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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安魂曲
相传某地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时间曾为某个人停下过脚步;或者说,时间曾为他而延伸;因而凡人一眨眼、一次心跳或一抖指尖的功夫,对他而言也许就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这种事其实并不像听上去的那么离奇和荒诞不经。在日落与日出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超然的时空;它只能出现于某一稀有的状态——真实宇宙中一切正常的活动停止了。换句话说,那是蜕脱了所有粗鄙表象之后的一种时空凝滞;它是临界于超常的现实与巨大的惊恐之间的一点——最短暂的一瞬变得像永恒般漫长。
今夜,在大庭广众的椭圆形竞技场,巴克·霍恩猝然倒毙在跑道上,碾轧在咆哮而过的马群之下,于是,那种独特而漫长的时空凝滞出现了。区区一秒万众愕然的瞬间,形成如同数小时的被放大了的时段;没有一个生灵在喘息,没有一块肌肉在运动,没有一丝声音出现。喧嚣的、万头攒动的大竞技场变成了一座僵冷的石偶林立的魔阵,而凌驾于这个魔阵之上的只有永恒的苍穹。假如此刻有什么外在的观察者能从这片弯窿的顶端俯瞰大地,很可能会认为这是这个星球上一个巨大的休眠火山口中陈列着的某个神秘大师创作的大理石雕像群,而他自己则成了侥幸的偷窥者。
然而,真实的世界终于卷土重来,把过去的那一刻推入了永恒。声音重新出现了,但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恐怖的呻吟,从最低调的粗吼到最高调的尖叫,两万人惊骇的声音形成一段涵盖全音程的宏大和声,以至超越了人耳所能接受的范畴,形成一阵强烈的震撼,仿佛整个竞技场都在颤抖。突然,一个牛仔骑士的惨叫划破了那沉重的和声,接着是马群凄厉的嘶鸣,它们在绝望地躲闪着不再去践踏那匐卧在地的领队人。
此时,两万个人如梦方醒地同时跳了起来,竞技场随之摇撼不已。
一切确如梦境,来之晃晃,去之速速。
相继而来的只能是俗世上必然的反响——狂吼、尖叫、哭喊、躁动、逃离!人们开始疯狂地涌向各个通道和出口,场地助理们下意识地拦截着四下乱窜的人群。渐渐地,运动场里开始恢复有序的状态。马匹纷纷被牵到场地的一边。从东边的大门跑出一个拿着黑色口袋的秃顶男人,他腋下还夹着一个似乎是随手抓来的印第安披毯。与此同时在场地的中间,疯狂比尔·格兰特——他的马、他的头、他的双手和双眼一直僵而未动——仿佛突然醒转,策马冲向人员稠密的事故中心。
马斯包厢里的寥寥数人此刻都深陷在戏剧性的沉寂之中,无一例外。但是有四个人,出于某种异乎寻常的原因,先于其他人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们的神经很快被调集起来,进入应急状态。这就是奎因父子——他们一个是训练有素、惯于对突发事件产生高度警觉的老警察;
另一个则几乎是个任何惊天动地的震撼都不能使之瘫痪过久的钢铁机器。再有就是托尼·马斯,对此体坛灾难最为敏感的大竞技场创办人——他的宏伟杰作竟在转瞬之间变成了首次亮相其中的运动员的陵墓。最后是吉特·霍恩,她比其余的人更快地感觉到灾难终于降临的绝望和痛苦。这四个人两两跨过栏杆跳到了十英尺之下的场地上。他们虽然也深受冲击,但对自身的感受无暇介怀,迅速向出事地点冲去。被他们丢下的包厢里的其他成员还都惊魂未定,瘫坐原地。朱利安·亨特叼着的半截雪茄掉了下去,嘴巴还大张在那里;玛拉·盖依单薄的身躯在簌簌颤抖,脸上血色全无;迪居那傻呆呆地坐着,完全愣住了;汤米·布莱克摇摇晃晃地站着,像个刚刚挨过如雨老拳的大输家。
骑士们都己经下了马,有人还在忙着平抚狂躁的惊马。
吉特和埃勒里跑在前头,奎因警官与托尼·马斯被他们落下十几英尺远。姑娘像驾上了恐怖的翅膀,扑向残酷的境地;埃勒里紧锁眉头,在突如其来的悲剧中飞速思索,目光冷峻而警醒。他们径直冲到人群中那个无声无息摊在地上的形骸旁边,猝然止住了脚步。那个攥着黑色口袋的人正蹲在地上,一见吉特·霍恩,立即把那张披毯盖在地上那人的身上。
“哦——霍恩小姐,”他嗓音喑哑地说,“霍恩小姐,我很遗憾,非常遗憾。他已经……死了。”
“噢,不!医生!”
她急切地说,似乎想尽量保持冷静和理智,听候医生改变他的判断。骑术团的随团医生,一个不修边幅的老人,微微摇了摇头,站到一边,关切地盯着吉特那张苍白的脸。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站在吉特身旁,观察着她。
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硬咽地哭泣着,伸手去触摸盖着尸身的毯子。柯利·格兰特的脸上毫无表情;疯狂比尔·格兰特傻呆呆地下意识去阻拦吉特掀起毯子;她头也不回地甩开了他的手;格兰特的双手停在了半途。随即她掀开了毯子的一角——地上那张原本活生生的脸在殷红的血迹下呈现着恐怖的惨白;死亡之手任意涂抹、扭曲、改变了他的五官;一双失神的眼睛透过鲜血和尘埃向她投来无言的注视。她丢掉了毯子,仿佛那是个邪恶的物件,然后便默然长跪在死者身旁。
埃勒里用指关节捅了捅柯利的胸肋:“醒醒,你这傻家伙,”他温和地说,“快把她从这儿带开。”
柯利打了个冷战,脸红了。赶忙朝她蹲了下去……
埃勒里一转身,和父亲正打了个照面,奎因警官此刻像个风神似的须发蓬乱。
“怎么——他出了什么事?”他喘吁吁地问。
埃勒里定定地只说了一个字眼:“谋杀。”
老先生的双眼顿时瞪得滚圆:“谋杀!这怎么可能——”
他们彼此对视了片刻,突然,埃勒里的眼中腾起一片云雾。他开始四下寻视,唇间习惯性叼着的烟卷向下松垂,险些掉落在渗着斑斑血迹的砂面跑道上。他取下那半根雪茄,拿在指间捻来捻去急促地说:“哦,上帝,我真蠢呐!爸……”他把捻烂的烟卷丢进衣袋,“谋杀是毫无疑问的。子弹打入他的侧面,肯定击中了心脏。医生把他盖起来之前我亲眼看见了那伤口,那是……”
奎因警官的脸色变得灰白,一双鹰眼警觉起来,转而走向旁边的人群。
那群人让开空当容他进去,把他围在了当中。
吉特·霍恩无力地把头埋在柯利宽大的臂膀中。
疯狂比尔·格兰特二目圆睁,出神地盯着地上蒙着毯子的尸体,好像还没看 591f." >够。
埃勒里展了展肩膀,长吸了一口气,沿着环道向场地西北方向走去。
第四章 乱线
埃勒里独自走在被碾压得十分坚实的跑道上,屏息凝神地捕捉着运动场内的一切动静。身后渐渐远离的是那些默不作声的男女牛仔,把一个死人和一个泣不成声的姑娘团团围住,像一群身处异地的陌生来客。高处,喧噪的层层看台上,人们正像发疯的蚂蚁一样狂乱地飞窜;女人的尖叫不绝于耳,男人也在气急败坏地狂吼;杂乱的脚步声闷雷一样地持续轰响。远处,看台后方的各出口处都增添了一些穿着蓝制服的纤小身影,制服上的铜制纽扣在灯光下时闪时烁。大概是应紧急调遣而来的馆外警卫,已经在忙着维持秩序了。他们把观众推回座位,不放任何人离开体育场。
主意不错!埃勒里暗自称道: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临时搭建的摄影平台前面站下,望着台子上身材小巧的科比少校——他脸色苍白而镇静,正平心静气地指挥他那些直眉瞪眼、手脚瘫软的摄影师们打理现场。
“少校!”埃勒里喊了一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满天嘈杂。
科比少校朝台下瞥了一眼:“嗯?噢——什么事,奎因先生?”
“不要离开平台!”
少校做了个笑脸,转瞬即逝:“你不用为这个费心了。上帝呀,总算能歇口气儿了!对了,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老牛仔中邪了?”
“那老牛仔,”埃勒里阴沉地说,“中了枪子儿了,这就是他中的邪。他被谋杀了,少校——子弹直穿心脏。”
“我的天!”
埃勒里眼神悲凉地朝上望着:“过来一步,少校。”——摄影指挥凑过去,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你的摄影机拍到了全部经过吗?”
小黑眼睛闪出点点火花:“太棒啦!太棒啦!”他的脸顿甚至练红起来,“真是个奇迹呀,奎因先生,真是奇迹……是的,每秒钟的场面都拍下来了”
埃勒里急切地说:“那好极了,少校,真是太好了。这可算是上帝对侦探这一行的绝妙眷顾。现在听着:继续拍摄,拍下你见到的一切——我需要记录下所有的细节,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我叫你停止的时候。明白了?”
“噢,很清楚。”少校停顿了一下,又说,“可是,到底让我拍多久……”
“你担心胶片费得太多?”埃勒里笑了,“我觉得你用不着担心,少校。你的公司能有这么个机会效力于警方,难得啊。想想吧,电影公司花起钱来有多么大手大脚,这点胶片,我认为算不了什么,划得来,划得来啊。”
少校显然动了心,抚着小胡子沉吟片刻,点了一下头,挺直腰板,转身向部下布置任务去了。有一架摄影机把镜头对准了事发地点的那群人;另一架扫视全场,像个东张西望的独眼机器人;第三架镜头朝上,捕捉运动场高处的动静。录音师忙得不可开交。
埃勒里正了正自己的领结,弹掉落在雪花呢上装胸前的一点灰尘,大踏步直穿表演场返了回去。
奎因警官这位可敬的刑侦人员,如果说他头上顶着什么光环,那便是“艰苦卓绝地工作”。全纽约惟此一人可以被不带任何恶意地称作“肆无忌惮的批评家”。他的工作性质就是在细小而无足轻重的琐事中挑毛病的。他可算是个研究琐事的专家,一个热衷于细节的怪癖。然而,他并不会因为那只老而不朽的鼻子时常过于贴近地面而淡忘了保持综观全局的视野。
……眼前发生的事件,又给了他发挥专长的机会。一场谋杀就发生在完全开放着的竞技场地上,在足足两万人的全神贯注之下。而这两万个人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谋杀巴克·霍恩的凶手!奎因警官生着稀疏灰发的头颅微微向前探着,手指不停地抚弄着衣袋里那个棕色的老式鼻烟盒,嘴里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同时,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体育场里各处的动静,不容自己放过任何细微末节的可疑状况:大概是运气好吧,当他正在盼着总部派来增援的人手——也就是原来他手下的刑侦小队——尽速到来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为数不少的警官被部署在这里听命了。场地调度人员、体育场的专门官员以及谋杀发生时正在场内值勤的警员也陆续被差来听候调遣。全馆所有出口都被严密把守。命令以接力传递方式到达各处——任何人,无论大小胖瘦身份高低,均不得穿越警方的封锁线。奎因警官冷静地做出了这一决定:在对现场的两万人进行过彻底盘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逃离这幢巨大的建筑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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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地区的刑警也纷纷在紧急调遣下到达体育场四周,把整幢建筑团团围住,他们受命执行这项简单的任务,只需要确保不让任何人逃脱。几百双眼睛注视着钢铁围栏的四周。骑马的男女被隔离开来,集中到场地的一个角落。
这些人已经下了马。马儿们此刻已经平静下来,蹄子安闲地踢踏着地面,不时还轻快地喷个响鼻,它们的皮毛由于刚刚过去的剧烈奔
..跑而变得湿热,看上去流光溢彩。
两个镇守竞技场东西两大门的特别官员正尽职地坚守岗位,而且也分别得到了刑警的人力增援。整个运动场飞快地被封锁得水泄不通,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出。
埃勒里跑上前来正看见父亲紧盯着一个极矮的牛仔——那家伙有一双混浊的眼睛和一对短小的罗圈腿儿。
“格兰特告诉我,是你负责照看那些马,”奎因警官又单刀直入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个子牛仔舔舔干涩的嘴唇:“丹努——汉克·布恩。我根本不知道打死人的事儿,警官。老实说,我——”
“你到底是不是管马的?”
“我是,先生,这没错儿!”
奎因警官上下打量着他:“你刚才也跟在巴克·霍恩后边的马队里吗?”
“没有!”布恩高声叫道。
“那么,巴克落马时你在什么地方?”
“远着呢,在西门的后边儿,”布恩咕哝着,“我看见巴克摔下来的时候,我就叫老鲍迪——那个守大门的人——放我进来了。”
“有别的人跟你一起进来吗?”
“没有,先生,只有鲍迪和我。”
“就这样吧,布恩,”奎因警官转过头对一个警员说,“把这个人带到场子那边去,让他看好马群。我们可不想让马踢着。”
布恩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跟着警员拖拖沓沓地朝马群走去。场地那边设置了一个临时水槽,布恩立即过去牵马饮水。站在一边的男女牛仔们都冷着眼看他。
埃勒里默不作声地站着。眼前这部分工作显然是属于父亲的。
他四下看看,吉特裤腿上还沾着沙土,面色灰白得像即将消失的月亮,神情木然地盯着印第安披毯覆盖着的尸体。
她左右各站着一个护驾的人——多么可怜的护驾者,有人也许会说,因为柯利那怪诞的神情就如一个突然失聪的人茫然伫立于一个无声的世界,而他的父亲僵直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中了致瘫的邪风并且被原封冻结在一种苦不堪言的状态中。父子俩只知道傻呆呆地望着地上出神,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埃勒里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的眼睛或盯着尸体或看着别处,就是不敢去看那个肝肠寸断的姑娘的眼睛。
奎因警官在清醒地颁布他的指令:“晦,你!——是这个街区的巡警?——带上两个人,把那群人身上的枪统统收上来。对,每支枪都要没收!找点卡片标签什么的,把持枪者的姓名标上。如果枪是借用的,把枪主的名字也标上。另外,别光是询问,我要求对所有场地上的人,不论男女,一律彻底搜身。那些人都有身上暗带武器的习惯,记住这点。”
“是,长官。”
“还有,”奎因警官思索着,把明亮的目光转向尸体旁那三个站着发愣的人,“你或许可以就从那三个人搜起。那个老家伙、那个卷毛儿小子……对,还有那个女士。”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埃勒里急速转身,放眼搜寻一个人。那人不在尸体旁的人群里。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马上的功夫娴熟得惊人……他的目光终于从场地对面捕捉到了独臂人的身影——那家伙正神情漠然地坐在地上,朝半空抛着一把匕首,上上下下地玩个不停。转回眼来,疯狂比尔·格兰特正顺从而笨拙地抬着胳膊接受搜查,眼神依然哀伤而呆滞。他粗壮的腰间皮带上挂着的枪套是空的,一个刑警正在摆弄他的枪。柯利突然明白过来,血色涌上脸颊,生气地张大了嘴巴。接着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交出了他的枪。很快就查清楚了,格兰特父子身上都没带着第二支枪。那么接着就轮到吉特·霍恩……
埃勒里脱口说了声:“别……”
奎因警官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埃勒里悄悄用指尖指了指那姑娘,摇了摇头。奎因警官转了一下眼珠,没再吱声。
“嗯——你,先别打扰霍恩小姐。我们过会儿再问她。”
两个刑警点点头,朝场地对面走去。吉特·霍恩对一切浑然不知,仍然用一种可怕的眼神死盯着盖在尸体上的毯子,仿佛在琢磨那上面的锯齿形图案。
奎因警官叹了口气,用力揉搓着两手:“格兰特!”他叫道。老艺人立刻转过头来,“你和你儿子——把霍恩小姐领到那边去,行吗?一会儿要做的事情——你们最好不看。”
格兰特哽咽地长吸了口气,红着两眼,碰了碰吉特的臂肘:“吉特,”他闷声叫道,“吉特。”
吉特吃了一惊,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
“吉特,咱们离开这儿一会儿,吉特。”
她又低下头去看着地上的毯子。
格兰特推了儿子一下,柯利揉了揉眼睛,一副疲乏的样子。他们从两边扶起吉特,几乎是把她拖了开来。吉特突然感到恐惧,很想大哭出来,但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极度的刺激使她筋疲力尽,瘫软下来。格兰特父子只好架着她走过场地去了。
奎因警官长嘘了一口气:“真是够她受的,不是吗?好啦,埃勒里,开始工作吧。我要仔细检查一下尸体。”
他们示意几个刑警围过去,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把尸体从人们的视线中隔离开来。埃勒里和奎因警官留在了圈里。奎因警官振了振细瘦的臂膀,用力吸了一下鼻烟,蹲在跑道上,沉稳地动手掀开了毯子。
那身不久前还神气十足的黑色骑士服此刻颇具自嘲意味地沾满了尘土、血污,一塌糊涂。那件衣服曾经黑得那么华丽和浪漫,现在,已经随着霍恩的命丧黄泉而尊严尽失,荣光不再,剩下的只是混着铁锈色的一团死气。扭曲的、形态怪异的两腿上还完好地穿着那双及膝皮靴,靴腰上刺绣的花边清晰可辨;靴子根部向内突出的马刺幽幽散发着冰冷的银光。长裤是黑色灯芯绒的,下半截裤腿塞在靴筒里;颈上的围巾也是黑色的,衬衫则是耀眼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衬衫袖子高高挽到肘部以上,分别用丝带紧紧扎住;手腕上戴着一副精致而时髦的黑色皮质护腕,上面刺绣着精美的图案并点缀着一些银亮的金属饰片。这些都是骑行牛仔们热衷追求的典型装饰:腰间系着一条柔韧结实的黑色皮带;肩膀到外胯之间斜披着一条装饰着花纹的很宽的枪带。上面缝制着一些携带子弹用的皮环;腰下左右两侧各挂着一个漂亮的黑色皮质枪套,但都是空的。
如此这般,有许多繁琐的细节需要逐一观察和记载:奎因父子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又埋下头去搜索更有意义的细节。
霍恩穿的马甲华丽得夸张,但已经被马群强劲的铁蹄践踏得支离破碎,而且布满尘土。白色衬衫连同衣服下的肌肤裂伤累累,沾满血污:胸部左侧有一个弹孔,边缘齐整,清晰得像一个红色标记,弹孔的走向显然直指心脏:枪伤周围的出血少得出奇,只有一点黏稠的凝血把弹孔附近的衣服粘在了皮肤上。那张憔悴苍老的脸被死亡绷得紧紧的;生着银发的头颅有一侧明显凹陷了下去,就在耳后的位置,触目惊心地使他们联想到疯狂的马匹曾飞起铁蹄把死者的头骨狠狠踢陷了进去。然而,死者脸上虽然血污片片,五官却没有太大的损伤。整个尸体躺卧的姿态非常不自然——常人不可能做出那种别扭的姿势——这就是说,马群强烈的踢打和践踏使他的肢体多处骨断筋离。
埃勒里的脸色有点苍白了,他站起来把头转向别处,用微微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支烟卷。
“已经检查得很彻底了。”奎因警官喃喃地说。
“我感觉,现在除了走个宗教性的过场,很难再干点什么了。”
“哈?这叫什么话?”
“噢,别在意,”埃勒里说,“我一向受不了血淋林的场面……爸,你相信奇迹吗?”
“你到底说的什么鬼话?”老人说。他正解开死者身上的衣扣和腰带——那皮带的松紧合适地围在腰间,扣针别在第一个扣眼上,接着他又费力地想解下那沉重的枪带。
埃勒里指着死者的脸说:“第一个奇迹:尽管马蹄踏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脸居然没有伤着。”
“那又怎么样?”
“噢,上帝!”埃勒里咕哝道,“怎么样?死人才知道。不怎么样,这才是关键!如果一种现象能够解释,那就不叫奇迹啦,不是吗?”
奎因警官懒得回答儿子那些显然荒诞的问题。
“第二个奇迹,”埃勒里吹出一口烟气,“看看他的右手。”
老人不由自主地照做了,尽管有点不耐烦,还是朝死者的右侧看去。那条右臂似乎已经断成两段,然而右手却呈现着健康的古铜色,没有丝毫损伤。手指紧紧扣握着一支长筒左轮手枪,正是霍恩刚刚还在场上挥舞的那支枪。
“怎么啦?”
“不只是奇迹,简直就是上天的安排。他掉下马来,很可能在落地前就已经死了,四十一匹马从他身上踩过去——而且,天知道,他竟没有松开握枪的手!”
奎因警官舔了舔下唇,迷茫地望着儿子:“是呀,可这又说明什么?你该不是认为有什么……”
“不,不是,”埃勒里烦躁地说,“这些现象都不可能是人为的。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不,这就是我称它为奇迹的原因。这种结果非人力所能及,正所谓另有玄机。所以这事处理起来很让人头疼啊……噢,天哪,我瞎哆嗦什么呀。他的帽子哪儿去了?”
他穿过围在周边的人墙,四下寻找。突然他眼中一亮,快速朝大约八英尺之外的地上一个黑色物件走了过去——那正是一个黑色高筒宽边帽。他躬身拣起它,回到父亲身边。
“正是他的帽子,不错,”奎因警官说,“落马时从头上脱落,又给马踢到一边去了。”
两人凑在一起观察着那顶帽子。高贵的王冠似的帽子已经不成样子,就像那颗尊贵的头颅一样遭到了无情的摧毁。它原色漆黑,质地平滑柔软,很宽的帽缘有些弯翘;帽筒与帽檐相接处有一圈精致的黑色细皮条编织的装饰带;里面有两个烫金的字母——BH。
埃勒里把那顶帽子轻轻放在死者的身旁。
奎因警官不厌其烦地凑在死者的两条皮枪带前看了又看。埃勒里望着父亲,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枪带和与之相连的枪套异常宽大而且笨重,尤其是它要在配枪者身上斜套两圈,故而设计得很长。与死者身上其他装饰相呼应,那上面也点缀了许多闪亮的金属饰钉。装子弹的皮套光润油亮,皮带上同样有两个银色的花体字母:BH。虽然这套枪带保养良好,不乏主人的悉心呵护,但显然它已经年代悠久、阅尽沧桑了。
“这东西他用了不少年了,可怜的傻瓜。”奎因警官喃喃自语。
“我想,”埃勒里叹了口气,“假如你有藏书癖,你也会小心保护所有书籍的。还记得吗,我花了多少功夫把我那本卡夫绸封面的书弄干净?”
他们又埋头去检查死者的裤腰上的皮带。那条皮带同样老旧,但也同样保护得很好。由于用得过久,皮带孔上下的勒痕非常深——有两处明显的勒痕,第一处在第二个带孔,第二处在第三个带孔——由于长期使用这两个孔眼,它们周边的皮子已经磨得很薄。这皮带实在太旧了,就像曾多年围在负重飞奔的“每日快递”的送信员的腰上。和枪带一样,这条腰带上也烫着银色的霍恩名字的缩写字母。
“这人,”埃勒里把皮带递还给父亲,嘴里咕哝着说,“够格加入西欧古文物研究学会了,只要蓄上一部学究式的大胡子就行了!瞧,哇,这皮带也能进博物馆了!”
奎因警官对儿子的刻薄打趣早就习以为常,他转头对身边一个刑警悄声说了句话,那刑警立即掉头去执行了。
他很快返了回来,领来了格兰特,后者的精神明显恢复了许多,但是举止仍然十分不自然,好像在准备承受新的打击。
“格兰特先生,”奎因警官言辞犀利地说道,“我要按正常程序开始调查了——首先要问些细节,然后再谈重大的事情。恐怕得费点儿功夫啦。”
格兰特嗓音低哑地说:“悉听尊便。”
奎因警官礼貌地点了点头,重新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死者残破污浊的身上探摸着,不出三分钟的功夫,已经从尸身上的衣物中取出了一些小物件。
其中有一个小钱包,里面装着大约三十美元的钞票。奎因警官把它递给格兰特。
“这是霍恩的吗?”
格兰特低下头去:“是,是的。我——天哪——我送给他作最——最近一次生日礼物的。”
“是啊,是啊。”奎因警官赶忙应声道,从骑术团老板松开的手指间接过那钱包。另外的物件中还有一块手帕;一把连着个小木牌的钥匙——那木牌上印有“巴克雷宾馆”的字样;一个装着棕色卷烟纸的小盒子和一小袋廉价烟草;几根长柄火柴;一个支票簿……
格兰特看着所有物件默默地点头认定。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翻看着那本支票簿:“他去的那家纽约银行叫什么名字?”
“海岸银行,海岸国家银行。他一星期前才开的账户。”格兰特喃喃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奎因警官飞快地问。
“他刚到纽约的时候,让我介绍一家银行给他。我就让他上我去的那家银行了。”
奎因警官把支票簿翻过来看,果然有银行的印章,非常清楚,的确是海岸国家银行及信用公司。支票存根上注明,他户头上还有五百多美元的存款。
“仔细看看这儿的东西,”奎因警官命令道,“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吗,格兰特先生?”
格兰特充血的眼睛扫了一下那堆小物件:“没有。”
“缺了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嗯,他的装扮怎么样?都是他常穿的衣服吗?看起来都正常吗?”
那个壮汉的拳头攥了起来:“我非得再看他一遍吗?”他用走了调儿的嗓音吼道,“凭什么这么折磨我?”
那人的哀伤似乎非常真切。因此奎因警官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稳定一下情绪,男子汉。我们必须彻底检查所有的东西,尸体上常常会有一些线索。你不想帮助我们找出谋杀你朋友的凶手吗?”
“天哪,当然!”
格兰特走上前去,强迫自己的眼睛朝下看。他的目光从尸体的脚下一直扫到那令人毛骨惊然的凹陷的头颅。他沉吟良久没有吱声。而后,他甩过宽大的膀子粗暴地说:“都在,什么也不缺。这是他演电影的那身行头。所有人都认得出他拍电影的那些年穿的戏装。”
“好极了。都——”
“我插一句,”埃勒里说,“格兰特先生,我听你说什么东西都不缺,是吧?”
格兰特异常缓慢地扭过头去,直瞪着埃勒里的眼睛,但眼神中有种迷惑的神情,而且——没错,还有点恐惧——在混浊的眸子后面。他慢吞吞地说:“我是这么说的,奎因先生。”
“那就好。”埃勒里长出了口气,父亲突然用警醒的目光盯着他,“我想这也不能怪你。你情绪很激动,很可能你的观察能力不像平常那么健全了。但问题是这样:的确少了点东西。”
格兰特立刻转回身去又看了一遍那尸体。奎因警官似乎有点恼火了。格兰特摇了摇头,迷惑而厌倦地耸了下肩膀。
“行了,行了,”奎因警官有点急赤白脸地问儿子,“到底有什么,这么神秘?少了什么东西?”
埃勒里没有做声,只是眼中闪耀着一丝光亮。他重新蹲到尸体旁边,非常小心地慢慢扳开死者的右手,取下巴克·霍恩的那柄左轮枪。
这真是件漂亮的武器。经过漫长的职业生涯,奎因警官对武器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此刻埃勒里正仔细打量的不过是一件笨重而精致的、出自老式枪械作坊的作品罢了。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个现代化的武器。不仅是因为略带古典意味的设计,而且从金属部件的磨损程度
也足以看得出这把枪的高龄。
“柯尔特点四五式。”他念念有词地说着,“单发的。看看那枪筒!”
枪筒有八英寸长,一个通向死亡的纤细的钢管。设计制作都非常精细,弹槽也同样精致。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枪的分量:非常沉重。
疯狂比尔·格兰特似乎很难开口讲话,舔了两次嘴唇,喉咙才发出了声音:“是呀,这是支普通的枪,”他喃喃地说,“可它是个漂亮的家伙。老巴克——巴克,对枪的手感尤其看得重。”
“手感?”埃勒里诧异地扬起了眉毛。
“他喜欢要沉甸甸的枪,握在手里觉得实在。我的意思是说:平稳。”
“噢,我明白了,哦,这东西得有两磅多重。我的上帝,能打出多大的窟窿!”
他扳开弹仓,里面都装着子弹,只打出过一发。
“都是空响弹吗?”他问父亲。
奎因警官抠出一颗子弹仔细看了看,接着又把其余的倒了出来:“是的。”
埃勒里小心地把子弹重新装回弹药仓里,把枪身重新卡好。
“这把枪是霍恩的?”他问格兰特,“它不是你的东西吗?我的意思是,它是不是骑术团所拥有的武器中的一件?”
“是巴克自己的,”格兰特咕哝道,“打根儿起就是他私人的东西。还有……一副枪带……都跟了他二十多年了。”
“嗯,”埃勒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还在全神贯注地琢磨那把枪。显然那枪被经常使用,弹轮上的棱角已经被磨钝。他又把注意力转到了枪柄——那是那件武器最为奇特的地方。枪柄两侧都镶着象牙片,每片上都刻着牛头图案,而且还有一个细窄的椭圆,里面刻着个H字样。象牙片经历年久已经发黄,只有枪柄右侧一小块地方颜色较浅。埃勒里用左手握起枪柄,那上边浅色的部分正好位于他两个弯曲的手指与手掌之间的空隙。他就这样举着枪端详良久,然后把枪递给了父亲。
“你可以把它与其他可疑的武器收在一起了,爸,”他说,“为了谨慎起见。谁知道那些搞弹道学的家伙能挖出什么线索来?”
奎因警官沉吟片刻,接过了枪,默默看了看它,转身交给一个警员,并朝他点了下头。
这时东边的大门附近有了点骚动,一个把守在那里的警卫拉开了大门,放进一群人来。
从狭小的走道里冒出来的首先是一个极为魁梧的穿便衣的家伙,长着一张像生铁铸成的大脸,脚步隆隆地沿着跑道走了过来。这个巨人正是维利警官,奎因警官最得力的助手。少言寡语但为人刚毅沉稳,尽管脑筋有点不大好使。
他用很专业的眼神扫了一通地上的尸体,又抬头朝四周看台上闹哄哄的人们望了望,神情有点烦躁地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
“真够热闹的,警官!”他用轰鸣的低音说,“把住出口?”
“啊,托马斯,”奎因警官松了一口气似的笑着说,“瞧,又是一起大混乱中的谋杀案。用咱们自己人把各出口的巡警替换掉。还有,让那些当官的去干他们该干的事。”
“任何人不得出入吗?”
“在我发话之前。不准一个活物离开现场。”
维利警官打雷似的开始部署他的手下。
“海戈斯托姆!福林特!瑞特!约翰逊!皮格特!过来待命!”
跟随维利警官到来的五个警员整装待命,见到眼前的阵势,各个眼里都闪烁着职业的兴奋。
“马术团的随团医生呢?”奎因警官轻快地问。
那个衣着暗淡、目光坦诚的老人走上前来:“我就是团里的大夫,”他缓慢地说,“我名叫汉考克。”
“很好!过来,医生。”
医生走近那尸体。
“现在来告诉我,关于此事你所知道的一切。”
“我知道的一切?”汉考克医生似乎有点戒备。
“我是说,他摔下来以后几秒钟,你就检查了他,对吗?有什么结论?”
汉考克医生痛苦地盯着地上残破的尸身:“没有多少可说的。我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掉啦!就在今天我还给他检查过身体,状态非常好呢。”
“他当即就死了?”
“我是这么看的。”
“落到地面之前就死了,嗯?”
“怎么……是啊,我认为是这样。”
“那么他就不会感觉到马蹄从身上践踏过去的痛苦了,”奎因警官说着,抚摸着他的鼻烟壶,“那倒是叫人宽慰点儿了。有几处枪伤?”
汉考克医生眨了眨眼:“你应该知道,我只是粗略地看了看……一处枪伤,从左侧直接打进心脏。”
“嗯。你对枪伤熟悉吗?”
“应该略知一二吧。”随团医生冷冷地说,“我自己也是个西部人。”
“那好,打进去的子弹有多大口径,医生?”
汉考克医生半晌不响。继而他直盯着奎因警官的眼睛说:“瞧,这事儿有点儿怪,先生。可以说相当怪。我并没有去探摸——我知道你会叫你的法医去干——但是,我敢发誓,根据伤口的大小判断,他是被点二二或点二五的枪弹射中的!”
“一发点二二的子弹……”疯狂比尔·格兰特粗声大气地叫了出来,但立即又不吱声了。
奎因警官晶亮的小眼睛从医生看到老艺人:“好吧,”他疑惑地说,“这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吗?”
“警官,”汉考克医生唇齿有点颤抖地回答,“点二二和点二五口径的枪不是西部人用的。这你肯定知道吧?”
“真的吗?”埃勒里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
格兰特的眼里现出一丝快慰的光亮:“我跟你说!”他叫道,“我的团里绝没有那种玩具枪一样的东西,警官!而且,无论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没见带过那玩意儿。”
“玩具枪,嗯?”奎因警官觉着好笑。
“那东西也就配当个——玩具!”
“但是,”奎因警官嗓音干涩地说,“尽管你的人都没有点二二的枪,格兰特先生,这只是通常的情况,你无法肯定今晚他们中间没有人带着那种枪。今晚的事情非同一般。另外,你和我同样清楚,使用点二二口径手枪的人有的是。”他沮丧地晃了晃脑袋,“何况,上帝也知道,现在要随便买把枪有多么容易。不,格兰特先生,在这点上我恐怕还不能排除对你那些人的怀疑……就这样。汉考克医生还有什么要说的?”
“也就这样了。”医生小声说道。
“那么谢谢。我自己的法医——波迪医生,很快就到。我想,我们不再需要麻烦你啦,汉考克医生。或许你可以过去跟那些——那些……见鬼!这里还是不是纽约啦?……跟那些牛仔呆在一起。”
汉考克医生嘟囔着退了出去,抓起他的小口袋,眼里仍旧是一副坦诚的神情。
那具尸体已经迅速僵冷,仍然停放在原地,处于两万双眼睛不满的注视之下。托尼·马斯平静地站在一边,磁磁作响地嚼着柔软的雪茄烟蒂,薄薄的嘴唇上沾了许多湿润的碎屑。这时,奎因警官朝他发问了。
“咱们是不是能找个地方聊得舒服点儿,托尼?我得问你一些问题了,何必要在布鲁克林和曼哈顿一半人口的面前亮着呢。最近的旮旯
在哪儿?”
“我领你去。”马斯紧张地说着,抬腿就走。
“等一下。托马斯!托马斯在哪儿?”
维利警官似乎有那种同时在两个地点冒出来的能耐,应声站到了奎因警官的面前。
“跟我来,托马斯。还有你那几个游击队员,”奎因警官冲那五个警员招了招手,“你们就盯在这儿。格兰特先生,你跟我们来。皮格特,把那个卷头发的牛仔——柯利·格兰特带上,还有,从那边那伙人里头把霍恩小姐找来。”
马斯领着一行人到椭圆形场地的南墙上的一个出口,值勤的警员为他们打开了小门。他们进入了一个宽大的地下厅,其中有许多小的房间,马斯领他们进入了其中一间。
众人接踵而入。原来,那是一间小型办公室,可能是值勤人或计时员用的。
“埃勒里,关上门,”奎因警官低声吩咐道,“托马斯,不准任何人进来。”他见房间里有两把椅子,拖过一把,坐了下来,拈了一撮鼻烟,把整洁的灰裤子上的皱褶抚平,这才抬起手来朝吉特·霍恩招了招。吉特此时正紧紧抓着一把椅子的靠背站着,但她已经不那么眩晕了,柯利给她服下的催吐剂解除了她的休克状态。但是她过度沉静,在埃勒里看来,似乎是在戒备地观望。
“坐下,坐下,霍恩小姐,”奎因警官友好地说,“你一定很累了。”——她坐了下来——“那个,格兰特先生,请靠得近一点。”老人麻利地指挥着。“这儿就我们几个人,我们都是朋友,你们大可以讲讲心里话。谁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格兰特冷>淡地说。
“究竟是谁杀了你们的朋友,你们就一点猜测也没有?”
“不。巴克——”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巴克是个大孩子,警官。就像你见过的,好脾气。这世上没有他的敌人,我敢发誓。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他——爱他。”
“那么伍迪呢?”吉特·霍恩用很低的嗓音说道,语气很吓人。她的目光一直盯在格兰特那张通红的脸上。
老艺人的眼神有点困惑了:“噢,伍迪,”他说道,“他嘛……”
“谁是伍迪?”奎因警官问道。
“我的一个骑术高手。一直是团里的主角,直到……直到巴克加入进来,警官。”
“嫉妒,嗯?”奎因警官目光闪烁地说着,瞟了一眼吉特,“肯定气得发疯,我敢打赌。说说吧,怎么回事?这里面肯定有事,否则霍恩小姐不会说那种话。”
“伍迪,”埃勒里沉思着说,“是那个不知怎么只剩了一条胳膊的人吗?”
“是呀,”格兰特说,“怎么啦?”
“没怎么,”埃勒里默默地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算了,这里面没什么新鲜事儿,”格兰特厌倦地说,“就像你们说的,伍迪是可能心里窝火,警官,也许他跟巴克之间有点别扭……伍迪只有一条胳膊,所以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凭着它,他照样能骑善射,所以他很为自己骄傲。巴克来了之后……我告诉伍
迪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巴克只是参与一下演出。是啊,也许他以为巴克抢了他的位置,奎因警官,但是,我发誓,他绝不会蠢到干出杀人的事情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说?你——小伙子柯利。”
柯利垂头丧气地说:“警官,上帝知道,我也想帮你,但愿我们办得到。但是这太——可恶,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我们中间没有任何人会……”
“希望如此,孩子。”奎因警官用沮丧而略带有安慰的语气说,“你呢,霍恩小姐?”
“除了伍迪,”她生硬地回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会盼着巴克死掉。”
“这么说对伍迪可太不利了,吉特。”老格兰特皱着眉说。
“谁是凶手就对谁不利,比尔。”吉特的语气有点像在辩论。众人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而她的两眼盯着地板。一阵令人难耐的沉寂。
“这样吧,”奎因警官清了清喉咙说,“格兰特先生,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巴克·霍恩究竟是怎么到你的团里来的,我们刚才似乎提到了这一点。他到马戏团来干什么?”
“到马戏团来干什么?”格兰特反问了一句,“我——噢。巴克离开公众视线已经九年多了。大约是三年前吧,又接了个片约,重新回去拍片子,但没有成功。巴克被搞得很沮丧,躲回他在怀俄明的牧场去了。”
“很沮丧?”
格兰特把指关节攘得嚼啪作响:“我跟你说吧,他的心都碎啦!他就那么忍了好几年。可他是个硬汉子,不愿意叫人看见他一副落魄相。接着,有声电影火起来了,他又恢复了一点信心。有一次我路过,顺便到他那牧场去看他,他跟我说,他还像从前一样棒——想东山再起,重返影坛。我想劝他罢休,可他说:‘比尔,在这儿我早晚得疯掉。太寂寞了,吉特又总在好莱坞忙……’所以,我就说:‘好吧,巴克。我来想个办法,尽我所能帮你一把。’所以我就帮了——倒帮着把他杀掉啦。”格兰特痛心疾首地说。
“那么在这个体育场搞绝技表演,是为了捧他的?”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你的意思是,没有多大希望?”
格兰特的拳头又噼啪作响了:“一开始,我觉着他受不了那种紧张的演出,可是就在上星期——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大名给曝了光,报刊上都登出来了——说什么‘影坛老祖回来啦’之类的……”
“请你停一下,”埃勒里说,“我先插一句,这个活动是不是列在霍恩重返影坛的步骤之中呢?有没有跟制片人实质性的接触?”
“你是说一切都是在糊弄他?”格兰特咕哝着说,“其实——没有什么制片人——他们巴不得躲他远一点儿呢。可是——你看,我已经应承了要帮他。于是就想干脆成立个自己的公司……”
“就你自己?”奎因警官严肃地问。
托尼·马斯平静地插嘴了:“我也在考虑这事儿。还有亨特——朱利安·亨特。”
“哦!”奎因警官说,“亨特,夜总会的那个鸟人——我们今晚遇见过的盖依女士的丈夫。噢,噢。”奎因警官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冷峻的光芒,“那么现在有谁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霍恩最要好的朋友,还有你——托尼,还有亨特,怎么都想到出钱给霍恩搭架子了——可他自己的女儿却一分钱也没投入?”
格兰特用力咽了口唾沫,面色如土,老纹纵横。柯利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呆得舒服一些。吉特笔直地坐着——很长的时间里一直这样坐着,两眼泪水盈盈——不是出于软弱,而是由于纯粹的愤怒和懊恼。
“比尔·格兰特,”她吸泣着说道,“你怎么能站在这儿说什么没有制片人?怎么回事,你亲自告诉过我……”
奎因父子默不作声。富有经验的奎因警官有意听任他们把这出意外的小闹剧演下去,而他则瞪着贼亮的小眼睛从旁观察。
格兰特喃喃道:“吉特,我真的很难过。可那不是我的错,是巴克本人叫我那么说的。他不想让你把钱拿出来冒险,蒙你说有了制片人你就不会再坚持朝里面放钱了。他想做成纯粹的经济合作,只有他一个人去担风险。他说,假如他不能让那些铁算盘的生意人在他的复出上投资,那他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你该都说出来,爸,”柯利突然说,“连巴克都不知道,你自己所有的钱都放在里头啦!”
“听啊,听啊,”奎因警官低声说,“一个司空见惯的童话故事,啊!每分钟都有更多的头绪,越来越乱了,这叫什么?”
格兰特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你,柯利,把你的破嘴闭上,叫你说你再说!”
柯利的脸刷地红了,嘟囔着说:“好吧,爸。”
格兰特挥了一下他那只粗大的手:“他既然说出来了,那好吧,巴克的确不知道我做了投资。他不会接受的。只是叫我做他的经纪人。我们甚至还签了合同。所以我才只好去走钢丝——把马斯他们弄进来一块儿干。我多了个心眼儿,告诉马斯说是我在独挑整个生意。反正,从一开始我就狠了心要这么干的。”
“你认为,霍恩会怀疑你的真正动机吗?”
格兰特沉吟着说:“这很难说。他一向为人精明,不好糊弄。最近两天,他的确有点古怪。也许听到了什么风声。他这一辈子都不和别人沾边儿——就是说,从不接受恩惠,尤其是从朋友们那里。”
吉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格兰特身旁。两人互相看着,吉特简短地说了声:“我真是对不起你,比尔。”说完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时间众人无语。
“所有这一切说明,”埃勒里在寂静中愉快地说,“谋杀是治疗语言沟通渠道消化不良症的有效药物。霍恩小姐,关于你养父的亡故,谁是最有必要通知的人呢?”
她低声说:“没有人。”
埃勒里迅速环视一周,眼睛盯在格兰特身上。但格兰特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除了你本人,他没有任何家人了?”
“没有一个活着的亲人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皱起了眉头:“唉,也许你并不了解,霍恩小姐。可是,格兰特先生,你一定清楚,对吗?”
“当然啦。除了吉特,巴克在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他六岁就成了孤儿——由叔父抚养,他叔父的牧场就在怀俄明州我父亲的牧场旁边,我父亲跟他共用一片草场放牧。”格兰特苦涩地说,“我——我真想不到老巴克的死会让我这么伤感。可那时……他的叔父又死了,那一辈人都死光了。巴克成了霍恩家最后的一个——西北地区一个最古老家庭的惟一后代。”
听着这段陈述,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表情在简陋的灯光下不时变化着,就像一只变色龙不断变换着颜色。他弄不清为什么格兰特先生的谈话如此扰动了他的心,但是他的确很烦乱。尽管稍过片刻他强自镇定,把一脸的亢奋神情统统赶走。奎因警官有些不解地朝他脸上望了望。老人一直保持着清醒和镇静,暗自思索是什么因素让儿子的头脑如此躁乱,假如真的有了什么,那就有的瞧了。但是埃勒里耸了耸肩,嘴角只露出一丝窃笑而已。
“格兰特先生,霍恩做这次要命的表演之前,你宣布有多少人跟着他跑马?”
“四十个。这我很清楚,因为是我付给他们酬金。”
听到这里,奎因警官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会儿,当你在场上宣布四十这个数的时候,你说的是大概的人数吗?”
格兰特的脸又红又紫:“什么大概人数?怎么啦?我说了:四十,那就是四十个人——不会是四十一或三十九个,更不可能是一百六十个!”
奎因父子相互对了一个眼神。接着,老人家皱着眉头说:“你——呃——你不会数错了数儿吧,会吗,儿子?”
“我上学的时候数学可是最出色的,”埃勒里说,“而且我想,点数四十个人应该不至于考倒我的计数能力。再说,站在那边的人绝对不会搞错,我想,至少神志是清楚的,否则不会那样讲话。好啦,我一向认为自己是有理性的动物……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小小的测试来证实一下。”
他朝门口踱过去。
“你上哪儿去?”奎因警官严肃地问,众人齐刷刷地盯着他。
“像所有殉道者那样,到竞技场上去。”
“见鬼,你到底要干什么?”
“数一数还剩多少大活人。”
一行人从进入地下室的通道原路返回,穿过水泥墙上的那个小门,重新出现在万人瞩目的场地上。现在,观众的喧哗已经明显带有疲倦的味道了。警员们还在到处呵斥吼叫。牛仔姑娘小伙子们围坐在场地的一角,或气鼓唠叨,或不以为然,神形各异。
“那么现在,”埃勒里对跟着他走到牛仔群旁边的一行人说,“你自己数一数他们的人数吧,格兰特先生。也许是我发神经了。”
格兰特有点气不顺,但目光还是朝他的牛仔们扫了过去,然后走入他们中间大声点数着人头儿。大多数人都垂着脑袋席地而坐,头上扣着宽大的牛仔帽。格兰特就像走在一片蘑菇地里。
很快他走了回来,脸上大惊失色,巴克惨遭不幸那一瞬间强烈的震撼和痛苦似乎又重新袭击了他。宽大结实的下领抖个不停,以致牙齿都无法咬到一起。
“如果不像奎因先生说的那样——是四十一个,我他妈都不是人!”他朝奎因警官吼道。
“你把那个难看的小矮子算在里边了吗,那个布恩?”奎因警官接着问道。
“丹努?没有。他不跟他们上场。不算丹努也有四十一个人。”
这时,牛仔们纷纷扬起了褐色的脸膛,诧异地望着格兰特。他下意识地回手就去胯边抽枪,没想到碰着的是一只空枪套,这才想起来枪已经给收走了。他懊丧地垂下手臂,紧皱着眉头。接着他吼道:“你们这些又脏又臭的家伙!还有丫头片子!都给我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们那副蠢相!”
好一阵寂静的僵持。埃勒里略带嬉笑的脸也严肃起来。那位怀俄明州有名的疯狂比尔·格兰特与他麾下的队伍之间似乎有了一种一触即发的冲突迹象:一个粗壮的牛仔——朔帝·邓斯,性情随和的好好先生——拖着缓慢的步子走上前来、突然大吼道:“你敢再把那话重说一次么,格兰特先生?我想我刚才没听清楚。”他两手摸起了铜锤似的拳头。
格兰特直视他的双眼,“朔帝,你给我闭嘴听着!还有你们其他人——都站起来!你们中间多了一个人,不找出那个见鬼的凶手,我跟你们没完!”
众人愕然失语,再没有喊喳声、很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论男女,相互间诧异地打量着。格兰特走到他们中间,嘴里念叨着各个名字:“豪沃斯、哈利维尔、琼斯、兰姆赛、米勒、布鲁奇、安妮、斯特里克、曼多扎……啊!”
稠密的人群中,他终于挨个查到了最后,站下来喘息未定,他突然朝一个也穿着牛仔装的男人的肩膀伸出了大手。
他转身走出来,手上抓着那个小个子男人,就像拎着只小牲口。被抓的人面色苍白,神情疲倦,清瘦的五官挂着青不青紫不紫的阴影,一看就像个放荡无度的家伙——根本不是餐风宿露、健壮豪放的荒原人模样。此时让人抓在手里,他无奈地蜷缩着,但是那双机警的小眼睛却流露着轻蔑的神情。
疯狂比尔粗鲁地一把将他扔到奎因警官面前的地面上,然后叉开两腿站在他面前,吐了口唾沫,像个大灰熊似的沉闷地哼吟着。
“这儿有个家伙!”他终于吼出了整齐话,“警官,根本不是我团里的人!”
第五章 记者先生
被抓住的人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地掸去沾在簇新衣装上的尘土,然后很内行地朝疯狂比尔的腹部猛击了一拳。后者“嗷”的一声怪叫,疼得弯下腰去。柯利像个弹簧似的跳上前来,照准那人的脸狠狠打了过去。那人灵巧地躲开了,嘴角挂着冷笑闪到奎因警官的背后。顿时一场紧张的格斗就要开始,而维利警官的出现扭转了局面。他出其不意地从后面钳住了柯利的双手,然后毫不费力地拎起小瘦子的脖领,一左一右地抓着他俩。隔着警官高阔的前胸,两人像小孩子一样无可奈何地对视着。这时,一伙牛仔走上前来。
奎因警官厉声道:“都给我向后站站,不然的话,我把你们统统抓起来。”——众人止住了脚步——“现在,托马斯,赶快松开手,我要这个人活着,不要死的。”
警官顺从地松开了手中的两个人。两人狼狈地抖了抖身子。埃勒里,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暗中观察着格兰特,发现他那粗革一样的脸上色泽暗淡枯黄,仿佛藏着一团死气。
被俘的人掏出一只烟卷点燃,冷静地说:“那一拳么,先生,”他尖声尖气,像格林机关枪似的对默不作声的老艺人说,“就算给你个教训:以后,别随便用你的脏手来碰我们苦兮兮的第四产业
工作者。”
格兰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住口吧你!”奎因警官厉声斥道,“你给我打住。胡闹该过去了。有话就快说,简单点儿。”
第四产业工作者不慌不忙地把嘴里的烟喷净。此人清瘦,头发金黄而且微微卷曲,眼神略显疲惫。
“怎么样?”奎因警官催问道。
“我正在琢磨简单的说法儿呢。”那人懒洋洋地说。
奎因警官浅笑了一下:“啊哈!”他说,“百老汇伶牙俐齿的油条哇。我想,虽然换了个地方,我还看得出是从哪个锅里捞出来的。你是自己从实招来,还是想让我们把你押回刑侦总部去?”
“别呀,那多可怕。”那人咧嘴一乐,“我还是说吧,老先生——只要别把我当成凶犯就成——本案的凶犯该不是那些马吧?现在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正是上帝赐给百老汇的厚礼,莱恩斯夫人的小儿子泰迪——专事明察暗访、搜集丑闻、揭疮裂疤的,举世闻名的——专栏作家!我知道的小道消息和肮脏内幕,比起你、你、还有你,加在一块儿的都多!”
维利警官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嘴唇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被喷了出去,连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扰动起来。
“泰迪·莱恩斯,”奎因警官思索着说,“对了,对了。你这次又碰上大新闻了,是不是?那么……”
“当然啦,”莱恩斯得意地说道,他神气十足地往上拉了拉他漂亮的牛仔裤,“现在我们都彼此认识啦,警官,我也该走啦。你们也热闹够了,咱们的朋友野牛疯狂比尔·格兰特也忙活得够受,肚子上还吃了一拳。小泰迪得尽快赶到城那边的报社去,报道今年最刺激的新闻。所以小泰迪我……”
“小泰迪还有些事没跟我们解释清楚,你必须有个交代,”奎因警官笑着说。接着,他正色道,“都说出来吧,莱恩斯。我今晚可没那么多功夫浪费在你身上!你穿得像个真牛仔似的混迹其中到底想干些什么?”
“啊哈,”莱恩斯说,“警官也会这么凶,嗯?听着,老家伙,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大名鼎鼎的泰迪·莱恩斯,我要是想走,你们整个基斯顿警察署也休想拦得住我!”
奎因警官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望了望维利警官。维利警官朝莱恩斯走了过去……
莱恩斯四下寻视了一下。这小小的闹剧正在两万人的注视下发展呢。
“啊,我的格拉哈德先生
,”莱恩斯急急念叨着,腰杆挺了起来,眼里闪着狡黯而凶狠的光,“装什么蒜,你,你算哪门子和尚。我要离开这儿,谁要是觉着他能阻挡我……”
众人恼怒了,格兰特和他的儿子,维利警官,托尼·马斯以及六七个站在近处的牛仔纷纷逼近了莱恩斯。他假笑了一声,举起手臂,手里攥着一支小巧的手枪——一支枪口扁平、形状丑陋、纤小得难以置信的自动手枪。众人愕然止步。
“这位大汉脸儿黄了吧?”他干笑着说,目光闪来闪去。
维利警官刻不容缓地冲了上去,狠狠打掉了他的枪:“可恶的蠢货,还自以为挺诡,”警官不动声色地说着,拾起地上的枪,“拿这么个东西也不怕伤着人。”
莱恩斯的脸变白了。
“他也得有那个胆儿!”
他突然怪笑起来:“算啦,算啦,”他笑得上不来气儿,“泰迪投降啦。可是我告诉你们,我爸……”
“把那支枪给我,托马斯。”奎因警官平静地说。警官把枪递了过去。奎因警官拉开枪匣,朝发火仓里看了看。一颗子弹都不少。
“点二五口径的,”老人低声说道,两眼眯了起来,“可是它没有发射过,
藏书网而且闻起来也……”他嗅了嗅枪口,“这对你很不利呀,莱恩斯。现在招吧,上帝可以做我的法官,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胆敢拿把枪对着警官!”
莱恩斯耸了耸肩,重新点燃另一支香烟:“对不住啦,我道歉。我喝了两小杯而已,还不至于发酒疯, 8b66." >警官。我这么干也只是想出出风头。”他疲倦地半垂着眼皮。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从第四十五大街租了套牛仔戏装,提前半小时到了这儿。门卫以为我是来演出的,痛痛快快放藏书网我进来了。我到处转了转,找到了马厩,给自己挑了匹马,就跟着大队一起去狂奔了一气,然后——我就在这儿啦。”
“你呀,当然,出风头你也是最差劲儿的,”埃勒里低声嘲弄道,“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出来,这种盲目而又愚蠢的举动能让你的自我得到什么满足。只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跑……”
“你知道什么?”莱恩斯说,“我早过了大惊小怪的学生时代了。我还在一个包厢里埋伏了个摄影师呢。我打算借机会靠近霍恩,让摄影师把我俩拍到一起。这样我就露脸儿啦,再把采访..文章一发,这样我的小报也打响啦。只可惜,运气不好,还没等我接近那位大英雄,不知哪个混账就把他打下马来啦。”
众人沉默片刻。
“算计得真不错、嗯?”埃勒里冷冷地说,“你骑的马离巴克·霍恩多远,莱恩斯?”
“不太近,精明的先生,”莱恩斯说,“真不太近。”
“到底有多远?”
“我跟在那帮傻瓜的最后。”
奎因警官跟维利警官耳语了一阵然后问道:“你那摄影师在哪个包厢里,莱恩斯?”
专栏作家大大咧咧地指着离马斯包厢只有几英尺远的一个包厢。维利警官立即动身走了。不一会儿他带着一个吓得要死的大嘴巴年轻人回来了,那小子手上还提着一只格拉夫莱克斯牌照相机。这人立即被搜了身,相机也被打开检查了。没查出丝毫可疑的东西。那人被放回了原处、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小报人:“莱恩斯,这里还是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你是否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
莱恩斯哼叽着说:“噢!我倒想有这能耐呢!我要是早知道就好啦!”
“在随着马队上场之前,你就已经跟牛仔们混在一起了,是吗?”
“没有,我怕被人认出来。”
“那你那会儿干什么来着?”
“哦,只不过随便晃晃。”
“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事情了吗?——任何细节对我们都可能有用。”
“屁事儿也没有,老警察!”
“你刚才舞弄的那支点二五自动手枪是打哪儿弄来的?”
“这用不着你担心,犯罪学家。我有持枪许可证。”
“哪儿弄的?”
“圣诞老人送的,买来的!当然啦!这怎么啦——你们不会认为是我干的那事儿吧?”
“把这把枪贴上标签,托马斯,”奎因警官冷静地吩咐,“把他身上所有硬东西都拿掉,我的上帝,这家伙快成个活的兵工厂啦!”
莱恩斯身上滑稽的道具枪套里还有两支长筒左轮枪。
警官逐一把它们取了下来,交给了助手,接着他把泰迪·莱恩斯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干得无情而且彻底,被搜的人不满地哼唧起来。
“没有别的了,警官。”维利说。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枪?”奎因警官命令似的问道。
“从地下枪械库里。我看那些人都从那里取枪,所以我也拿了……见鬼,.99lib?长官,我可一枪都没放过!”
奎因警官检查了一下那两把枪:“装的都是空响弹。我想,子弹你也是从那里拿的吧,嗯?够了,托马斯,把这 4e2a." >个精力过剩的小疯子送出运动场去。但是注意——出去的时候别让任何人塞东西给他带到外边。”
“我会记住的,”维利警官快活地答道,一把扭过莱恩斯的胳膊,带着他朝场地边一个小出口走去。那个贫嘴薄舌的小子——臭遍了街的小报《内幕消息》专栏作者——没有机会再过一会儿饶舌瘾,便随着警官消失了。
第六章 事实有待澄清
僵冷的尸体被众多静默的手抬起来运送到运动场地下大厅里众多房间中的一间里安顿下来。奎因父子、吉特·霍恩以及格兰特父子重新回到计时员的工作间。
在等候波迪医生的这段儿时间里,奎因警官发了话:“——嗨!老样子,还是迟迟不到!——我们可以好好琢磨一下今天出的这些事儿。”
吉特一直挂在脸上的生硬的面具这会儿崩解开来了:“都什么时候了!”她冲动地叫道,“赶快采取行动吧,警官,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亲爱的,”老人温和地说,“你得耐心点儿。你想象不到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你们都那么肯定地说霍恩没有树过敌——没有被杀的道理,没有线索——然而我们却有两万个嫌疑犯被束之高阁,一个都不能放走。我先问问你们……”
“问什么都可以,警官,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这场可怕的……”
“是啊,是啊,我亲爱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会的。你父亲今天一切正常么?他有没有什么焦虑或烦躁的迹象?”
她努力打起精神,低垂眼帘,把语气放平稳,回忆起早晨伍迪跟霍恩之间的那场冲突。
“他看上去没什么事,警官。我一直为他担心,问他让没让医生给检查一下……”
“哦,是的,我记得你说过他病了一段时间。”埃勒里低声说。
“是啊。他大概有——有两年吧,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吉特平静地说着,“医生说那只是上了岁数的缘故。他都六十五岁了。”她有些亢奋起来,“他过惯了激烈活跃的生活,到了这种力不从心的年纪肯定会沮丧得要命。我不想让他重新回去工作了。可他坚持说那样对他更好,能让他振作起来。今天,我问他是否让随团医生给他检查过,他说检查了,就在今天早晨,而且结果很正常。”
“他就没有为什么事担心吗?”奎因警官问。
“没有。我是说……我并不清楚。他并不激动,尽管似乎有点心事。”
“那么我猜,你不知道是什么心事喽?”
她的目光直对着他说:“但愿我能知道!”
奎因警官转而对老艺人说:“你呢,格兰特先生?知不知道霍恩有什么心事?”
“见鬼,我怎么知道。对他来说除了影业的动静别的都不重要。吉特,你肯定是在捕风捉影了……”
“好了,好了,”奎因警官急切地打断了他,“别为这事儿争了。霍恩小姐,今天都有些什么事情?”
“我——我昨晚回来很晚,所以今天快到中午才起来。巴克和我——我们的住处在四十四街的西边的巴克雷饭店。我们整团人都住在那里。我敲了巴克的房门,他开了门,还吻了吻我,对我道了早安,显得很快活。他说已经起床好几个小时了——当然,他有日出即起的习惯。他说他到中心公园去散了步,吃过了早餐……我叫了点吃的,巴克陪我喝了杯咖啡。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们走着去运动场参加最后的排练。”
“噢,这么说你们今天还做过实地彩排,嗯,格兰特先生?”
“是啊。全妆上场。只有巴克例外——他懒得再换衣裳。我们最后走了一遍过场,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吉特说,“然后就溜出去……”
“等等,”埃勒里皱着眉说,“格兰特先生,你参加彩排了吗?”
“当然参加啦。”
“所有过程都跟节目单上编排的一样吗?”
格兰特瞠目道:“这没错!只不过巴克有点儿紧张,我看是。他告诉我,重新在大庭广众面前亮相,他还真觉得有点耳热心跳。”
埃勒里道:“节目是怎么计划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绕场子跑一圈儿——今儿晚上你也看见了,然后巴克表演一些简单的马上特技——都是些看起来玄乎,其实很容易的小把戏,然后是射击表演。最后再表演一点绳技……”
“没有过于惊险的吗?没要求他用绳索套驯野牛或骑上疯马之类的?”
奎因警官有点不解地看着儿子。但是埃勒里似乎正在一团乱麻中寻找着条理,兀自在那里推敲着什么。与平素一样,每当他思考得兴奋,或是陷入百思不解的疑团,他就取下他那副洁净的夹鼻眼镜猛力擦拭,心神却游走在另外的地方。
“没有,”格兰特说,“没有那种节目——我不会让他那么干。对了,彩排的时候他倒是做了两下绳套长角野牛的动作,可是没真让野牛上场,没什么危险的。”
“他自己要做的吗?”埃勒里步步紧逼着问。
“巴克总是什么都想做,”格兰特疲惫地说,“看他那冲劲儿,你根本想不到他都是个老人了。而且,天杀的,他也真办得到!我们设计节目单的时候,我差点儿跟他打起来。”
“嗯,”埃勒里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说道,“多有意思的事儿。”
吉特和柯利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吉特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亮,古铜色的脸膛泛起了兴奋的红晕,呼吸也随之紧张起来:“你是说,格兰特先生,霍恩的表演项目还包括射击?”
“是呀,预演时他也做了一遍。他是个真正的神枪手,不愧是霍恩。”格兰特声色严峻地说,“西部有句老话——能骑善射才算得上是个真正的牛仔。他的本事还多着呐。如今的年轻人只不过会起哄,我们那会儿……”他伤心地摇了摇头,“有好几次我见巴克拿着他的老式长筒哥特枪,百英尺外六发子弹统统射中两英寸宽的靶心!而且,六发子弹打完共才用了几秒钟。拿把枪他简直无所不能啊。瞧,今儿晚上他本来有绝活要练呢,奎因先生!他准备骑着吉特那匹额上顶着银星的花鬃马,在马跑得最快的时候飞枪打靶。最精彩的是,还要射击抛到空中的硬币……”
“这我相信,”埃勒里笑笑说,“我想巴克在射击上肯定有异乎寻常的本事。很好。那么接着说,今天预演时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吗?哪怕是一点点小事?”
格兰特摇着头说:“一切都跟计划的一样,像钟表一样准确无误。”
“所有的骑手都到齐了吗?”
“一个不少。”
埃勒里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好像在生自己的气。他闷闷地说了声“谢谢”,就踱开了,心不在焉地端详着手里的烟头,眼中飞快地划过思考的光芒。
“排练之后有什么事情吗?”奎因警官问。
“噢,”吉特说,“我跟你说过,我撞见巴克和伍迪在马厩里吵架。从他的化妆间出来后,我就再没见着他。我是说——在我离开体育场之前。我临走前到格兰特先生的办公室去了一趟,那会儿我刚跟柯利分手。”这时她嗓音里似乎有种苦痛,而柯利的脸一直红到了头发根儿,他低头用脚踢踏着地板,直到发现奎因警官在注意地看他,才安静地站好。
“我发现巴克在那儿,正跟比尔——跟格兰特先生在一起。”
“真的?”奎因警官问,用毫无表情的目光盯着老艺人。
“没错儿,警官。”
“接着说,霍恩小姐。”
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可也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了。巴克正在开一张支票。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体育场了。”
“等等,”埃勒里高兴了点儿,显然他又有兴致了,“开这张支票目的何在,格兰特先生?”
“没什么特别的,巴克问我能不能兑换给他二十五块钱的现金,我说没问题。于是他就开了张支票给我,而我给了他钞票。”
“是这样,”埃勒里不动声色地说,“你拿这张支票怎么办了?把它带在身上了,格兰特先生?”
“什么?我没有。”格兰特平淡地说,“稍后我就到银行去了——海岸国家银行,把它存起来了。”
“看来还挺清白。”埃勒里顺口说道,接着又退到一边去了。
奎因警官严厉地白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格兰特:“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么?”
“不是。我从银行回来的时候,正往这栋楼里走,又碰见了霍恩。他戴了顶帽子。‘上哪儿去呀?’我这么问他。他说,‘为晚上演出,先养养神去。’就这样。再没有旁的话说。晚上他来晚了,好像有点激动,我觉着是那样。他朝我招招手就跑进他的化妆间去了。几乎没有多少时间让他换衣服,很快,队伍就上场了。”
奎因父子对视了一眼:“这一点也许很重要,”奎因警官低语道,“迟到了,是吗?他说他要去巴克雷的时候是几点钟?”
“四点左右吧。”
“嗯。你离开运动场后又见过他么,霍恩小姐?”
“见过。我从这儿出去后直接回了饭店。巴克四点半左右回去的,他说要小睡一会儿。我换了衣服——就下楼了。再后来……”
柯利·格兰特第一次开口说话了:“从那时候起,”他神气活现地说,“霍恩小姐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在大厅遇见的她,然后我们一下午都在外边。”
“是的。”吉特轻声说。
“你们回来的时候呢?”奎因警官问。
“巴克已经走了,他在我的床头柜上给我留了张条子。所以我换好晚装就打车直奔运动场来了。一直没再见着他,直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直到他骑马上场。”
“噢,所以,你也迟到了,对吗?”奎因警官慢悠悠地问。
“你什么意思?”
奎因警官微微一笑,带着无所谓的神情摇了摇手:“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亲爱的,绝对没有!”他拈了一撮鼻烟,猛力打了两个喷嚏,“只是——格兰特先生(啊——嚏!)格兰特先生说你父亲迟到了,所以你们肯定也迟到了。明白了?非常单纯!”
柯利朝前走了一步:“听着,”他吼道,“我可不容你这么讲话。我告诉你们了,霍恩小姐是跟我在一起……”
“啊,所以你也迟到了,年轻人?”
格兰特看看吉特又看看他儿子,神色严厉。柯利低下头说:“不,我没迟到。路过运动场时我就和她分开了。她说最好不要两人一起回旅馆去……”
奎因警官站了起来:“我非常理解。好了,霍恩小姐,还有你,格兰特先生……”
突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
“干什么?”奎因警官喝道。
门被踹开了。一个神色严厉、恶气横生的马基雅弗利
式的人物闯了进来。黑森森的下颌与铁灰色的德贝礼帽使他的脸像死人一样白晃晃地冒着阴气。齿间叼着的雪茄显然出于工艺拙劣的烟草作坊。随身带着的是一个同样黑森森的小器械箱。
?
“我来啦,”他吼着宣布,“挺过去的那位在那儿?”
“呃——那就先这样吧,霍恩小姐,格兰特先生。谢谢你们啦。”奎因警官急急地说着,把格兰特父子和那姑娘送出了门。维利警官从房间外一个阴影中闪了出来,静悄悄地跟他们走在了一起,“回到场地上去,托马斯!”奎因警官高声吩咐道。维利点着头走了。
“现在,你这美国巫医的懒崽子,”奎因警官朝那个黑森森的来人骂道,“你以为这是什么时候?出了人命案,你居然叫我们在这儿等你两小时!太过分了吧……”
“得了,得了,”马基雅弗利呲着牙笑道,“又是老一套。好啦,尸首在哪儿,你这老家伙?”
“请便吧,萨缪尔,请便。就在隔壁房间里,越来越僵硬啦。”
“等一下,波迪医生。”来人刚要转身出去,埃勒里叫了一声。那位负责为全纽约一半以上凶杀案做尸检的幽灵般的人物停下了脚步。埃勒里用胳膊搂住那人的膀子,很亲热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法医先生点了点头,叼着那截子半明半灭的雪茄很快地晃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奎因父子俩人。
父子俩阴沉地相互看了一眼。
“怎么样?”奎因警官问。
“好个‘怎么样’,问得意味深长。”埃勒里叹了口气说,“我们又回到奎因办案最典型的套路上来了——嫌疑犯多得得用卡车装。还记得那桩讨厌的费尔德案件吗?整座剧场里的人都有谋杀嫌疑!
还有那件法国佬凶杀案,挤满顾客的百货公司?
老夫人道伦离奇地碎死在到处是医生、护士、病人、疯子的医院里。
现在可好,一座运动场!我们下一桩案子……”他梦游似的说,“恐怕那罪犯非得把凶杀现场弄到扬基棒球场去不可了,那样的话,我们得把新泽西州的储备军整个调来帮我们过滤七万名观
众了。”
“别在那儿废话连篇了,”奎因警官不耐烦了,“这正是我最头疼的事情,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不能把两万人永远关在这儿。幸好警察局长出城去了,不然的话,叫他知道我这样圈着纽约一半人口,非掐死我不可。而且亨利·辛普森也不在,我心里还踏实点儿。”
“管他呢,警察局长怎么样,地区法官又怎么样?”埃勒里无动于衷地说,“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你刚才跟波迪说什么来着?”
“我请你那位可敬的法医大人受累把子弹从霍恩的身上取出来。”
“你这急性子,那有什么要紧!那个马戏团的医生不是说了吗——是,是什么点二二或点二五口径的,没错吧?”
“咱们讲究点儿科学行吗,警官大人?我对那个死亡使者非常好奇呢。在发现那颗子弹的秘密之前,你千万不能准许一个观众或随便什么人从这个体育场出去。”
“这我知道。”奎因警官简短地说道。两人都不做声了。
埃勒里哼起一段伤感的小调儿。
“埃勒里……你想什么呢?”
小调儿停止了:“我在想可怜的迪居那,正跟那位可怕的好莱坞名伶坐在一个包厢里,边上还有汤米·布莱克那么个家伙。”
“天呀,”奎因警官尖叫起来,“我把迪居那忘了个干净!”
“用不着紧张,”埃勒里平静地说,“他正经历他生命中的一件大事,今晚他的神灵们瞧着他也会乐不可支的。回到正题,你刚才要问的是……”
“对这个案子,你怎么想?”
埃勒里把一口烟喷向低矮的天花板:“我觉着怪异的是,怎么有那么多疑点。”
奎因警官正张开嘴要问什么,一场冗长的对话还没开始就被突然闯进来的波迪医生打断了。他已经脱去了外衣和帽子,衬衫袖子卷在臂肘以上,右手像呈上战利品似的托着一个垫着纱布的小物件。
奎因警官劈手从波迪医生手里拿过那个小东西,既没跟医生客气一声,也不顾及那上面的鲜血沾到手指上。
埃勒里也快速走到跟前。
“哈!”老人叫了一声,仔细端详那东西,“还真是个点二五口径的,全自动式,没错。那医生说对了。完好无损,嗯,儿子?”
圆锥形的弹头几乎呈现着它原创的完美姿态。这是个精巧的小东西,沾在上面的血迹像涂了一层红漆,一点儿也不显得邪恶。
“穿入得非常利索,”波迪粗声大气地说着,狠命吸了一口雪茄,“一直打透了心脏。弹孔也很齐整。连一根肋骨都没碰着,擦边而过。”
埃勒里的手指转动着子弹,目光却移向了远处。
“还有什么有意义的征象吗?”奎因警官严峻地问。
“没什么了。四根肋骨骨折;胸骨粉碎性骨折;四肢多处骨折;颅骨大面积凹陷……这些你肯定都看见了,我猜——除了马蹄践踏造成这些外伤,不会有别的原因,方才一路上你的警官都跟我说了。”
“就没有其他类型的创伤吗——我是说,刀伤或其他枪伤?”
“没有。”
“当即死亡吗?”
“落地时他已经死得像条冷冻鳍鱼了。”
“你是说,”埃勒里缓缓地说,“子弹穿入的途径很清晰,医生。能清晰到判断出射入的角度吗?”
“我过来就是想说这事儿,”波迪医生喃喃地说,“你想的很合理。那块儿铅弹是从他左侧打进去的——也就是说,是从左往右穿入的——自上而下的线路,与地面成三十度角。”
“自上而下的线路!”奎因警官喊了出来。他二目圆睁,接着一拍大腿,“好极了,好极了!萨缪尔,你真是我的宝贝儿,我的救命恩人呐——所有无赖赌徒里最棒的老家伙。自上而下的线路,呃?三十度角,呃?感谢上帝,埃勒里,现在我们总算有理由关押看台上那群乌合之众啦!最低的一层看台离地面也得有十英尺高,霍恩完全可能受到来自那个位置的枪击。再把坐着的、趴着的各种姿势的高矮算进去,谋杀者有可能藏在从第一层直到高出三至四英尺的地方……也就是说,可能在十三至十四英尺高的地方,噢?噢,这可太棒啦!”
波迪医生对这种职业上的夸赞习以为常,他平静地坐下来,在一张印好表格的单子上用他那象形文字般潦
99lib?草的字体划拉了一通,抬手递给了奎因警官:“这是给社会福利部那群家伙的。他们从现在起随时会来抬走死人。想要解剖吗?”
“有必要吗?”
“没必要。”
“还是受累做一个吧。”奎因警官严肃地说,“我可不想有什么遗漏。”
“好吧,好吧,你这一点儿不拉空的老东西。”波迪医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还有,”埃勒里说,“特别注意一下他胃里的残留物,医生。”
“胃?”奎因警官茫然地问了一声。
“胃。”埃勒里肯定地说。
“好吧。”波迪医生高声应道,重新走了出去。
奎因警官转向埃勒里,见他仍然全神贯注、兴致盎然地端详着那颗子弹。
“那么,现在又有什么问题啦?”奎因警官问道。
埃勒里伤感地望着父亲:“请问你最近一次进电影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这位无可救药的老现实主义者?”
奎因警官瞠目:“跟这事儿有关系吗?”
“记得几个月前吗,咱们被迪居那央求得没辙了,一起到那家夜场电影院去看了个剧院自作聪明地安排的‘一票两场’的电影?”
“怎么啦?”
“哪部电影比较没劲?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部西部片吧——啊哈!对啦,吉特·霍恩演的那个,埃勒里!”
“那的确是她的片子,”埃勒里凝视着手里的子弹,“还记得那个伟大的电影史诗般的场面吗,美丽的女主角,飞马从山坡上冲下来——对,骑的正是‘若海’,气势如雷贯耳,就是那匹马!——接着她从枪套里抽出六发左轮枪……”
“把那根吊着男主角的绳索射断了。”奎因警官兴奋地大声回忆着。
“而且的确是她本人办到的。”
奎因警官转而抑郁地说:“那肯定是电影特技搞的效果,太简单了。他们有的是那类伎俩。”
“也许吧。可是你记得那个镜头吗?那是从霍恩小姐的背后拍摄的,她一直在镜头里,她的枪和她瞄准射击的绳子也一直都在。无论怎么说,我怀疑那是特技效果……”
“你倒是会联想,可那又怎么啦?”
“我只是猜想,瞧,吉特·霍恩从小由巴克抚养,尤其是——在空旷的牧场长大——别在意我说得不连贯,开放的空间。她的养父,又当爹又当娘的巴克,是位神枪手,巴克不可能不教给她这种让她狂热喜好的功夫。哼,我们那位年轻的风流小伙子柯利,从西部光彩夺目、金发耀眼、豪气十足地来到这儿。你是否注意到他射击玻璃飞弹的功夫?是啊,是啊!至于他的长辈么,那位骑术界了不起的人物——我好像还听谁说过,他在上个世纪曾经是美联邦最功名卓著的将军,在印第安蛮人区征战过亡命徒和红番。”
“你到底要说什么?”奎因警官不满地咕哝着。突然,他两眼睁得滚圆,“对啦,埃勒里!好好想想,我们坐的那个包厢——马斯包厢——的确位于射击的合适角度!自上而下三十度角,萨缪尔估算的……太巧了,是的!只要把他定位在观众席间的某一个地方就行了,不过我的数学太差。当他的马跑到弯道的时候,一枪打过去,从他左侧射入,直指心脏——很接近了,儿子,非常接近啦!”突然他又停了下来,重新陷入沉思。
埃勒里透过半闭着的眼帘悄然观察着父亲,手里还在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个小小的子弹:“犯罪过程设计得多么漂亮,”他喃喃地说,“那么严密,那么大胆,干起来那么冷静……”
“而我想不通的是,”奎因警官说,他下意识地抚弄着自己的胡子,“那人怎么能做到从这么近的距离开枪。我们并没有听到啊……”
“凶犯要的是什么?有效致命。用的是什么?一颗子弹。迅速、准确,还有机械的可靠性——加在一起,很爽吧,嗯?”埃勒里淡然一笑,父亲显然兴致盎然,“啊,可是,还有一点小小的难度。他瞄准的靶子是活的,在飞奔的马背上的、不断移动的物体,一刻也不停止运动。想想看,射击一个剧烈运动着的靶子该是何等困难?可是我们这位杀手居然一枪都不屑于多放。一次射击就把任务彻底完成了。如此干净利索。”他站了起来,来回溜达着,“事实还有待于澄清,警官大人。我的大致感觉是,这一切似乎在暗示着一点——杀害巴克·霍恩的人若不是拥有魔鬼般的运气,他就得是……是个异乎寻常的神枪手!”
第七章 四十五支枪
朱利安·亨特被不由分说地叫出了马斯的包厢,来到门道里花岗岩雕像一样戳在那儿的维利警官面前。他两只眼睛下面垂挂着鼓胀的眼袋,像个大青蛙。两颊格外潮红、神情格外木然,比他平时的状况糟糕多了。
“进来,亨特先生,”奎因警官简短地命令道,“坐在椅子上。”
那对眼泡瘪了下去,眸子飞快地闪动了一下:“不了,谢谢,”亨特说,“我还是站着吧。”
“请便吧。你跟霍恩熟吗?”
“啊?”亨特说,“审讯吗?我亲爱的警官,这是不是有点儿荒唐呀?”
“什么话!”
夜总会老板挥了一下保养良好的手:“明摆着嘛,你们把我看成是谋杀那个——呃——满场子跑马的老先生的嫌疑犯啦!你这么干太愚蠢了,你该清楚。”
“老实点儿,别瞎扯了,亨特。这么卖弄对你没什么好处。”奎因警官严厉地说,“现在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别浪费我们的时间——我们手头还有的是大事要做,我可没耐心跟你耍嘴皮子。好了,说不说啊?”
亨特耸了耸肩:“其实我跟他不怎么熟。”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精确地说,一星期。”
“嗯。是在他进城里来筹备马术表演的时候?”
“正是如此,警官。”
“通过谁认识的?”
“托尼,托尼·马斯。”
“在什么场合?”
“托尼把他带到我的夜总会去了……”
“玛拉俱乐部吗?”
“是的。”
“那是你惟一一次见到他吗?我是说,在今晚之前?”
亨特用平稳的手指点燃了一支雪茄:“呃,也不能这么说。”他懒洋洋地吹出一股烟气,“也没准儿霍恩后来又来过夜总会呢。我也不大清楚。”
奎因警官盯着他说:“你在撒谎,肯定是。”
亨特粉红色的脸颊渐渐变得通红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奎因警官低声一笑:“啧!请见谅,亨特先生。我无意冒犯你。我确实不该这么大声说出来。”埃勒里坐在角落里, 795e." >神情漠然地一笑,“你看,我知道你跟托尼有交易,我猜,肯定是资助霍恩重返银幕吧。那么我想,你们怎么也得聚在一起商量几次呀……”
“呃——”亨特慢慢吸了一口气说,“是啊,当然。这种推测很自然。不过,我说的是真话,警官。而且,我其实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参与什么‘交易’,去为霍恩的复出提供资助。马斯和格兰特他们倒是跟我提过这事儿。我只不过一直犹犹豫豫。你知道,这事儿对我来说有点出圈儿。”
奎因警官拿出鼻烟壶,郑重其事地拈了一小撮,神情虔敬地吸了进去:“这么说,你在观望,等着看清霍恩这次在竞技场露面后的反响如何?”
“是嘛,是嘛!一点不错。”
“噢!这么说,你是无可挑剔的喽,嗯,亨特先生?”奎因警官微笑着把鼻烟壶送回衣袋里。
房里静了下来。亨特喉咙里咕哝着的什么突然大声爆发出来,太阳穴上的青筋也跟着横突暴现,他厉声吼道:“如果你们真的把我当成……对啦,警官,整个晚上,我都跟你坐在同一个包厢里的!我怎么可能……”
“当然,”奎因警官安慰道,“当然,亨特先生。别让自己这么激动。这些问话只不过是例行的程序。现在你回到马斯的包厢去等着吧。”
“等着?我可不能老等着,难道我不能……?”
奎因警官做无可奈何状地摊开双手:“我们不过是执法人,你该理解,亨特先生。我很抱歉,但是你只能等着。”
亨特深吸了一口气:“哼。好吧,我也看出来了。”说完,他嚎着烟卷转身朝外走。
“等一下,”埃勒里从角落里踱了出来,“你跟霍恩小姐——吉特·霍恩——熟吗,亨特先生?”
“哦,霍恩小姐呀。不,不能说很熟。我见过她一两次——我想,一次是在好莱坞,是通过亨特太太——我应该叫她盖依小姐——我的夫人……也就这样。”
他等在原地,似乎在等着下一个问题。但是没人再搭理他。过了一会儿,他轻微顿了一下头,走出了办公室。
奎因父子俩相视一眼,诡异地偷笑。
“警官大人这回是怎么啦?”埃勒里问,“我还从没听说过你对证人如此温柔呢!”
“谁知道,”老人闷声说,“我想大概是直觉吧。那个鸟人肯定知道些什么,等我弄清楚再收拾他。”他把头伸出房门看看过道,“托马斯!把那女戏子叫来——那个叫什么‘嘎嘎·盖依’的女人!”他转回头来咧着大嘴笑了,“对了,你刚才想问什么,关于吉特·霍恩的事,嗯?”
“我也不清楚,大人。我猜,大概也出于直觉吧。”埃勒里诡笑着,直到简陋的门道里走来了婀娜多姿、香气四溢的玛拉·盖依。
那女人摇摆着苗条的腰身进了门,端着女王一样尊贵的架子坐下,脸上做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气。她用美杜莎
一样怨毒的目光盯着奎因警官。
“好哇,”她嗤了一下鼻子,高昂着精心梳妆的小脑袋说,“这也太过分啦!实在过分得叫人无法忍受!”
“怎么过分了?”奎因警官不动声色地说,“哦,是盖依小姐!请别用那种腔调讲话,求你了。我要……”
“你要!”好莱坞的这株幽兰咆哮了,“你也用不着‘求’我,这位没听说过的警官!我想用什么腔调就用什么腔调,听懂了没有!现在……”她一口气儿不歇地抱怨个没完。
奎因警官诧异地望着她,刚想做出一点抗议的表示就被她霸道地斥了回去。
“请你给我解释清楚,用这种卑鄙、专横的方式对待我,究竟是什么意思!把我关在那个令人恶心的地方好几个钟头,还不让我离开——连厕所都不准上!不,别打断我。你知不知道这会有损我的公众形象?倒不是说我对这个有多么在乎,可,可它毕竟有它的用处啊。然而……”
“甜蜜的用处是……”埃勒里低声念叨着莎士比亚的一句台词。
“什么?它本来就有用嘛,可是现在——现在成什么啦!瞧瞧那些记者,事儿一出,立刻就往报社打电话了。明天我就会发现自己被张贴得满世界都是,而且是跟一桩——我的上帝呀——跟一桩谋杀案裹在一起!我的新闻代理人倒是乐啦,可他算什么,一个粗俗的家伙!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你必须马上放我出去——马上,懂吗?——我得给我的律师打电话了,还有——还有……”
她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还在这儿胡扯!”奎因警官正色道,“现在你给我听好:关于这桩凶杀案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双非常撩拨人的戏子美目的盯视或许能烫着不少人,却奈何不了心附老茧的奎因警官,何况那老茧还是石棉做的。于是她从手袋里翻出一支镶着钻石的口红棒,用挑逗的姿态大涂红唇:“我什么也不知道,亲爱的警官。”
埃勒里咧嘴窃笑,奎因警官恼怒得红了脸。
“别跟我来这套!”他厉声道,“你什么时候见到巴克·霍恩的?”
“那个演马戏的?容我想想。”她做思考状,“上星期。”
“不是在好莱坞吧?”
“警官!他离开那儿有十几年啦!”
“哦。我估摸着,那时候你还是个吃奶的孩子呢,”奎因警官挖苦说,“那么,你究竟在哪儿遇见的霍恩?”
“在玛拉俱乐部,我丈夫的那块小地盘。你知道。”
她丈夫的“小地盘”至少有大竞技场的六分之一那么大,光是装潢的大理石和金箔就比百老汇最堂皇的电影宫用的还要多。
“你见到他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朱利安——我丈夫,还有那个大家伙,柯利的父亲,还有托尼·马斯。”
“你早就认识霍恩小姐吧?”
“就那个狂妄的小马妞?”她不屑地嗤了一声鼻子,“在海岸排戏的时候他们带她来给我看过。”
“带来给你看,哈?”奎因警官讥讽地说,“她居然会——叫你看。好啦,盖依小姐,就到这儿吧,我忙得很。”
她怀疑奎因警官这是在向她做出某种可怕的暗示,顿生恐惧之感,更喘不上气来了:“怎么,你,老——”
维利警官用两根手指卡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带出了房间。
埃勒里跳起身:“这么问来问去的也该差不多了吧?”
“见鬼,还不行,我还得见——”
“你呐,”埃勒里决断地说,“见谁都不如见见那位科比少校,那个指挥拍摄新闻纪录片的家伙。”
“科比?见他干吗?”
“依我看,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找到个熟悉枪支弹药的人物——想想我们此刻的处境吧。”
奎因警官嘟囔着说:“你想找个武器专家,于是就挑了个拍电影的,嗯?什么逻辑!”
“我听说那少校不仅是个神枪手,而且在某些领域还是个权威人物——我猜是指兵器。这是从托尼·马斯故弄玄虚的奉承话里听出来的,记不记得事发之前科比来拜访我们的包厢?行了,派人把他叫来,我们很快就能发现马斯这家伙的话是不是可靠”
维利警官当即出发去找少校了。
“可是,我们找个枪械专家来干什么呢?”奎因警官皱着眉问道。
埃勒里叹了口气:“老爸,亲爱的老爸,今儿晚上你的脑筋出什么事儿啦?我们找到了子弹,是不是?”
奎因警官显然恼火了:“有时候,儿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从专业角度该请个武器专家好好鉴别一下那颗子弹,而且把它与其他子弹做做对比吗?可这有什么可着急的?干什么非得……”
“你看,我们得尽快检查一下所有那四十五支枪——不能拖延,必须立刻办,爸!”
“哪儿来的四十五支枪?”
“呃,他们一共有四十五支枪,我估算的。”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我注意到跟着霍恩骑马的那群牛仔几乎都佩带着一个枪套,这就意味着每人一支枪,这就有四十支了;然后再加上泰迪·莱恩斯带着的三支枪——一支点二五全自动和两支从枪械库里偷拿的点四五长筒枪。现在四十三支了;最后加上疯狂比尔的那支以及霍恩自己的那支——一共四十五支枪。有什么可争执的?难道你看不出,爸,我们必须查清楚吗?”
奎因警官的火气消了:“你是对的。而且,这事儿越快办越好……你有什么事,赫塞?”
走进来的是奎因警官的一个警卫,一个结实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两只小眼睛激动得发红:“长官,看台上暴动啦!兄弟们都在拼命拢住那些人!他们闹着要回家。”
“我还想回家呐,”奎因警官咕哝了一声,“传下话去,赫塞,警员们可以使用警棍,看在上帝的分上,必要的话就用!在接受完彻底搜查之前,一个人也不准离开这里。”
赫塞大睁了双眼:“给两万人搜身?”他惊得直喘。
“我知道,这是件巨大的工程。”奎因警官阴郁地说,“但是看起来我们也不得不这么干。现在,赫塞,先把瑞特叫来……”
奎因警官送他出了门,走到过道里,详细交待着对所有人进行搜查的任务。这也是他这位功名卓著的老警官拥有的一项特权。到这会儿,他几乎有点高兴了。
“得用上一夜的功夫,”返回来的时候奎因警官说,“估计到了明天早上,我就得趴在地上了,那倒无所谓!只能如此啊……哦,进来,少校!”
科比少校显得很疲惫。他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结果看上去反而滑稽可笑。他瞥了一眼埃勒里。
“摄影机还在拍吗?”
科比摇了摇头:“早就停了。好家伙,我们头儿要是发现我们用了多少胶片非打起架来不可!幸好我自己带的足够。得啦,先生,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你的警官说你要特别召见我。”
“可不是我,”奎因警官说,“我儿子要见你。说呀,埃勒里。”
“现在,有些事得靠你了,少校,”埃勒里突然说,“今天傍晚我听说,战争期间你因为高超的射击技术很受敬仰啊,这是真的吧?”
少校小而黑亮的眼睛顿时呆滞得像两颗乌黑的小煤球:“也就那样吧。”他飞快地说,“可你提它是什么意思?”
埃勒里张大了眼睛,继而大笑起来:“天呐,我可没诈唬你,把你当个嫌疑犯!我对你感兴趣完全出于另外的原因。现在告诉我那是不是真的。”
科比缓过神儿来,轻松地笑了:“我还以为真是那样。呃,我的确得过几枚奖章。”
“我还听说你在军械方面是个专家。也是真的吗?”
“我倒是研究过弹道学,奎因先生。不是专业,只不过出于兴趣。我可不敢自诩为什么——专家。”
“谦虚本身就意味着本事啊,”埃勒里笑着说,“给我做做顾问,你看怎么样?”
科比少校下意识地捋了捋小胡子:“乐意效劳,当然了,”他又嘀咕道,“可是你也知道,我还得负责我那班子人马呢。而且我们拍好的胶片也得……”
“这算什么问题!我们会为你安排好的。你们台子上的工作人员中有个陆军中尉,不是吗?”
“是呀,我的首席摄影师,名叫霍尔,他能行。”
“太棒了!假设……”
“我得先跟霍尔交待清楚。今晚我们在这儿挖到了独食儿,奎因先生,就是拍出的那些片子,你知道,时效是我们这行的命根子。”他琢磨起来,“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能放我的人尽快出去,我就撂下一切事情帮你干。那些胶片得赶快冲洗、印制、剪接,还得配上音效和解说,然后一大早送到百老汇的剧场去。它必须得送出去,能通融吗?”
“可以通融,”奎因警官出乎意料地答应了,“但是你和你的人必须接受例行检查,少校,然后我们才可以放人。”
少校冷了下来:“这有必要吗?”
“我倒希望没有呢。”
科比耸了下肩膀:“也好,哪行有哪行的规矩。好吧,奎因先生,就随你吧。”
奎因警官温和地吩咐维利警官:“托马斯,给你个特殊任务。到平台上去,搜查科比少校和他那伙人,每件器材也都要仔细检查。”
少校似乎很吃惊:“我说,这是……”
“走个形式,少校,仅仅是个形式,”奎因警官显得很殷勤地说,“继续吧,你们俩。我要干我的去了。”
二十分钟之内清查工作就完成了。在这个都市的警界中论起执法的不讲情面,没人能跟维利警官相比。在他的监督下,平台上的所有人员器械通通过了一遍筛子。包括身材瘦小的科比少校本人、他的衣物、他手下那群怨气冲天、牢骚不止的摄影师、音效工程师们以及科比少校的摄影机、科比少校的胶片箱、科比少校的电流控制器……一句话,凡是与科比少校跟他那小部队沾边的东西统统接受了搜身检查,甚至连电线卷儿都给拉开来,接受检视、触摸、捏弄、穿刺、剖开或是干脆解体了。
结果是一无所获。平台本身、平台上的人和平台上的器材工具都没有可疑物件藏匿其中,也不存在可供组装任何可疑物件的任何零部件。于是,那个新闻摄影小队在众多警员的严密监视和押送下仓皇撤出了运动场,带着科比少校仓促间反复叮吩的嘱托径直回去找他们制片公司的总编去了。
少校是最后一个受到检查的。在确信清白之后,他被接力传递般地护送出了体育场的侧门,来到埃勒里的面前。埃勒里此时正在人行道上等着他,脚边堆着一只巨大的警
业专用口袋,里边鼓鼓囊囊地装着四十五支形态各异的杀人武器和数百发大小不同的子弹。
奎因警官也出来为他们两人送行。
“一旦找到线索,你会立即朝总部这边放上一枪,通知我们的吧?”埃勒里一本正经地问。
“等着瞧吧。”
奎因警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的出租车渐渐远去,然后坚定地返身回到运动场内去亲自监督那场声势浩大的对两万人的大清查。
第八章 介入弹道学
出租车一路呼啸着穿城而过。大口袋安适地堆在车厢里。埃勒里每过一会儿就用脚尖儿碰碰它,似乎是怕它不翼而飞。车厢里的昏暗遮护着他,他兀自陷入沉思,只有手里香烟头上的橘黄色>..光点能穿透那由夜色屏蔽起来的空间。然而少校活跃的想法却全写在脸上,似乎不是黑暗能够掩盖的。
车子摇晃着冲入位于城市上首的第八大道后不久,他轻快地说:“我忽然觉得,今晚我可真够运气的。”
埃勒里礼貌地哼了一声。
少校轻松的笑声使沉重的疲惫气氛淡化了许多:“我通常都带着我那支全自动手枪——战后我一直没改掉这个习惯。”
“但是今晚你没带。”
“我今晚是没带。真凑巧儿。”科比沉默了一会儿,“天知道我为什么把它留在了家里。是预感?”
“你记得爱默生在他的《波斯诗歌》中是怎么无奈地谈到直觉的?”
“嗯?不,我恐怕是想不起来了。”
埃勒里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直到汽车停在了位于街心的警察总部门前幽暗的林阴道上。
埃勒里深谋远虑的功夫着实到家。他动身前就预先给这边通过电话打了招呼,因此当他们下得车来,一个身材硕长、脸颊清瘦、戴着眼镜、颇具专家气质的先生已经等候在前门的大厅里。他穿件棕色外衣,戴着顶比脑袋大出足足两圈的帽子,看上去十分滑稽。那张多皱的脸和皮肤薄得发亮的下颌使他看上去像个禁欲主义者。
有趣的老先生一看见埃勒里,立即从长凳上舒展开蛇一样弓着的身体,站立起来,对埃勒里和蔼地微笑着说:“嗬,来了啊,”他的话音响亮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大半夜的,还要忙什么?我以为
奎因家的人一向早睡呢。”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今晚大运动场出了件凶杀案。为这我才来打搅你。真抱歉,凌晨一点钟还把你从床上叫起来,先生,可是……”
“打打扑克而已。”高个子男人平淡地说。
“那我的罪过还小一点儿,中尉先生。来认识一下这位弹道学的同行吧——科比少校。少校,这位是中尉肯奈斯·诺尔斯,部里的弹道学专家。”
两位专家对视握手。
“咱们到你办公室那边去吧,”埃勒里急火火地说,“天哪,这袋子得有一吨重!这活儿可够干一气的。”
三个人到了一一四室。只见门上喷印着几个字:弹道研究室。
诺尔斯中尉领着他们穿过一间排满文件柜的办公室,走进了实验室。
“现在,先生们,”埃勒里放下装枪的口袋,把它打开来说,“问题相当简单,中尉,我请求科比少校参与此事,是因为他在弹道学方面有他自己的见解。再说,两个专家总比一个好些。”
一看到袋子里堆放的种种枪支,中尉的两眼透过眼镜片闪动着职业性的兴奋:“当然,有幸见到少校我很高兴。可这是……”
“现在我来解释,”埃勒里说,“我对兵器一无所知,连一支卢格尔手枪与一支榴弹炮有什么区别也弄不清。我需要来一点科学咨询,先来看看这颗子弹。”他把那粒波迪医生从死者胸腔里挖出来的血迹犹存的子弹呈送到他们眼前,“警官说这是从点二五口径的手枪里发射出来的,我要确认这一点。”
小个子少校和高个子中尉盯着那细小的东西看着:“这是点二五自动手枪用的子弹。你说呢,少校?”
“毫无疑问。看上去像雷明顿牌的子弹。”科比少校低声说,“哼!就是这玩意儿要了霍恩的命,嗯?”
“我想是吧。至少,这是助理法医从他心脏里掏出来的。”埃勒里皱着眉说,“那么两位专家先生能对此说点儿什么?”
两人都笑了。
“现在!”诺尔斯中尉笑着说,“我们又不是巫师。不在显微镜下观察我们也说不出什么。幸好,奎因先生——少校,你说什么?从没见过一颗射击过的子弹有这么有利于镜检的状态?”
“没有太大的形变,这我承认。”少校用指尖转动着它,念念有词。
“你知道,”警署专家开始用教科书式的腔调发表见解了,“有人说,专家能为一颗发射过的子弹找出它的‘指纹’,只是并不回回灵验。但是依我看,大多数情况下由于子弹的状况很糟,不大可能获得令人满意的特性痕迹图谱。我见过不少子弹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是啊,是啊,”埃勒里急急地说,“但是,给我弄出这颗子弹的图谱来——我是说,原始图像。发射前它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不出那对你有什么用。”中尉不解地说。
“或许奎因先生也吃不准那有用没用呢,”科比少校微笑着说,“听着,装配良好的一颗点二五自动手枪子弹——比如说,就这颗子弹——装有五十克火药,冲压金属外壳,铅铸内层,当然,外面还有一层铜镍合金。速度嘛,前二十五英尺之内——算算看啊——七百五十英尺每秒,冲击能量是六十二英尺每磅……”
“足够了,”埃勒里无奈地说,“我看出来了,我没问对问题。让我换个角度问吧。别见怪我问得外行,这种子弹——点二五子弹,能不能用同是点二五口径的其他手枪来发射?”
“不能。”两位专家异口同声。
“那么——点二二的左轮枪呢?”埃勒里小心地试着问道,“当然,那是小一点儿。为什么点二五的就不能……”
诺尔斯中尉起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他拿来三颗子弹。
“咱们最好先弄清楚这一点,”他说,“有很小型的点二二式手枪,当然,用点二二的弹药,那种类型的叫做‘短型点二二’,这就属于那类子弹。”他指着其中一枚极为小巧的子弹——看上去似乎有半英寸多长,非常纤细,“用点二五的手枪就无法打出这种子弹。现在来看另一颗,”他又举起一颗子弹,看起来比刚才那颗长出一倍,但同样细瘦,“这就是被叫做‘点二二长来复’的,”诺尔斯中尉解释道,“这也是点二二,不错,但它是为大型武器设计的。原因是有不少人喜欢点三八那种大手枪的手感却又想得到点二二的射击效果。但是现在再看看这个,”他拿出第三颗子弹。它比短型点二二要粗些,又比长型点二二短些,“这种子弹同尸体上取出的子弹可算是兄弟。是点二五自动手枪用的。据我所知,它是惟一的一种能用点二五手抢发射的子弹。我说得对吗,科比少校?”
“我想是的。”
“这一切意味着,”埃勒里哼唧着说,“我拖来这么一袋子东西根本没用。”他没好气地踢了一脚装枪的口袋,“换句话说,霍恩身上的子弹肯定是从点二五口径的手枪里打出来的——对吗?不可能使用任何其他类型或型号的手枪发射出来?”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中尉露齿一笑,伸手到衣袋中去摸索片刻,掏出一支瓦蓝闪亮的小手枪。它扁平得令他联想到汤米·布莱克的臀部。那么小巧玲珑,舒适地栖息在诺尔斯宽大的掌心里,“只有四点五英寸长,”他顺着嘴儿说,“枪管儿两英寸长,总重才十三盎司,弹匣中可装六颗小子弹——滑动式安全栓,还带安全钩——怎么样,这个小哥特枪漂亮吧!我总带着一支。想看看吗?你那凶手用的就是这么一把枪,奎因先生!”
埃勒里急切地伸手去拿。
“嘘……”中尉又咧嘴笑了,“等等,我得把我这小宠物的牙先拔下来。你这样的家伙很可能叫我死于非命。”他拔下子弹匣,倒出六粒小子弹,又从发火仓里倒出第七颗子弹。然后他重新插好弹匣,把手枪递给了埃勒里。
“啊,”埃勒里惊呼了一声,仔细审视着那把枪。>99lib?它比他估计的要重一些,但比起他经常见到并偶尔摸过两下的警员配用的手枪来可算轻如鸿毛了。小枪握起来手感很舒适,“我不明白,”他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们那位凶手为什么对这么个玩意儿情有独钟,却不选个大一些的、更有杀伤力的武器呢?”
少校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更有杀伤力?我说,奎因先生,你并不了解你手里的这个小家伙有多大能耐。在相当可观的远距离上,你用它能射穿两英寸厚的板子!”
“更别说是脆弱的人体了,”埃勒里喃喃道,“那就是了。不仅有效,而且方便!这么小巧……”他把枪还给了专家,突然取下夹鼻镜,盯着它发呆。
“哦!”他又把眼镜重新架好,“开始检查这些枪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用最快的速度打完所有的六发子弹需要多少时间?”
“我曾经用两秒半这么干过,还是用一只生锈的旧秒表计的时。”诺尔斯中尉嗡嗡地说。
“两秒半!”埃勒里吹了声口哨,接着又陷入了沉思,“这么说,我们那位朋友无疑又是个炉火纯青的神枪手喽。一枪毙命,绝不失手,嗯?……好极了,先生们。现在咱们来看看圣诞老人的口袋里都有什么货色吧。”
他蹲到地板上,把那些左轮枪逐一掏出口袋。中尉和少校默默看着他。少时,口袋空了,埃勒里抬头望着他俩,他俩也低头看着他,一时大家无话。
然后他们一起朝地板上的东西看去。埃勒里已经把自动式手枪与左轮枪分开摆放。左轮枪那一堆里是四十四支长筒手枪;自动式手枪这一边却只是形单影只的一把枪,独自代表着它那一““堆”。埃勒里瞟了一眼那把枪上挂的纸牌儿,那上面注的名字是:泰迪·莱思斯。
他默不作声地又去查看那堆子弹,发现其中根本没有点二五的。
“好哇,好哇,”他站起身来轻声说道,“磨坊里居然找不出麦子。显然我们的朋友,那个新闻二道贩子,是惟一携带能够杀死霍恩的武器、同时又在合适的场合出现的家伙。我看,现在除了测试莱恩斯的枪,别的全无意义了。”
埃勒里哼着伤感的曲子来,等待着诺尔斯中尉和科比少校对那支独有嫌疑的武器进行检测。中尉迅速把一个样子特别的靶子设置在屋内远处的安全角落,然后他就跟科比少校退到另一个角落,兴奋而专注地开始检测泰迪·莱恩斯的手枪中的七颗子弹。
“都是真家伙。”中尉说,“我枪打得太滥,少校,想来过过瘾吗?”
“这无所谓。”科比说话间已经拿起那把枪,站在距离靶位大约二十英尺的地方,大大咧咧地抬手就射。一连串爆裂的脆响伴着回声在实验室里反馈放大成震耳的轰鸣,埃勒里惊得跳了起来。等他缓过神来,小个子少校朝他微笑着,刺鼻的硝烟正慢慢散去,再看那靶子,已经像块瑞士奶酪了。
“好枪法,少校,”诺尔斯中尉佩服地说,“正好在靶心围了一个圆儿,嗯?这样我们就得到好几个标本了,现在动手吧。”
他走回来,手里托着半打从靶子上取下来的子弹,个个都带着一层油滋滋的炭黑。他仔细看看它们,然后放到试验台上:“可以检测这些小宝贝儿了。”
他脱去外衣,示意埃勒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到一个简单的工作凳上。工作台上有件看上去很眼熟的仪器,但是其上又有一些古怪的小装置。似乎是一架特殊用途的显微镜。
“这是对比透镜组,”他解释道,“可同时提供一对视野来对比样本,你可以看到的。少校,你熟悉这玩意儿吗?”
少校点点头说:“是的,在军队里的时候用过几次,我自己家里也有一台,只是出于兴趣。”
埃勒里焦急地看着他们俩。诺尔斯中尉把那颗沾着血的子弹泡进一种溶液,然后又把它取出来擦干。子弹通体洁净了,露出铅质的原色。中尉把子弹放到显微镜下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示意科比少校到镜前观看。
“多漂亮的纹理!”少校叹了一声,转回头来,“中尉,把它跟其他样本做痕迹?99lib?对比,绝对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应该不难。现在让我们瞧瞧你刚才发射过的子弹都留下了什么纹路,”诺尔斯轻快地说着,重新扑到显微镜上去忙他的了。那颗夺命的子弹留在一组透镜下,刚刚发射过的那几颗子弹逐个被放到另一组镜下一一做着对比。各种调节螺钮被拧来拧去,调焦的镜筒时缩时伸,样弹被小心地换上换下。两个人也穿梭似的轮流趴到目镜上去,中尉的每一点发现都由少校检视确认。最后,两人郑重地相互点了个头,诺尔斯摆出要下定论的架势朝埃勒里转过头来。
“有人说,只有死亡和赋税是惟一可以确定无疑的事情!瞧,我们还是有一点可以确信的,奎因先生,那就是,要了人命的那颗子弹并不是从莱恩斯的手枪里打出去的。这甚至都用不着动用进一步的分子研究手段就可以断定。子弹上的纹理毫无相同之处。”
埃勒里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结论,站起身来回行走。
“呃。在万事变乱之中找到一个能确定下来的实例也算不错。另外问一句,你们能绝对肯定吗?”
“绝对没问题,奎因先生,”科比少校热诚地说,“只要我们最终归结出了确定的答案,你完全可以信赖它的正确性。这种检测发射过的子弹纹理的手段目前仍属于精密科学的研究方法。你看,现在什么现代化武器不动用啊——我想你对此也有所闻。但是,但凡炮管枪管儿,里面都会有——这么说吧,你可以想象,里面都被刻出了螺旋沟槽。点二五式手枪的枪管里有六道并行的左螺旋线——听起来好像挺复杂,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枪管内壁上从一端到另一端的螺旋刻槽,刻进去的凹槽叫做螺沟,保留下来相对凸起的部分叫做螺脊。有六对这样的沟和脊,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子弹从不同的枪管里旋转着射出来,螺脊上摩擦出的痕迹会有微小的差别,在显微镜下可以辨别出来……”
“我明白了。把两颗子弹放在对比显微镜下观察,你就能看出它们的擦痕是否相同?”
“一点儿不错,”中尉说,“你把两个样本的影像叠加在一起、你就能发现它们各个部分的差别,这样很容易就判断出它们的擦痕是不是重合——是不是相同。”
“那么这些样本都与那颗子弹的痕迹不同吗?”
“都不相同。”
埃勒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无奈之际突然有人意外地闯了进来。来者是个魁梧的男人,手里提着个小口袋。
“啊,瑞特!”埃勒里热切地叫道,“又找到枪了?”
那个警员把口袋放在实验台上:“我从警官那儿来,奎因先生。他派我亲自送交到这儿——还得跑着来。他让我告诉你,这些枪是从观众中搜出来的。”说完,那警员很快就消失了。
埃勒里两手发颤地打开了口袋:“我的祖宗,干得漂亮!”他大叫起来,把武器一件件拿出来,“看看这些枪——至少有一打儿!”
准确地说,一共有十四支自动式手枪。每支枪上都挂着个小纸牌子,写着持枪者的姓名和住址。其中四支是点二五口径的——正是他们所关注的那种四英寸半的小型手枪。另外还有三支左轮以及其他类型的手枪,不过他们对那些没有兴趣。
科比少校和诺尔斯中尉重新回到射击区去制作“样本”了,一时又枪声大作,实验室里像滚过一阵暴雷一样。他们用瑞特从运动场带过来的那四支点二五式自动手枪分别射击,获得四个样本,然后放到显微镜下去做对比,实验室里不时静得只有他们鼻息的声响。
检测后的结论无须细问,埃勒里从两个专家脸上的神色就看得出——四颗样弹的纹路没有一个能跟杀死霍恩的那颗对得上。送来的那只口袋里还有一件东西——一个字条,上书:
“埃勒里:这是一些观众的私用枪支,都给你送过去了,尽管我们要找的只是点二五的,搜过的人连一半都不到,你能相信今晚会有这么多鸟人掖着枪进来吗?如果我再搜到更多的,会尽速送到!”
落款是奎因警官的签字。
“中尉,你能守在这里吗?”埃勒里盯着那些枪,极为平静地问道。
“你是说还会有?好吧,我想我能把打扑克的小子们吵起来陪我,那么晚安,少校,我们的合作很愉快。有空给我打电话,我有不少私人收藏的武器,哪天给你显摆显摆。”
“哦?”科比少校惊呼了一声,“我也小有积存呢,你可知道!你那里最老的家伙是什么?”
“一支1840年的……”
埃勒里一把抓住少校的臂肘:“快跟我来,少校,”一边还哄着他说,“你有的是时间跟这位好中尉一起玩儿呢。现在有急事儿叫咱们回运动场去。”
第九章 无眠之夜
埃勒里和少校一起回到大运动场时已过了凌晨三点——埃勒里记忆中最黑暗的子夜之后的三点钟。
“月亮没出来,所以我们连句古来的感叹都没法子借用一下:‘
溅上鲜血的夜月’!”埃勒里一边跟着他熟悉的一名探员朝里走,一边还独自喋喋不休,“每逢凶案来临,老天也该给我个像样的意境嘛。”
“这儿够亮的啦。”科比少校认真地插嘴说。
这儿是够亮的,的确,色调诡异的聚光灯把气氛怪异的场地照得贼亮。场内万众的义愤填膺已经够可怕的了,而更令人沮丧的是这些随时都可能控制不住爆发的人群还要逐一接受不容抗拒的搜查。黑压压的观众席上沉寂的怨怒就像无声的滚雷阵阵袭过。几乎所有人都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表情温和的也只是那些已经筋疲力尽的弱者。如果说这是现代警史上规模最宏大的侦查行动,那它无疑也是最令人深恶痛绝的。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那么两百多个警方官兵早就直挺挺地死在现场了。
即便如此,对两万名观众的搜查仍旧在安静、迅速而且——徒劳地进行着。
埃勒里和科比少校找到了奎因警官——老人已经疲惫不堪,但是依然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清查行动。坐在场地的中央设置的一个小桌旁,活像精力无穷的拿破仑。各路的消息不停地报送上来,直接由他逐一发落。在各个出口,探员们把检查过的观众接力传送出场,直到那些无精打采的市民稀里糊涂地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体育馆外的人行道上。附近地区的女警们都被临时召集来执行对女性公民的搜身。不时会有男人被提出到警戒线接受更为彻底的搜查,然后被送回中心场地临时扣押。偶尔也会有女士成为可疑对象。所有重点嫌疑人都被带到奎因警官面前接受问讯,然后接受进一步的搜查。探员瑞特带到总部去的那些枪支就是从这样一些人身上搜出的。这些人都具备某种“可疑的特点”:许多都是稳定的黑社会成员,长着一张从警官到探员人人熟悉的面孔。
此刻,少校和埃勒里从旁等候奎因警官结束对他面前的一名满脸横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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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惺松的家伙的问讯。
“真是匪夷所思呀,”科比少校说,“这伙嫌疑人中究竟有多少类型的人呢。”
“天知道有多少种罪恶,
”埃勒里闷声说,“又有多少种谋杀呢……哦,爸!我们回来了。”
奎因警官匆忙起身,急切而温和地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你这里呢?”
奎因警官耸了耸肩:“一无所获。不少人今夜都带着家伙,恨不得全城有枪的人都来了,真见鬼。可是……”他无奈地摆了摆手,“那儿会有一堆枪等着检测呢。诺尔斯还在城里等着吗?”
“是的。这里有点二五的自动手枪吗?”
“也就一两支吧。”
“给诺尔斯送去,他那里有子弹,而且需要的话,他可以忙个通宵呢。”
“我得等着彻底清查完这些人。行了,儿子,行了!究竟发现了什么,赶快告诉我!”
“能同你进一步说话吗?对不起,少校。”埃勒里低声对少校说。
“没问题。”
“委屈你先在一边等会儿,”埃勒里说,“也许过后我们还会需要你。”
“乐意效劳。”——少校转身走开了——“没找到有用的东西,爸。”埃勒里飞快地悄声对奎因警官说,“诺尔斯和科比少校已经搞清楚,惟独点二五口径的自动式手枪能够发射出那种子弹。但是那群牛仔没有一个是佩带那种枪的。四十五支枪中有四十四支都是点四四的、点四五的和点三八的。第四十五支枪就是维利警官从泰迪·莱恩斯那儿缴获的那支自动式手枪。但是对比实bbr>..验证明它没有打出那致命的一枪。”
“所以呢,”老人阴郁地等着下文。
“另外,诺尔斯在我离开总部之前还帮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除了疯狂比尔的左轮枪和莱恩斯身上带的三把枪之外,从骑术团收缴的所有枪支都只发射过一枪——因此可以假设霍恩是在所有枪同时开火的时候在马鞍上被击中的。”
“不是全装的是空响弹吗?”
“是,这没错,但是从理论上说,一发实弹混在其中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也救不了我们——因为那些枪都不是点二五口径的。格兰特的左轮少了三发子弹;但也能和他用的对上——凶杀之前他曾在表演场中央独自朝天放过几枪,这我还记得。再有就是,他的枪不可能打出点二五的子弹——他的枪是点四五的。至于莱恩斯,无论是他自己的枪还是他从枪械库里拿的,都没放过哪怕是一枪……你检查枪械库了吗?”
“是的,”奎因警官阴沉地说,“也是一无所获,”
“一支点二五的都没有?”
“一支都没有。”
“噢,仁慈的上帝!”埃勒里拖着怨怒的腔调叫道,“岂有此理嘛。那支自动手枪肯定就在场内的什么地方,它不可能不翼而飞呀。谋杀一经发现,这里立即就给包围得水泄不通了。”
“也许搜查完全部观众就会有发现了。”
埃勒里咬着指甲,接着他又焦躁地搓搓额头:“不会吧,我不相信会有那种结果。那也太容易了。这事相当蹊跷——而且,对,相当诡异,对手太精明了,爸。我有一种直觉……”忽然他眨了眨眼睛,摘下夹鼻镜擦拭起来,“嗯,也许那么想……你先守在这儿,行吗?”他突然说。
“当然,怎么了?”
“因为我要走了!我刚刚想起来,还有件事儿必须赶快去办。
..”
“必须?”
“是的。得去看一下巴克·霍恩在巴克雷旅馆的房间。”
“噢,”老人显得有点扫兴,“这事儿我本来想往后放放的。当然也得办。我已经派 7ea6." >约翰逊过那边去盯着了。他说没什么特殊情况……”
“肯定有,那边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状况,”埃勒里执拗地说,“我想先一步去看个究竟。”
奎因警官端详了他好一阵子,耸了下肩膀说:“那好吧。但是别磨蹭。也许你还能赶上我这里结束搜查。想让托马斯陪你去吗?”
“不——也好,我才想起来!还有……爸,我想让吉特·霍恩也跟我一起去。”
“那姑娘?她还没接受搜查呢。”
“那就立刻办。”
“马斯包厢里的人,包括马斯本人也都该搜了。”奎因警官说着,和埃勒里一起朝椭圆形运动场的东南方向快速走去。
马斯包厢里最初几个小时的快活气氛早已被漫长等待中的焦灼、烦闷和沮丧所替代,几个人蔫头耷脑的谁也不吭气儿。惟一平心静气的是天真无邪的迪居那;他可太平静了,因为他早就在椅子上逛他的梦乡去了。
奎因警官说:“很抱歉,诸位,你们这会儿还不能走。霍恩小姐——”
她的两眼也肿泡泡的了,“什么事?”她疲惫地应声道。
“你能劳驾过来一下吗?”
里面坐着的几个人都闻声站了起来,玛拉·盖依两眼喷火。
“你也来吧,格兰特先生,还有——你,柯利。”埃勒里和气地招呼着他们。
坐在包厢里的疯狂比尔和他的儿子惊异地望着埃勒里,眼里划过希望的光亮。接着柯利挺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从栏杆上跳出了包厢,回手要去帮助吉特。吉特轻盈地越过栏杆,裙子在半空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着地时趔趄了一步,这才扑到柯利的手臂中,喘息片刻。小伙子搂着芳香的姑娘,感受着她随风飘动的柔发那美妙的拂弄,简直不忍释怀。但是吉特轻巧地退出身来,对奎因警官说:“不论去哪儿,我随时可以奉陪。”
“没有什么大事,霍恩小姐。我只是要送你回旅馆。但是走之前——为了做到清查纪录的完整……你会理解的,没准儿什么人会趁你不留意把武器悄悄塞到你身上呢……你得像大家一样接受一下检查。”
她突然冲动起来:“你是认为我……”但很快她又笑了,摇了摇脑袋,“当然,随便怎么样都行。”
一行人走向场地边上的一个小出口。奎因警官做了个手势,维利警官很快跟了上来,走在他们身后;同时一名南美血统的女警也走在了一起。
在一间狭小的地下室里,那位女警按照预先被反复叮嘱的——彻底——但是态度温和地——为吉特搜了身。隔壁房间内,维利警官同样对柯利执行了搜查。几分钟后,那年轻的一对儿重新站到了一起;各自带着“令人满意的结果”,也就是说——没有携带可疑物品,更不用说身藏点二五自动式手枪了。
奎因警官把他们送到大门口。众人停下脚步,埃勒里小声说:“你会尽快送出其他人吗?”
“是的。我会督促他们加快清查,让他们麻利地走人。”
“千万小心,爸,求你了!另外——真的,你应该设法把迪居那送回家去。这一夜对那可怜的小家伙刺激太大了,弄不好明天会生病的。”
“我叫皮格特或是什么人送他回去。”
“还有——留住格兰特,直到我回来。”
“格兰特,嗯?”奎因警官点点头,“好吧。”
父子两人目光相对:“那就——祝好运吧。”奎因警官说。
“会有好运的,”埃勒里喃喃地说,“啊——顺便说一句,你可以放科比少校走了,不过,为万无一失,再搜他一遍。我想我们今夜不会再需要他了,诺尔斯一直都会等在总部的。”
“没问题,没问题,”老人心不在焉地嘟囔着。他烦乱拖沓地摸出鼻烟壶,哆里哆嗦地吸了一撮鼻烟,“你知道,有件事整夜都让我心神不定,儿子。刚出事儿那会儿你对格兰特说霍恩身上少了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埃勒里仰起头无声地笑了:“老爸啊,原来你还是那个精明的老滑头呀,爸!我正等着你在最适当的时候问这个最适当的问题呢。”
“卖什么关子!”奎因警官斥道,“到底怎么回事?”
埃勒里不笑了,极其沉静地低头站着,慢条斯理地弹掉指间烟头上的灰烬:“事情明摆着,你注意到霍恩身上佩戴的枪带了吗?”
“是啊,怎么了?”
“那上边连着几个枪套?”
“怎么,一个……不,见鬼,是两个!”
“对了。可是他只带着一把左轮枪;为什么那个人带着那么个又古旧又珍爱的双枪枪带,却只拿了一把枪上场?何况那对枪都是他视若珍宝的随身武器?”
“一定还有另外一支,”奎因警官带着惊异的神情说,“完全正确,好家伙!假如另外一把枪也是枪柄上镶着象牙图腾的,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了。”
“我知道那肯定是一对儿,”埃勒里低声说完,精神抖擞地跳到人行道上与等在那里的吉特、柯利和维利警官汇合了。
夜黑风高,寒气刺骨。奎因警官默默看着那四个人下了道牙,叫停了一辆飞速夜行的出租车,一一跳了上去。恍惚间他似乎还看到了埃勒里似动非动的嘴唇。就这样他一直注视着那辆车箭一样射向第八大道。车子早已消失在很远的视线之外,奎因警官仍然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回头。
第十章 另一把枪
约翰逊按照奎因警官的周到嘱咐坚守在巴克雷旅馆巴克·霍恩住过的房间里。他是个身材矮小、脸色暗淡、须发斑白、目光锐利但总体上像个善良本分的小店主似的人物。
听到敲门声,他立刻把房门大敞开来。一见是埃勒里,陡然调集起来的紧张和戒备便烟消云散了,他笑着退身让路。几个人进了房间,维利警官立即关紧了房门。
“有情况吗,约翰逊?”警官问道。
“啥事儿也没有。我正想脱掉鞋子舒舒服服睡上一会儿,没想到给奎因先生搅了好梦。”
吉特木呆呆地走到一张蒙着印花布面的椅子前僵直地坐了下去,外衣和手套都没有脱去。柯利一身牛仔装外面披着件外套,也原装不动地把自己重重地投到床上去了。
众人都默不作声。
这个房间很大,典型的旅馆布置,毫无新奇之处。一张床、两只座椅、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以及一只床头柜。
埃勒里冲维利警官笑了笑,转而说了声:“霍恩小姐,让自己呆得舒服一点吧。”先自脱去了外套,又把帽子朝床上一丢,就走开去忙他的了。
约翰逊和维利目光倦怠地望着他。
片刻功夫,他已经把房间勘察了个大概。霍恩的衣橱里整齐地挂着他的各种衣物——几套西装、一件大衣、两顶礼帽;梳妆台的抽屉里只有寥寥几件极普通的小物件;床头柜更无东西。他直起身来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抱歉的笑脸朝吉特望去。
“霍恩小姐,如蒙不介意,我能过去到你的房间看看吗?”
柯利像要动武似的挣了一下:“说什么,你!我可不想让……”
“柯利,”吉特说,“没关系,奎因先生。接着朝里走吧。但愿我能知道你要找的bbr>藏书网东西究竟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埃勒里轻快地说完,走进两套房间公用的盥洗室,拉开里面的另一扇门,走进吉特的房
间。三分钟后他返了回来,诧异地锁着眉头。
“它肯定应该在呀……啊,床底下,当然!”他蹲下身去,紧贴着柯利耷拉着的腿,伸头朝床下张望;接着他伸长手臂朝深处摸去,然后开始向外拉;他的脸顿时腾起胜利的红晕——他拉出来的是一只小巧扁平的剧团专用木箱!
他把箱子拉到房间中央,不容片刻地打开,快速翻查了一会儿,终于直起腰来。此刻他两眼烁烁放光了——被他端在右手的是一支似曾相识的左轮枪!
“噢,那个呀!”吉特叫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找的是另外那把枪呢,奎因 5148." >先生?或许我会知道呢……”
“看来你并不知道。”埃勒里慢悠悠地说着,端详着那把枪。
吉特两道细弯的眉间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皱纹:“怎么,噢,不,我的确不知道。我根本没注意到——突然出了这么多事儿。我以为他肯定带着两把枪呢。可是……”
“他平时习惯两把枪都带在身上吗,霍恩小姐?”埃勒里带着梦游一般的神情问道。
“他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固定的规矩,”她说着,突然提高了一点嗓音,“他一贯粗枝大叶的,巴克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有时候带出两把枪去,有时候就随便拿一把。我记得两三天以前还见过两把枪都在这箱子里放着来着。今晚——噢,昨晚,他肯定只带了一把枪在身上。噢,我也乱了,累死我了……”
“解释得很合理,”埃勒里说,“放松点儿,霍恩小姐,这几个钟头也真够你受的……难道,他身上挂着有两支枪套的皮带而只带了一把枪,你不感到有点怪异吗?”
她望着他,着实瞠目结舌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令人不解地笑了:“奎因先生!”她笑得几乎上不来气儿了,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劲头儿,“依我看你对西部风情一无所知呀。而且你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那条枪带。许多——不一定是大多数,枪带上的枪套可以随意装上去或取下来;可是霍恩那一条与众不同——那是他定做的。你只能带着两个枪套出出进进,明白吗,除非你根本不挂那条枪带。”
“噢,”埃勒里应了一声,脸有点儿红了,低头去细看他找到的那把枪。
那是一支象牙镶柄的点四五单击哥特式左轮枪,显然而且毫无疑问与那支握在死者手
?99lib?中的是原配的一对儿。枪筒、枪身都同另一支一样精致,镶在枪柄上的精巧的象牙雕饰也是同一种图案——公牛、椭圆和字母B。象牙镶片同样磨损了许多而且变得暗黄,足见它和另一把枪一样阅历深远。只是这支枪是在左侧的象牙片上有一小片浅色的部分。这次埃勒里用右手去握那支枪,浅色的部分正好处于他的手指与手掌之间的空隙处。另外,弹筒和枪身上的突角也同样磨得圆滑光润,跟第一支枪的状况完全一样。
“看起来使用和磨损程度和那支枪一样。”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自语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时维利警官重手重脚地凑到近前,柯利也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
突然他听见吉特粗哑地放声大哭起来——那个荒原上无与伦比的牛仔女杰、银幕上长开不败的野性之花、西部天地间倔强勇敢的精灵……她,居然也会毫无顾忌地号陶大哭,而且抽泣得浑身打颤、涕泪滂沱。
“噢,噢,我们可不能这个样子。”埃勒里哄道,赶忙把枪放在床上,想跑过去安慰她,却被一双精瘦结实的手臂猛然截住——是柯利在伸着膀子挺胸怒目地拦着呢。被哭声弄得慌手慌脚的维利警官一见这阵势也只好缩舌退后了。
柯利把泪人儿褐色的小手儿从她褐色的小脸儿上拉开,在她耳边像念咒语似的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于是在短得出奇的时间里,吉特的哭嚎渐渐止息,抽噎也慢慢平缓下来了,不一会儿就完全停止了哭泣。柯利故意皱着眉头掩盖他的得意,重新回到床边坐下了。
吉特又抽搭了几下,拿起手绢擦眼泪:“我——我很抱歉。我是不是显得很——很蠢?竟然像小孩儿那样哭闹?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她把手绢丢在一边,朝埃勒里关切的双眼望去,“现在我没事了,奎因先生。请你原谅我的失控。”
“我——呃——”埃勒里一时口拙,脸也刷地红了。他转头拿起了那把左轮枪,“有一个事实应该没有疑问了,”他声色严峻地说,“这把枪是巴克·霍恩的,没错吧?”
她慢慢摇着头说:“一点儿不错。”
“而且,这肯定跟运动场上发现的那支是一对了?”
她显得有点不快:“我——我没注意到他拿的是哪支,可是我想是——是那两支中的一支。”
“除了这两支,他还有别的左轮枪吗?”埃勒里问道。
“噢,不,我是说……”
“你好像也给弄糊涂了,”埃勒里温和地说,“那么你知道么,格兰特先生?”
“当然,”柯利气哼哼地说,“你为什么不让可怜的吉特清静会儿?那两支枪是巴克最得意的武器。他带在身边有二十多年了。我老爸告诉我它们是一个印第安斗士送给他的——特别为巴克订做的,还雕上了他的姓名缩写呢。真是两把好枪!”他越说越激动,一把从埃勒里手中夺过了枪,啧啧赞叹着说,“掂掂这分量,奎因。多完美,哈?难怪巴克从不离开它们——什么时候都用这两把枪。他是个射击高手——这你恐怕听说了——而且他对挂着那两把枪讲究得能跟安妮·奥克莉
一攀高低。还有,那两把枪是根据他左右手的不同力道分别配重打造的,所以他格外喜欢它们。”
约翰逊从角落里走过来,不以为然地朝那枪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又转回了他坐的角落。维利警官动了动两只脚,似乎也想上前看个究竟。就连吉特也神情诧异地望着柯利。而埃勒里对这番话的兴趣似乎超乎寻常。
“继续说,”他说,“很有意思。”
“继续说?”柯利不解地问,“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了。”吉特机械地说道,两人陡然变了脸色。埃勒里知趣儿地转过身去,重新俯身去看那支枪。
他仍然采用多年效劳于他的老办法——把一支铅笔裹在一块白丝帕中,捅进八英寸长的枪筒里,然后再抽出来。
丝帕上面沾染的不过是极少的一点油灰——很一般的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最近清洗的。”他说,没有抬眼去看任何人。
吉特伤感地点点头:“那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奎因先生。巴克爱惜这些枪如同爱惜祖传珍宝,每天都一丝不苟地擦拭一遍。”
埃勒里拉开枪机,朝弹仓里看看。枪里没有一发子弹。
他重新在木箱里翻找了一通,发现了一盒子弹——都是点四五的子弹,长度将近两英寸,样子有点令人厌恶。埃勒里迟疑了一下,把箱子盖上了;枪弹则装进了衣袋里。
“我想,这儿没什么事儿了,”他显得很愉快,“警官,请你再检查一遍,以防我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纸片之类的。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干,而且最好立即办。”他微笑了一下,走到床头柜旁拿起电话,“是旅店接线员吗?请给我接前台……夜间值班员吗?昨晚也是你值班吗?……好的。请到八四一房间来。这是——对了,警方的公事。”
维利警官正向埃勒里报告他搜索房间的结果——“很背运,还是一无所获,”
门被敲响了。约翰逊开了门,一个吓得哆里哆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领口还卡着个明显的服务生标志——一朵康乃馨。
“进来吧,”埃勒里热情地说,“你说昨晚也是你值班。那么,你是几点开始接班的?”
“呃——七点,先生!”
“啊,七点!真幸运。我猜,你已经听到消息了吧?”
那个年轻人闻声缩了一截:“是——是啊,先生。关于霍——霍恩先生吧,真吓人呀。”他怯怯地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下吉特。
“那好,听我说,”埃勒里说,“很自然,我们会对近几天之内曾经探访过霍恩先生的客人感兴趣。你知道,那或许对我们有所帮助。有人来过吗?”
显然有点虚荣浮夸,那家伙摆出一副造作的职业姿态,神气活现起来。先是故作郑重地皱眉寻思,接着用女人一样精心修剪的长指甲搔首弄姿了一番,最后竟有一片红晕爬上了脸颊。
他高声宣告:“是的,先生!有过!我想……那是昨晚之前的一个晚上,先生!”
“几点钟?”埃勒里平静地问。吉特安静地坐在一边,两手放在膝盖上。柯利也不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上。
“噢,大概十点半吧,先生。我——”
“请打住,等一会儿。”埃勒里转向吉特,“你说出事前一天晚上你是几点回旅馆的,霍恩小姐?”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我只说我回来晚了,而且发现巴克已经睡下。没错,奎因先生。我回来的时候都过了半夜了。那之前我一直跟格兰特先生在一起。”
“柯利·格兰特先生?”
“什么?”
柯利·格兰特好像嗓子有点儿不对劲儿,忙着清理。
“请接着说吧,”埃勒里对前台服务生说道,“十点半有人来访,还有呢?”
“霍恩先生大约九点钟到大厅来过,先生,朝前台要了他房间的钥匙——所以我才清楚嘛——而且,我猜他是上楼去了。十点半的时候,有个男人站到台前,打听霍恩住的房间号。那是个——我认为是个男人,先生。”
“这叫什么话——你认为是个男人?”维利警官一直默不作声,这会儿突然吼了出来。“这么大人了,连点儿基本常识都没有吗?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么?要不然,就是那家伙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服务生现出恐惧的神色:“不——不是,先生。其实,我想不起来那人的——哦,总之印象很模糊。你知道,我正忙着呐……”
“他的相貌特征你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吗?”埃勒里问。
“噢,先生,他个子挺高,我想,块头也挺大,而且……”
“还有什么?”
服务生后退着一直靠到门板上:“我记不得了,先生。”他声音微弱地说。
“噢,可恶!”埃勒里低声说,“算了,我想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但忽然,一丝希望的光亮又出现在他的眼里,“有没有哪个同事跟你一起在前台值班,或许会注意到他?”
“没有,先生。就我独自值班。”
维利警官不满地哼了一声,埃勒里耸了耸肩:“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噢,我告诉他,霍恩先生住在八四一房间,他就拿起台上的电话和谁通了话,我听见他称呼霍恩先生的时候挺随便,只叫他巴克,好像是这么说的,‘我这就上来,巴克。’,然后他就离开了柜台。”
“只叫前面的名字?嗯。这倒很有意思,他上楼了?到这个房间来了?”埃勒里咬了一下上唇,“当然你不会清楚。谢谢,我们之间的这场对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小伙子,这是命令。”
服务生转身飞快地跑了。
埃勒里朝维利警官和约翰逊点了点头:“啊——霍恩小姐,现在我们要走了,请你独自歇息吧。但愿我没有太打搅你。但是这一切对我们很有帮助。来吧,小伙子们。”
“
我要留下。”柯利抗议似的宣布。
“请留下,柯利,”吉特撑腰似的在他耳边说,“我——我不想一个人呆着。我睡不着……”
“我知道,吉特!”柯利安慰道,还拍拍她的肩膀。
埃勒里和另外两个探员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
“现在,约翰逊,”埃勒里突然嘱咐道,“不要打扰那两只恋爱中的小鸟儿,但是要盯住这两扇门。我想,后半夜你只能在过道里值勤了。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打电话给运动场那边的奎因警官,他会随时派援兵来。”
埃勒里把手臂搭在维利警官牛一样强壮的后肩上,两人像步兵行进似地迈着大步走去。
第十一章 绝无仅有
恍然间埃勒里觉得,跟迪居那和父亲一同在大运动场的马斯包厢里愉快地等着看演出,似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和维利警官一起回到大运动场,一看表,已经是翌日凌晨四点十分。
“真是不可思议啊,”他问静悄悄走在身旁的维利警官,“要是没有爱因斯坦我们该怎么办?那老先生用无与伦比的条顿人
的智慧来昭示我们:时间实际上是多么脆弱——在一切的存在之中,时间所占的地位是多么飘忽不定。‘你前面的时光顷刻归于身后的永恒’。我想,你大概不熟悉布瓦洛
吧?那个十七世纪的文学批评家也无可奈何地抱怨‘光阴飞逝,我们被远远地拖在后边……’”
“这么咬文嚼字儿呀。”维利警官突然呵呵地笑着说。
埃勒里立刻不吱声了。
他们发现——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椭圆形运动场高阔的看台上的无数坐位几小时前还在万头攒动,人声鼎沸,现在竟然空无一人,一片死寂了!除了通道上被遗留下的垃圾外,几乎看不出曾被浩荡人群拂掠过的迹象。众多出口的警卫已经撤除,各侧门清静地紧闭着。一切都在破纪录的效率下完成了。
除了场地中间还站着一些警员、探员、几个愁眉苦脸的市民和运动场的员工,整座建筑内几乎已经全空了。
“发现什么没有?”埃勒里和维利来到场地中央时,奎因警官哑着嗓子问道。他脸色发青,面容疲惫之极。尽管如此,对线索急切的期待依然支撑着他
。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收获,”埃勒里说着,亮出了霍恩那对左轮枪的第二支。奎因警官一把抓在手里。
“空的,”他自语道,“而且是一对儿中的一支,还真没错。他为什么把它留在房间里呢?”埃勒里耐心地把旅馆里的问讯复述了一番。
“啊,这么看来还可以理解。有什么别的发现?”
“一个字条、一片书信都没有。”警官报告道。
“有过一名访客。”埃勒里详细叙述了巴克雷饭店前台服务生的答话。听到那服务生的观察力竟缺乏到荒诞的地步,奎因警官的反应一如埃勒里所料——气得就差捶胸顿足了。
“怎么回事!那个访客很可能就是杀害霍恩的凶手!”他气得大吼,“可是那个混蛋——居然对一个来访者的长相都不记得?”
“说是高个子,大块头,”维利警官补充说。
“哈!”
埃勒里莫名其妙地显得有点儿不耐烦,他转了话锋:“现在,该你告诉我这边儿的情况了。”
奎因警官苦笑了一下:“一无所获。我们已经把那些乌合之众清查干净了,你也看得出——五分钟前刚把最后一个赶到大街上去。没有再发现点二五口径的自动式手枪。”
“再没发现点二五的枪?”埃勒里有点惊讶。
“总共又找到六七支枪,大多数都是最后这一小时内才找到的。我已经派人把他们送到总部的诺尔斯那里去了。几分钟前他刚给我打来了电话。”
“怎么说的,怎么说的?”
“他说,我们这一夜从观众中找到的所有的点二五枪,没有一支是开火杀了霍恩的!”
“没有一支?”
“没有。作为行凶工具的那支还没找到。”
“是啊,是啊,”埃勒里低声念叨着,低头踢踏着地上的泥土,“干得真妙。我早就知道,我预感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奎因警官神色抑郁,声调平淡地问。
“我能猜得着。”
“我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埃勒里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你高兴翻就翻吧。反正这里——这里已经成了莫索拉斯之墓
了!接着干吧,彻底搜。我打赌你找不到那支枪,我敢从迪居那做的油炸圈饼一直赌到国库的黄金储备。”
“别又在这儿胡扯!”奎因警官吼道,“那支枪没有离开这座建筑。我们一路查过来的。它不可能长腿儿跑了,对不对?所以它肯定在场子里的什么地方。”
埃勒里烦躁地摆了摆手:“我承认你说的也符合逻辑,但是,你就是找不到那把枪!”
身体瘦小、意志强悍的奎因警官付出的努力是如此巨大,甚至可以说是英雄般地使出全部精力。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此刻,奎因警官打起精神,立即跳起来调集人马投如新的行动。他把靡下的几名探员分成若干小组。维利警官带领一组人清查运动场的中央地带;皮格特探员带领一组搜索观众席;赫塞探员带着五个助手搜索化妆间、马匹休息室和办公室;瑞特探员的任务则是带人搜索各通道、走廊、储藏间、操作孔、垃圾箱等一切角落。这是一次极为彻底的大规模专业性搜索。受过良好训练的探员们麻利地四散开来投入工作。埃勒里站在原地敲打着痛楚的脑袋。
奎因警官部署完大搜查的任务,自己就开始着手调查一些开始无暇顾及的细微末节。他传唤了两个表演场地东西大门的看门员。两人的供词很简单,而且提供不了任何线索。他们都是马戏团的老员工,有疯狂比尔·格兰特的担保——不可能有人通过他们的防线进入表演场而不被发现,也绝对不会有没穿牛仔服的人进入场地——除了随团医生汉考克先生,再有的一个例外就是丹努·布恩。泰迪·莱恩斯是乔装打扮后骑马随队入场的,只有他蒙混过了他们的视线。但是最重要的是,两个老看门人指天划地地发誓说,发生命案后绝对没有任何人通过他们把守的大门溜出场去。
在此基础上,似乎就有必要设法弄清场地南北方向上的几个小出口是否有可疑的人进出过。这些出口为数不少,盘查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这个难题被埃勒里一语破解了——他指出:表演场就是一直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这块地方;而众所周知的是,从疯狂比尔·格兰特宣布演出开始直到谋杀出现之后场地上的人是有数的,而且经过反复清点证实,没有一个人离开场地。
大搜查还在继续。饱受震惊和疲劳折磨的男女牛仔们垂头丧气地被看管着坐在场地上,一眼望过去只见一排排黑色的牛仔帽顶。奎因警官对他们进行了集体问话和个别询问,但是就像对着一片石笋讲话一样,白费口舌。那些牛仔敌意甚浓,态度冷漠,爱理不理。看到奎因警官怀疑的目光,一个个像缩头乌龟一样躲避着——一声不响、纹丝不动、潜藏着危险的情绪暗流。
“现在我要让你们这些人告诉我,”奎因警官高声说,“枪响之前,你们绕场跑马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情况?”
没有任何回答。他们甚至头也不抬。矮子邓斯——那个筋肉鼓胀、皮肤紧绷的怪兽一样的家伙故意把一口唾沫准确地擦着奎因警官身边吐过去。黄褐色的痰液“啪”的一声落在奎因警官脚旁十来寸的地面上,在跑道上形成黑乎乎的一个圆点,俨然是种抗议的标志。人群骚动了一下,从中射出的目光变得更为阴暗和凶煞。
“不说是吗,嗯?格兰特先生,你过来一下。”老艺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奎因警官面前。埃勒里意外地发现科比少校竟然也在这一群人里,心中暗吃一惊——他居然还在这里!好家伙,埃勒里想,这位少校比他印象中的更爱凑热闹。
“什么事儿?”格兰特叹了口气问道。
“什么什么事儿?”奎因警官气呼呼地反问。
“谁知道。”
奎因警官抬起他老脉纵横的手臂指着人群中的一个问道:“
你熟悉那个人吗?”
格兰特的面孔像挂了泥一样沉了下来,一副冰冷的神气:“我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中间不会有任何人能朝巴克·霍恩打黑枪!”
“可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都是我的老团员——”格兰特仍然冷冰冰地说着,转而那副冰冷又被无以穿透的强硬所取代。他大睁着的双眼中忽然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神情,“他们都是老雇员。”他又重复说了一遍。
“好哇,好哇,格兰特先生,你该不会 611a." >愚弄一个老人吧,会吗?”奎因警官悠悠地说,“你开始说他们都是老团员,但是你突然打住了。为什么?再明白不过了,你突然想到他们并不全是老团员。照实说吧!”奎因警官厉声说道,“哪个人或哪些人是新来的?”
人群骚动了一阵,众多温怒的目光朝奎因警官投射过来。格兰特呆立片刻,晃着膀子张望了一下。
“才想起来,”他闷声说,“不过没什么,警官。今天我确实收了个新来的……”蹲在最前排的瘦子豪沃斯听到这会儿不屑地哼了一声,格兰特顿时变了脸色。
“是谁?”奎因警官追问道。
格兰特走进牛仔群:“你,米勒,”他平淡地说,“站到外边来。”
那个有半边紫色疤脸的男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迟疑片刻,才慢吞吞地朝外走来。
奎因警官看了看他的脸,很快移开了目光。那人左边脸颊上一塌糊涂的疤痕实在狰狞可怖,令人不堪久视。那人显然有点心惊胆战的:嘴唇哆嗦着,露出烟熏火燎的黑褐色牙齿——嘴角还挂着长长的烟草色的唾液——就这么鼻涕邋遢地走过来了……布恩显然已经给他换了装束,一身槛褛已经被崭新的牛仔装所取代。
“我来了”他低声说道,眼睛躲避着格兰特的注视。
老艺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警官,这位是本杰明·米勒。是我昨天傍晚接收的,可我跟你说……”
“我自己会问的。那么,米勒,你关于自己有什么可说的?”
那人眨眨眼睛:“我?关于我自己?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我只知道可怜的老巴克不在了,先生。真是件可怕的事啊,先生,所有的马都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可怜的巴克,我和他还是老朋友呢……”
“哼!这么说你的确了解霍恩喽,嗯?格兰特先生,那你怎么会如此之晚才接收了这个人?”
“他是巴克推荐来找我的,警官,”格兰特强硬地说,“巴克让我给他找份差事,我就照办了。”
“我没处奔了,先生,”米勒显得有点急切,“遇上了难事儿。好几个月没有工作。到纽约来碰碰运气——听说格兰特先生的牛仔马术团正在城里——想在他这儿谋个差。又听说老巴克正好也在,想起我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就去找了他。他——他对我真没的说,还给了我几块钱,叫我来找格兰特先生。就是这么回事儿,先生,都是实话,先生。而且……”
奎因警官朝那人歪斜得直流口水的嘴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说:“好吧,米勒,你回队去吧。”
蹲着的牛仔队列里涌过一阵松释的唏嘘。米勒哒哒地跑回原处坐了下去。
接着奎因警官说:“你,伍迪,过来。”
独臂伍迪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接着站起来,走了出来,靴子的高跟发出空洞的声响。一截烟屁耷拉在薄薄的唇间,红褐色的脸上斜挂着一副傲慢的笑容。
“轮到我啦,哈?”他刁滑地说,“好啊,好啊!就差把独臂伍迪绑起来送进监狱啦,哈?先生,你休想把什么赖到我身上!”
奎因警官这下倒笑了:“干什么这样讲话,伍迪?我还一句都没问你呢。但是,既然你认为我想赖上你,那我干脆问些直截了当的问题吧。下午你跟霍恩有场冲突——我指的是昨天下午,彩排以后——这可是真的?”
“没错儿,是真的,”伍迪耸着鼻子说,“那就能说明是我杀了他?”
“当然不能。但也不能说明你没杀他。你认为霍恩抢了你的头彩,所以怀恨在心,对吗?”
“岂止怀恨在心,看见他我就想发疯!”伍迪承认得倒是痛快,“现在想起来,那会儿我还真差点儿就宰了那老混蛋。”
“还是个贫嘴的家伙,嗯?”奎因警官低声说,“你跟霍恩熟吗?”
“老早就认识他。”
“马队跟着霍恩上场时,你的马在什么位置,伍迪?”
“最前头,中间,跟柯利·格兰特并排。你给我听好,先生,”伍迪坏笑着说,“假如你认为是我朝老巴克身上打了一个洞,你可就太离谱儿了。我敢说,那会儿起码有几千双眼睛都盯着我看呢,而我正跟其他人一起朝天放空枪,不是吗?我的右胳臂朝天举着枪,对不对?而我又没有左胳臂,两条腿还夹着马——这都是真的吧?霍恩中的是点二五的子弹,我打出去的是点四五的——没错儿吧?掉头吧,先生,你猜得不对路子。”
场地中央渐渐空落了下来。牛仔群也被分成男女两队;女的一队被带到地下厅去搜身,男的一队留在原地搜身。从所有人身上没有搜出一把点二五口径的枪支。于是他们被护送出体育馆,继而集体回到旅馆去了。
椭圆形大运动场自身的雇员也接受了搜查,同样没有搜出那种枪,他们也被送出去解散回家了。
格兰特骑术团的其他雇员——其中包括罗圈腿儿布恩——也在料理好牲畜后接受了搜身,也同样没有被查出点二五口径的手枪。所以他们也被送出了大门。
运动场所有对外出口的大门都上了锁。场内只有马斯、格兰特、科比少校以及一些警员留了下来。
埃勒里沿着跑道散步,思索着查核凶
器的一次又一次失败,随着一条条思路的变换他不时严肃地兀自点着头。
在马斯的邀请下,一行人来到楼上,在竞技运动倡导者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一时无话。马斯出去忙活了一圈,回来时端来一些三明治和一罐咖啡。众人感激不尽地一解饥渴——但仍然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报告又陆续到来。第一个报告是那个细高腼腆的皮格特送来的。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观众席——都——清干净了,警官。”
“垃圾桶也翻过了?”
“是的,警官。”
“什么都没找到?”
“没找到。”
“带上你的人回家去休息吧。”
皮格特静悄悄地走了。
第二个报告是在五分钟之后,奎因警官手下块头最大的探员瑞特上来说:“大厅、地下室、储藏间、岗亭、过道和走廊通通清查完毕,”他嗓音嗡嗡地说,“什么也没发现,警官。”
奎因警官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瑞特一转身差点儿踩着正走进门的赫塞,那个慢条斯理的家伙这会儿更显得慢腾腾了。
“我们已经全面、细致地搜查了所有的化妆间,警官。”他慢声细气地叙述道,“每一个抽屉、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包括马厩、马具、围栏、小房间、休息室、办公室……但是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你们搜了这个房间吗,赫塞?”
“搜了,警官,和其他房间没什么不同。”
奎因警官沮丧地哼唧了一声;马斯把两只脚架到光洁闪亮的桌面上,眼都不眨一下:“好啦,赫塞……啊,托马斯!”
大个子维利警官脚步沉重地走进来,整个房间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阵子。他脸上刚硬的线条就像遇热而软化了似的。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毫无表情地望着他的长官。
“嗨,嗨,托马斯,怎么样?”
“整个场地全细搜过了,”维利说,“每平方英寸,累死我了。我们甚至用草耙子清了一遍,见鬼!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挖到相当深的土层以下……没找到枪,警官。”
“呼——”奎因警官恼怒地长出了口气。
“可是我们找到了这个。”维利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形状已不规则的金属物件。
众人同时跳了起来,拥到桌子旁边。
“弹壳!”奎因警官惊叫出来,“上帝啊,这可是个要紧的东西——没找到枪却找到了弹壳儿!”他从警官手里夺过那东西,急切地凑近细看。那是块看上去像铜一样的金属,几乎被压成扁平的一片了,上面布满各种损坏的痕迹——显然是受到过剧烈的踢打、践踏和摩擦。凹入的部分还嵌着星星点点的泥渍——显然是运动场上的泥土。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托马斯?”
“场地上找到的。嵌在土里有一寸深,像是被什么人踩进去的。那地方距离跑道大约有五码远——我想想——靠近马斯的包厢……也就是在场地的东南角。”
“嗯。少校,这是点二五口径的子弹壳么?”
科比少校朝那块金属皮扫了一眼,“毫无疑问。”
“在场地东南角,”奎因警官喃喃地说,“真是怪啊,它能说明什么呢?全无用处!”
“依我看,”格兰特眨了眨眼,“发现弹壳的地点可是非常重要的,警官。”
“是吗?正因为它太重要了才不一定能说明问题呢。我们怎么能确定维利警官发现弹壳的地点就是凶手开枪射击的地点?”奎因警官摇着头说,“瞧啊——都磕烂了,肯定在场上给踢来踢去的。当然,它肯定是在场子里的某个人丢下的,但也可能是被从观众席上扔下来的,或是从哪一个包厢里丢出来的。没法子判断,格兰特,这说明不了什么事。”
“是啊,”埃勒里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儿……主啊,难道这不是太费解了吗!”众人一起转过头来看着他,“一个十三盎司、四点五英寸长的物件是不可能消失在空气中的,你们知道。它肯定还在这儿!”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尽管全体探员使出他们经过严格训练得到的全副功夫,不分巨细地搜寻了所有的角落,翻遍了各种可能、不可能藏匿枪支的地方,那支射杀了巴克·霍恩的点二五自动式手枪仍然无影无踪。
事实就是这样清晰而残酷地摆在他们面前。所有的地方都翻遍了——确切地说,任何东西都没有逃脱被搜查的可能。从最可疑的处所和物件到跑道上的土层、座椅上下、拆装式木地板、办公室、储物柜、写字台、保险柜,所有走廊、饮马的水槽、木栏、枪械库、铁匠炉、铸铁房,所有的岗亭、储藏室,所有的容器、箱子、储物篮,所有的安全通道、检查孔,所有的引道、走廊、过道,所有可疑的缝隙、棚顶……
总之,似乎没有任何可能遗漏的地方了。甚至连体育馆墙外的人行道都给仔细搜查过了——以防那枪会被从看台上方的窗子丢出场外。
“看来只有一个答案了,”托尼·马斯皱着眉头说,“它已经被一个昨晚在这里的人带出了场外。”
“一派胡言!”奎因警官喝道,“我敢担保那不可能。每只衣袋、每个手提包、每个能装东西的东西都不可能躲过搜查。不可能有人能带着它出去。就这么清楚。马斯先生,不,它肯定还在你这座建筑物之中……马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笑——是你亲自督建的这座体育场吗?”
“什么?当然是啦。”
“你——你有没有设置一些秘密通道或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机关?”奎因警官有点儿脸红地问道。
马斯苦笑了一下说:“如果你能在这个混凝土建筑内找出一个洞来,警官,我情愿钻进去,让你由着兴儿朝我丢瓦斯弹。你若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建筑蓝图拿给你看。”
“算了,别提了,”奎因警官慌忙解释说,“只不过一时穷极无奈瞎想的……”
“反正我也正想把那些蓝图找出来的。”马斯走到墙上的保险箱前——那里面早已经过了彻底的搜查——取出一卷卷建筑蓝图来。奎因警官只好走过去跟着看。其他人也围过来看。
半小时过去了,被派出去搜查马斯提议的有可能藏匿东西的处所的维利警官空手而归,奎因警官把图纸卷起来,用颤抖的手掌抚摩着前额。
“这一夜总该够了,上帝啊,我的脑袋受不了了!谁能告诉我几点了?”马斯掀起深蓝色的窗帘,明亮的晨光穿过窗子洒了进来,“好了,我们最好也睡上一会儿吧,我想……”
“你有没有发现,”埃勒里站在淡淡的烟幕之后轻声说,“运动场里还有两个额外的成员没有被搜查过?”
奎因警官闻声一愣:“什么意思?”
埃勒里朝托尼·马斯和疯狂比尔·格兰特走过去:“请不要误会成是针对个人的,先生们……”
“你是指马斯和格兰特?”奎因警官笑了一声,“早搜过了,我亲自搜的。”
“你乐意可以再搜一遍嘛。”格兰特冷冷地说。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老人家。托马斯,执行吧。我无意冒犯,托尼。”
一阵沉寂之中,维利警官完成了对两人的搜身。结果依然如旧,众人都清楚——只会是这样的结果。
“晚安,”马斯疲倦地说,“我想,你们会把运动场封锁起来的吧,警官?”
“直到我们找到那把枪。”
“那好……
99lib.再会啦。”
他走了,随手把身后的房门慢慢地带上了。
少校站了起来,“我想我也该走了,”他说,“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先生们?”
“没事了,少校,”奎因警官说,“多谢了。”
“我看出来了,”埃勒里笑着说,“你是打算留到最后。我可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少校,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另外,我可不可以跟你单独谈谈?”
科比愣了一下:“当然。”
埃勒里同少校一起走到过道里:“听着,少校,你能为我们提供巨大的帮助,”他热切地说,“你先前做的和以后要做的都如此。你的公司是否可以提供一点便利?”
“当然可以——如果是指新闻方面的事儿。”
“或许算,或许不算,”埃勒里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吧,你能不能把昨晚拍摄下来的纪录片放给我看看?”
“哦!当然,什么时候要?”
“呃——上午十点吧。我得先睡上几个小时。而且,我想你自己也得歇一会儿。”
小个子少校懒笑了:“哦,我是个夜猫子。我们十点前为你做好准备,奎因先生。”他笑着跟埃勒里握手道别,随后,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楼梯。
埃勒里回到了办公室。在门口他差点儿撞上正朝外走的格兰特。老艺人嘴里咕哝着什么,似乎是道别的话,趔趔趄趄地下楼去了。
埃勒里走进马斯的办公室,把正在穿外衣的父亲吓了一跳:“快点儿,爸!”他叫道,“找个人盯着格兰特!”
“盯着格兰特?你是说,盯格兰特的梢儿?”老人眨着眼说,“那干什么?”
“现在先别问,爸!求你啦!真的很重要!”
奎因警官朝维利警官点了下头,维利立即悄然消失了。
奎因警官又跑出去把他叫了回来:“等等,托马斯。要监视到什么程度?埃勒里?”
“完全监视!格兰特任何时候的任何举动——电话要监听;来往信件要拦截、拆阅并做详细记录;与任何人来往均要报告。”
“听清了吗,托马斯?但是做得自然一点儿,别让格兰特起疑心。”
“遵命。”维利说完,第二次从门口消失了。
只剩下奎因父子俩留在了偌大的建筑物之中;几名主力探员都在运动场外的人行道上等着他们。
“好啦,”奎因警官闷声说,“我想,你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可是老天知道我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见解?”
“很模糊。你不是也对吉特·霍恩采取了同样的刑侦措施吗?”
“那是照你提醒的做的。但是我可以赌咒发誓——我一点也不明白这都是为什么。”
埃勒里把脖子缩进大衣的领口:“谁又清楚呢?”他把夹鼻镜扶正,用手臂搂住父亲的肩膀,“滚开,普洛斯彼罗,我跟你说吧,我们这个案子的最终成功就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像影子一样紧紧跟在那个古怪的人物疯狂比尔·格兰特和明亮影星吉特·霍恩的身后!”
奎因警官哼了一声。对儿子的故弄玄虚,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第十二章 梦境寻踪
《圣经》的《旧约》上说,劳作的人睡得香甜;从严格的意义上说,用脑力劳作较之于用体力劳作也许更适合这种说法的定义范畴。对埃勒里来说,情形正是这样:他的脑细胞经过一夜工程庞大的思维运作,到他爬起床来的时候依然没有得到足够的休眠,它们让埃勒里受罚似的感到种种不适——困倦不堪、筋骨酥软、口唇麻木,而且还沮丧地发现,此时已经过了他跟科比少校定下的约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他吞下两个半生不熟的鸡蛋,喝了几口苦咖啡,听着迪居那喋喋不休地谈论昨晚令他兴奋不已的经历。很快他就起身冲出家门,朝时代广场奔去。
新闻纪录片摄制部在电影公司马蜂窝似的庞大建筑物中占据了第十二层的整个空间。埃勒里从电梯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冒了出来。走进接待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迟到了四十五分钟。
科比少校很快来到了他的面前:“奎因先生,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呢。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科比少校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经过一夜连续工作,竟然丝毫看不出疲惫的迹象。他站在那儿神清气爽、衣装整洁,甚至连腮帮子都刮得溜光,透着一脸健康的红润。
“我是睡过头了,”埃勒里难为情地说,“你怎么这么精神?对了,少校,你昨天多用了那么多胶片,总编没找你的麻烦?”
少校呵呵地笑了:“一点儿没有。他都快乐疯了,我们在城里爆了个大冷门儿。请这边走,奎因先生。”
他把埃勒里领进一个宽大、热闹的房间,许多人叼着烟卷坐在里边忙碌着。烟气呛人,敲击打字机键盘的声响清脆得像中国的鞭炮;还有一伙人围着一台身量巨大、怪模怪样的机器,似乎在盯着它琢磨什么;打杂的男孩子们出出进进。
“挺像报社的编辑室啊。”埃勒里一边走一边评价道。
“比那还不像样,”少校平淡地说,“这是新闻制作办公室。这些个摄影师比报社记者麻烦一千倍。真是个难对付的部门啊;不过,撇开业务上的争执,他们都是些很乖的年轻人。”
他们穿过一道门走进一条低矮的走廊,沿途经过许多扇小门,有的门口还传出机器嗒嗒的转动声。不时有轻装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走过。
“咱们到了,”少校说,“我们的一间放映室。用来检验样片的。请进来吧,奎因先生。不在意这里的气味吧,嗯?是赛璐珞的味儿。”
房间里只有两排可移动式座椅。后墙上有几个四方小孔,隐约可见里面设置的放映机镜头。前方墙面则整个是一面雪白的幕布。
“坐吧,”少校热情地招呼,“我做好准备的时候,你大概还在……”
“你不介意我们等上一小会儿吧?奎因警官一大早就到总部去了,那会儿我还没醒。不过他留下话说如果来得及,他想赶到这儿来一起看看样片。”
“听你的,”少校挨着墙边的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扳动一个小开关,点亮了一盏小巧而明亮的台灯,“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埃勒里伸展着酸楚的两腿:“恐怕是没有,”他黯然地说,“你知道吗,少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异乎寻常的谜局,几乎可以说是现代的巫术!问题是,那支射杀了巴克·霍恩的枪到底怎么了?它不可能飞出运动场去,却又哪儿都找不到它。就这么简单。你能想象是怎么回事吗?”
“听起来倒挺有天方夜谭的意味,”少校笑着说,“我承认这的确费解,但是我同意马斯的说法——天呐,我的先生,这是惟一解
..释得通的说法!——且不论是通过什么途径,反正凶手是把那支枪带出了运动场。或是亲自带的,或是通过同谋。”
埃勒里摇了摇头:“我们认为这一点无可置疑——凶杀发生之后,绝对没有一个人未经搜查溜出场去。所有人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查,包括你自己。不,少校,事实上,答案远远要复杂得多。”他皱着眉头说,“我到情愿它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呢。因为我不得不承认我对那个凶器一无所知……啊,爸!早上好!”
奎因警官出现在放映间里,看上去更瘦小了,脸色也更加灰暗,身后跟着维利警官和赫塞探员:“早上好,少校。你到底还是爬起床来了,嗯?”他倦怠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示意两个随从也坐下,“听你这一通高谈阔论,准是觉睡得挺实在。好了,少校,我们是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科比少校转头朝后墙上的放映孔大声叫道:“乔伊!”
一张戴着眼镜的脸从放映孔里朝外张望着应道:“是,少校!”
“我们准备好了,乔伊,放映吧。”
房间里的灯逐一熄灭,众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放映机嗒嗒的转动声清晰地从他们身后传过来。突然,银幕上出现了大字标题,随之一阵旋律低婉的伴乐由弱到强地出现。标题是这样的:
巴克·霍恩遇害!
纽约新建的体育圣殿
椭圆形竞技场上万众瞩目下的谋杀
大字标题消失后,紧接着的是一长串文字——编者提示:这里将放映的是好莱坞最受拥戴的西部片巨星巴克·霍恩遭遇枪杀的新闻纪录片。这组独一无二的镜头捕捉到从事发之前到霍恩遇害这一震惊天下的事件的完整经过。本片是在新闻摄制组各位同仁的努力下以及纽约警察总署的友善支持下独家制作完成的。
继而字幕消失,前夜的椭圆形竞技场出现在银幕上,同时伴有新闻解说员的旁白。
“这里你看到的就是椭圆形大竞技场座无虚席的场面,”随着解说的深入,镜头摇向一排排的观众席,“在致命的枪击发生之前,在这个驰名世界的最为宏伟的体育场上正在举行疯狂比尔·格兰特牛仔骑术团在纽约市的首演开幕式……两万名观众正在欣赏异彩纷呈的各种马术表演:飞奔的马队、呼哨着的牛仔……”旁白停止,伴音是哄然而起的万众欢呼声,镜头在各边看台上扫来扫去。呈现在银幕上的场景和声音都是奎因父子日前的所见所闻,包括柯利·格兰特射击玻璃飞靶后笑着露出牙齿的镜头。突然场面变得沉寂下来,表演场上空无一人;镜头移向场地西侧的大门并定在那里;疯狂比尔策马从大门里冲了出来;镜头捕捉着他跨下飞腾的马蹄、他驻马时倾斜的英姿和地上腾起的烟尘,一直跟着他来到椭圆形场地的中央;挥动牛仔帽微笑;伴之以掌声、呼哨声、跺脚声;格兰特对天鸣枪;用狂野洪亮的牛仔式呐喊请观众安静,接着是他颇具浪漫色彩的开场白,“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对诸位光临疯狂比尔·格兰特牛仔骑术团献艺表演开幕式表示衷心的欢迎!我们带来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开场白在响亮地继续。
接着,巴克·霍恩戏剧性地出现了,骑着那匹不同凡响的宝马“若海”;四十一名牛仔的马队继而呼啸着上场;朝天鸣枪;马队绕跑道开始狂奔……
几个人朝前俯着身子,聚精会神盯着银幕上重现的真实场景……枪声大作之后,巴克·霍恩猛然一抖,身体在坐骑上歪斜.99lib.下来;盯着银幕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那一切都是在极短的瞬间发生的,混杂在纷乱喧嚣的声音之中——霍恩坠马;马队风卷残云般地践踏而过;来自观众的尖叫……众人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镜头从万头攒动的长焦切换到马斯包厢的近景,从纷纷滚下马鞍的牛仔到慌忙跑出来的随团医生,接着又摇向已经覆盖上毯子的尸体……
屋里重新亮起灯光的时候,几个人依然端坐原处,许久没有动静。少校低声说:“好了,乔伊,就到这里吧。”这时众人才如梦方醒地活动起来。
“很快,嗯?”少校微笑着继续说,“现在这个片子的拷贝已经在州立剧院开始放映了。”
“专业效率啊,”埃勒里心不在焉地称赞了一句,接着说,“顺便间一句,这盘带子有多长时间?我感觉它似乎比通常的纪录片要长些。”
“的确长一点儿。很自然,我们把它做成了专门报道,”少校说到这里笑了,“让它跟其他重点报道的分量一样,比如地震或是战争。整整一盘胶片。大约十分三十秒吧。”
奎因警官说:“跟我们昨天亲眼见到的没什么区别。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埃勒里——”
埃勒里正陷在自己的思路里,没有吱声。
“喂,有什么不同吗?”
“嗯?噢,没,没有。说得很对,”埃勒里叹了口气,转向科比少校,“少校,你真是个好人。可不可以冒昧地请你再为贵公司破费一点儿?假如能再借用一下你们的设备,我们就能得到一些静止的画面——局部特写——子弹射入霍恩身体那一刻的连续镜头的相片,行吗?”
科比皱着眉说:“哦,这倒没什么关系。只是片子冲出来会很模糊,你知道。放大的相片都是那样的。另外,那些大多是长焦距摄影,不可能非常贴近你要的局部……”
“反正我要求尽可能的细部特写。好人做到底吧。”
“你怎么说就怎么干吧,老伙计。”科比少校站起来快步走出放映间。
“这些家伙做事儿确实麻利。”维利警官咕哝着说。
“埃勒里,”奎因警官问,“要那些细部特写干什么?我还有的是可忙的,磨蹭什么……”
“这很重要。”
于是他们就坐等。不时有人探头进来看看。有一个又大又壮的男人甚至还大模大样地招摇而进,自我介绍说是个编辑云云,接着就近乎地问奎因警官是否喜欢就枪击事件“说上两句”,还要把奎因警官拉到另一个房间去录音……奎因警官像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对不起,没有局长的准许我不能透露消息,而他出城去了。他可不乐意他手下的官员信口雌黄。”
“哦?他不乐意?”大胖子说,“我敢打赌,这条规则他肯定不往自己身上使,不是吗?我可见过他们那副爱出风头的德行!请原谅,警官。也许换个时候,等那位大人心情好了再说吧,失陪了,警官。”说完就像只大白兔一样蹿了出去。
他们继续等候。埃勒里深陷思绪。赫塞闭着两眼抄着双手,仰头靠在椅背上养神。不出一会儿,悠扬的鼾声从他鼻子里飘了出来。维利警官悄然瞟了一眼上司,想看看是否能偷会儿懒,小憩片刻。
整座大楼忙碌而喧噪,放映间里却静如止水。
科比少校回来了。他得意地挥动着手里摄着的一沓子照片,尺寸都是八英寸乘十英寸的。维利警官闻声睁开了眼睛。赫塞仍然鼾声起伏。
奎因父子急切地俯身去看那些水迹未干的相片;两人真是非常非常地急切。
“尽了最大努力,”少校抱歉地说,“我说过吧,放大后的相片肯定模糊。不过我们一直尽力调焦,争取最佳放大效果。”
每一组有十张相片,都是同一个主体动作的连续过程,彼此之间差距极小。是用很小的电影赛璐珞胶片放大投影后冲洗出来的,因此相片两边上还有电影胶片边格的清晰印记。成像的确相当模糊,变焦的结果是影像周围拖出大片的灰色区域。但尽管如此,细节仍然可以辨认。
照片显示着骑在“若海”上的巴克·霍恩在濒死前的一瞬:当时他正好迎着摄影机方向策马而来;因此刚好捕捉到他的正面动态——第一张画面上,那匹骏马的头脸正对着镜头,马背上的人微微向前俯着身,脸也差不多对着镜头。
所有的相片都是中距离拍摄的,所以人和马都基本上在画面以内。从相片上看,在巴克·霍恩中弹身亡的整个过程中,“若海”长长的身体一直都平行着跑道奔驰。
有五张相片显示霍恩死亡之间的状态。从几个连续摄下的镜头来看,人物的运动过程很清楚:第一张画面上,受害者几乎是完全竖直地端坐在马鞍上;第二张画面上他开始朝左侧歪斜;第三张上他歪斜出的角度更大了一些;接下来的更甚;直至第五张,他的腰胯已经偏离中轴线有三十度角了,面部仍然朝前对着镜头方向。对比之下,“若海”在几张相片上呈现的倾斜度基本相同——仅是微乎其微地偏向左侧。有三张相片上可以辨认出霍恩死亡的瞬间状况;另外两张呈现着他脱离马鞍并坠向地面的情形。在所有相片上他的帽子都一直戴在头顶,左臂平伸着拉着组绳,右臂高高举过头顶,手中攥着左轮枪。
“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埃勒里指着潮湿的相纸轻声说,“若海刚刚从场地东北角的弯道转过来,他就开始从马鞍上坠落。这就是相片上显示的他向右侧倾斜——对他来说是向左——的原因。那么,这是出于某种在向心力作用下的平衡代偿功能吗,少校?或者是我本人由于对基础科学的无知又一次做出荒唐的推理了?”
他们集中琢磨着那几张呈现霍恩死亡瞬间的相片。令他们感到幸运的是,受害者当晚穿的是件洁白无瑕的衬衫,因而他们可以辨识出子弹射入的部位99lib?。三张相片中的第一张上可以看到骑马人平端着的左臂下方的白衬衫上有一个小黑点,位置靠前,高度与心脏持平;第二张相片上,那个黑点变大了一些;第三张上呈现的黑点最大——尽管三张相片对比起来区别并不显著,但是那个黑点,毫无疑问是弹孔的影像。
最后的五张相片上,受难者脸部逐一呈现出惊愕、僵化、扭曲和痛苦的表情。由于脸部正好朝向镜头,那双眼睛也似乎向这里投射着死亡的视线。而他也正是在他们的注视下死亡了。
埃勒里抬起头来,满眼迷茫:“我真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啊,”他沉思着说,“原来事情竟是这么简单。”
众人愕然无语。科比的下巴拉出足有一英寸长。
“简单?”奎因警官叫道。
埃勒里耸了一下肩膀:“有两件事情我还不清楚,”他苦笑着说,“两件非常重要的事,相辅相成,不弄清楚就没法子破案。但是有一点我确实知道了。是的,有一点我非常肯定,这是千真万确的……”
奎因警官紧闭双唇,二目注视,一声不出。
科比少校忍不住问道:“什么?你知道的是什么,奎因先生?”
埃勒里用手指点着最后一张霍恩坠马的相片说:“我知道是谁杀了这个可怜的老戏子!”
第十三章 重要探访
“你知道是谁杀了霍恩!”奎因警官叫道,“那好极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说出来,我们立即去 902e." >逮捕他。”
“可是我不知道。”埃勒里阴郁地说。
少校和奎因警官一齐瞪着他。
“混账!”奎因警官骂道,“又耍小聪明是不?什么意思嘛——你又不知道了?你刚刚还说你知道!”
“我跟你说吧,”埃勒里咕哝着说,“我不是在拖你的后腿儿,爸。我的确说了:我知道。但是我又不知道。那只是许多事情中的一个环节。你说:我们立即去逮捕他。可是我告诉你,虽然我的话绝对站得住脚;但是,现在一走出这座楼房就把你领到杀人犯的面前去,这我做不到。而且现在我还这么说——正经话,我知道是谁杀了那个可怜的家伙——很像老吉姆·布卢佐
在洞察自己天职后的所作所为。”
奎因警官摊开两手:“瞧啊,少校。我这一辈子就这么窝囊,老得受他这一套。一个——什么来着?”
“一个诡辩家?”埃勒里沮丧地给他提词儿。
奎因警官气得怒目圆睁:“哪天你彻底改了这拐弯抹角打哑谜的臭毛病,再到城里的警察总署去见我!再见了,少校,多谢你了。”说完他气吁吁地走了出去,身后跟着忠厚的维利警官和打着呵欠的赫塞探员。
“可怜的老头子,”埃勒里叹了口气,“只要我跟他稍微兜上一点小圈子,他立刻火冒三丈。其实,少校,我说的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这一次,我说的真是正经话。”
“可是你确实说你知道来着。”科比也神情困惑地说。
“我亲爱的少校,事实上,我知道的是最肤浅的真相——请相信我——但那是这件鬼气森森的案件中最次要的部分。我倒情愿能了解另外两件我不知道的事。有一些迹象,但我还弄不清。只有上帝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弄清,假如有这种可能的话。”
少校呵呵地笑了:“好了,这些话对我来说实在太难懂。现在我得去上我的班了。记住——我随时乐意为你效劳,奎因先生。特别是在你找到那两个谜局的答案的时候!”
“总忘不了收集新闻,嗯?我可以带走这些相片吗?”
“请便。”
埃勒里走到百老汇的街面上,腋下夹着那几张装在信封里的相片,眉心皱得像老式的洗衣板。他吸了一口叼在嘴上的雪茄,才发现他根本就没给它点火儿。
他停下脚步,四下打量着路牌,同时摸出火柴把烟点上;接着转过一个弯,进入一条支路,加快脚步朝第八大道走去。在离街口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他停下来,站在一座大理石贴面、窗上围着铁栏杆的小楼前。大门的横楣上深深镌刻着一行字样:
海岸国家银行及信托公司
他走入台阶上的转门,找到了银行的经理。
“我正在调查霍恩谋杀案。”埃勒里和气地说着,掏出特警证件晃了晃。
经理紧张地眨着眼睛:“哦!我听说了。我也预感到会有人来调查。可事实上,我对霍恩先生了解得并不多……”
“我想问的也不多,”埃勒里微笑着说,“我对你的客户中另外一个人也感兴趣,这可是个大活人啊。”
“谁?”经理茫然地问。
“威廉·格兰特——我估计他是用这个名字签署支票的。”
“格兰特!你是指那个马术团的人?疯狂比尔·格兰特?”
“非常正确。”
“嗯,”经理抚摩着自己的下巴说,“你要了解格兰特先生哪方面的情况呢?”
“霍恩曾经开出一张二十五美元的支票,”埃勒里耐心地对他解释说,“就在他被杀的那一天下午。因为那支票是开给格兰特的,所以我想看一看。”
“噢,”经理说,“我——格兰特先生把它存进来了?”
“是的。”
“请等一下。”经理站起来消失在通向出纳柜台的铁格子门后边。五分钟后他拿着一张长方形的纸条回来了。
“在这儿。霍恩和格兰特都是我们的顾客,出纳差一点就把这张单据销毁了,不过刚刚拍下了照片——你知道,我们对所有单据都要照相留底的,而且每月还会保留一份账目清单给客户,霍恩的文件我们也仍然保留着。”
“是啊,是啊,我明白,”埃勒里简短地说,“拿来看看。”他从经理手上接过已经注销的支票,仔细看着。而后,他把那张支票放在桌子上,“很好。现在我能不能看一眼霍恩的存款纪录?”
经理犹豫了一下:“好吧,这可是保密的,你要知道……”
“这是警方调查。”埃勒里不容置疑地说。经理立刻顺从地躬身出去了。再次回来的时候,捧着一登纪录卡片。
“霍恩先生成为我们这家银行的顾客一共才几天的功夫,你知道,”他紧张地说,“只有几次收支纪录……”
埃勒里细看着那些卡片。上边总共有五项纪录。其中四项都是数额很小的个人支票兑现,显然全是用于小笔花销。但是第五项使埃勒里嘴里嘘出声来,经理变得更紧张了。
“三千美元!”埃勒里高声说道,“怎么,他开这个户头一共才存入了五千美元!有意思,嗯?我想看看那张支票,请把那位办理收支手续的出纳也叫来。”
过了一小会儿,两者都被带到他的面前。
支票是用来兑换现金的。上面的签名毫无疑间是霍恩本人——他似乎早已把家族赋予他的名称忘得精光,在姓氏“霍恩”之前,永远只写“巴克”这一个名字。
“是霍恩本人来兑现的这张支票吗?”埃勒里问出纳。
“噢,是的,先生。我亲手为他经办的。”
“你还记得起办手续的时候他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吗?比如说焦急、高兴或是紧张……是哪种表情?”
出纳似乎在竭力回想:“也许是我自己的想象吧,但是我有点印象——好像他正为什么事担心。而且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几乎连我对他说的话都听不见,只是拼命盯着我手里清点着的钞票。”
“嗯。他对那笔钱的面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有的,先生,他让我把三千美元都用小面额钞票给他。连二十元以上的票子都不要。”
“这是两天以前的事——正好在命案发生的前一天?”
“是的,先生。是在那天的早晨。”
“我知道了。谢谢两位。再见。”
埃勒里紧锁着眉头从银行里走出来。他回想起那天在现场,从霍恩尸身上只发现三十美元现钞,而且在巴克雷旅馆霍恩的房间里没有发现一张钞票。他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朝烟草店里的公用电话亭走去。他拨通了警察总署的总机,请她转接奎因警官。可是奎因警官不在。显然老人家离开新闻电影公司后还没有到达总署。
埃勒里走出烟草店,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又朝百老汇街区走去。沿途发现有个电报局, 4fbf." >便走了进去。他花了十分钟功夫编写了一份很长的电文,发往加利福尼亚的好莱坞。付费之后,他又进了一个电话亭,再次拨打斯伯菩警察总署的号码3100。这次有人接了他的电话。
“爸?是埃勒里。搜查运动场巴克·霍恩化妆间的报告来了没有?……我等着……我听着呢……有了?那里有没有搜出现金?……一分钱都没有,嗯?嗯……不,没什么特别的。我随便走走……一会儿我直接去你那儿。”
他挂上电话走了出来,径直朝地铁站走去。
二十分钟以后,他已经坐在了父亲的办公室里,对他讲述自己在银行的发现。
奎因警官异乎寻常地感兴趣:“两天前取出三千元,哈?怪了,怪了,这里面有问题了,儿子。”他沉吟着说,“你想到没有,就在同一天晚上有个神秘人物到旅馆去找他?”
“自然想到了。事情的经过——假如这里存在某种联系的话——似乎呈现出这样的因果关系:霍恩在银行里存了五千美元,然后以小面额钞票形式取出了三千。就在同一天晚上他接待了一名神秘的访客。而第二天他就被谋杀了……”他皱起了眉毛,“似乎不那么离谱儿,是吧?”
“好像跟谋杀挂不上钩。但也很难说,”奎因警官思索着说,“假如——噢,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把提出三千元现金这件事和访客联系到一起,你会得出什么结论呢——有点像敲诈勒索。但是,如果仅仅是勒索,干吗还要杀人呢?干敲诈勒索这一行的人会杀人吗?当然偶尔也会,但多数情况下不那么干。除非——除非对方已经被榨干了……”他烦躁地摇了摇头,“这事儿还得进一步查清。我想追查一下那个访客,但是看起来不太容易。对了,早上我接到了萨缪尔·波迪医生送来的验尸报告。”
埃勒里惊讶地说:“我早把这事儿给忘了!报告怎么说的?”
“没什么新鲜的,很简单,”奎因警官咕哝着说,“还是我们在现场知道的那些,一项新的内容都没有。”
“噢,那个!”埃勒里摆着手说,“我问的不是那个。是胃,爸,我关心的是胃。波迪是怎么说的?”
奎因警官阴沉地说:“他的确提到过胃。他说,霍恩临死前至少六个小时没有进食——也许还更久。”
埃勒里眨了眨眼睛;接着他转而去盯着自己的指甲:“是这么说的?”他喃喃道,“好,好……”
“好什么?”
“呃?噢,没什么。还有什么新消息?”
“你看看这个,”奎因警官在写字台上翻找着,抽出一张折叠着的小报,上面许多处还用红铅笔勾着圈子,“给你看这个之前,我先告诉你一句,医生还说,霍恩内脏经检查没有中毒的迹象。”
“中毒?中毒?上帝非爱死这活宝不可!……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看看吧,今天早上圣诞老人给我们送什么来了。”
“是莱恩斯写的?”埃勒里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声,伸手接过报纸。
“是呀,”奎因警官哼吟着说,“莱恩斯那鸟人比我们整个凶案组能耐还大。没他看不见的,没他听不着的,也没他不知道的。我真想拧断他的脖子!”
莱恩斯的闲聊专栏通篇是大肆夸张谊染的消息以及百老汇式的卖弄饶舌,这是可想而知的;可笑的是,还事无巨细地包罗了霍恩遇害事件前前后后的所有相关情节。任何人都没有逃脱他的描述,尤其是奎因警官。事发时在场的有关人物——吉特·霍恩、疯狂比尔·格兰特、汤米·布莱克、朱利安·亨特、托尼·马斯、玛拉·盖依等等——统统被用大号粗体字指名道姓。文中还风趣地写道:“那位资深警官居然认为本报记者——也就是本人——由于屁兜儿里揣了一把小小的玩具枪而大有枪杀那位不可一世的老牛仔的凶手嫌疑。该靠边儿站了,老人家,回家歇着去吧!你需要的只是安度晚年了。”
“喔,”埃勒里看得乐不可支,“臭名昭著的布朗克斯
文风呀。嗯,这是什么?”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细看文章最下脚一段看似平常但行文尖锐刻薄的探究性文字。
“那个常有大人物进进出出的火爆夜总会的大老板,”莱恩斯嘲弄地写道,“昨晚在椭圆形大竞技场出席了那个众说纷纭的著名人物巴克·霍恩再度亮相的仪式——据说不仅有可能是霍恩前景飘忽地重返影坛资金上的强大后盾,而且还‘秘密地’
参与即将举行的新一轮拳王争霸赛背后的暗箱操作。”
“我觉着奇怪,”奎因警官嘀咕着说,“莱恩斯这小子怎么会挖到这些内幕的?”
“我的疑点还不止这些,”埃勒里低声说道,“我都怀疑托尼·马斯是否清楚这一点。亨特会资助布莱克,嗯?私下倒有可能……算了,爸,”他站了起来,“我不能再磨蹭了。我去找诺尔斯。”说着朝门口走去。
“你先给我站住。今天早晨你说你知道是谁……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爹,先饶了我吧,”埃勒里急匆匆地说,“我就不该贸然开口。你迟早会找到答案的。现在说出来你只会认为我说的是疯话。再见。”说着他匆忙地离开了奎因警官的办公室。
他径直朝一一四房间走去。在那里他遇见了正埋头在一堆花里胡哨的纸片中忙活的诺尔斯中尉。
“见鬼,这些个档案资料真是烦死人啊,”弹道专家头也不抬地发着牢骚,“可是说不定哪天在法庭上就出奇地有用呢!噢,奎因先生,有什么吩咐?又找着新的枪啦?”
“这场恶仗还没个完呢,”埃勒里笑着说,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把点四五口径、象牙饰柄的左轮枪,正是他几小时前在巴克·霍恩旅馆房间里找到的那一把。
“嗨,我先前是不是见过这把枪?”诺尔斯中尉拿过那支枪,机敏地问道。埃勒里摇了摇头,“那么肯定是一对枪中间的另一支了
。我在那堆从运动场运回来的枪里见过这样一把!”
“你肯定见过。的确是一对儿。都是霍恩的枪,只不过这一把给他收在旅馆的箱子里了。”
“这肯定是特别设计的
藏书网,”诺尔斯夸赞道,“有时候老东西就是显得地道。略带点古典韵味的设计,就像年代久远的邮票一样。知道吗,我还是个很上瘾的集邮爱好者呢。邮票可是越老越有价值呀。”
“我知道,我知道,”埃勒里绕开诺尔斯发挥的主题说,“集邮家我也见过几个,现在我想知道的是……”
“这支枪是不是能射出打死霍恩的子弹?”诺尔斯晃着脑袋说,“我跟你说过,只有点二五口径的自动手枪才能办得到。”
“是的,是的,这点我知道。”埃勒里坐到专家的试验台旁边,“这对左轮枪的另一支在你这儿吗?”
“在档案柜里,所有的都贴着标签呢。”中尉走到一个大铁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霍恩的另一支枪,“那么,现在你想了解点什么?”
“请你同时端起那两支枪,”埃勒里像是在打趣儿似的说,“一手一支,中尉。”
专家带着不解的神情顺从地照做了:“好了,还怎么着?”
“我弄不清是不是我的想象,似乎有一把枪比另一把稍稍重一点,是这样吗?”
“诺尔斯,你这老家伙,难道你总要回答这种荒诞不经的问题吗?”中尉解嘲地说着,大笑起来,“上帝慈悲,奎因,就这事儿?干什么这么认真?我一分钟就能给你判断出来。老实说,我确实觉着一支轻点儿、一支重点儿。不过,我得确认一下。”
他把两支枪分别放到一架天平上称量了一遍,点点头说:“还真是的,长官。这把贴着标签的比你新拿来的足足重上两盎司。”
“啊哈,”埃勒里满意地叫了一声,“多么美妙呀。”
专家斜眼看着他:“我猜,这回没问的了,你不至于让我辨认这两把左轮都是不是真的属于霍恩吧?我是说——它们的确都属于霍恩,对吧?”
“天呐,没错儿。”埃勒里说,“这一点问题都没有。中尉,如果我告诉你刚才你帮我鉴定的事情有多么关键,你一定会非常得意的。”他两只手掌兴奋地对搓着,“干得太漂亮了!”他又是叹息又是微笑,“你可以把第二支枪也贴封起来了,中尉,好好收着吧。也许很快我们就得把它们尽数归还了。另外问一句,”他提高了嗓门,“你觉得那支枪会不会特意制作得比另一支重?要知道,两把枪是同时打造的——特地为霍恩定做的。”
“很可能如此。”诺尔斯中尉点头认可,“如果霍恩是个双枪客——总是使用两把枪的话——很可能对每支枪的手感有特殊要求。但也不一定就是这个原因。”他连忙又加上一句,“也许是枪械作坊制造中的误差。有些老作坊做的东西不是很精细。”
“我认为这对枪制作得很精心,”埃勒里说,“好了,中尉,感谢你花的这十分钟,让我大获而归。改日再见吧。”
他很快离开了弹道研究部。在走廊里他慢下脚步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摘下夹鼻眼镜擦拭起来。
第十四章 踟蹰不前
在第五行政区作为首都重地的这个城市里,某个碌碌如常的下午。机构庞大、人员松散的刑侦部和刑警部共议要案,但除了用那条警界不朽的口号宽慰自己外,众人一筹莫展。那句老话是: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在古英语中这句话具有非常良好的语义。但在他们的业务上意味着一个无可奈何的等待时期。然而,正是由于行动毫无结果、探查一无所获,这个所谓的“等待时期”实际上是一个充满疯狂、激烈、锲而不舍的侦查行动的时期。这种行动往往是被动的;但同时,那个即将“水落石出”的真相也正潜行在它自己特定的时限之中——或许就是所谓的心理限期吧。大多数明智的警探处在这种狂乱而无效的行动期间往往采取一种保守的平静心态——类似听天由命的状态。行动也就是纯粹的体能付出,满足一下尽职尽责的职业要求而已。
埃勒里·奎因对这种状况心知肚明,加之他没有例行的职责,于是也静下心来,耐住性子等待。然而那位令人尊敬的奎因警官身负维持城市治安的大任,为此每年从财政厅领取五千九百美元的薪金,岂能坐等机缘;何况头上还顶着来自那位凶神恶煞般的警局现任局长的高压。局长大人原本正惬意地在阳光灿烂的佛罗里达沙滩上度假,突然被四处流传得耸人听闻的霍恩惨案勾回了警察局,一个美妙的假期就这样泡汤了,满腔怒气不撒在奎因警官头上才怪。
雷霆怒吼之下,奎因警官无言以对,只有灰着脸听训的分儿。回到他的刑侦部,他才恢复了流畅的谈吐和红润的脸色。对这个故事涉及的所有角色来说,这段日子都是一个艰难的适应期。
例行的公事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巴克·霍恩遇害前几周内的活动情况被反复调查,以致刑侦组的探员对频频书写这种报告已经不耐烦了,“干脆就写一份,复制它一打子算了。”瑞特抱怨道。瑞特自然是个动不动就牢骚满腹的家伙,然而这次公平地说,罪不在他;因为第十二份报告与第一份没有多大差别。受害者在他最后几个星期里的生活单纯得就像丹麦女王玛蒂尔塔;他所有的通信都被详查过,内容清白,无懈可击,像被榨干的柠檬;他在东部的老朋友和老熟人们也都逐一盘问过,供词一概稀松平常,无关紧要;怀俄明与纽约之间以及好莱坞与纽约之间的电话热线飞速串接着问问答答,而最终收获还是一个零。
看来问题至少可以这样定论——天地之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存在向巴克·霍恩索命的动机。当然,独臂伍迪是个昭彰的例外,而他的残废又使他干干净净地被从惟一嫌疑人名单上划去了。
至于霍恩遭枪杀的当晚那位到巴克雷旅馆探访他的神秘人物,经艰难查寻仍无下落,至今还是一个谜。
椭圆形运动场的所有出口仍然被挂锁封门。这种封锁之所以迟迟不撤销正是由于奎因警官的顽固坚持和华尔斯局长日渐强烈的愤怒。因为那支射出了导致霍恩心脏停跳的可恶子弹的自动手枪还没有找到,运动场内的搜索还在继续进行。疯狂比尔·格兰特在记者招待会上挥泪咒骂,发誓说永远不再带着他的骑术团到纽约这块是非之地上来了。奎因警官尽职地如实向局长反映了艺术家的不满,局长听后只是无动于衷地耸了耸肩膀。
侦查还在继续。他们对与霍恩案件相涉的市民进行了穷其所有的立项调查、交互调查、重复调查……不一而足,看似工作量巨大,实际上全无收益。惟一稍有进展的一项调查是在巴克·霍恩的钱财状况方面。当新闻记者问及这个问题时,奎因警官变得语焉不详。他不想回答(或不能回答),尽管他手下的探员们还在这一领域进行着种种神秘的调查。记者的问题是这样的:究竟为什么被害者在事出两天前从银行里提取三千元小面额的现金?而至今这笔钱仍然下落不明?
这个问题可谓切中要害,但是(似乎)非常难以回答。
等待期间的埃勒里似乎真的逍遥起来,一下子扑到轻松自在的社交活动中去了。这或许是他自毕业以来第一次尝试一种放纵自我的生活方式。他穿上散发着樟脑味儿的燕尾服,晃到光可鉴人的舞池里去啦。洗衣店的账单因为大量浆洗西服背心和小领衬衫而数额大增。他回家越来越晚,经常在凌晨时分带着满身刺鼻的酒气撞进位于西八十七街的奎因公寓的宅门。由于体力消耗巨大,他睡得异常安稳和充足。这当然也得益于酒精的效力。早晨起来他则靠灌下大杯浓咖啡恢复大
..脑的清醒和舌头的灵活。本分而规矩的迪居那看不惯了,禁不住生出怨言。
“我已经够循规蹈矩的了,”埃勒里负气地哼着说,“上帝呀,我们简直都成了殉道者了!”
正忙着剥鸡蛋的奎因警官气得嗤了一下鼻子;用做父亲的特有的忧虑目光望着儿子。
“天天这么折腾到半夜,你到底要干什么?”他严厉地问道,“想给我当个花花公子吗?”
“论目的嘛,也是,也不是,”埃勒里回答说,“论初衷嘛——理由一大堆。我对那些人物越来越了解了。多么富于戏剧性,爸!就拿亨特夫妇来说吧……”
“你提他们做什么?”奎因警官斥道,“我懒得听他们的事儿。”
但不管怎样,事实上埃勒里已经开始接近他在马斯包厢里遇到的那些人了。他花了不少功夫凑在吉特·霍恩周围;后者穿梭于种种社交活动之间,脸上造作着生硬的微笑,强作温柔的顾盼之间泄露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和深不可测的思索。埃勒里经常陪着吉特进出夜总会;而格兰特父子不在左右的时候很少。几个人最常光顾的则是妙不可言的玛拉夜总会。在那里可以有得天独厚的机会就近观察那位好莱坞幽兰——即雍容华贵又略带病态的玛拉·盖依,以及她那个大老板丈夫——朱利安·亨特。埃勒里甚至有好几次还撞见了托尼·马斯。另外,还有两次意外地发现格兰特骑术团的几个牛仔扎帮结伙地到这里来狂饮——朱利安·亨特的侍者端出多少他们就喝光多少。这个时期,夜总会日夜呈现出一种融融乐乐的假象,人为地掩盖着某种残酷而真实的东西。埃勒里日复一日地在这里浪掷光阴、吞云吐雾、谈笑风生,举手投足皆如梦游。
然而,他的理智暗暗潜行在表面的浮浪之下。他不可能把分分秒秒都用在这个新友聚集的圈子里。每天清晨他的身影便悄然出现在警察总署,仔细阅读各种针对吉特·霍恩和疯狂比尔·格兰特的侦查纪录,留做日后的参考。
在格兰特的日 5e38." >常跟踪报告中,他有点恼火地发现这位西部老汉几乎可以说是一派天真、
无可挑剔。他指望通过对格兰特设置各种刑侦手段收集其日常活动、人员往来和对外联络等全方位的信息掌握其蛛丝马迹,但现在看来都是徒劳。格兰特也就是喝喝酒,管管骑术团——那当然不是件省心的事——然后就是紧盯着儿子柯利和吉特是否规矩;惟一的麻烦就是不断纠缠奎因警官和警察局长,要求重新开放体育馆,让他的骑术团恢复演出。
关于吉特的报告倒是有些值得一看的内容。那姑娘拒人千里的眼神经证实的确是另有内涵而且居心叵测的。某位被派去监视她的探员在报告中陈述道,该天早晨突然出了件怪异而有趣的事情:
凶杀案发生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便衣侦探跟踪吉特从巴克雷旅馆到了玛拉夜总会。苗条黝
黑的吉特穿着一件雪白的晚礼服,冷淡而生硬地劈头就问领班:“亨特先生在里边吗?”
“是的,霍恩小姐。他在办公室。要不要我去……”
“不必了,谢谢。我自己会找到他。”
她沿着一排排私密雅座,走到吧厅的后面亨特专门保留的豪华包间门口。探员存好衣帽,跟足潜踪,尾随着她到了后面,在距那个包间最近的一圈桌椅旁坐下,叫了一杯掺冰水的威士忌。时间还早,夜总会里就已经顾客云集;亨特那支有名的爵士乐团已经开始演奏具有非洲野性韵味的乐曲;一对对情侣也脸贴脸地滑入幽暗的舞池;热闹而昏暗的环境正好为探员的观察提供了良好的掩蔽。
他从桌边站起身来,继续监视吉特·霍恩。
他看见她抬手去敲一扇门楣上标有亨特先生私用字样的房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屋里射出的灯光反衬着亨特衣着笔挺的身影。
“霍恩小姐!”他听见亨特兴奋地叫了一声,“请进,请进。见到你太高兴了。我——”接着门就关上了。
探员四下看了看。周围几乎没有服务生的影子,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他把耳朵贴到那扇门板上凝神细听。
听不清具体的对话,只能听出一点儿语调的抑扬顿挫。
这名探员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门人才,窃听是他的看家本事;他声称自己可以在人们对话极难听清或根本无从分辨的情况下根据对方的神情手势准确判断他们交谈的内容。于是他的报告索性写成了一份主观的心理分析。
“一开始只是一般的寒暄,”他在报告中写道,“霍恩小姐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好像在等待着什么,而且像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亨特高喉大嗓,听得出态度还算友善,但也显得虚伪和居心叵测。声音有点嘶哑,他使劲儿咳了咳嗓子。我感觉他们在兜圈子,似乎不知如何切入正题。后来霍恩小姐急了,嗓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似乎在就什么事对亨特摊牌。亨特顾不上友善态度了,语气变得冰冷生硬,不时还发出冷笑。话越说越急,忽然慢了下来,接着又变得飞快,间或的冷笑似乎是想掩盖自己的窘迫。她似乎没有察觉,因为她自己也很冲动。我很快判断了一下,觉得他们可能要打起来了。我正想冲进去,突然听见他们停止了争吵。于是我赶快躲到离门稍远一点的暗处听着动静。不一会儿门突然大敞而开,霍恩小姐冲了出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很苍白,两眼气得冒火,嘴唇紧闭,呼吸急促。她怒气冲冲地从我身边走过,但没有发现我。亨特在门口站了一两分钟,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脸我看不到,但借着他侧面透过的灯光能看见他的拳头攥得关节都白了。然后他返身回了办公室。霍恩小姐叫了辆出租车回了巴克雷旅馆,下半夜再也没有出来。”
奎因警官伸手拿起一个电话听筒:“总算有动静了,”奎因警官恨恨地说,“我非得查清楚这里到底耍的什么把戏!天哪,那个弄得你神魂颠倒的西部小妖精!”
埃勒里冲过去按住了他拨电话的手:“爸!先别!”
奎因警官惊愕地问,“什么?这是干什么?”
“求你先别打电话,”埃勒里急急地说,“你会把事儿搅黄的。看在老天的分上,放下电话。先等一等。我们可输不起……”
奎因警官折回身来,气吁吁地问:“这叫什么?派出侦探,全天盯梢,到底有什么神圣的用场,啊?发现了情况,却——却不采取行动?”
“有点语无伦次了吧,”埃勒里笑了——他知道这一回合是自己赢了,“但尽管如此,你问的还是很有道理。原因是这样的:在我要求你对吉特实行监视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亨特与吉特·霍恩之间会有纠葛。”
?“就算像你说的这样,”奎因警官嘲弄地说,“那么话说回来,你也会有料不到的事情呀?那么好吧,眼下我们发现了亨特与那姑娘有某种冲突,干什么还要坐失良机?也许从中会挖出新的线索呢?”
“我告诉你为什么吧。我并不低估那两人这种出乎意外的关系可能具有的重要性,”埃勒里说,“暂缓行动有两个理由:其一,你不大可能从他们任何一方口中了解到实情;其二嘛——目前这是成败攸关的顾忌——那样会泄露我们的底牌。”
“什么底牌?”
“事实上,吉特·霍恩正处于监视之下,对吧?”埃勒里耐心地说,“一旦那姑娘知道有人盯她的梢,我们可就失去了……”
“什么?”
埃勒里耸了耸肩:“非要钻进去查这点事儿有什么用?我承认我们有可能失去一些浮出水面的线索,但是现在所有对枝节问题的侦查都应该给那个主要线索的出现让出道路——这样主体事件的冰山浮出的时候我们才不致措手不及。”
“你也是进过大学的人了,”奎因警官咕哝着说,“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肿着腮的肯塔基山民似的!”
另有一件事使奎因警官的恼火又添了几分。有天早晨吃饭的时候,一份电报送到了埃勒里的手中;奎因警官很清楚,在这个时候一份电文有可能承载着照亮全部混沌案情的重要信息;然而埃勒里草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电报纸扔进起居室的壁炉烧成灰了。奎因警官的自尊大受伤害,但他还是强忍着好奇心一声没问。埃勒里不可能感觉不到父亲的反应,但他就是缄口不语。假如奎因警官洞悉到那份电文是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好莱坞的内线消息,他无疑会弃尊严于不顾地拼命问出实情。然而不幸的是,老人家直到最后才发现了那张电报的内容。
泰迪·莱恩斯还在兴致不减地翻炒着与霍恩案件沾边儿的各种小道消息。
在这个期间,另一件麻烦事发生了,让托尼·马斯平添了不少白发,惹来疯狂比尔·格兰特更多的咒骂,也在奎因警官的脸上多刻了几道皱纹。格兰特与马斯之间曾经订下契约,把椭圆形大运动场租给格兰特四个星期作演出场地使用。根据合同条款,目前格兰特仍然持有这座运动场的使用权,而且应减除发生凶杀案的那一天。然而三个星期过去了,运动场仍然被警方封闭着。假如托尼·马斯没有其他安排,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可是早已在日程之中的汤米·布莱克重量级拳王挑战赛渐渐迫近了。一应文件早已在数月前签署,日期岂可随意变更。开赛的日期刚好排在疯狂比尔·格兰特骑术团演出闭幕式后的那个星期五晚上。
现在离这两个活动的交接日期还有仅仅一个星期了,马斯感到自己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入场券早就印制好了,各方经纪人和各界相关人士起哄似的不肯让步;格兰特则坚持自己的权利——一旦警方撤出封锁,他的演出必须继续举行到足够的场次……中央大道成了一条绷紧的危弦,而警察总局就在这条弦上颠来荡去。
这又是一段令新闻界忙得炸窝的日子。上蹿下跳闹得最火的当数那个像领了头衔的将军一样神气活现的小报记者泰迪·莱恩斯。在挤干了马斯——格兰特——中央大道三者之间口舌大战的所有消息之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即将登上擂台的汤米·布莱克。
这天早晨,在事先丝毫没有预警信号的情况下,莱恩斯的专栏突然像天降飞弹一样爆出了一个新热点:“瞧那个让老拳王胆战心惊的人!”他写道,“世道真是变了……那个风头正盛的拳王挑战者,怎么把赛前训练课上到人家的后花园里去了?恐怕科目也换成爵士乐入门儿、风流之道、尤其是栽培兰草了吧?那株好莱坞幽兰现阶段的本主儿——开句玩笑——就是那个被前面提到的粗野拳师奉送了一顶绿帽儿的大佬儿干什么去啦?脑筋正常的人可都看出来了。回来吧,回来吧,先生,你家后院儿起火啦!”
这场爆炸在冲击过摩天楼宇之间人烟稠密的街区后,仅半个小时其回波就荡进了警察总局。
朱利安·亨特走进了莱恩斯那份小报的编辑部,斯文地把他的帽子和手杖放在一台闲置的打字机旁边,接着一脚踢开了莱恩斯工作间的门。狂嗜玩笑的职员们见此阵势心花怒放,纷纷聚拢来抄着手看热闹。亨特脱去大衣,邀请专栏作家那双舞文弄墨的手过来跟他比划比划。莱恩斯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若论拳脚功夫,他跟大师才肯交手呢。他悄悄按下了桌子边上的警铃按钮,于是亨特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扔到了房间外的地板上,旁边站着一个块儿大膘肥的警卫。亨特先生匆忙地收集起自己的衣物,满眼含恨地离开了。第二天一早,莱恩斯的专栏加强火力,更加肆无忌惮地向对方实施刻薄而凶猛的扫射。
第二个回波于当天夜晚到达。而该冲击波就源自玛拉夜总会这块风雅之地。
奎因警官很见老。霍恩案件的线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埃勒里的消沉和冷漠越来越叫人受不了;媒体起着哄地叫嚣着催促警方行动;中央大道涌动着一股潜流,有口皆道,“干点儿什么嘿!小子们,来点儿真的!”心灰意冷的警官绝望之中把突破点设在了朱利安·亨特的身上。眼下莱恩斯正把丑闻吹得昏天黑地,狗屎淋头的亨特也正穷凶极恶。
“我早就跟你说了吧,”那天傍晚奎因警官对埃勒里抱怨道,“亨特知道的事情远比他承认的要多——我是指关于霍恩的交易。埃勒里,无论如何,我们总得干点儿什么了。”
埃勒里的目光含着些怜悯,但仍然固执:“我们必须等待。现在没什么可干的。时间,老爸,只有时间能化解这个谜局。”
“今天晚上我就要到那个鸟人的俱乐部去!”奎因警官恨恨地说,“你跟我一起去。”
“去那儿,目的是什么?”
“我正调查亨特呢,这就是目的。”
午夜前一个小时,奎因父子来到玛拉俱乐部排场的门阶前。身材高大的维利警官在马路对面的暗处监视着四周的动静。奎因警官精神矍铄,平静如常;埃勒里则如芒刺在背,很不自在。两人进了门,奎因警官要求见亨特。开始他们竟遭到阻挠——显然是因为老先生没穿晚礼服(尽管埃勒里衣着适度);但是奎因警官一掏出闪亮的盾形警徽,谁也不敢再讨没趣。
在靠近舞池的一张大酒桌旁,他们看见亨特正坐在那里独自喝着闷酒。那家伙的脸像山羊一样苍白,眼眶凹陷得把眼袋都绷紧了。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酒杯,侍者像机器人一样反复为他斟满威士忌。
他的神情像是置身世外。同桌另外两个人——风情万种的玛拉和黝黑粗壮的汤米·布莱克——也对亨特视若无睹,情侣似的并坐一处,头挨头、腿碰腿、脸贴脸、眼对眼,亲亲热热地说笑。拳击手那双毛茸茸的大爪子还摸着那女人白皙的小手儿。两人当着亨特的面儿打情骂俏,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还有一个人也坐在同桌的一个角上,那就是托尼·马斯。他穿着件邋里邋遢的晚礼服,焦灼地盯着手中的雪茄,似乎那就是警察局长攥着的权柄。
奎因警官走到桌边,埃勒里别扭地跟在他身后。奎因警官用非常友好的口吻招呼道:“各位晚上好啊。”
马斯有点惊讶地站起身来,继而又坐了回去。玛拉·盖依止住浪笑,娇嗔地望着小个子奎因警官:“哦,瞧瞧谁来啦!”她尖声尖气地叫道。她略带醉意,两眼放光,丰满的身段在低胸晚礼服的衬托下尽展妖娆,“歇洛克·福尔摩斯也来啦!快来跟我们乐乐,歇洛克——你也来,老爷爷,嘻!”
朱利安·亨特放下手中的杯子,压着气说:“闭嘴,玛拉。”
布莱克把攥着拳的两只大手放到面前的桌布上,肩膀上粗壮的肌肉群耸动了一下。
“你好啊,警官,”马斯粗声大气地说,“稀客呀,见到你很高兴咧。我整天算计着给你打电话呢。什么时候能给我把运动场的封条撤掉哇……”
“看情况吧,托尼,”奎因警官微笑着说,“啊——亨特,我想跟你聊上几分钟。”
亨特抬头看了看他,很快又低下头去:“明天再说吧。”
“我明天恐怕没空。”奎因警官和气地说。
“跋扈。”
“倒是有人这么说我,亨特。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咱们单独谈谈,或是就在这儿说?”
亨特冷冷地说:“随你的便吧。”
埃勒里冲动地上前一步,被奎因警官悄悄拦住:“好吧,那就当着你朋友的面儿谈。我一直在调查你呢,亨特。而且,我发现你有一些挺有意思的事儿呀。”
亨特微微晃了一下脑袋:“还在倒腾那件谋杀案呐?”他嗤了一下鼻子,“干脆把我当做凶犯抓起来得了,大家省事儿。”
“把你当做谋杀霍恩的凶手?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不,不是为这个,亨特,”奎因警官云山雾罩地说,“你另有问题,开赌场的问题。”
“什么?”
奎因警官吸了一撮鼻烟:“你楼上开着赌场呢,亨特。”
亨特抓着桌子边,费力地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他噎着口气低声说。
“你在楼上筹建了本市规模最大的赌场,别看你戒备得滴水不漏。”奎因警官不急不火地说,“哦,我知道提这事儿我可能会丢了饭碗,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你们的勾当不就是有市政厅那几个恶棍给撑着腰吗?”
“喂,你这老蠢货。”亨特吼叫起来,混浊的两眼似乎要冒出烟火来。
“不仅如此,亨特,你还是参与拳王争霸赛背后黑箱操作的大腕儿之一。你一手操纵了摩非与塔马拉的假拳赛,跟帕格李兹联手控制摔跤比赛的胜负,甚至还有人说马斯也听你的指使——只不过我并不信以为真,因为马斯是个正派人。现在人们都在议论,说你已经给哈克与布莱克的比赛定下输赢。而托尼是不会参与这种下作事的……老实坐着,布莱克!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在这儿占不了什么便宜。”
攻擂拳手一对小黑眼珠死死盯着奎因警官的脸。马斯不声不响地坐着。
“喂,你这多管闲事的小耗子!”亨特吼道,伸着爪子朝前扑去。马斯急忙站起来把他推回座位。玛拉·盖依面无人色,呆若木鸡,酒倒是醒了大半。
汤米·布莱克凶横地瞪着眼叫道:“嗨,我非叫你从警署滚出去不可……你这老家伙……叫你不得好死……”
奎因警官微笑着推开护驾的儿子,冷冷地说:“我以为你是喝多了,现在看起来你是疯了。你是自己把话收回去,还是想等我收拾你?”
一时间众人不知所措,尴尬地呆住了。侍者纷纷闻讯而来。乐队慌忙胡乱吹打起来,尽力掩盖这边的喧哗。大厅里的顾客们也都朝这边探头探脑,唏嘘一片。布莱克站起身来,抓住玛拉的手臂,一声不响地拉着她走了。亨特顿时心散神乱,口水从耷拉着的嘴角流了出来,两眼瞪得几乎爆出了眼眶。他朝布莱克的背影尖叫道,“还有你,你这没良心的!你……”马斯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按到座位上。
埃勒里伴着父亲走在通向百老汇大街的人行道上,心中愤懑,对自己、对现世、对所有一切都感到厌恶。奎因警官却莫名其妙地还在微笑。维利警官悄然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听到里面的暴乱了吗,托马斯?”奎因警官笑着问。
“暴乱?”
“差不多吧,这世道!”奎因警官解嘲地说,“冷血的家伙!揭开华丽的罩子,你会发现这帮上流社会的大佬实际上有多恶心。亨特……呸!”
“发现什么没有?”维利警官问。
“没有。但是那鸟人肯定与案子有牵连,我敢拿老命打赌。”
埃勒里哼吟了一声:“就算你指望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这么干也适得其反。”
“你这么看吗?”奎因警官讥讽到,“就像你了解那号人儿似的!我跟你说吧,我已经把他的外皮掀了。不错,他会偃旗息鼓一阵子。可是,记住你老爸的话吧,用不了多久,他就又会张扬起来,这种人不长记性。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全部真相了,埃勒里,记着我的话,记着我的话!”
不知是给奎因警官侥幸言中,还是老人家真的明察秋毫,总之,踟蹰不前的案件调查有了进展。
受了刺激的亨特气急败坏,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于是一连串的事件发生了。
一开始就有两件事相互裹挟而来。第一件事发生在次日清晨,警察局长华尔斯下令解除了大运动场的封锁。
另一件事是当天的晚报登出了这样一则消息:
根据既定日程,汤米·布莱克与重量级拳王杰克·哈克的拳王挑战赛将于下周五晚在椭圆形运动场隆重举行。其后,在下周六,据马斯先生对本报记者透露,拳击赛的一应设备,诸如拳击台、周边座椅、媒体工作台等,将“以鬼斧神工般的速度”被拆除;继而,疯狂比尔·格兰特的牛仔骑术团的演出将继三周的停演后于周六重新开幕,以满足
对“西部传奇”乐此不疲的观众的好奇心。
第十五章 拳王
“收听本台广播的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你们听到的是来自体育运动的圣殿——位于纽约的马斯先生的椭圆运动场的报道;在这个美好的星期五的夜晚,一场拳王争霸赛——我的意思是说——拳坛世纪大战就要开始啦,哈哈!……本次报道是由某广播公司荣誉制作播出的,它的电波将援盖全国,并传遍英格兰、法兰西、德国……
“比赛 5c31." >就要开始,让我看一下,确切地说还有十二分钟啦,哈哈……德国的朋友们,我想你们远在大洋彼岸也能听得到现场热闹的喧哗吧,似乎全纽约和芝加哥大半的人口都聚集到了这里,亲历拳坛历史上最重大的赛事……能够容纳两万人的椭圆竞技场已经座无虚席,显得不够用,不少人还说拳击运动已经上了穷途末路了,哈哈哈……可是,你看到这么多观众挤到这儿来就不会那么说啦,坐在我身后的这位先生说他为了获得亲临现场享受典型的美国式娱乐花了一百美元呢,谁说我们的经济不景气呀,哈哈哈……
“我真心希望这位先生的一百美元花得合算,当然我没有一点拿这些一往情深的拳迷开玩笑的意思,况且还有八分钟就要开始的这场比赛是汤米·布莱克对老拳王杰克·哈克的重量级冠军挑战赛,届时人们将大饱眼福……刚刚打开收音机的朋友们,某广播公司与国际广播网络公司的同仁们共聚一场,兴奋不已地向你报道,但是现在现场实在太热闹啦,恐怕一时还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哈哈……噢!原来是两个拳击手彼此表示亲热友好呢。各位很快将听到比赛程序:十五轮中的第十三轮比赛的钟声敲响,这轮比赛将在乔治亚州的黑人男孩儿乔治·迪根斯与波士顿晓勇善战的本·瑞力之间进行。瑞力看来胜算较大,你们可能会同意我的判断,请原谅我看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而且也听不清什么,观众都在狂热喊叫,让你联想到民主党的全国大会,哈哈哈……
“今晚的拳台四周名人云集,群星闪耀。让我想象就像大都市的歌剧之夜女士们盛装而来,如同巴黎的时装展……让我看看那位是谁?——是那位电影明星玛拉·盖依,闻名遐迩的好莱坞幽兰看得出还是那么娇媚动人,伴着她的是朱利安·亨特,著名的社交界人士、百老汇的夜总会老板也来到拳台边上就坐……大明星玛拉今晚是特来为汤米·布莱克助阵的,我想各位对这位加利福尼亚男孩儿早有耳闻……那边挨着亨特的是著名的竞技运动推动者托尼·马斯,也就是众所周知的今晚这个比赛场地——这座宏伟的体育圣殿的创立者……还有,是他,疯狂比尔·格兰特,古老西部的传奇斗士和他的儿子柯利以及霍恩小姐,著名西部片明星还有……烦请诸位等一分钟(喂,跟在霍恩小姐身后的那位戴夹鼻眼镜的瘦高个儿年轻人是谁……噢,谢谢),声震中央大道的奎因父子中的埃勒里·奎因今晚也来了,看来警署的人也来了不少,因为我已经看到德高望重的老局长华尔斯正站在拳台另一侧跟总监察长克兰交谈……
“根据官方公布的消息,拳击手们今天下午都接受了体重检测,布莱克的体重计显示的数字是一百九十二磅,而前冠军的体重是……
“拳击手钻进了绳圈,被观众的欢呼声包围啦,老拳王杰克·哈克披着他那身条纹图案的战袍,由经纪人庄尼·阿尔德里奇和他的护理人陪同进了场圈,杰克今晚气色不错,黑里透红,看来直到赛前一刻都在坚持训练,一如既往刮了胡子,都知道这是他小小的迷信。啊!汤米·布莱克也进了圈子,立刻受到最热烈的欢迎,收音机前的听众们……可听到现场的欢声雷动了吗?哈哈……这个正在走红的小伙子壮得像头小牛一样,穿着一件簇新的黑色缎袍,两只拳头看上去就像两个铁锤,可想而知对这场大赛下赌注是件多么令人刺激的事情,会让人冒汗到最后一秒钟的。现在我理解他们都忙着历数
昔日战果,挖空心思猜想谁输谁赢呢……等等,等等,老吉姆·斯坦克准备宣布啦……
“哦,各位听众,拳手们都站在拳台上,听候裁判亨利·桑普特那个被叫做老鹰眼的先生下开赛命令,两人相互碰了碰拳击手套……他们看上去都信心十足……汤米显得尤其自信,同时他的神情举止都越来越像老拳王毛勒了,连挥拳的套路都明显具有著名的丹普赛风格,拳头的力道大得像……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汤米打出了第一记重拳准确地击中对方左下领,又一记打在右胸,接着乱拳像雨点一样落在对方头上……看来杰克没受重创,仍然微笑着,两人像是围着拳王宝座跳着怪异的舞蹈寻找出拳的机会,彼此揣摩着行动意图,汤米突然发动了攻势……太快啦,像闪电像闪电闪电闪电……两记左拳击中杰克的下颌,把他的头打得大幅度旋转开去,杰克虽然还能坚持,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相当痛苦……噢!汤米着实来势凶猛,老拳王还没来得及出手呢……噢,他出拳啦,一记迅猛的重拳朝汤米头上挥去……幸好汤米的头及时闪开,不然肯定出彩啦……
“呜呼!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呜呼!女士们先生们,汤米·布莱克一连朝老拳王的脸上打了八记左直拳又一记右勾拳,前冠军杰克动不了啦,动不了啦,晃晃晃……抱住对方的身体还在晃……裁判正在尽力分开两人,汤米斗志正酣,他这会儿看上去就像个杀手,可是老拳王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了……两人重新分开,汤米露出牙齿冷笑着,显得无情而凶狠,他杀气腾腾地冲了上去……有啦!又一轮左右开弓……
“杰克倒下去啦!……二、三、四、五、六、七,他顽强地想爬起来,八、九!……他真的站起来啦,弓身跳开,汤米紧追不舍,亨利·桑普特裁判也紧紧追踪着两人……
“呜——呼!随着一声可怕的轰响,前冠军终于倒在地上,万众哗然……五、六、七、八、九……十!他出局啦,新的重量级拳王诞生啦……女士们先生们,仅一个回合就拿下重量级拳王桂冠可算是拳坛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呀……
“汤米、汤米,年轻人快过来对听众朋友们说点儿什么,汤米!”
这场赛事成了一系列事件的接踵而至的良好契机。这些事件相辅相成,彼此烘托,异彩纷呈。在埃勒里看来,拳击比赛除了令人作呕地展示兽性的残忍以外全无意义,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激烈角逐的拳击台上,倒是更多地观察着身边的五花八门的人物。在周围兴奋不已的人群中,他冷眼旁观着朱利安·亨特的愁眉不展、托尼·马斯精明巧算的目光、玛拉·盖依美丽的脸上由于布莱克的胜利而欣喜若狂的表情,还有那位汤米·布莱克——十足的凶蛮和冷酷,正如媒体大肆吹嘘的那样——正得意得上蹿下跳,两眼还不时虎视耽耽地瞪着惨败的对手。
埃勒里平静地寻视着,这里的确有不少值得观察的迹象。他凭着敏锐的洞察力捕捉一切风吹草动bbr>或蛛丝马迹。
托尼·马斯趁着拳击大赛的轰动的余波宣布要在当晚“举行一个大‘派对’,在玛拉俱乐部为新拳王庆祝胜利”。马斯曾经许诺施惠于老赌友们,把汤米·布莱克抛出去输掉;既然中途变了卦,慑于这种欺诈带来的威胁,他不得不平抚一下众人的怨气,因而这位有名的铁算盘也做出了冲动之下难免慷慨的姿态。既要慷慨一下,干脆大张旗鼓,把各路神仙都请了来。新闻机构代表、著名体育报记者、竞技协会代表、格兰特父子、吉特·霍恩、骑术团全团人马(牛仔们也都曾狂哄而至,凑了拳击大赛的热闹)……几乎所有相关的人物都请到了。
入夜,玛拉夜总会热闹非凡。正常的营业暂时停止。
宽阔的店堂里摆设着应景的花篮和奖品。马斯做出一副沉着得体、不温不火的姿态招待着各路宾客。侍者穿梭如飞,酒水及时地注入客人们的杯子。大厅中央的一只大圆桌旁,汤米·布莱克像个肌肉发达的酒神,眉开眼笑、形骸放浪、肆无忌惮;一身晚礼服紧紧绷在硕大的躯干上,像一层僵硬的石膏壳。
埃勒里静悄悄地迂回其间。他四下寻觅着比尔·格兰特的踪迹,但许久没有发现。他不动声色地私下朝马斯打听,才知道格兰特已经礼貌周全地告辞了。老艺人托词说自己不堪疲倦而且还要筹划次日晚间的开幕式。柯利还在。吉特·霍恩——对酒会上的一切漠不关心,但大睁着两眼辗转其中,逢人该说就说当笑则笑,更多的时候则冷眼盯着朱利安·亨特,仿佛他是个令人既恶心又好奇的怪物。
大厅里喧闹嘈杂,香槟酒的瓶塞不时砰地射向半空;玻璃杯盏悦耳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人们已经由交头接耳换成纵声说笑了。一群捧场的人围着布莱克嬉闹,为首的自然是那位独领风骚的玛拉·盖依。这女人一身半透明的晚礼服裹着窈窕的身段,性感招摇得无以复加,何况已经醉意朦胧——布莱克的成功、块头和雄性魅力比烈酒的劲道更胜一筹,她早就醉得难以自持了。格兰特骑术团的牛仔们来这里只求一乐;他们惊喜地发现各种酒水源源不断地敞开供应,快活至极,一面啧啧称道一面放量豪饮,直喝到胃肠容量的极限。然而即便喝到如此地步,这些人也不过是面红耳赤、口齿不清、吆五喝六而已,倒是不见有出圈儿的举动。
但是伍迪——身怀绝技的独臂人突然站到了椅子上,直着嗓子唱起歌来:“孩子们!向他们致以牛仔的哀悼吧……”古怪而苍凉的歌声一下子给后半夜的宴会注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晦暗气氛。丹努·布恩撑不住了,干脆躺倒在地板上,涕泪交加地哭嚎起来;各路记者斯文依旧,不动声色地饮酒,用职业的眼光观察。
埃勒里继续独自徘徊。
子夜过后,客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首交谈。埃勒里看见神色冷静的吉特突然烦躁地站起身来,对柯利耳语片刻便径直走向衣帽间;柯利顺从地跟在后面,两人旋即消失了。
布莱克好不容易熬过了各种强迫性训练,格外轻松舒畅。根本不理会他那个肥胖矮小的经纪人的唠叨警告,放量狂饮香槟。不可思议的是,如此健壮的运动员会被这点儿薄酒冲了天庭。不出十分钟的功夫,这家伙已经酩配大醉了。酒至三巡,布莱克已经不再是众星捧月的对象。理由很简单,谁也不记得半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了。汤米·布莱克的经纪人深悔自己没能帮着他把持住得体的姿态,沮丧地抄过一只黑色的小酒瓶夹在腋下,走到一
?个角落里,默默地把自己灌醉。
埃勒里走近布莱克的桌边坐了下来。马斯仍在不停地独饮,似乎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看看谁来啦,”布莱克扫兴地说着,用怀疑而恶毒的眼神盯着埃勒里,“警察啊,告诉你爹,叫他说话留点儿神,小子,最好当心点儿。不过呢,汤米·布莱克并不记仇。一起喝点儿吧,哥们儿。”
埃勒里笑了:“我已经够量了,谢谢。听听你的吧,当上世界拳王的滋味如何啊?”
“美!”布莱克陶醉地叫道,“真他妈的美!你知道么,哈!”突然一阵哄笑声盖过了他的狂吼。“噢,真见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另找个去处吧,我告诉你我是怎么长大成人的。”
“乐意奉陪。”埃勒里随和地说道,四下看了看。亨特与玛拉·盖依这会儿已不见踪影。他猜得出他们去了哪里,“咱们到边上找个位子吧,汤米,细细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成名的。你也来吗,马斯先生?”
“好的,我也跟着。”马斯平淡地说,除了略带迟疑,看上去还算清醒。
三个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靠近左墙供私密交谈的一组组车厢式坐位前。埃勒里特意把他们引向其中一桌。
落座之后他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因为邻座已经传出熟悉的话音。
布莱克开聊了:“跟你说吧,我那老子过去是个锡铁匠,老妈呢……”突然他打住话头,竖起耳朵;邻座谈笑中正提到他的名字,“这他妈是谁……”他吼了一声又停住了,大气不出地坐在原处,两眼凶狠地眯成一条缝,脸上醉态的红晕也退去了大半。
马斯紧张地坐直了身体。埃勒里不动声色;试验进程中的科学家必须平心静气。
“是我说的,我再说一遍又怎么样,你这可恶的东西!”是亨特低哑的声音,“你跟那只大猩猩布莱克,叫我成了大伙儿的笑柄!我把你娶回来的时候你不过是个普通的贱货,是我把你竖起来的——明不明白?我可不想就因为你馋上了猩猩肉而被弄得名字整天在小报上飞来飞去贻笑大方——听明白了?莱恩斯早就暗示过你跟布莱克不清不白;还有,天哪,我竟会相信那种无赖!”
“那是造谣!”玛拉·盖依尖声叫道,“朱利安,我发誓——我跟你说我没那么干!他只不过对我很善意……”
“你倒是挺会用词儿的,‘善意’,啊哈?”亨特冷冷地嘲弄道。
“朱利安,别用那种眼光盯着我!喂,我不会那么干的,我想都没有想过……”
“你撒谎,玛拉,”亨特丝毫不为所动地说,“关于布莱克,你一直都在对我撒谎;而且多年来你也一直瞒着我跟别人鬼混,你这肮脏的婊子、贱货……”
布莱克紧攥的拳头双双端到了他眼前的桌面上,浑身的肌肉也紧绷起来。
埃勒里机警地估计着眼前的形势。朱利安继续不紧不慢心平气和地数落着玛拉,并不理会她的尖叫、求情和歇斯底里,用无情而刻薄的言语奚落她……
“我受够你了,玛拉,你不仅为那些长满胸毛的家伙对我不忠,还在许多事情上欺骗我。噢,我也承认,纵容自己对男人的欲望或许对你并无大碍,相反,传扬开去没准儿还能使你知名度更高呢,说不定还能让你那浪漫的艺术生涯更有生机呢……”
“你去死吧!”她尖声高
.叫。
“……可你也不是没有短处的,我亲爱的,你在影坛上那点儿名气也不见得救得了你。我看咱们是不是……这样吧,假如我走到大厅中间向大家宣布——玛拉·盖依,那个被叫做‘好莱坞幽兰’的女人,只不过是一个……”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说啦。”她拖着哭腔叫道。汤米·布莱克按捺不住了,猛然跳起身来朝背后的坐位圈里冲去。
埃勒里和马斯相继跳起跟了过去。两人一起抓住汤米粗壮的胳膊。汤米头也不回地一抬胳膊,轻而易举地把两个人同时抡了出去。马斯被远远摔到了后边,脑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埃勒里也被扔出老远,直到撞上了一根柱子,半天回不过神来。
天旋地转间,埃勒里看见新拳王像在擂台上一样端起架势。宽阔的后背上紧绷的晚礼服犹如一面铁甲;他一把扯住亨特的脖子,把他从坐位上拎了起来,抓到近前猛力摇撼着,接着又把他撂倒在地板上。玛拉·盖依吓得面无人色、嘴巴大张、四肢瘫软,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亨特翻着白眼,要断气的样子。
布莱克抡起拳头照准亨特的下巴砸了下去,亨特一声不吭地躺在地板上。
或许这就是点燃一系列导火索的那束火花吧。埃勒里看到的第二个事件相继发生在玛拉夜总会里——这里成了爆发的弹药库,人们陷入混战,大打出手,餐具横飞,天翻地覆。
一片混乱中,埃勒里逃了出来,把吓昏了的衣帽间服务生叫醒,取出自己的衣物,来到月朗星稀、空气清凉的室外。
他拼命换气,好像鼻腔里的臭气总不能清除干净。他飞速思索着,两眼在夜空下幽幽闪亮。
第十六章 欠条
“……这个晚上他再度取胜,而此次他作为声名鹊起的新拳王,对手是谁呢,朱利安·亨特。这也太逗了!香槟如泉涌啊……”
埃勒里·奎因先生次日清晨在餐桌旁从泰迪·莱恩斯的小报上看到这样一则专栏报道。埃勒里不记得看见莱恩斯在玛拉夜总会的晚宴上露面,但是他的文章却写得活灵活现感同身受。他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当时的热闹场面、到场宾客和戏剧性事件,既让名人亮相,又不放过乌合之众的百态。埃勒里被刻画成“新拳王手下无辜的牺牲品”。
突然埃勒里眯起了双眼,警惕地看着下面一段令人吃惊的讽刺性描写。
“究竟是什么把柄?”莱恩斯单刀直人地质问道,“使亨特得以把他大名鼎鼎的夫人玛拉·盖依牢牢控制在手心里?这一把柄似乎还是维系这场婚姻的关键。读者自可悟出这对名人夫妇的关系实际上是猫狗相向——丈夫扮演着专横跋雇的老狗角色,而妻子猫咪一般叫着躲闪。难道只因为感情不睦致使玛拉紧张到如此神经兮兮的地步,以致两只眼睛呈现出那么怪异的神情吗?”莱恩斯设问道,“那只爱巢里有TNT!好家伙。做丈夫的不知道吗?做妻子的不晓得一旦爆发会对她的事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吗?是的,他们心知肚明!”
埃勒里扔下报纸,给自己杯子里添上许多咖啡。
“我说,想什么哪?”奎因警官问。
“我太愚蠢了,”埃勒里说,“莱恩斯,当然,像所有成精的记者一样,眼光着实厉害。那女人有毒瘾。”
“早该意识到的,”奎因警官叹息着说,“我一直觉着那女人不正常,看上去让人不自在。是可卡因吧,嗯?这就是亨特昨天晚上用来威胁她的杀手铜!……你笑什么?”
“笑?我正愁眉苦脸呢。我在想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噢,你是说她的临渊之险?去她的吧!我还另有消息告诉你呢。”
“消息?”
“这肯定成为晨报的一大新闻。我是从马斯的电话里听出来的。知道要出什么事儿了吗?”
“我还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迹象。看在老天的分上,到底什么事儿?”
奎因警官惬意地吸了早晨第一撮鼻烟,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擦了擦小鼻头,这才开口:“最后一分钟的决定,疯狂比尔·格兰特的骑术团恢复演出。”
“你是说今晚开幕?”
“是啊……猜猜是谁挂帅?”
“吉特·霍恩。”
“不对!”
埃勒里愣住了:“她不是要参加演出吗?”
“是托尼,马斯在电话里亲口告诉我的。他说重新排布了阵容——抓住谋杀案后观众的好奇心理做点儿文章。我简直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奇怪。”埃勒里皱着眉头说。
“我想啊,”奎因警官笑着说,“那个可怜的孩子肯定有一种……你怎么说来着?……复仇情结。不然的话,身为名声显赫的电影明星,何劳参与这种马戏团的杂耍?我跟你说吧,这里面的动机就像你脸上的鼻子一样显而易见。我敢打赌她这么干准会因为违反电影合同而官司缠身的。”
“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埃勒里说,“一纸合同根本拦不住她。那就是说……”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是因为那里还有格兰特的儿子吧,”老人说,“我敢说他们两人的关系绝不仅仅是职业上的联系。因为……”
这时门铃响了。迪居那跑去开门。回来时他领进奎因家起居室的竟然是吉特·霍恩。
埃勒里跳起身来:“我亲爱的霍恩小姐,”他热情地招呼道,“这可真是个惊喜呀。快来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吧。”
“不了,谢谢。”吉特嗓音低沉地说,“早晨好,警官。我只占用你们一点时间。我……有点事儿想……想告诉你们。”
“噢,那太好了,”奎因警官热心地说着,为她搬过一把椅子。她疲软地坐了下去。埃勒里递给她一支香烟,她没有接。于是埃勒里给自己点上,站到窗前去吞云吐雾。他朝窗外的街上看了一眼,发现负责跟踪吉特的侦探确实在恪尽职守;那家伙正站在马路对面,倚着栏杆朝这边张望呢。
“什么事情,姑娘?”
“这事儿很奇怪,”她把手里的手套攥成一团,显得有点神经质,眼眶发紫,神情阴郁,“是跟巴克有关的事。”
“跟霍恩先生有关吗,小姐?”奎因警官同情地说,“很好,很好,我们会用上每一点线索的,霍恩小姐。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明亮的小眼睛和善地望着她说道。埃勒里仍然站在窗前静静地吸烟。迪居那很识相地走开了——尽管忍不住还是朝他崇拜的偶像瞥了一眼。
“直说吧,”她揉搓着手套叙述道,“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太难说了。”接着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毫不回避地盯着奎因警官,“也许是我小题大做吧。但是在我看来——很重要,即便不是关系特别重大。”
“接着说,霍恩小姐。”
“这也关系到——朱利安·亨特。”她停顿了一下。
“嗯。”
“不久前,我曾去找过他——到玛拉夜总会,我独自去的。”
“然后呢,亲爱的?”奎因警官问。
“那是他提出的要求。我……”
“他是通过电话还是送来的条子?”奎因警官警觉地问,因为他意识到他们的监视行动可能有遗漏之处。
“都不是,”她似乎觉得奎因警官的问题问得毫无意义,“有一天晚上在夜总会他把我叫到一边,让我第二天晚上单独去见他,也没说为什么。当然我就去了。”
“然后呢?”
“我在他的私人办公室见到了他。一开始他很有礼貌。后来他就摘掉了面具。他告诉我一件可怕的事情。你可知道他开着一间赌场吗,警官?”
“有这事儿?”奎因警官说,“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噢,大概是在巴克去世的一个星期之前吧,我们刚从西部搬来,托尼·马斯介绍我们认识了亨特,巴克接着就去了亨特开的赌场——就在玛拉夜总会的楼上。巴克赌了。”
“用的是扑克?还是掷色子?”
“打非罗牌。他输了很多钱。”
“我明白了,”奎因警官温和地说,“你知道吗,我们调查过你父亲的经济状况,霍恩小姐。不是这里,我说的是怀俄明那边。我们发现他把所有钱都提净了——就在他到纽约来之前。”
“你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埃勒里从窗口那边插话道。
“你也没问呀,儿子。霍恩输了多少钱,小姐?”
“四万两千美元。”
父子俩人都愕然咋舌:“真不是个小数目啊,”奎因警官喃喃道,“事实上,数额过于巨大了。”
“你是什么意思?”埃勒里问道。
“他只有一万一千块钱,而且从夏安银行总共也就提出这么多,埃勒里。”
“他全都取出来了?”
“一分不剩。除了他的牧场,他再没有别的了。不大富裕,啊?……所以,霍恩小姐,他竟然输掉四万多美元!我想我能看出点儿路子来了。”
“是啊,”她说着垂下了眼帘,“他也不是一下子全输掉的。我记得亨特说过,他一共赌了四天。最后他给了亨特一张欠条。”
“他从没有给过现金吗?”奎因警官皱着眉头间道。
“亨特说役有。”
“这就怪了!可是他拿什么买赌码呢?”
吉特耸了耸肩:“他只花了几百块钱,亨特是这么说的。他还告诉我,其余的筹码都是他赊给巴克的。而且据亨特说,巴克一直抱怨最近手头太紧。”
“嗯。这里面有点蹊跷,”奎因警官兀自嘀咕着,“霍恩带着一万多块钱到纽约来,在银行里存了五千,几天后又提出三千……没有现钱付给亨特,这怎么解释?难道是那个访问者把钱弄走了,嗯,儿子?”
埃勒里沉静地继续吸他的烟。吉特僵直地坐着。奎因警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那么亨特先生朝你要什么呢?”老人突然问道。
“亨特说,巴克已死,欠条上的钱是收不回来了,而我则应该替他还清那笔钱!”
“什么?这个该死的恶棍,”奎因警官忿忿地说,“我猜你肯定没答应他,对吗?”
“不错,”她再次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灰蓝色的火焰,“我担心自己忍不住火气。我甚至不相信他,让他拿出欠条来证明。而他就从保险箱里取来欠条给我看了。噢,千真万确!我指责他肯定是耍了老千才致使巴克那个赌钱高手输得那么惨,于是他就发怒了,开始威胁我。”
“威胁你?怎么说的?”
“他说有办法逼我还债。”
“他有什么办法?”
她耸了一下肩膀:“我怎么知道。”
“然后你就离
开了?”
她打起精神说:“我臭骂了他一顿!不过最后我告诉他,我会替巴克把钱还清的。”
“你答应他了?”奎因警官惊愕地说,“可是我亲爱的姑娘,你根本用不着还他的!”
“债就是债,”她平静地说,“不过我也不那么傻,警官,我留了一手儿。我说,‘亨特先生,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一定还清我养父欠你的债。’他立刻对我客气起来,‘但是,要等巴克的命案了结以后,证明你没有参与谋杀才行。’说完我就跑掉了。”
奎因警官干咳了一声:“这也太难为你了,霍恩小姐,你有能力偿还吗?这可是一大笔钱哪。”
吉特叹了口气:“数目是很大。若不是巴克有笔保险金,我自己根本还不起。多年来他一直投着保——总共十万美元吧。而我就是受益人……”
“我怀疑亨特是否了解了这一点……”奎因警官兀自寻思着。
“他有没有特殊的花销——除了赌博以外——..我是说,自从他来到纽约以后?”埃勒里问道。
“我确信他没有。”
“嗯,”埃勒里躬身靠在窗台上思索着;突然他转回身来,“噢,算了,”他显出快活的样子说,“这些事情等案子清了无疑会有答案的。咱们换个话题吧。我听说你要参加格兰特他们的演出,霍恩小姐,是突然决定的?”
“噢,那个呀,”她古铜色的小脸绷紧了,“不完全是这样。这个念头从巴克遇害那天晚上就有了。但我并不是想取代巴克的位置出什么风头,奎因先生。我不想公布这件事,可是格兰特先生不知为什么坚持这一点,而且马斯先生也支持他。我只不过想加入牛仔队列参加合演。”
“我能否知道,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埃勒里温和地问。
她站起身来开始往手上戴手套:“奎因先生,”她突然变得严峻,“我不会停止寻找那个杀害我父亲的凶手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玩笑,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啊,那么我猜,你认为凶手就藏在骑术团里或是在运动场的观众里了?”
“看来很可能是这样,不是吗?”她嫣然一笑,“现在我得走了,”说着朝门口走去,“噢,对啦!”她突然叫道,在门道里停住了脚步,“我差点儿忘了。今天下午,就在开幕式之前,骑术团准备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奎因先生,我想你肯赏光吧?”
“庆祝仪式?”埃勒里有点惊讶,“那不会——哦,有点儿——不是滋味吗?”
“你也知道,”她叹了口气说,“这段日子很不平常。今天又正好是柯利的生日。按照她母亲的遗嘱,他该继承一大笔钱。柯利并不想搞得唐突,可是比尔·格兰特问我这是不是犯忌,我当然回答说没关系了。我可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尤其又是柯利的好日子。”
埃勒里咳了咳嗓子:“既然是这样,我很高兴
..去凑个热闹。地点是大运动场吗?”
“是的。他们正在表演场上摆放桌椅餐具。那么,我就恭候两位光临了,再会。”
她豪爽地伸出手来,埃勒里笑着握住它。吉特又礼貌地跟奎因警官握手道别,爽朗地微笑着走了出去。父子两人注视着她轻快地跑下了楼梯。
“好姑娘啊。”奎因警官感叹着关上了房门。
奎因警官穿好外衣,正要离开中央大道旁他的寓所,门铃响了。迪居那跑着去开门。
“谁会凑巧这会儿来呢?”奎因警官嘀咕道。埃勒里>..朝窗外望望,看见那名探员迅捷地跟踪着吉特朝百老汇方向走去了,这才转过身来。
科比少校笑嘻嘻地站在门道里。
“啊,快请进来,少校!”埃勒里急忙招呼。
“看来我来得不合时宜呀。”少校风趣地说。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衣装,清新洁净,神采奕奕,手中提着柄时髦的手杖,胸前别着朵水灵的茶花,“对不住啦,警官——看样子你正要出门,我就不耽搁太久了。”
“没关系,来支雪茄吧?”
“不了,谢谢,”少校斯文地拉着裤管坐下,“我上楼的时候正碰到吉特·霍恩。是礼节性拜访,嗯?……我只不过顺便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已经习惯和警方合作了,而且,感觉相当不错!”
“对你这样敏感的人物当然如此。”埃勒里笑了。
“今晚我又要到大运动场去忙活了,”少校说,“带人拍新闻纪录片。特来问问两位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我做。”
“特别的事?”埃勒里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噢,我也没什么定见。万一像一个月以前……凑巧有事呢。”
“你是说还要出事儿?”奎因警官肃然道,“我们在场地内外所有地方都布置了警戒,不过……”
“噢,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脑子里没那根弦。但是我能拍下特殊的场面,你知道,万一……”
奎因警官神色显得困惑了。埃勒里笑着道:“你想得真周到,少校。但是我感到今晚的节目一定会顺利愉快地进行的。不管怎么说吧,咱们晚上见。”
“一定。”少校站了起来,整整领结,嗅嗅胸花,握手道别。在走廊里他拍了拍迪居那的脑袋,一路微笑着走了出去。
“听见了吗,那家伙究竟什么意思?”奎因警官不快地说。
埃勒里呵呵笑着坐到壁炉前的椅子上。
“瞧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子,他究竟想做什么文章,呢?”奎因警官气琳琳地吼道。
“老人家你也太多疑了,看不惯人家就唠唠叨叨。快去你那巴士底狱上班去吧。少校不过是客气客气。”
“我看他是多管闲事!”奎因警官一扬下巴走了出去,把门板摔得山响。
第十七章 阴魂未散
傍晚,埃勒里站在大运动场椭圆形场地边的水泥墙下百思不得其解——何以人类的情感会这么快地由哀伤变为喜悦。愤怒息止了,伤感淡化了,只有不变的场地无声地提示着过去了的事件,让人看了不自在。那边,在大约二十码开外的跑道上,几个星期前曾躺着一具残破扭曲的尸体。而转眼间人们穿梭忙碌着的是朝同一个地方摆放美食琼浆。
“算了,这可恶的世道!”他叹了口气,朝人群走去。
椭圆形场地的中央已经摆好了一长溜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满各种银光闪亮的餐具和玲珑剔透的玻璃器皿;菜肴丰盛,点心喷香……他四下张望寻视了一圈,看不到晚间开幕式前的任何迹象。前日拳击比赛的擂台和圈圈座椅都已拆除,上方的弧形屋顶也降了下来;广播电视公司的电讯器材和相应人员也无影无踪。
宴会承办者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疯狂比尔·格兰特搂着儿子粗壮的肩膀走了出来。
“人都到齐了吗?”格兰特粗声粗气地叫道。
骑术团的牛仔们已经换上了演出服,噼辟啪啪地鼓掌助兴。
“那就都坐下吧!”格兰特吼道,“这桌饭菜肯定能叫咱们这些乡巴佬吃个痛快!”说罢带头在上首的桌前落座,抄起一大块烤得焦黄的火腿啃了起来。
柯利坐在父亲的右首,吉特坐在左侧。埃勒里坐在与吉特隔着几张椅子的地方。托尼·马斯坐在埃勒里的对面。
紧挨着柯利坐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绅士,他把礼帽和律师公文箱都塞在了坐位底下。
牛仔们规规矩矩地依次坐好了。埃勒里饱受东部斯文的熏陶,对众人的大快朵颐大为不解。桌面上的食物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着。那些塞满饭菜或正在咀嚼着的嘴巴还不时在高喉大嗓、含混不清地说笑。只有坐在餐桌上首的人静默无言。
众人渐渐吃足了,席面上的动静小了,牛仔们也不再兴奋地叫嚷;或许是由于格兰特抑郁的神色或是吉特沉默的表情(尽管吉特尽力做出随和的姿态)渲染出某种晦暗的氛围,总之当食物消失殆尽的时候,场地上安静下来了。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巴克·霍恩的冤魂不胜烦扰,最终叫他们统统闭嘴。
格
99lib?兰特扔下餐巾站了起来,罗圈腿儿瑟瑟发颤,深褐色的脸膛拉得老长:“弟兄们!”他吼道,尽力把语言组织得斯文,“想必你们都知道我办这桌烤肉宴的原由。今天是我儿子柯利的三十岁生日。”——众人表现出一点雀跃之状——“现在他也是个人啦,(众人哄笑)可以自作主张啦。他妈——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十九年前就入了土。死之前立下遗嘱,把一笔遗产留给我们的儿子。她规定要等儿子三十岁的时候才可以把那一万块钱交给他。今天他三十岁了,可以拥有那笔钱了。康莫福先生早在战争年代就是我们的家庭律师,大老远地从夏延赶了来执行遗嘱并带来祝福。尽管,上帝知道他有没有把现钱从西部带过来,因为他怕被抢匪劫了去……就这样。我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说,”他停了一下,等着众人对他故作诙谐的谈话恭维性地哄笑过去。可是笑过之后,场上冷落下来,变得一片死寂;紧张的气氛覆盖了整个席面,所有人都不眨眼地盯着格兰特。
“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他重复地说道,声音有
点发烦,“我只希望上帝垂怜,让我的老朋友巴克·霍恩也能到——到场。”他坐了下来,拧着眉毛呆望着桌布。
吉特僵直地坐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的柯利。
高个子西部老人站起身来,把公文箱放到桌面上,然后重新站直身子。他郑重地抚摸着箱子说:“钱我带来了,”他宣布说,“一万美元现金,都是面值千元的钞票。”接着打开箱子,伸手进去摸索片刻,从中取出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黄色钞票,“柯利我的孩子,我荣幸地执行了你母亲的遗嘱,达成了她最后的心愿。明智地慎用这笔钱吧,希望你得到快乐。”
柯利站起来机械地接过钞票:“康莫福先生,谢谢你。也谢谢你——父亲。我——嗨哟,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一下子坐了下去。
众人哄笑起来,冰冷的气氛似乎化解了许多。但是说笑很快就停止了。
疯狂比尔·格兰特说:“小伙子们,姑娘们,最好都回去再查看一眼你们的行头和道具。我们今晚的演出可不能再有差错。”说完他朝宴会操办者点了点头。侍者们立即动手收拾家伙,撤开桌椅,清理场地。
牛仔们很快不见了踪影。
就这样,事情简单而顺利地做完了。但是埃勒里始终觉得气氛怪异,那一张张古铜色质朴的脸上几乎都笼罩着迷惘不安的神色;似乎他们同他一样察觉到某种难以名状的阴森,或许真的有鬼魂降临其间,或许只是众人普遍的黯淡心境所致。迷信、敏感、性情独特的男女牛仔们沉静而拖沓地跟着独臂伍迪回到地下大厅,默默走进各自的化妆间。
空气中弥漫着恐怖的气息。一些人忧心忡忡 5730." >地跑到马厩去重新检查马鞍马具是否安全,另一些人悄悄查看各自佩带着的护身符。
场地上所有东西都已经撤走,庆祝仪式风卷残云般地寥无痕迹。运动场的员工从各角门进入场地,洒扫清整,为晚上的演出做最后的准备。
埃勒里不声不响地独自站在一边,冷眼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十码开外的地方,格兰特正跟他的儿子及吉特和颜悦色地交谈。吉特脸色发白,但强作笑脸。柯利反常地沉默寡言。老律师也凑了过去。格兰特继续快活地说笑……但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这位闻名遐迩的征番斗士、享誉美国的大将军竟然一时间惊恐万状,变得面无人色、呼吸急促、唇齿颤抖、呆若木鸡。接着他猛然醒来似的朝场地对面通向他办公室的通道口跑去。
柯利和吉特都吃了一惊,康莫福傻乎乎地摸索着自己的脸颊。
埃勒里警觉起来。肯定出事了。什么事?他懊悔不已——他怎么如此心神恍惚地疏于观察了呢。他拼命回想着刚才格兰特停止说笑时的神情举止;使他印象最深的是,当时格兰特的目光正越过柯利的肩膀投向场地那边,正是他后来跑去的那个方向;那是表演场的东侧主通道出口,几分钟前牛仔们就是
从那里进入地下室的。
埃勒里独自站在原地思索着,全然不觉马斯手下的工人们在他身边往来穿梭地忙碌
。
看来,格兰特似乎看见了一张在黑洞洞的通道口里闪现的面孔——无疑是一张惊世骇俗的脸。
第十八章 死神旧地重游
拜伦曾在某处如此评价历史:“任它浩瀚无边,一纸尽可囊括。”这是一种客气的说法,其实历史不过是不断地重现旧貌,李代桃僵而已。也许古人对此多有领悟,所以把掌管历史的神祗缪斯赋形为万变而不离其宗的女人。
这些念头在星期六的夜晚闪过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脑海。此时他正和奎因警官一起坐在与前次相同的包厢里,身旁坐着与前次相同的人物——只有一人例?外——准备观看与前次相同的演出。这段历史不是什么重现的美景,而是一个邪恶的圈套。有人指望从人类漫长进步过程的记载中借鉴或多或少的相似之处,便可一举把握人类的通性。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人会料到,历史竟然会像石膏模子扣出来的作品一样毫无二致地重复。
这种情形就在疯狂比尔·格兰特的牛仔骑术团二度开幕的夜晚出现了。
演出做了小小的调整。
旧梦重现于旧地,因而热闹的场面毫无逊色之处;大竞技场依然坐满了好奇而散漫的乌合之众;马斯包厢里只少了吉特一人,其余成员跟一个月前的完全相同,绝不缺乏幻想的余地;科比少校再次领队登上了临时搭建的摄影平台,不辞劳苦、忙碌如前;在主持人宣布开幕的例行程式之前,同样的牛仔们骑马上场,呼啸奔腾,表演着各种精彩的小特技;柯利再次表演射击空中的玻璃弹子;同样在牛仔们从场上消失之后,疯狂比尔·格兰特飞马登场,占据中心后朝天鸣枪以示静场,然后嗓音洪亮地宜布演出开幕——自此人们紧张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气氛也显得活跃了。
但是,令人震惊的事件就在既无预警又无先兆的情况下发生了。历史真的在这里重现了。
警方对这一悲剧的复制自然负有责任。巴克·霍恩案件发生后收缴上来的枪支早己物归原主;与前相同的牛仔队列中,左轮枪依然是人手一支;惟独巴克·霍恩那两支象牙镶柄的点四五左轮枪没有重回现场——在吉特的坚持下那两支枪已经交付给她存入巴克雷旅馆的木箱。另外,泰迪·莱恩斯的自动手枪以及他本人都没有到场。所向披靡的小报记者这次不知何由没来凑趣儿。这点警方和格兰特都能确认。
马斯包厢里依旧涌动着五花八门的情绪暗流。托尼·马斯甚至比一个月前还要紧张,发狠地吸着雪茄烟;玛拉·盖依仍然目光闪烁,神采飞扬,花枝乱颤,两眼仍然死盯着坐在她身边的肌肉粗壮的拳坛健将——现任的重量级世界拳王;朱利安·亨特倒是与前不同,他没有坐在原来的后排位置上像从前一样冷眼观察他老婆跟别人亲热,相反,他似乎是被人家饱以老拳之后学乖了,要不就是不复在意老婆的不忠,总之,他对那两个肆无忌惮bbr>的情人视若无睹。
开始了!格兰特的发令枪响了,场地东门口箭一样冲出了一骑人马——当然不是巴克·霍恩,而是骑术团老将独臂伍迪——飞快地奔入场中。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张扬的神态也能看得出来。他的身后跟着牛仔马队,柯利和吉特走在队首;吉特骑的正是英俊的“若海”——那匹
.99lib.亲历悲剧的宝马;马队轰鸣而出,牛仔们一同发出狂野而凄凉的呼哨,旋风似的沿跑道纵马驰骋,急骤的马蹄声伴着清脆的枪声回荡在体育场的上空。很快他们在场地南侧的跑道上停了下来。伍迪驻马的位置距马斯包厢只有几码远。其他骑士两两成对地排开,队列一直延伸到西侧的跑道转弯处。疯狂比尔·格兰特再次郑重宣布演出开始!骑在马上的伍迪像个带残的武士,引颈发出一声怪异的啸叫。格兰特举起长筒左轮枪朝天射击,发出了最后的号令。紧接着,伍迪也一挥手臂,朝天鸣枪,然后把枪掖回枪套,开始纵马狂奔;四十一名骑士——伍迪和跟在后边的四十人——组成的队列开始涌动。伍迪一马当先地跑出很远,同时拖着长腔呼啸着“咦哦哦哦哦哦哦呜”!马
队立即开始移动,很快转入飓风一样迅猛的狂奔。
伍迪纵马疾驰,迅速接近椭圆形场地的东侧弯道。
马队正从马斯包厢下面的跑道上奔腾而过。
摄影机的胶片马达嗒嗒飞转。
观众们群情昂奋。
宁息静坐的奎因父子同时被一种不样的预感袭中了。
这种预感没有来由,而没有来由的预感本身就是上苍最清晰的暗示,可遇而不可求。它来势仙汹,不可阻挡。
碗形运动场内,两万名观众又一次被雷霆滚滚的激烈场面饭住了,一个个瞠目结舌、周身紧绷、心悬喉头、毛发倒耸……
还是那个瞬间。
马队的主体从马斯包厢下面的跑道上奔腾而过。随着又一声发令枪的脆响,众牛伃同时举枪朝天射击,展耳的枪声回荡在一片硝烟之中。己经冲到场地对侧跑道上的伍迪突然浑身一展,接着就扭曲着侧倒在马鞍上。片刻之后,他像个草袋子似的从马上坠落,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后面的马队无以羁绊地直冲上前,劲猛的 9a6c." >马蹄疾风暴雨般地狂扫过去……
此情此景准确地出现在原地一一与一个月之前巴克·霍恩骇人的惨死形同一幕再现!
第十九章 复制的凶杀
很久以后,当事件成为过去,时间冲淡了它带给人的不快,令人毛骨悚然的晦气也渐渐消散的时藏书网候,埃勒里·奎因回想到那个案件的始末经过,承认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窝囊的一次经历。更叫他窝囊的是,几个星期之前他还声称——尽管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他没有指名道姓——自己知道是谁谋杀了巴克·霍恩,是谁制造了惊人的谜局,藏起了杀人的凶器,甚至诡异地使自己销声匿迹。
深受震撼的人们自然容易怨声载道。科比少校的心理就是这样。奎因警官也>未能免俗。当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到可怕的事件旧地重演,把视线从纷乱嘶鸣的马群收回来的时候,父子俩人一起把惊愕的目光投向对方;父亲的眼神分明道出了他心中的质问:“如果你的确知道,为什么不提早说出来,那样第二桩惨案就不会发生!”
埃勒里无从答复。此刻他觉得更难启齿;况且他心里明白,伍迪的命案是无法预见、无法避免的;埃勒里当然有天大的理由保持沉默,眼下他更是别无选择。
纷乱的思绪穿梭不断,他懊悔不已,内心备受折磨。大凡敏感的头脑中都会有另一个较为冷静的旁观者,像参禅者一样沉静地在激战不休的灰色细胞中
?99lib.t>打坐。此时埃勒里似乎听到它说:“等等,这个人的死不能归咎于你,耐心等待吧。”
一小时后,前次围着巴克·霍恩尸体的那些人又站在了另一具尸体旁边——独臂骑士伍迪的身体同样血肉模糊、肢体扭曲、通体残破。他同样被盖上了一张毯子。
刑警和侦探们已经被召集而来开始搜 67e5." >查。
大运动场被严密封锁起来。
科比少校的摄影队在他的指挥下卖命地拍摄着现场的情况。
骑术团的队伍不安地躁动着。马匹由布恩安抚着去水槽边喝水。
马斯包厢里,众人都默不作声;吉特·霍恩木然站立,脸色灰白;托尼·马斯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亨特和拳王布莱克紧张地凭栏远眺场地对面的动静。
纽约市法医助理萨缪尔·波迪医生从尸体旁站了起来,挥手把毯子重新盖在死者身上:“子弹射入了心脏,警官。”
“位置相同?”奎因警官粗声粗气地问,他那副模样就像正经历着一场荒诞的噩梦。
“你是说跟前一个人的情况相同?简直毫无二致。”波迪医生扣上器械箱,“子弹从他左侧腋下穿入,钻进心脏。如果99lib?他左臂没有缺失的话,恐怕他现在还能活着。有胳膊挡着他很可能逃过此劫。假如子弹飞得再高点儿,那就打到他断臂的残端上去了。”
“一枪毙命?”奎因警官声音微颇地间道。他好像突然回想起上次埃勒里对凶手射击精确度的评价。
“一枪毙命。”波迪医生干脆地回答。
例行的搜查已经展开。联想起上次不快的经历,奎因警官部署得更为谨慎,尽一切可能严防嫌疑分子或武器流出场外。
“我猜,这次的子弹又是点二五的吧?”
波迪医生很快就取出了死者身上的子弹——又是一颗完好无损的弹头,上面沾着鲜血。毫无疑问,它同样出自那支点二五自动手枪。
“射击角度怎么样,萨缪尔?”奎因警官低声问。
波迪冷血般地咧嘴一笑:“要我说,真他妈绝了。跟上次霍恩的角度完全一样!”
牛仔们被聚拢在一处,武器重新被收缴回去。逐一挨着接受搜身检查,一个不漏。维利警官重新对运动场进行地毯式搜索,结果又找到一颗子弹壳——遍体伤残、凹凸扭曲、渍满泥土,显然经过了马蹄猛烈的践踏踢打。发现子弹壳的地点与上一次的完全相同。
然而那支点二五自动手枪却仍然不见踪影。
警察局的弹道专家诺尔斯中尉这次也来到现场。令人生畏的对两万人进行搜身的庞大工程又沉闷地开始了。
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又搜出了几把点二五手枪!在狭长的地下厅里,诺尔斯中尉设置了一个临时实验室,把科比少校也叫了来,两人花了不少功夫用棉花卷做成厚度适中的枪靶。诺尔斯中尉用随身带来的对比式显微镜把死者身上取出的子弹与先前那颗做比较……大搜索还在继续。奎因警官吼叫着东奔西走,处理疑问、发布指令。警察局长本人也到场了,还陪着市长的一个幕僚。
万事都在进行中,远远结束不了。
等所有能做的都做完了,除了确定死者确实是被谋杀的这一点之外,他们只有一个发现。
诺尔斯中尉疲倦懒散地做出检测报告,科比少校默默地在他身旁徘徊。
“所有枪都查过了?”奎因警官问。
“是的,警官。没有发现发射过死者身上那颗子弹的自动式手枪。”
奎因警官陷入沉默。显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尽管回到试验室后我可以再全面核实一遍。”中尉接着说,“科比少校也同意我的结论:杀死伍迪的子弹与杀死巴克·霍恩的子弹,特征纹理完全藏书网相同。”
“你是说,两颗子弹是从同一把手枪里射出来的?”警察局长问。
“是的,先生。这点毫无疑问。”
埃勒里站在一边,低头啃着自己的指甲沉思默想,不胜懊恼。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鬼气森森的戏剧还在上演。
人群渐渐被过完筛子送出场外。运动场也整个被搜遍了。观众席、办公室、马厩以及这座建筑物内所有犄角旮旯都给细心的眼睛查寻过、被干练的手指探摸过。
枪还是找不到。看来除了承认对手瞒天过海的手腕高明和侦查行动的全盘失败,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正当警察局长、市长幕僚、奎因警官、中尉诺尔斯以及科比少校等人尴尬无措地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的时候,柯利·格兰特带来了一个新的注意焦点,打破了沉闷的局面。因为这是自霍恩谋杀案发生至今一系列令人心智缭乱的雷同事件之外惟一的一桩与众不同的新鲜事儿。
柯利是从场地东侧的通道跑来的。他直眉瞪眼、气喘吁吁、慌里慌张地朝站在跑道上垂首发愣的父亲直冲过来。
众人惊讶地一齐转过头,同时感到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清楚地听到柯利对父亲说的话,飘过来的话音充满疑惑、惊恐和愤恨。
“爸!钱都不见啦!”
疯狂比尔·格兰特慢慢地抬起头来:“什么?你说什么,儿子?那笔……”
“那笔钱!一万美元!下午我放进化妆间的铁匣子里的,现在没有啦!”
第二十章 绿色铁匣
柯利·格兰特的化妆间比个储藏室大不了多少,里面摆放着桌子、梳妆镜、衣柜和一把椅子。桌面上有一只普通的绿色铁皮匣子。铁匣敞着盖 5b50." >子,里面空无一物。
奎因警官对此异乎寻常地警觉。离开表演场地的时候,局长和市长代表曾把他叫到一旁“谈话”。随后两位官方代表就撤了。面对眼前的残局,奎因警官心里焦灼不安。
“你是说,把钱放在这个盒子里啦?”奎因警官烦躁地问。
柯利连连点头道:“下午在运动场聚餐的时候,我爸的律师康莫福先生亲手交给我的。可能你也听说了这件事。后来我赶快跑回来,把钱放在这个铁盒里,还上了锁。盒子就放在这个抽屉里。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抽屉被拉开了,盒子就像现在这样给扔在桌上。”
“你最后看到匣子里装着钱是什么时候?”奎因警官急急地问道。
“就是下午我把钱送进来的那会儿。”
“后来你又来过吗?”
“没有。因为我没别的事。下午我就把演出服换上了。”
“走的时候锁门了吗?”
柯利显出为难的样子:“没锁。我从来不锁门!我了解那些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不可能对我做出那种下作的事情。”
“你得知道,这里是纽约,”奎因铃官嘲弄地说,“也不可能满大街都是你的朋友哇。我的上帝,换了谁,把一万美元留在不上锁的房间里,也活该丢个精光!”说罢他拽过那只铁匣子,细细打量起来。
埃勒里·奎因一直木呆呆的。凶杀的再次发生,凶器的了无踪影,现在又是柯利被窃——特别是这件失窃案——使他完全愣住了,傻乎乎地半张着嘴哑口无言,仿佛脑袋上挨了一记重锤。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事件似乎把他精细的思维统统搅乱了。
然而,职业习惯和执拗的心性又把他牵了回来,理性的神光重新闪烁在他的眼中。他快步上前从父亲的肩膀上方观察着那只匣子。
实际上那是非常普通的一种钱币储蓄盒。盖子从上面打开,后侧面有两只合叶链接着盖子和箱体。但是不同于常见的那种前面开口的钱匣,这个匣子两边都有锁鼻和扣拌。盖子盖上的时候,两边可以各挂一把锁,等于是一种双重保险。
现在铁匣两边的锁鼻都被从箱体上扯开了,两把锁完好地挂在连着扣拌的锁鼻上。匣子是用蛮力强行打开的,锁头本身没有受到损坏。盗窃者肯定是抓住锁头把它们连同扣拌和锁鼻整个从箱体上扯断的。从扣拌和锁鼻的扭曲状况来看,它们都受到向后的强力牵拉。
奎因警官放下铁匣,对维利警官小声问道:“刚才搜查武器的时候,所有化妆间都搜过吗?”
“是的,警官。”
“好的,现在带人把这些房间再搜一追——不是找枪,是找钱。今晚搜身时有没有发现谁的身上带着万元大钞?”
维利嘲弄地说:“谁的腰包也没那么大。”
“那好,乖乖,我不希望听到谁报告说那票子也像那把枪一样死活找不到,立即去搜查那些化妆间!”
维利警官默默地离开了。埃勒里靠在衣柜边上琢磨着,心中的困惑和茫然被新的思路替代了。
“你这是白费功夫,”柯利忿忿地说,“你们不会从那些房间里找到我的钱,花多长时间也不可能找到。”
奎因警官没理他,静静地等在那里。吉特独自坐在一边,双膝支撑着托着头的手臂,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
但是很快,维利警官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得胜的表情。他隔着老远的距离把什么东西朝桌子扔了过来,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众人一看都愣住了。正是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黄色的钞票。
“哈!”奎因警官释然开怀地叫了一声:“总算猜着了一个谜!在哪儿找到的,托马斯?”
“这排化妆间里的一间。”
“跟我来。”奎因警官说。一行人不声不响地跟着他走去,各个目光新奇而兴奋,只有埃勒里显得无动于衷。
维利警官在一扇敞开的门前停住脚步。
“就在这儿,”他说,“就是这个房间。”他指着一张狭小的桌子,那上边的抽屉耷拉在外边,里面横七竖八地装着各种无关紧要的零碎儿,像是男人的东西,“钱是在这个没有锁的抽屉里发现的。就这么单摆浮搁着。那可恶的家伙居然连偷来的钱都懒得锁好。”维利解嘲地说。
“哼。”奎因警官说,“格兰特,这是谁的房间?”
柯利噗哧地笑了出来,奎因父子不解地望着他,连阴沉的格兰特也禁不住爆发出几声滑稽的大笑,而吉特只是困惑地连连摇头。
“根本就没找出什么窃贼,”柯利忍住笑说,“你们输了。”
“输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独臂伍迪的房间!”
“伍迪!”奎因警官吃惊地说,“那就说得通了:独臂伍迪偷了钱,还没来得及花,就被干掉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简直搞不懂……杀人和偷盗这两件事挨不上啊!我的上帝,全乱了!”他哼哼着摇摇头,“过来,格兰特,你能肯定找到的钱就是你那位律师交给你儿子的那捆儿吗?”
老艺人接过钞票看了看,总共是十张纸币:“看上去一样。我也说不准。康莫福并没有从夏延带过钱来。我一直存在银行里,现金是马斯给我的——省了我再去银行的麻烦。我给了他一张我银行的支票。”
“托马斯,去把马斯找来。”
警官很快就带着神情倦怠的马斯回来了。马斯仔细看了看钞票:“我只用一分钟就能告诉你。”他慢吞吞地说,“我楼上的保险箱里老存着不少现金,而且我把它们的序号都记录下来……..”他在钱包里摸索了一会儿,“在这儿!查查跟票面对对。”他一张一张地读着钞票上的号码,嗓门儿老大。格兰特每一次都点头认可。
“很好!”奎因警官说,“我的意思是——不可思议。事情变得更复杂了。柯利·格兰特先生,拿好你的钱;看在老天垂怜的分上别再丢了,行吗?”
凌晨,天快破晓的时候,奎因父子肩并肩地回到了他们在中央大道八十七号的寓所。迪居那已经睡熟,他们没有惊动他。奎因警官进了厨房,弄了点儿热咖啡端出来,两人沉默地坐着喝。而后,埃勒里开始在起居室地板上来回踱步,奎因警官脸色灰白地坐在壁炉前。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直到阳光照射进来,楼下马路上有了车马行人的动静。
幽深的隧道尽头原来并没有路……
运动场内的每个人都被搜查过了,场地上每一寸地方也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结果。手枪无影无踪,凶手就像是个魔术师,把子弹射进伍迪的身体之后,念个咒语挥挥手,就让凶器飞走了。
奎因警官一动不动地坐着,埃勒里还是走来走去。似乎谁都没什么可说的。
后来,埃勒里疲惫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一种释然的神情,似乎他的机敏和智慧从震惊后的麻木中最终脱逸了出来、他开始嘀嘀咕咕地自说自话,甚至还不时兀自发笑。
迪居那起来了,把父子两人统统撵到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十一章 苍天有眼
埃勒里被猛烈的摇晃弄醒了。
“快起来!”迪居那对着他的耳朵大叫,“有人来找你啦。”
埃勒里眨着困涩的眼睛摸过他的衣服。
来访者原来是个送信的男孩儿,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牛皮纸信封。
“是科比少校让送来的,奎因先生,”他说,“他还让我告诉你,是刚刚洗印出来的。”
他把纸包放在桌子上,转身朝外走去,嘴里还吹了声口哨。
埃勒里撕开棕色的纸袋。里面装的是十几张微微卷曲、没有干透的照片。这些照片显现着近期频频令人不快的那位独臂伍迪活在世上的最后瞬间。
“啊,”埃勒里高兴地说,“少校真是个少有的贵人,迪居那,简直是个无价之宝。他总能知道你需要什么……哦。”
他仔细观察着那一系列差别不大的相片……真是匪夷所思,这些照片跟巴克·霍恩遇害时被记录下的情形几乎完全相同。除了伍迪与前者的相貌不同,尤其是他拖着显眼的断臂,照片上呈现的状况跟奎因父子一个月前在少校的放映室看到的没有太大区别。
摄影机再次捕捉到子弹击中受害者的瞬间马与马背上的人的动态与神情。马匹硕长的身体同样平行于跑道;伍迪的身体同样在跑道东北转弯处微微向内侧倾斜。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埃勒里自言自语道,“完全是前一次凶杀的复制。呈现的表象也是重复而已。骑士们一向遵循自然法则——但愿如此。”他拿起一张最有代表性的照片凝视许久——那上面的伍迪显然已经死了。在正面拍下的照片上,独臂骑士朝南方侧歪出的角度正好是三十度。
由于伍迪身上穿着杂色背心,再加上断臂残端衣袖的影响,很难辨认弹孔的位置。但是从死者的表情上看,他何时中弹身亡还是很清楚的。
埃勒里放下照 7247." >片思索着,机械地咀嚼着迪居那送过来的早餐。
“警官什么时候走的?”他边嚼边问迪居那。
“早就走了,”迪居那说,“你说,什么时候能抓到他?”
“抓到谁?”
“杀人犯呀!……到处杀人,”迪居那忧心忡忡地说,“我看该把那个人用油炸了。”
“油炸?”
“坐电椅!你们不会让他逍遥法外吧?”
“难道我是上帝吗?”埃勒里说,“迪居那,你把那么可怕的担子压在我这单薄的肩膀上。不过我在想啊——不,我知道——有人在暗地里跟我们赛跑。得了,来点儿咖啡,好小子。老爸有没有说他下午去不去放映间?”
下午,埃勒里很早就到了科比少校新闻部的放映间里。
他发现奎因警官也坐在了这里。老人两只眼睛周围挂着黑圈,而且新添了无数皱纹。科比少校离开了一会儿。
“我们兴许能从他们昨晚拍下来的纪录片上看出点什么。”奎因警官颓唐地说。
“那支点二五手枪还没找到?”
老人呆望着雪白的幕布:“我跟你说过,绝不可能……不。”
“我承认这是个费解的难题,”埃勒里低声说,“答案肯定极为简单。我确信这一点。显然,每件事都是人为策划的,而且还在继续……波迪医生确定伍迪中弹的角度了吗?”
“今天早晨告诉我的,自上向下斜着射入,跟霍恩中弹的角度完全相同。”
科比少校笑着走了进来:“准备好了吗,先生们?”
奎因警官点了..点头。
“放片儿吧,乔伊。”说着他挨着埃勒里坐了下来。
房间里随即暗了下来,银幕旁的扩音器放出了伴音。
银幕上亮出字幕——某新闻制片公司,接着是一段简短的文字,简要提示四个星期内发生在同一地点而且“情形完全相同”的第二桩谋杀案。
他们静静地看着。各个场面、各种声音相继出现。他们重新看到格兰特,听到他报幕的喊叫;看到场东的大门打开、伍迪和马队上场、绕场一周、停住、格兰特再次宣布开幕、发令枪朝天射击、伍迪响应着放枪、马队开始狂奔……
所有镜头都很清晰,也都很乏味。甚至连伍迪从马上坠落跑道、群马乱蹄对尸体的践踏以及现场的混乱局面也都与前雷同,毫无特别之处。
片子放完之后,灯光藏书网重新亮起来。几个人原地不动地望着空寂的银幕发愣。
“好了,”奎因警官哼吟着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早该知道的。对不起,少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想我们该走了……”
这时,埃勒里的眼神突然显得极为躁乱。他猛地转身对科比少校说:“不知是我自己的错觉还是别的原由,少校,我总觉着这段影片比我们先前看过的霍恩案件的那段长一些。是这样吗?”
“嗯?”少校愣了一下,“哦!长多了,奎因先生。至少有两 500d." >倍长。”
“那是怎么回事儿?”
“哦,你看,一个月前我们看的片子是剪接好的正式放映的成品。它经过了筛选、剪裁、编辑、添加字幕、配合音响等等处理。但是刚才放映的只是我们的工作脚本,没>..经过细致剪辑的。”
埃勒里站了起来:“能不能劳驾解释清楚一点儿?我得承认我弄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问这干什么?”奎因警官不快地问,“难道我们……”
“求你啦,老爸。怎么样,少校?”
少校说:“我们在现场摄像的时候是不加选择地拍下活动的完整过程。当然,这要用掉很多胶片——比新闻纪录片规定的长度多出许多倍。一盘胶片里大约要设置六个到八个新闻题目。所以胶片冲洗出来以后,剪辑人员就有的忙了。他们得一祯一祯地筛选,把他们认为有意义的留下,其余的剪掉。然后他再把有用的部分串接起来,编辑成简短、概括、跨越时段的事件综述。”
埃勒里朝银幕方向眨了眨眼睛:“那就意味着……”他带着怪异的腔调说,“我们先前看到的霍恩案件纪录片并不是完整的现场纪录,不是所有事情都在其中的?”
“当然不是啦。”少校莫名其妙地说。
“哦,上帝!”埃勒里呻吟了一声,抓着自己的头发说,“所以它不能作为可靠的依据啦。好家伙,我差点儿被你们的技术弄糊涂了。若是懂得一点电影剪接的起码常识就好了……爸,你明白了吗?少校,你们裁减掉的那些废胶片都怎么处理了?”
“哦,”科比少校不解地皱着眉说,“这我可不清楚……那些碎片当时就落在剪接室的地板上。其实我们都该保存起来的。我们的档案库里有大卷大卷的废胶片。我们……”
“够了,够了!”埃勒里叫着跳起身来,“我也太无知了……少校,我要看看那些废胶片!”
“这不难,”少校说,“不过,你得给我一点时间。得把那些碎片子连接起来。不过,看起来会觉得没头没脑的……”
“就是等上一夜也行。”埃勒里执拗地说。
然而他们在放映间里只等了一个多小时。一大堆的事情还在警察局等着奎因警官处理,因此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奎因警官一直忙着打电话。埃勒里一直吸着烟,强自压制着焦躁的情绪。
终于少校回来了,他做了个手势,小小的放映间再次变暗了。
这次的放映没有声音。画面就像科比少校预先警告的那样纷乱不堪,极不连贯。但是奎因父子看得津津有味,就像观赏一部高水准的艺术片。
一开始尤其混乱,好像剪接胶片的人是个疯子,按照他混乱心智的理解把片子连接得毫无逻辑;几个观众席上骚乱的场面反复出现了几次;接着是全景镜头,黑压压的观众;远处的警察在维持秩序;无数伸长的脖子;无数双圆睁的眼睛;纷乱无序的躁动人群就像是被一个脑筋有问题的导演雇来拍摄一场噩梦的。有一个持续很长时间的镜头竟是柯利·格兰特在摆弄他的玻璃弹子发射器,然后挥枪打靶的情景。而后,是马斯包厢的远景——显然用了调焦镜头,因为影像非常清晰。奎因父子看到自己在银幕上平静地坐着;还有迪居那、吉特·霍恩、玛拉·盖依与汤米·布莱克、托尼·马斯、后排的朱利安·亨特。这些都是霍恩中弹之前的镜头,现场的气氛还很轻松……不一会儿镜头又摇了回来,他们发现这是枪击之前的一个瞬间。托尼·马斯正要站立起来,也许是由于激动;有一两秒钟朱利安·亨特的身影被挡住了;接着马斯的身体移开,又能看到朱利安·亨特安静地坐在原处……有些镜头是特意拍来烘托气..氛的——之所以被剪掉纯粹是因为编辑认为无关紧要。有个镜头拍下的是罗圈腿儿的汉克·布恩,那个典型的荒原之子,在血案发生后跑上场来聚拢马群;布恩把一匹匹马牵到水槽边饮水,饮过水的马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有一匹马倔强地拒不喝水;布恩显得不耐烦了,转到马屁股后面;这家伙不愧是个经验老到的盗马贼;他扬起鞭子猛力抽打那匹马;一个牛仔跑进了镜头,从布恩手里夺过皮鞭,转头去拍了拍马背,很快使它安静了下来;一名警员发现了这个牛仔,命令他——从手势上可以看出来——回到牛仔队列里去;布恩晃了晃身子,继续干他的活儿……还有个镜头,拍下的是疯狂比尔·格兰特呆若木鸡的神态——正是凶杀发生时拍到的半身像;还有后来他从场地对侧跑近尸体的情形——镜头摇下,那尸体已经给践踏得支离破碎……有几个镜头上闪过一些大人物,他们曾暗中要求新闻制片公司剪掉他们的镜头,以免在不合时宜的情形下暴露他们的脸面,造成“平庸而愚蠢的公众印象”。还有很多镜头是后来进行大搜查时拍下来的。
奎因父子在放映室里几乎坐了三刻钟。当灯重新亮起来,屏幕暗淡下去,他们都无话可说:埃勒里的直觉显然被证明毫无意义。奎因警官则痛惜他宝贵的时间给无情地浪费了一个小时。他站立起来,气呼呼地朝鼻孔里塞了一大撮鼻烟,浑身震颤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脸上泛起红晕,眼里泪光点点。
“啊——嚏!”又一声喷嚏爆发过后,他用力揉揉鼻头。把自己料理完,他转而瞪着埃勒里,“也就这样了,我得走了。”
埃勒里闭起两眼,把硕长的腿搭在前排的座椅边上,显得舒适而悠闲。
“我要走了,我说。”奎因警官气唯琳地重复了一遍。
“你说第一遍时我就听见了,我可敬的爸爸。”埃勒里口齿清楚地说着睁开眼睛,像大梦初醒似的摇晃着站了起来。
奎因警官和少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笑着把手伸给少校:“你可知道今天你做了什么事吗,少校?”
科比少校不解地握住那只手:“我做什么了?”
“你使我恢复了对电影技术的信心。今天是什么日子?星期天?今天是恢复信念的日子!几乎能让人去信犹太教,朝摩西神顶礼膜拜了。不,当然不能去信教,那样就太偏执了,不是吗?我相信我是个杂派,多少有点怀疑论者的意思。”他咧开嘴笑了,猛力跟科比少校握手,弄得对方糊里糊涂,“少校,真是个好日子啊,祝福发明电影技术的那个人吧。上帝多多保佑他吧……爸,别老这么瞪着眼站着!我们有的是工作要做呢,多么有趣儿的工作!”
第二十二章 销声匿迹的美国人
“我们上哪儿去?”奎因警官问。他气喘吁吁地紧追着大步流星的埃勒里穿过百老汇,一路往西走去。
“大运动场……不,简直像个神话……现在我全明白啦!”
奎因警官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拼命跟着埃勒里,大气都上不来,根本顾不上理会埃勒里卖的关子。
大运动场目前的封锁有两个原因——星期天例行休场,以及警方的封禁。但尽管如此,场内似乎还很有生气。
卫兵虽然戒备森严,但并没有接到阻止任何人出入的命令。
奎因父子一到场就发现:骑术团的人马仍然驻扎在运动场里。场地上随处可见牛仔们悠闲地活动、行走。格兰特本人将近一小时前也来了。埃勒里拖着父亲一直朝地下>室走去。
观众席上空无一人。
他们在地下化妆室的区域转了一圈,牛仔们安静地聚在这里,大多数人抽着烟聊着天儿打发时间。埃勒里·奎因发现汉克(丹努)·布恩正坐在一间化妆室里,吞云吐雾,酒气弥漫。
“布恩!”埃勒里在门口叫了一声,“我正要找你。”
“啊哈?”小个子牛仔嗓音粗哑、目光游移,“噢,是——是治安官大人,真吓人。请进来吧,治安官大人。你喝点儿?”
“跟他们去,丹努,”一个牛仔粗普地说,“别老是借酒撒疯。”
于是布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门口蹒跚而来:“治安官大人,在下听命,”他含混不清地咕哝着,“有——要紧的事儿?”
“也许吧,”埃勒里笑着说,“跟我来,布恩。有好几件事儿想问问你。”
布恩甩了甩脑袋,拖沓地跟在埃勒里的旁边。奎因警官正在通道拐角上等着他们。
埃勒里轻声问道:“巴克·霍恩被害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清吗?”
“我的天呀!”布恩叫道,“怎么又把那事儿叨咕出来啦?大人,我到死也不会忘的!”
“噢,你记住一个月就够我用的了。现在听着,你记不记得出事以后奎因警官让你管好马群——把他们拢在表演场的一边?”
“记得啊。”布恩警醒起来,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朝奎因警官和埃勒里扫来扫去,显得手足无措。
“你还确切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布恩用脏乎乎的手抹了一把颠来晃去的下巴:“差不多吧,”他嘀咕着说,“把马拉去饮水来着,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噢,就是饮马来着。”
“不对吧?”埃勒里笑着说,“还有别的。”
“有吗?”布恩搔搔下巴,“噢,对啦,没错,没错!有匹马——有匹杂毛儿的马,不听话,真他妈倔!死活不肯喝水,我只好拿鞭子抽它。”
“啊。接着又怎么了99lib.?”
“有个牛仔,跑过来把我的鞭子抢走了。”
“为什么?”
“我也是急了才抽它的,”布恩喃喃地说,“马是打不得的,大人。何况那是匹好马——名叫英琼,霍恩连拍电影都骑着它。所以米勒就……”
“哦,米勒就是那个夺走你鞭子的人?”
“是呀,本杰明·米勒。新来的——那个脸上长着吓人伤疤的家伙。那天晚上是他骑的英琼。巴克·霍恩那天骑的是吉特的那匹‘若海’。我想那马是娇贵、自在惯了,可是谁有功夫慢慢哄它。大人。”布恩闷声说,“我从来没打过马,而且是那么一匹好马……”
“是啊,是啊,”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你当时肯定是急了,其实你很善待它们,这我知道。骑术团的马一直都驻扎在运动场的马厩里吗?”
“呢?不是。这儿的马厩只供表演前后临时用用,歇歇脚、梳洗梳洗……就这样。”布恩说,“演出结束后,就把他们带到第十大道那边的大马厩去圈着。”
“我知道了。另外问一句:米勒是谁?今天你见过他吗?”
“他就在附近吧。我一两个钟头前还见过他。我……”
“那好吧,老朋友。谢谢你。爸,你来一下。”埃勒里拉着父亲匆匆离开了,丹努·布>..恩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有好几个骑术团的牛仔都说那天见过米勒,但是四下都没有他的踪影。
奎因父子上了楼,走进疯狂比尔·格兰特的办公室,发现那老艺人把脚翘在桌面上,正板着脸发愣。看到他们走进来,有点爱答不理。
“哼,”他没好气地说,“现在又有什么晦气事啦?”
“来向你打听点儿事儿,格兰特先生,”埃勒里和气地说,“刚刚有没有见到那个叫做米勒的人?”
格兰特一愣,接着朝椅背上重重靠了回去,吸了一口雪茄:“谁?”
“米勒,本杰明·米勒。脸上有疤的那个人。”
“哦,他呀藏书网,”格兰特慢慢舒展着粗壮的胳膊,“今天在哪儿见过他,”他心不在焉地问,“打听他干什么?”
“你想他现在会在哪儿?”埃勒里问。
格兰特有点坐不住了。他把两条腿一抡,从桌子上放下来,拧着眉毛说:“又想出什么点子来啦,突然关心起我团里人来了,奎因先生?”
“只对米勒有点兴趣,真的。”埃勒里笑着说,“好了,好了,先生,告诉我他在哪儿?”
格兰特踌躇着,目光犹疑。良久才说了声:“不知道”。
埃勒里瞥了一眼父亲,老人似乎也感起兴趣来了。
“你知道吗,”埃勒里说着坐在椅子上,舒服地架着腿说,“我很长时间一直想问你,只不过刚刚才想起来。格兰特先生,米勒跟巴克·霍恩很熟吗?”
“嗯?”格兰特低声吼道,“我凭什么就得知道?我以前从,没见过他。是巴克推荐他来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啦。”
“你怎么知道是巴克推荐他的?米勒自己说的?”
格兰特突然粗野地大笑起来:“见鬼,不是的。我才不那么傻呢,哥们儿。他给了我一张巴克写的条子,所以我才收留了他。”
奎因警官的眼睛瞪圆了:“霍恩写的条子!”他尖叫道,“看在仁慈的上帝的面子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喂,说呀……”
“告诉你?”格兰特皱起两道浓眉,“你也没问啊。我说过他是从巴克那儿来的,我没说谎呀。你又没提过什么条子的事儿,对不对?我……”
“得了,得了,”埃勒里急急地说,“别再为这个争执了。那张条子还在吗,格兰特先生?”
“我放在什么地方了,”格兰特在各个衣袋里摸索,“我知道我不会丢的……在这儿!嗨,看吧。”他哼唧着,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从桌子那边递过来,“看看我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你们的。”
那张字条是用巴克雷旅馆的信笺写的,字迹粗大狂放。
上面写道:
亲爱的比尔:
此人是本杰明·米勒,一个老朋友。迫切需要找份工作——我猜他在西南部混不下去了,游荡到了城里,找上了我。所以拜托你给他份差事,行吗?他绳技练得相当熟练,马骑得也不错。
我给了他几块钱,但是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他没有马,所以就让他骑我的那匹英琼吧,那是我好莱坞时代的老伙伴。为讨个吉利,我骑吉特的马。多谢了……
巴克
“这是霍恩的笔体吗,格兰特先生?”奎因警官怀疑地问。
“没错儿。”
“你敢发誓吗?”
“你自己去看吧。”格兰特冷冷地说。接着他站起身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份法律文件,那是一份格兰特与霍恩之间的合同。在下边署名的地方分别签着他们两人的姓名。奎因警官比较了一下两张纸上霍恩的签字,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合同还给格兰特。
“笔迹相同吗?”埃勒里问。
奎因警官点了点头。
“那么,你不知道这会儿米勒在哪儿了,哦,格兰特先生?”埃勒里轻快地说。
格兰特站起来,脚尖踢着椅子腿儿:“谁知道谁下地狱!”他吼了一声,“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团里人的奶妈么?我凭什么必须知道他在哪儿?”
“喔,嘘,”埃勒里轻声说,“脾气还不小。”他99lib?站起身从房间里踱了出去。
奎因警官安慰了格兰特一会儿才出来。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反正当奎因警官走出门来的时候已经——在那天第一次——笑逐颜开了。埃勒里在走廊里仍然能听得出——疯狂比尔·格兰特先生又接茬儿踢打托尼·马斯的桌子去了。
他们询问了当天值勤的探员:是否有个疤脸儿的牛仔离开了运动场。回答是似乎有这么个人出去了。大约在两小时以前,米勒离开了运动场。探员没注意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奎因父子继而朝巴克雷旅店——牛仔们住宿的地方找去了。
旅店里也没有米勒的踪影。那天下午没有人看见过他回旅馆来。
到这会儿奎因警官警惕起来,埃勒里也显得焦躁不安。
“这事儿看起来,”奎因警官无奈地站在走 5eca." >廊里说,“似乎……”
埃勒里神经兮兮地兀自吹着口哨:“是啊,是啊,我知道。米勒好像已经从我们手指缝里溜掉了。奇怪呀,非常奇怪。我恐怕要……跟你说吧!现在你想干什么,爸?”
“我要回总部去,”奎因警官阴沉地说,“马上布置大搜捕。我必须抓到他,如果这是最后还能做到的事儿。假如他没什么鬼,用得着这么躲躲藏藏的吗?”
“下结论为时尚早。因为一个人失踪几小时还不至于下搜捕令。说不定他正在哪儿聊天儿或是看电影呢。这样吧,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想留在这儿……不,我要回到运动场去。”
六点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奎因父子再次在运动场碰了面。
“爸,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埃勒里吃惊地问。
“跟你想干的一样。”
“我不过是随便走走……你那边儿运气如何?”
“哦,”奎因警官神情严肃地说,“这回我们似乎碰到麻烦了。”
“不!”
“米勒逃走了。”
“肯定?”
“看来是这样。这家伙进城以后去过的所有地方我们都找遍了——就是没影儿。整个儿骑术团的人都在,惟独米勒。而且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最后有人看见他是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出了运动场。此后就失踪了。”
“他带了什么东西走吗?”
“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好像什么也没带。己经下了通缉令,正展开搜捕。哦,一定得抓住这家伙。”
埃勒里张了张嘴,但没出声又闭上了。
“我调查了一下米勒过去的经历,”奎因警官说,“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埃勒里睁大眼睛问道。
“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背景资料。一个黑户。对这家伙的过去我们一无所知,他可太神秘了。好哇,这不会太久的。我想我们现在是找对了路子了。”他笑了一下,“米勒!还有格兰特,肯定是串通一气的。记着我的话。”
“我连记住自己的话都挺费劲。”埃勒里说。接着他神秘兮兮地笑了,“怎么解释那两发子弹自上而下射中受害者的角度?”
奎因警官的笑声止住了,脸也沉了下来:“噢,那个,”他说,“那个我一直想不通。我得承认……”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我要回中央大道去了。”
第二十三章 魔鬼的戏法
埃勒里继续在大运动场里徘徊。开始他只是漫无目的地随处留恋——在运动中耗散体能而使头脑集中于透彻的解析思考之中。徘徊中他看见奎因警官那个高大魁梧、寡言少语的助手维利警官——此人遵从奎因警官的命令在运动场内留守侦查——正兢兢业业地四下搜寻,希望能发现此前因疏忽而遗漏的证据或线索。但是除了越来越深的疑惑,他一无所获。维利暗自琢磨着:如果真相就埋在地底下,恐怕也埋得过深了。
疯狂比尔·格兰特骑术团的牛仔们神情肃穆地散坐着,一个个郑重其事,连问话都只用点头作答。
“一群驯顺的畜牲!”维利警官最后面不改色地说,“一点儿自己的主见都没有。你们的老板没点头,你们就不敢说话啦?那只耗子米勒到底跑哪儿去啦?你们这帮罗圈腿儿的家伙,就会吹牛皮的西部佬儿!”
牛仔们的眼里开始冒火了。
埃勒里听着有趣儿,停下脚步旁观这出闹剧。
牛仔们快要忍耐不住了,就像火山喷发前的隐隐耸动。
维利警官冷笑了一声,继续藏书网狠狠地奚落他们。
他嘲笑他们的土话、口音;质疑他们出生的合法性;探究他们母亲的贞节程度;继而对他们的道德水准予以否定。..接着又讥笑他们奉若神灵的马匹;称他们是“臭烘烘的放羊娃”。他竭尽恶语中伤之最大能事,用他想得出的最难听的脏话咒骂他们。而后他开始攻击他们的各种荣誉绰号,甚至暗示说对他们的性别都有怀疑,因为他们看上去男不男、女不女的。
这无可避免地引发了牛仔们轰然而起的愤怒还击,在震耳的狂吼与尖叫声中埃勒里还真的有所发现——(牛仔们指出)原来维利警官是只狰狞的老狼;是腹中装满蛇蝎毒汁的恶魔;是半人半羊女妖私生子的私生子;是朝井水里下毒的坏蛋;是心里长满仙人掌刺、口舌像盐碱地一样可恶的孽障;是无耻的骗子,是卑鄙的小人……最终证实,他应得的下场是:被处以最严酷的刑罚,必须“钉出去示众”——那是西部人最为津津乐道的惩罚形式——割去受刑者的眼皮,把其手脚钉在地上,脸朝上让毒热的太阳曝晒,身体让千万只虫蚁啮咬。
埃勒里从旁听得乐不可支。
他还听到那些人朝无动于衷的维利警官叫嚣说他们根本不了解那个本杰明·米勒;声讨说他对大家不够友好;表态说他们才不理会他是死是活;而且维利警官和本杰明·米勒,两人都应该下地狱去。
埃勒里叹了口气,朝走廊里走去。
他悄无声息地到处漫游,借助巧妙的询问,摸到了那个失踪者米勒的化妆间。跟别的房间没多大差别,只是一小方空间里放着一张桌子、一面镜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橱。
埃勒里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烟盒放在桌子上,抽出一支点燃,静静地思索起来。
吸过第六支香烟后,他自言自语道:“我开始明白了。是的……这个人的心理状态似曾相识,有点像那个案子……”他吸吮了一下嘴唇,“但怎么就是搜不到呢……”
他跳起身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朝门口走去。他四下看了看。十英尺开外有个高个子牛仔走过,嘴里还在气哼哼地自言自语。
“嗨!过来!”埃勒里叫道。
那个牛仔转了转头,斜眼瞄着他。正是那个叫做邓斯的大汉。
“嗯?”
“我说,老伙计,”埃勒里说,“米勒那家伙是独自占有这间化妆室吗?”
邓斯粗声大气地说:“见鬼,哪能呢。你以为他是谁呀——疯狂比尔本人吗?是丹努·布恩跟他合用的。”
埃勒里眨着眼睛:“啊,布恩。那个矮小子命一定长不了。你能劳驾替我把他找来吗,给点儿面子行吗?”
“自己动动腿儿吧。”邓斯建议道,说着便神气活现地走了。
“真不够意思。”埃勒里咕哝着,自己去找布恩。在某一间化妆室里他发现了布恩,那家伙正独自在地上打坐,嘴里念念有词,语调还很伤感。两条小短腿儿盘在身下,像是印第安酋长常摆的架势。随着口中抑扬顿挫地叨叨,身体还颇有韵律地前仰后合,有点像迷信的老年人在神完前祷告。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状如箭头的碎石片。
“亚陆斯说了,”他大声对自己念道,“都怪那匹杂毛儿的畜生踩碎了我的箭头护身符,才引出这么多灾难……咦?”他抬起头来,像个瞪着圆眼的猫头鹰。
埃勒里走进去,把布恩从地上拖起来,拉着他沿着过道飞快行走,回到刚才他坐过许久的那个化妆间。
“干什么……干什么……”布恩怨声道。
埃勒里把他推到一把椅子上,用纤长的手指点着他干巴巴的小脸说:“米勒是你同屋的吧,对不对?”
“哈?没错没错,奎因先生!”
“你今天见到他了吗,布恩?”
“哈?当然见过啦。我不是跟你说……”布恩的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条金鱼。
埃勒里满意地说:“今天米勒来过这个房间吗?”
“是的,奎因先生!”
“就他自己吗?”
“没错儿!”
埃勒里用口哨吹起一支难度很高的曲子,复杂的音调使他分了一会儿神。同时他仔细地扫视着房间里的物件。
一边吹一边拉开了桌子上的抽屉——里面装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仔细查看之后,没发现一件令他bbr>99lib?感兴趣的东西。
布恩傻呆呆地望着他。
埃勒里走到衣橱前,拉开了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花哨的衣服,从短小的尺寸来看,无疑都是布恩的。但是埃勒里从中抽出一套尺码大出许多的衣服,一看便知是失踪了的米勒演出时穿的衣服。“连衣服都没带走。”埃勒里嘀咕着,伸手到牛仔裤的口袋中摸索。
“又不是他的衣裳,”布恩凑过来说,“这是团里的演出服!”
埃勒里突然怔住了——在一个口袋里他摸到了一件冷硬的东西。他脸上出现了极为警觉的神情,接着又突然恢复了平静。他命令布恩留在原地,自己朝门外跑去。
“警官!”他叫道,“维利警官!”喊声在走廊里回荡。
忠实的警官立即从一个化妆间门口冒了出来,机警而干练。
“我在,”他答道,“出事了,奎因先生?”说着迅速从走廊里跑过来,沿着走廊的各个化妆间门口都有人探出了脑袋东张西望;埃勒里飞快地把维利警官拉到布恩和米勒的房问里,关上了房门。
维利看了看缩在一边的布恩,又看了看敞开着的衣柜:“出了什么事儿?”
“昨晚你搜查这个房间了吗,警官?”埃勒里急急地问。
“搜啦。”
“衣橱呢,里面的衣服搜了吗?”
“搜啦。”
“今天下午又搜过吗?”
维利的眼神有点异样了:“没有。我想过一会儿再搜。现在还没轮到这间房呢。”
埃勒里默默走到衣橱边,从中提出那套他摸索过的牛仔服,举到维利面前:“你记得?.昨天晚上这里有这套衣服吗,警官?”
维利的两眼闪亮起来:“不,昨晚没有这套衣服:”
“米勒昨晚穿的就是这身儿!”布恩突然叫道。
“啊,”埃勒里说着,放下手臂,“这样就非常明确了。是谁给米勒搜的身,警官?”
“我搜的。那帮人都是我搜的。”警官眯起了眼睛,“怎么了?”
“没从米勒身上搜出什.么吗?”埃勒里温和地追问道。
“没有!”
“别用这种打架似的口气说话,警官,”埃勒里轻声说,“我对你搜查的彻底性绝对信任;如果你昨晚从米勒身上没搜到什么,那就说明他那会儿就是没带着什么东西。妙极了!这说明有些东西是今天才被带进这个房间,塞到米勒丢在这儿的牛仔裤里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塞到他的裤子里了?”维利粗声粗气地问。
细心谨慎的埃勒里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手帕蒙住了右手,把它伸进米勒的裤子口袋中。但是他没有立即把手抽出来。他响亮地问:“今天除了警方人员和格兰特,还有谁来过运动场?”
维利舔了舔嘴唇,“格兰特的儿子,还有吉特·霍恩。我想我还见过马斯和布莱克那只臭虫。”
“亨特和玛拉·盖依没有来吗?”
“没有。”
埃勒里把手从米勒的牛仔裤中抽了出来。
就在这时奇迹真的出现了。埃勒里罩着手帕的手里实实在在托着一件真实的小物件——一件维利警官、奎因警官以及全纽约的警察部队奋战几星期拼命寻找的东西;一件在不久之前显然并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一—原因很筒单:前几次搜查这个房间时它并没有出现。
最后一次彻底搜查是维利警官指挥的,是在咋天夜里,伍迪刚刚遭到枪击之后进行的。
至少,以上事实可以确认了。
丹努·布恩大惊失色,吓得都快哭了。维利警官也呆若木鸡。
埃勒里的手里托着的是一支小巧、扁平、看上去一派天真的点二五自动手枪。
第二十四章 结论
“噢,我真该——挨骂了,”维利警官喘着粗气说,“你怎么就知道那里藏着枪呢!”
“先别那么激动,”埃勒里说着,用近乎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那把小枪,“按藏书网照数学概率来看,也没准儿这不是我们要找的枪呢。再说……”他没再说下去,用那块手帕仔细地把手枪包裹起来,放进了衣袋,“现在,弟兄们,”他温和地说道,闪烁的口光朝一声不响的布恩投去,“我必须立刻弄清一件事。”
“什么事?”布思的嘴微微动了动,用极小的声音问。维利警官没有吭声。
“布恩,老马馆,”埃勒里说,“你惜不惜命?”
“啊?”
埃勒里走过去把手放在小个子牛伃的肩膀上:“你能不能做到守口如瓶?”
“我——呃——我想行吧,奎因先生。”
“那咱们就试试吧。”
布恩鼓了鼓眼珠,嘴巴慢慢地闭上了。
“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埃勒里轻快地说着,目光严厉,“布恩。记住我的话。如果你把这件事——我们找到枪的消息——传出去哪怕一点点,我发誓一定会叫你蹲监狱。明白吗?”
布恩舔着嘴唇说:“明白啦,奎因先生。”
“很好,”埃勒里站直身子说道,“现在你可以回到同伴那里去了。”
布恩站起来朝门口蹒跚而去。
“记住我说的话,布恩。”埃勒里说。
小个子牛仔忙不迭地点着头,走了出去。
“我就不必警告你了,维利警官,”埃勒里飞快地说,“我想此事先不要张扬出去。”
维利显得有点委屈。
“就是说,谁都别告诉。”
“连警官都不告诉?”
“是的,先别说。”埃勒里皱着眉说,“我觉得这样更好。该说的时候我自己会说的。这个小秘密暂时就你、我两人知道。我相信布恩会管住嘴巴的……顺便问一句,今天对到运动场来的访客采取了什么措施?进来的时候给他们搜身了吗?”
“只是出去的时候才搜了身。”
“我知道了。是的,当然。我是说,处理得都很妥帖。”
埃勒里用胳臂肘捅了捅维利警官粗壮的腰,然后哼着小调走了出去。
他飞快地朝格兰特的办公室走去。老艺人还在屋里,脸色阴沉地盯着墙壁发呆。
他闻声抬起头来:“哈!又是巴克的事儿,嗯?”
“巴克一直占在首位嘛,”埃勒里呵呵地笑道,“对不起又来打扰。我能不能用一下电话?”
“用吧。”
埃勒里查了一下电话薄,然后拨了个号码:“请给我接通科比少校……少校吗?埃勒里又来打扰了……不,没有什么新片子要看,少校……哈,哈——是的!……呃——少校,你这会儿忙吗?……我知道。这么说你能搞定啦。若能在半个小时之内在警察总部见到你,我将非常高兴……你真太好啦。不见不散!”
埃勒里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微笑。疯狂比尔·格兰特的椅子发出一点声响。
埃勒里说:“谢谢,格兰特先生。”心情极为轻快地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半小时后,埃勒里随同另外两个人走进了警察总局弹道部的实验室。科比少校气喘吁吁,好像是一路跑着来的。
诺尔斯中尉看上去满脸疑问。
“看见你赶来真高兴,”埃勒里对少校说,“其实也不必这么急,只不过你从一开始就介入了这件事,我不愿独享这个关键的时刻。你不该漏掉这场戏剧的最高潮。”他从衣袋里拿出那个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
“那支点二五手枪!”科比少校惊叫出来,接着倒吸了一口气。
“一支点二五手枪,”埃勒里温和地纠正道,“先生们,我们秘密聚到一起的目的正是为了确定这一点——该用定冠词‘这支’还是该用不定冠词‘一支’来定义这把枪。”
“我可没那个耐性,”诺尔斯中尉笑着说,“你在哪儿找到的?”
“在一个最不可能找到的地方找到的,中尉。”埃勒里咯咯一笑说,“不必再怕触摸它了,已经做过指纹检查,但是那上面没有指纹。”他耸了一下肩,“已经被处理过了,没留半点痕迹。只能检测一下枪管里的母纹了。好啦,老这么悬着心真受不了,赶快结束这件事情吧。”他做出急切的样子呼味呼味地急速喘气。
诺尔斯中尉拿过那支枪,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接着抽出了它的子弹匣;这样就不必担心它意外走火了,因为这种小型哥特式自动手枪装置了一种“安全连动”部件,弹匣一取出,所有其他部件之间的联系便自动失效。弹匣是空的,发射仓里也没有一颗子弹。中尉疑惑地抬起头来。
“是空的,”埃勒里轻声说,“我发现它的时候就没有子弹。被拔了牙的。不过这倒无关紧要。”
诺尔斯中尉朝枪里填入了几颗子弹,调整好靶子,接着就扣动了扳机。埃勒里连忙蹲在地上搜罗着冒着热气的子弹壳。他们从靶板上取下子弹,只见它们个个都给火药和烧焦的木头蹭得黑油油的。
诺尔斯从七颗子弹中选了一颗,走到实验台前,仔细把它擦拭干净,然后从档案柜中取出存档的另外两颗子弹。
“这是从霍恩和伍迪身上取出来的,”他说着坐到他的比较式显微镜前,“你知道,在科比少校的协助下,我们已经可以认定那两颖子弹是从同一支手枪里射出的。所以我用其中任何一颗做比较都可以。我们很快就可以鉴定出来了。”
科比少校也凑到近前去看。
诺尔斯中尉拿起一颗存档的子弹放到显懒镜的样本托上,又拿起那颗刚刚射击取得的子弹样本放在另一支镜头下,然后开始调整焦距。很快他就顺利地把两个影像清晰地重合在一起了。全部调节操作完成后,他在目镜中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子弹影像——实际上那是左、右各半个子弹的影像合在一起后的成像,对接得严丝合缝,所以看上去就像是一顺子弹。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几,然后抬起头来对科比少校点了点头,后者急切地把眼睛凑到了目镜上。
埃勒里满脸焦虑地望着那两个人忙来忙去。
“好了,现在你自己来看一看。”科比少校最后说着起身把埃勒里换到他的位子上。
埃勒里看到一个巨大的子弹影像,而且他惊异地发现光滑的子弹表面上竟有那么多形态各异的纹理,被显微镜清晰地显现出来,简直就像天文望远镜揭示的月球表面一样凹凸不平地分布着山峦、峡谷、平川等等。但是最令他震惊的是那影像接合的高度完整——山峦连着山峦,峡谷接着峡谷,平川延展相对。两个子弹的影像完全一致。即便两颗子弹由于发射过程的微小差别而造成什么特别的擦痕,也不是埃勒里的眼睛能看得出的。
他转过身来:“这么说,就是那支枪喽?”他慢慢地说。
“相当肯定。”诺尔斯中尉说,“事实上,我认为可以确定。从两支不同的枪管里射出如此纹藏书网理相同的子弹,绝对是不可能的!”
“何不用通用显微镜再看一看?”科比少校建议道。
“我是要做。通用分子显微镜,”诺尔斯对埃勒里解释道,“可以分辨极微小的差别。上边装有标尺——显微镜专用的精密量具。一分钟就可以。”
他把子弹挪到另一合仪器上去,通过目镜观察了一会儿,仔细量算着各种纹理的角度、沟擂的深度和凸纹的长度,并把数据记录下来。当对第一颗子弹侧算完成后,他把数据表放在一边,对第二颗子弹重复上述操作。
实际上他用的时间并不止一分钟。他用了一个多小时。埃勒里对这种精细的科学研究过程实在没有耐心,他闷着头走来走去,不停吸烟,自言自语,胡思乱想,直到科比少校的一声呼唤吓了他一跳。
他抬起头来,发现那两个人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检测成功,”科比少校平静地说,“现在,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弹道专家能够否定这个实验结果,奎因先生。你找到的这把枪正是射杀了霍恩和伍迪的凶器。”
埃勒里朝他们愣了一会儿,接着长出了一口气说:“旅行结束了,或者应该说——已经到达终点前的一站。好了,先生们……”他缓慢地走到实验台的旁边,拿起那支枪,着迷似的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衣袋里。诺尔斯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埃勒里平静地说:“我对两位有个不大符合常理的请求——因为这太重要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小小的实验。”
诺尔斯中尉咳了咳嗓子:“嗬……!我吃不准……我有义务向部里报告,奎因先生。你是说……”
“我是说,我不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这把枪打死了霍恩和伍迪,而且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这把枪。我不想让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明白吗,中尉?”
弹道专家摸着下巴说:“好吧,我想,既然你过去已经破解了那么多谜局,这件事还是你来定夺吧。那我就先把实验报告收存在我自己这里,尽管……”
“哦,一定设法先扣着它。”埃勒里急急地说,“啊——还有你,少校?”
“你绝对可以信任我嘴巴的严密程度。”科比少校说。
“跟你合作太愉快了,少校。”埃勒里笑着说完,飞快地离开了实验室。
挑战读者
藏书网我的小说又到了关键的阶段,请暂时从阅读中脱开一会儿,女士们,先生们。
四年来在不同的小说情节中我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谁是凶手?那么现在,谁是杀害了运动场上两位骑术表演者的凶手?
你不知道吗?啊,可你应该知道了。现在故事已经完整地呈现在你的眼前了:我以为线索够多了;如果把它们的顺序打乱,加以合理的编排,就会导出明显的结论,它则直接揭示那个惟一可能作案的凶手。
保守核心机密对我来说关系到职业道德。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向你们提供所有的线索但不能透露核心机密,这是公平对待读者的原则问题。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全部线索都在你们的掌握中了。重复一遍,这些线索拼接起来就是一幅捕捉住罪恶的图案。
你能否拼出这幅图案并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有个情报奉送给那些弹精竭虑苦寻答案却屡屡败北的一小部分读者:故事中提到,我曾把两封电报发往好莱坞并收到过两次答复电文。但这些电报的内容与你们的逻辑推理关系不大。事实将证明,没有这几张电文,你们同样可以得出正确的推论。这一情节的设置仅仅是出于对逻辑分析结果的验证。所以,请不要问我:你那电报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埃勒里·奎因
第二十五章 真相大白之前
星期日的晚上照例是奎因家轻松的休闲时光。只有到这个时候,奎因警官才完全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而且这个家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任何人不得谈论公事、分析推理、引述案情,甚至不得阅读侦探小说或是做任何其他破坏悠闲气氛的事情。
因此,吃过晚饭,埃勒里便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他轻手轻脚地拿起分机电话,拨通了巴克雷旅馆的号码,请求对方呼唤霍恩小姐前去受话。
“喂,是埃勒里·奎因在此讲话。是的……今天晚上你想干什么,霍恩小姐?”
她轻轻笑了一声:“这算是个邀请吗?”
“我的嘴很笨,换个说法儿更糟,”埃勒里承认道,“我能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
“哦,先生,”她语气肯定地说,“我另有安排。”
“什么?解释一下,你的意思是……”
“有个先生已经邀请我共度周末了。”
“那个一头卷发的男士?”
“你真聪明,奎因先生!猜得不错,是那个卷毛儿的男士。尽管我觉得这用不着多少推理。”接着她停顿了片刻,“有……有什么消息了吗?我已经等烦了……我是说,你今天晚上要见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奎因先生?”
“对我来说,哪天晚上见你都很重要,”埃勒里殷勤地说,“但是我想,有那么一位生着漂亮卷发、枪法又那么高超的男士列在你长长的追求者名单上,我就别再愚蠢地自讨没趣儿了。不,我亲爱的,我找你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改天藏书网再说吧。”
“哦,”?99lib?她说着,沉默片刻,“你知道,今晚柯利要带我去看电影。他特别爱看那类片子。我也……从那时候起,很长时间没有……请你理解。”
“我非常理解,”埃勒里温和地说,“疯狂比尔也跟你们同去吗?”
“他有更好的打算,”她笑道,“他要去跟马斯和其他大人物一起吃饭。他又有新的规划了。可怜的比尔!我真不知道……”
“看来我今天运气不好。”埃勒里可怜巴巴地说,不一会儿就挂上了电话。
他静静地站在卧室里,若有所思地擦拭着眼镜片。然后他开始行动了。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客厅里,衣帽整齐,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上哪儿去?”奎因警官从当天的报纸上抬起头来问道。
“随便走走,”埃勒里轻松地说,“我需要活动活动。我觉得肚子有点儿不舒服。很快就回来。”
奎因警官对他的借口嗤了一下鼻子,重新去看他的娱乐栏目。埃勒里抓了抓迪居那的头发,很快跑了出去。
一个多小时后他回到了家里,满面通红,神经紧张。他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才来到客厅,这次没穿外衣。他坐到奎因警官身边的一只扶手椅上,两眼盯着壁炉发愣。
奎因警官把报纸的科学版放下:“遛达得怎么样啊?”
“哦,很舒服。”
奎因警官把脚朝炉火前伸了伸,吸了一摄鼻烟,仍然盯着前方对埃勒里说:“儿子,我要是知道该怎么思考这个案子就太好了。我真是……”
“别提案子的事儿。”猴子一样蹲在椅子上的迪居那警告说。
“提醒得对,”埃勒里说,“谢谢你,迪居那。”
“问题是,”奎因警官接着说,“我已经给困在原地了。但愿……你都知道了什么,儿子?”
埃勒里把烟蒂扔进炉火,平静地把两手交叠着放在腹部:“什么都知道。”他答道。
“什么是什么?”奎因警官茫然地问。
“我是说,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
“哦,”奎因警官松弛下来,“又一个玩笑。当然,你永远是这样,知道一切的一切。你是上帝的宠儿嘛。没有你不精通的东西——就像侦探小说里夸张的那样——千里眼、顺风耳、料事如神、无所不能……哈!”
埃勒里温和地说:“我说我知道的所有的事,是指霍恩—伍迪命案的事。”
奎因警官不再冷嘲热讽了,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接着他抚弄着下巴上的胡须说:“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发誓,不是真的我不得好死。案子己经了结了。完全结束了。不会再有枝节横生了。我们的事儿办完了。对不起……真相是……”埃勒里叹了口气,“你被它异乎寻常的单纯弄错了。”
奎因警官朝儿子注视良久。埃勒里冷峻的脸上毫无玩99lib?笑的神情。而且的确有一种紧张和抑制着的激动,这种情绪逐渐把奎因警官的血液也搅动得燥热起来。尽管他不动声色,两眼却已经开始放光了。
“那么,”他突然问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案?”
“你乐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埃勒里慢悠悠地说,“比如说现在。我已经越来越厌倦它的神秘了,只想尽快把它从我的意识深处清除干净。”
“那就别闲扯了,赶快行动?吧。”奎因警官说着,朝卧室走去。
埃勒里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看着奎因警官换上了皮鞋。他自己也抄起一件式样时髦的大衣,两眼炯炯有神。
“我们该去哪儿啊?”奎因警官不快地问道,同时戴上帽子,穿上大衣。
“巴克雷旅店。”
奎 56e0." >因警官怔住了。埃勒里视若无睹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帽。
“去巴克雷旅店的什么地方?”
“一个房间。”
“哦!多谢指点。”
他们离开自己的公寓,沿着第十七街朝百老汇走去。
在百老汇的街角上,他们停下脚步等交通灯由红变到绿。奎因警官的双手插在衣袋里:“劳驾,问一句,”他嘲弄地说,“假如问得不过分的话——你认为我们到那些可恶的房间里去要干什么?”
“搜查那个房间,”埃勒里喃喃地说,“有件东西我们疏忽了。”
“在巴克雷还有没搜到的东西?”奎因警官厉声说道,“你到底要?99lib.
说什么呀?”
“哦,我得承认当时那似乎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搜查了霍恩父女俩的房间和伍迪的房间,也搜了其他的……但是……”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间刚过子夜,“嗯,爸,我想,恐怕我们需要增援。叫上维利吧,那个能干的大家伙。等一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领着父亲急匆匆地穿过马路,走进一家药房。五分钟后他从里边出来了,脸上带着微笑:“他会在那边等着咱们的。走吧,老爹。”
奎因警官继续跟着儿子。
十五分钟后他们跨进了巴克雷旅馆的大堂。这里还相当拥挤。埃勒里在电梯里说:“到第三层,麻烦你。”他们到第三层下了电梯。埃勒里拉着父亲的胳膊沿着狭长的走廊走到一个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维利警官从暗处迎了出来。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埃勒里轻轻叩响了房门。门里传出微弱的说话声和扭动门把手的声音。很快门就开了,露出一张脸——那张阴沉的、突然间变得惊愕的脸——疯狂比尔·格兰特的脸。
第二十六章 事实
三个人静静地走进格兰特的房间。格兰特瞠目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才把身后的房门关上。
柯利·格兰特和吉特·霍恩也在,两人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他们,脸色苍白。
“怎么着?”格兰特怨声道,“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瓶子,旁边有三只用过的酒杯。
“正喝睡前酒呀,看出来了。”埃勒里轻快地说,“哦,说出来有点儿令人尴尬。但是奎因警官下了命令,你们看,我也拦不住他。”他厚着脸皮咧嘴一笑,奎因警官皱紧了眉头,脑门上的皱纹更多了,“你们看,是这样的,警官要搜查这个房间。”
奎因警官的脸刷地红了。维利警官朝格兰特粗壮的身躯靠近了一步。
“搜查我的房间?”格兰特神情疑惑、腔调粗鲁地问,“凭他妈什么搜?”
“搜吧,托马斯。”奎因警官有气无力地说。维利警官不管那套,立即动手搜查起来。格兰特气得攥紧两只棕色的大拳头,跃跃欲试地像要动武。然而他只是耸了耸肩,站着没动。
“警官,这事儿我得记你一辈子!”他一字一顿地说。
柯利跳了起来,一把推开了正要拉开抽屉的维利:“别碰那东西!”他大叫了一声,接着就朝奎因警官面前凑了过去,“这他妈算什么——俄国革命吗?你的搜查许可证呢?你有什么权力闯进一个公民的房间里来?……”
疯狂比尔拽住儿子的胳臂,把他拉到一旁:“用不着慌,柯利,”接着他回头说,“搜你的。看不搜死你,搜到见鬼拉倒!”
维利警官朝柯利逗趣儿地眨眨眼睛,又看了看奎因警官,见他点了头,立即掉头继续搜索。
柯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坐回到吉特的身旁。吉特一声不吭,一直用质问的目光瞪着埃勒里。
埃勒里摘下夹鼻镜,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维利警官不厌其烦地搜索着,即便遭到无数白眼。他像一个没有耐心..的窃贼,飞快地胡翻滥搅着。一个个抽屉都拉出来左看右看,然后“砰”的一声推回去。接着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柜橱上,然后是床。他把那只木床摇撼得嘎嘎直响。
格兰特父子、吉特以及奎因父子默不作声地旁观着,哭笑不得。
壁橱……警官拉开了门,双掌合十做了个99lib?祈求的姿势,继而朝那些挂着的衣服扑上去一通乱翻,在他的手下各种衣服被弄得乱七八糟、皱皱巴巴……还是察无疑物。接着他又朝那些鞋子蹲下身去。
等他重新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显出痛苦的神情。他开始用犹疑的目光去看埃勒里了,而后者继续埋头擦拭自己的夹鼻眼镜,犀利的目光不时瞥一眼身旁的格兰特。
维利警官开始探摸架子顶上的东西。他的手触到了一个很大的白色国形盒子。他把它拉下来,解开捆在上面的绳子。那里面装着一顶深色的宽边西部帽,是崭新的,帅气而漂亮。他拿起帽子……愣住了。
他慢慢从壁櫥边退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端着那只盒子,把它放到奎因警官面前的桌子上。他投向埃勒里的目光己经变得有点叹服的意昧了。
沉静地躺在盒子底面上的,是一支扁平、筒单、小巧的武器……支点二五口径的自动式手枪。
格兰特震颤了一下,古铜色的脸失去了血色,变得像块冷硬的大理石。吉特哭了起来,连忙用手捂住嘴阻住哭声,两眼充满恐惧地盯着格兰特。柯利像个木桩似的砰然坐了下去,将信将疑,手足无措,一副傻相。
奎因警官看见那把枪也暗吃一惊。他从盒子里拿出枪来,径直放进自己的衣袋里。然后伸手到背后,迅捷地从裤子后兜里摸出自己的点三八警用手枪。但是端枪的姿势马马虎虎。
“好啦,”他平静地说,“你有什么可为自己辩解的吗,格兰特?”
格兰特对指着自己的枪视若无睹:“什么——我的上帝呀,我——”他浑身紧绷,呼吸急促,张口结舌,满眼死气,“我——”
“你该不会对我说,”奎因警官语气平缓地说,“你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把点二五的手枪吧,格兰特?”
“我的确没有啊。”格兰特慢吞吞地说,显得迷惑不解。
“哦,你不认你这个小伙伴儿了吗?”奎因警官拍拍衣袋,“它不是你的?”
“根本就不是我的。”格兰特丧气地说,“我连见都没见过它。”
柯利惊魂不定地站起来,两眼望着父亲,身子晃来晃去;维利警官把他推回到椅子上?99lib.,站在他身旁看住了他。
吉特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众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像一只凶猛的母老虎一样扑向了格兰特,用藏书网尖利的手指扼住了后者的咽喉。格兰特一动不动,毫无反抗的意思。
埃勒里冲上前去叫道:“霍恩小姐!看在老天的面子上,别这样!”
她松开了手,棕色的脸上满是愤怒而厌恶的神情。她逼近他的脸,一字一句地咬着牙说:“只要我还活着,就得想法子杀掉你这两面三刀的恶棍!”
格兰特身上掠过一阵战栗。
“托马斯,”奎因警官麻利地吩咐说,“我来照管这些人,你把我兜里的枪掏出去送到总部的诺尔斯那里去,让他检侧一下。我们在这儿等着。”
维利警官奉命而去。奎因警官朝屋里的人厉声道:“谁也不准动一动。你!格兰特,坐下!霍恩小姐,你也坐下。还有你,年轻人,老实呆着。”奎因警官手里的枪管在他们面前划过一道弧线。
埃勒里轻声叹了口气。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电话铃才响了起来。格兰特父子和吉特都打了个冷战。
“都坐着别动。”奎因警官语气温和地说,“埃勒里,去接电话。一定是诺尔斯打来的,要不就是托马斯。”
埃勒里走到电话机前,他一声不响地听了一会儿,接着就挂上了电话。
“怎么说?”奎因警官问,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人。
格兰特一动不动。用近乎痛苦的眼神盯着埃勒里的双唇。这简直就像在法庭上犯人熬过陪审团做出决议,盯着大法官的嘴唇宣读生死攸关的判决。
埃勒里低声说:“警官报告说,那正是杀死了霍恩和伍迪的那把枪。”
吉特悚然一抖,眼神变得疯狂和凶暴——就像野生动物突然被强光晃了眼睛或意识到危险临近时的反应。
“把手举起来,格兰特,”奎因警官厉声道,“我以你具有谋杀巴克·霍恩及独臂伍迪的嫌疑逮捕你。我有义务警告你——你所说的话有可能于你不利……”
第二十七章 阿基里斯的脚踵
埃勒里·奎因对新闻艺术从不热衷。他总是尽量少看报纸;保守的消息他觉得乏味,而耸人听闻的消息又叫他恶心。
但是星期一的早晨,他发现自己走在通往总部的人行道上时,有违常藏书网情地从报童手里买下了四种不同的报纸,连那报童接过他的硬币时都感到惊讶。
当然没有必要向报童解释他突然改变习惯的原因,他只是朝那个报童点了点头,就飞快地朝那座灰色的巨大建筑走去。
他见到奎因警官的时候,后者正在朝电话听筒大喊大叫。埃勒里坐下来等候,随便翻看着刚买来的报纸。疯狂比尔·格兰特因涉嫌杀人被捕的消息自然上了各报的头版,有关消息连篇累牍,获得十分慷慨的数版空间。巨幅照片上是老艺人线条凌厉的脸;那双哀怨的眼睛笔直地朝他投来质问的目光。大号字码的通栏标题分别称他为“嗜杀成性的恶魔”、“叛友者”、“西部败类”以及“野蛮竞技的发家者”。
奇怪的是,埃勒里只看了看标题,扫了一眼文章的篇幅,并没去仔细阅读下文。很快他就放下报纸,平静地抄着手望着他的父亲。
“今天早晨都发生什么事了?”他轻松愉快地问。
“哦,事儿多了。格兰特么——死不开口,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奎因警官说,“但我们最终会有突破的。问题是,我们找到了枪。诺尔斯说,从格兰特房间里搜出的手枪绝对是这两桩谋杀案的作案凶器。”奎因警官停了一下,眼里掠过一抹思虑的云雾,“不过很怪,”他慢慢地说,“诺尔斯好像隐瞒着什么事情,这个诺尔斯!”他耸了一下肩膀,“一定是我的错觉。那家伙一向冰清玉洁。我什么时候能听到你的说法儿啊,我的小祖宗?局长大人整个上午都在催问进展。”
“千万别跟我说那位大人又对推理感兴趣,”埃勒里咕味着说,“他不是死盯着结果吗?行啊,你就给他结果,给了吧?你也抓住了凶手,可算是对纽约当局‘到港交货’了。证据确凿——不是吗?他还想要什么?”
“可是,”奎因警官说,“他也是个十足的俗人,也对细节感兴趣。况且,想想看,”他试探地瞥了一眼埃勒里,又加上一句,“我自己也有些糊涂。格兰特怎么会那么随便地安置那把枪呢?对一个连杀两人的凶犯来说,这不是有点儿太笨了吗?特别是,他竟能两次在我们的鼻子底下把那把枪带出运动场。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想……”
“别想了,”埃勒里说,“柯利来过吗?”
“火急火燎地给我打了三次电话了。那孩子快要垮掉了。似乎格兰特连个律师都懒得找——干脆就拒绝请律师。真搞不懂。他儿子都要疯了。吉特……”
“吉特怎样?”埃勒里突然注意地问。
奎因警官耸了下肩膀:“早上她也来过。要求对格兰特处以极刑。”
“这很自然。”埃勒里说。脸上的表情就像突然从雪茄里品出一种怪异的味道。
埃勒里在警察总局四周转悠了整整一天,似乎在焦虑地等待着什么。只要刑侦部的探员前来向奎因警官做汇报,他都会紧张地盯着门口;抽了无数支雪茄,在楼下大厅里打了好几个电话。
下午,曾经三次有人前来请求他解释案情,都被他微笑着拒绝了。他摇着头回绝了地区法官辛普森,三个新闻记者以及局长本人。埃勒里一边应付着缠在身边的人,一边探头望着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但是一整天都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六点钟的时候,他跟着奎因警官离开了警察局总部,乘坐地铁进了城。
六点半,两人安静地坐到餐桌前,但是都没有胃口。
七点钟,门铃响了,埃勒里嗖地跳了起来。
来访者是吉特·霍恩;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神情紧张。
“请进来,”埃勒里温柔地说,“坐下吧,霍恩小姐。你终于决定来了,我太高兴了。”
“我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想些什么,”她低声说着,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了。我已经完全——完全……”
“这不能怪你,”奎因警官同情地说,“突然发现好朋友原来是真正的敌人,这的确难以承受。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这种情绪总是搅扰我自己——或是别人的感情。”
“你是说柯利?”她摇了摇头,“不可能。哦,那也不是他的错,只不过……”
门铃又响了,迪居那跑过去开门。不一会儿,柯利出现在房间里。
“你们还想叫我怎么样……”说话间,他看见了吉特。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
她的脸红了,想站起来,又停在半路。柯利的样子很惨,耷拉着脑袋。
“别走!”埃勒里小声但坚决地说。她望着他,有些惊讶。
“我想让你留在这儿。特意请你多耽搁一会儿。不要跟柯利过不去。请坐下,霍恩小姐。”
她坐了回去。
迪居那娴熟地忙碌着,不一会儿就为大家端来了茶盘。
令人尴尬的气氛很快就 88ab." >被杯盏清脆悦耳的碰击声冲散了。
似乎有了一种默契,谈话转到了轻松的题目上,不出十分钟,埃勒里就成功地使他们笑逐颜开了。
然而在这十分钟之后,谈话又持续了很久,一小时,两小时……谈笑渐渐冷落了下去。奎因警官越来越坐不住了。埃勒里则显得过于热情和掩饰不住的焦躁;他走来走去、东拉西扯、微笑、皱眉、吸烟,还殷勤地给客人递烟送火儿、斟茶倒水……他完全像换了个人,反常得让人起疑。尽管——也许是恰恰由于他的努力,气氛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每个瞬间都像是漫长的一年。直到最后,埃勒里终于放弃了这种疯狂炮制欢乐气氛的荒唐努力,大家也终于静了下来。
准确地说,就在九点整,门铃响了三声。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凝重的沉默,使奎因警官开始拂弄自己的胡须,使吉特和柯利僵直地挺直了身体,使埃勒里跳绳一样从椅子上蹿到半空。
“不,迪居那,”他急促地对照常跑去开门的孩子叫道,“对不起,我想亲自去。”接着冲进门道。
众人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继而是一个男人低沉的话音。
埃勒里也说了什么,语气沉着而威严:“啊,请进,请进。我正等着你呢。”
埃勒里从门道里走回来,脸色像身上的衬衫一样白。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比埃勒里还高出许多——闪身站在了他的旁边。
这真是个永恒的瞬?间,一个时间长河里短暂的生命极少有幸遇到的时刻。在这种时刻,蓄积已久的能量突然撞入人们的头脑,在其中轰然爆发。
众人瞠目望着那个站在埃勒里身边的人,那个人也膛目望着他们。
此人脸上漫布着可怕的烧伤疤痕,身上穿着破烂的西部衣衫;他正是几天前神秘地从运动场销声匿迹的人物——本杰明·米勒。右侧凹凸不平的伤疤下透出死亡的灰白,跟他手上关节突起处的颜色毫无二致。
“米勒。”奎因警官迷惑地招呼了一声,迟疑地站起身来。
吉特猛然发出一声怪叫,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向她投去。
她惊骇地瞪着米勒。对方的目光飞速与她的目光接触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他走进客厅。吉特紧咬嘴唇左右张望着其他的人,急促混乱地喘息着,眼里充满抑制不住的恐惧。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柯利惊异?
地问。
埃勒里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告诉他们。”
米勒站在离客厅门口一码之遥的地方,两只大手微微攥拳。他舔了一下嘴唇,开口说:“奎因警官,是我杀死了……是我杀的……”
“什么!”奎因警官大叫一声,跳起身来,震怒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埃勒里,“你……你什么意思?是你杀了巴克·霍恩和伍迪?”
柯利轻声骂了一句。
米勒的拳头松开又攥上。
吉特开始小声饮泣。
埃勒里说:“他的确杀了伍迪,但是他没杀巴克·霍思!”
奎因警官愤怒至极,一拳砸在桌子上:“老天在上,我可没有耐心了,赶快给我说出真相!所有这些愚蠢的闹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一米勒杀了伍迪,却没杀霍恩?那两个人可都是用同一支枪打死的!”
“而且也是由同一只手开的枪,”埃勒里厌倦地说,“但是,米勒不可能杀死巴克·霍恩。明白么,因为米勒就是巴克·霍思!”
终篇 关于色谱的分析
“最终,”埃勒里·奎因说,“次要的颜色都从我们想象的色轮上消失了,留下了什么呢?一道色调均匀的彩晕,严整地概括了全案的始末。”
“你这隐喻也太不着边际了,”我有些气急败坏了,“叫人越听越糊涂。我承认,这对我平庸的悟性来说,的确有点高深莫测。现在我也了解了那些事实,可我就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埃勒里笑了。此时已是霍恩案件结案的几个星期之后了;轰动的余波已经在这个罪孽横生的世界上渐渐衰减下去。事件本身的费解与离奇也只有警界的专业人士还有几分兴趣。
出于某些原因,我无法探究在案件明朗化之后那些专事刨根问底的新闻媒体何以如此惜言如金——寥寥数语,一带而过,并不曾大肆发挥。巴克·霍恩神机妙算、手法高超地连伤二命,其中原委不得而知,众多疑问无从探究。而且其间涉及的侦破过程也不见披露。总之,报刊杂志似乎一概不予关注。而凭我自己的脑袋,根本找不出答案。
“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费解?”埃勒里低声问道。
“整个事件!我尤其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猜破这个谜的。还有,”我带有几分恶意地说,“就算你找对了两个答案,也是瞎蒙上的。比如说吧,那两起凶杀中用的手枪是怎么瞒天过海的?”
埃勒里呵呵地笑着吐出一口烟雾:“哦,又来了,JJ。你那么了解我,竟还会对本人的专业技巧怀疑到这种程度。当然,我知道核心答案——人物的调换——出现第一个死尸几小时后我就明白了……”
“什么!”
“哦,是的。那确实是一系列推理的结果,而且我的同事们的迟钝和盲目令我惊讶万分。”
他叹了口气:“可怜的老爸!他可算是个出色的老侦探了,可是这次他表现得既无洞察力也无想象力。这件案子尤其需要想象力。”说着他耸了一下肩膀,让自己舒服地靠在沙发上。迪居那端着一罐咖啡进来了,托盘里还带来一些喷香的小点心。
“我想那就……”埃勒里说,“从开头讲起吧,你看啊,且不论现场有成千上万的人——即便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也不论犯罪本身的形式简单还是复杂;我现在只谈‘霍恩’命案——其中有六个突出的事实……”
“六个?”我说,“似乎过多了,埃勒里。”
“是的,这个案子提供的线索是有些庞杂。就像我说的,在第一夜的调查中那六个事实就已经跃然而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有形的,另一个是心理的——共同使我在相应调查中独自悟出了端倪。依照我推理的顺序,把参照的事实像砖头一样一块块堆砌起来,就能看出我推理出的惟一可能的思路了。”
他盯着炉火,嘴角显出一丝神秘的微笑:“第一,死者裤子上的皮带。有趣的是,竟然是它揭穿了谜底!那条皮带上一共有五个扣眼,其中第二个和第三个扣眼边上因为经常使用而有明显磨损和很深的勒痕。而当时吉特·霍恩——可怜的姑娘!——曾经告诉我说,巴克近期身体欠佳,事实上体重已经下降了。注愈这一点!
“体重下降——腰带上的扣眼。这两件事放到一起就很有意思了,不是吗?这一点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霍恩的体重下降与这两个扣眼究竟有什么关系?很自然:平时霍恩经常使用的显然是第二个扣眼,这从扣眼边上最深的勒痕就能看出来;最近他消瘦下来,于是就把皮带勒在第三个扣眼上——如此缩小皮带圈以适应腰围的减小。可是,案发当晚我们看到了什么呢?这条皮带松紧适度地系在死者腰上,而皮带钩针穿在第一个扣眼上!”
他停下来,重新点燃一支香烟;而我本人一如既往,暗中叹服他那极为敏锐的观察力。这是一个多么微小的细节!我相信那次我肯定对此大加赞叹来着。
“哼,”他微微皱起眉毛说,“毫无疑问,皮带孔的事情微不足道,而且不仅是看上去无关紧要,其实也不具备重大的意义。它只能作为一种提示,无法证明什么。但是它导出了一条思路。
“我刚刚说过,霍恩平时系皮带时只用第二个扣眼,瘦下来之后改用第三个;但是我们发现那个死者把皮带扣在第一个扣眼上了。这是件有违常理的事情。什么原因使死者一下子跨过第二、第三两个扣眼,把皮带扣在第一个从未使用过的扣眼上呢?何况,这样扣法儿,皮带在死者的腰上并不显得松。这里面就有问题了,怎么解释霍恩这种反常的举动呢?有什么必要一下子把皮带放松足足两个尺码?想想看,一个人什么时候才会放松腰带?你也许会说:吃得过饱,嗯?”
“我正好这么想呢,”我承认道,“尽管我无法想象在活动剧烈的演出前会有人吃那么多;而且即便吃得很多,也不至于一下子放松两个扣眼吧。”
“我同意。但是逻辑上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所以我还是采取了符合逻辑的思路。我请求验尸官波迪医生注意验看死者胃里的存留物。而他在尸检报告中指出死者的胃是空的;显然,他说,死者遇害前至少有六个小时没有进食。因此,无法从这个角度解释皮带放松两码的疑问。
“那么还有其他的可能吗?只有一点了;你尽可以否认它:一开始我迫使自己假设当晚死者所系的皮带不是他自己的。啊,但那确实是巴克·霍恩的皮带;那上面不可磨灭地刻印着他名字的缩写字母,而且格兰特——他最亲密的老友——也证实那是他的。然而看看,这个结论把我们引向了何处!假如说,巴克·霍恩的皮带系在并非它的主人的身上,那么系着那条皮带的人就不是巴克·霍恩。而眼前系着那条皮带的人死了,那么死者就不是巴克·霍恩!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JJ?
“你就凭这知道了全部案情?”我嘀咕道,“这听起来多少显得牵强,也缺乏说服力。”
“牵强吗,不,”埃勒里笑了,“缺乏说服力倒是真的。因为人类的头脑不习惯接受从微小的事物中引导出阵容庞大的结论。可是迄今为止科学上的重大进步难道不都是来自对微不足道的事物的细致观察,不正是借助于类似的归纳过程吗?我得承认,当时我也未能幸免于头脑怯懦的从俗意识。因为那结论着实显得匪夷所思。故此我回避了判断的角色。我不敢确认那种可能性,它已经超越了常理的层面。然而,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盯着炉火:“况且当时的确存在着别的因素使我更加疑惑。出事当晚有人曾遇到过霍恩——即便是一掠而过,像牛仔们供称的那样——很晚才冲进运动场。而且,自从那个被认为是霍恩的骑手遇害之后,吉特——霍恩的养女,想必在从死者身上揭开毯子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脸;至于格兰特,霍恩半世的老朋友也应该辨认得清楚。何况那张脸并未遭到很大破坏,JJ——只是头骨和肢体损伤严重。这些事实更使我的结论——即死者不是霍恩本人的想法显得站不住脚。但我并没有放弃这一思路,或许别人在同等情形下会那么做。相反,我对自己说:‘无论可不可信,关键一点是:假定死者不是霍恩,就像我的第一个设想,那么死者肯定是跟霍恩相貌、身材都极为相像的什么人。’这是不可避免的推论,JJ,如果你接受我第一个假设的话。无论怎么说,我都不能满意这种判断,因为总觉得不很踏实。我四处搜集支持这种假设的证据。我几乎当即就找到了需要的证据,而且它把我引向了另外六条线索——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些。”
“究竟是什么确认了你的假设——死者不是霍恩?”我茫然地问,“我这辈子恐怕也想不出来……”
“不要随便拿生命作赌注,JJ,”埃勒里笑道,“真是简单得难以置信啊。握在死者右手——记住,是右手——中的枪柄上的象牙镶片泄露了天机。后来我在巴克的旅馆房间里找到了那对左轮枪中的另一支。
“现在我们得知那一对枪伴随了霍恩多年。吉特说它们是她养父最喜欢的武器。格兰特和柯利也证实了这一点。这再一次说明了物证的归属关系,请注意这一点。枪柄上的缩写字母是吉特与格兰特父子一眼就辨认出来的。所以毫无疑问,枪是霍恩的;至少这点我可以肯定了。
“那么还有其他的暗示吗?第一支枪死者一直握在手里——右手——甚至在他从马上坠落以后。我本人亲眼看见他是从右侧的枪套里抽出的那支枪,而且当他指挥马队狂奔时他也是用右手握枪并对天射击的;新闻纪录片也证实了这一观察无误。但是当我查看那把左轮枪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极为怪异的现象。”他轻轻晃了一下头,“你听仔细。枪把,或说枪柄,或随便什么专门的称呼——两面都有象牙镶片,因年代久远而变得发黄,只有右侧的一小块地方不同。当我把枪握在左手,那块发白的地方正好与我指掌间的空隙吻合。那天后半夜,我把新找到的另一支枪握在我的右手,注意到与第一支枪完全相同的情形,只不过两者是对称存在的。这一切说明了什么?第二支枪——旅馆房间里找到的枪——是巴克·霍恩习惯握在右手的,这从枪柄左面的白色痕迹可以判断出来。而另一支枪——第一支,死者握在右手的,实际上是霍恩多年来一直用在左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句话说,最简单的叙述形式应该是:巴克·霍恩是个双枪汉,总是左右手各持一枪;而且从不调换。因为如果他轮换使用左右手的枪支,那两把枪的手柄上就不可能对称地留下因不曾磨损而导致的白色空隙。记住这个。
“再者,霍恩无疑是个敏感的枪手。从枪支的磨损状况、总体外观以及枪柄上的握痕来看,他使用那两把枪的频率相同——也就是说,左右手的枪经常同时使用。而且,他左右手固定地各用其中一把枪,这一点后来通过一个小小的检侧得以确定——我请求诺尔斯中尉称量了每把枪的重量,发现其中一把枪比另一把轻上两盎司。显然每支枪都是根据主人手上的力气、特别的手感和握枪的习惯而特别配重打造的。
“那么现在,回到重要的疑问上来。被杀害的人用右手握着巴克·霍恩一贯左手使用的枪。因为巴克从不混用左右手的枪,所以这一点一下子给了我提示。而且……”
“不过,”我反对说,“或许他那一晚赶着去运动场之前由于匆忙,碰巧带错了枪呢?”
“即便如此,对我的分析也无大碍;借助积习带来的敏感,凭着手感和重量,他拿起枪的一瞬间就能察觉到那是左手的枪;他会自动把它插到左侧的枪套中去,并且在表演时用左手握枪。请记住,那天晚上并没有规定他必须用右手持枪射击;他只不过用左手提着缰绳,或是偶尔挥舞一下帽子;这些简单的小动作随便哪只手都能应付。
“所以!因为死者用右手握着霍恩的左手枪,甚至还曾把枪插进右侧的枪套,而若是霍恩则会左手持枪并把它插在左侧的枪套里……这就有力地证明了那天晚上被枪杀的根本不是巴克·霍恩!”
他停下来喝了一点咖啡。这件事经他一解释竟那么简单!
“现在,”他沉稳地继续他的讲述,“我已经有了两个相互连接或说是相互补充的根据,借以质疑死者的身份;而每一点都可以独立地形成不仅仅是假设的判断基础;两点结合起来便在我的心里形成了不可动摇的定论。死者不是巴克·霍恩。这个结论像往日其他类似的情形一样令我不安,但我不得不接受它。
“既然那天夜里躺在跑道上的尸体不是巴克·霍恩的,我问自己:那么这个尸体又是谁的?哦,就像我曾暗示过的那样,显然那是一个形体、相貌均与霍恩惊人相似的人,当然他的腰围略粗;此人还必须像霍恩一样能骑善射,甚至能模仿霍恩的嗓音;不过这一点倒在其次,那天晚上声音并没有多大的用场,因为这位假冒的霍恩很晚才到达运动场,只是朝招呼他的人挥了挥手;据格兰特回忆,他匆忙地直奔化妆室,很快就骑着‘若海’上场了;这期间他很可能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话。即便开口,也只会是含糊地支吾。”
“到此为止,”我赞同道,“思路都很清晰,埃勒里。但是,我说过,有些事我还是搞不懂。比如说,我最终是从报纸上看到消息,得知死者的确切身份的;可是你怎么会在案件的早期就搞清楚了呢?”
“那个呀,”埃勒里深陷在沙发里喃喃地说,“你还真触到了阴谋的核心。当时我并不知道,或说,不确切地知道。但是随着推理向纵深发展,我渐渐清楚了。我接着说下去,你自会明白的。”
“我自然要问自己:这个人——这个死人——能是谁呢,竟会跟霍恩如此相像?本能告诉我那有可能是孪生兄弟;但是吉特·霍恩和格兰特都证明说巴克没有活在世上的血亲了。那么,分析了一下霍恩的背景,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猜测。有一种做法几乎跟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正是它可以把巴克·霍恩——前电影明星,与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联系起来。因为巴克·霍恩是一个专事西部片的特型演员,出演的片子大多都有室外险峻之处的惊险动作或高难度特技——比如看过西部片的人都见到过剧中人物从楼上破窗而下,一跃跨到马鞍上去的场面,或是纵马飞跃悬崖峭壁的精彩镜头;但是如果制片公司考虑到演员做不到那些令人生畏的特技表演,或者出于保护演员安全的目的——西部明星可谓价值连城啊——往往采用一种百试不爽的手段——使用替身演员。看过电影杂志的人恐怕对此概念并不陌生。”
我出气儿都紧了,埃勒里又笑了,“闭上嘴巴,JJ你怎么像条离开了水的鱼……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惊讶?这是一条合乎逻辑的思路呀。实际上它与事实完全吻合。制片商采用替身去做一些危险动作,而那些替身演员也要具备两方面的资格:第一,形貌上要与他替代的明星演员相像;第二,他们必须既能做明星演员做不到的事情,又能做到明星们能做的事情,而且可能更多。因为他们必须能体现具有震撼力的惊险刺激。以西部片为例,替身演员无疑必须能骑善射、绳技娴熟、甚至是个神枪手。现在,大多数情形下,相貌的酷似倒不是绝对的条件了,因为可以通过摄影角度的调节避开人物的面孔;但也有一些片子除了强调高难度动作,也要求替身的脸面与明星极为相似……是啊,我越想越认定那个被杀死在运动场上的人就是霍恩的替身演员。为确认这一点,我特地给洛杉矶的机密部门发了电报,请对方帮助查询那里是否存在这样一个替身演员。几天后我收到对方答复的电文,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那里确曾有过这样一个替身演员,但自从巴克三四年前拍过最后一部片子之后,制片商就再没有与他联系过,也无从知晓哪里能找到他。他们提供的姓名显然是那个替身演员的艺名,对我没有意义。但是,即便我没有向好莱坞查询,这个思路也不会错——死者的身份肯定是巴克·霍恩的替身演员。”
我摊开两手,做了个怪相。
“要我停下来吗?”埃勒里问。
“千万别停!我只不过对推理之神表示一下敬畏。你若是停下来我非敲开你的脑壳不可。天哪,快接着说呀。”
他显得有点尴尬:“我得停一下,”他正色说,“你要是再这么胡扯……我讲到哪儿了?对啦!下一个问题是不可回避的,为什么巴克·霍恩重新请回他昔日的替身演员代替他去做马术团的表演却要瞒着格兰特和吉特呢?——在出事现场格兰特与吉特见到尸体后的震惊和哀伤都不是能造做出来的,可见两人都不知情。那么,可能的原因有两个:其一,巴克突然生病了,或者更严重,他不希望让观众失望,而且也不好意思对女儿吉特、好友格兰特以及热心的赞助人马斯等人承认他已不如从前;或是第二种可能,他的表演将有很多过于激烈惊险的内容而他无法胜任。但是,巴克并没有突然患病;当天早晨随团医生曾为他检查,结果是他的身体状况良好;这点吉特和医生都曾有陈述。那么,在检查身体之后与演出开始之前的时段里他是否有可能突然生病呢?那会意味着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为自己找个替身。
“然而种种事实显示,那个替身并不是演出当天临时找来的,而是在前一天。事实一,前一天晚上曾有一个神秘人物到旅馆探访过他;事实二,前一天他从银行提出了大部分存款。因而这件事显得相当明朗:他在演出开幕前一天晚上招来了昔日的替身,把自己两把枪中的一支交给他并预付给他代为演出的酬劳——就是霍恩当天取来的三千美元现金的全部或一部分。还有演出服,也给了他。这完全可能——记得格兰特说过,开幕式前最后一次彩排是全副武装进行的,惟独巴克一人没有穿戏装……事实上,一切都是在随团医生为他查体之前——至少一天之前就安排好了的。这就推翻了身体欠佳而临时招来替身的设想。”
“听起来满合理的。”我咕哝着说。
“根本就是合理的。现在来探讨第二种可能,即巴克的演出难度过大而无法胜任——这种设想也站不住脚。演出当天下午举行的最后一次彩排,霍恩是亲自参加了的。那么,为什么我认定参加彩排的是他本人而非替身?是这样,那天下午的彩排前后,霍恩实际上跟许多人说过话,包括伍迪、格兰特、吉特等人——语音上无论别人模仿得怎么惟妙惟肖,熟悉他的亲人或朋友都会辨别出来的。另外,就在彩排结束后,格兰特给了他一些现金,而他开给格兰特一张支票,而且是当着他的面签署的。调查证实,那张支票已经转入银行,换言之,支票上的签字是巴克本人的笔迹,不会有错。所有这些都能证明:出席彩排的是巴克本人。彩排与真实演出在内容上毫无二致,而霍恩又是顺利无误地走完了全部过场——格兰特与柯利都曾证实这点,那么显然该演出中并不存在霍恩无力胜任的项目。
“到此,如果巴克既没有突然患病,也没有他胜任不了或是望而生畏的表演项目,那为什么要不惜重金雇用过去的替身演员替他出场?甚至接下来,为什么当他的替身演员遭到枪杀之后,霍恩并未走出来说明一切,对警方解释清楚呢?假如他在这件命案中是无辜的,他应该意识到自己有义务站出来。
“那么,霍恩没有走出来证实自己的无辜,我想可能有两种解释。第一,他可能早就意识到有仇家向他索命,于是雇来替身做自己的替死鬼;那样的话,谋杀发生后他会害怕因露面而向对方揭示自己仍然活着,从而招致进一步的追杀。只要对方认为霍恩已死,那么他就是安全的。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又何必要对女儿与好友隐瞒?也正是这点提示我在随后的侦查中强调对格兰特与吉特进行全方位全天候的监视——行动要跟踪、电话要窃听、通信要拆阅……但是一无所获——没有来自霍恩的任何信息,至少在最大刑侦能力范畴内是这样。这一结果使我放弃了那种假设——霍恩因怕人追杀而设法逃避,故此无法与女儿和朋友联系。
“这也暗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开幕式的当晚霍恩遭到绑架,而他的角色被一个事先潜入、居心叵测的人物冒名顶替;但这个冒名顶替者被霍恩的同伙或是朋友觉察并击毙。但这种推侧过于牵强,无法自圆其说;一件小事就可使它不攻自破:没有任何来自绑架者的声明——例如绑架动机(如果旨在向他女儿或朋友勒索钱财,更应指出数额才是)——故此,尽管我对放弃这一假设心存疑虑,也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可能性更大的疑点上去。同时,这些假设都不足以使我披露我所知道的关于死者的一切;在时机未成熟之前而且其他事实也无定论的时候就揭开这个秘密,显然存在许多弊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的推测是错的,很可能导致霍恩真的丧命。伍迪的死是我没有预见到的;当然,我也不可能预见得到。”
他沉默良久,从他紧锁的眉头上我可以看出伍迪命案使他内心百味俱生。我知道他一向深恶痛绝的就是某些侦探小说家把笔下的人物描写成在别人的灾难面前没心没肺、心境超然、轻松诙谐的那种态度。
他叹了口气:“在这种情形下,我想到一个相关的问题:由于无法解释霍恩的失踪,而杀害他替身的人又鬼影不见,那么有没有可能霍恩本人就是凶手?这时我开始思考其他四个线索,也就是案发当晚调查中发现的疑点。他们不仅缩小了各种可能性的范围,而且限定了凶手的特定条件,如果霍恩就是凶手,那他必须满足那两个条件才有可能。
“前两条线索涉及体育馆内的场地特点以及死者枪伤的特点。表演场在碗形体育馆里位里最低,这很自然。即便是第一排观众席和包厢也都高于场地平面十英尺以上。在两起命案中,根据波迪医生的尸检报告,子弹都是自上而下穿入受害者胸膛的;从表面上看这说明两案的子弹都是从高处射下来的;也就是说是从观众台上开的枪。当所有人都把这条报告当做真实发生的状况加以接受的时候,我认为有个问题必须在我们断言凶手从高处射击之前搞清楚。那就是:当子弹飞向受害者的时候,他身体的确切位置是怎样的?如果最终结论真是那样——子弹是从高处打来的,那么受害者当时的体位必须是完全垂直于地面的;也就是说,骑手与地面成直角地正坐马上而不是朝其他方向倾斜。”
我皱了皱眉毛:“等一下,我有点跟不上了。”
“看这里,我画个图解释一下。迪居那,行个好,给我拿些纸和铅笔来。”
一直坐在旁边瞪着两只眼睛听得入迷的迪居那跳起身来,急匆匆地取来了纸和笔。埃勒里飞快地在纸上勾画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来:“看啊,就像我说的,如果我们没有弄清楚子弹击中人体时他的准确位置,射击角度是根本无法断定的。放大了的摄影相片显示,两个受害者在被子弹击中的瞬间身体都处于向右侧倾斜出与垂线成三十度角的状态(从受害者而不是观察者或摄像镜头的视点来看,应该是向左侧倾斜。为避免造成混乱,我就继续从观察者的角度叙述,说他们是‘向右倾斜’的)。现在来看这些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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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凑到他的身旁,他已经画好了四个小图形,看上去大致是下面模仿的样子:“第一个图,”他讲解道,“表示的是,受害者的身躯处于正常的直立状态,这是波迪医生判断的根据。人物心脏位置上的小箭头代表子弹穿入身体的路径。波迪医生说那是一条自上而下、与地平面成三十度角的线路。第二个图,表示人体依然处于直立状态,也就是说,他的躯干与马背恰好成直角;从箭头延伸开去的虚线清楚地体现了射击的角度。这条线路的确是自上而下的,如你所见,而且似乎可以支持那种枪弹从髙处打来的说法。不错,如果受害者的体位的确如图所示——垂直坐在马背上,那么这种推论就是正确的。然而受害者并不是垂直坐在马鞍上的;根据纪录影片截取下来的放大相片所显示的,受害者当时身体向右偏斜、与垂线成三十度角!
“在第三个图上,我们让人物朝右偏斜,就像实际发生的那样,而且保持子弹穿入胸部的弹道方向;因为子弹在他胸腔里穿过的路径是不会改变的,无论我们从什么方向去看都不会影响弹道与胸膛之间的相互关系。如果躯干旋转某个角度,那么与之相对固定的弹道也应相应旋转相同的角度……所以,我们在第四个示意图上,骑马者的躯干向右偏斜三十度的情况下,延展箭头指示的线路——也就是子弹飞来的线路——我们发现了什么?那条线路竟然是与地面平行的!换句话说,当替身洧员的躯干以及伍迪的躯干(两者的情况极为相似)向右偏斜三十度角的时候,击中他们的子弹是沿水平方向飞过去的,而不是自上而下射出的!这表明凶手不是从高处,而是在与受害者同样高度的位置上开的枪!”
我点头道:“而且,当然了,波迪医生是在假设骑马者竖直坐在马鞍上的前提下断定子弹是自上而下、与地面成三十度角的髙处飞来的。他认为是这个原因造成死者胸腔里的弹道角度为三十度。”
“解释得有点儿复杂,”埃勒里笑道,“但是完全正确。至此,当我弄清这一点后,便排除了对两部分人的怀疑——那可真是如风卷残云般大规模的排除!第一部分,是观众席上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第一排坐位上的人和各个包厢里的人;因为包厢的底面距表演场地也有十英尺以上的距离,况且再计入坐在里面的人的高度,就算在这里射击,开枪的高度也在距地面十三英尺以上。从这一高度射出的子弹若击中一个原已偏斜出三十度角的躯体,只会在胸腔内造成更大的弹道角度,很可能形成自上而下的、与地面成六十度角的(按照波迪医生思维的逻辑)贯穿弹道。如果你数学还行的话,就不难推出这一点;那么,依六十度角的相应射击高度,凶手非得爬到房顶上去开枪不可!第二组可以被排除在外的人是那些平台上的摄影记者和工作人员,因为平台距场地表面也有十英尺的高度;而且从平面位置上来看,从这个地点开枪,子弹只能迎面飞去,击中骑马者身体的正前面而不是侧面。摄影机拍摄下来的影片可以清楚地证实这一点,还有,由此射出的子弹同样会造成大于三十度的弹道。
“但是,子弹是沿着平行于地面的路径飞来的,就像我图上画的那样。那么,凶手要射中目标人物的心脏,同时子弹又是平行于地面飞过去,他自己必须也是个骑在马背上的人才行!你跟得上吗?”
“难道我是个白痴吗?”我抗议道。
他露齿一笑:“别那么敏感嘛。我也没把握这种解释是否能让人立刻理解。然而,这确是一个条理清晰的推断。假如凶手只身站立在表演场地上,那么他开枪射出的子弹会造成微微向上倾斜的弹道。假如凶手是在观众席上开的枪,又会明显地造成大角度向下穿入的弹道。所以凶手只能在与射击目标同一高度的位置上开枪才会造成我们得知的那种弹道角度。但是被害者是个骑马的人,所以凶手也必定骑在马上,在与他自己胸口99lib.高度相同的位置上端枪射击。
“于是,我立刻明白了,惟一合乎逻辑的涉嫌人物必定是场上牛仔马队里的一员,两个案子的情况都是这样。只有一个人骑在马上但不在队伍里:疯狂比尔·格兰特。但是格兰特不可能开枪杀人——因为两次谋杀发生时他都站在场地的中央。摄影机迎面拍下了受害者中弹时的镜头,这说明依当时受害者的方位,凶手必须是在他的右侧,也就是从马斯包厢的方向开枪向他射击的。子弹飞来的路径几乎与受害者前进的方向垂直。但是格兰特当时看起来大致处于迎面于受害者的位置,相对角度与摄影机的相似。所以那不可能是他开的枪。然而,凶杀发生的那个时刻,整个马队恰好行进于马斯包厢之下。这一点更印证了我的设想——凶手就是马队里的一员。从方位到角度,那种推论都能成立。”
“这点我是明白了,”我说,“可是我搞不懂的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默许对两万无辜的人进行大搜查呢?弄得大家一整夜既尴尬又恼火地逐个等着搜身,而你明明知道凶手并不在他们中间!”
埃勒里出神地盯着炉火说:“又来了,JJ,又落入妄下定论的俗套了吧。携带武器的人不一定就是凶手本人,这种案例并不少见,知道吗?那样做有可能相对容易些:在案发后的混乱中,凶手把枪丢给观众席上的同谋——而那个人可能就在离他不远的栏杆上方。而且,找出谋杀的凶器在我们的破案过程中是势在必行的。所以那场声势浩大的全员清查是不可省却的。
“可是,如果凶手是场上牛仔中的一员,那么霍恩——假设他就是凶手——就必须以牛仔的面貌出现在队列中!他又是怎么处理的呢?很简单。我问过自己:现在他不是霍恩了,那他会是谁?他可以化妆,叫人辨认不出来。这对做过多年演员的他来说一点不难。那么霍恩究竟是什么样儿?据我所知,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那么显然,如果他想让人认不出来,肯定要染发。然后,借助服饰的改变、姿势、动作、声音的微小变化,他会轻易地骗过对他不很熟悉的一、只有大概印象的人们。然而他竟然还贴上了可怕的伤疤,足见此人的精明诡濡。那覆盖半个脸的丑陋疤痕既能迅速捕捉起注视他的视线,从而使人忽略对他其他相貌特征的注意。而且还有一点,依我的观点,人们都有一种潜在的意识,即,对相貌丑陋或可怕的人不予久视,以免引起对方的羞惭或不快。我真得为霍恩的精明鼓掌了。”
“等一下,”我叫道,“我想我能指出你的一个重大失误了;我希望你不至于否认自己故意为之。既然你如此肯定霍恩就在牛仔群中,你为什么不把他揪出来,却给了他再次作案的机会,嗯?”
“问得相当有道理,”埃勒里赞同道,“但是答案也很有道理。我没有揭露他的身份是因为显然霍恩在实施某种计划。像他这样杀了人还留在原地晃荡的情况并不多见。那他为什么这么干?如果他只是想谋杀什么人,何必选择这种复杂的环境和奇特的手段?在一条晦暗、隐蔽的巷子里一枪就能解决问题——用寻常的手段除掉目标,对他来说那是容易得多的做法。但是他选择了如此艰难的途径,为什么?我很有兴趣寻求答案。我想给他足够的空间去展开行动。实际上,他还必须等待。他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干掉伍迪。我很快就会对你解释的。”
“另外,”埃勒里皱起了眉头继续讲述,“有几件事的确对我的好奇心和我自以为拥有的智慧形成挑战。除了作案动机——对我仍然是个谜——以外,那把见鬼的自动手枪到底跑到哪儿去了?这道题着实费解。况且在那时候,整个案情都很模糊——如果我揭落了霍恩而他大缄其口——我们也未必能圆满对他的指控。”
“所以我迟迟没有披露霍恩的真相,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也没有道理会预见到——另一起谋杀案的相继发生。”他叹了口气,“那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同时,我竭力装出惘然无知的样子开始在牛仔们的周边活动——试图在不会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监视霍恩。可是我没有成功。他们是一个排外、戒备、敏感的群落,我从中得不到任何信息。霍恩消隐在他们之中了。于是我开始在社交圈与吉特频繁接触,以期探出霍恩前来与她联系。
“但是就在伍迪被杀之后——紧接其后的第二天——有一个牛仔失踪了。那是个自称为本杰明·米勒的人。他不仅在演出开幕前一天受到雇用——那是距今一个多月前霍恩本人书面推荐的!而且那个人,至少从表面上看,如果忽略其头发的颜色和脸上的疤痕,与巴克·霍恩极其相似。那个人——后来证明这是个关键——竟得到霍恩的‘特许’乘骑那匹‘英琼’;居然不忌惮会有违常理,因为‘霍恩’没有道理在隆重的开幕式上不骑自己心爱的马。从这些事实我可以肯定:那个失踪了的米勒就是巴克·霍恩本人。从而这个巴克·霍恩也能满足我对凶手加以判定的第一个条件:两起命案中,他都骑着马出现在表演场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个作案条件是从我对关键的几条线索中的第五和第六条进行推导而得出的。第五条线索是我凭侦探的直觉得到的,而且也被科比少校新闻摄制部拍下的影片以及诺尔斯中尉的弹道报告所证实。在案发当晚,当格兰特发令马队狂奔的时候,我记得整个马队跟着‘霍恩’众枪齐射。
“那之后几秒钟内被害者就坠落在跑道上了——这段时间如此之短,不可能有人来得及在所有枪一同射击之后又单独开枪杀人,何况随即马队就开始狂奔。全体牛仔表演中只有一次同时对天鸣枪,这个事实是无可争辩的:为印证这点我们查验了所有上场牛仔的枪支,它们无一例外地只发射过一颗子弹。
“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件事实是这样的:所有的枪支,包括‘霍恩’尸体手里的、格兰特的以及小疯子泰迪·莱恩斯身上的枪都不可能射出过那颗夺命的子弹;诺尔斯中尉曾不容置疑地说唯独点二五口径的自动式手枪能发射出那种子弹。但是从场上人群中搜查出的枪支统统是点三八以上口径的。弹道实验室的检测结果显示:莱恩斯的那把点二五口径自动式手枪也不是杀了人的凶器。
“这两个事实并列在一起,说明什么?你看,它足以说明:如果凶手就是场上的牛仔之一,而所有牛仔的枪又都没射出过杀人的子弹,那么凶手用的就是另外一支我们尚未找到的手枪。但这怎么可能呢?你会问。你还会说,‘所有人都被彻底搜了身,也没找到武器呀。’我的回答则是:凶手把作案凶器另处藏匿了。我花点功夫分析了一下:关键点是——凶器是一把点二五的手枪,而且场上只出现过一次乱枪齐射的机会;所以他肯定是利用这个机会,即当所有牛仔朝天鸣枪的时候使用那把枪射出了置人死地的子弹。换句话说,凶手身上另外带着一把枪,装的是实弹,并且在与其他人一道用左轮枪对天鸣放空枪的同时用第二把枪杀了人。也就是说,他的两只手同时持枪射击。那么,我问自己,这种情形暗示着什么?——凶手须是个双枪客吧?”
“我看未必,”我反对道,“你凭什么如此肯定他一定是同时放了两枪?.呢?牛仔们乱枪齐射,肯定不会那么同步地只发出一个声响,你不是也这么说吗?”
“是的。但是请记住,牛仔们是举起手臂朝天放的枪。我想,凶手为避免引起怀疑,肯定也会随之举起一只手臂朝天放空枪,正如我们所有人都看见的那样。而且,这一阵乱枪响过之后再没有其他枪声出现过,由此我推断出他在对天射击的同时用另外一支手枪朝目标人物射出了致命的子弹。
“现在回到关于双枪客这个奇特的小问题上去。这可能吗?当然可能,尽管不是必要条件。而正是由于这种可能性,那么线索再一次被导向了巴克·霍恩。众所周知,他多年来一直佩带并使用两把枪,而同时使用两把枪的人,在西部被称为双枪客。巴克不仅在逻辑上符合其他作案条件,而且还满足了作为此案凶手的两个新的特别条件:他是双枪客,同时他还是神枪手——这点有供词为证。凶手是个神枪手——这就无须朝目标多次射击以求夺命;而在众人乱枪齐射的共鸣消失之前射出弹舱里所有的子弹,对他来说也不困难。可能性与事实再次吻合。
“但是,他是如何巧妙地处理第二件武器,从而避过了所有的清查呢?凶器的缺失是两案侦破中最令人苦恼的难题。”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也是在独臂伍迪遇害之后才洞察了这个秘密。”
“这也是我迷惑不解的一点,”我急切地说,“据我所知,媒体方面对此只字未提。他到底是怎么干的?难道你不是到了最后才弄明白的?”
“我在伍迪被杀当天才解开这个谜。”他阴郁地回答,“我们不妨回到当时的情境中去。已经明朗化的是,两件凶案是一人所为:两案具有共同特点,尤其是在凶器的缺失上——任凭搜查何等严密和彻底,就是不见踪影。这说明凶手藏匿凶器用的是同一种手法。伍迪命案中武器的缺失合理地印证了我们所面对的是同一个凶手。
“那么,霍恩为什么要在逃跑前杀掉伍迪?只用他们职业上的争夺很难解释这一点。单从这个角度出发,那么伍迪倒是更有理由杀掉霍恩,因为是后者占据了他的位置。不,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在假设霍恩犯下第一桩凶杀罪的基础上可以推论,伍迪认出了所请的米勒,就是真正的霍思,因而霍恩只得杀人灭口。”
“从理论上看可能性是很大,”我机灵地说,“但是我想,你一向是以事实为根据做出判断的,”
“我是那么做的,”埃勒里说,“而且我相信我的解释足以令你这刁滑的家伙信服。证据是什么?就是曾经从柯利的存钱匣子里不翼而飞、又在伍迪的抽屉里出现的一万美金。”
“那跟凶杀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问。
“是这样。对被撬的铁匣所做的观察明确了一点:钱并不是伍迪偷的。啊,我听见你嘀咕了——结论下得太轻率了吧?不,一点不轻率。铁匣子两面的锁环被同时扯断,而且是朝同一个方向——匣子的后方——扭开的。现在你明白了?”
“不明白。”我老实地承认。
“这很好解释,”埃勒里略带沮丧地说,“若是一般人所为,通常的习惯是用一只手(得力的手)逐一扭开每个锁环,而且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从铁匣子的角度来看,两个锁环被扭动的方向应该是一前一后;以上说的是正常人。而伍迪,总共只有一只手,假若他想打开铁匣,无疑只能先扭开一个锁环,转过来再扭开另一个;所以锁环被扭弯的方向也应该是一前一后。然而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情形是:两个锁环被扭弯的方向都是向后的。这说明它是被某人用两只手同时向后用力扭断的。所以这不是伍迪干的,进而可知钱不是伍迪偷的。
“假设伍迪是偷了钱,难道他会把那捆钱币随便朝抽屉里一丢,连锁都獭得锁,以致最不经意的巡视都能发现?这只能解释为:假如钱是伍迪放在抽屉里的,那么他绝不知道那是偷来的钱;假如钱不是他本人放在那儿的,那就说明有人栽赃于他。”
“再回到被撬的铁匣。那上面的锁鼻(锁环)是被朝同一个方向扭断的,这说明有人同时用两只手扭开了它。啊,我们看看得到了什么提示?两只同样有力的手!钱匣是铁的,尽管很薄,也总归是金属打造的;即便是常人,用得力的右手(或左手)扭开它也需几分力气;然而这个小偷居然用两只手同时扭开了它。这说明什么?当然,那个小偷是个左右手同样灵活有力的人!是的,是的!我知道,”他瞥了一眼我的嘴唇,似乎想看看有什么反应,接着飞快地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又要说了——这个结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也许是这样。所以我称它为‘提示’,这么说,你总不会有意见了吧?如果那个贼是个双手同样灵活的人,而谋杀案的凶手——巴克·霍恩也是个双枪客……显然是个惊人的巧合,嗯?我完全有理由推断:正是霍恩偷了柯利·格兰特的钱。
“但是霍恩——或说是米勒或随便你管他叫什么——干什么要这么做——偷他好朋友的儿子的钱?是迫不得已吗?有急需吗?贪婪占了友情的上风?但是看看,如果是霍恩偷了钱,怎么会当天又从伍迪的抽屉里冒出来了呢?所以无论怎么解释,霍恩偷钱不是出于贪婪;我想,当时的情形可以很简单地构想出来:伍迪察觉出米勒其实就是霍恩——也许还揭穿了他的伪装——并以此相要挟。像伍迪那样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怎样?”
“当然是敲诈勒索——借以捞上一笔钱。”我说。
“没错。所以霍恩必须先稳住伍迪然后再设法让他永远闭嘴。他抓住了柯利·格兰特生日庆典上获得遗产的机会,偷了柯利的钱并把它给了伍迪。后者根本没有来得及考虑钱会是从柯利那儿偷来的,所以没理由藏起它来,就随随便便放在化妆台的抽屉里了。霍恩知道,等到钱财失窃被发现的时候伍迪已经没命了,而那笔钱无疑会被找回去还给柯利。这样做,除了伍迪,谁也不会受到伤害。霍恩多精明!假如他用自己的钱去堵伍迪的嘴,那么即便那笔钱同样被发现于伍迪的抽屉之中,他本人也无法再收回去,因为身为‘米勒’,那笔钱与他必定无关。可是,暂时利用柯利的钱,他本人无须承担任何风险,柯利也不会真的蒙受损失……一切佐证统统指向一个结论——霍恩是惟一的嫌犯。逻辑上他天衣无缝地满足了所有涉案条件。”
“尽管如此,他冒的风险也大得可怕,不是吗?”我说着,打了个冷战,“万一他被人识破身份,那该怎么办?”
“很难说。”埃勒里思索着说,“但是风险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大得可怕。除了伍迪,其实只有两个人有可能认出他来——吉特和格兰特——因为他们对他太熟悉了。然而就是吉特——她很久不在养父身边且常年难得一见,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也未必认得出;况且即便被她识破,霍恩对女儿的忠诚也完全不必担心。同样,他也可以信赖老友格兰特出于半生的友情也会守口如瓶。事实上我怀疑格兰特在第一桩谋杀发生后不久就对此有所察觉,他也是个诡得成精的人物呢。伍迪被杀那天的下午,他就似乎因为看见了什么人而变颜变色的,活像撞了鬼。我坚信他是看见了米勒的脸,从而意识到米勒就是巴克·霍恩。”
埃勒里重新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地吞云吐雾:“正是两人之间这种深厚而牢固的友情提供给我们一个机会——让已经逃脱在外的米勒,也就是巴克·霍恩,自动现身。我知道惟有一件事能把他拉回来:他的好友格兰特或女儿吉特因他的罪行而遭遇危机。”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这是个邪恶的招数,可是我别无良策。我选择了格兰特,理由是不言而喻的:霍恩他们那一代人把忠诚和友情视为最基本的美德,他不会容许自己坐视无辜的老友成为他的替罪羊。那么,制造什么样的圈套才显得有理由把格兰特作为两案的嫌犯公然捕起呢?惟一能促成对他迅速逮捕的因素就是‘有确凿的证据’,而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在他的私人处所搜出凶器。虽然事实上他根本不可能是凶手——起码案发时他正站在不符合射击角度的场地中央;但这并不会影响对他的栽赃,因为显然没有任何人正确分析出射击的方向和角度。我想,一旦抓起格兰特,局面会飞速改变。
“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到那把枪。而我真的找到了——你会说,那是运气使然。其实也并不全仗运气。可以告诉你我的思路。米勒为什么会突然潜逃?当然,他的谋杀计划完成了,必须撤出去寻找未来的出路了。可是米勒并非米勒,而是巴克·霍恩。米勒只是一个虚拟的姓名,代表着一个为特殊目的制造的临时身份。我可怜的老爸还一直为查不出米勒的身世背景而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背景。我从霍恩的角度设想过:如果米勒失踪了,警方会通缉谁呢?显然是米勒。所以他接下去要做的是:让米勒永远消失——也就是从此不用这个姓名、埋葬这一身份。而警方则永远要寻找这个永远找不到的人。但是如果再加上一点创意——让警方认为米勒就是枪杀了霍恩和伍迪的凶手,从而致力于永远徒劳无益的搜寻,这样做不仅无害于什么人,对自己也非常有利。米勒的消失再伴之以凶器的出现,就足够令警方信服。所以,我估计到米勒,或说是霍恩,一定会把那把枪放在警方发现米勒失踪后必定最先搜查的地方。哪儿?两个地方——他旅馆里的房间或者体育馆内的化妆室。我先搜查了化妆室,不出所料,枪果然在那儿。
“找到枪之后,就在当天晚上,我亲自——别用那种眼光盯着我!其实我也不自在——我亲自把那支枪悄悄放在格兰特的房间里去了,当然是确知他不在的时候。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把警长领了去,结果发现了凶器,结果格兰特被捕,结果媒体就开始大肆宣张这一消息,结果——霍恩就现身了,和我估计的一样,只为了不让朋友蒙冤替罪。他重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特意还原成米勒的装扮,为的是让我们领悟他曾经就是米勒。到此结案。”说到这里,埃勒里苦笑了一下,“一个绝美的结局,不是吗?”,迪居那给杯子斟满咖啡,我们默默吸饮着,许久无言。
“是很美,”后来我说,“的确惊世骇俗。可是不够完整。你还没有破解开霍恩绝妙的藏枪之谜。”
埃勒里像是被猝然惊醒似的看着我说,“哦,那个呀!”他做了个致歉的手势,“原想放到最后再解释,结果忘了说了。当然,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情节。但终归只是幼稚的把戏。”
我不满地哼了一声。
“哦,真的,JJ,说出来你就明白了,那真的很简单。最简单的谜往往最难破解。我们的老朋友切斯特顿对此所做的心理分析可谓精辟之至!而布朗神父竟然不能在座——真是遗憾……”他笑得前仰后合,“好啦,问题是什么呢?那支涉及两桩命案的手枪一直藏在哪儿?米勒,或者说霍恩,究竟是怎么办到这一点的——警方穷其全力两次大规模清查都不能找出那玩意儿?
“伍迪的案子即出,我第二次拜访了科比少校的放映间,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枝节: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卷关于霍恩出事当晚现场录制的新闻片原来并不是全部的纪录,而只是按固定规格剪接后的成品片,是供剧院放映的‘艺术品’。
“当科比少校把剪裁掉的纪录片申接起来放给我看的时候,我才得知原来还有许多细节是我们没有看到过的。
当然以我们有限的精力和能力也不可能毫无遗漏地捕捉到所有细节。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个蹊跷的场面:案发后现场各处纷乱的场景中有一组镜头拍下了醉醺醺的小个子牛仔布恩把那些跑得大汗淋漓的马匹牵到场地一角的水槽边饮水。但有一匹马特别倔,死活不肯喝水。布恩可能因为酒醉致混,采用了通常忌讳的手段——拼命鞭打那匹马进而强迫它去喝水;这时,突然从牛仔群中跑出一个牛仔,径直闯入了镜头画面,从布恩手里抢过了皮鞭,接着毫不费力地把那匹马抚顺下来。我从布恩口里探出,那个气势汹汹夺走他鞭子又轻而易举安抚了那匹马的牛仔不是别人,正是我们那位朋友——米勒。而那匹马,正是那匹阅历不凡、价值连城、大名鼎鼎的‘英琼’。谁又是‘英琼’?巴克·霍恩的爱马!你意识到其中的涵义了吗?你看,其一,米勒独有其能地迅速使那匹躁动不安的马平静下来,而那匹马又是霍恩的,这就印证了米勒即霍恩的设想;另外,是那匹马与众不同的反应——当所有的马都因剧烈奔跑而饥渴得大喝其水的时候,它却拒绝喝水,这也使我觉得反常。那么,那个牛仔‘米勒’从场子上直冲过来,究竟想阻止布恩做什么?JJ?”
“不让他再打那匹马。”我说。
“不对。是想阻止他强迫那匹马喝水。”埃勒里看着我不解的神情笑了,“那把手枪,记得吗,还没有找到。整个体育馆从房顶到地下每一寸都搜遍了,所有场内的人从演员到观众都被搜身搞得几乎要呕吐。就连马身上的套具也全都检查过了,还是一无所获。这不是很奇怪吗?假如说还有什么地方没搜到,那就是那些马本身了。”他停了下来。
我的脑筋受不了了:“我恐怕,”我终于承认,“真的跟不上你的思路了。”
他轻松地摆了摆手:“太不可思议了,嗯?我们来看看这点。那把自动手枪到底会藏在哪儿,有可能不在马的身上,而会在马的体内吗?”
我完全愣住了,朝他大睁着两眼。
“是的,”他咧开嘴笑着说,“其实你已经猜到了。我记得,‘英琼’不是匹寻常的马。哦,绝对不是。布恩,还有吉特,都曾提到过,英琼是巴克活跃在银幕上的时代就伴着他的坐骑。现在,正是这匹‘英琼’拒绝喝水。这顿时让我想起——那只无影无踪的凶器,那支极为小巧、仅有四英寸长的手枪,有可能就含在它的嘴里。”
“哦,我可想不出这个。”我惊呼道。
“你会明白的,”埃勒里咕哝着说,“从这一结论构想真实的情况其实非常简单。霍恩在杀了他的替身之后,只需稍微欠身,就可以把枪塞到英琼的嘴里。哦,英琼无疑知道是谁正骑在它的背上!——那人脸上涂的些许化妆色、染过的头发、变换了的服饰,统统瞒不过感官敏锐得惊人的老马。霍恩要做的,只不过是等待大搜查的结束。因为他确信,英琼会一直含着那支枪,绝不会张嘴。等大队人马回到位于第十大道的马场,他就能从英琼的嘴里取出他的枪。这一招果然奏效,所以在第二次杀人之前他毫不犹豫地再次采用了这一手段——还用那支枪、还用同样的藏枪方法。”
“可是,如果英琼含枪过久,累得再也叼不住它,又会如何?”我问道,“想想看,如果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枪吐出来,那是多么可怕的情境!”
“我估计不会。如果霍恩已经决定这种藏枪的办法,他肯定有把握英琼不会让枪掉出来。这个结论还来自另一个自然而然的联想——英琼是霍恩一手调教出来的,肯定接受过许多特殊的训练,包括含住东西绝不松口的本事。不管霍恩把什么东西放在他的嘴里,没有霍恩本人的命令它是不会张开嘴的。这也使我恍然大悟——为什么霍恩有违于多年的习惯,选择了那么一把点二五口径的小枪作为杀人武器:他需要一件体积最小、重量最轻、又最有杀伤力的手枪。它必须小到可以放进马的口腔。”
埃勒里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四肢,打了个呵欠。我仍然疑云缭绕地坐在壁炉前,他低下头来笑嘻嘻地看着我:“又怎么了,愁眉苦脸的?”他问道,“还有事儿让你这么想不通?”
“太多啦。每件事儿都玄而又玄,虚无飘渺似的。”我抱怨道,“我是说——报纸上的报道只是空洞的经过叙述,对细节缘由似乎无人知晓。我记得几个星期之前才传出了一点消息,那是在——霍恩自杀之后……”
“就在这间屋子里,”埃勒里眼神伤感地轻声说道,“好家伙,真是可怕的时刻!我们可怜的迪居那听到消息昏过去了!迪居那,往后还愿不愿意拼命追赶血腥暴力的时髦啦,孩子?”
迪居那的脸有点发白了,他害羞地一笑,走出了房间。
“我想说的是,”我继续亢奋地缠着他,“我到处搜罗消息,可是找不到关于凶杀动机的说辞。”
“啊,动机呀。”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接着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停住,皱着眉低头望着桌面。
“是啊,动机,”我固执地重复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霍恩非得杀掉那个与他合作多年的可怜的替身演员?总得有个理由吧?一个人不会因为觉着好玩儿就费那么大劲谋划一个那么复杂的杀人计划,而且又冒着险实施那个计划吧?何况据我所知,霍恩也不是疯子。”
“疯子?哦,不,他不疯。”埃勒里突然显得有点难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啊——你看,既然他非得杀什么人不可,那么就会有方法和途径的问题。难道他会公然杀掉替身,接着就坐等自己被捉拿归案、接受审讯以至服刑偿命吗?自卫的本能和避免女儿蒙受羞辱的意识使他必然选择相反的做法。他应该杀掉替身后就自杀吗?不会,理由同上。所以他也不能做此打算,最终绞尽脑汁设计了一条曲折的途径。你可能会说……”
“我是要说。”我狠狠地打断他。
“你要说——他这个计划最终会使他失去作为霍恩的真实身份,这不是很傻吗?但实际上这是否真的很傻?他会损失掉什么——他的钱?他早就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带在身边了;他的事业功名?啊,但那已经是昨日黄花,无疑,他对此也看透、服输了;一个多年来执拗地99lib.不肯向岁月低头、拒绝臣服于衰老的必然命运的老人,现在终于看到了自身的尽头和希望的灭绝,承认自己已经是棵没用的朽木了。格兰特不惜重金协助他东山再起,也只能是一种友好的姿态,于事无补。这里我必须重复一下:他作为巴克·霍恩在公众眼前最后一次出现,然后一闪就干脆地消失——这在他有什么损失呢?”
“就算没什么损失,可有什么好处呢?”我露骨地问。
“好处多了,从他的立场来看是这样。他会得到平和的心境;会享受他不可能再失去的顶峰荣誉;会因他的消失给吉特带来丰厚的收益。吉特曾对奎因警官和我说过——霍恩投了十万美元的人寿保险,而吉特是惟一的受益者。现在再看这个事实:他曾经在亨特的赌场受到诱惑,因小试牛刀而债台高筑——欠下四万两千块钱!他如何偿还得起?可是他又必须偿还。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明星嘛。然而事业上财源已尽,手头积蓄又杯水车薪,惟一的可能是卖掉牧场了。但是我估计他舍不得,那牧场他要留给吉特。总而言之,他无法脱离这个困境。到了这一步,对他来说真可谓‘生不如死’了——死了比活着值钱得多!所以他让霍恩的面目消失掉,他那十万美元的人寿保险就生效了,既够还清赌债(他深信吉特的为人必会使她为他还债),余下的,他知道,还能让吉特得到一个小有保障的明天。如果你相信他面前摆着如许的难题和意愿他还会苟活世上那就错了。霍恩就是霍恩,他必须死掉——而借助他的替身实现自己的死亡;的确有的是难题要做。”
“是的,是的,”我不耐烦地说,“那些都会是真的,但是你绕开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把话题兜出这么老远,你这家伙!你先前说过,‘既然他非得杀什么人不可……’这我可不能苟同!他为什么非得杀什么人?尤其是,为什么非得杀掉他的替身?”
“哦,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埃勒里头也没回地说道。
“你想?”我叫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埃勒里转过脸来,我看到他那双眼睛里有种伤感而冷硬的神情:“是的,我知道。但在霍恩亲口告诉我和奎因警官之前,我也一直猜不透……”
“可是那天傍晚,霍恩小姐和柯利也在呀。”我说。
“霍恩让他们回避了,”他又停了下来,“他是在朝自己开枪之前说出来的。”
“格兰特知道吗?”我困惑地问,“老格兰特?”
他把烟卷在手指上弹了弹:“格兰特知道。”
我嘀咕着说:“他让女儿避开……哼,我想,她对他来说意味着一切,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他的养女——她的安全,她的名誉……如果说,关于她的生世存在着什么蹊跷,而恰巧那些替身演员知道了,并且威胁着要告诉吉特……她不是孤儿吗,是你说的吧?”
埃勒里默不作声。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他可能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可是他突然厉声说道:“你对新颁布的诺贝尔奖有什么见解,JJ?依我看……”
但对我那一长串梦呓般的设问,他顽固死守沉默。
沉默,正是巴克·霍恩的墓志铭。用得恰如其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