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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的悲剧》
第一景
陈尸所
2月2日,晚间9时30分
在那个非比寻常的二月下午,深海拖捞船拉维尼亚D号自冗长的大西洋旅途归来,驶过沙钩岬,向汉考克港尖鸣汽笛,船首推波船尾迤俪地一路推进下湾。船上渔获不多,肮脏的甲板有如一片杀戮战场,腥臭的大西洋海风令人反胃,船员们诅咒着船长、海洋、鱼群、铅黑的天色和左舷侧那片斯塔登岛的不毛海岸。酒瓶在人手间传递,水手们在恶臭的防水衣下哆嗦。
一个靠在栏杆上、忧闷地凝视着蓝色海浪的大个子,突然挺直了身子,通红的脸孔上两眼暴突,大声叫嚷起来。船员们往他食指指点的方向看去,三百英尺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黑黑的、无疑是死人的遗体,在海湾里时浮时沉。
船员们兴奋不已。“左满舵!”掌舵的人身体向舵轮一靠,吆喝一声。
拉维尼亚D号开始笨拙地向左舷移动,每一个关节都吱吱嘎嘎地响着,像只警觉的野兽环伺着猎物,一圈圈地越来越逼近那个物体。船员们又乐又兴奋,用钓竿拍打海水,等不及要钓取这天的渔获中最诡异的一条鱼。
十五分钟以后,那物体摊在潮湿甲板上一泡腥臭的海水里,外观凌乱,腐烂不成形,但无疑是个男人。从尸体的腐烂状况看来,这个人显然已经在深海底下受潮水冲刷好几个星期了。此时船员们双手交握背后立在甲板上,一片沉默。没有人去碰一下尸体。
就这样,全无气息的鼻孔灌着鱼臭气和咸风,约克·黑特开始他最后的旅程。污秽的拖捞船,是他的棺架;身着满是鱼鳞的粗布服、一脸胡子未刮的粗鲁船员,是他的护柩人;水手们的轻声诅咒?99lib.和吹过窄湾的风声,则是他的弥撒曲。
拉维尼亚D号湿漉漉的船鼻,轻轻地划过满是浮渣的水面,缆绳系上贝特利岸边的一个小船台。从海上带回来一件意外的货色,船员们比手画脚,船长喊破了喉咙,港口官员点头会意,简略地查看滑溜溜的甲板,小小的贝特利港署办公室电话震天价响。约克·黑特则安眠在一块防水焦油布底下。
但这种安宁为时不久。救护车匆匆赶到,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抬走湿漉漉的遗体。丧葬队伍离开海面,响亮的警笛奏起挽歌,约克·黑特被人从下百老汇载往专供认领遗体的市立陈尸所。
他的一生诡异又神秘。去年12月21日,即圣诞节前四天,住在纽约市华盛顿广场北边的老埃米莉·黑特,向警方申报她的丈夫失踪。他在那天早晨无人留意时,走出那栋藏骨塔般代表黑特家族财势的红砖华厦,未与任何人道别,就这样无影无踪了。
老头子不知去向,老埃米莉·黑特对她丈夫的失踪也无从解释。人口遗失处提出的说法是,黑特遭人绑架,可能会有人来要赎金,但是这个说法不久就被打破,因为老头子的富有家族并未接到任何所谓绑匪的只字片语。报纸上还有其他各种说法:其中一个指称黑特被谋杀了——举凡涉及黑特家族的事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黑特家族坚决否认这种可能;约克·黑特是个从不得罪人的小人物,是个没有什么朋友的安静老人,而且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没有任何敌人。另一家报纸或许是根据黑特家族出奇诡异热闹的历史,推断老头子只是离家出走——逃离他专横的妻子,逃离他那群令人厌烦、离经叛道的孩子,逃离他那叫人神经衰弱的家。可是这个说法后来也不被接受,因为警方指出,他的私人银行户头并无任何异动。也由于这项事实,关于有一个“神秘女子涉及此案”的臆测也不攻自破。对这种暗示极为愤怒的老埃米莉·黑特,断言她丈夫已经六十七高龄了——处于这个年纪的男人,极不可能为了追求一团小小的欲火而离家叛族、抛弃财产。
经过五星期不眠不休的追查,警方下了一个结论——自杀。看来,警方这次说对了。
由纽约市警察局凶杀组的萨姆巡官担任约克·黑特这场粗暴葬礼的牧师,委实称职不过。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大不丑:一张坚硬丑怪的脸孔,破鼻子,塌耳朵,硕大的体架上长着大手大脚。你会以为他是退役的重量级拳王,他的指关节因为长年打击罪犯而破碎结瘤,他的头有灰有红:灰白头发,严正的眼色,沙岩般的红脸。他给人的感觉是实在、可靠,他颇有脑筋,作为一名警察,算是相当坦率诚实;然而经过长年几无指望的奋战,也已经见老了。
这次这个案子倒是不太一样。从申报失踪,寻人未果,到发现遭鱼啃食的尸首,还有充足的指认身份的证据,一切都公开明朗。但是既然有他杀的说法存在,巡官认为,他就有责任解人疑惑,让此事尘埃落定。
纽约郡法医谢林医生向助手示意,赤裸的尸体马上从解剖台移到推床上面。谢林的肥短德国身材弯向一座大理石水槽,洗净双手,消毒一番,然后彻底把手擦干。等他把又肥又小的手掌擦拭满意之后,便掏出一根满是齿痕的象牙牙签,开始若有所思地掏起牙齿来。巡官吹口气,差事终于办完了。一旦谢林医生开始挖蛀牙洞,那就表示谈话时间到了。
他们一同跟在推床后面走到陈尸所的存尸柜,没有人开口,约克·黑特的尸体被倒在一片平板上。助手转身探询:推进壁柜吗?谢林医生摇摇头。
“怎么样,医生?”
法医拿开牙签:“很明白的案子,萨姆。从肺部可以看出来,那个人几乎是碰水以后马上死亡的。”
“你是说他马上淹死?”
“非也,他不是淹死的,是中毒死的。”
萨姆巡官对着陈尸板皱眉:“那么这是谋杀了,医生,我们判断错了。那遗书可能是有人布置的。”
谢林医生藏在老式金边眼镜后面的小眼珠炯炯发亮,丑陋的秃头上戴着一项灰色的小布帽:“萨姆,你实在是个直脑子,中毒不一定就是谋杀……对,他体内残留有氢氰酸,这代表什么?我会说这个人站在船缘上,吞上氢氰酸,然后掉进或跳进水里。补充一句,是海水。那是谋杀吗?萨姆,你原先就说对了,是自杀。”
巡官一副看法未得证实的表情:“好极了!那么他是差不多在碰水的时候死亡——死于氢氰酸,嗯?太好了。”
谢林医生靠在陈尸板上,睡眼惺忪起来,此人常常一副困倦的样子。
“看起来不像谋杀。没有可疑的迹象。海水有防腐存证的作用,你不知道吗,连这种常识都没有?只有几处骨头淤伤和肌肤擦伤,无疑是尸体和海底沉积物碰撞的结果。明显的碰伤,而且鱼也享受了一顿。”
“嗯,可是他面目模糊,那可是事实。”死者的衣服放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破烂不堪,“在这之前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他?尸体总不会就这样漂流五个礼拜吧,可能吗?”
“道理很简单,真是幼稚,你们这些不长眼睛的!”法医捡起从尸体上剖下来的一件破碎湿漉的外套,指指衣服背面的一处大窟窿,“鱼咬的吗?呸!这个洞是某种又大又尖的东西造成的。萨姆,尸体曾经被水底的沉树暗桩给卡住,最后浪潮或是其他波动才把他解开,或许是雨天前的暴雨也说不定。难怪你们五个星期都找不到他。”
“那么从发现尸体的地点,”巡官沉思着说:“很容易就可以把来龙去脉拼凑起来。他吞下毒药,从,比方说,斯塔登岛的渡船上跳水,顺着窄湾漂流出去……尸体上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呢?我还要再看一下。”
萨姆和谢林漫步到一张桌子旁。上面摆着几样东西:
一些腐烂破碎无法再用的纸张,一根石南制的烟斗,一99lib?盒泡湿了的火柴,一个钥匙链,一个被海水浸渍的皮夹,里面有几张钞票,一把大大小小的钱币。桌子的另一边还摆着从死者左手的无名指、或称订婚指上取下来的一只沉重的图章戒指,图章上有两个银镂的姓名字首字母YH。
但是在这堆海滩残余物当中,巡官仅对一样东西感兴趣——一个烟草袋。那是鱼皮制的,有防水作用,里面的烟草还是干的。他们早先已经从里面找到一张没被海水渍损的折叠纸张。这是萨姆第二次打开这张纸,上面的留言是用不褪色墨水写的,笔迹工整近乎完美,像打字机打的字一样整齐、清晰。
留言仅有一句话:
19XX年,12月21日
敬启者:
我是在神志全然清醒的状况下自杀的。
约克·黑特
“简单扼要,”谢林医生评论道,“好个血性男子。我要自杀了。我意识很清楚。毫无赘言,这是用一句话概括一部小说,萨姆。”
“唉,省省吧,再讲我就要痛哭流涕了,”巡官不耐烦地咕哝,“老太太来了,通知她上来认尸。”他赶紧从陈尸板末端拉过来一条厚布把尸体盖起来。谢林医生喃喃地念了一句德语,站到一边去,双眸闪闪有光。
一群人沉默地鱼贯进入停尸间:一名女人和三个男人。这名女人为什么走在三个男人前头,一点都不令人奇怪,这个女人,你会觉得,她向来都是当领袖、掌大权的,指挥若定。她年纪很大,看来又老又硬像木头化石,有个鹰钩鼻,满头白发,蓝眸凛然像鹰眼般眨都不眨一下,厚短的下巴显示她从不向人低头……这就是埃米莉·黑特太太,老少两代报纸读者所熟知的,华盛顿广场的“大富人家”,“怪物”,“刚愎的恶婆娘”。她六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身上穿的是威尔逊总统入主白宫那个年代的服装。
她目中无人地直往罩着厚布的陈尸板走去,进门的姿态昂首阔步,带着审判的意味,有若一尊命运女神。萨姆巡官注意到跟在她背后的一个男子——那是一个高挑、紧张不安的金发男子,五官长得和黑特太太十分相像——嗫嚅着不知在忠告她什么,然而她充耳不闻兀自前行,来到陈尸板前,掀开厚布,眼睛连眨都不眨地俯视那张破碎、无以辨认的脸孔。
萨姆巡官未予干涉,任由她沉浸在不露情感的思维里。他观察她的面容一阵子,然后转而审视她身边那几个男人。那个高挑紧张的金发男子——看起来三十二岁左右——是约克和埃米莉·黑特的独生子康拉德·黑特。康拉德的长相和他母亲类似,带着掠夺性;但他同时又是软弱、放荡的,仿佛带着一股厌世的味道。他好像颇神经质,迅速瞥一眼死者的脸孔以后,就把眼光转到地板上,右脚开始不安地动了起来。
他旁边站着两个老人,萨姆原先于约克·黑特失踪案的调查中即已认得。一个是家庭医生米里安医生,高大灰发,显然已年过七十,带着单薄的削肩。米里安医生细看死者脸孔时,并无一点扭捏不安之色,但是显然很不舒服的样子,巡官推想那是因为他和死者是旧识的关系。他的同伴则是这群人当中最诡异的一个——机警而不甚高尚的人物,非常瘦长薄弱,这是崔维特船长,一位退休的行船老手,是黑特家的老朋友。萨姆巡官惊愕地发现——他气急败坏,自己以前竟然没注意到——崔维特船长水手服的右裤管底下,露出一截覆着皮革的木制义肢。崔维特的喉咙底部像有异物似的,哽咽不停。
他以哀求的姿态,将一只衰老的满载风霜的手按在黑特太太的臂膀上,老女人立即将它摔开——仅用僵硬的臂膀轻轻一弹,崔维特船长即时面红耳赤,倒退一步。
她这才将视线自尸体移开:“这是……我认不出来,萨姆巡官。”
萨姆把手从外套口袋伸出来,清了清喉咙:“不,你当然认不出来,几乎不成形了,黑特太太……这边!看看这些衣服和遗物。”
老太太略略点头,当她尾随萨姆走向堆着湿衣服的座椅时,做出仅有的一次泄露情绪的动作——她舔一下细薄的红唇,仿佛猫儿刚享受完一顿美宴。米里安医生一语不发地取代她在陈尸板旁的位置,示意康拉德·黑特和崔维特船长走开,然后掀开尸体身上的厚布。谢林医生以职业性的存疑眼光在旁观望。
“这些衣服是约克的,他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几件衣服。”她的声音和嘴巴一样,紧绷又顽强。
“还有,黑特太太,这些私人物品。”巡官领她走到桌边。她用指头缓缓拾起那只图章戒指,浑浊的老眼—一扫过烟斗、皮夹、钥匙链……
“这是他的,”她不带感情地说,“这枚戒指,我给他的——这是什么?”她立刻激动起来,一把攫起宇条,一眼就读毕遗言,然后又冷若冰霜,近乎冷淡地点头,“约克的笔迹,确实不假。”
康拉德无精打采地走过来,眼睛从这一样望到那一样,仿佛找不到歇息的所在。他似乎也被死者的遗言所激动:他摸索衣服的内袋,拿出一些文件,同时喃喃地说:“原来是自杀,以为他没这种胆量,老笨蛋——”
“他的笔迹样本呢?”巡官猝然问道,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金发儿子把文件交给萨姆,巡官懊恼地弯腰审阅。黑特太太既不再看一眼尸体,也不望一下她先生的遗物,便开始整理围住她瘦骨鳞峋喉头的毛披肩。
“是他的手迹,没错,”巡官怏怏地咕哝,“好吧,我想就是这样定了。”虽然这么说,他仍把遗书和其他手迹文件塞进口袋里。他望一眼陈尸板,米里安医生正把覆尸布盖回去,“你看呢,医生?你知道他的长相,这是纳克·黑特吗?”
老医生看也不着萨姆就回答:“我想是,确实是。”
“年过六十的男性,”谢林医生出人意料地开口,“小手小脚。很旧的盲肠切除疤痕。动过手术,大约是胆结石,六年或七年前的样子。对不对,医生?”
“对,十八年前我自己帮他切的盲肠。另外那个——胆汁输导管结石,并不是很严重的病,约翰九九藏书·霍普金斯医院的罗宾斯医生执行的手术……这是约克·黑特。”
老女人说:“康拉德,安排葬礼。不公开。对新闻界发个简短声明。不收花圈。立刻执行。”她开步向门走去。崔维特船长状似不安地蹒跚尾随,康拉德·黑特叨叨几句似是勉为从命的话。
“等一下,黑特太太,”萨姆巡官说,她止步回头盯着他,“别走得这么快,你先生为什么自杀?”
“我说,这——”康拉德怯怯地开口。
“康拉德!”他像狗挨了打似地撤退。老女人走回原处,一直到她和巡官站得十分贴近,巡官甚至可以闻到她口鼻气息的微微酸味。
“你要做什么?”她用尖酸清晰的口吻说,“我丈夫自杀你不满意吗?”
萨姆十分惊愕:“怎么—99lib?—是,当然。”
“那事情就结了,不许你们任何人再来打扰我。”她使了一个恶狠狠的眼色,然后就走了。崔维特船长仿佛松了一口气,跌跌绊绊地跟着出去。康拉德咽一下口水,一脸病容地随后跟上。米里安医生的削肩垂得更低了,他也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好了,先生,”门关上以后,谢林医生说,“这下子你可知道怎么守分了吧!”他咯咯笑起来,“老天,什么女人!”他把陈尸板推进冷藏柜。
萨姆巡官无可奈何地大骂一声,雷霆万钧地撞出门去。
门外一个眼尖的年轻人逮住他厚实的臂膀,开始和他齐步疾走。
“巡官!你好,嗨,嗨,晚安,我听说这什么——你发现了黑特的尸体?”
“见鬼。”萨姆带着怒意。
“是,”记者兴致勃勃地回答,“我刚刚看到她风声雷动地出来。下巴抬得老高!目中无人……听我说,巡官,你会来这里准没好事,我知道。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有?”
“没事,放开我的手,你这小狒狒!”
“还是那么坏脾气,亲爱的巡官……我是不是可以说,有涉及不法的嫌疑?”
萨姆把两手塞进口袋,俯视他的访问者:“你敢,”他说,“我就把你全身每一根骨头都折断。你们这些混蛋,永远不知满足吗?去你的,是自杀!”
“我以为巡官并不同意——”
“滚蛋!证据确凿,告诉你。现在滚吧,小鬼,免得我踢你一脚。”
他大步踏下陈尸所的阶梯,扬手招来计程车。记者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从第二大道的方向跑来一个男子,气喘吁吁。
“嘿,杰克!”他喊道,“黑特案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看到老魔女没有?”
刚才纠缠萨姆的人耸耸肩,目送巡官的计程车驶离路旁。
“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看到了,但是没什么。总之,这可有后续文章可做了……”他叹口气,“唉,谋杀或非谋杀,我只能说——感谢上帝,让疯狂的黑特家族存在!”
第二景
哈姆雷特山庄
6月10日,星期五,晚间9时整
那晚,甚至连远离尘世,向来最宁静的哈姆雷特山庄,也变得令人惴惴不安了。雨仍旧不停地下,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穿透衣裳令人颤栗的阴寒。高耸于哈德逊河上,矗立于断崖顶峰的哈姆雷特山庄,在层层灰雾笼罩下,其下空无一物,其上鬼魅的云蔼幽通萦绕,仿佛一座可怕的爱伦·坡式废墟。
那是个适合升火的夜晚,老奎西已经在雷恩起居室的大壁炉燃起一炉巨大的烈焰。屋里暖和、舒适,用过简单的晚餐之后,雷恩就倒在生毛皮的炉前地毯,闭上双眼,火光在他眼睑上跳跃。老驼背担忧又胆颤地在房间进进出出。他的忧俱大半出自老到的察言观色能力,他不时眯起眼观察他的主人,随着火花的跳动眨着眼睛。有一次他溜上炉前地毯,碰碰他主人的手臂,雷恩全无睡意若有所思的灰绿色眸子立刻睁得大大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吗,雷恩先生?你人不舒服吗?”
“我很好。”
在那之后,奎西退到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倾身坐着,他的视线一刻不离躺卧在炉火前的静止身影。
九点钟,亦即如此寂然不动一小时之后,那身影才挪了一挪,站起来,“奎西。”
“是,雷恩先生!”老人立即跳起来,像狗儿奉承主子一样,舌头半吐,表情热切。
“我要进书房去,不要让人打扰,明白吗?”
“是,雷恩先生。”
“如果弗瑞兹·霍夫或柯罗普特金找我,说我已经睡了。他们正烦恼一出戏,没关系,我明早会见他们。”
“是,雷恩先生。”
雷恩拍拍老驼背的光头,打一掌他的驼峰,催他出去,老奎西迟疑再三,才拖着脚步离开,雷恩随即锁上门,然后踏着肯定的步伐走向隔壁房间,他的书房。
他走到雕花老核桃木书桌前,扭开桌灯,然后拉开一个抽屉。他抽出一叠纸张,上面抄录了他从黑特家烟囱洞里找到的那份发黄手稿的内容。坐进桌前的皮椅后,他摊开纸张,两眼无神,面色阴沉。然后,慢慢地,凝神专注,一字一句地,开始研读他那天下午匆忙抄写的大纲。在沉静的夜色中,那些字句似乎呈现出新的面貌。他全神贯注地沉溺其中……
侦探故事大纲
书名(预定):《香草谋杀秘案》
作者:想个笔名。泰瑞小组?H.约克?路易斯·帕斯特?
场药番木鳖碱,他从该瓶子取了三片药片。无人知悉此事。
把毒药放进蛋酒奶后,Y留在图书室等候露易莎来喝蛋酒奶。
正当露易莎一路走来,要进入餐厅时,Y从图书室出来。就在露易莎要喝蛋酒奶时,Y进入餐厅,取起蛋酒奶,说蛋酒奶看起来不太对劲,啜了一口。Y立即身体不适。(Y设计此招使嫌疑落在周遭其他人身上。)
注:这使每个人都以为有某人想毒死露易莎;然而一定不是Y,因为下毒的人怎么可能喝自己的毒药?并且这也避免露易莎真的被毒死——此点对整个阴谋非常重要。
第二次罪行
第二次“企图”毒害露易莎,于此期间,老女人埃米莉,Y的妻子,被谋杀。
时间:距第一次下毒七星期以后。
细节:夜间,大约清晨四点钟,每个人都还在睡觉,露易莎和埃米莉也在他们卧房中睡觉(母女两人睡在同一间房间,各据一张单人床),Y第二次犯罪。
这一次的点子,是在一颗梨子里下毒,把它放在露易莎和老女人的两张床之间床头桌上的水果盅里。使用梨子,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老埃米莉从来不吃梨子。在梨子里下毒,会使情况看起来好像又有人想毒死露易莎,但是露易莎也不会吃那颗梨子。因为Y知道她从来不吃腐烂或者蛀蚀的水果,Y故意挑选(也许从厨房偷来)一颗已经腐烂的梨子把它带进房间,梨子里注射了满满一针筒的毒药二氯化汞,毒药是取自实验室——168号瓶。
Y从他实验室铁档案柜取得注射器,他在柜子里有一整盒的注射器。
此外,Y进入露易莎的卧房以前,先偷了一双康拉德夏季穿的白色旧鞋子。并且,当他在实验室把注射器灌满二氯化汞时(即半夜进入露易莎房间之前没多久),他故意倒一些毒药(168号瓶)在康拉德的其中一只白鞋子上。
行动:Y溜进 9732." >露易莎和埃米莉的卧室。走到床头桌,把这颗梨子放在水果盅里。用钝器打击埃米莉的头,杀死她。(这是阴谋的真正目的,但是情况会看起好像埃米莉是被误杀,似乎是她在半夜醒来,凶手为了灭口不得不把她杀死。)
注:杀死埃米莉是整个计谋背后的主要目的。
毒害露易莎的行动,只是要让警方以为露易莎是原定凶杀的对象。所以警方会只怀疑那些有动机杀露易莎而非埃米莉的人。在故事中,Y和露易莎非常友好,所以他不会被怀疑。
假线索解说:“Y故意把二氯化汞倒在康拉德的鞋子上。他从卧房出来以后把鞋子放回康拉德的衣橱。警方发现沾了毒药的鞋子,这使他们怀疑康拉德是下毒的人,康拉德恨露易莎,这点众所皆知。
导引警方取得正确解答的线索:露易莎又聋又哑又瞎。这里的点子是,当Y在杀害埃米莉时,露易莎醒来,闻到Y手臂上秘鲁香油的香草味——嗅觉是她最敏锐的感官,此点帮助警方建立线索。她事后作证闻到香草味,主角侦探循线索追查等等,直至发现真相,原来Y是唯一带有香草气味的人。
火灾
谋杀案次日半夜,Y放火烧实验室(那同时也是他的卧房)。他先在实验室中一张大桌子上留了一瓶二硫化碳(256号瓶),该化学品会在遇热时爆炸。然后他点火柴烧自己的床。
纵火的目的:纵火和紧接而来的爆炸,会使情况看起来像某人也有意图谋Y的性命。这可以再增加另一条假线索,至少让Y显得无辜。
第三次罪行
谋杀案后两星期,Y再次“企图”“毒死”露易莎。这次他用一种叫毒扁豆碱的毒药,是取自他实验品架220号瓶的一种白色液体。露易莎每夜晚餐后一小时都要喝一杯脱脂奶,用眼药滴管滴十五滴在她的脱脂奶里。再一次,Y或者是引她注意脱脂奶不对劲,或者用某种办法避免露易莎喝有毒的脱脂奶。
目的:无论何时,这个计谋都无意造成露易莎死亡。老女人死后的这个第三次企图,只是要继续让警方相信,凶手仍然想杀死露易莎,所以警方会调查那些有动机谋害露易莎而非埃米莉的人。
一般注意事项
(l)记得Y每一次都戴了手套,所以无论哪一次罪行,他都没有在任何东西上留下指纹。
(2)详细拟定主要情节。
(3)详细拟定主角侦探最后如何破案。
(4)Y的动机:恨埃米莉——她毁了他的事业——他的健康——控制并且毁灭了他……实在足以引发真实的凶案!
最后这一句评语,与小说无关而且语带讥苦,原稿上曾用铅笔重重地删掉(雷恩全然忠实按照原件抄录);但是仍然可以辨读得出。小说大纲以剩下两点注意事项结尾。
(5)务必乔装所有角色的外貌,使他们看起来像虚拟的人物。如果使用笔名,而且角色全用假名,一般大众应当不会认出是我家人。或许背景改其他城市,例如芝加哥或旧金山。
(6)主角侦探的性格如何?是医生,因为涉及香草和化学物品?Y的朋友?不是一名平常侦探。运用演绎法——智慧型侦探;也许具有福尔摩斯的长相,波罗的风采,E.Q.的演绎方法……使实验室在调查中占据显著地位……借由实验室瓶罐的编号拟出一条线索。应该不会太难(?)
雷恩瘦削的脸孔紧绷着,疲乏地丢下约克·黑特毫无组织的侦探小说大纲,头埋在两手之间。于一片沉寂中冥思。
就这样过了十五分钟,除了自己几不可闻的鼻息,没有一点其他声响。
最后他坐直身子,注视着书桌一角的日历。他的唇微微蠕动。两星期……
他拿起一根铅笔,以沉重、近乎绝望的笔划,把六月十八日圈起来。
第三景
陈尸所
6月11日,星期六,上午11时整
一股力量在逼迫他。像他这样惯于严密自省和犀利解析周遭世界的人,竟也被这股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纠缠得束手无策。他既无法将之完全分析,也无法说明了事。理性在此派不上用场,这像一囊铅藏书网笔压在他的颈项。
然而他又不能罢手不管。对这件事一定要追到水落石出——其结果会有多痛苦,只有他心知肚明。届时又会如何……他内心颓丧不已,感觉胃部因哀痛与忧惧而痉挛起来。
这天是星期六,太阳的炽焰照在河面上,他从林肯轿车下来,穿过人行道,沉重地踏上陈尸所老旧的石阶。所为何来呢?为什么不承认,他的本性太纤细敏感,不该涉足这种太不讲道义良知的行业?在他舞台生涯的高峰,他面临过等量的羞辱和礼赞。他的头衔从“世界一流的演员”到“身处新科技时代还在牙牙奉诵莎士比亚古董的过时老头”,无所不有。这些他全一视同仁地接受,嘲讽或鼓掌,一概以尊严面对,毕竟,他是个明辨是非见识高远的艺术家。无论那些出于新生艺术立场用心险恶的批评家说些什么,他永恒不变的目标,他自认在完成一项有意义的使命的信念,都不会因之动摇。为什么他不就这样,在抵达完满的事业最高峰的时候停下脚步?为什么还来趟这趟混水?追凶缉恶是萨姆和布鲁诺的事啊。什么是恶?其实并没有一种恶是纯粹的,甚至魔鬼撒旦都曾经是一名天使。没有真正的恶,有的只是无知或被扭曲的人,或者恶毒命运的牺牲者。
他瘦削的腿不由自>.99lib.主地爬上陈尸所的阶梯,不顾一切地迎向一个追究和求证的新使命,顽强地拒绝犹在脑海中的一片汹涌的挣扎。
他在二楼上一间实验室,视而不见地望着一排排整齐一致的玻璃和金属器械,面无表情地唇读殷格斯犀利的讲课,观望他双手熟练的动作。
等到下课,殷格斯扯掉橡皮手套,和雷恩热诚地握手:“很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又发现了什么嗅觉证据的小问题吗?”
哲瑞·雷恩先生腼腆地四望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这个到处是蒸馏器、电极装置、装满化学品玻璃瓶罐的科学世界!他这个外人,好事者,笨手笨脚的家伙,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怎么有办法净化全世界……他叹口气说,“医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种叫毒扁豆碱的毒药资料?”
“毒扁豆碱?没问题!”毒物学专家笑容满面,“这东西我们熟悉得很。它是一种白色无味99lib?
、有毒的生物盐——致命的毒药,生物碱科当中的爸爸级毒品。化学结构是C15H21N3O2——源自卡勒巴豆。”
“卡勒巴豆?”雷恩呆滞地复诵。
“毒扁豆碱的来源。卡勒巴豆是一种非洲豆科攀藤植物的种子,含剧毒,”殷格斯医生解说道,“医学上,它被用来治疗某些特定的神经失调、肌肉僵直性痉挛、癫痴等等。毒扁豆碱是从这种豆子里抽取出来的,老鼠,还有大约其他所有的动物,吃了都会致命。你要不要看个样品?”
“没有必要,医生,”雷恩从他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裹得十分紧密的东西,撕掉包装和衬垫。那是他在烟囱秘洞里找到,有白色液体的带瓶塞试管,“这是毒扁豆碱吗?”
“嗯,”殷格斯沉吟着,把试管举到亮处,“看起来是很像,等一下,雷恩先生,我做几个测试。”
他不发一言地专心工作,雷恩也不予打搅地旁观。
“确实是,”最后毒物学专家说,“无疑是毒扁豆碱,雷恩先生,毒力十足,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黑特公馆,”雷恩语焉不详地回答。他取出他的皮夹,翻翻找找,直到找到一张折叠的小纸片,“这,”他说,“是一份处方的副本,殷格斯医生,能不能请你看一下?”
毒物学专家接过处方:“嗯……秘鲁香油……原来如此!你想知道什么,雷恩先生?”
“这处方合法吗?”
“哦!当然,复合性软膏,用于治疗皮肤疾——”
“谢谢你,”雷恩倦怠地说,他连处方也懒得拿回来,“还有——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件事,医生?”
“尽管说。”
“以我的名义把这个试管送去警察总局,和黑特案的其他证物归档在一起。”
“没问题。”
“这应该,”雷恩沉重地解释,“存入官方记录。这在这个案子里具有生死攸关的重要性……谢谢你的热心帮忙,医生。”
他握握殷格斯的手,转向房门,毒物学专家以惊异的眼光送他缓缓离去。
第四景
萨姆巡官办公室
6月16日,星期四,上午10时整
事情看似注定有个休止。这个以阴谋暴力开端的案子,毫无理由而似有目的,明目张胆的罪行一个接一个横扫疯..狂的黑特家族,而今天突然一片死寂,好像经过长期的动力累积,在无意间撞上不可动摇的屏障,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这是一个测试期。从雷恩访问殷格斯医生的实验室以来,历经六日风平浪静。萨姆巡官一头撞进了死胡同,昏头转向地团团转,却一无所获。黑特公馆看似恢复旧观,也就是说,它的住民恢复他们往常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丝毫不受警方束缚,而事实上警方也无能为力。一整个星期,新闻界全是负面报道,如一家报纸说的,疯狂的黑特家族,似乎毫发未损地从“这场最新恶作剧”中脱身而出。“美国日渐增长的犯罪事件中,”一名新闻编辑语重心长地如此表示,“又一令人痛心疾首的例子。无论是守法的公民抑或不轨之徒,杀人不必偿命似乎渐成风尚——而且还高枕无忧。”
所以,事况呈现一片僵局,直到星期四早上,也就是黑特太太遇害后将近两个星期,哲瑞·雷恩先生决定到警察总局拜访一趟。
萨姆巡官露出一整星期受尽压力的模样。他以几近摇尾乞怜的态势欢迎雷恩。
“你好呀,老兄!”他大声嚷嚷,“你这一阵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这辈子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像现在见到你这么高兴!有什么好消息没有?”
雷恩耸耸肩,他脸上有下定决心的表情,但是情绪依旧十分消沉:“我这些日子欠缺的就是好消息,巡官。”
“哈!老调,”萨姆说,抚着手背上一个旧伤疤,跌入忧郁的思维里,“没有人有半点情报。”
“据我所知,你没有什么进展。”
“还用你说?”萨姆咬牙切齿地叫道,“我从那个侦探故事的方向着手,已经追到山穷水尽了。原来看起来像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线索。结果找到了什么?”这是个无须回答的修辞性问句,可是巡官依然自己提供了答案,“什么也没有,那就是结果!”
“你原来期待要找到什么,巡官?”雷恩平静地问。
“当然我以为那可以指引我找到凶手!”萨姆喊道,眼里怒火中烧,“可是我搞不出个头绪来,这团烂摊子真是叫人厌恶透项。唉!”他镇定下来,“这样又跳又叫一点用也没有……听着,我来告诉你依我看是怎么回事……”
“请。”
“约克·黑特写了一部侦探小说,或者如你所说,小说的大纲,用他自己家的人物做背景,一样的房子,还有其他等等。没什么原创性,呃?但是我不得不说,他可资适用的材料太丰富了,都是现成的。”
“恐怕,我不得不指责黑特先生低估了他的材料,”雷恩喃喃地说,“他猜都猜不到会有这种可能性,巡官,如果他率先知道……”
“嗯,可是他就是不知道,”萨姆咆哮,“所以他坐下来把玩这个小说的构想,自以为:‘好极了!我这么有脑筋,我自己去写东西——作者说故事,一堆胡言乱语——而且还把我自己写成罪犯。’在故事里,提醒你……”
“很聪明,巡官。”
“哼,如 679c." >果你同意是这么一回事,”萨姆咕哝,“现在,听我说。等到他自己一命呜呼——这点是他着手写神秘小说时没有料到的,我敢跟你赌!——于是来了一个人,发现他的计划,就使用这个故事里的计划来指导自己进行一个真正的谋杀……”
“正是如此。”
“正是什么!”萨姆大喊,“全是鬼扯,这虽然看起来好像说得通,其实一点也说不通!唯一勉强可以挤出来的一点意义,就是有人受到约克·黑特的想法暗示任何人都有可能!”
“我想你对这当中的潜力估量过于保守。”雷恩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算了。”
“好吧,也许你比我聪明,”巡官很不高兴,“所以我说这真是桩荒唐的案件,遵照一个侦探故事的大纲行事!”他抽出一条大手帕,狠狠的摁了三次鼻子,“这是个蹩脚侦探故事,告诉你。可是就某方面来说,它又帮了一个忙。真正的罪案里有很多事根本无从解释。所以我猜只要是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的,都可以怪黑特的情节设计不佳。”
雷恩未置一词。
萨姆暴躁地接下去说:“还有一件事,”他用心地检视一片指甲,“你知道,上星期你告诉我关于大纲这档事的时候,我相当尊重你不要问问题的要求。不瞒你说,布鲁诺和我非常敬佩你的能力,雷恩先生,坦白讲——你有一些,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布鲁诺和我都没有的东西,我们心知肚明。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任由一个外人这么为所欲为。”
“我十分感激,巡官。”雷恩低声应道。
“嗯。可是我并不是完全笨头笨脑,”巡官缓缓地继续说,“而且你也不要指望我的耐性持久不变。你只可能有三种方法发现那个大纲。一个就是你从某外挖出来,这点似乎不可能,因为我们早就先你一步把房子从头到尾都搜过了。第二——你从凶手本人取得情报,当然那也不用考虑,理由很明显。第三——你只是猜测,跟随一个灵感。但是如果是这样,你怎么有办法确实晓得在情节当中,约克·黑特是那名罪犯?所以这样也不必考虑。我承认我被困住了,老天,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哲瑞·雷恩先生挪了挪身子,叹口气,他痛苦的眼神却因所说的话让人误认为不耐烦:“这逻辑很糟,巡官,原谅我这么说,但是我就是不能和你再多讨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同时,我有义务给你一个解释。”
他在萨姆的注视下起身,开始急切地踱起步来:“巡官,这是你侦办罪案有史以来最独特的一件bbr>案子。从去年初我开始对犯罪学产生兴趣以来,我读了无数旧案件的记录,也随时注意新近案件,以求自己熟悉这方面的进展。如果我告诉你,在整部犯罪调查史上,从来没有一个比这件更——怎么说——更困难、复杂、而且不寻常的罪案,你可以相信我此言不虚。”
“也许,”萨姆怒声应道,“我只知道这案子——难缠。”
“这其中的复杂性难以理解,”雷恩喃喃地说,“它牵涉到不仅是罪与罚的问题,巡官。其错综复杂的因素还包括病理学,变态心理学,社会学与伦理学的问题……”他停下来,咬着唇,“还是不要做这种漫无目标的讨论吧。黑特公馆有没有什么新发展?”
“一切依旧,看起来好像就要雨过天晴了。”
“不要上当,”雷恩厉声喊道,“还没有雨过天晴,这只是一段空隙,交战中的短暂停火……有没有再发生下毒的事件?”
“没有。杜宾医生,就是派驻在公馆里的专家,对每一滴吃食饮料都看得很紧,一点机会也没有。”
“露易莎·卡比安……芭芭拉·黑特决定了没有?”
“还没有。康拉德露出真面目,他一直在怂恿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放弃——明目张胆啊,简直是,芭芭拉当然识破他的居心。 4f60." >你知道那个下流胚子竟然胆敢提什么建议?”
“什么?”
“他建议芭芭拉说,如果她拒绝照顾露易莎,他也会拒绝,然后等老崔维特船长接收工作时,他们可以一齐抗议遗嘱无效!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兄弟。一旦她应允,他就会出卖她藏书网,自己承揽照顾那个女人的责任。毕竟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其他人呢?”
“姬儿·黑特照旧吃喝玩乐。照样说她的老妈的坏话。又把格利收回来玩弄于股掌,把毕格罗一脚踢开。这——”萨姆阴险地说,“对毕格罗其实再好不过。可是他不这么想——他怒气冲天,尊严大损——整整一星期都没在黑特家出现。情况就是这样。很有希望,可不是?”
雷恩的眼睛一闪:“露易莎·卡比安还睡在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吗?”
“没有,她还颇为通达事理。她搬回自己的房间,那地方已经清理过,史密斯小姐陪她过夜,睡老太太的床。我还以为她没有那种胆量。”
雷恩停止踱步,正眼面对巡官:“我在努力鼓起勇气,巡官,想请求你再发挥更大的耐性和慈悲。”
萨姆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庞大丑陋,一个瘦高健美。
“我不懂你的意思。”萨姆说。
“我必须请求你再替我做一件事,可是不要问我为什么。”
“看情形。”萨姆说。
“很好,你的手下还驻守在黑特公馆内外?”
“是,怎么样?”
雷恩并未马上回答。他搜寻巡官的眼色,他自己的眼里则带着童稚般的祈求之情。“我要你,”他缓缓地说,“撤掉黑特公馆每一名驻守的警察和探员。”
即使这么习惯哲瑞·雷恩先生特立独行的萨姆巡官,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如此惊人的要求。
“什么!”他大吼,“让那个地方完全无人看守?”
“是,”雷恩低声说,“完全撤守,如你所说,这不但紧急,而且必要。”
“包括杜宾医生?为什么,好家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那会让那双毒手有机可乘!”
“那正是我的目的。”
“可是我的天,”萨姆呼喊道,“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等于在邀请另一次袭击!”
雷恩平静地点头:“你抓到重点了,巡官。”
“可是,”萨姆结结巴巴地,“总得有人在房子里保护那家人,还有擒拿那个坏蛋啊!”
“会有人在那里。”
萨姆目瞪口呆,仿佛突然开始疑心老演员是否精神正常:“可是我以为你刚刚说不要我们留在那里。”
“没错。”
“呃?”
“我自己会在那里。”
“噢!”萨姆一下换了口气,他立刻深思熟虑起来,用心地凝视雷思良久,“我懂了,老招数,嘿?可是他们知道你是我们的人,除非——”
“那正是我的意思,”雷恩有气无力地应遵,“我不以原来的面目,而是以别人的身份出现。”
“他们认识的某人,嗯,而且是不会引他们提防的人,”萨姆喃喃地说,“不坏,一点也不坏,雷恩先生,如果你真能骗得了他们。可是话说回来,这不是舞台剧,也不是侦探故事,你想,你有办法化妆得——我的意思是,这么好,而不致——”
“这是我必须冒的险,”雷恩说,“奎西是个天才。因为他知所收放,所以他的手艺高人一等,至于我本身……这不是我第一次插一脚,”他挖苦地说,然后束装敛容,“好了,巡官,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你答不答应我的要求?”
“呃,好吧,”萨姆迟疑地说,“反正无伤,我猜,只要你额外小心。我们迟早也要把小子们撤守的,不管怎么说……OK,你说怎么进行?”
雷恩神采奕奕地问:“艾德格·皮瑞在哪里?”
“回黑特公馆了。我们放了他,告诉他留在那里直到我们结案。”
“马上通知皮瑞先生,借口要再度质询他,叫他尽快来这里。”
半小时以后,艾德格·皮瑞被奉为萨姆的上宾,紧张的目光在雷恩和巡官之间游移。演员先生苦恼的面容已经不见,他虽然安静,却很警觉。他巨细靡遗地打量家庭教师,衡量他的身材,谨记他举止和外表的每一个细节。萨姆坐在一旁,忐忑不安,愁眉不展。
“皮瑞先生,”雷恩终于开口,“你可以替警方提供很大的贡献。”
“啊——是,”皮瑞语意含糊地回答,茫然的眼睛充满思虑。
“我们要撤掉驻守黑特公藏书网馆的警察。”
皮瑞一脸惊惶:“真的?”他喊道。
“是,同时,我们必须留一个人在屋子里以防万一。”——家庭教师惊惶的神色消失,脸上恢复思虑的表情——“当然,必须是一个能在屋子里自由走动的人,而在观察众人的同时,又能够不引起疑心。你了解我的意思?”
“应该是——是吧。”
“不用说,警方的人,”雷恩精神抖擞地继续说,“不合适。我请你同意,皮瑞先生,让我在黑特公馆取代你。”
皮瑞眨眨眼:“取代我?我不太了解……”
“我手下有一位全世界最伟大的化妆师之一。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那一家人当中,唯一在体型上可能供我乔装而最没有被识破的危险。我们的体格和身高相似,而且长相不会相差太远,至少你没有什么奎西无法在我身上复制的特色。”
“哦,对,你是演员。”皮瑞含含糊糊地应道。
“你同意吗?”
皮瑞没有即刻回答:“呃……”
“你最好答应,”萨姆巡官阴沉地插嘴,“你自己在这趟混水里裤脚都还没干净哪,卡比安。”
怒火闪过那一双温柔的眸子,又熄掉了,家庭教师的双肩一沉:“好,”他低声说,“我同意。”
第五景
哈姆雷特山庄
6月17日,星期五,下午
一早,萨姆巡官开一辆黑色小轿车和皮瑞抵达哈姆雷特山庄,他说明,黑特一家以为皮瑞要被侦讯一整天,然后立即驾车走了。
现在雷恩在自己的领地上,对周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便显得意态从容。他和家庭教师漫步在庄园,愉快地谈他的剧院,他的书,他的花园——除了黑特家,什么都谈。皮瑞受到周围出奇优美的环境感染,整个人开朗起来。他深呼吸着醇酒般的空气,踏入让历史重视的美人鱼酒馆,眼睛为之一亮,在宽阔静谧的图书馆虔诚地检视一本装在玻璃箱里的首部对开本莎 58eb." >士比亚集——全然忘我,仿佛换了一个人。
雷恩安详地带领他四处游赏。他的目光则每一分钟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表情、体态和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他研究皮瑞的嘴形和他开口闭口的样子,他的姿势,走路的形态,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午餐时,他注视皮瑞吃饭的习惯。奎西也亦步亦趋,像只畸形的小兀鹰钻研家庭教师的头部。在下午过了一半时,奎西一路兴奋地自言自语,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下午他们继续在广大的庄园内闲逛;但是雷恩开始机灵地把话题转到皮瑞身上。不久谈话内容就变得非常攸关个人。雷恩挖掘这个人的口味、偏见、观念和芭芭拉·黑特智识之交的重点和精髓、和黑特家其他成员的关系、两个孩子的教学内容等等。在此期间皮瑞再度活泼起来,告诉他在何处找书,他对小男孩个别的教学方法,还有他在黑特家日常的例行工作。
晚间用餐后,两位男士到奎西的小实验室去。那是个诡异的所在,皮瑞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地方像这种样子。虽然里面有现代化的设备,但却散发出一胜古老的气氛,看起来像中古世纪的刑拷房。其中一面墙上有一排架子,上面立着一列列的人头——包括各种族裔和形态——蒙古人种、高加索人种、黑种人——各种相貌表情,无所不有;假发——灰的、黑的、棕的、红的、毛绒绒的、弯曲的、笔直的、干枯的、油光光的、卷毛的——挂得满满几面墙。工作台上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颜料、化妆粉、面霜、染发剂、黏胶和小金属器械。一架像缝纫机的机器,一座多面向的大镜子,一台巨型的强光灯,还有黑屏风等等……打从踏入门槛开始,皮瑞的活泼生气就消失了,旧有的恐惧和犹豫又回到脸上。这间实验室似乎令他意气消沉,把他带回现实世界,他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手足无措。雷恩顿感焦虑地凝神观察他,皮瑞不安地各处看看,墙壁上他硕长怪异的投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皮瑞先生,请脱衣。”奎西的声音在说,他正忙着在一座木制模子上给一副逼真的假发做最后修饰。
皮瑞静默迟缓地从命,雷恩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穿上皮瑞的衣裤,正合身,两个人的体格恰恰吻合。
皮瑞把自己裹在一件更衣袍里,不住地颤抖。
奎西东忙西忙。幸好脸部需要化妆的部分不多。雷恩坐在镜前一把怪模怪状的椅子上,老驼背动手工作。他生瘤结肿的手指仿佛在瞬间蒙受惊人的智慧,他对雷恩的鼻子和眉毛仅需稍作调整,面颊和下巴需要填高一些,眼部在瞬间就灵巧地修饰完毕,眉毛的颜色也染过了。
皮瑞无言地旁观,眼中萌生一股果决的光彩。
奎西精神抖擞地指示皮瑞坐到凳子上,他研究皮瑞的发线和头形,调整雷恩头上的假发,取出剪刀……
两小时不到,大功告成。哲瑞·雷恩先生起身,皮瑞一脸惊恐瞠目以对。他正面临与自己对面相望的出奇、不可思议的经验。雷恩开口说话了,从他嘴里流出皮瑞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说话口形……
“哦,上帝!”皮瑞忽然大喊,他的脸扭曲通红,“不!不行。哦!我不准你!”
面具瓦解,雷恩再度浮现,他眼里带着警觉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平静地问。
“你太像了!这伪装太……我不同意,我告诉你!”皮瑞跌坐在凳子上,他肩膀哆嗦着,“我——芭芭拉……这样欺骗她太……”
“你以为我可能泄底?”雷恩眼中带着悲怜。
“是,是,她会了解我是被迫的……可是用这种方法。不行!”家教跳下地,板起下巴,“你如果要假扮成我,雷恩先生,我就会被迫诉诸暴力。我不准你欺骗那个女人,”——他停下口,面色凄然——“这个我所爱的女人。把衣服还给我,求求你。”
他扯掉更衣袍,向雷恩踏前一步,满眼抗拒和决绝的锋芒。原先张口结舌在旁边观望的奎西,嘶喊一声,抓起工作台上一把大剪刀,像头猴子似地跳上前去。
雷恩横身一挡,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可以,奎西……你说得对,皮瑞先生,完全对,今天晚上在我这里做客,好吗?”
皮瑞口吃起来:“对不起——我没有意思……要威胁你……”
“我的价值观受到蒙蔽,”雷恩沉稳地说,“除非我们让黑特小姐参与这项秘密……不,还是这样比较好,奎西,不要这样瞪人家。”他费一番工夫取下假发,把它放在张口结舌的老驼背手上,“把这留下来警惕我的愚蠢,和纪念这位绅士的豪勇行为……”然后,就在皮瑞眼睁睁注视下,雷恩改头换面变了一个人。演员先生整装肃容,眨了两下眼,然后展露微笑,“你愿意赏光参观我的剧院吗,皮瑞先生?柯罗普特金在给我们的新剧做预演。”
等皮瑞穿好衣服,由法斯塔夫带领去雷恩的剧院以后,演员先生立刻撤掉他无忧无虑的面具:“快,奎西!打电话给萨姆巡官!”
警觉过来的奎西,大步赶向墙边,瘦骨鳞峋的手指抓起一部电99lib?话,雷恩在他身后急躁地踱来踱去:“快,老头儿,快,没有时间了。”
找不到巡官,他不在警察总局。
“试试他家。”
巡官的太太接电话。奎西紧急得哇哇叫,好心的太太很犹豫……似乎巡官正躺在安乐椅上打鼾,她不忍心把他吵醒。
“可是这是雷恩先生的电话!”奎西拼命大喊,“很重要的事!”
“哦!”像鼓鸣一样刺激奎西老耳朵的语声骤然停止,一会儿之后,线路那头传来萨姆那令人耳熟的咆哮。
“问他的手下是不是已经撤离黑特公馆!”
奎西把话复述一次,聆听着回音。
“他说还没有,今晚你一抵达他们就离开。”
“还好!告诉巡官我改变主意。不乔装皮瑞了。他的手下必须在公馆留到明天,等我午前抵达,他们就马上撤离。”
萨姆质问的吼声把电话筒震得嗡嗡作响。
“他要知道为什么,他说,他说他要知道到底在搞什么鬼。”老驼背回话。
“现在不便解释。替我给巡官请个大安。然后马上挂断。”
完全忘了自己仅着运动内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哲瑞·雷恩先生,比手画脚地对老头子大喊:“现在打电话去米里安医生家里!你可以在纽约市电话簿找到他的号码。”
奎西舔一下长得像竹片一样的拇指,开始翻电话簿,“米……米……Y·米里安,医生,是不是这个?”
“对,赶快!”
奎西拨了号码。一会儿之后,一个女声接电bbr>?话。
“请找米里安医生,”他粗声说,“这里是哲瑞·雷恩先生。”
他听毕对方高亢的回答,棕色老皱的脸庞一片失望,
“他不在家,”她说,“今天下午出城度周未去了。”
“啊,”哲瑞·雷恩先生沉着地应道,“度周未,呃?或许这样也好……挂断,卡利班,挂断吗,事情愈来愈复杂了,跟那位女士道谢然后挂断。”
“现在该怎么办?”奎西瞪着他的主人,一肚子不平地问。
“我真的觉得,”哲瑞·雷恩先生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回答,“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第六景
死者房间
6月18日,星期六晚间,8时20分
周六上午午前几分钟,哲瑞·雷恩先生的大轿车在黑特公馆前的人行道分停下,下来的是艾德格·皮瑞和车子的主人。皮瑞脸色苍白,但是意志坚决,从蓝斯里夫一路下来,他都未发一言,雷恩也不打扰他。
一名刑警应铃开门。
“早,雷恩先生,你可回来了。皮瑞?”他说着向雷恩眨眼,家庭教师话也不回他就快步穿过走廊,爬上楼梯不见了人影。
雷恩穿过走廊走向屋后。他暂停脚步,然后转进厨房。不久之后他走出来,走向图书室。康拉德·黑特在里面,正在书桌上写东西。
“啊,黑特先生,”雷恩热诚地说,“我听说你的麻烦就要结束了。”
“怎么说?那是什么意思?”黑特马上抬头惊疑地问。他两边眼睛下各有一道深色的黑眼圈。
“我听说,”雷恩边说边坐下来,“今天早上禁令就要解除了,警方终于要撤走了。”
黑特喃喃应道:“哦!也该是时候了。总之,连值得咒骂一声的成果也没有。从两个礼拜前发现我母亲遇害到现在,还在原地踏步。”
雷恩扮个苦脸:“我们并不是完美无瑕,你知道……呀,他们来了。早安,墨修。”
“早,雷恩先生,”墨修大声说,大象似的步伐踏进图书室,“好了,先生,我们要走了。黑特先生!”
“雷恩先生刚刚才告诉我。”
“巡官的命令。我们要撤走了——只等午时的钟一敲。抱歉,黑特先生。”
“抱歉?”黑特复述,他起身恶声恶气地挥动两臂,“走得好,全给我滚!我们终于可以享受一点宁静了。”
“还有隐私,”一个怨怒的声音补充说,姬儿·黑特走进房间,“受过这么多干扰,康拉德,我们真的可以安静一下了。”
四个派驻在屋子里的人员——墨修、皮克森、克劳斯和一位黑发的年轻人即派来检验饮食的毒药专家杜宾医生——全聚集在门口。
“好吧,小子们,”皮克森说,“我们走吧。我有个约会呢,呵,呵!”他震撼屋宇地连声大笑,然后就在半途上一呛,笑声像变戏法一样突然中断。他两眼发直地瞪着雷恩的座位。
所有人都转头看。雷恩先生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上,两眼紧闭,面无血色——昏迷了。
杜宾医生即刻跳上前,皮克森张口结舌:“他就那样突然僵起来!一脸通红,呛了一小口,然后就昏倒了!”
毒药专家跌跪在座椅旁,扯开雷恩的衣领,弯身把耳朵贴在雷恩胸脯上聆听他的心跳,他脸bbr>99lib?色阴沉:“水,”他低声说,“还有威士忌,马上。”
姬儿靠着墙,目瞪口呆;康拉德·黑特含糊地叨念几句,从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一名刑警跑去厨房,迅即带一杯水回来。杜宾医生用力扳开雷恩的嘴,灌了一大口酒到他喉咙里;取水来的刑警,热心过度地把满满一杯水整个都往雷恩脸上泼去。
效果立见。雷恩喉咙咕噜作响,露出眼白,两眼狂乱地滚动,随着呛喉的威士忌下肚,不住地咳嗽起来。
“笨蛋!”杜宾医生凶悍地骂道,“你干什么——要他的命啊!过来——帮个忙……黑特先生,可以把他放在哪里?必须马上让他躺在床上。心脏病突发……”
“你确定不是中毒?”姬儿张口结舌。芭芭拉、玛莎、两个孩子、阿布寇太太,全都闻声赶来。
“老天爷,”芭芭拉震惊地说,“雷恩先生怎么了?”
“有没有谁拜..托帮个忙?”杜宾医生气喘吁吁,奋力要把雷恩软绵绵的身体从座椅上抬起来。
走廊上传来一声怒吼,堵在门口的人全都散开,红发的德罗米欧从中冲进来……
不到十五分钟,房子里又恢复平静。杜宾医生和德罗米欧把有气无力的雷恩抬上三楼的客房。三名探员兀立四顾,心神不定,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最后,眼看既没有撤销前令的指示下来,就一齐走出公馆,任由雷恩和黑特一家自理前途了。毕竟,心脏病突发和谋杀案并无关系。
其余的人蜂拥在客房紧闭的门外。从外面什么也听不到,突然门打开来,德罗米欧火红的头探出来:“医生叫你们都离这里远一点,不要制造噪音!”
门喀哒一声关起来。
所以他们慢慢地都走开了。半小时以后,杜宾医生出现,走下楼。
“要完全的安静和休息,”他通告他们,“并不严重,但是一两天之内绝对不能移动。请不要打扰他,他的司机会陪他并且照顾他,直到他能够离开为止。我明天会回来——到时他就会好多了。”
当晚七点半,哲瑞·雷恩先生着手进行因他“心脏病发”而制造机会的任务。鉴于社宾医生的谆谆告诫,没有一个人敢接近“病房”一步。没错,芭芭拉曾私下打电话到米里安医生的办公室求诊——可能出于某种莫名的不安——可是当她一听说医生出城去了,也就没有再做进一步的举动。
德罗米欧安坐门内,享受着雪茄和杂志,他发现这个下午过得也不算不惬意,至少就雷恩脸上的紧张表情判断,他是比他的老板过得舒服多了。
六点钟时,芭芭拉吩咐阿布寇太太准备一盘清淡的食物送去客房,德罗米欧以99lib.盖尔人的豪迈之气欣然接受,他表示雷恩先生正在调养,然后就当着阿布寇太太老大不高兴的臭脸把门关上。过了不久,史密斯小姐本于职业良知过来敲门,探询有无需要她服务之处,德罗米欧和她讨论了五分钟病情,最后她发现自己只能一味盯着门板,虽然谈话还算愉快,可是显然是被拒绝,便摇着头走开了。
七点三十分,哲瑞·雷恩先生起床,轻声和德罗米欧谈了几句,便站在门后。德罗米欧打开门先探头张望。走道空无一人,他把门在身后合上,走下廊道。史密斯小姐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实验室和幼儿室的门都关着,露易bbr>99lib?莎·卡比安的房门大敞,德罗米欧探查房内确实无人,便迅速返回客房。
一会儿之后,哲瑞·雷恩先生蹑足穿过廊道,快步进入死者房间。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衣橱门溜进去,从里面把门拉合,但留一个足以观看房内的缝隙。走道、整层二楼和房间本身,皆一片寂静。房间很快就随天色变暗,衣橱里十分窒闷,虽然如此,雷恩仍朝一堆女人衣物里藏得更深,竭力保证呼吸,准备好度过这漫漫长夜。
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偶尔德罗米欧弓身来到客房门后,聆听走道和楼下传来模糊的声响;雷恩则连这点对外界的知觉都没有,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进来他藏身的房间。雷恩依他的夜光表得知时间是七点五十分,外面第一次传来有人走动的迹象。他身子一僵,直觉地戒备起来。
突然房间大亮,他猜想电灯开关是在衣橱左边房门右边的视线之外,因此他看不见进门的访客。但是悬疑为时不久,史密斯小姐的肥胖身材掠过他的视线,她粗重的步伐穿过地毯,转向两张单人床之间。现在灯光大亮,雷恩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房间已经被彻底清扫、通风、整理过,所有犯罪的痕迹都清除尽净。
史密斯小姐走到床头桌旁,拾起露易莎·卡比安使用的点字板和方块。她转过身来,雷恩看见她的脸庞。她看起来很疲倦,宽大的胸脯随着叹气起伏了一下。她没有再进一步做什么,就离开了雷恩的视线步向房门。一会儿灯光熄灭,雷恩又置身于一片漆黑中。
他松了一口气,擦拭汗津津的额头。
八点零五分,死者房间来了第二名访客。灯光再度大亮,雷恩看见阿布寇太太高大衰老的身影穿过地毯。那女人气喘如牛,雷恩判断是爬楼梯所致,她做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挂一搓颈背,然后转身走出去。
然而这次——雷恩呢喃了几句不成样的祷辞,感谢大大小小各方神祗保佑阿布寇太太粗心大意——灯没有被关掉。
再下来事情几乎是紧接着发生的。恰好四分钟以后,也就是八点零九分,雷恩意识到房门对墙的一扇窗户,原来毫无动静的百叶窗拂动了一下,他不禁紧张起来,把身体弯得更低,屏气凝神,把橱门的缝隙开大一点点,两眼紧盯着窗户。
原来全部放下的百叶窗突如其来地被拉起,他看见那个他所等候的人,匍匐在俯视花园贯穿整个二楼外墙的外窗台上。那个人滞留在那里几秒钟,然后很快地跳进房间。雷恩看见原先关着的那扇窗户,现在已经打开来。人影迅即向房门的方向跃过去,脱出雷恩的视线,然而他很肯定访客是去关门,因为那个人瞬间又折回来,而灯依旧亮着。人影接着向壁炉的方向过去,雷恩只能勉强看到一部分。那人稍稍弯下身一闪而逝,接着看到两条往上一提的腿,然后就不见了踪影。雷恩心脏狂跳不已地等着。
几秒钟以后,人影重现,手上拿着雷恩留在砖后秘洞的白色液体试管和药水滴管。
那位访客穿过房间跑向床头桌。两眼炯炯有光,手向那杯脱脂奶伸过去……藏身衣橱的雷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短暂的踌躇……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那人拉开瓶塞,把整个试管里的东西一古脑儿都倒进阿布寇太太送来的脱脂奶里。
其动作如此之快……那人一跃跳回窗边,迅速张望一眼花园,翻过窗台——窗户和百叶窗全都又被拉下来。雷恩注意到,访客让百叶窗比原来稍微拉高一点……他在衣橱里叹了一口气,伸展一下两腿,面色凝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雷恩看一下腕表,现在正好八点十二分。
中场……平静无事,百叶窗连动都没动一下。雷恩又抹了抹额头,汗珠沿着身体滴进衣服里。
八点十五分,直觉告诉雷恩,有人来了。两个身影一时遮蔽了亮光穿过他的视线——露易莎·卡比安,就如她平时在屋内外各处走动一样,步履缓慢而有自信,史密斯小姐尾随于后。露易莎毫无迟疑地走向自己的床,坐下,交叉两腿,然后机械式的,仿佛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手伸向床头桌,抓住那杯脱脂奶。史密斯小姐似有似无地微微一笑,拍拍她的面颊,然后向右边走去——到浴室去,雷恩知道,他记得房间的格局。
让雷恩凝神注意的不是露易莎,而是闯入者逃出.
去的那扇窗户。正当露易莎把玻璃杯举向后边,雷恩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一张幽灵般的脸孔,紧贴在百叶窗没有遮到的窗玻璃上。那张脸紧张又苍白,聚精会神到近乎骇人……
而露易莎平静如常,脸上无知可人的表情无丝毫变动,她把玻璃杯里的脱脂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起身,开始宽衣。
在这一刻,雷恩两眼因紧迫盯人而发痛。他敢信誓旦旦地说,窗户上那张脸,先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讶异表情,而后紧接着一脸令人悚然的失望。然后那人像玩具似地一弹,消失了踪影。
趁着史密斯小姐还在浴室里梳洗,雷恩蹑手蹑脚地踏出衣橱,溜出房间。露易莎连头都没转一下。
第七景
实验室
6月19日,星期日,下午
周日早上,哲瑞·雷恩先生觉得人比较舒爽——比前一天好太多了。虽然如此,德罗米欧仍向似乎是房子里唯一关心雷恩的人——芭芭拉·黑特,禀报雷恩先生早上和下午一段时间,还要留在客房休息,能不能请黑特小姐嘱咐大家不要打扰?
黑特小姐应允,哲瑞·雷恩先生不会受到打扰。
十一点钟,杜宾医生来访,和“病人”闭门会面,十分钟以后出来,报告“病人”大体已恢复健康,随即告辞。
午后不久,雷恩重复前一晚的神秘调查行动。就算真的生病,他的脸色应该也不至于这么难看,他形容枯槁,昨晚一夜不眠。德罗米?99lib.欧给他信号,他快步地溜上廊道。然而,这趟周日侦察之旅的目的地不是死者房间,反之,他迅速潜入实验室。他早有策划,一进门马上躲进房门左边的衣橱,并且将橱门预留一个视觉良好的空隙,他再度沉着静候。
表面上看来这个行动既疯狂又微不足取。弯腰驼背地躲在一个又黑又闷的小空间,既难喘息,发酸的眼睛还得不断监视缝隙——无休无止地等候,几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进来实验室,也没看到丝毫动静。
这一天似乎无尽地漫长。
无论他脑袋里有什么愤怒、沸腾、又令他备受煎熬的想法,他绝不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松懈。终于,下午四点钟时,他的守候有了结果。
他第一个直觉,是有个身影打从他视野不及的房门方向过来,瞬间掠过他的视线。当然,雷恩并不能听见开关房门的声音。长时守候的倦怠顿时消弭,他的眼睛紧紧盯住缝隙。
那是前一晚的闯入者。
那人毫不犹豫,身影马上往房门左边壁架的方向走去,止步的位置和雷恩如此靠近,雷恩可以闻见对方喘息气味。
那人双手举向一层较低的架子——取下残留未破的罐中的一瓶,随着瓶子下移。雷恩看见红签上的白字:毒。清清楚楚。此时闯入者稍作停顿,无言地检视手上的掳获物;然后,在缓缓巡视房间一番之后,使走向被扫到房间靠窗左边角落的一堆碎玻璃那里,捡出一个没破的小空瓶。连拿到水龙头底下清洗的手续都免了,?闯入者径自把小瓶子灌满毒药,把瓶塞盖上,把从壁架取下的那瓶毒药放回架上,然后蹑足朝雷恩的方向走来……一瞬间,雷恩正眼凝视那双热火中烧的眼睛……然后,那双眼略过他面前,走向房门。雷恩以令人疲惫的姿势屈坐良久,然后,爬起来,迅速从衣橱踏入实验室。房门关着,闯入者杳无踪影。
他也没到壁架去查看到底对方偷了什么毒药。他仅一味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承负了千斤重担的老人,茫然地注视着房门。
然后,痛苦消逝了,他又是原来的雷恩,只是有点苍白,有点佝偻,倒像是一位刚从心脏病复原的人。 4ed6." >他跟随闯入者的路线,虽然有点虚弱,但是信心十足地离开了房间。
警察总局,夜。
总局里很安静。已经下班..了,除了值夜的警察,走廊上空无一人,布鲁诺检察官大声步下走道,撞进门牌上写着萨姆巡官名字的房间。
萨姆坐在他的办公桌旁,在一盏桌灯下阅览罪犯相片总簿。
“怎么样,萨姆?”布鲁诺喊道。
萨姆眼睛都没抬一下:“什么怎么样?”
“雷恩!有消息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很担心。”布鲁诺吼道,“你不应该答应这种疯狂的主意,萨姆,撤销对这些人的保护可能酿成悲剧……”
“哦,到别的地方去叫卖你的人身保护令吧,”萨姆咆哮,“我们有什么好损失的?雷恩好像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们根本一点主意也没有。”他把相簿摔到一边,打起呵欠,“你知道他的脾气——不到全然确定绝不开口,随他去吧。”
布鲁诺摇头:“我还是觉得这样做很不聪明,万一有差错……”
“嘿,听着!”萨姆大吼,一双小眼睛穷凶恶极,“我烦恼的事情还不够多吗,还得在这里听老太婆罗里啰嗦——”
他咬住唇,吓了一跳。桌上的一双电话铃声大作。布鲁诺紧张起来。
萨姆抓起听筒。
“喂,”他粗声说。
一阵亢奋的吱喳声……萨姆一边聆听,一阵红晕染上他的面孔。
然后,一语来发,他砰一声挂断电话就冲出门。
莫名其妙的布鲁诺也只好跟着跑出去。
第八景
餐厅
6月19日,星期日,晚间7时整
这个下午,哲瑞·雷恩先生在房子里四处闲逛,面带微笑和家里各个成员闲话家常。早先格利来访过,雷恩也和他闲聊了一会儿,崔维特船长整个下午都在花园和露易莎·卡比安以及史密斯小姐闲混,其他人无所事事,没精打采,似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做任何正常的事,而且仍然互相半提防着。
值得注意的是,雷恩从头到屋没有坐下来过一次。他不停地走动,机警地提防,跟踪,监视……
傍晚差十五分七点时,他暗中对他的司机德罗米欧示意。德罗米欧溜到他身边,他们耳语了几句,然后德罗米欧溜出房子,五分钟以后回来,脸上带着笑容。
七点钟,雷恩坐在餐厅一角,和蔼地微笑。桌上晚餐器皿已经罗列妥当,一家人以同样倦怠、死气沉沉的模样陆续步入餐厅,就在此刻,萨姆巡官在布鲁诺检察官和一队刑警陪同下,突然造访。
雷恩一边起身和萨姆及布鲁诺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这一瞬间,无人动弹,露易莎和史密斯小姐静坐桌侧,玛莎·黑特和两个小孩正要就坐,萨姆进来时,芭芭拉正好也从另一道门步入,康拉德在隔壁的图书室,萨姆看见他旧习不改地在大灌黄汤,姬儿不在场,但是崔维特船长和约翰·格利都在,此时正站在露易莎座位后面。
没有人开口,直到雷恩低声说,“啊,巡官。”然后众人惊愕的表情才消退,漠然地各就各位。
萨姆吼了一句问候,在布鲁诺尾随之下走向雷恩,向他阴沉地点头。三个人退到一角,没有人理会他们。餐桌上的众人摊开餐巾,阿布寇太太进来,女仆维琴妮亚捧着一个沉重的大托盘蹒跚入内……
“怎么样?”萨姆算是相当平静地说。
憔悴枯槁的神情又回到雷恩脸上。“就是这样,巡官。”
他仅回了这句话,一时间三人静默无语。
然后巡官吼起来:“你的手下——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说你要放弃了,洗手不干了。”
布鲁诺哑着嗓子问:“你失败了?”
“是,”雷恩耳语道,“我失败了,我打算放弃,两位先生,那个实验……没有成功。”
萨姆和布鲁诺都没讲话,只是一味盯着他。
“我没有办法再做什么,”雷恩继续说,他似乎沉痛的目光落在萨姆背后某处,“我之所以通知你,是因为我要回哈雷特山庄,我不能不等你的手下再度驻守就离开——为了保护黑特一家……”
“怎么样,”萨姆把同样的话刺耳地又说了一遍,“所以你也被打败了。”
“恐怕是如此,今天下午我还满怀希望,现在……”雷恩耸耸肩,“我开始相信,巡官,”他苦笑一下接着说,“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想去年那件隆斯崔案我不过是运气好。”
布鲁诺叹口气,“大势已去,哀伤也没用了。毕竟,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必这么难过。”
萨姆沉重地摇头,“布鲁诺说得对,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你应该很满意,知道有人和你作伴……”
他突然住口,像只发育过度的肥猫旋过身去,雷恩满目惊恐地瞪着萨姆背后的景象。
事情发生得如此快,因此措手不及,他们连一口气都还没喘过来就结束了,如迅雷不及掩耳,如蛇啮般令人瞬间麻痹。
黑特一家和他们的客人坐在餐桌四周,全吓呆了。小男孩杰奇,原先还在敲桌子吵着要更多面包,举起他面前一玻璃杯的牛奶——桌上有好几杯:杰奇面前一杯,比利面前一杯,还有露易莎面前一杯——贪婪地一口灌了一大半。玻璃杯从他指间坠落,霎时全身瘫软,仅仅当喉头哽噎一声时哆嗦了一次,其后杰奇就骤然僵直……垮在椅子上,跟着马上砰一声掉到地板。他们从麻痹中回过神来,立即跳上前去——萨姆和雷恩同时,布鲁诺紧随于后。其他人都被吓傻了,张口结舌地冻结在座位上,叉子停在桌面和嘴唇间的半空,伸出去拿盐的手静止不动……黑特太太尖叫一声,双膝跪落藏书网在一动不动的娇小躯体旁。
“他中毒了!他中毒了!哦,我的天……杰奇,讲话——跟妈妈讲话!”
萨姆粗鲁地把她推到一边,护住小男孩的下巴,他用力捏挤,直到嘴巴打开来,然后把一根手指探进男孩的喉咙,一个微弱的咕噜声……“不准动,所有的人!”萨姆大喊:“叫医生,墨修!他——”
命令才发出一半,他臂中的小躯体只往前弹一下,然后就像一堆湿漉漉的衣服整个瘫了。
即使他瞠目结舌的母亲也明白可见,小男孩已经断气了。
相同地点,晚间八时
楼上幼儿房里,米里安医生来回踱步——米里安医生正好在悲剧发生前一个小时,才从他的周末之旅归来。黑特太太歇斯底里地吸泣,半狂乱地把小儿子比利颤抖的身子紧抱胸前,比利哭他的哥哥——害怕地抓着他母亲。黑特家人围绕在静止的小尸体床边,无言,阴郁,互相回避视线。门槛上站着一群刑警……
楼下餐厅里两个人——萨姆巡官和哲瑞·雷恩,后者的眼里充满了痛苦,一胜病容——那种病容是连他的演技也无法掩饰的。
他们都没讲话。雷恩疲乏..地坐在桌旁,瞪着掉在地上。
死去的男孩喝下最后一口苏格拉底药剂(指为诱使对方暴露真相而伪装无知的“苏格拉底反讽法”。——译)的牛奶杯;萨姆步声如雷地踱来踱去,他面露愤怒,喃喃自语。
房门打开来,布鲁诺检察官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团糟,”他叨叨地念着,“一团糟,一团糟。”
姆愤愤地瞪雷恩一眼,雷恩头也不抬,仅呆坐着轻拨着桌布。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档干事,萨姆。”布鲁诺怒吼。
“真他妈的!”巡官咆哮,“最气我的是,他偏偏要在现在放弃,现在,为什么,老兄,你现在不能放弃!”
“我必须,”雷恩仅仅如此回答,“我必须,巡官。”他起身,生硬地站在桌边,“我没有权力再干涉。小男孩的死亡……”他舔一下干燥的嘴唇,“不,我根本就不应该加入你们,请让我走吧。”
“可是雷恩先生……”布鲁诺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没有办法再说什么来自我辩解,我搞出一个最可怕的乱子,小男孩的死是我的错,是……单单我一个人的错。不……”
“好吧,”萨姆低声应道,怒火已经消弭,“你有权力要求退隐,雷恩先生。如果这件事有什么叫人怪罪的地方,都会落在我身上,如果你要这样一走了之,什么也不解释,也不指点一下你一直在追查什么……”
“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了,”雷恩毫无生气地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错了,就是这样,错了。”
“不,”布鲁诺说,“你不能这么简单地一走了事,雷恩先生,这里头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当你要求萨姆把手下调开,留给你一个无障碍空间,你那时心里……有个很清楚的主意……”
“当时确是如此。”布鲁诺突然惊悸地注意到,雷恩的眼睛黑了一圈。“我以为我有办法防止进一步的阴谋,结果发现不能。”
“所有这一大堆戏法,”萨姆吼着说,“你以前那么斩钉截铁说下毒是一个障眼法,都不是当真的,没有多少是真话!”他咆哮一声,两手把面颊罩起来,“告诉你,这件事证明这里发生的根本是一场批发式大屠杀,他们那群人,注定要被全部杀光……”
雷恩哀痛地垂下头,欲言又止,然后走向房门。他连帽子也没拿。到了门外,他停步片刻,仿佛迟疑着是否要回头,然后,挺了挺胸膛,走出房子。德罗米欧在人行道旁等他。半昏沉的夜色中,一群记者向他涌来。
他甩脱他们,踏进车内,当轿车疾驶而去时,他的脸深埋在双手之中。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