始脱外套,“来吧,说出来。我打赌,准是刚才没见到的什么人。而且也不是螃蟹。”
“你猜得对,”一脸愁容的老先生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马丽耶·卡罗!”他说这个名字时好像它是一个咒语似的。
埃勒里停止解他的衬衫扣:“马丽耶·卡罗?噢,怎么又来了,她又是哪路神仙?从没听说过。”
“我的天呐,”警官抱怨道,“没听说过马丽耶·卡罗,你可真行!这么说我养了个小笨蛋。你不读报吗?你这白痴?她可是家喻户晓呀,儿子,家喻户晓。”
“说得对,说得对。”
“贵族里的贵族。很有钱。与高层人物过从甚密。父亲是驻法大使。家族就有法国血统,可上溯到大革命时期,高祖是拉斐德将军。”老先生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差不多全家——叔父、表兄、外甥——都是从事外交工作的。她嫁给自己的表哥——同姓的——那是20年前了。现在她丈夫已经故去。无子嗣。尽管她仍然年轻,只有37岁,但没有再嫁。”他因上气不接下气而停了下来,瞪着儿子。?
“很精彩,”埃勒里笑一了,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在你口中听来,这是个完美的女人!你的旧相片记忆工程又启动了。那么,你要说明什么呢!其实我也猜出个大概。我们已经开始探究到某种秘密,这伙人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掩饰一个事实:你那位宝贝卡罗夫人也身在此处。因此,当他们听到前门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赶紧把你的宝贝社交界女皇藏进她的寝室。所有那些什么害怕来访者半夜叫门的说法全是信口胡言。我的感觉是,这家的主人和其他几个神经质的人所做的一切是不要让我们怀疑她也在这里。我想知道为什么。”
“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警官平静地说,“二周前在咱们出发旅行之前我在报上读到的,你想必也看到了,如果你对世界上发生的事也稍加注意的话!卡罗夫人被认为身在欧洲!”
“啊哈,”埃勒里轻声应道。他拿出香烟盒,走向床头柜寻找火柴,“很有趣。但没必要弄得这么悬乎。我们有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在这里——也许那位小妇人的贵族血脉出了什么问题,要不就是她那镶金缀银的内脏器官有什么不妥,而又不想让世人知道……不,这样说也不是太站得住脚。似乎还有更多……很有意思的问题,还哭了,对吗?也许她是被绑架来的,”他不那么有把握地说,“被咱们这位不可多得的主人……火柴在哪儿?”
警官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捻着胡梢,沉脸站着。
埃勒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一盒火柴,他吹了一声口哨叫道:“好样的,咱们的医生是多么周到的一位绅士呀。来看看这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警官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是位值得尊重的待人诚恳的人,”埃勒里赞赏地说,“他显然不嗜赌,但并不把自己的好恶强加于客人。这里有消磨乏味周末的全套用品。一副没开封的新扑克牌,一本字谜游戏书——最新版本!——象棋,一本智力问答手册,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也许铅笔都是削尖了的。真没的说!”他赞叹着关上抽屉,点燃了香烟。
“很美。”警官低声说。
“呃?”
老先生又开口道:“我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我指的是平台上那个女人。真可以说是天生丽质,艾尔。还有那哭声……”他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看这实在不关咱们的事。咱们爷儿俩也算是最不省心的一对儿了。”然后他把头一扬,一丝年老力衰的疲惫从他的灰色眼睛中闪过,“我忘了问你。在外面发现什么?”
埃勒里故意慢慢地在床的那一头坐下,把脚交叉放在椅凳上。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哦,你是说那只——啊——大螃蟹?”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我指什么你小子一清二楚!”警官吼叫着,脸都涨红了。
“这个吗,”埃勒里拉着长声说,“看怎么说了。走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声音。我走过楼梯口时脚步声很大,然后进入盥洗室。我再出来,脚步声很小。在那里没有停留……顺便问一句,你是否碰巧知道一些有关甲壳纲动物的饮食习惯?”
“哦,你有完没完?”警官冒火了,“你那脑袋又转什么呢?话非得这么零敲碎打地说吗?”
“问题是,”埃勒里小声说,“我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我赶紧躲在靠近咱们这个房门的昏暗处。不能再通过楼梯口走到盥洗室,不管是什么,上来就会发现我。所以我紧盯着楼梯口那块灯光照亮的地方。原来是我们那位胸脯丰满的得墨忒耳,为咱们端食物的神经质的惠里太太。”
“那位管家?她在干什么?大概是去睡觉吧。我猜她和那个凶神恶煞博恩斯——天呐,这算什么名字——是住在上面的阁楼的。”
“嗯,不错。但惠里太太并不像是要去神游梦乡,你知道吗,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啊!”
“一个盘子,我还得补充一句,是装满食物的盘子。”
“端到卡罗夫人的房间里去了,我敢肯定,”警官低声说,“再怎么出名的女人,到底也得吃饭。”
“全不是那么回事,”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问你懂不懂甲壳动物的食谱。我从没听说过螃蟹要喝一罐牛奶,吃纯麦面包夹肉三明治以及大量水果……请注意,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一闪身就进到卡罗夫人隔壁的那个房间。”他俏皮地再加上一句,“就是你看到那个疾走的大螃蟹进入的房间!”
警官把双手往上一扬,开始在衣箱里找他的睡衣。
第四节 太阳血
埃勒里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灿烂的阳光照在陌生的床罩上。躺在床上,他好一会儿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喉咙有点痛,脑袋发沉。他长舒一口气,动了动身子,听到父亲的声音:“你醒了,”——那声音好温和。
他转过头来,发现警官穿戴整齐,一双无可挑剔的小手背在身后,静静地从一扇后窗向外望去。
埃勒里打着呵欠伸懒腰,从床上爬下来,开始脱睡衣。
“看看这个,”警官说话时身子并没有转过来。
埃勒里抓住脱了一半的睡衣来到父亲身旁。这面开着两扇窗——他们所睡的床就在两窗之间——的墙就是泽维尔家的后面。那夜里看着像是万丈深渊的地方,实际上是一块微斜峭立的岩石;它高深得令埃勒里一时有些目眩,他不得不闭了一会儿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太阳已在远山上空升起;它把山谷里的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晰可辨。但他们所在位置的确太高太远,那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是微缩的沙盘模型;浮云从他们下方飘过去,撞在山头上。
“看见了吗?”警官小声说。
“看见什么?”
“那边,从悬崖直通谷底的地方,山的两侧,艾尔。”
埃勒里看到了,围绕着山腰,绿色的植被突然断掉,而且还有烟冒出来。
“林火,”埃勒里叫道,“我都快以为这件倒霉事已成为一场噩梦了。”
“从山背后悬崖一侧移过来,”警官若有所思地说,“背后全是石头,火烧不到。没有可燃物。这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
埃勒里停在了走向洗手间的半路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父亲大人?”
“没什么太多的意思。我只是在想,”老先生沉思着说,“如果林火真的恶化……”
“怎么样?”
“那我们就算彻底交代了,我的儿子。就是虫子也无法从那悬崖上爬下去。”
埃勒里有一会儿无言以对,然后他笑了:“你把一个多么好的早晨给毁了。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忘了它吧。先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要往自己身上泼些可怕的冷山水。”
可警官忘不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飘起的烟尘,而埃勒里则淋浴、梳洗、穿戴整齐。
当奎因父子下楼时听到下面有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走廊的里头还是黑乎乎的,而昨晚也是黑乎乎的靠门厅那一端,此刻却充满欢快的晨光。他们来到阳台上,发现霍姆斯医生和福里斯特小姐谈得正欢,被他们父子的出现突然打断了。
“早晨好,”埃勒里精神饱满地打着招呼,“很可爱,是不是?”他走到护栏边上,深呼吸,欣喜地望着新鲜的蓝天。
警官坐进一张摇椅,开始摸索他的鼻烟盒。
“是的,为什么不?”福里斯特小姐用奇怪的声音轻声说。埃勒里赶紧转过头来观察她的脸。她很苍白。淡雅的服装衬出优美的身段,她看上去非常迷人。但这种迷人也掺杂着一半紧张。
“慢慢开始热起来了,”霍姆斯医生摆动着他那两条长腿,神经质地说,“啊,你睡得好吗?奎因先生?”
“不能再好了,”埃勒里兴冲冲地说,“这肯定是山里的气流。泽维尔医生选了个奇怪的地方建房。似乎更适合老鹰来搭巢。”
“是的,为什么不,”福里斯特小姐的声音干巴巴的,接下来就是沉默。
埃勒里趁着光线好,仔细观察了地形。箭山的峰顶离这里只有几百尺了。面积很大的房子背靠峭壁边缘,前面和侧翼的空间很小,完bbr>99lib?全可以想见施工时的艰难。为在这个施工场地上找平,做了一些调整,搬走了一些碍事的岩石;但这种努力显然很快就放弃了,只从护栅门引出一条车道,场地上到处都是当时留下的乱石和凝固的泥浆,东一堆西一堆地散落在已被破坏的植被上。林木在山顶被截断成三块,给人的印象是怪异、荒凉和空寂。
“还没有别人起来吗?”警官声音轻快地问道,“已经不早了,我还以为我们是起得最晚的呢。”
福里斯特小姐一惊:“是呀——我也正不明白呢。除了霍姆斯医生和烦人的博恩斯,我谁都没见。博恩斯在附近种了点什么,那小得可怜的花园,他还想弄出些花样来呢。你见到别人了吗,霍姆斯医生?”
埃勒里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女士似乎没有了打趣逗乐的兴致;突然,他脑子里出现一种想法。福里斯特小姐不是被说成是一位“客人”吗?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这姑娘与楼上那位隐藏在卧室中的名媛有某种关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说明她昨晚的过分紧张和今早的苍白和反常。
“没有,”霍姆斯医生说,“也许是在等其他人吃早饭吧。”
“明白了,”警官低声说。他坐99lib?在摇椅上出了一会神,然后站起身来,“好吧,儿子,我想咱们最好再打个电话。看看咱们周围这场山火到底怎么样了,然后咱们就上路吧。”
“好的。”
他们向门厅走去。
“哦,可你们一定要吃了早餐呀,”霍姆斯医生急切地说着,脸又红了,“不吃点东西怎么能让你们走呢……”
“是啊,是啊,我们明白,”警官微笑着回答,“我们已经给你们大家添了很大的麻烦……”
“早晨好,”泽维尔夫人站在门口说。大家立刻转过头去。埃勒里确定无疑地注意到福里斯特小姐眼中现出痛苦的焦虑。医生的妻子身着深红色的晨装;夹杂着几缕银灰色的黑发盘在头顶,光滑的皮肤柔嫩而无血色。她的目光还是放在警官和埃勒里之间。
“早上好,”警官急忙应道,“我们正打算与沃斯奎瓦联系一下,泽维尔夫人,查问一下火……”
“我已经打过了,”泽维尔夫人用平缓的语气说。埃勒里还是第一次从她的口音中听出一点外国腔。..
福里斯特小姐屏住呼吸问道:“怎么样?”
“那些人在灭火方面一筹莫展。”泽维尔夫人来到阳台的边沿,心情沉重地默想片刻,“火势不减,而且还在扩大……”
“扩大,是吗?”埃勒里耳语般地说。警官一声不吭。
“是的。但还不能说完全失控,”泽维尔夫人仍然带着蒙娜丽莎式的微笑说,“所以你们不必担心你们的安全。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这么说还没有办法下山喽?”警官几乎是闭着嘴巴说。
“恐怕没有。”
“噢,天呐,”霍姆斯医生说着扔掉了手里的香烟,“那咱们去吃早餐吧,怎么样?”
没有人响应。福里斯特小姐突然动了一下,身体缩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一条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一弯腰。一大片烟尘从空中飘过。大家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镇住了。
“木炭灰,”福里斯特小姐惊叫道。
“好啦,这又有什么关系,”霍姆斯医生用紧绷的高音说,“不过是风向变了,福里斯特小姐,没什么。”
“风向变了,”埃勒里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立刻皱起眉头,手伸到兜里去掏烟。泽维尔夫人平阔的后背纹丝未动。
沉默被从前门传来的马克·泽维尔的声音打破。
“早上好,”然后又气冲冲地补上一句,“这些木炭灰是怎么回事?”
“噢,泽维尔先生,”福里斯特小姐高声叫道,“火势更大了!”
“更大了!”他走上前来,站在他嫂子身边。他那双锐利的目光,今早变得晦暗无光,眼白上还有血丝。看上去像是根本没睡,要不就是喝了一夜酒。
“这可不妙,”他嘀咕着,“这可不妙,”——一次又一次——“本来好像不像……”他不再嘀咕?,把声音提高,突然大声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在这里等什么?火还得烧下去。早饭也得吃。约翰去哪儿了?我饿了!”
佝偻着高高的身子,步履蹒跚的博恩斯,扛着还沾着泥土的锹镐从房子那头走过来。在阳光下他只是个憔悴的老人,身上穿着肮脏的外套,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和带敌意的嘴,他直接上了台阶,目不旁视,进了前门不见了。
泽维尔夫人也觉得奇怪:“约翰?是啊,约翰到哪去了?”她转过头去,那双黑眼睛躲开小叔子那布满血丝的目光。
“你不知道吗?”马克·泽维尔带着讥讽的语气问道。
上帝啊,这是些什么样的人啊!埃勒里心里叫道。
“不,”那女人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他昨晚没有上楼来睡觉,”那双黑眼睛里分明有着电闪雷鸣,“至少我早晨起来没看到他在床上,马克。”
“这没什么奇怪的,”霍姆斯医生强装笑脸紧忙说道。
“大概又在实验室里消磨了半夜。现在这个实验把他的心思全占据了。”
“是的,”泽维尔夫人说,“他昨晚说过要呆在实验室里,是不是,奎因先生?”她突然把那双独特的眼睛转向了警官。
警官正阴沉着脸,毫不掩饰他的反感:“他是那么说的,夫人。”
“好吧,我去找他,”霍姆斯医生急切地说着,从游戏室的一扇落地窗进到屋里去了。
没有人说话。泽维尔夫人又把忧虑的目光投向天空。
马克·泽维尔安静地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夹着的香烟冒起的烟雾缭绕在他半睁半闭的眼前。安·福里斯特小姐在自己的膝盖上把一条手绢系上又解开。门厅里传来脚步声,惠里太太那粗壮的身影出现了。
“早餐准备好了,泽维尔夫人,”她神情紧张地说。“这两位先生——”她指的是奎因父子——“他们……?”
泽维尔夫人转过头来:“当然,”她用温怒的声音说。
惠里太太脸涨得通红,退了下去。
突然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刚才霍姆斯医生跳进屋里时经过的那扇落地窗上。那位高个的年轻英国人正站在窗台上,他的右手由于攥得太紧而出现白色的斑点,他的头发乱得不像样子,除了东倒西伏的,还有几缕似乎呈直立状,他的嘴在动,脸灰得像他穿着的灰色花呢裤子。
他的嘴一张一合,可就是没有声音出来,就这么持续了一会儿。
最后他用嘶哑得厉害的声音说了一句,埃勒里也是将将能听到:“他被人杀死了。”
第五节 黑桃六
一阵颤栗从泽维尔夫人的脖颈传到脚跟,这从她那深红色的裙衣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凭抓住栏杆的两只手撑着她的身体。黄褐色的皮肤变成了铁灰色,就像是刚出土的尸骨。她那黑眼睛中的亮光熄灭了。但她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连那可怕的微笑都依然如故。
福里斯特小姐的眼珠一个劲往上翻,直到白多黑少。她发出一种病态的声音,像是要从正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但结果却像一块死肉一样坐了回去。
99lib.埃勒里瞄着烟头说道,“我是不是可以假定你们,卡罗夫人,史密斯,你们是老相识?起码我认为我是对的。” 男人坐着没动。卡罗夫人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然后胖子说:“我不明白。你到底根据什么呢,奎因?” “噢,就是瞎想啊。那么我说的不对?” 史密斯掏出一根粗粗的雪茄,这东西在他的衣兜里似乎是取之不尽的,他把它稳稳地插在自己的嘴上:“为什么不问问女士?”他说。 安·福里斯特站起身来:“噢,真受不了!”她叫道,“难道我们就再也不能从没完没了的问题中脱身了吗?舍洛克,咱们玩点什么,桥牌,或者——或者,什么都行。我肯定泽维尔夫人不会在意的。像这样坐在这里一个接一个地受审,咱们肯定会发疯的!” “好主意,”霍姆斯医生热心地说,站起身来,“卡罗夫人……?” “我倒是愿意。”卡罗夫人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泽维尔先生,你的牌打得很好,我注意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愿意做我的搭档吗?” “我想我也乐意。”律师也离座起身,在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轮廓,“还有人参加吗?” 四个人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响应,便从落地窗中的一扇直接进入游戏室。灯亮了,他们发出的高声传到阳台上的奎因父子的耳中,显得有些不自然。 埃勒里仍然瞄着烟头;他一动也没有动。史密斯先生也一样。埃勒里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他肯定那张昏暗中的白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弗朗西斯和朱利安突然出现在门厅射出的昏光里:“我们能不能——?”弗朗西斯怯怯地说。这对双胞胎有些害怕似的。 “能不能什么?”警官亲切地问。 “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先生?”朱利安说,“这外头有点儿——气味。我们想进去打台球。如果你不在意的话。” “当然可以。我为什么会在意呢?”警官笑着说,“打台球,是吗?我还以为……” “噢,我们很——很多事情都能做,”朱利安结巴地说。 “我通常是用左手的,但今晚我非得和自己叫叫劲,用用右手。我们是很能干的,你知道,先生。” “这一点也不用怀疑。去吧,年轻人。好好玩。上帝知道这里有多少值得你们去尝试的。” 两个男孩高兴地咧嘴笑了,以配合得很好的协调动作,几步就消失在落地窗里。 奎因父子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从游戏室里传来纸牌摩擦的声音,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和台球碰撞声。泽维尔夫人隐身在黑暗里,好像不存在了一样。史密斯呢,雪茄烟头已经熄灭,可能睡着了。 “有些东西我真想弄明白,爸。”埃勒里低声说。 “嗯?”老先生从出神状态转回来。 “我一直就想抽时间去看一看。我是指实验室。” “什么时间合适?我们不是看过了……” “是的,是看过。所以我才想再看看。我认为我看到了什么东西……当时霍姆斯医生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吗?”他起身,把烟头扔进黑暗中。 警官呻吟一声也站起来:“无可无不可。噢,泽维尔夫人!” 阳台那头的昏暗处传来压抑的闷声。 “泽维尔夫人!”警官吃惊地又叫一次。他快步来到看不见的女人坐的地方。俯下身去细看,“噢,对不起。你真的不必这样。” 她在呜咽:“噢……求求你。你折磨得我还不够吗?” 老先生觉得不过意了。他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全是我的错,我为此道歉。你为什么不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们——他们不需要我。他们都认为……” “没有的事。是你多心了。多说说话对你有好处。好啦,来吧。你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呆着。” 他的手感觉到她的颤抖。 “不。上帝,不。” “那么,来吧。” 他扶她站起来,过会儿他们来到灯光下。埃勒里叹口气。高大的女人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通红。她停下脚步,找出一条手帕。然后她轻轻擦干眼泪,脚步轻轻地进了屋。 “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呀!”埃勒里小声说,“与众不同。别的痛哭流涕的女人是不在乎脸面的……走吧?” “走,走,”警官不耐烦地说,“少空谈多行动。我还想活着看到事情的结局呢!” “让咱们真诚地这样希望吧。”埃勒里说着向门厅走去,话音里没有开玩笑成份。 走过游戏室,沿着主走廊一直往前走。经过厨房打开的门,他们看到惠里太太宽阔的后背,还有博恩斯一动不动的身影,后者正站在厨房的窗前,凝望着阴沉的天空。 奎因父子向右转,停在介于泽维尔医生的书房和过道的交叉口之间的那扇关着的门前。警官鼓捣门.锁,门被他打开了。他们闪身进入一片漆黑的房间。 “这倒霉的开关在哪儿?”警官嘟囔道。开关被埃勒里找到了,实验室里变得一片光明。他关上门,用后背抵住它,四下打量。 现在他可以从容地检视这间实验室了,这里面现代化的科技装备使他产生强烈的印象,包括那些很有效率的机械装置,这在他手忙脚乱地安置泽维尔医生的尸体时已有了一个初步的记忆。到处都是令人敬畏的精密仪器。从他这非专业的眼光来看,这算是第一流的实验室了。对医学他是不懂,也不知那些奇形怪状的设备是干什么用的,但他却满怀敬畏地扫视着那些阴极射线管、电暖炉、曲里拐弯的蒸馏瓶、好几架巨大的试管、装着液态培养基的大瓶子、显微镜,装着化学药剂的罐子、几张奇怪的桌台以及X光机。 如果他再看到一台天文望远镜也不会觉得惊奇。设备的复杂和多样对他而言,比泽维尔医生的科研除了化学、物理之外还包括生物学,意味更加深长。 父子两人都避免去看放在屋角的那台冰箱。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警官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反正是没看到对咱们有用的东西。凶手昨晚很可能根本没有踏足过这个房间。什么让你不安呢?” “动物。” “动物?” “我说过了,”埃勒里坚定地重复,“动物。霍姆斯医生今天早些时候提到用各种动物做试验,它们会发出声音,又与这些房间的隔音性能有关。现在我对动物试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对活体解剖的不科学的恐惧。” “你说声音?”警官皱眉头,“我什么也没听到。” “大概是适当地施以麻醉。也许睡着了。让我们想想看……隔墙,当然是这样!” 在实验室后面有一块突起部分,这让埃勒里想起肉铺的冰室。一扇有着镀铬门栓的大门想必是进口。埃勒里试了试,门并没有上锁。他打开,进去,摸索到头顶上有个电灯泡,再找到开关打开,灯把他周围照亮了。隔间里还有隔段,大小不等的隔段里又有大小不一的笼子。而笼子里的各种奇异的生物是他从未见过的。 “天呐!”他叫道,“这——这真是个奇迹!办畸形物种展览的人该羡慕死了。爸,快来看!” 灯光惊醒了动物。埃勒里的最后一句话已被淹没在动物大合唱里:来自飞禽走兽,吼叫鸣唱,粗细不同。警官多少有些害怕地推开隔间的门进来,尽管鼻子厌恶地皱起来,但眼睛却好奇地越睁越大。 “啐!这不是动物园的味么。可是,我还是会着迷的!” “不止是动物园,”埃勒里冷静地纠正道,“我看像诺亚方舟。现在就差一位须发飘逸身穿象征权力长袍的长者了。却是成对的。不知它们是不是一雌一雄的组合?” 每个笼子里都是同一物种 7684." >的两个个体。有两只长像奇特的兔子,一对倒竖羽毛的母鸡,两只粉红色的豚鼠,两只一脸庄重的狨……架子上也是满的,上面的笼子里面都是些连动物学家做噩梦时也很难梦见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其中的很多根本就叫不上名字来。但物种的多样并不让他们惊奇。真正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满眼所见,每对生物都是孪生——动物王国里的联体孪生。 还有一些笼子是空的99lib.。 他们很快地从实验室退出来,警官关上门后长舒一口气:“这是个什么地方呀!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埃勒里没有响应。 当他们来到南北东西走廊的交叉口时,他倒突然说道:“等一下。我想我应该和博恩斯朋友聊上几句。有些事……”他急急忙忙向打开的厨房门走去,警官无力地跟在后面。 惠里太太听见埃勒里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噢!……噢,是你,先生。吓我一跳。” “这我不怀疑,”埃勒里好心情地说,“啊,你在这里,博恩斯。我很想向你提个问题。” 瘦削的老头来了火气:“问吧,”他温怒地说,“这我无法阻止你。” “的确如此。博恩斯,”埃勒里说着靠在了门框上,“你是不是碰巧是个园艺家?” “什么家?”他愣愣地问道。 “那种献身大自然的人,尤其对花啊草啊的特别喜爱。我是说你是不是在外边多石少土的地方开辟了一个园子?” “园子?那是什么东西,没有的事。” “啊,”埃勒里想了想又说,“我想也是没有,不管福里斯特小姐怎么说。可今天上午你从屋子那边回来时是拿着锹和镐的。我也做过调查,那边并没有紫苑属植物、高贵的兰花或低矮的三色茧。那么你今天早晨到底去埋什么了,博恩斯?” 警官喉咙里吃惊地响了一声。 “埋什么?”老头儿丝毫慌乱的意思都没有,倒是比刚开始时更自信了,“当然是那些动物。” “这就对了,”埃勒里回头小声说,“空的笼子就是空的笼子,呃?……那你为什.99lib?么要埋那些动物呢,我的好博恩斯?——啊,那叫什么来着!我是知道的!可以说是受雇于泽维尔医生的尸骨存放所的看管人,对吧?那么,你为什么要埋葬那些动物呢?来吧,来吧,说出来!” 老头儿咧嘴一笑,那些黄色的残牙都露出来了:“真是个聪明的问题。它们死了,这就是原因!” “很对。愚蠢的问题。而人们不知道的一点是,博恩斯……它们是孪生的动物,不是吗?”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第一次露出些紧张的神色:“孪生——孪生动物?” “如果是我的口齿不清那我非常抱歉,”埃勒里严肃地说,“孪生动物——孪——生——动——物。听清楚了吗?” “是的。”博恩斯盯着地板说。 “你今天埋葬的是昨天的定额?” “是的。” “但是不再有联体的,嗯,博恩斯?” “不懂你的意思。” “哦,但我以为你是懂的,”埃勒里遗憾地说,“我意思是说:泽维尔医生有时要在这种低等物种联体双生的生物身上做实验——不知他是从哪儿得到它们的?——完全从善良的非恶意的目的出发,抱着不牺牲它们生命的愿望,很科学地通过外科手术的方法,试图分离它们。我说的对吗?” “这些我完全不懂,”老头儿低声说,“你应该去问霍姆斯医生。” “大可不必了。有些——绝大部分——也许是全部试验都失败了。我们发现你在这期间起着独一无二的作用。墓地里有多少这样的受试的动物,博恩斯?” “不太多。它们也不占多大地方。”博恩斯阴沉着脸说,“只有一次,个头儿大点儿:一对母牛。可大部分都是小动物。断断续续的,有一年多了。医生也做成了几次,这我知道。” “啊,有成功的?那这可是对泽维尔医生的高超技艺抱有信心的人长久以来的期待。但是——好吧,谢谢你,老伯。晚安,惠里太太。” “等等,”警官不快地说道,“既然他在那里埋东西……你怎么知道没有埋什么……?” “别的?不会。”埃勒里轻轻地拉着父亲走出厨房,“相信我的话,博恩斯没说谎。我感兴趣的也不是这个。是一种骇人的可能性……”他把话头打住,继续往前走。 “这一杆怎么样,朱尔?”从游戏室里传来弗朗西斯·卡罗那银铃般的声音。埃勒里停下来,摇了摇头,然后又继续走。警官咬着自己的胡子,跟在后面。 “这越来越奇怪了。”他小声说。 他们听到阳台上史密斯那沉重的脚步。 第十二节 美女与野兽 这是两人经历过的最闷热的一夜。他们在充满湿热和辛辣气味的黑暗中辗转反侧三个钟头,最后一致决定放弃入睡的努力。埃勒里呻吟着爬下床来,吧嗒一声开了灯。 他找到香烟,拉了一把椅子到后窗跟前,没滋没味地抽起烟来。警官平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修整着胡型,眼睛瞪着天花板。床上堆着他们的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到五点钟,天色微亮时,他们轮流洗浴。然后没精打采地穿上衣服。 晨曦发红。连第一道阳光都带着浓烈的暑气。埃勒里站在窗前眺望山谷。 “更大了,”他沮丧地说。 “什么更大了?” “火。” 老先生放下他的鼻烟盒,悄悄来到另一扇窗前。箭山背后的峭壁上有浓重的飘浮物,大约有一公里长的样子,像是灰色的法兰绒被风鼓动着,盘旋着飘向太阳。但烟已不是在箭山山脚;它们又上升了许多,默默地威胁着箭山顶,像是一心要抢占山头的大军,正伺机而动。整个山谷几乎看不到了。火在乘风而上,目标就是峰顶、房屋以及他们这些人。 “真像斯威夫特的空中之岛,”埃勒里小声说,“情况不妙,嗯?” “是够呛,儿子。” 再没有一句话,他们向楼下走去。 整个建筑是一片沉寂;连个人影也不见。当他们站在阳台上凝望阴沉的天空时,潮湿的脸上还是感觉到一丝山风的凉意。烟尘和木炭灰比昨天来得更密;尽管他们站立的位置视野更开阔,但下面的情况还是什么也看不到,而那些被风势旋上来的杂物却满眼都是,这一切告诉他们,火焰已是一个切身的威胁。 “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呢?”警官抱怨道,“我恐怕得说这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我们已陷入困境,艾尔。” 埃勒里双手托腮:“我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死已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这是什么声音?” 两人都奢觉起来,竖起了耳朵。从房子东面那一侧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含糊不清。 “我想不会是有人……”老先生停止抱怨,“……来。” 他们快步下了台阶,沿着石子路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绕过房角,他们放慢了速度。车道在这里分岔,通向一座木屋,那应该是车库。两扇大门开得圆圆的,声音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警官继续向前,谨慎地向里面的暗处窥望。 他向埃勒里示意,后者只沿着石子路边的植被边缘向这边靠拢,与他的父亲会合。 车库里面有四辆车,整齐地排列着。其中一辆是奎因父子的低车身的杜森伯格。第二辆是很气派的加长车身的黑色利姆辛——无疑是已故泽维尔医生的财产。第三辆是马力很足的那种带异国情调的小轿车;它应该是属于卡罗夫人的。第四辆是破旧的别克,就是它把来自纽约的死沉的弗兰克·J·史密斯先生送上箭山之顶。 金属碰撞的声音来自史密斯先生那辆车的后面。发出声音的部位正好被车身挡着。 他们通过别克车与外国车之间的窄缝看到一个弯腰曲背的男人,手里正拿着一把生锈的斧子砍胖子那辆车的油箱。那铁东西已被砍瘪了好几处,黑乎乎的油已在水泥地流得到处都是。 那人发出惊叫声,放下斧子,开始反抗。奎因父子用了儿分钟才将其制服。 是老博恩斯,一如既往集聚着满脸怒气。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名堂吗?”警官气喘吁吁的说,“你疯了吗?” 他那瘦肩膀垂了下来,但话还很硬:“把他的汽油放掉!” “当然不错,”警官怒吼道,“这我们都看到了。可是为什么?” 博恩斯耸耸肩膀。 “可你没有把油放掉就算了,而是把整个油箱砸烂?” “这样他就不能再安上去。” “你是个愚蠢的破坏狂,”埃勒里悲叹道,“你该知道,他会开别的车走。” “我正想把它们都捣毁呢。” 父子俩面面相觑:“好吧,算我服了你,”警官过了一会儿说,“我相信你会的。” “可这有多蠢呀,”埃勒里不表赞同,“他逃不了的,博恩斯。又往哪儿逃呢?” 博恩斯再次耸耸肩膀:“这样更保险。” “可为什么这么怕史密斯先生走呢?” “我不喜欢他那张倒霉的胖脸。”老头儿仍气愤难平。 “这也不失为一个理由!”埃勒里叫道,“可你要注意,我的朋友;你再让我们看到你在这里车周围转悠,我不是开玩笑,我们会——我们会将你击毙!” 博恩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干枯的嘴唇一撅,快步走出车库。 警官扬起手跟了出去,留下埃勒里小心翼翼地踞着脚尖在油的溪流间跳跃。 “即使我们要被烧成灰,”警官吃过早饭后说,“工作还是要干的。来吧。” “工作?”埃勒里一脸茫然、早晨起来后他已经在抽第六支烟了,眼望虚空,眉头也皱了一个小时。 “你听见我说的了。” 他们离开了游戏室里那些漠然聚在一只扇出热风的电扇下的人们,警官一路走过走廊来到泽维尔医生的书房门前。 他用自己钥匙链上的万能钥匙打开了门锁,屋内还和他们上次离开时完全一样。 埃勒里关上门后靠在门上:“现在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的书信文件,”老奎因说,“谁知道会发现什么。” “噢,”埃勒里耸耸肩膀,走到一扇窗前。 警官用平生积累的经验仔细地检查整个书房。陈列柜、书桌、书架——每个角落和缝隙都不放过,备忘录、旧信、难以读懂的医嘱、单据——很多东西都是乱放的。埃勒里自顾自地望着窗外随热气摇摆的树木。屋里热得像个蒸炉,两人身上都是一层汗。 “没什么东西,”警官沮丧地宣布,“也就是说,除了一堆杂物一无所有。” “杂物?这么说又有好看的了,我总是对人的废物堆感兴趣。”埃勒里走向书桌,上面放着警官刚搜寻过的最后一个抽屉。 “是啊,这的确是个废物堆,”警官说。 抽屉里装满零七八碎的东西。充电器,一件破损生锈的外科器具,一盒跳棋,20几支大小不等的铅笔,多数断了笔尖;一个中央镶着一颗小珍珠的坚固的袖口链扣——显然是一对儿中的一个;差不多一打领带夹和别针,大部是失去光泽的绿色的;衬衫饰物的形状设计得都很怪,一个旧的联谊会饰物,上面缺了两块小钻石,两条手表链,一把精巧的银钥匙,一颗抛光的动物牙,因时间长了已经发黄,一支银牙签……这抽屉是一个男人积聚的小饰物的墓坑。 “是个讲究衣着装饰的人,不是吗?”埃勒里说,“天呐,一个男人怎么会收集到这么多没用的装饰物呢!算了,算了,爸,咱们是在浪费时间。” “我也有同感,”警官嘟囔道。他砰地关上抽屉,坐在那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然后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他锁上门后,两人来到走廊上。 “等一下。”老先生从走廊交叉口那扇门往游戏室瞥了一眼,立刻缩回了头,“正好,她在那里面。” “谁?” “泽维尔夫人。正好给咱们个机会潜入她的卧室好好看看。” “很好。但我无法想象你能指望发现什么。” 他们大汗淋漓地爬上楼。从楼梯间往走廊去时他们在卡罗夫人的房间里看到惠里太太那宽阔的后背。她既未听到也未看到他们,他们轻手轻脚地进人泽维尔夫人的房间,关上门。 这是主卧室,也是这一层最大的房间。屋里的女性特征非常明显——君临一切的女主人的领地,埃勒里心中暗想。让人想起泽维尔医生的地方几乎没有。 “那可怜的人在书房里度过日日夜夜,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打赌他有很多时候是在楼下那张破沙发上睡的!” “别说没用的了,听着点走廊上的动静,”警官说,“尤其要避免让她把我们当场抓住。” “如果你从那个五斗橱开始会节省时间和力气,少出很多汗。其他那些地方肯定装满巴黎时装和女性物品。” 提到的那个五斗橱,像其他家具一样,都是法国样式。 警官开始逐一检查那些分隔的空间和那些盛满东西的抽屉。 “裙子、袜子、内衣,常见的杂物,”他报告道,“也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品。上帝啊,这类东西太多了!上面的抽屉里全是。只是这里的都是新的,不像楼下的全是古董。谁说学医的不可能是轻浮的?难道那可怜的人不知道那样的别针是十五年前已被淘汰的样式?” “我跟你说过这是浪费时间,”埃勒里急躁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没有戒指吗?” “戒指?” “对,戒指。” 警官挠了挠头:“嗯,想起来,这倒挺怪的。一个那么喜欢小玩艺儿的男人连一枚戒指都没有,这能不让人奇怪吗?” “这正是我在想的。我不记得在他手上见到过,你呢?”埃勒里加重语气说。 “没有。” “噢,戒指这个事是整个案情中最奇怪的一部分。咱们也得小心自己的,说不定哪天也不见了。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贵重,而恰恰是因为有人在寻摸这些不值钱的戒指。哼!真是疯狂……泽维尔夫人怎么样?她的珠宝盒检查过了吗?” 警官立刻去翻找泽维尔夫人的梳妆台,终于发现了那个盒子。两人一起用很有经验的眼光仔细端详里面的东西。尽管有几个镶钻的手镯、两条项链,五六个耳环,都很,但是就是没有戒指,贵重的或廉价的都没有。 警官盖上盒盖,放回原处,想了想:“这意味着什么,艾尔?” “但愿我知道:奇怪,非常奇怪。找不到说得通的理由。” 门外的脚步声让他们同时转过身去,从声音判断是向这里来的。两人来到门后挤在一起,气都不敢喘。 门把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咔嗒一声又转动起来,门慢慢地被向里推开。开来一半时他们已不光听到门轴吱吱作响还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埃勒里从门缝里向外窥望,身体一下僵住了。 马克·泽维尔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他嫂子的房门门口。他面色苍白,由于紧张身上像紧绷着什么。他站在那里不动,足有一分钟,像是在犹豫进退。埃勒里不知他还要这么耗多久;还好他突然转身,关上了门,脚步声告诉他们,人已经沿着走廊去了。 警官打开门偷眼望去,泽维尔沿着铺地毯的走廊向尽头他的房间走去。他摸到门把,打开门,消失了。 “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埃勒里小声说,跟在父亲后面从泽维尔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到底是什么吓着了他让他要溜进去呢?” “有人来了,”警官低声说。两人快步走进自己屋里,然后慢悠悠又从屋里出来,就像是刚准备下楼似的。 两个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的年轻的头探出来——是那对儿双胞胎上楼来了。 “啊,是你们两个小伙子,”警官和蔼地说,“打算睡个午觉吗?” “是的,先生,”弗朗西斯说;他好像有点心慌,“唔——你一直在楼上吗,先生?” “我们以为……”朱利安欲言又止。 弗朗西斯脸色发白,他和他兄弟之间想必有过短暂的龃龉,因为朱利安停了下来。 “只是一会儿,”埃勒里笑着说,“怎么啦?” “你们没看到什么人……上来吗,先生?” “没有,我们刚从卧室里出来。” 男孩们勉强咧嘴笑笑,不安地挪动了几下脚步,然后才走进他们自己的卧室。 “看得出来,”下楼时埃勒里轻声说,“男孩们是想做些男孩做的事。” “你什么意思?” “噢,再明显不过了。他们看到泽维尔上楼,纯粹出于好奇也跟了上来。而他听到他们上来就溜了。你没听说过一般的男孩都喜欢探秘吗?” “噢,”警官抿着嘴说,“可能的,但泽维尔呢?他上来干什么?” “可说呢,”埃勒里一本正经地说,“他上来到底想干什么呢?” 骄阳下整栋房子都显得萎靡不振,哪儿都热得碰不得,到处都是细烟灰。大家都懒洋洋地聚在相对凉爽些的游戏室里,倦得话也不想说,玩也没兴致。安·福里斯特坐在大钢琴前,弹着毫无意义的曲调;汗湿了她的脸,也通过她的手指弄湿了琴键。连史密斯也从烤人的阳台上撤了进来;他独自坐在钢琴那边的角落里,叼着没点燃的雪茄,不时眨眨他那金鱼眼。 泽维尔夫人今天睡醒后第一次回复到她女主人的身份。她似乎早已从噩梦中走出来,脸色柔和,目光中也没有那么多怒气了。 她摇铃叫来女管家:“开午饭吧,惠里太太。” 惠里太太显然很困窘。她绞着手脸色发白:“噢,但是,泽维尔夫人,我——我办不来。”她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办不来?”泽维尔夫人冷冷地问。 “我是说我开不出正式的午饭来,泽维尔夫人,”老妇哀叹道,“已经——已经没有什么真正可吃的东西了……” 高个女人直挺挺地站起来:“什么——你是说我们的食物储备告罄?”她慢慢地问道。 女管家很惊讶:“但是你应该知道的,泽维尔夫人!” 她把手放在额头上:“是的,是的,惠里太太。也许是我——我没注意。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难道——什么都没有了吗?” “只有一些罐装食品,泽维尔夫人——蛙鱼、金枪鱼、沙丁鱼,这些还有不少;还有几听豌豆、芦笋和水果。早上我烤了面包——面粉和酵母还有一些——但鸡蛋、奶油、土豆和洋葱已用光了,而且……” “请做些三明治吧。还有咖啡吗?” “有的,夫人,但没有牛奶。” “那就茶吧。” 惠里太太红着脸退下。 泽维尔夫人小声说:“我真是非常抱歉,我们有点儿青黄不接了,现在正是食品商送货的时候,可火势……” “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卡罗夫人笑着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吧,用不着责备自己……” “而且我们也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福里斯特小姐逗乐地说。 泽维尔夫人叹息一声;她没有直视那位娇小的女人,在屋里走了几步。 “也许我们应该施行配给制。”霍姆斯医生迟疑地说。 “看来不得不如此了!”福里斯特小姐叫道,在琴键敲出了一个可怕的和弦,然后脸一红,又沉默了,好长时间再没人说话。 后来还是警官柔声说道:“大家注意。我们还是应该面对现实。我们的确已陷入一个可怕的困境。到目前为止我还指望山下的人能对大火做些什么。”大家都偷偷地看他,尽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又急忙补上一句,“噢,他们当然会,只是……” “你们看到今天早晨的烟了吗?”卡罗夫人平静地说。 “我从我卧室的阳台上看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在任何情况下,”警官急忙说,“我们千万不要绝望。像霍姆斯医生建议的,我们恐怕不得不非常严格地节制饮食。”他咧嘴一笑,“这对女士们应该比较合适,呃?”她们报以无力地一笑,“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只是个尽量持久的问题——我意思是,要等到救援来到。只是个时间问题,你们知道。” 深陷在一把大椅子里的埃勒里的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觉得极度压抑。这慢慢,慢慢地等待……而且他的脑子一刻也不让他休息。有疑问要解答。那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再次缠绕住他。有某种东西…… “情况非常糟,不是吗,警官?”卡罗夫人轻轻地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静坐在她对面的双胞胎身上,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心痛。 警官做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小动作:“是的,情况……好吧,的确是糟透了。” 安·福里斯特的脸白得像她身穿的休闲装。她凝视着警官的目光垂了下来,她把手夹在膝间,掩饰它们的颤抖。 “他妈的!”马克·泽维尔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蹿起来。 “我可不想像躲在洞里的老鼠似地被烟熏出来!咱们就不能做点什么!” “沉住气,泽维尔,”老先生温和地说,“别失态。我正想提出——行动的建议。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那么无所事事,或像你说的,游手好闲,也于事无补。我们并不是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你们知道。” “是吗?”泽维尔夫人惊问。 “我是说我们还没到四下里去看看。屋后的悬崖是怎么个情况——有没有下去的方法,哪怕是危险的方法?”他急急地又补上一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有个紧急出口。哈—哈!” 没人响应他拙劣的笑话。 马克·泽维尔阴着脸说:“那么陡山羊也下不去。快别想了,警官。” “噢。这只是随便一说,”老先生的语气里也没有多少坚定的成份,“那么,好吧!”他假装很有精神地搓着双手,“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吃过三明治,咱们来一次小小的探险。” 大家都满怀新的希望看着他,而坐在椅子里的埃勒里则打心眼里觉得无望。安·福里斯特的眼睛开始放光。 “你意思是——进到树林里去,警官?”她急切地问道。 “这不是有个聪明的年轻女士么!那正是我意,福里斯特小姐。还有各位女士也一样。各位都准备好最破的衣服——灯笼裤,如果有的话,或骑装——我们要披荆斩棘,到树林里去进行个大搜索。” “那一定很带劲,”弗朗西斯叫道,“来吧,朱尔!” “不,不,弗朗西斯,”卡罗夫人说,“你们——你们俩,千万不要……” “为什么不行呢,卡罗夫人?”警官真诚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对孩子们是个乐儿,对我们大家都是个乐儿!把心里的晦气向外发散一下……呃,惠里太太,太好了!各位,吃吧!咱们赶早不赶晚,三明治,艾尔?” “当然。”埃勒里说。 警官看了他一会儿,耸耸肩膀,又像一只老猴子那样去哄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猴子们去了。多快呀,这时的每个人都在笑着,甚至亲切地与对方说话。大家都吃得快而小心,没有奶油的三明治,每一口都是美味,看着他们,埃勒里的胃里更不舒服了。所有人似乎都把泽维尔医生那僵硬的尸体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警官像昔日的拿波仑那样呼前喝后,但本意是想把这次探险游戏化,同时也精细盘算行动路线,不使该看到的东西从眼前漏过。甚至连惠里太太也加入了这个行例,还有性情一贯乖戾藏书网的博恩斯。警官自己把住尽西头,埃勒里在尽东头,其他所有人都在他俩之间。马克·泽维尔居中,在他与警官之间有福里斯特小姐、霍姆斯医生,泽维尔夫人和双胞胎,而在泽维尔与埃勒里之间有卡罗夫人、博恩斯、史密斯和惠里太太。 “现在注意,”警官在大家各就各位后高声说,“尽量直着走,不要转弯。下山时,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是正常的——从山顶往下走,山体是逐渐宽起来的,但大家的眼睛要睁大,当你接近火场时——不要过于靠近——要注意有没有可通过的路。如果你发现有戏就使劲叫,我们就会跑过去,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高声叫着的福里斯特小姐,穿着从霍姆斯医生那里借来的一身骑装,显得很精神,她的面颊粉红,奎因父子还从没见过她如此兴高采烈的样子。 “那么,出发!”警官又小声加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大家。” 他们钻进了树林,奎因父子听见卡罗兄弟像印第安战士那样呜呜地叫着,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有好一会父子两人都不说话。 “现在怎么样,老天真?”埃勒里小声说,“满意啦?” “我必须得干点什么,不是吗?再说,”警官自我辩护道,“你怎么知道就找不到一条下山的路呢?这不是不可能的!” “但却是最不可能的。” “还是别争了,”老先生气恼地说,“我把你我安排在东西两端,不管你怎么说,就是因为那是最有可能找到路的地方。尽量贴着悬崖边走,那里树木最稀薄,应该是这样,所以也就最有可能有出路,如果有的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膀,“好吧,上路。祝你好运。” “也祝你。”埃勒里冷静地说,转身向车库后面走去。到屋角要拐弯时他回头一望,他父亲正拖着沉重的脚步一头向西扎去。 埃勒里把领带放松,用潮乎乎的手绢擦了擦前额,继续向前。 他从车库后边紧靠悬崖边的地方出发,尽量贴着边沿走。热烘烘的树叶紧紧地压在他的头顶,身上的每个毛孔立刻冒出新汗。空气很闷,难以呼吸,这里有烟,虽然看不到,但是呛嗓子,他的眼睛很快开始泪水涟涟,他尽量压低头、猫着腰向前冲。 路很难走,尽管他穿上了自己的马裤和皮靴,但林下灌木长得过于浓密,落叶盖住不牢固的地面,有些小树已长到他膝盖这么高。那些干枯的枝又像刀一样锋利。他咬紧牙关,试图不理会大腿上的刺疼。他开始咳嗽了。 他不知滑倒了多少次,手脸都刮破了,感觉就像走在已形成几百年的沉潭里。每向下滑一步都把他带入更稠密更难闻的气味里。他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说不定哪一步踩>在悬崖边的缺口上,这里可是树林的边缘,绊一跤就可能跌下万丈深渊,他停下来靠在树上喘口气,透过枝叶的缝隙他能看到旁边那道峡谷——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好像一步就能跨过去。这时的烟已像擀毡的羊毛那样浓密,至少在他所处位置与对面山谷之间是这样,甚至连升腾上来的热风都不能将其驱散。 这时传来像大地震时发出的轰鸣声引起他的警觉。 很难判定方向和距离,又响了!在不同的地点……他擦掉脸上的汗水,好一会儿都对这一现象感到困惑,后来他终于回过味来。是爆破!他们在炸出隔火带,阻止火势的蔓延。 他继续向前。 他蹒跚而下,似乎永无尽头——就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罪人,在烟熏火燎中翻滚摸爬。热度加高,灼痛肌肤,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他大口喘气,几近窒息。还有多远,我的上帝?他带着一丝苦笑心想,然后仍然奋力前冲。 这时,他看到了它——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视觉错误,眼中的泪水折射出第四度空间,产生缥缈虚幻的非地球奇观。然后他才明白,眼前就是火场。 在他脚下噼里啪啦地不歇劲地熊熊燃烧着的橘黄色的不断变换形状的东西就像从疯子的梦境中走出来的变形怪物。它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吞噬着那些旱得弓背弯腰的树木,再派出先头部队——那些贴着地皮走在灌木丛里的火舌,很快舔着枯枝败叶,以横扫千军之势,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火线,像红色的霓虹灯管,若明若暗,只等后面的大军一到,寸草不留。 他向后退缩,遮挡住自己的脸。第一次被面临的困境所包含的全部危险彻底征服。火焰无情的脚步……这是大自然心情最坏的时刻,令人畏惧也招人憎恶。他有一种冲动:掉头就跑,盲目地跑——跑到哪儿算哪儿——只要离开这火;不得不把指甲深深的抠进手心才能控制住自己。这里热浪又一次灼痛他的脸,他开始喘着粗气往回爬,滑倒在腐叶上。 他头朝南,身体斜对着火线,那么悬崖肯定是在斜上方向。他此刻的心头生出绝望,一种冰冷的铅块般的沉重似>.99lib.乎随时都会从内心的恐惧压力下喷涌而出。这里应该有一条路……他伸手扒住一棵白桦的树干,控制自己不再下滑。 他到了山崖的缺口。 他在那里站了好长时间,眨着刺痛的眼睛望着填满烟雾的山谷,感觉像是站在活火山的边沿在看喷发口。 树木长在参差不齐的岩石边上。再下面一点儿,峭壁上鼓出一块,那里的树木像别的地方的树木一样猛烈地燃烧着。至少这条路是彻底没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爬回箭山的峰顶,这里的气味比底下还难闻,全程是一个累断腰,心要裂,肺要炸的苦差。穿着防护靴的脚僵得连弯都打不了,手上的血道子都快连成一片了。他脑子空空如也地向上爬着,粗声大气地紧促地呼吸,半闭着眼睛不去想底下看到的恐怖景象。他后来才知道,他爬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他终于喘气容易些了,可以看到峰顶稠密的树木。 他奋力来到林子边,松松垮垮地靠在一棵树干上。他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天。太阳已经西沉。不像中午那么热了,水,象征天国之福的淋浴,伤口上抹点碘酒……他闭上眼,调动身上仅存的力气,看看最后这几步怎么走。 他不情愿地睁开眼,有人踩着他右边的灌木走过来。另外有人折回来了……他迅速蹲下躲进茂密的树后面,所有的疲倦和心累都被高度的警觉代替。 胖子的那颗大脑袋——史密斯从树林西边走出来,谨慎地往峰顶观望。他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从远处看也和埃勒里一样狼狈。但是,真正让埃勒里不愿露面的不是这个从搜寻现场带着疲乏和伤痛归来的身高马大的人。 事实上是那位在他身旁出现的面容娇好但也累得直不起腰来的伴儿,卡罗夫人。 这奇怪的一对朝空旷的阳台上和房子周围小心地张望了好一会儿,等确认他们是最先返回的之后才放心大胆地走上卵石路,卡罗夫人还声音挺大地叹了口气,身心松弛下来。她用手揉了揉下巴,眼睛紧盯着她那位巨人似的同伴,后者斜靠在离他最近的一棵树上,小眼睛仍不停地环顾四周。 女人开始说话,紧张的埃勒里能看 5230." >到她的嘴在动,但离得太远,听不见她说什么,他暗暗诅咒自己运气不佳,没能离他们更近些,男人很不耐烦,身体重心从这只脚上移到另一只,但身体始终抵在树干上,在埃勒里看来,女人的话似乎都很重,所以才让听话的人局促不安。 她很快地说了半天,而他一次也没张嘴。后来她挺直身体,带着一股十足的威严向前伸出右手。 有一会儿埃勒里觉得史密斯像是要揍她。他一下子从树干上弹开,大腮帮子大开大阖摔给她几句什么,大巴掌也半张着。女人没有动,伸出的手也没放下,在他继续说话时,那只手仍然一动不动地向前伸着。 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摸起来。他颤抖地取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埃勒里看不清是什么——重重地放在她那只带血道子的小手上。然后看也不看她就向屋里走去。 卡罗夫人静静地站了好半天,也不看已掌握的东西,苍白、僵硬,像一座石雕。然后,她的左手也举上来与右手合在一起,两手蜷曲着,开始一下一下地撕那件史密斯不情愿给她的东西。撕到碎得不能再碎时也已进入狂怒状态,最后,把那些碎片用尽全力向树林方向扔去。然后转身也像史密斯一样向屋里跑去,埃勒里看出来她的肩膀在抽动,她把脸藏在手里,是闭着眼睛跑的……。 过了一会儿,埃勒里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刚才一男一女停留的地方。很快地再向屋子那边看看。两人确实都已进屋,周围静得像坟墓。他立刻蹲下来把能找到的碎片都尽量收集起来。他猜那应该是纸质的东西,所以地上像纸的东西他一件也没有落下,用了差不多十分钟时间,没有什么可检的了他才进入树林席地而坐,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旧报纸,铺开后在上面拼那些碎片。 他眯着眼睛仔细研究他完成的作品。这应该是一张华盛顿银行的支票,日期就是奎因父子在狭窄的山道上碰上驾驶别克车的胖子那一天。这是一张现金支票,用女性特有的细长笔迹签上姓名的正是马丽耶·卡罗。 上面开出的数额是一万美元。 第十三节 测试 埃勒里展开赤裸的四肢躺在床上,享受着床单带给他的凉意,手指上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凝视着在渐浓的夜色里仍然泛白的天花板。他已经洗过澡,用实验室里的碘酒处理了身上的伤口,从体力上讲,是得到了恢复,但脑海里却不停地翻出一个又一个画面。出现频率最多的一张打扑克牌的桌子,还有就是手指印儿。除此之外,不管他怎么努力,山下那可怕的地狱之火,时不时地还是极其生动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就在他安逸地躺着一边抽烟一边思前想后的同时,不断地听到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视察归来者疲惫的脚步声,每一步似乎都在讲述一个艰辛而又可怕的故事,但唯独没人说话。每一步都那么沉重、拖沓、无望,门吱地被打开,然后又关上,在走廊的尽头……那恐怕是福里斯特小姐,不再有出发时兴奋的欢叫。然后是慢慢地四只脚迈步的节奏,那是双胞胎,一样是话也没有。紧跟着的应该..是泽维尔夫人,最后是霍姆斯医生和马克·泽维尔,另外两个人的脚步一听就是老年人的,是惠里太太和博恩斯……朝他顶楼上的房间去了。 有长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响动,埃勒里奇怪,他的老父亲哪儿去了?是不是还抱着一线希望、非要找到一条出路不可?心里又冒出一个新的想法,这想法攫住他,别的什么都忘了。 门外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赶紧用被单把自己裹起来。门打开,警官出现在门口,像一个眼无生气的鬼魂。 老人不发一言。他摇摇晃晃地走进盥洗室,埃勒里听见他在洗脸洗手,然后他还是摇晃着走出来,坐进扶手椅里,像瞎子一样冲着墙发呆。左面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红伤,双手尽是一道一道的口子。 “没事吧,爸?” “没事。”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但极度的疲乏却感到了。然后老人又声音很小地问道,“你呢?” “天呐,没有……太可怕了,不是吗?” “是的——是太可怕了。” “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爆破,于事无补!” “好了,好了,爸,”埃勒里轻声细语,“他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 “其他人呢?” “我听到他们都回来了。” “没人说什么吗?” “他们的脚步声替他们说明了一切……爸。” 警官微微抬起头:“喂?”他缺力少气地问。 “我倒是看到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希望之光又点亮了老人的眼睛,他甚至变化了一下坐姿:“你是说火……?”他叫道。 “不是,”埃勒里平静地说,老人的头又低了下去,“我看咱们得从另外一个角度人手了。如果咱们幸运的话……”他耸耸肩膀,“面对必然要发生的事只好听天由命。即
藏书网险呀!为了什么目的?一个值不了多少钱的普通的婚戒,式样也陈旧,在当铺里也换不了几个钱!” “不管怎么说,它是没了,”警官说,“可是,上帝啊,偷什么不好,非偷我最看重的东西。它是属于你母亲的,我的儿子,对我来说可不是一笔钱的问题。”他开始向门口走去。 “嘿!”埃勒里叫道,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 “挖地三尺我也要把它找回来!” “别犯傻了,爸。沉住气,”埃勒里急切地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跟你说,这戒指是个关键!我现在还说不清为什么,但我想起来了,这里从前也提到过丢不值钱的戒指的事……” “嗯?”警官皱起眉头等待下文。 “这里面是有文章。我知道,但要给我时间。到处乱翻不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那个贼也肯定不会笨到随身带着它的地步,你即使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把它找出来也仍然不知道是谁藏起它来的。不妨先随它去吧,听我的。但时间不会长的。” “那好吧。但我会老想着这件事的。在咱们离开这个地方之前——如果能离开的话——我得找到它或知道是什么原因偷的。”对不久的未来也缺乏把握,所以话说得也不那么充满信心。 大火正不可阻挡地扑上来,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住山顶,也包括这里的几个住客。心身俱疲的人们,精神上也陷入混乱。带血腥味的恶意在他们的心里悄悄地滋长,那势头一点也不亚于从树木的梢头一个劲向上蹿动的威胁。再也不需要做什么掩饰,女人歇斯底里,男人面色苍白,忧心忡忡。随着日头升起,那股热劲更难抵挡。空中到处飘着烟尘和木炭灰,弄得人蓬头垢面,衣衫不洁。已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可逃。屋里不管怎么说还是比户外好受些,只是空气像凝聚住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流动,但他们中间还是有人——尤其是女人们——敢单独到卧室的盥洗室里去洗个淋浴,轻松一下。大家都怕单独呆着,也怕彼此在一起,怕沉默,怕火。 那种亲密的谈话一句也没有了。独处的恐惧把他们聚拢到一起,但他们并不是光坐着,而是用最赤裸裸的怀疑的目光彼此打量。他们的神经已被磨损得粗糙不堪。警官刚与史密斯争执了一番。福里斯特小姐寻衅似地与霍姆斯医生没话找话说,而后者却固执地一言不发;泽维尔夫人厉声喝斥卡罗双胞胎兄弟,因为这哥俩老是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卡罗夫人替儿子们辩白几句,两个女人又差一点恶语相向……一切都像噩梦一样可怕得不真实。浓烟团向他们不停地推近,灵魂已先被心里的魔鬼打入十八层地狱。 面包是一片也没有了。他们在餐厅的大桌子旁边进食,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为了从那些听装罐头里获得必要的营养,味同嚼蜡。时不时地他们还无望地朝奎因父子瞥上两眼。尽管父子二人神情漠然,似众人似有共识:如蒙得救,那救星也只能是他们。但父子俩只是闷头吃东西,什么话也不说,理由也简单:无话可说! 吃完午饭,他们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杂志捧在面前,目光扫过,什么也看不见;每个人都在想心思,就是没人说出来。不知是什么奇怪的原因,人们觉得马克·泽维尔的被谋杀比这一家之主的被谋杀更可悲。那身材高大的律师有着鲜明的个性。谨言慎行,郁郁寡欢,尽管总是皱眉颦颜,但有他在场,屋里的气氛还不致太过沉闷;而现在他不在了,每个人都切身体会到他的缺席。沉默更让人痛苦。 这时他们开始咳嗽,眼睛疼,浑身冒汗。 警官再也绷不住了:“听我说!”他突然高叫,吓得大家一愣,“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们都会发疯的。你们为什么不上楼去好好洗个淋浴,或者玩个游戏什么的?”他红着脸摆摆手,“像一群伸着舌头的奶牛在这里一个劲地瞎转悠有什么用?去吧,你们大家!赶快!” 霍姆斯医生啃着自己发白的指节:“女士们害怕,警官。” “害怕!怕什么?” “怕一个人独处。” “哼,可这里也有人连下地狱都不怕呢。”然后老先生又心软了,“好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想。如果你们要去的话,”他的语气里又增加了讽刺的意味,“我们可以护送你们到房间,一个挨一个地。” “别开玩笑了,警官,”卡罗夫人无力地说,“那——那只会让人更紧张。” “可是,我认为警官是对的,”福里斯特小姐说着把手中过期的 href='9223/im'>《名利场》杂志重重地放下,“我要上楼去把自己泡在山泉水里,看看连杀两人的恶棍能把我怎么样!” “这才是好样的,”警官说着用锐利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如果你们大伙都有这样的心态,我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这是20世纪,大白天的,你们都不聋不瞎,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们这些人呀,可真行!” 过了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奎因父子了。 他们一起来到阳台上,肩并着肩,两人的心情都恶劣到了极点。太阳正高,暴露的岩石表面被晒得像是也要燃烧起来。长长的阳台早已没有舒适可言。 “这外边和里边一样难受。”警官抱怨着坐进一把椅子里。他的脸上已开始冒汗。 埃勒里呻吟着也在旁边坐下。 他们坐了很长时间。屋子里面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埃勒里眼睛闭着,双手叠放在胸前,那软沓沓的样子就像是骨头架子散了似的。任凭热浪肆无忌惮地蒸烤着他们的筋骨,他们只管静静地坐着。 太阳开始西斜,越来越低,两人还是静坐着。警官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不时地会从睡梦中惊醒。 埃勒里的眼睛虽然也闭着,但他并没有睡着。他的脑子比什么时候转得都快。那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翻上翻下,没有片刻停歇,每次球要进洞时总会出现不相干的枝蔓把球支开,也许这些枝蔓也很重要,只是还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谁说得清呢。有些是关于第一次谋杀的,与科学实验有关,这些东西一再浮现在他的脑际。可每次要抓住它时它又忽悠一下跑掉了,然后又是那张方块J。 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猛地坐起来,全身都僵硬了。警官也睁开了眼睛。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里全是睡意。 埃勒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站定,倾听:“我想我听见……” 老人警惕地起身:“听见什么?” “在起居室。”埃勒里跑向另一边的落地窗。 起居室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站住,再仔细听。这时,惠里太太从一扇落地窗中走出来,脸红得像龙虾,头发是湿的,没有梳理,手里拿着一块擦尘布。她的喘息声很重。 她看到两个男人后停住脚步,很神秘地示意他们过去。 “奎因警官,奎因先生,你们能不能过来一下……?有件很奇怪的事……” 他们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扇窗户,朝里望去——空无一人。 “什么怪事?”埃勒里急忙问。 管家把一只脏手压在胸脯上:“我听见有人在做什么事,先生……” “快说,快说,”警官不耐烦地催促道,“是什么,惠里太太?” “先生,”她低声说,“是这样,我无事可做,我是说做饭之类的家务活儿,觉得有点紧张,所以我决定整理一下地板上的东西。你们知道,我们一直处于忙乱中,出了那些事……” “是这样,然后呢?” “你们看,哪儿都是脏的,我想把家具擦一擦。”她神色紧张地回头往空屋子里望望,“我从游戏室开始,正弄到一半就听到起居室这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声音?”埃勒里皱起眉头,“我们可什么也没听到。” “声音并不大,先生。像是一种轻轻凿击——我也说不大准。我还以为是有人回到起居室里取书读,可那声音仍没有停,所以我想也许并不像我猜想的那样。于是我轻轻走向起居室的门,尽量不出声地慢慢推开它……” “你很勇敢,惠里太太。” 她脸红了:“可我怀疑我还是弄出了声音,先生,因为我推开一道缝往里看时……什么也没有。肯定是声音把里边的人吓跑了,但不知吓跑的是他还是她,先生,我反正是搞不清了。” “你意思是说,不管是谁,里面的人听到你来了,就从通走廊的门跑掉了,”警官急促地问道,“嗯?就这些吗?” “不,先生。我进去后,”惠里太太声音额抖,“首先看到的是……我带你们去看。” 她脚步很重地又走回起居室里,奎因父子皱着眉头跟在后面。 她带他们径直向壁炉那边走去。她用粗壮的食指指向警官存放纸牌的那个壁柜:坚牢的锁上有撬痕,地板上放着一个捅火棍。 “这么说有人惦记这个小柜子了,”警官喃喃道,“好吧,那我又该当如何呢?”他大步上前,用内行的目光查看柜门上的痕迹。埃勒里拿起捅火棍,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警官看后气哼哼地说:“这不是想用火柴撬开银行的金库么。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里面除了一副纸牌没有别的。” “很奇怪,”埃勒里嘀咕道,“是很奇特。我建议把咱们的小保险箱打开,爸,看看能见到什么。” 惠里太太张开嘴巴看着他们:“你认为……”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 “我们怎么想,惠里太太,那是我们的事,”警官严厉地说,“你在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方面做得很好,而你现在该做的是,最好把嘴巴闭上,明白吗?” “噢,明白了,先生。” “那么就这样。回去对付你的那些灰尘吧。” “是的,先生。”她很不情愿地走了,通餐厅的那扇门也在她身后关上了。 “现在让咱们看一看。”老先生拿出钥匙夹说道。找到钥匙后,柜门被打开了。 埃勒里很吃惊:“我注意到你还拿着那把钥匙。” “我当然拿着这把钥匙,”警官不解地看着他。 “这又是一件很奇特的事。顺带问一句,我想这是开柜门的唯一一把钥匙吧?” “别担心,那天检查过了。” “我并不担心,好吧,让咱们看看里边。” 警官把门开圆,两人一起往里看。除了纸牌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且纸牌还在原处没有动,就像那天放进去时一样。这证明此柜自从被老先生锁上后再没打开过。 他把整副牌一起拿出来仔细看看。毫无疑问,还是那一副。 “奇了,”埃勒里小声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天呐,当初咱们核对纸牌时没有遗漏什么吧?” “有一点是肯定的,”警官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天所有人都在楼上时我问什么地方可以存放纸牌,惠里太太说到这个柜子和钥匙。我记得她甚至还提到它是空的,而它确实也是空的。所以说大家都知道我要把纸牌放在这里。既然这柜子里面没有别的……” “当然,这些纸牌是证据。泽维尔医生谋杀案的证据。这说明只有凶手有理由对它念念不忘。由此事我们可以推论出两点,爸,让我来分析的话:是凶手偷偷溜进来,试图打开柜门,他这么做的理由是纸牌中有被我们忽略的东西,他显然是想把它毁掉,因为它对凶手来说是致命的。咱们倒要仔细地再看一看!” 他一把从父亲手中夺过纸牌,拿着它们来到一张小圆桌前。面朝上把它们摊开,一张一张地仔细看。可是无论哪张牌上都没有明显的指印。只有一些什么也说明不了的污迹。然后他又把整副牌翻过来看背面。 “真是邪门了。”他说,“总应该有点什么……即使没有正面的线索,从逻辑上讲也应该有反面的提示才对……” “你在说什么呀?” 埃勒里脸色阴沉:“我在钓鱼。线索往往不在水面上,更经常的是藏在水底。咱们再看看。”他把牌聚拢在一起,在他父亲惊异地注视下开始一张一张地数起来。 “干什么,你这不是很蠢吗?”警官不满地叫道。 “当然很蠢,”埃勒里嘴上这么说,但仍继续数下去,“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他停下来,眼睛放光,“你注意到了吗?”他叫道,“四十九,五十……全都算上了,就这些!” “就这么多吗?”警官奇怪地问,“一副牌不是应该五十二张吗,不,这副牌应该是五十一,那张撕成两半的黑桃六在你那里。” “是的,是的,还差一张,”埃勒里急切地说,“那么,咱们马上就会知道差的是哪一张了。”他很快地再次把牌聚拢,叠整齐,他按花色分,黑桃、红心、梅花、方块。凑齐一个花色,他就把它们放在一边。红心和梅花都是齐的,黑桃只差他收起来的那张六,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牌现在应该在楼上寝室的某个衣袋里,现在该方块了…… “好吧,咱们看看,”他轻声说着,眼紧盯着牌面,“我们应该早就知道的。这一切就在啗们的眼皮底下,就从没想到应该数一数,真不可思议,不是吗?” ——差的那张牌是方块J。 第十七节 方块J的故事 埃勒里放下纸牌,走到落地窗跟前,拉上窗帘,再回头去把通走廊的门关上,折回来又看了看通长厅的门,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打开几盏灯,这才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咱们坐下来好好议议这件事。我开始看清很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事。”他伸开腿,点燃一支香烟,透过烟雾看着他的父亲。 警官坐下,把腿跷起来,怒冲冲地说:“我又何尝不是呢,感谢上帝,这是一线光明!你看是不是这样。马克·泽维尔留下一张撕成两半的方块J,作为一个线索,指认那个发动袭击并迫使他服下毒药的凶手、而现在我们又在约翰·泽维尔遭枪击时玩的那副牌里发现缺少一张方块J。这说明了什么?” “思路对头,”埃勒里赞同道,“应该说这里提出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泽维尔医生那副牌里的方块J也是指认谋杀泽维尔医生的凶手的线索?” “干吗还说得这么含糊,”警官不满道,“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完全可以说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答案!” “现在看来似乎是这样,但是,”埃勒里叹道,“在这邪恶编织的一团乱麻面前,我必须谨言慎行。我承认,假设凶手试图从柜中偷走那副牌是为了不让我们知道其中少了方块J,这是完全说得通的,如果我们所说的凶手就是方块杰克,那就没有问题了。” “我倒是有个想法,”老先生激动地说,“也是刚刚才有的。让我们把这个杰克放在一开始做个通盘考虑,整个事情的轮廓就很好看了。马克·泽维尔留下方块杰克作为指认凶手的线索。一个方块杰克所代表的人物可能在前次凶杀现场就已出现过,所以在他哥哥被杀现场的那副牌中才缺少方块杰克。有没有可能——我也像你一样犹豫了——这个由方块杰克表示的线索是马克临死时用来提示他在发现哥哥尸体时看到的什么?” “我明白,”埃勒里慢慢地说,“你意思是说,那天晚上他进入书房时发现泽维尔医生已被枪杀,而泽维尔医生手里拿的是一张方块杰克?” “对。” “嗯。从环境推断,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同时也还有这样的可能,他留下方块杰克是因为他自己与凶手的遭遇,只意味着他看清了凶手的脸,用他哥哥用过的方法,以牌面上包含的信息作为线索来指认其身份。”他摇了摇头,“不,这样的巧合不太可能,尤其是还这么费解……你是对的。他留下方块杰克是因为他哥哥那样做了。两起谋杀是同一凶手所为,他只是借用了他哥哥的想法和思路。是的,我想可以这样说,在他发现约翰·泽维尔的尸体时,发现了约翰·泽维尔手中的方块杰克。然后他改变了线索,拿走了杰克,用桌上的黑桃六替换了它,故意陷害泽维尔夫人。” “既然你已发表了长篇大论,”警官兴致极高地说,“那我再接着说。他为什么要从他哥哥手中拿走杰克再放上黑桃六呢?我们知道他的动机是要排除他嫂子这个障碍……” “打住,”埃勒里小声说,“不要这么急。我们还忘了一些事。两点,一是确认——解释为什么他要选择黑桃六作为陷害的手段,很显然,假如约翰的手里已经有了一张牌,那么这张纸牌线索肯定立即提醒了他。二是改变线索,用方块J替换黑桃六,为什么泽维尔不把那张杰克直接放回桌上——它也是那副牌中的一张呀?” “嗯……这倒是事实,他确实把那张该死的牌拿走了——我们没有看到,他想必是拿走了。那又怎么样呢?” “唯一符合逻辑的理由肯定是这样,即使把它从他死去的哥哥手里拿出来,扔到桌上的散牌中间或插入牌堆里,”埃勒里冷静地回答,“都不会掩盖一个事实:它是被用做一个线索的。” “现在你又在出谜语了。这没有用。有用的是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 埃勒里思考了一番,重重地长叹一声:“我们有一个完美的解释,在被杀时他留下一张方块杰克——是撕成两半的。”——警官吃了一惊——“这不是对上号了吗?也就是说他本人在他哥哥手上看到的就是半张杰克!如果他发现的就是半张,那他显然就不能再把它放回去,也不能把它留在犯罪现场;它的形状会立刻引起后来人的注意,尤其是他打算把撕开的黑桃六留下。顺着这个思路理下来,只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当时的环境迫使他把在他哥哥手上找到的撕开的杰克带走。他确定是带走了,我想,而且还把它毁了,想必他有这样的信心:没有人会去数纸牌的数目……就像除了凶手,”他皱着眉头又补上一句,“再没有人试图潜入这个房间偷走那副纸牌一样。” “嗯,这说得都很对,”警官急切地说,“咱们继续往下理。对天经地义的事我毫不怀疑。这是个转折点,我的儿子……重要的是——他自己坦白,黑桃六的作用是陷害泽维尔夫人——最终的答案我们还没有得到:我们知道两次罪案的牺牲者都留下半张方块杰克作为指认凶手的线索。当然,同样的线索指向同样的凶手。可这里面还有怪事。从他哥哥被杀现场拿走半张杰克,实际上意味着掩护了真凶——把罪责引向泽维尔夫人。而后来在他自己被害时他才愤而诅咒那个他曾经救过的人!所以有些地方是不合情理的。” “不会。马克·泽维尔可不是那种能做出自我牺牲或侠盗罗宾·汉似的人物。他陷害泽维尔夫人纯粹是出于老一套的贪心的动机。他当然不能让那张杰克线索被人看到。他要让陷害成功。换言之,他‘救’了咱们的方块J不是出于正义或怜惜,而纯粹是出于金钱上的考虑。而他自己的死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里面还有其他的原因。当你指控他杀了他哥哥时,他失去了自控能力,想说出真凶的名字而又不能——这又说明两点:他根本不抱保护那个人的奢望,特别是当他自身难保时;其次是他本人就能解开那张杰克的谜团!这也附带地回答了你的问题,即泽维尔是怎么知道他哥哥的凶手是谁的。他哥哥手上的半张方块杰克告诉了他。” “这么说没指望了,”警官丧气地说,“为了不让他泄露天机,凶手已把他送上西天。”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是的,一切都归结在这张方块杰克上。如果我们知道约翰和马克留下半张杰克时想到的是谁,那我们就找到该找的人了。如果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 “嗯?” “我疲乏的脑细胞从昨晚开始一直在高速运转,它们已不堪重负。”埃勒里叹了一口气,“是的,这是关键的关键,一旦突破,案子就解决了。坐下,爸,咱们再做最后一次冲刺。我得提醒你——结局会是大大出乎你的意料的,是你闻所未闻的。比黑桃六那一回合要精彩得多。这回将是一个最终的答案,但还需要好好地打磨,坐下吧,坐下!” 警官迅速坐下。 一小时后,天空已是黑中带红的颜色,一帮情绪低落的人被召集到游戏室里来。警官站在通过道的那扇门前催促他们一个一个地往里走,话虽一句没有,但神情却令人望而生畏、飞来的人都无精打采,但也有几分好奇,都用那种最无助的绝对服从的眼神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在上面找不到安慰,又都转向埃勒里的脸,但后者站在窗前正向阳台外面望去。 “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了,”警官用和他的表情相匹配的声调说道,“坐下让你们的脚轻快些。这恐怕是我们为凶杀案最后一次聚齐。我们一直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要告诉你们我们玩够了。案子了结了。” “了结了!”举座皆惊。 “了结了吗?”霍姆斯医生喃喃道,“你意思是说你已经知道谁……” “警官,”泽维尔夫人低声说,“你还没有找到——那一个吗?” 卡罗夫人稳坐不动,双胞胎带着几分激动相互瞥了一眼,其余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听不懂英语吗?”警官厉声责问,“我说了结了,来吧,艾尔。下面的事就是你的了。” 目光都转向埃勒里的背影。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卡罗夫人,”他突然开口道,“我想,你是法国人吧?” “我?法国人?”她迷惑地重复道。 “我在问你。” “怎么啦——当然,奎因先生。” “那你完全懂法语喽?” 她在发抖,但仍试图笑一声:“可——当然,我是在不规则动词和巴黎俚语的环境中长大的。” “嗯。”埃勒里趋前几步来到一张桥牌桌前,“让我先声明一下,”他声调不变地说道,“我下面所要讲的,将要把历史所谓‘聪明人’犯罪中一种最离奇的提示方法重新勾勒出来,破译它非常困难,早已大大超出一般的观察和简单推理的范围,多少已经有些《爱丽丝漫游奇境》的味道,但是——这里仍以事实为重,这是不容忽视的。请集中注意力,紧跟着我、” 这个不同凡响的开场白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困惑或类似的表情。 “你们大家都知道,”埃勒里冷静地说下去,“与我们发现马克·泽维尔的尸体时也在他的手上——顺带说一句,是他的右手——发现一张扯成两半的纸牌中的一半。那是半张方块J;毫无疑问,这是在向我们传达指认凶手的信息。而你们或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当那天晚上马克·泽维尔进入他哥哥的书房,发现尸体并决定把半张黑桃六塞进死者手里作为陷害泽维尔夫人的提示之前,死者的手上已经有了另一张牌。” “另一张牌?”福里斯特小姐惊叫道。 “是的。无需告诉你们这一点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无可争议的事实是马克·泽维尔强行扳开死者的手……那是半张方块J。” “又是半张方块J?”卡罗夫人小声说。 “正是。换言之,两个人死前都是留下半张方块J作为指认凶手——杀死他们两人的凶手——的提示。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用的是同一个提示。那么他们用半张方块J想说明什么呢?” 他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们的脸。警官斜靠在墙上,目光灼灼。 “没想起什么来吗?像我说的,这是偏离常规的。好吧,那咱们就一步一步来。这个‘J’是头等重要的因素。一个奇特的巧合,但并不离谱。作为凶手当然有可能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与这个‘J’产生联系,但如果不是破解不充分陈述的专家,这一丁点儿线索显然太不够了。但一般来讲我们不是还把这个牌面读做‘杰克’吗?而我们这些人里又没人叫杰克;头一个使用它的人,约翰·泽维尔,自己已成为头一个牺牲者。那么,好吧,何不在花色上动动脑筋——方块?这个方块(diamond)无疑与珠宝钻戒有关。而与此时此地有关的,”他略做停顿,“似乎只能是那些丢失的戒指。但其中又没有一个是钻戒。这么一来,从表面上看,又没有意义了。”可这时他出乎意料地转向卡罗夫人,吓得她紧贴在椅背上,“卡罗夫人,卡罗(carreau)在法语中是什么意思?” “卡罗?”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像是两汪池水.99lib?,“怎么……”她眨着眼睛说,“它可以有很多意思,奎因先生。一块方砖,裁缝的熨斗,门窗玻璃,方格子等等。” “还有一块场地,棒球的本垒,很多,很多,”埃勒里冷笑道,“还有一句很重要的习语:renter sur le eau,也许可以翻译成:就地正法。反正从我们芝加哥人的表达方式看,它们是很对应的……但这些不相干的东西我们可以忽略不计。”他仍然一刻不放松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么这个卡罗还有什么意思吗?”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恐怕——我就不知道了,奎因先生。” “你对法语的掌握完全是随心所欲呀!别的都记住,唯独忘了‘卡罗’在法语里还表示纸牌中的方块?” 她沉默不语。每一张面孔都反映出惊恐和不安。 “可是,我的上帝呀,”霍姆斯医生低声细气地说,“这是荒唐的,奎因先生!” 埃勒里只是耸耸肩膀,目光没有从正在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移开:“我说的是事实而不是幻想,医生。这张关键性的纸牌是方块而方块在法语里读的‘卡罗’,而我们这里确实有几个叫卡罗的,这一点是不是对你震动很大?” 福里斯特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惨白地冲向埃勒里说:“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粗暴无礼的废话,奎因先生!你没有意识到你是在多么靠不住的基础上含沙射影地旁敲侧击吗?” “请坐下,”埃勒里无动于衷地说,“我想我意识到的东西比你多,我尊贵的女士。说吧,卡罗夫人?” 她的十根手指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的只是——你在犯一个可怕的错误,奎因先生。” 双胞胎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把话收回去!”费朗西斯捏成拳头叫道,“你不能对我们的母亲说——说那样的话!” 朱利安也吼道:“你疯了,就是这么回事!” “坐下,小伙子们。”警官站在墙那边轻轻地说。 他们怒视埃勒里,但还是听从了警官。 “请让我继续说下去,”埃勒里疲惫地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比你们轻松。像我已经指出的,纸牌中方块这个字意思是卡罗。那么有没有事实支持我的这个观点呢,即约翰和马克·泽维尔留下方块杰克作为线索指认向他们行凶的人?恰恰是有的。”他摆了摆手重复一遍,“恰恰是——有的。” 从墙那边又传来警官平静而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你们中的哪一个,”他咬字清晰地对联体双胞胎说,“杀了那两个人?” 卡罗夫人飞身蹦起,像一头母老虎一样,只一蹿,已来到哑口无言的男孩面前,整个身体被一种强烈的情绪燃烧着,她伸开两条手臂。 “这已经太过分了!”她嘶喊着,“你们再蠢也能看出来指责这两个孩子谋杀有多么荒唐。我的儿子是凶手!?你们疯了,你们俩!” “荒唐吗?”埃勒里叹息:“快住声吧,卡罗夫人。你真是一点也没理解那线索的含义。那牌面上不光有几何图形,不是还有我们称做杰克的骑士吗?想想牌上的骑士是什么样子?不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吗?”——她的嘴张开了——“啊,我看出来了,你现在不那么确信我说的是荒唐的了。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不是老年人,提醒你们,大王倒有可能是老年人——注意,是年轻人。连在一起的!不可思议吧?这一点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们了。而我们这所房子里恰恰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他们的姓名中都有卡罗二字,这下该明白了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跌坐在男孩旁边的沙发上,欲言无声。那两张年轻的嘴巴也在无声地动着。 “除此之外,我们再提个问题:为什么两次牌被撕成两半,只留下——权且这么说——两个连着的人中的一个作为线索?”埃勒里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死者显然是想表达这样一层意思,即卡罗双胞胎中的一个是凶手,怎么会是这样呢?是的,如果其中的一个做了另一个的主,另一个即使不情愿也只好因生理上不可分裂的原因而被迫出现在犯罪现场,但只是实际犯罪活动的一个旁观者……你们中的哪一个开枪打死了泽维尔医生又毒?99lib.死了马克·泽维尔,年轻人?” 他们的嘴唇发抖。好斗的神情已荡然无存。弗朗西斯带着哭腔说:“可是——可是我们没干,奎因先生。我们没干,怎么会呢,我们——我们做不了……那样的事。根本做不了。而且我们为什么那样做呢?为什么?那么多……噢,你还不明白吗?” 朱利安在发抖。他紧盯着埃勒里脸的目光里有一种极度的惊慌。 “我告诉你为什么,”警官慢慢地说,“泽维尔医生正在他的实验室里拿联体动物做实验,你们到这里来时略知一二,医生有可能做出奇迹,通过外科手段将这两个年轻人分开!”” “无稽之谈,”霍姆斯医生低声说,“我从来不相信……” “不错,你压根不相信会成功,霍姆斯。对这种类型的联体双胞胎也确实从未成功过,不是吗?所以我说你是那个对工作起破坏作用的人。你公开表明不相信,你使这些人怀疑泽维尔医生的能力。关于这一点,你对双胞胎兄弟,对卡罗夫人都说过,不是吗?” “这个……”英国人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也许我曾向他们说过这种尝试是很危险的……” “我想也是这样。然后就出了事。”警官的眼睛闪闪发亮,“具体是什么事我还说不上来。也许是泽维尔医生非常固执,或者他仍然在做着准备工作,两个男孩、泽维尔夫人,都吓坏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某种出于自卫的谋杀……” “噢,你们不认为这有多么荒唐吗?”福里斯特小姐叫道,“多么孩子气?泽维尔医生又不是那种能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权术家。他和惊险小说和电影中的‘疯科学家’也扯不上。没有有关各方的同意他根本不会做那种手术的准备工作。还有,我们这一行人如果想走他能阻止吗?你们还不明白吗?这完全站不住脚呀,警官!”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可辩驳的底气。 “还有,”霍姆斯医生急切地说,“谁也没说过一定要进行外科手术。卡罗夫人带孩子们来只是为了让泽维尔医生看一看,即便是所有的一切都确定下来,在这里做手术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泽维尔医生在动物身上所做的小实验纯粹是研究性质,早在卡罗夫人一行到来之前就开始了。我可以肯定地对你们说,泽维尔医生从没动过心思要给这两个年轻人做什么,哪怕是理论上的探讨。我只能表示非常震惊,警官。” “是这样,”福里斯特小姐再次抢着说,目光闪闪发亮,“我现在还想到,奎因先生,你的推理也有破绽。你说把一张连着的杰克撕成两半只留下一个杰克意味着死者的意图是指两个连着的人中的一个。那我可不可以说,他们把牌撕开恰恰是不想让人们认为这事是弗朗西斯和朱利安所为?我是说,如果他们留下的是一张牌,那人们看到的是两个连在一起的人,有人就会想到双胞胎。可是,如果把两个人撕开,那是不是说:‘别以为这是双胞胎干的。是一个非联体的人。所以我才不留下一张完整的纸牌!’” “说得好,”埃勒里小声说,“真是天才,福里斯特小姐。但遗憾的是你忽略了被撕开的牌是法语读做卡罗的方块,而在这里的男性卡罗只有这对双胞胎。” 她无言以对,咬住嘴唇。 卡罗夫人用已经平稳的声音说:“我越想越坚信一点: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你们当然不会……是想逮捕……”她停下不说了。 多少有些显出不安的警官用手搓着下巴。埃勒里也没有回答,他又把头转向窗外。 “好吧,”老人说话时有些犹豫,“你能说说这张牌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吗?” “不能。但是……” “你是警察,”福里斯特小姐又来了精神,“我仍坚持我的看法:整个论据是——是轻率的。” 警官从一扇落地窗踱到外面阳台上。过了一会儿,埃勒里也跟了出去。 “怎么?”他说。 “我不喜欢眼前这种状况。”警官用嘴唇抿着自己的胡须,“主要是他们说的那些话——不是关于纸牌,而是关于手术什么的。”他呻吟一声,“真见鬼,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为什么要干掉医生呢?我跟你讲,我不喜欢。” “这一点我想我们在召集他们来之前已经讨论过了。”埃勒里无奈地耸耸肩膀。 “是的,我知道,”老人情绪低落地说,“可是——天呐,真不知该怎么说。越想越胡涂,假如真是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是凶手,怎么才能把这一个挑出来呢?如果他们自己不说的话……” 埃勒里忧虑的目光闪过一道光亮:“这件事情中倒是真有一些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即便他们当中的一个认罪——这当然是最省力气的结局——你不认为这也是给美国最好的法官出了个难题吗?” “什么意思?” “你看,”埃勒里说,“假如弗朗西斯就是我们要找出来的那一个,而且他也认罪了,而朱利安只是在弗朗西斯支配下,被迫出现在犯罪现场,被宣告无罪,我们证实,朱利安也确实没有犯罪动机,未参与实施犯罪,那么弗朗西斯将被审判,也许会被判死刑。” “天呐!”警官呻吟道。 “我知道你也展望到这种前景。弗朗西斯被审判,被判死刑;而整个事件过程中可怜的朱利安是被迫的,他忍受着极度的精神上和生理上的痛苦,最终会赦免,起码不会判死刑。他是特殊情况下的无辜的牺牲品。外科手术吗?现代科学——起码在约翰·泽维尔医生以外——还没有可能对这种类型的共用主要器官的联体双胞胎进行成功地分离;那结果会怎么样,无辜的也和有罪的一起服刑。而外科手术已不可能。怎么办?法律说被判处死刑的人应该得到执行。我们执行还是不执行?对一个执行对另一个不执行,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就不执行?显然于法于情说不过去,哎,这是个什么案子呀!不可抗拒的力量遭遇不可逾越的障碍。”埃勒里叹了口气,“我倒真想看看接手这个案子的精明强干的律师们——我敢打赌,他们这回算是碰上自有刑法以来难度最大的案子……还是听听你的,警官,你对下面将会发生的事发表点看法。” “让我清静会儿,好吗?”他父亲嘟囔道,“你总是提这种最难回答的问题。我怎么知道?我是上帝吗?……下个星期的今天,咱们都到疯人院聚齐吧!” “下个星期的今天,”埃勒里阴郁地说着,抬头望望叮怕的天空,使劲想喘一口透气,“看来咱们都将变成冷灰了。” “是啊,在自己性命难保的情况下还一门心思地管别人的事,这的确有点不够聪明,”警官说,“还是进去吧。咱们还是得明察细访,仔细梳理,做咱们能……” “这是什么?”埃勒里突然说道。 “你指什么?” 埃勒里三步并做一步跃下阳台,站在车道上仰望无星无月的夜空:“那声音,”他慢慢地说,“你没听见吗?” 那是一种似有若无的低沉的轰鸣,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 “的确有,”警官叫道,也来到空地上,“我想这是雷声吧!” “在这可怕的等待之后,该不会……”埃勒里的最后话尾巴,声音小得听不见。他们抬头仰望的面孔是暗夜中两.个希望的亮点。 当阳台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们也没有转头。 “这是什么?”泽维尔夫人叫道,“我们听到……不是打雷吧?” “太好了!”福里斯特小姐尖声大笑,“如果是打雷的话那就是要下雨了!” 轰轰的声音越来越大。奇怪的是那声音越来越有质感,好像是金属发出的撞击声。 “我以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霍姆斯医生高声叫道,“一种反常的天气现象。” “怎么个反常法?”埃勒里问时,还在仰望天空。 “在特定的空气条件下,有大面积森林大火的地区也会形成云带。上升气流的潮湿空气凝结,然后就是我读到过的那种情况:火被它自身造成的云雨扑灭!” “谢天谢地!”惠里太太颤抖着声音说。 埃勒里突然把头转向众人。所有人都聚集在阳台的栏杆边——一排仰起来的脸——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希望,只有卡罗夫人的脸上是一种意识到危险的恐惧,如果真要下雨,火被扑灭,通讯联系重新恢复……她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 “先不要庆幸吧,惠里太太,”埃勒里冷冷地说,“咱们都错了;这不是打雷。你们没看到那边的红光吗?” “不是打雷?……” “红光?” 他们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立刻看到黑压压的天边有一闪一闪的红色在快速地移动着。 那所谓的雷声正向箭山的峰顶逼近。 那实际上是马达的轰鸣,闪动的红光是飞机的夜航灯。 第十八节 最后的庇护 所有人都从心底里发出叹息,那是希望破灭后的哀痛。 惠里太太的一声悲鸣让人心酸,而博恩斯那恶声恶气地诅咒,像硫磺突然投入水中,吓了众人一跳。 这时福里斯特小姐叫了起来:“是飞机!是来找我们的!肯定给我们带来新消息!”她的叫声振奋了大家的心情。 警官大声吩咐:“惠里太太!博恩斯!再去几个人,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其余的人去收集能点火的东西——随便什么——赶快!咱们在这里点个火堆,让他们能看到我们!” 大家手忙脚乱地忙开了。博恩斯把阳台上的椅子从栏杆上扔下来。惠里太太由一扇落地窗进到屋里。女人们跑下台阶,在石子路上把椅子堆起来。埃勒里冲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抱着旧报纸、杂志和废纸。处境尴尬的双胞胎已被激动的人们忘记,这时也从灯火通明的起居室里拿来一个加厚的椅垫走下台阶。所有的人都像是在黑暗中忙碌的蚂蚁。 警官蹲下,用微微发抖的手划着火柴。在高高堆起的一摞易燃品跟前,更衬出他瘦小的身影。他把引火的纸点燃后迅速站起来。大家都聚拢过来,生怕那小火苗会灭似的。不时地有人抬眼望望天空。 火舌贪婪地舔甜着纸片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一旦椅子腿烧着之后,火焰冲天而起,每个人都用手遮住脸,抵挡热气。 看到红色夜航灯时,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飞机已经很近,轰鸣声震耳欲聋。很难判定飞行员距离他们有多远,给人的感觉好像不过几百英尺,是什么样的飞机看不见,但机身上的红灯是越来越清楚了。 似乎只是一瞬间,它呼啸着从头顶上飞了过去——不见了。 借助天地间仅有的光亮,在极短的时间里,恍惚看到那是一架单座的小型飞机。 “噢,他——他过去了!”福里斯特小姐抱怨道。 但从红灯显示的航线看,飞机又下降一些,掉头画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又朝这边飞回来。 “他看到火堆了!”惠里太太尖叫道,“但愿如此,让他看到火堆吧!” 飞行员的机动动作让人困惑,只是一味绕着峰顶飞,好像是找不准方位似的,要不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令人难以相信地,红灯变得模糊了,快看不到了。 “我的好上帝呀,”霍姆斯医生粗声说,“他是不是想降落?还是要离我们而去?” “降落?不可能的事!”埃勒里断然否定,同时仍在空中搜寻,“除了鸟,谁还能在这石头山包上降落?他这样飞是在观察地形,准备做一个直扑动作。你以为他在上面干什么,玩捉人游戏吗?我看他马上就要回来的。” 来不及眨眼的工夫,飞机又回来了,这次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低得已经不能再低了,地上的人怀着极大的敬畏,看得目瞪口呆。这个疯狂的人想干什么?他们麻木的脑子想不出他的意图何在,除非他是想自杀。 距地面也就是二百英尺,这么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去。飞过峰顶边缘的树梢时,机身上的起落架都清晰可见。机身剧烈抖动着,快得像闪电一样,它再次从头上一掠而过。还想再看到些什么时,它已经飞过峰顶,奔向月亮,盘旋上升。 不过现在他们理解了,这不是疯狂而是冷静,是一种略带鲁莽的勇气。 一个白色的物体从驾驶舱里被抛出来,似乎还看到了飞行员挥动的手臂,那东西重重地落在离火堆20英尺不到的地方。 警官像猴子一样跑过松软的土地,把那包东西抓在手里,回到刚才的出发地,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纸包装。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有的还抓住他的外套。 “是什么,警官?” “上面写着什么?” “火——扑灭了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告诉我们!” 警官蹲在火堆边看一封用打字机打出的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脸也拉长了,双肩也松垮下来,希望的光亮在他的眼中黯淡下去。 他们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面颊上的热汗变冷,心也冷了下来。 警官慢慢说道:“信是这样的。”他慢气低声地念道: 沃斯奎瓦临时指挥部 理查德·奎因警官: 我不得不遗憾地告知,托木奥克山谷、蒂皮山脉部分地区、特别是你们所在的箭山大部分地段的林火,已完全失控。而且也不再可能重新控制局面。火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爬升,除非奇迹发生,将很快蔓延至峰顶。 我们有上百人在扑火,伤亡与日俱增。所取得的进展一再被烟熏火燎的严重烫伤抵销,本地和附近区县的医院和医护人员已尽数征用。死亡名单上已有21人,各种办法我们都已尝试,包括爆破和隔断。而现在不得不承认,我们失败了。 在泽维尔医生处的人们无路可出。这一点想必你们已经知道。 这封信是由速飞飞行员拉尔夫·柯比空投的。读过此信后可向他发出信号,在他知道你已收到信后他会投放一些你们可能短缺的药品和食物。我知道你们那里的水是足够的。但凡有办法让你们乘飞机离开我们都会做的。可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我了解山顶的地貌,在那里降落要冒机毁人亡的危险。即使是旋翼机也难以做到,更何况我们没有这种飞机。 就你们的处境我曾向护林员请教,他们提出两条建议让你们选择,也许两条都应该考虑。一是在风向确定的情况下点燃未火林阻止大火的逼近。这一条不好考虑,因为山顶的风向不定,时常变化。二是伐木掘沟隔断火路,使其尽量远离住处。你们还应把房屋周围易燃的东西清除,作为补充的安全措施。保持房体的潮湿。现在对这场大火唯一可做的就是让它烧完,目前这附近的大面积林带已经烧毁殆尽。 咬紧牙关拼死一搏吧。我已擅自做主与纽约警署取得联系,报告了你所处的位置和面临的局面。他们不断有电话打来。万分抱歉,警官,为我不能再多做些什么。祝你们大家好运。容我不说告别。 沃斯奎瓦,警长 湿斯洛·里德(签名) 在一阵沉默之后,埃勒里苦笑着说:“起码他是个消息灵通人士,不是吗?噢,上帝呀。” 失望的警官,站到离火?堆尽量近的地方,有气无力地慢慢挥动手臂。仍在近处盘旋的飞机立刻又出现了,还是像刚才一样的动作,从他们头顶飞过。这次,驾驶员抛下一个更大的包裹。然后又两次飞过他们的头顶,好像不愿离去似的,一次比一次飞得低,似乎在用他的机翼向人群致意,最后还是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夜航的红灯再也看不见为止,地面上的人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然后是卡罗夫人瘫坐在地,伤心地呜咽起来。双胞胎伏在她的身上,牙齿打战。 “那么好吧,我们还等什么?”史密斯突然大声说道,两只粗壮的胳膊像风车一样摆动着。除了面颊上的汗水,整个脸上似乎只剩下一双惊慌的眼睛,“警长在信上讲了什么你们都听到了!点火!挖隔离带!为了上帝的爱,赶快行动吧!” “不能点火,”埃勒里镇定地说,“风往上刮,会把房子点着的。” “可史密斯说的挖隔离带的主意是行得通的,”霍姆斯医生说,“我们总不能像肉牛那样在这里等死。博恩斯——把库房里的铁锨和镐头都取出来吧!” 博思斯转身离去,很快就不见了。 “我想,”警官用不大自然的生硬语调说,“这是现在唯一可做的事。挖吧,一直挖到挖不动为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主事的神态。“来吧!”他果断地说道。 “开挖。所有人,衣服可以尽量少穿。妇女,还有男孩,每个人都帮把手。立刻开始,只要我们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呢?”泽维尔夫人小声说。 史密斯跑进黑暗中,消失在冒烟的树林里。霍姆斯医生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去找博恩斯。卡罗夫人站起来,已不再哭,泽维尔夫人没有动,她仍然盯着史密斯去的方向。 大家都有置身噩梦中的感觉,而且这噩梦越来越真实、狂乱。 史密斯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好像是从烟雾中突然钻出来的:“火已经离这里不远了!”他吼叫道,“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那些工具怎么还不拿来?” 这时博恩斯和霍姆斯医生抱着一些铁锨镐头从暗处走出来,噩梦更清晰了。 体力最弱的惠里太太负责照亮,双胞胎不停地给火堆添柴,他们把室内能找到的小件家具都搬来了。一阵风起,从火堆上带起大团的火星。这时,警官已划出一个开挖的路线。女人们把生长在石缝中的枯木拔起运到火堆旁边做补充的燃料。这峰顶上的火堆像印第安部落的烟火信号。 每个人干得都很卖力,有人咳嗽、叫喊,无一例外地汗流夹背,胳膊逐渐沉得抬不起来。福里斯特小姐不耐烦干捡柴的事,也跑过去挖隔离带。 男人们闭紧嘴巴,只管一个劲地挖。他们的胳膊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当火光烟雾交织而成的黎明到来时,他们还在挖。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有效率,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已经熟悉的动作。惠里太太在就要熄灭的火堆边垮了下来,她无力地靠在石头上呻吟。男人们已经直不起腰,身上99lib?油亮的地方是汗,乌黑的地方是烟尘。 飞行员抛下的装着食物和药品的包裹一直还没有人理睬。 下午两点卡罗夫人累垮了。三点时,泽维尔夫人也顶不住了。但安·福里斯特还在坚持,尽管一锨下去已经铲不起什么东西。到四点半,铁锨终于从她颤抖的手上掉落,人也倒在地上。 “我——不行了,”她喘息着说,“干不动了。” 五点,史密斯倒下,再不起身,其他人还在苦撑着。到6点20分,不可思议的20个小时之后,隔离带完成了。 他们就地而卧,汗湿的肌肤紧贴新挖开的泥土,精疲力竭。警官伸开四肢躺在地上,显得更加矮小,就像一个在铁匠铺里辛苦了一天的小伙计。他的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整个眼圈是紫红色。他的嘴张得大大的,使劲吸气,灰色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所有的手指都在流血。 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史密斯还在他躺倒的地方没动,看上去像一堆死肉。埃勒里一下子瘦了几圈,活像从煤堆里钻出来的鬼魂。博恩斯干脆就像个死人。女人们都变成了一堆皱巴巴的脏衣服。双胞胎坐在一块石头上,头耷拉在胸前。霍姆斯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鼻孔在抽动,皮肤惨白,血色全无。 他们一动不动地躺了有一个多小时。 然后,先是双胞胎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话,站起身来,拖着脚步往屋里走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费力地拖出三大桶凉水,往累倒的人们身上浇,直到他们苏醒过来。 埃勒里在凉水激身那一刻,急喘一口气。他呻吟着站起身来,用红肿的眼睛困惑地看看四周,这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他朝双胞胎的两张白脸浅浅地一笑:“上帝是慈悲的,嗯?”他暗哑地说着尽量使自己站稳,“用了多长……?”他连把句子说完整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是七点半。”弗朗西斯说。 “天呐。” 他举目望去。卡罗夫人正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往阳台上爬。博恩斯已经不见了。警官抱膝而坐,木然地看着自己血污的双手。泽维尔夫人先是跪着,然后再慢慢往起站。 安·福里斯特和霍姆斯医生背靠背坐着,抬眼望着又一次黑下来的天空,史密斯喉咙里咯哩唔噜地不知在诅咒着什么。 惠里太太…… “天呐!”他再次低声抱怨,眨一眨眼睛。 随后要出口的话被一阵狂风噎了回去,耳朵里也全是呼呼的风声,浓烟从树林那边冒出来。 这里,他看到了火,更准确地说,是火头。它正贪婪地吞噬着峰顶边缘的树木。 该到的终于到了。 他们开始向屋里跑。恐惧使得正常的心理和生理反应得以恢复,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们身上又有了力气。 跑到阳台上要进门之前,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默默地转过头去。 被断开的林子外边已经着起旺火,僻僻啪啪的声音很大,热浪扑面而来,一会儿就把他们逼进了屋内。吓人的火势令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阵风起时能让火苗窜起50英尺高。从阳面的落地窗望出去,外面恐怖景象令每个人都哑然失色。风还在刮,刮个不停。火海中不时掀起惊涛。 不知有多少火星掉落在房子上。隔离带,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隔离带……能起作用吗? 史密斯嚎叫起来:“全都没用。所有的工作。隔离带……胡闹,全都白费!”他开始狂笑不止,“隔离带,”喘气儿的间隙里他还在说,“隔离带,”在他前仰后合之际,皮带勒出的大肚子不停地颤抖着,眼泪顺着他肮脏的面颊流下来。 “别笑了,你这傻瓜,”埃勒里厉声说道,“别……”话没说完他大叫一声,又跑到阳台下面去了。 “埃勒里!”警官惊叫。 瘦长的身影越过栏杆,向大火的方向跑去。在他面前是一道高高的火墙,给人的感觉是,他是想跳到火海中去。 他半裸的身体半伏着,在石头堆中左右穿行。他终于停了下来,转了个身。拣起什么,脚步零乱地往回跑。他身体裸露的部分已被烤成暗红色,而脸却是黑的。 “食物,”他喘着气说。“不能忘了食物包。”他的目光闪烁。 “怎么啦,你们这些傻瓜、笨蛋、白痴还在期待什么?隔离带是一个失败!那该死的风——” 风让每个人把身子佝偻起来,同时也发出凄凉的悲叹。 “现在没时间说别的,当务之急是找地方躲藏,”埃勒里嘶哑着说,“这所房子已有一百多处起火,现在就是有千军万马也扑不灭了。山墙上还是要浇上几桶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大火的背景下还指手画脚的样子,不禁自嘲地笑出了声,“地下室——地下室在哪儿,看在上帝的份上?没有人知道地下室在哪儿吗?天呐,真傻了吗,你们!说呀,真没人知道?” “地下室,”他们顺着他的语气重复他的话,痴呆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就像是头一次看到白人的非洲部落民。 “地下室。” “楼梯后面,”泽维尔夫人说话时牙关打战;她的衣服已在肩膀处撕开,乌黑的双手遍布伤痕。 “噢,赶快,赶快。” 人群拥入走廊,泽维尔夫人在通向楼上的楼梯后面打开一扇厚重的门。人们推挤着往门里去,唯恐落在后面。 “爸,”埃勒里平静地说,“过来。” 警官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没有血色的嘴唇,迈动双脚跟上来。埃勒里又通过已有呛人的烟尘弥漫的走廊来到了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把壁厨中的东西收拾到一块。又找到一些锅碗。 “把它们都装满,”他咳嗽着指挥着父亲,“抓紧时间。我们需要水。大量的水。谁也说不准要在底下呆多久……” 他们满怀满抱地拿着这些东西再次穿过走廊。 在地下室门口埃勒里叫道:“霍姆斯!史密斯!把水拿下去!”不等应声,他又转回厨房。 来回六趟,把能找到的大容器都装满——铁皮桶,罐头盒,洗菜盆,热水壶,还有各种叫不上名称的器皿。最后,当警官已下到凉爽的地下室之后,埃勒里站在门口冲下面的人叫道:“有人把食物包拿下去了吗?” “我拿着呢,奎因,”霍姆斯医生答道。 埃勒里用力把门关上:“你们女人谁能给我一块布。” 安·福里斯特出现在埃勒里身旁,在黑暗中,她从身上扯下来一块什么。 “我想——我也许不再需要它了,奎因先生。”她说,尽管她的话音含笑,但声音发颤。 “安!”霍姆斯医生叫道,“不用撕!可以用包裹布……” “太迟了。”她说,似乎还想笑,但已带上哭音。 “好姑娘!”埃勒里小声说。他掀起那块衣料,把它撕成条,开始往门缝里塞。再站起来时他用胳膊搂住姑娘的光肩膀,朝下面的房间走去。 霍姆斯医生拿一件气味不佳的卡其布外套等着他们。 “在这里现发掘出来的,博恩斯的一件冬衣,”他哑着嗓子说,“安——对不起……” 高个姑娘哆嗦着把外套披在肩上。 埃勒里和霍姆斯医生俯身在那个飞行员抛下的包裹上,一层一层地把它打开。易碎的药瓶都被厚厚衬垫包着,有抗菌剂、奎宁、阿司匹林、药膏、吗啡,还有注射器、胶带、药棉、绷带。其他的都是食品——三明治,整条的火腿,长面包、果酱、巧克力和装在保温瓶里的热咖啡…… 两个男人把食物分成小份分发出去,有好一会儿,屋里除了大口咀嚼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热咖啡在大家手中传递着。食物在口中停留得很久,都在慢慢品味。每个人的脑子大概都有这样的想法:这也许是在世上最后一顿晚餐了……最后,嘴里已再没有什么可嚼的了,埃勒里小心地把吃剩下的东西收拾起来,再放进包裹里。自己身上满是伤痕的霍姆斯医生手里拿着消炎药,一声不响地在人群中走动,替他们清理伤口,包扎。 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这才坐在一个破旧的蛋箱上,把脸埋在双手中。 这是一间煤室,地板上有一个旧木箱,大家都坐在箱子上。头顶上一盏昏暗的灯。外面火场上的声音仍然可以听到,而且越来越近。 当一连串像是爆炸的声音传来时,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是车库中的汽油,”警官小声说,“车没了。” 没人答茬。 博恩斯站起来,消失在暗处,待会儿,他回来了,喘着气说:“地下室的窗户,我已经用铁家伙和大石头堵住了。” 没人答茬。 他们就这么坐着,沮丧、消沉、疲乏,不管是想哭,想叹,都没有力气了,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地板……等着最后的结局。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