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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怪奇实话(下)》
第一章
世界上发生过多起船只突然失踪的案例。整艘船,从乘客到乘务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本章中将要介绍的瓦拉塔号客船失踪事件,是最近发生的比较有名的消失事件。一万六千多吨的大客船就那么消失了,好像它从来就没存在过一般。客船与船员、客人一起消失在汪洋大海中,就好像它只是一团烟雾,被风给吹散了;又或者它只是一块冰,融化在了水里。
一九〇九年七月二十六日,瓦拉塔号从南非达班港出发,前往英国伦敦。包括船长在内共有船员一百一十九人,乘客九十二人。这艘船是英国和澳大利亚间的定期客船,眼下正在南非的达班港稍事休整,准备返回伦敦。船的下一站是南非的开普敦。
瓦拉塔号是一艘顶级的新船,刚完成处女航,这是第二次航行。船长在试航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觉得船体的稳定性有些欠缺。上一次出航的时候船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船也和人一样,是非常敏感的有机体。
总之,七月二十六日,瓦拉塔号离开了达班港。次日上午,瓦拉塔号追上了比自己小一个级别的克兰·马金太雅号。马金太雅号是瓦拉塔号出港后唯一见过它的船,他们见到瓦拉塔号时,瓦拉塔号还很正常。那个时代的船还没有配备无线电设备,两艘船通过船头的旗帜信号传达了问候。“瓦拉塔号,驶往开普敦,请问贵船的船名和目的地?”“克兰·马金太雅号,同样前往开普敦。”
“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也祝你们一路顺风!”
海九九藏书员们都很讲礼貌。两艘船打过招呼后就分道扬镳了。瓦拉塔号吨数高,速度也快,不一会儿就把克兰·马金太雅号甩在身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瓦拉塔号的踪影,就好像它从地球上完全消失了一般。只有这段见证了大海恐怖力量的传说,还在为人们津津乐道。“瓦拉塔”是浪漫的别名,是海上怪谈中的一朵奇葩,是诗人们追求的梦想,不断刺激着作家们的想象力—当然,对船上的人们来说,“瓦拉塔”就未见得很浪漫了,众多雄伟壮丽的海洋冒险小说都是建立在该传说之上的。明治末期以来,日本出现了许多面向少年的海洋冒险故事,其基础都是这一传说。
我们再将目光转向克兰·马金太雅号。它因为速度较慢,一直落在瓦拉塔号后面。
笔者曾于某年一月前往澳大利亚的悉尼,在当地逗留了两月,体验了一把南半球的隆冬。确切说来,不是“隆冬”,而是“盛夏”,因为南藏书网北半球的冬夏是颠倒的。元旦当天,笔者是在澳大利亚的沙滩上度过的。强烈的日光照射在白色的沙滩上,令人晕眩。高大的椰子树随风摇摆。这分明是三伏天的风景。交通巡警站在大阳伞下,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头盔,热得直喘气。悉尼的街景总是让笔者觉得十分怪异。
南半球的一、二月是盛夏,七、八月则是隆冬。虽说是“隆冬”,却非我们北半球人想象中的隆冬—南非亦然。七月末,从达班港到开普敦的这段海路正值隆冬,灰绿色的大海咆哮着,天空的颜色甚是昏暗。沉重的海风时不时会带来倾盆大雨。海鸥也不会跟着船进港。小货船克兰·马金太雅号在黑色的汪洋上前进着,发动机的声音很是单调。
据说克兰·马金太雅号在行驶的过程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暴风雨。可是还有人说,当时虽然有暴风雨,可是这段海路在冬天经常会刮暴风雨。第三种说法则称,根本没有刮过什么暴风雨,天气好得出奇,克兰·马金太雅号行驶得十分顺利。主张三种说法的人各有证据,现在也无从考证。我们假设第一种说法是真的。克兰·马金太雅号被瓦拉塔号超过之后,遇到了史无前例的大暴风雨。克兰·马金太雅号在暴风雨中挣扎了整整两天,比原定日程晚了许多,可还是来到了目的地开普敦。入港之后,克兰·马金太雅号就按照规定向海事局提交了报告,内容包括在路上遇见了比自己晚出发的瓦拉塔号,以及瓦拉塔号也将来到开普敦港,并报告本船因为暴风雨的缘故晚到了。然而,当时瓦拉塔号还没有到港。可是谁都没有担心。毕竟,连克兰·马金太雅号这样的小船都能平安度过,瓦拉塔号这样的新船怎么可能不行呢?大家都觉得瓦拉塔号只是比原定计划晚到而已,不一会儿就会出现在港口的。他们觉得瓦拉塔号一定是遇到了机械故障,开不快,或是引擎出了问题,切换成了手动模式。总之大家都乐观地相信瓦拉塔号一定会到港。可是,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瓦拉塔号还是没来。人们开始担心了。乘客的家人和朋友们都按捺不住紧张的心情,拥进开普敦港进行咨询。可是港口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瓦拉塔号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好像大海突然开了个口子,把船吞了下去一样。在克兰·马金太雅号见到瓦拉塔号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船只见过它了。有许多船只来往于这条航线,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其他船只也没有见到遇难船的痕迹,就连漂浮在海上的货物的踪影都没见到(船只在遇难的时候,为了提高行驶速度会抛弃一些货物)。总之,人们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瓦拉塔号的蛛丝马迹。达班港和开普敦港为了调查瓦拉塔号的行踪,费尽了心思。日子却一天天过去了。
第二章
一般来说,海上刮暴风雨的时候,沿岸居民会发现一些破碎的木片或是毁坏的器具。这些东西是跟着海流漂到附99lib.近的海岸上的。然而,当时却没有发生这种现象。没人能够解释瓦拉塔号的去向。英国政府还派出驱逐舰进行搜索,除此之外,南非海岸防卫队、公司的搜索队、开普敦和达班港的义勇船队、各个海洋团体提供的搜索船、沿岸各个村庄的渔船都纷纷展开调查,甚至连土著的独木舟都用上了。搜查工作整整持续了几个月,可是依然没有发现瓦拉塔号的行踪。甚至连漂流物都没有发现。就像笔者刚才介绍的那样,遇到海难的船只一般都会留下一些漂流物。在搜查工作陷入绝望之后,蓝锚汽船公司还派出搜索船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搜索,总航程长达一万五千海里,可还是没找到任何线索。其他地方派出的搜索队也纷纷失望而归。瓦拉塔号的失踪,至今都未得出一个明确结论。
当时,许多人为了解决这一谜题,纷纷提出假设。
假设A—瓦拉塔号出现了严重的机械故障,失去了行驶能力,被海流冲到了南极海域。担忧、饥饿与南极的冷空气将乘虚而入,将船上的人杀个片甲不留。瓦拉塔号就这样与文明社会阴阳两隔了。
假说B—不,不是那样。船身出现了几道裂缝,或是浪太高,海水透过甲板上的船舱渗进了船里。于是整艘船就这么沉了下去,所以才会找不到任何碎片和尸体。
假说C—瓦拉塔号也遇到了克兰·马金太雅号所说的大暴风雨,船体失去了平衡,便下沉了。这应该是最简单的一种假说了。而且船长也曾在处女航之后提到,船的稳定99lib?性不太好。所以这种假说应该是最妥当的。
现在,假说C是其中流传最广者。然而,这些假说都是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上,那就是:瓦拉塔号的确遭遇到了克兰·马金太雅号所说的大暴风雨。不过,有许多数据都表明瓦拉塔号的确有些“头重脚轻”,而且当时搭载了许多货物。如果它遇到了暴风雨,船体晃动,货物偏向了船体的某一侧,就很有可能导致船体倾斜。倾斜了的船体更加无法抵御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就这样沉入了海底。有一位旅客搭乘瓦拉塔号从澳洲来到达班港,觉得船体“头重脚轻”,摇晃得很厉害,不太放心,就临时更改了行程,没有坐瓦拉塔号前往开普敦。他是个虔诚的人—大概是神明托梦给他让他不要坐船的吧。不过他的运气的确不错,没有坐上这艘不归之船。他本人也有一些坐船的知识与经验,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样,他在坐船的过程中觉得瓦拉塔号的摇晃情况不太自然,非常危险。一些参与过瓦拉塔号处女航的人也纷纷表示瓦拉塔号有“头重脚轻”的问题。这让“翻船说”越发可信了。瓦拉塔号一定是在遇到暴风雨的时候翻了船,沉入了海底。照理说,事情应该到此就结束了。可是所有船队在搜查的过程中都没能找到船体的碎片、船上的道具、货物和尸体。一万六千吨的大船沉了,总该有些蛛丝马迹。需要再三强调的是,直到最后,人们都没有发现任何船体碎片,这也是本故事最具魅力的部分,以瓦拉塔号为题材的海洋冒险小说也是如此诞生的。有人想象那些乘客和船员都漂流到了一座无人小岛上,建立了一个新型社会,还有新式的婚姻制度—九十二位乘客中一定有许多女性—他们繁衍生息,建起新的城市、新的农作物、新的议会、新的畜牧业和产业,在和平与斗争中生存。总之,他们在一座新的小岛上展开了新生活。也有人觉得,他们是遇到了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巨型海怪,是海怪张开大嘴把整艘船都给吞了。总之人们的想象力越来越丰富。最近还有人自称是瓦拉塔号的幸存者。笔者从小就很喜欢这类冒险故事,其中许多都以“瓦拉塔号沉没物语”为标题。人们乐观地认为瓦拉塔号上的人正在某座孤岛上过着快乐的日子,建立起了一个理想的小共和国。人们正在沉默的水平线上,谱写着浪漫的故事。
在过去的几百年间,曾有大大小小二十多艘军舰、汽船神秘失踪,而瓦拉塔号则是最近发生的一起事件,也是这些失踪船只中具有代表性的一艘。
以下是一段对事件全过程的叙述,内容可能有些重复。瓦拉塔号是隶属于英国蓝锚汽船公司的一等客货船,主要面向远洋航线,是由巴克雷·卡尔造船公司的克莱德造船厂建造的。船体的各个部分、设备,都是完全按照船主B.A.L.(布鲁·安卡·航海公司)的要求建造的。双推进器,船首船尾的三层装甲板,排水量一万六千八百吨。虽然没有无线电装置,可其他设备都是当时最先进的。该船只于一九〇八年十月初次下水,后经通商局和交通部门审查,被定为顶级船只。但船主B.A.L.希望将这艘船用作移民船,取道好望角,前往澳大利亚,所以还要通过内务省移民局的检查。最后,瓦拉塔号通过了所有的检查。这艘船的船长,也就是指挥处女航和最后一次航行的伊尔贝利船长,是一八六八年进入蓝锚公司的。四十一年以来,他从未出过事故,是B.A.L.麾下首屈一指的海上勇士。
第三章
处女航结束之后,老船长伊尔贝利认为瓦拉塔号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只是进港的时候必须依靠压仓物—为了保持船只的稳定,灌入船底的沙石和液体—才行。他将这个问题上报给公司。正好这个时候,公司因为超时竣工的问题和巴克雷·卡尔造船厂闹得不可开交,船长报告的问题立刻就成了公司手中有用的武器。他们将新船瓦拉塔号与两年前在同一家造船厂里制造的姐妹船基隆号进行了比较,发现瓦拉塔号的平衡的确存在很大问题,而这个问题一定是造船时的失误造成的,所以公司无法全额支付造船的费用。公司的主要目的其实是压价。瓦拉塔号的平衡问题被炒得火热,就连外部的船舶公司都听说了这件事。为此,船舶公司和船长都头痛不已。可是,造船厂却说东西都造好了,不能压价,硬是不肯让步。而且他们宣称船体没有任何问题,船是空的也好,装满货物了也好,都能平安航行。双方都不肯退让,争吵不休。就在争论的过程中,瓦拉塔号踏上了第二次航行。原来如此,这艘船原来有这么严重的问题啊!
当时英国还是一个殖民主义国家。英国与澳大利亚之间的航线非常重要。瓦拉塔号在竣工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〇九年四月二十七日,踏上了前往澳大利亚的旅程。伊尔贝利船长、库克大副、T.?99lib.诺尔曼一等驾驶员……从高级船员到普通船员,都是为了这趟航海特地雇用的。他们在合同上签字的同时,也把自己送上了一条不归之路。瓦拉塔号承载着一百一十九名工作人员,他们在澳大利亚的各个港口补充货物,七月七日从阿德雷德出发。笔者也曾去过阿德雷德,该港口位于塔斯马尼亚海峡北侧,是个热闹的海港城市,还有大学之类的公共设施。瓦拉塔号从阿德雷德港出发,离开了澳大利亚。同月二十五日到达南非达班港,补充煤炭,且装载了二百四十八吨货物。而后,它带着逾万吨货物,于二十六日从达班港出发前往开普敦。次日早晨六点,瓦拉塔号追上了比它早数小时出港的克兰·马金太雅号。两船当时交换的信号中有如下一些内容:
克兰·马金太雅号:“从澳洲出发后,一路上天气如何?”
瓦拉塔号:“西南偏西的稍强风,横风。”
克兰·马金太雅号:“好的,谢谢,再见,祝你们一路顺风!”
瓦拉塔号:“谢谢,也祝你们一路顺风!再见!”
船只间的对话就和人的对话一样,很有意思。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听到瓦拉塔号的声音。
克兰·马金太雅号的记录中还写道,被瓦拉塔号超越后,当天下午刮了阵西南风,浪比平时略高,但不算大。瓦拉塔号比克兰·马金太雅号要大许多,对付这点小浪完全不成问题。而且西南风很快就停了,之后转为西北方向的微风,简直是风平浪静。这一记录完全推翻了瓦拉塔号是被暴风雨击沉的推测。
而且在克兰·马金太雅号到港之后,比瓦拉塔号晚出发的船也纷纷到港了。这些船和瓦拉塔号走的是同一条海路,可都说没见到瓦拉塔号的踪影,这时人们才开始担 心起来。在前往开普敦港的两天时间里,克兰·马金太雅号在海上见到了十几艘船。如果瓦拉塔号真的遇难了,那也应该能找到一些证据—浮标、救生衣、甲板椅子、尸体等容易漂浮的东西应该会留在海面上。可是就像笔者前面提到的那样,人们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东西。
那么,到底有没有其他船只见过瓦拉塔号呢?
哈罗号是一艘小货船。七月二十七日时,它在距离南非海边一点五至二点五海里的位置,朝东北方向航行。当晚六点,船长约翰·布鲁斯在距离汽船二十海里的地方,看到了汽船的黑烟。然而,这股黑烟比一般汽船的黑烟要浓,升得也比普通的烟高。他立刻对一等驾驶员说:“喂,那艘船是不是着火了?”天黑后,哈罗号朝黑烟方向开去,不久就看到了两盏船头灯和一盏红色的船尾侧灯。两小时后,哈罗号来到距离海尔美滋悬崖一海里左右的海面上,发现那艘船就在身后约十二海里的位置,步步进逼。这时,布鲁斯船长为了确定航线,到海图室去了一趟,不久就返回驾驶舱,看到了船后有两团明亮的火光,“好像在燃烧一样”,闪闪发光。而且非常不可思议的是,一团火光距离海面有千尺之高,另一团火光则在距海面三百尺的位置。船长怀疑这可能是汽船的气罐爆炸了,但一等驾驶员说这一定是野火,还说该季节沿岸的断崖上经常出现野火,从船上看去就像是火焰悬在半空中一样。而刚才跟着哈罗号的那艘船则早已没了踪影。布鲁斯船长也没把这当回事,直到听说了瓦拉塔号的失踪事件,才想起航行过程中曾看到这样一幕,遂向有关部门报告了这起事件。
可是,仅凭船长的一面之词是不够的,而且这份证词也存在许多矛盾之处。比如,哈罗号后方的灯火,真的是属于瓦拉塔号的灯吗?那么瓦拉塔号为什么要改变航向,折回达班港呢?当然,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还是那位一等驾驶员说的情况比较合理。那就是,那两团火光并不是船的灯光,而是海尔美滋的野火。海上,尤其是南方夜空下的大海,总会发生各种各样奇怪的事。经验丰富的海员也会被蒙骗,布鲁斯船长肯定也是被南海深夜的魔术所蒙蔽了吧。
戈尔夫号自称是最后见到瓦拉塔号的船只。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半前后,也就是哈罗号的布鲁斯船长见到船影后的第三个小时,戈尔夫号正在尤尼恩城附近航海。当它行驶到伊斯特兰登附近时,在距离佛得角八海里的海面上看到了一艘大客船的灯火,当时那艘客船距戈尔夫号有五海里左右距离。戈尔夫号也想用信号灯与那艘船通话,可是负责打信号灯的三等驾驶员布兰查德称,对方的信号灯非常昏暗,他完全看不清。布兰查德还说,他虽然没有把这件事写进航海日志里,但是到达纳塔尔港,听说了瓦拉塔号的失踪事件后,他就向上头汇报了这件事。但是他看到的应该也不是瓦拉塔号。首先,时间就不对。如果那是瓦拉塔号,那就是说瓦拉塔号在早晨六点超过克兰·马金太雅号之后,直到当晚九点半,只前进了七海里。然而,瓦拉塔号的平均时速是十三节,在当时算是快速船了。况且,就算它因为机械故障,开得很慢,也会被克兰·马金太雅号超越。至少,克兰·马金太雅号应该能再次看到瓦拉塔号才对。
第四章
负责托登汉姆号客船的二等驾驶员说,八月十一日他在伊斯特兰登与巴犀河口之间见到了两三具尸体,其中有一具穿着红袍子的七八岁少女的尸体漂浮在海上。他说得非常详细,少女裹着深红色的头巾,穿着黑色的袜子,两只膝盖露在外面。这位“红袍少女”还在这片海域上出现过几次,许多船员都见过她。金·奥利方特号的大副也宣称见过这位少女的尸体。刚才提到的托登汉姆号客船的一位炊事员也说见到了一个“水上红衣女孩”。托登汉姆号的船长卡科斯因此特地将船开到那片海域,进行了一番搜索,却没有任何发现。他觉九九藏书得是那两个人错把翻车鱼当成了尸体,还把他们臭骂了一顿。可是二等驾驶员和炊事员都坚称真的看到了红袍少女。不过,金·奥利方特号和其他船只看到少女尸体的时候,距离事件发生已经很久了,结果这故事就成了一个航海怪谈。一个叫因斯瓦的船长也承认,他曾在八月中旬一个晴朗的下午,在巴犀河口见过“红袍少女”,但他为何没有放下救生船回收尸体呢?这一点他倒是没有解释。虽然有关“红袍少女”的传闻很多,可这恐怕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言吧!
为了搜寻瓦拉塔号的行踪,英国也派出了三艘军舰,澳大利亚政府也派出了塞文号寻找了一个半月,累计航行距离两千七百海里。B.A.L.还雇用了一艘叫赛斌号的船,于九月十一日从开普敦港出发,航行了八十八天,搜索了一万四千里海面。这是人们最后一次出航寻找瓦拉塔号。不过,赛斌号的搜寻工作是按照一种十分有趣的理论进行的。十年前,也就是一八九九年,有一艘叫外卡特号的船也像瓦拉塔号一样失踪了,任凭人们如何寻找都不知所终。一个月后,人们在圣保尔孤岛附近发现了漂流过去的外卡特号,大家怀疑这片海域有一种奇特的海流,会把船往孤岛的方向推,所以赛斌号就按照外卡特号行走的路线一路找去,最后的确找到了孤岛,但没有发现瓦拉塔号的踪迹。
前面我们也提到了,一旦发生此类事件,就会有许多人发表各种意见。有人说,船99lib?体上半部分过重,本就不适合航海,好像瓦拉塔号在造船厂的时候就翻过一次船。而且据说瓦拉塔号的船体设计也有问题,处女航的时候甲板就快散架了,而且救生艇都是摆设。那艘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行驶都会摇个不停。不幸的是,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喜欢凑热闹。有六个居住在澳大利亚和南非海岸的居民都说自己捡到了漂流瓶,里面装着像遗书一样的东西。一定是瓦拉塔号上的人在沉船的时候写了遗书,放在瓶子里丢了出去。这六个人上交了各自捡到的漂流瓶。有的遗书又臭又长,死到临头了还在讨论有关生死的哲学问题。有的则像是女学生写的浪漫派诗歌。其中倒是有一封遗书,字迹潦草,极难辨认,叙述了沉船的全过程。
“二十八日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我的死期到了!船舱里的水没到了膝盖,灯都灭了。我只能依靠微弱的星光写遗书。妻子抱着孩子,呆呆站在我身边。我们相视一笑。一切都结束了。为了能让我们死在一起,妻子正用绳子把我和孩子与她绑在一起。啊,神啊,请让我来到你的身边……”若把遗书的全文都附上,想必会更加吸引读者,但他写得实在太长了,这里只能从略。99lib.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些遗书的“作者”竟然都在瓦拉塔号的乘客名单上。乍看之下,这些遗书是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封信,可是当局经调查发现,这六封信其实都是假的。都是些好事者自己写了信,放进瓶子里,装作是捡到的,或者干脆丢进海里等别人捡到,以增加故事的可信度。
总而言之,二十七日早晨六点,克兰·马金太雅号目送着瓦拉塔号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瓦拉塔号就没了踪影。可是,这毕竟是一艘带有两百条人命的排水量为一万六千八百吨的大船,不能就这么算了。公司的面子也不好摆,更没脸面对失踪人员的家属。于是,船舶局在伦敦召开了海事查问会,专门针对瓦拉塔号失踪事件进行调查。虽说是查问,可是既没有幸存者,也没有相关的证据。证人都是其他船上的船员,他们都远在澳大利亚和南非,来英国一次也不容易。
拖着拖着,终于在事件发生一年半之后,也就是一九一〇年的十二月十六日,于伦敦卡科斯顿会馆开庭审理。由治安法官J.狄更斯担任查问会的委员长。
这场海事审判持续了两个月之久。何时何地,瓦拉塔号是如何沉没的—如果它真的沉没了的话—查问本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却反而引出了人们的各种猜想。大家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有人提出会不会是装货的时候没有放好,导致船的重心偏离。可是在达班港负责装货的马歇尔拿出了瓦拉塔号的装货示意图,打消了人们的疑虑;又有人说,瓦拉塔号的甲板能承载六百四十吨煤炭,会不会是这些煤炭让船失去了平衡?但调查表明,当时达班港一共只有二百五十吨煤。海军工厂的造船学泰斗威廉·怀特爵士和罗布特·斯特尔也出庭作证,尤其是后者作证说,根据瓦拉塔号的设计图来看,它绝不会因为一些暴风雨就沉没,一定是发生了更致命的事故。
最后,人们得出结论:这起失踪事件是“神的旨意”。B.A.L.公司的总经理兰德先生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神的旨意”。前面我们提到有一个人临时改了主意,逃过一劫—律师克劳德·索业—他也出庭作证了。除此之外,还有巴克雷·卡尔造船厂的技师詹姆士·申克、姐妹船的大副梅森、一等驾驶员欧文、参加过处女航的报社记者埃文斯奥斯、一位叫布拉格的悉尼大学教授等证人出庭作证。他们纷纷提供了自己作为外行人的意见。就连只参加过处女航的服务生都被要求出庭作证。可是他们的证词也没能解开瓦拉塔号的失踪之谜。
一九一一年二月二十三日,查问会落下.99lib.了帷幕。既然这是“神的旨意”,那么以人类的智慧想必是无法破解了啊!
第一章
纽约标准联合通讯(Standard News Association of New York)的长岛市通讯员约瑟夫·W.盖文终于无法忍受那催命般的电话铃声,一脸不情愿地接起了电话。
“哈喽!这里是SNA的盖文,您是哪位?有什么事?”电话是纽约总部打来的:“东河上发现一具男性碎尸,只有胸部以上部分。警方认为杀人事件一定是在东河上流的长岛发生的。长岛不是你的地盘吗?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啊!对,只有胸部以上、头部以下,没有头,两只手也没有,只有肩膀。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估计过一阵子就会……”长岛的确是自己的地盘。盖文立刻冲出SNA通讯事务所所在的惠特尼大楼,赶往纽约警局。
六月二十九日周六,下午三点。那时的长岛还不是富人们的聚居地,勤劳的德国移民在长岛建了个“小殖民地”。事情发生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十一大街的尽头面朝河岸。岸边有个叫约翰·皮格里斯的私营码头。码头附近有三个孩子在玩耍。时值七月,酷热难当,孩子们在河边玩水,突然,一个孩子发现河面上漂着一个血红色的小包裹。“哇!那里漂来一个好漂亮的东西哎!”
“哇!是我找到的!归我了!”
“杰西你耍赖!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嘛!”
孩子们一边吵闹,一边用木棍把包裹挑到了河岸上。包裹是用血红色油布包起来的,上面还有很奇特的花纹。很少有油布会有如此怪异的花纹。
打开包裹后,孩子们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仔细一看,竟然是男尸的一部分。没有头也没有手,只有胸部以上头部以下。孩子们被吓得半死,大声尖叫。听到孩子们的叫声,码头上的船夫立刻冲了过来,随后就报了警。不久,纽约警局的法医,菲利普·欧哈兰博士赶到了现场。博士发现尸体的心脏还在,检查后断定死者死亡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肺叶里还留有许多空气,这也证99lib?明了博士的推论没错。尸块中央有一块长四英尺、宽两英尺的皮被割去了,好像是用极其锋利的刀片割下来的。除此之外,尸块上并没有其他伤痕,也没有任何可以判断死者身份的线索。
“此案定是意大利人所为,一看这伤口就是用意大利小刀割的,”刑警们纷纷说道,“他胸口一定是有刺青或是旧伤疤,所以凶手就把这块皮割走了。我们应该先重点搜索意大利移民的集聚地,从那块花纹奇怪的油布开始查起。”普通平民家庭的厨房操作台,或是厕所的梳妆台上都会放油布。有很多人都会把油布当桌布用。在美国几乎家家都有油布。
确定搜查方向后,刑警们就各自开工了。
长岛发生的碎尸事件因为调查不周,至今尚未破案—但近期内应该能破案了。不过,这起纽约碎尸事件如果没有通讯员约瑟夫·W.盖文,说不定也会成为一桩悬案。
全赖这位报社记者,这起美国碎尸事件才能真相大白。“这回可出大事了……”记者盖文低声说道,九九藏书他在十一大街的搜查总部听到了刑警们的讨论,此时正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踱至发现尸块的河岸旁边。
那天风很大,铁灰色的河面翻着波澜—其实风景如何与案情的关系不大。总之,码头附近就是很普通的纽约郊区的风景。河岸对面是东河。头顶的天空被纽约的煤烟熏黑,码头周围的空地上杂草丛生,堆了许多生锈了的金属部件。
河岸边上还有一排两三层高的砖瓦房。路上有许多赤着脚的孩子在玩耍。经常出现在黑道影片中的纽约码头也在附近。马上就到七月四日独立日了,天气炎热,光站着都会出汗。夕阳西下,盖文与看热闹的人群一起来到了现场。盖文从刑警们背后瞥到了“胸部”—褐色的胸毛,白色的皮肤,黑色的切口,黄色的脂肪,灰色的骨头。这一幕在盖文的脑中挥之不去,恶心不已。
“这事到底该怎么查啊……毫无头绪.99lib.啊……”说完,盖文朝脚边的阴沟里吐了口唾沫。
第二章
尸块被送往尸体收容所。十八小时后,也就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左右,在高桥附近的森林里发现了尸体的中央部分—从胸部到肚脐—及两只手,同样被包裹在拥有奇特花纹的红色油布里。住在附近的小狗闻到了森林里的异样,叼着油布包跑了出来。路人觉得不太对劲,拆开包裹一看,竟然是尸体。.99lib.当天下午,在东河对岸的布鲁克林海军码头又发现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脚。不过并不是用的红色油布,而是白色的麻布。在岸上训练的瓦蒙特号的船员发现了这个包裹,立刻打捞起来,向警方报告。经过调查,警方发现这一双脚也是用剃刀之类的锐利刀具切下来的,骨头则是用锯子锯断的。
也就是说,尸体的躯干和四肢都凑齐了,但头还没找到。没有脸,就不能确定死者身份,纽约警局的侦探局长史蒂芬·奥布莱恩警长负责调查此事。他的名字在美国警界可是响当当的,麾下更有四位能干的刑警—马克雷、多那休、普莱斯和库拉修。
当时的男人九九藏书
很流行戴英式的灰色高帽。刑警们也都戴着灰色的高帽,嘴里叼着长卷烟,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他们一出来,就被等候已久的记者们团团围住。
“犯人有头绪了吗,多那休?”
“正找着呢,要是有头绪,我们会是这种苦瓜脸吗?”“那就是毫无头绪咯?”
“你们胡说什么呢,要是这么容易就有线索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啊!总之,这件事足够在你们报纸的头条上挂好几天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出了门。标准联合通讯的盖文记者也在其中,他拦住普莱斯刑警问:“现在有什么线索吗?”“嗯……现在线索不多啊!包裹着第一、第二个尸块的红色油布算是一条线索吧。一般油布不都是白色的,或是白底蓝条的吗?可那块油布居然是红色的,花纹还特别奇怪,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切入点。”
“原来如此,所以,警方要从那块油布查起?”
“算是吧!”
普莱斯刑警站在警署门口的楼梯上,面朝十一大街,思索片刻后说道:“我说盖文啊,你觉得什么人家会用这么红、这么俗气的桌布啊?”
“嗯……他们的品位肯定不怎么样,估计是欧洲的移民吧。那些人的服装、家具、市内装潢都会用很奇怪的颜色,大红色啦、蓝色啦……尤其是意大利人,特别喜欢这种扎眼的颜色。”
“没错!一点儿没错!就是这个!”普莱斯刑警拍了拍盖文的肩膀,“意大利!凶器是非常锋利的刀具,很有可能就是意大利小刀。用来包裹尸体的油布又很符合意大利人的审美观。我觉得这起案子一定发生在意大利人聚集区里。我先走了,回见!”
说完,普莱斯刑警立刻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而且,认为案件发生在意大利聚集区的,不止普莱斯刑警一个人。那四位刑警都认为这起案件是意大利人的窝里斗,各自前往意大利人聚集区进行调查。纽约的意大利街人称“小意大利”,四位刑警在里面大展身手,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可是却毫无斩获。
日子一天天过去。
警局在全市展开了搜索。纽约电视报悬赏一千美元,希望市民能够提供有关无名氏的身份以及凶手的线索。记者们还给这起事件起了个名字—“恐怖的红包裹”。一连几天,各大报纸都争相报道这一事件。
案件一定是在长岛地区发生的。凶手在碎尸之后,用油布包好,扔进河里。尸块就随波漂流到了下流的码头附近。长岛可是SNA盖文记者的地盘,他调查得特别积极。事件发生三天后,他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十一大街警局的搜查总部。“我早就说过了,油布不是重点,反倒是后来发现的脚有点特征。”
“没错!我觉得也是,可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油布吸引……”
盖文一进门,就听见马克雷和库拉修刑警的这段对话。他立刻提起了兴趣,问道:“脚上的特征?什么特征?”马克雷回头说道:“哦,是盖文啊,是尸体的脚。他的右脚脚背要比左脚厚一点,右边要高一些。”
“而且,”库拉修接过话茬,“两只脚的脚跟也很奇怪。我觉得他肯定是在面包店里工作的。平时需要光脚站在滚烫的地板上的人,才会有那种脚跟。”
美国的警察纪律松散,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第三章
“哦?”盖文两眼放光,“每天要站在滚烫的地板上工作的人啊……”
“嗯,我们觉得死者应该是在面包店、蛋糕店工作的烧火工。”马克雷刑警说道,“就像他刚才说的,我们现在先把重点放在尸体的脚跟上吧。”
尸体的双脚还有一个特征,那就是他的右脚有两根脚趾是重叠的。不过谁都没有把这个特征当回事。
因为西方人从小就穿较小的鞋子压迫脚趾,而且觉得大号鞋子不好看,所以只要是爱赶时髦的男人,即使再怎么难受,都会穿小鞋子。所以许多西方人的脚趾都因长期受压迫而变形了。尸体的脚趾重叠,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现象。而且,死者的双手很白,非常柔软,不像是平时使用铁铲、铁锤等工具的体力劳动者。
“平时帮我搓澡的那人去哪儿了?今天没来?”
“平时帮您搓澡的是谁呀?是吉姆还是塔马斯?”
“嗯?吉姆?对对对,吉姆,呃……吉姆什么来着?”“吉姆·哈雷克。”
“对,吉姆·哈雷克—他今天去哪儿了?请假了?”“哦,原来您是吉姆的客人。没有,他没请假,他刚帮另一位客人搓完澡,在休息室里休息呢,我去喊他过来?”“不用了,不用了,就麻烦你帮我搓吧。对了,你刚才说的塔马斯,他上哪儿去了?”
“塔马斯·詹福德吗?他在啊!”
“大家都在啊?”
“嗯,大家都在呢!”
“这里的按摩师们都不太经常换工作吧?”
“是啊,大家都干了有一段时间了。”
“有没有最近辞职或是请假的啊?”
“好像没有呢,我们这儿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张老面孔,都好几年了。”
“生意也挺好的吧?”
“托您的福……”
这里是土耳其蒸汽浴室。这位年轻的男客人正是盖文。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最近总往纽约各地的蒸汽浴室里跑。他在黄页里找出了纽约所有土耳其浴室的地址和电话。
当时,土耳其浴室非常流行,光是纽约就有好几百家浴室。他准备每一家都去一次,这活可不好干。如果盖文是警察,他就能开门见山地打听消息了,也不用特地进去洗澡。可惜他是报社的记者,可不能这么直接。一个不小心,别人就会以为你冒充警察,那就不得了了。于是他只能一天跑好几家浴室,假装浴客进去洗澡,接受按摩,和按摩师聊聊天,打听打听消息。很费力,可是盖文只能坚持不懈地使用这种费力的方法。
他从平民区的浴室开始,一路查到99lib?
富人区的浴室。由于每天要泡好几次澡,可怜的盖文的皮都快泡烂了,真是苦不堪言—可是他还是毫不气馁地跑浴室,就好像杀父仇人躲在浴室里一样。这么看来,记者也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啊!从尸体的脚跟来看,死者每天都要站在滚烫的地板上工作很久—库拉修、马克雷刑警是这么说的。站在滚烫的地板上工作……滚烫的地板……烫到能让脚跟变形的地板……蛋糕店、面包店、烧火工……这几个工作的确都和火有点关系,也需要在炎热的环境里工作,可是这些地方的“地板”却不一定烫。盖文认为,只有光脚站在滚烫的地板上才会造成脚跟的变化。
死者每天要站在滚烫的地板上,而且双脚是直接受热的—从脚跟变形的情况来看,死者一定是光脚工作的。那就可以排除面包房、蛋糕店和烧火工了。他们工作的时候都会穿鞋子。而且他们工作的地方离火近,穿的还都是耐热的胶鞋,不可能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变形。盖文亲自前往面包房确认了这一点。要光脚,还要长期站在滚烫的地板上—除了土耳其浴室的按摩师、搓澡工之外,还会有谁呢?
想到这里,盖文立刻开始对土耳其浴室进行地毯式搜查。土耳其浴室里既有蒸汽浴,也有按摩服务。有许多肌肉发达的壮汉会给浴客按摩、敲背、揉腿。等浴客享受完之后,浑身就像泥鳅一样软了。一般每个浴客都会配备一位按摩师,也就是搓澡工,所以大一点的浴室都会有十几位搓澡工。.99lib.说起浴室,大家可能会联想到风雅无比的日式浴池—可是这里是美国,而且还是“土耳其”浴室,一切都很粗糙。建筑物本身是石头砌成的。也没有老婆婆来给你买票。一般都是自己在入口处的窗口买好洗澡票进去的—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第四章
在土耳其浴室里蒸得头晕眼花的盖文,又硬着头皮走进了另一家浴室。
从浴池里出来一看,一名搓澡工早就等候多时了。可怜的盖文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台子上,接受搓澡工的服务。“客官,你的身子有些肿啊。”
“哦,都是泡澡泡的。”盖文小声嘟囔了一下。
“哎呀哎呀,怎么会这样啊,客官您的皮肤都发红了,还脱皮呢!”
“嗯……早就脱了一两层皮了……嗯……好痛啊……”“那您为什么还来洗澡啊?”
“呃,我洗上瘾了啊!我估计活不久了,说不定你搓着搓着我就死了,到时候就拜托你料理我的后事了。哦……给我泼点冷水吧……”
“哎呀,客官,您说什么呢!”
“反正请你手下留情啊!”
“可是不用力怎么能算按摩呢?”
盖文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那个……平时一直帮我搓的那个人呢?那个叫弗兰克的。”
“弗兰克?我就是弗兰克啊—这里只有我一个叫弗兰克的。而且客官我好像没见过您啊—不过,会不会是泡澡泡多了脸都变样了啊?”
那倒不至于。
“哦,是吗,你就是弗兰克啊?那是我搞错了,我说的是杰克,杰克·哈伯。他人呢?今天请假了吗?”
“杰克·哈伯?怪了,我们这里没有叫杰克的啊……”“那就算了,你们这儿的搓澡工都挺好的吧?”
“嗯,托您的福,大家都挺精神的。”
“都活得好好的吧?”
“都活得好好的啊……”
“没人请假吗?”
“啊?”
“就没有人失踪吗?”
“哎呀,客官,瞧您说的……”搓澡工笑了起来,“客官,您要是不舒服,我去叫医生过来吧?”
“不用不用,别叫医生。”
“不用?也是,您身体这么壮,一定是军队里扛着大炮的骑兵吧?客官,搓好了,您赶紧穿上衣服吧—哦,您看,您的朋友杰克·哈伯来接您了,您马上就能回去了。”
看来,搓澡工以为盖文的脑子出了问题。第二天下午,盖文踉踉跄跄地走去下一家浴室。老天也可怜他,让他在这家第六大街四十二号的马雷·希尔浴室里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根据笔者手头的资料,这家浴室现在仍在营业。那份资料还很新,说不定大家去纽约的时候还能见到。盖文好不容易“爬”到了浴室,痛苦万分地泡了个澡,又让搓澡工按摩了一番。
“等、等等……不行、不行了,我眼睛看不见了。”搓澡工慌张地说:“啊?是热水进眼睛里了吗?”
“不不,是我自己的问题,”盖文喘了口气,“这儿的搓澡工都还好吧?”
“啊?”
“哦,我就是随便问问,这儿的搓澡工都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吧?”
“呃……算是吧。”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叫亨利。”
“亨利,那个平时一直帮我搓澡的人呢?今天没来?”“是比利吗?”
“对对对,比利,他人呢?—嘘,小声点说!”
“哦,原来客官您是比利的客人啊。比利这家伙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最近都没来上班,我们都觉得挺奇怪的……”找到了!可是现在高兴还太早,盖文拼命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继续问道:“是吗,比利请假了啊……比利没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请假的啊?99lib?”
“嗯……大概两个礼拜之前吧。两个礼拜前的一个周五,他带着一个女人去长岛玩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一开始我们老板都以为他过两天会露面的……嗯?客官,您没事吧?”
盖文喘着粗气,挣扎着要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有件要紧事要办,改日再来。”
搓澡工比利—终于找到他了。
亨利·布什曼是长岛警局猎人岛分局的便衣警察,他是盖文的好朋友,盖文立刻向他报告了这一重大发现。第六大街四十二号的马雷·希尔浴室有一个叫比利的搓澡工,他在上上周的周五—最先发现尸体的时间是在次日的周六—和一名女子前往长岛游玩,之后一直行踪不明。虽然盖文觉得这是个重大发现,可布什曼警探当时并没有把这条消息当回事。
“那个红包裹事件啊,那是纽约分局的工作,我们这里不好掺和。不过既然是你好不容易调查来的消息,我就向总局汇报一下好了。”
他就是这么回答盖文的。
第五章
然而,在标准联合通讯的记者上报线索之后,纽约的各大报纸都争相报道了这条消息。次日早晨,所有报纸的头条都是:
“恐怖的红包裹事件出现重大突破!死者身份查明—震惊全城的东河碎尸,原来是马雷·希尔浴室的搓澡工比利,本名威廉·加登萨普。调查前景一片大好,逮捕犯人只是时间的问题。十一大街的搜查总部昨晚被兴奋所包围,刑警们奔赴各地……”
这可是一条独家新闻—不过,既然每张报纸都在报道这件事,那也算不上什么“独家”新闻了。可是,警察们其实还一无所知,十一大街搜查总部的刑警们还在调查意大利人和那块红色的油布,只有马克雷刑警和库拉修刑警发现了死者脚跟的特征。可是报纸却突然说“调查有了重大突破,逮捕犯人只是时间问题”,弄得警察们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倒是真的“被兴奋所包围”了,只是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日本的警察制度非常复杂,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可这件事发生在美国。在记者盖文的拼死调查下,终于查到了这条爆炸性的消息。盖文为了这次调查,甚至做好了被炒鱿鱼的准备,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听到消息后,马雷·希尔浴室的老板和八位搓澡工来到了警局,看到了泡在酒精里的四肢和躯干,确认那的确就是威廉·加登萨普的尸体。
搜查负责人史蒂芬·奥布莱恩警官苦笑着回答了记者们的提问:“我们警察真是比不过你们当记者的。你们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我们为什么会往澡堂那个方向调查呢?其实我们一开始为了隐藏调查的方向,故意装作追查油布的样子。可是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没错,就像你们推测的那样,案件有了重大突破,抓到犯人只是时间问题。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哈哈哈……”警官捋了捋胡子,告别了记者。盖文记者也听到了这番话。他好像又回到了热气腾腾的浴室里,觉得头晕眼花……警方调查后发现,威廉·加登萨普死前一直跟一个叫奥加斯塔·纳克的产婆同居。两人住在纽约第九大街四99lib.三九号。当然,盖文与其他记者立刻赶往产婆的家中。女主人奥加斯塔·纳克年过四十,一见来人是记者,立刻拿出了吵架的架势。产婆纳克夫人气势汹汹地说,加登萨普只是租了她家的房子而已,用他的工钱和小费—土耳其浴室的搓澡工还是有小费拿的—来付房租。自从加登萨普住进来之后,她的丈夫赫尔曼·纳克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纳克夫妇有过五个孩子,可杀人案发生的时候这五个孩子都死了。“您丈夫为什么会出走?”盖文问道。
“邻居开始说我和加登萨普的闲话,还跟我丈夫说加登萨普和我关系太亲密,他就生气了。”
纳克夫妇和加登萨普都是德国来的移民,纳克大妈说着一口带有德国口音的英语。这起事件并不是意大利人的九九藏书窝里斗,而是发生在德国人之间的凶杀案。
赫尔曼·纳克离家出走后第二天,纳克夫人立刻就挂出了“有空房”的牌子,不久,一位年轻的德国帅哥弗雷德·布朗就入住了。他住在大门正前方的房间里。纳克夫人、加登萨普和布朗三人关系一直不错,直到今年二月。二月的纽约寒冷无比。布朗突然说自己住的房间面朝走廊,总能吹到冷风,想换一个暖和一点儿的房间,否则就要搬走。
纳克夫人为了息事宁人,就让布朗晚上睡在有火炉的厨房里。可是厨房旁边就是纳克夫人的卧室,而且卧室的门还是不带锁的,自以为是一家之主的加登萨普发现之后气得火冒三丈。两个男人大吵一架,年轻的布朗还拿出了手枪,最后还是被浑身肌肉的搓澡工加登萨普给制伏了,立刻就被赶了出去。布朗对此怀恨在心。纳克夫人也比较喜欢年轻帅气的布朗,对加登萨普也没什么好感。
调查到这里,警方自然有了方向。他们将纳克夫人带回警局进行审讯。然而,纳克夫人坚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布朗了。加登萨普几乎成了她的丈夫,六月二十七日周四早晨,他问纳克夫人要了五十美元,出门挥霍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然而,她的证词漏洞百出。奥布莱恩警长将死者的两只脚摆在纳克大妈的面前。
大妈审视良久,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最终满不在乎地道:“我哪知道这是谁的脚啊,我觉得加登萨普根本没死。”
E.M.弗雷德律师赶到了夫人身边。纽约市检察官弗拉玛正式提起控诉,于是纳克夫人被转移至杰弗森临时看守所。罪名是“涉嫌杀害威廉·加登萨普”。各大报纸也改变了头版的标题,将“恐怖的红包裹”改成了“被大卸八块的搓澡工”。
一般人总觉得“Masseur”是按摩师的意思,但比利在土耳其浴室工作,所以人们藏书网就默认他是搓澡工了。
第六章
刑警们经过调查后发现,产婆纳克的小白脸—弗雷德·布朗常被人叫做马丁·索恩。据说他是纽约中央一间发廊的人气理发师。
七月下旬,警方开始在全城通缉弗雷德。
“通缉—杀害威廉·加登萨普的犯人,弗雷德·布朗,真名马丁·托尔施威斯基;出生于德国柏森市;三十三四岁,身高约五尺八寸,体重一百五十五磅;眼珠为蓝灰色;黑色头发,红色脸颊,浅棕色胡须,胡须量很多;前额右侧有一道小伤疤;略有德国口音,擅长玩牌,是一流的理发师。”
通缉令给出的特征虽然笼统,但也算详细。索恩以前在第六大街八三六号的理发店工作,他的朋友康斯坦丁·金向警方提供了许多有用的线索。
直到五月份,索恩和金都在康拉德·沃德尔理发店工作。二月里的某天,索恩来上班时,大家发现他的眼眶黑了一圈。
也就是所谓的“熊猫眼”。
当时,索恩是这么解释的:“不是被人打的。她怎么舍得打我啊,我要什么她就给我什么。她虽然年纪不小,可我很喜欢她,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为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理发师和搓澡工大打出手。纽约的平民区里正上演着一场好戏。
警方怀疑纳克大妈也是共犯,就把她关在看守所里,集中全力搜捕索恩。然而警方一直没能找到他的踪影。不过,在这段时间里,警方找到了纳克大妈参与犯罪的证据。第一块尸块被发现的那一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九日,有人以加登萨普的名义发了封电报给纳克大妈,说自己身体不好,想休息一阵子,让她跟浴室的老板说一声。夫人把这封电报交给警方,想要证明自己没有杀死他,他一定还活着。还真是,人都被大卸八块了,的确有必要“休息一阵子”,不过这不用说,一看就是伪造的电报。警方派人前往第六大街四十六号的邮局进行调查,负责接待发报人的邮局员工证明,来发电报的人正是索恩。电报上的字迹和纳克家搜出的索恩信上的笔迹完全一致,根本用不着笔迹专家出马。
而且,离纳克家不远处的第九大街上,有一家马车店。店主乔治·瓦克拉斯作证说,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也就是六月二十八日,他曾经借了一辆马车给纳克夫人。当天下午,一个男人过来驾走了马车,次日早上九点左右归还时,只见马车上沾满泥土,马儿也累得半死。根据瓦克拉斯的证词来看,来借马车的人正是索恩。
纳克大妈坚称自己完全不知道马车这回事。奥布莱恩警官找来瓦克拉斯与她对质,她也毫不动摇。然而,一旦警方问到二十八日周五下午三点到二十九日下午三点的行踪,她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里面一定有些问题。
而且,住在第三大街五一五号的爱德华·哥顿也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二十九日周六中午,我看到纳克夫人和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年轻帅哥在三十四号码头那里,上了长岛铁路公司的蒸汽船。没错,是去长岛方向的。男的长得特别俊,打扮得也很时髦,女的有些胖,.99lib.还有点儿斗鸡眼。”
纳克夫人确实是有些斜视。
爱德华·哥顿继续说道:“他们看着也不像夫妻或恋人啊,女的太老了,可说是母子吧,好像又太亲密了一点儿。反正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所以记住了他们。”
哥顿还描述了那位女子的装束,和纳克夫人完全吻合。保琳·里加在长岛的荷兰区经营着一家小杂货店。刑警们经过调查发现,用来包裹尸体的红油布,就是在这家杂货店里买的。老板娘里加说,她还记得来买油布的人的样子,于是警方就带她去看守所,让她看看买布的人到底是不是纳克夫人。
“好像就是她,但她现在没戴帽子,我不敢确定。”她坚称戴不戴帽子有很大差别。负责人只得苦笑一声,拿来一顶帽子,让纳克夫人戴上。就在此时,里加一声.99lib.大喊:“啊!就是她!”
真是戏剧性的一幕。
“那种油布在我们店里放了很久了,布的角落里还有一个钻石形状的商标,中间有个‘B’字。”
就像里加老板娘说的那样,布上的确有这么个商标。纳克产婆也参与了搓澡工杀害事件,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有一位叫瓦尔的老人住在伍德萨德,他是隶属于市政府的点灯人。平时在家里养着几只鸭子……
第七章
瓦尔家对面有条小水沟,不,其实是个小水池。小鸭子们经常到水池那里玩耍。可最近瓦尔家的鸭子经常生病,有两三只居然还病死了。瓦尔觉得不太对劲,托人调查了一下,发现马路对面水沟里的水,突然变成了红黑色的。这可不得了—瓦尔和周围的邻居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不久,这条消息传到了纽约警察局负责人的耳朵里。七月二十三日,天气炎热无比。多那休、巴雷特、博伊尔这三位刑警对瓦尔家对面的小水沟展开了调查。
小水池里的水是从水沟里流过来的,刑警们逆流而上,来到了空地后面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第二大街三四六号,两层楼的房子小而精致。流到小水池里的水就是从这座房子里流出来的。刑警们问管理员借来钥匙,打开了房屋大门,来到二楼一看,房间里竟布满了红黑色的血迹。这里一定发生过血腥惨案。原来是肢解尸体时流出来的血和内脏留在了下水道的小水池里,腐坏之后产生了细菌,这才害死了瓦尔家的鸭子。
附近的居民说,二十八日和二十九日时,有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那间空房前面。一位身穿黑裙、戴着黑色宽边帽、身材肥大的中年妇女,带着她年轻漂亮的“儿子”走出了马车,走进房内。二十九日早晨,两人从空房里出来时,好像都背着几个藏书网大包裹。他们把大包裹放在马车上,朝长岛的方向去了。
房子的主人是住在西二十六区一二五号的宝拉夫人。面对刑警的提问,宝拉夫人是这么回答的:“一个叫弗雷德·布朗的人问我租房子,我就租给他了。他还带着个有点斜眼的肥婆子,说是他老婆。可是眼看着他们就要搬进去了,他却给我写了这么封信,说是不搬了。”
刑警拿过信件一看,寄信人是F.布朗,可一看就是索恩的字迹:“宝拉夫人,我的亲戚病了,最近无法搬去您的房子,万望见谅。F.布朗。”
在美国,一旦发生这种奇妙的事件,报社记者就会同警方一起展开调查,现在也是如此。然而,所有人都没能抓住索恩的狐狸尾巴,不知他究竟藏身何处。停车场、码头早就安排了警力,可都没有发现他有逃跑的迹象。马克雷刑警打听到在索恩工作的理发店里有个绰号是“脚”的理发师,他本名为约翰·格萨,是索恩的好兄弟。他立刻前往理发店打听消息,可是约翰说,他也很长时间没见过索恩了。
刑警们失望而归。可刑警们前脚刚走,索恩后脚就来到了这家理发店。
格萨当然吓了一跳。哪知索恩竟假装不认识他,默默坐在理发店的角落里看报纸打发时间。于是,格萨也装作不认识索恩。等格萨闲下来后,索恩便装作理发的客人,坐到了格萨的椅子上。
“帮我剪个头发,再剃个胡子。”
店里还有别的客人,格萨因而高声应道:“好!”他边帮索恩剃头边悄悄说道:“你这家伙想干吗呀?是不是惹大麻烦了?”
“嗯,阿脚,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今晚六点你能不能去第八大街与一二〇区的转角处等我?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了……”
格萨本想拒绝,因为他不知道索恩到底准备干什么,可最后他还是去了。99lib?索恩早就等在那里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格萨。
“纳克大妈借口要花一千美元买一栋伍德萨德的房子,要加登萨普陪她去看看。我事先埋伏在房间里,脱了鞋,手里拿好手枪、剃刀和锯子候着。等他来了我就开枪打死了他,再把尸体拖到鱼缸里,用剃刀和锯子把他大卸八块。纳克大妈说不想看着我分尸,就冲出去99lib.买了块油布。我用了七磅石膏粉把他的头做成了石膏块,其他的部分就用大妈买来的油布包起来,放在马车上拉走了。回纽约的路上,我们把几个包裹分别丢在格林博得和十一大街的码头的附近。最先找到的那块尸体,就是我扔在码头上的。我们后来还坐电车去了布鲁克林,把头部丢进了东河里。剩下的部分丢在高桥森林的灌木丛里了—其实下手杀人、分尸的都是我,大妈只不过帮忙弃尸而已。早知道我们就该在包裹里放几块石头,真是蠢死了,百密一疏啊!”
他大概已经憋了很久,一直想找个人倾诉。可是一说完,索恩就后悔了。傍晚的街角人来人往,索恩说完之后一直闭口不言,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格萨看。
格萨也发现索恩的神色有变,心中一惊,也没有说话,立刻移开了视线。这时索恩说道:“明天晚上老时间,你再过来一趟吧。”
“嗯,我知道了,会来的。”格萨如此答道。
第八章
格萨回家之后,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妻子担心万分,觉得索恩透露了秘密,会不会怕他把秘密泄露出去,杀人灭口。
“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里胡说了啊!只要你明天一去,肯定就会被他干掉的!”
“这倒是有可能的……”
“你平时挺想得开的,重大问题可不能乱来啊,这九九藏书时候哪儿还顾得上兄弟义气啊,要是你知情不报,也是同罪啊!快点,赶紧去报警……”
格萨这才畏首畏尾地去警局报警。
次日傍晚,索恩慢悠悠走向见面之处,殊不知假扮成建筑工人的奥布莱恩警官一行人早就恭候多时。索恩自然落入法网。为免路人围观,警察们先将索恩押进了附近的一家小药店,从索恩的口袋里搜出手枪和剃刀。如果格萨没有报警的话,说不定他就成了“碎尸二世”了。
索恩只把胡子刮掉了,而且没有化装,被捕时甚至都没有抵抗。99lib?
“气数尽了啊!”说完,他乖乖戴上了手铐。
八月一日,两位嫌疑人在被捕后第一次见面了。谁都能看出他们正处于热恋之中。索恩紧紧握住纳克夫人的手,对她小声说道:“什么都不要说!”
两人都坚持自己无罪。最后,这起案件由T.M.纽巴加检察官起诉至法庭。
这时,纽约市与长岛市为了争夺这两个犯人,发生了一些法律上的纠纷,最后纽约市妥协了,由纽约地方检察官奥尔卡特将两位犯人引渡至长岛市所在的奎因郡,由多特检察官和杨格斯郡检察官接手。这一系列的手续浪费了许多时间,审理拖到十月八日才开始。在此期间,纳克大妈曾数次自杀,但均未成功。
而且警方还发现索恩与纳克夫人居然还能互通有无。他们把纸片夹在土豆里,从一个单间送去另一个单间。美国看守所的管理非常松懈,才导致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负责审理的是维拉审判长和玛德科斯陪审法官。开庭时,纳克夫人身穿黑色长裙,花白的头发扎成一束,头上还插了一朵红花。她一看到索恩从另一个入口进入法庭,就像个少女一样,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在检察官的陈述结束之后,纳克大妈开始发言了。
“这次我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坐在那里的马丁·索恩,啊,他实在是太可怕了!那家伙是个无赖,是个大坏蛋!他一直问我借钱,可从来没还过!被杀的加登萨普就帮我去催债,没想到他居然下了毒手,害死了我亲爱的加登萨普!请你们一定要帮加登萨普报仇啊!索恩是个大恶魔,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为了推脱自己作为共犯的责任,大妈突然倒打一耙。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她的企图,大家都等着看这场好戏呢!“索恩把杀人的计划告诉我的时候,我都快被吓死了!可是我要是拒绝,就自身难保了。我只能战战兢兢地把加登萨普约出来,看着他被大卸八块。”
她还想装可怜。索恩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一.99lib.直面带微笑,听着他心爱的大妈对他的控诉!
维拉审判长问:“加登萨普的衣服呢?”
纳克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说:“我拿回家烧掉了。”“那……你烧衣服的时候哭了吗?”
“没有。”
“那你去买红色油布包裹尸体的时候一定哭了.99lib.吧?”“没有,我没有哭。”
“可你现在却哭了,这是为什么?”
“我本来就爱哭。”
“你爱索恩吗?”
“没有的事!我爱的人只有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
“是的,就是我那离家出走的丈夫赫尔曼·纳克。”“对哦……你还有个丈夫。”
旁听席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审判长只能敲敲榔头让大家安静下来。
接着,索恩的辩护人站了起来,宣称杀死加登萨普,并将死者分尸的人其实是纳克夫人,索恩没有参与,他只不过在伍德萨德的房子周围放哨,然后帮忙弃尸而已。不过索恩却是一言不发,问什么都只是点点头而已。
正当纽约全城上下都在关注碎尸案的时候,索恩正躲在第二大街三十五号的马洛内斯酒店里,偶尔去附近的弗雷斯酒吧喝个小酒。突然,有一个卖晚报的报童过来推销,他开玩笑地说:“你看,你的照片上报纸啦!你看,多像啊!”索恩觉得事情不妙,这才偷偷跑去格萨所在的理发店。十二月三日,法院下了判决,判索恩死刑,纳克大妈则是十五年有期徒刑。
一九〇八年一月十日,马丁·索恩被送上了电椅。
第一章
这起震惊英国的案件发生之时,笔者正好身在英国。一九二八年夏天发生的这起事件,一连好几天占据了坎巴兰德地区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蜜月旅行中发生的惨案,被勒死的中国新娘!”
东方牧歌般的恋情,在英国宣告终结。西欧冰冷的法律程序随之展开。六个月后,这起事件在曼彻斯特看守所的绞刑台上画上了句号。
这是一起十分奇特的事件,容笔者慢慢将之详叙。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三十分,一对穿着讲究的年轻东方夫妇带着一堆行李来到了波罗德尔·盖茨酒店。他们于当天下午和次日早上前往附近风景优美的田园散步。英国的田园风景好像牧场一样,优美如画。所有人来到这一带时,都喜欢抽空出来散步。成百上千的男男女女都曾经手挽着手,走过这片美丽的田园。古往今来,各种地方都发生过犯罪事件,却从未有一件发生在如此美丽的郊外。格兰杰村位于达文沃太湖的南端,离格兰杰村最近的城市是一座叫凯斯维克的小城。凯斯维克周围的卡玛卡特森林、萨普科姆山,还有达文沃太湖的湖水,都是英国有名的风景名胜,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发生杀人事件的地方。然而,这对中国夫妇来到这里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被勒死的新娘尸体就被发现了。
四十年来,坎巴兰德地区从未发生过杀人案件。当地人听到消息,全都大吃一惊。接着,大家都想到了同一问题:凶手是谁?在侦探小说里,乡下的警察这时都会像无头苍蝇一样,.99lib.滑稽而又狼狈地登场。然而,这起事件发生时并非如此。当地警方大展身手,开庭后也提供了许多不利于犯人的证据,搜查工作进行得特别彻底。在警方的帮助下,检察官在上法庭时也能在陪审团面前提出有力证据。只要根据这些“证据”下判决就可以了。人们没有别的选择。可是,这场审判的结果究竟是对是错?读罢本篇,相信各位读者均会有自己的结论。
“环境证据”在英国的法庭审判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可是这个“环境证据”并不好办。环境证据,看上去很确凿,其实却弱不禁风。为什么呢?我们假设发生了一件杀人案。嫌疑犯被捕了。于是,大家都默认他就是“真凶”,四处寻找能够证明他是凶手的“环境证据”,有时甚至还会捏造一些证据。为什么?因为怕麻烦。搜查时间越长越是麻烦。证据是真是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可能很多人觉得,一件案子只要找出一个凶手就够了。于是警方和法庭就开始齐心协力制造“犯人”。制造犯人的合法“道具”就是“环境证据”。日本人可能无法理解,可这就是英国人的办事方法。笔者将根据以下的审判记录,介绍这起案件的相关人物和犯罪事实。
被杀的是一位中国新娘魏顺淑,是澳门富商英朝夙的小女儿。照片上的她身材娇小,算不上什么大美女,但她聪明伶俐,十分可爱。十一岁时母亲早逝,之后一直待在父亲身边管理家务。她毕业于香港的圣斯特芬斯女子高中,该学校的校长米德尔顿·史密斯女士还远赴英国,为魏顺淑的才智与品行作证。总之,她是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学生时代就与传教士一起进行慈善活动。毕业后,她于一九一七年前往美国,过着奢华的学生生活。一九二二年毕业于波士顿大学,追求者无数,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为了帮助父亲发展事业,毕业后她立刻赶回中国,发挥自己的特长。父亲也将工作全权交给她来管理。一九二四年,她带着美术古董前往英国参加温布雷博览会,哪知父亲突然去世,给她留下了一笔庞大的遗产。一年后,她在香港开了一家“潘多拉”美术品商店,可是到了一九二七年,她又把里面的所有物品都卖到美国去了。之后她再次前往美国,同年十月十日邂逅了她未来的丈夫。她是个精明的女人,每天都会写日记。
一九二七年十月十日那天,她用完美的英语写道:“他是个美男子,还是个真正的绅士;态度总是如此温柔;和其他男人就是不一样。我对他很感兴趣,我想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魏顺淑喜欢上的人,正是张一淼。认识他们二人的几位年轻中国人说他们当场就擦出了爱的火花。张一淼尤其投入,按照美国人的做法送了她许多礼物。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位张一淼的家庭背景和来历,这在纽约的“中国帮”里也一直是个谜。在美国的那群年轻的中国人眼里,他简直“比美国人更美国人”,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穿衣打扮也比日本人时髦多了。从照片中也不难看出,张一淼是一个美籍中国人。他自称有个姐姐,住在上海郊区。他毕业于上海大学的法律系,之后远赴美国,在芝加哥的法学院进修,写了论文,取得了法学博士学位。他还出过一两本英语著作,学问相当了得。不过他的博士学位是在美国这个学位泛滥的地方取得的,可能有些水分,和日本所谓的法学博士不太一样。他原计划近期回中国的大学当教授,连行李都寄回去了。他准备在纽约再玩两天,没想到在纽约遇到了魏顺淑,于是他立刻改变计划,开始讨好魏顺淑。他告诉她说自己的父亲是上海附近一个小城的县长。开庭审判的时候他也只肯透露了这些信息。要是他当时能老老实实回中国教书,或是在美国搞搞反日活动,说不定会更顺利,搞不好还能混到外交部长之类的位置,和日本进行谈判呢!
张一淼是个感情丰富的男人,和魏顺淑谈恋爱时经常吵架,但都是小吵小闹,而且越吵感情就越好。五月五日,两人在纽约市政局领取了结婚证,其实魏顺淑心里对他们的闪婚略有担忧。纽约警局经过调查后发现,当时魏顺淑心中十分烦恼,经常找好朋友们商量。她原准备独自旅行,研究研究自己最喜欢的美术品,哪知竟碰到了张一淼,立即坠入爱河,却没弄清楚他的身世来历,拖着拖着,就稀里糊涂地领了结婚证。结婚证上是这么写的:“张一淼,二十九岁;魏顺淑,二十九岁。”没领结婚证就不算正式结婚。他们原准备在结婚之前先出去旅游一次,到欧洲转一圈,再回中国办婚礼的。可能是魏顺淑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于是计划改变了,他们匆匆忙忙在纽约领了结婚证。魏顺淑是个富家女,张一淼好像也不缺钱花,他们的婚礼排场非常大。罗巴茨夫人是魏顺淑的朋友,经常去香港的魏顺淑家里玩,据说在纽约领结婚证的时候,魏顺淑就是从罗巴茨夫人家出发的。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在纽约中国总领事杨先生的见证下,两人在纽约清教正工会堂举行了婚礼。
三天后,魏顺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婚礼结束了。多么梦幻的一场婚礼啊!可是婚礼当天的早上,我突然悲从心生,去化妆师家的路上竟然哭了起来—婚礼之后,我来到了这家潘谢维亚酒店,住了整整三天。我真的很爱他。”因为魏顺淑在上流社会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关她婚礼的报道还上了纽约报纸。她是个有教养的女人,挑选服装和首饰的眼光也很不错,婚礼办得也很漂亮。能在纽约引起如此大的反响,这说明她在婚礼上一定花了很多钱。
婚礼结束十天后,两人开始蜜月旅行。.99lib.他们从纽约出发,前往阿尔巴尼市。此时发生了一件事,后来人们觉得这可能就是杀人事件的动机—也就是魏顺淑的手术,稍后会详细介绍—总之,他们从纽约州的阿尔巴尼市出发,前往巴伐罗,跨越国境去往加拿大的蒙特利尔。之后坐上横跨大西洋的游轮,于六月十一日抵达英国苏格兰的格拉斯哥。然而他们没有在格拉斯哥下船,而是跟着船去往贝尔法斯特和利物浦,夫妻俩在利物浦下船稍作调整。魏顺淑,也就是张夫人在利物浦给自己的高中老师史密斯夫人写了一封信,当然,信是用英语写的。
“我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最近我在纽约结婚了,对象是一个叫张一淼的博士。我们准备在欧洲玩两个月再回中国。六月一日我们从蒙特利尔搭乘特蕾莎号游轮前往欧洲,昨晚来到了贝尔法斯特港,今早到达利物浦。不过我们夫妻商量之后决定继续坐特蕾莎号回到格拉斯哥,去苏格兰看看,再往南走。所以我们明早会去格拉斯哥,住上一个星期,再去伦敦。旅游结束后,我会立刻回到香港,非常期待与您见面!”
两人从格拉斯哥出发,前往艾登巴拉。在前往伦敦之前,魏顺淑突然决定要去游湖,于是这对结婚不到五周的新婚夫妇,于六月十八日到达南部的坎巴兰德地区。坎巴兰德地区位于英吉利中部,风景如画。他们俩都是黄皮肤的外国人,在当地十分显眼。到达后,他们入住波罗德尔·盖茨酒店。当地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他们是非常富裕的中国人,服装、手袋、言语、态度都很美国化,让当地的英国乡下人大吃一惊。张夫人很有教养,长得也不错,又是个有才的富家女。丈夫也是个年轻有为的法学博士,真是郎才女貌。这对来英国内地度蜜月的年轻夫妇拥有英国乡下人所向往的一切,格兰杰村的人们都以一种艳羡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人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入住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那位美丽的新娘就成了一具躺在美丽风景中的冰冷尸体。新郎像是疯了一样,坐在看守所的椅子上拼命地挠头。总之,前景不容乐观。
让我们先看看十月二十七日《坎巴兰德日报》上刊登的辛格尔顿检察官的报告吧:
“六月十八日,周一,被告张一淼与其妻即被害人入住波罗德尔·盖茨酒店。本人经调查后发现,他们在本区没有熟人,对当地情况也不甚了解。周二上午,两人结伴前往科斯特维特街道散步,中午回到酒店用餐。下午两点再次外出。四小时后,也就是下午六点,只有被告一人回到酒店,他的妻子不见踪影。之后被害人的尸体在距离格兰杰村一英里的森林小路附近被发现。下午两点三十分,有两人一直待在距离事发现场三十码的地方。”
接着,检察官提到了这对中国夫妇随身携带的现金与信用状况。
“被害者身高不足五英尺,身材娇小,被告张一淼在东洋人中算是比较高的。两人在散步过程中藏书网
极为引人注目,有许多人可以作证。两人所穿衣物皆为高级服饰,十分适合旅行穿着。尤其是受害人张夫人,极为富有(作者按:在英国,夫妇的财产是分开算的),旅游期间她佩戴着价值三四千英镑的珠宝。此外,在她死后,警方从她的手提包中发现了许多文件,其中有价值一万美元的美国银行支票。两人自五月十二日结为夫妇,随后来到英国,最初前往苏格兰游览。六月十一日,张夫人在格拉斯哥的罗伊德银行出示了这张支票,当着丈夫的面提取了一千九百美元的现金。按当时汇率计算,她提取了约三百八十七英镑。因为支票是张夫人的,所以当时一切手续都由她签字。这三百八十七英镑中,有一百三十七英镑是银币和铜币。除了这些现金,她还将剩下的二百五十英镑转成了较易使用的英国支票。这张支票挂在他们夫妻名下。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银行兑换支票时,被告提出要换一张挂在他个人名下的支票,为此夫妻间曾有口角,有许多银行职员都能作证。最后还是按照张夫人说的,转换成了挂在夫妻名下的支票。这样一来,只要他们还在英国,就能随时在任何一家银行提取二百五十英镑现金。”为了让大家了解更多的背景信息,笔者将继续介绍辛格尔顿检察官一审时的陈述。
以下是有关魏顺淑戒指的部分。
“夫妻俩在波罗德尔·盖茨酒店非常显眼。那位中国富人手上戴着两枚戒指,其中有一枚是大钻戒。当时入住酒店的客人都能认出来。本人认为这枚戒指在本案中非常关键。十九日下午,两人出门散步,傍晚时分被告独自回到酒店,之后立刻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冲进厕所。后来,酒店员工听见了洗脸盆和马桶的水声。五点左右,被告独自享用下午茶—英国人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当时他说妻子去凯斯维克买毛衣了,六点左右就会回来。酒店老板娘克罗斯丽小姐也知道这件事。本人认为这不仅是被告为了解释妻子不在制造出的借口,更是为尸体发现之后的调查作了准备。这对夫妻前一天才来到此地,对当地了解甚微,一个女人怎么会单独出门购物呢?而且他们一个月前才结为夫妇,正在蜜月旅行的过程中,怎么会单独出门呢?即使她的确是单独出门,一路上也应该会有人见到她走在路上,或是搭乘凯斯维克到格兰杰的巴士,至少在凯斯维克肯定有人见过她。大家不要忘记,被害者是位中国女子,走在路上都非常引人注目。”当晚,被告曾向酒店的女服务员哈丽迪提过一个奇怪的问题。稍后我们会详细介绍此事。
“她—克罗斯丽小姐—去村里人沐浴(bathe)的地方了吗?”这个问题将左右审判的进程。
“他向女服务生打听克罗斯丽小姐晚上有没有去村里人沐浴的地方。稍后我们将仔细讨论这个奇怪的问题。当时被告非常担心有人会发现尸体,所以他口中才会出现距离尸体发现地点不到十步的‘浴场’。这一点希望大家引起注意。当晚,他没等妻子回来就先睡了。他自称有些感冒。可是,身处异国他乡,他居然放心妻子彻夜不归,一点儿都不担心、焦躁,这显然很不正常。尸体似乎有被强暴的痕迹。从‘似乎’一词就能看出这场审判的目的。而且,被害人的手提包被翻了个底朝天,手上的戒指也不知所终。本人坚信这枚戒指正是本案的关键。”
第二章
“尸体发现的位置及周围情况被伪装成劫财劫色的样子,但警方找不到任何能佐证强奸的证据,就算被害人真的遭到强奸—此处,检察官说得很暧昧,恐怕受害人真的遭到了强奸。笔者觉得检察官是为达到一定‘目的’而故意采取了这种说法—犯人离开时也不可能不清理现场。被告在强奸被害人之后—不过他们是夫妻,说不定是你情我愿的—离开了现场。尸体颈部缠有一条白色的包装带,死者正是命丧于此。此外,尸体颈部还有两条窗帘绳。尸体可能是从现场上方的岩石滑落的,身上有些损伤,还划破了一些皮肤。被告一定是趁夫人站在岩石上欣赏风景的时候,从背后接近,用绳子将被害人勒死。各位陪审员,这幅场景不难想象吧?”
“事件发生后,凯斯维克警局的格拉哈姆警长立刻将被告逮捕归案,送至凯斯维克警局。随后,警方对他留在波罗德尔·盖茨酒店的行李进行了仔细的检查。次日下午,凯斯维克警局没收了全部行李,其中有一个上了锁的珠宝箱,被告声称自己不知道钥匙的所在。然而,警方从被告的黑色小手提包中发现了一件衬衫,在衬衫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其中一把就是珠宝箱的钥匙。警方打开珠宝箱,发现箱子里装满了漂亮的珠宝首饰。经过经验丰富的珠宝商鉴定,这些宝石的时价约为三千四百英镑。行李中还有一台柯达照相机。警方请来摄影师,原计划将照相机中的两卷胶卷冲洗出来,可是没想到几天后,冲洗其中一卷胶卷的时候,竟然从胶卷中发现了一枚钻石戒指和一枚结婚戒指—也就是被害人的结婚戒指。被告定是在杀害妻子之后,取下了尸体上的两枚戒指,藏在了胶卷里。因为戒指价值不菲,被告定是准备日后将其变卖。而且犯人还将现场布置成强奸抢劫的样子。”概括起来,本案的要点如下:
“被害人是一名年轻的异国女性。为什么她会在异国他乡,走一条无人同行的小路呢?强奸、强盗的现场又是谁布置出来的呢?胶卷中发现的两枚戒指有着决定性的意义。不用说,大家也能明白犯人是谁了吧?希望各位陪审员能本着良心,判处被告张一淼死刑。”
之后,检察官朗读了由史密斯校长发来的电报。校长在电报中说到了有关魏顺淑的父亲和家庭的情况,并且她还特意提到,魏顺淑与一般欧洲女子不同,平时就特别喜欢佩戴高价的珠宝,并且还以此为荣。一般来说,西方人出席宴会和剧场等需要穿正装的场合,才会佩戴珠宝,平时出门购物的时候绝不会佩戴特别引人注目的珠宝首饰。之后警方发现魏顺淑入住波罗德尔·盖茨酒店的时候也随身携带了价值三千五百英镑的珠宝。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带着如此高价的宝石,的确有些轻率。
之后,轮到被告方的辩护律师杰克逊发言。他要求格拉斯哥罗伊德银行的出纳莫布洛夫出庭作证,询问有关二百五十镑支票的情况。据说银行员工最初提议做一张挂在张一淼名下的支票,但张一淼立刻反对,声称挂在夫妻名下的支票会比较方便。这条证词对被告方还比较有利。
格兰杰村在凯斯维克的东北部,离格兰杰桥大约四英里。夫妻入住的酒店位于格兰杰村的西北部,与村庄的入口格兰杰桥大约有三分之一英里的距离。从格兰杰桥到酒店的路上,有一栋叫格兰杰之家的房子,这座房子位于卡玛卡特森林的南部。在大马路上右转,有一个小喷泉,在小喷泉前方有一条小路,沿着这条路走就能走到一条小河的河岸边。这条小河是全村的共有财产,周围 象征性地围着一圈矮石墙和小门,谁都能自由进出。往小路旁边走一百二十二码左右,就能看到一片草丛,那里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沿着小河往下走就能看到一条小河,河水缓缓流动,大家都管这块地方叫“KidhamDub”,这里也成了村人的浴场。小路的木门与格兰杰桥的距离约四百码。
小河对面也有一圈矮石墙,将小河与森林隔开。如果发现尸体的地方有人站着,河对岸的人是能看见的。这里虽说是“浴场”,但那只是当地村人起的绰号,根本没人来这儿洗澡。控方的一位证人证明说,二十年来,从未有人去那儿洗澡。那些年轻的村人甚至不知道村子里有这个浴场。张一淼这个外国人,况且是个昨天才来到村里的外国人,岂会知道附近有个浴场呢?
张一淼对酒店的员工说他的妻子去凯斯维克买东西了。之后,酒店的老板娘出了门,被告就询问女服务员哈丽迪说:“克罗斯丽小姐去村里人沐浴(bathe)的地方了吗?”酒店老板娘克罗斯丽小姐如此说道:“张一淼夫妇于六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三十分入住酒店,要了二楼的一间房间,出门散步之后回酒店喝了下午茶。当时,张夫人还让我打电报预订六月二十三日伦敦鲁本斯酒店的房间。她说有一个大箱子会直接从苏格兰送到鲁本斯酒店,她让我在电报里也这样写。那两三天特别冷,我就帮他们点着了房间里的暖炉,他们当天很早就睡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我看到他们吃完午饭走出餐厅,下午两点左右,他们手挽手走出了酒店大门,穿过院子朝大马路上走去了。”
当天上午,两人也沿着罗斯维特路转了一圈,巴士驾驶员在格兰杰桥附近看到了他们。据驾驶员说,张夫人站在桥上看风景,而男的则在散步,走去了离小桥四百余码的小门那里—也就是前往“浴场”的那条小路的入口—之后他又立刻折返回来。这时巴士司机停车,问张夫人,您要不要去凯斯维克,张夫人说她不去,之后巴士司机就把车开走了。案发前一天,这位司机也看到这对夫妻在喝下午茶之前出门散了步。当时司机驾驶的巴士是开往凯斯维克方向的。司机只见过他们两次,就记住他们了,想必张一淼应该也知道村里有车能去凯斯维克吧。
辛格尔顿检察官在报告中如此说道:
“两人在酒店里入住的时间不长,然而因为他们是东洋人,所以特别显眼,有无数人能证明他们的行踪。”检察官说得一点没错。十九日下午,两人一出酒店大门,就有许多人能为他们的散步路线作证。一位叫哈里森的老夫人在圣三位一体教堂的转角处与这对夫妻擦肩而过,还有另外一位巴士司机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见到他们正往格兰杰之家的南面走去。两点三十二分,有人作证说在格兰杰桥附近见到了他们。这时他们应该已经在往回走了。另一位证人清楚地记得这对夫妇两点二十分到两点三十分之间正在格兰杰桥靠近凯斯维克的那一侧,边说笑边往回走。两点三十分左右,贝尔巴克夫妇见到这对年轻的中国夫妇站在喷泉边上观赏景色。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少见到中国人,所以大家对这对夫妇的印象都很深刻。所有证人都说张一淼手里还拿着一台照相机,和妻子手挽手散步。
住在同一家酒店的某位夫人证明,前一天晚餐时魏顺淑手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大钻戒和一枚结婚戒指。十九日—案发当日—早餐时,她就戴了一枚结婚戒指。这位夫人与魏顺淑的关系不错,经常聊天,她是不会看错的。问题是她最后一次出门散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戴戒指呢?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戴了手套,没人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戴戒指。
两人最后一次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在通往小河的小路门口。当时是两点三十二分。一小时后,张一淼沿着同一条路独自回到酒店。这一点也有人能证明。在南包特·波洛警局工作的威廉·潘德贝利刑警正好和家人来这里野餐—附近地区的居民常会过来玩个一天半天。正当潘德贝利刑警扶着妻子的手跨过小矮墙时,突然看见一位东洋绅士从路边走来,往格兰杰桥的方向而去。威廉·潘德贝利刑警事后描述道:“他手里.99lib.拿着照相机,走得很快。但我没觉得他当时特别兴奋。”
从格兰杰桥到酒店的这一路上,有四位村人都见到了张一淼。毕竟是个小地方,调查起来特别方便。同一天早些时候,在教堂转角处见到这对夫妇的哈里森夫人,又在格兰杰桥靠近酒店一边的巴士车站见到了张一淼,还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哈里森夫人就坐上了前往凯斯维克的巴士。在格兰杰村的尽头一家车库的老板也作证说,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张一淼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之后,另一对夫妇偶然看到张一淼独自打开酒店的大门走了进去。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张一淼的神色并无异常,‘完全正常’。”
这对夫妇的行踪,以及张一淼单独行动时的行踪,居然都被当地居民看在眼里,想起来都让人背脊发凉。从出门散步,到独自回酒店,一路上总有人能见到他们。在英国,尤其是在英国乡下地方,人们很少有机会能见到东洋人,当然会抓紧机会好好看看了。回到酒店之后,克罗斯丽小姐看到张一淼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四点三十分,女服务员哈丽迪一上到二楼,就看到张一淼去了厕所,之后一直能听到厕所里的水声。
英国人每天下午都要喝下午茶,这和一日三餐一样重要,雷打不动。
下午五点,哈丽迪敲响了房门:“先生,我们为您准备好了下午茶,请问夫人回来了吗?”
“她正好去凯斯维克买东西了,六点左右会回来的。”张一淼如此答道。这件事是哈丽迪站在证人席上说的。张一淼在哈丽迪敲门之后,立刻下楼来到餐厅,独自享用了下午茶,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六点左右,哈丽迪送了一盆热水到张一淼的房间。因为房间里没有水龙头,他就用这盆水洗了洗脸,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去吃晚饭。当时,张一淼好像也在为妻子的晚归而担忧。
晚餐七点开始,张一淼独自前去用餐。坐在张一淼旁边的一位夫人问道:“夫人怎么没来吃饭啊?”
张一淼忧心忡忡地说:“她说觉得有些冷,要去凯斯维克买件毛衣,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过您不用太担心啦,”看到张一淼如此担心,那位女客人只能安慰他道,“夫人经常出门旅游,又这么能干,肯定不会出事的,您不用太担心。”
当时,张一淼说自己好像感冒了。
那两天的天气确实不好,气温骤然下降,所以那位夫人听说魏顺淑要去买毛衣以及张一淼感冒,都觉得合情合理。“我本来不放心,想陪她一起去的,可是她怕我的感冒恶化,让我先回酒店休息。我们就在半路上分手了……”“那您就该听夫人的话,早点回房间休息呀!”
于是,张一淼就离开餐厅,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八点十五分,老板娘克.99lib.罗斯丽小姐去了张一淼的房间。
“夫人好像还没回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商店都关门了呢……八点三十分正好有班巴士从凯斯维克出发,大概九点就能到格兰杰桥了,夫人可能是坐了那辆车吧?”“可能是吧。”
快到九点时,克罗斯丽小姐又敲开了张一淼的房门。“我去巴士车站接夫人回来吧?”
这时,张一淼的回答非常奇怪:“去了也是白去。她不可能坐巴士回来的,她讨厌坐巴士,肯定会打车回来的。”“不过,我正好要去邮局办点事……”
于是,老板娘克罗斯丽小姐就出门去了。
张一淼的表现非常正常,完全就是一个担心晚归妻子的好丈夫。
十点三十分左右,他从房间里出来,走去了厨房。这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女服务员哈丽迪正好在厨房里,张一淼就问:“克罗斯丽小姐还没回来吗?”
“她去邮局了。”
“我妻子是不是出事了,我是不是应该报警?”
“先等老板娘回来再说吧,她应该接到夫人了才对。”女服务员哈丽迪出庭作证时,法庭记录中留下了有关这段对话的记录。当时,张一淼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我们暂且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真凶—说不定只是他的运气太差,总之,他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将引起法庭中的一场争论,而这句话,也成了定罪的最大依据。
“老板娘肯定站在那里等夫人回来呢。”
听到哈丽迪这么说,张一淼便又问道:“那老板娘等在哪儿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出门时说要去趟邮局,可能就在邮局等吧。”
以下就是那段具有决定性的对话。
“她会走过桥吗?”
“应该不会,邮局离桥还有一段距离呢。”
引起最大争议的,就是张一淼的这句话。
“那她会走去村里人沐浴(bathe)的地方吗?”“不会,她就是去邮局。”
听到这个问题,女服务员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对方是中国人,所以她没太在意。
出庭作证时,哈丽迪说自己在这家酒店里干了六年,从来不知道附近有个浴场,这是她头一回听说。
张一淼的辩护律师杰克逊问哈丽迪说:“证人,你确定被告当时说的,的确是‘沐浴’这个词吗?”
“没错,我确定,就是‘沐浴’这个词。”
“那我再问你,你觉得被告的英语如何?”
“在中国人里算是说得很好的了,而且也很有教养,就是发音有些奇怪。”
“也就是说,你觉得被告的英语发音不太清楚。很好!那我再问你……”
法庭中的气氛异常紧张。人们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第三章
“那我再问一遍,你确定被告说了‘沐浴’一词吗?”“是的,他说了,我听见了。”
“你确定是‘村人沐浴(bathe)的地方’吗?”“是的。”
“被告是中国人。不仅中国人,东洋人都很难发‘th’这个音。他们分不清‘th’和‘s’的区别。还有一点,被告毕业于美国的大学,他说的是美式英语。所以他即使不能发出‘th’这个音,说沐浴(bathe)的时候,应该也会念成‘贝斯’。而证人坚称听见的是‘沐浴’一词。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被告说的不是‘沐浴’(bathe),而是‘巴士’(bus),被证人听错了。他问的其实是‘那她会走去村人坐巴士(bus)的地方吗?’这里的巴士当然是指凯斯维克与格兰杰之间的巴士。沐浴的‘bathe’和‘巴士’(bus)发音相近,很容易混淆,何况说话的是个外国人,听者也很容易听错。证人可能就是听错了吧。事关被告的清白与性命,请证人考虑清楚再回答。”
“没有考虑的必要。他说的就是‘沐浴’。”
女服务员哈丽迪依然觉得没听错。看到这里,各位读者应该会想起刚才我们提到的一件事。老板娘克罗斯丽小姐在前往邮局之前,曾去过张一淼的房间,主动提出要顺便去巴士车站接张夫人回来。这时,张一淼明确指出妻子不会坐巴士回来。
杰克逊律师说得一点没错。美国人发“沐浴”(bathe)这个词的时候,会读成“巴斯”或者“贝斯”;英国人将“bathe”用作动词时,也会读成“贝斯”。平时说美式英语的张一淼绝不会将“bathe”读成“巴斯”,而且,就连在当地工作六年的女服务生都不知道酒店附近有个浴场,昨天才来的外国人又岂会知道?就算他曾去过尸体被发现的现场,知道那里有条小河,可他要是不向当地人打听,是绝对不会知道那里是个“浴场”的。况且他也的确没问过别人。所以他不可能惧怕老板娘前往浴场发现妻子的尸体,也不会提有关浴场的问题。把这句话当成定罪的依据,未免欠妥。
而且,正如笔者适才所言,许多巴士司机都见过张一淼。也就是说,张一淼在散步时也见到了许多巴士,他肯定知道凯斯维克和格兰杰之间有巴士通行。而且,在与女服务员对话之前,他还与老板娘讨论过有关巴士的问题。所以,张一淼其实是问:“那她会走去村人坐巴士的地方吗?”女服务员错把“巴士”听成了“沐浴”。而且张一淼的运气太差,村子里还真有个几被遗忘的“浴场”,更糟糕的是,尸体就是在这个浴场旁边被发现的。
在张一淼去厨房与女服务员交谈之前,也就是晚上七点三十分左右,一位农夫正巧走过了案发的那条小路,他说自己在路边的草堆里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初夏的夜晚,七点三十分左右。住在格兰杰村的农夫塔马斯·威尔森沿着小河往南走,走到了那个浴场附近,正准备左拐走到大马路上。这时,他突然看到有一把打开了的阳伞掉在附近的草丛里。他定睛一看,还发现草丛里有两只裸露的女人的腿。威尔森吓得半死,立刻回到村子里,和两三个熟人说了这件事。这时,来度假的威廉·潘德贝利刑警—就是四点左右看到张一淼一个人回酒店的那位—正好听见了这件事。虽然辖区不同,而且还在休假,可他还是本着职业道德,关注了这件事情。他立刻打电话给警局报告了这件事,接着他带上了自己在格兰杰村的亲戚蒙西,让那位农夫带路,于八点四十五分赶到现场,发现了尸体,潘德贝利刑警立刻着手开始调查。
尸体头朝小河,面朝上倒在地上。上半身盖着一把撑开了的茶色阳伞,颈部缠着一条细绳和两条窗帘绳。凶手可能是先用包装带勒死死者,再在死者右耳下方打了个结。绳子深深陷入肉中,这一定就是死因。另外两条绳子是用来拉窗帘的绿色细绳,长约四英尺二英寸,两根绳子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在后颈处打了个结。负责验尸的凯斯维克法医克劳福德认为,犯人明知道死者已经身亡,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用那两根细绳又勒了一遍。尸体的口鼻与左耳都有出血,将附近的草根都染红了。当时警方还不知道这些绳子是从哪里来的。被害女性双腿分开,裙子与内衣被拉到腰部,内裤也被拉了下来,几乎是被凶手扯破的;尸体的右手位于右侧臀部下方,左手抓住身后的岩石一角;死者随身携带的白色手袋被翻了个底朝天,掉在尸体附近;死者的戒指都不见了;尸体头部附近有一块绣着“S”的手帕;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一只装饰有钻石的手表;死者生前还披着一件毛皮外套,可是也被凶手扯了下来,发现尸体时外套已经垫在了死者身下。
凯斯维克警察局立刻派出格拉哈姆警长与一位摄影师前往犯罪现场。半小时后,克劳福德医生也来到了现场,尸体随即被送往格兰杰村的游客病人救助所。
格拉哈姆警长离开案发现场后,立刻赶往波罗德尔·盖茨酒店,敲开了张一淼的房门。当时正好是夜晚十一点整。张一淼已经换了睡衣睡下。
警长表明身份,让张一淼穿好衣服,跟他走一趟。
“啊?去警察局?去警察局干什么?”
“我们发现了你夫人的尸体。我们怀疑你今天下午在格兰杰桥附近的森林里杀死了你的夫人。”
“我的妻子死了?你们怀疑我?你们在说什么啊!”张一淼变得非常激动。事后,格拉哈姆警长说他觉得张一淼是在演戏。
张一淼被带去警局后,警长留在房间里进行了一番调查。他从一个写着“K.S.Sin”的茶色皮箱中找到了一个茶色的皮质珠宝盒,盒子上了锁。他还发现了装有张一淼个人物品的黑色皮箱,箱子里有一件洗过的衬衫,这种衬衫是专门用来搭配燕尾服的。警官在衬衫口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就是那个珠宝盒的钥匙。警官还找到了张一淼和妻子的手提包。梳妆台上放着照相机,在妻子的箱子里还搜出了两卷拍过的胶卷。警方给房间贴上了封条,于凌晨两点回到了凯斯维克。
张一淼到达警局之后,搜查科长—或者说是搜查科长之类的人—P.S.斯科特警长立刻对他展开了审问。“我有件事想问您,”张一淼突然说道,“您见过我妻子的尸体了吗?”
“见过。”
这时,张一淼突然问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请问,我妻子有没有穿灯笼裤(knickers)?”“Knickers”(灯笼裤)亦称“Bloomers”,是中裤的一种。英国人一般喜欢用“Knickers”来表示。张一淼居然问警官尸体有没有穿灯笼裤。
斯科特警官一脸不解,没有作答。他说这件案子是格拉哈姆警长负责的,他回来之前什么都不能说。
在法庭审讯时,张一淼的辩护律师想要推翻这一证词。律师问道:“你确定被告说的的确是灯笼裤吗?”
“的确是灯笼裤。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可是被告人一连问了两三次同样的问题。”
“可是,我刚才也说了,被告的英语本来就有些中国口音,而且他说的还是美式英语,我们英国人很容易听错的,这一点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我也觉得他的发音有点问题。”
“我的意思是说,他当时比较激动,他想说的其实不是‘灯笼裤’(knickers)而是‘项链’(necklace)吧?毕竟‘knickers’和‘necklace’是很容易听错的。证人你觉得呢?”
“不,我确定他说的是灯笼裤,而且说了不止一次。他问的是:‘她有没有穿灯笼裤?’(Had she knicker son?)”“你确定他说的不是‘她有没有戴项链’(Had she neckla)吗?”
“对,我确定他说的就是‘灯笼裤’。”
“可是,让张一淼这样的外国人来念这两个单词,你不觉得很容易搞混吗?”
“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听错。”
“Knickers”(灯笼裤)和“Necklace”(项链)这两个单词,的确可能混淆。而且张一淼说的是美式英语,他如果真想说“灯笼裤”一词,也会说“Bloomers”而非“Knickers”。美国人几乎不说“Knickers”这个词。在美国,“Knickers”是指高尔夫球裤,或者孩子穿的中裤及热带殖民地的居民穿的短裤—总之,美国人的“Knickers”是中裤的意思。
格拉哈姆警长从格兰杰村回来后,着手检查尸体。这时,张一淼又用他不标准的英语问道:“我妻子应该戴着一条珍珠项链的。她还带着钱包,还有一枚大钻戒。警方都找到了吗?”
可是,格拉哈姆警长根本没理他。
次日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张一淼被带出看守所,送到了凯斯维克警察局局长巴隆面前。
这时,张一淼突然开口了。听他的口气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控诉着些什么。
“太可怕了!我妻子被强奸了,项链、钱包和戒指都不见了,犯人还把她勒死了!”
然而,他并没见过妻子的尸体,怎么知道妻子被强奸了,身上的首饰丢了?难道是他一不留神,说漏嘴了?中午,看守所的警官给张一淼送饭。这时,他又问道:“请问你们找到项链了吗?”
看守回答说不知道。
下午,张一淼得到警方允许,准备发三封电报。两封发去香港,另一封准备发去纽约。但这封发给纽约总领事馆朋友的电报实在太长了,发起来要花很多钱,最后警察局还是没让他发。张一淼在电报中详细描述了昨天发生的事:和妻子一起散步,中途分手,独自回到酒店,晚上突然被逮捕收押。就好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一样。
警方要求张一淼脱下外套,以便克劳福德法医检查他的外套上有没有沾上血迹。这时,他突然对巴隆警长说:“我外套上的血渍,是在纽约时沾到的。”
绕在尸体颈部的窗帘绳让警方很是头疼。波罗德尔·盖茨酒店并没有丢失窗帘绳,而且颜色也不一样。尸体上的绳子是绿色的,还有些褪色,可是波罗德尔·盖茨酒店的窗帘绳都是新的,而且是白色的。警方再次检查了两人的行李,可是没有任何发现。只发现了挂在死者名下的巨额支票—是美国银行发行的—以及英国格拉斯哥的罗伊德银行发行的二百五十英镑的支票。还有一小块关于两人婚礼的报纸—报道上说死者是中国第一大女富豪。剩下的都是普通的日常用品。
珠宝箱里有条巨大的珍珠项链。专业宝石商人鉴定后称这条项链价值四百英镑,其他珠宝的总价也将近三千英镑。案发一周后,也就是六月二十六日,警方拿到了那两卷胶卷洗出的照片。一共六张,全都是苏格兰罗西罗蒙德地区的风景,就是普通的旅游照片。但警方偶然在其中一卷胶卷里发现了那两枚失踪的戒指,这件事引起了警方的关注。
刚才我们提到克劳福德医生于晚上九点赶到了案发现场。他认定被害人死于五到六小时前。尸体背后有一块大岩石,岩石中央有道裂缝,里面还沾有一些血迹。岩石离地约二英尺六英寸,表面较平滑,很适合坐着看风景。医师和刑警们都认为张一淼是趁夫人坐在石头上看风景时,拿绳子偷偷从背后勒死她的。用于行凶的白色包装带很常见,哪家商店都有卖,很细却很牢固,没什么特征,很难调查来源。警方还解剖了尸体,但没有在其他部位发现暴力痕迹,现场附近也没留下搏斗痕迹。警方还请来利物浦的法医学家约翰·马克福尔教授调查死者的衣物。她穿的灯笼裤上沾了一些血迹和泥土,却没有男子射精留下的精斑。死者的灯笼裤完全被扯烂了。
马克福尔教授在报告书中写道:“乍看像是强奸,但凶手没有射精,且案发现场并无搏斗痕迹,定是犯人事后伪装而成。”
并且,丢在尸体旁边的山羊皮手套上还留有圆形的手指痕迹。教授称,这一定是犯人在死者死后,从死者手上拉出来的。如果是死者生前自己脱下来的话,肯定是用一只手拉出另一只手上的手套,这样脱下的手套前端应该是扁平的。这段推理虽然有点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味道,不过还是有一番道理的。
接着,教授检查了死者的裙子,发现从死者的口、鼻、耳里流出的血在裙子上形成了十条清晰的平行血迹。教授认为这说明死者流血时,衣服一定是整齐地盖在尸体面部的。裙子上沾到血迹后,凶手才扯开裙子。这一推论很有说服力。也就是说,教授认为凶手勒死了受害人,受害人的口、鼻、耳都开始流血,在那之后犯人才开始扯开被害人的衣服,摊开裙子,制造出强奸假象。死者的胸罩上也有血手印。马克福尔教授认为,凶手身上一定会沾到大量血迹。然而,克劳福德医生与马克福尔教授没能在张一淼的衬衣和外套上找到任何血迹,他们甚至都没有找到最近刚洗过的衣服。
第四章
本案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在卡莱尔巡回法庭开庭,二十四日结束审理。由著名的汉弗雷兹检察官担任审判长,辛格尔顿担任主席检察官,副检察官为马克斯维尔·法伊弗与赛富顿·科恩。J.C.杰克逊与藏书网W.格尔曼担任被告方辩护人。
为了以防万一,中国驻 伦敦总领事馆派出向林福博士出庭担任翻译,不过张一淼自始至终都没有麻烦向博士。这位坐在被告席上的年轻法学博士认真听着检察官的每一句话,偶尔有漏听的,也一定会亲自提问。
审判从辛格尔顿检察官的陈述开始。尸体后岩石的裂缝上留有血迹,说明张夫人坐在石头上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勒死,从石头上掉下来的时候,血液溅到了岩石的裂缝中。而且检察官认为,犯人故意制造出了强奸和抢劫的假象。检察官的陈述持续了整整一天半。第二天(周二)下午才轮到杰克逊律师进行反驳。
以下为杰克逊律师的申辩。
“张一淼是中国人,他的英语发音并不完美,容易被误解。警方逮捕他的理由是,有目击者称他在案发当天下午两点三十分与被害人一起出门散步,四点时又独自回到了酒店。仅此而已。被害人魏顺淑十分富有,又喜欢在人前穿戴珠宝饰品。这对夫妻还是纽约社交界的名人,他们的婚事广为人知。两人成为国际宝石盗窃集团的目标也不奇怪。在格拉斯哥与艾登巴拉,张一淼夫妇曾被两个东洋人跟踪,来到格兰杰之后,又有村人见过这两个东洋人出现。被害人拥有两条珍珠项链,其中一条至少价值一百英镑。这条项链在她死后不知所终。这两个中国人—这里先假设跟踪他们的人是中国人—他们一直在等候魏顺淑单独行动。正好这时魏顺淑担心丈夫的身体,没有让他一起去凯斯维克购物。她说自己本来就不喜欢巴士,出行一定会打车,让丈夫放心,回酒店先休息一下,然后自己则独自前往凯斯维克。”
这时,张一淼起身陈述。他介绍了自己与魏顺淑邂逅、结婚、度蜜月的全部过程,并说不知道跟踪自己的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两人在午饭后出门散步,出门时魏顺淑将手上的戒指都摘了下来,边说笑边将戒指塞进胶卷里。她经常会把贵重的宝石藏到衣橱顶上,或是地毯下面,总之晚上睡觉前她想到哪里,就会把宝石放到哪里,有时自己早上起来都会吓一跳。所以那天当魏顺淑把戒指塞进胶卷里的时候,张一淼也是见怪不怪了,什么都没说。接着他又坚持说女服务员听错了,他说的是“巴士”而不是“沐浴”,是“项链”而非“灯笼裤”,他还反复强调,自己前一天才来到村子里,怎么可能知道附近还有个浴场。他还用自己的中国式发音将那几个容易混淆的单词念了好多次,听上去的确难以区分。
辛格尔顿检察官说:“被告声称被害人结婚时,经济上没有出现问题。然而我们调查了纽约的银行后发现,你在三月二十六日之后的一周内,将一千五百美元从一家银行中提出,再存进另一家银行,之后又提出,换到了第三家银行。这是为何?”
张一淼:“我当时发现第一家银行在中国没有分行,就换了第二家银行。后来我又听说第三家银行的分店比较多,更方便一点,就换到第三家银行去了。”
检察官:“你们从美国出发时,你是不是把所有钱都取出来了?”
张一淼:“是的。”
检察官:“在出发去度蜜月时,也就是从纽约前往巴伐罗的塞法斯夫人家时,你说你把这笔钱弄丢了,对吧?”
张一淼:“我本来是想把这笔钱换成旅行支票的,但后来不慎弄丢了。”
检察官:“也就是说,你离开美国后身无分文,生活费就不用说了,其他零花钱也都是由你妻子出的,是吗?”
张一淼:“并不完全是这样。”
检察官:“怎么可能不是呢?你最近应该很缺钱花吧?这总是没错的吧!”
张一淼:“可是我手里有一张挂在我们夫妻名下的支票,想要现金随时都可以去银行取。”
检察官:“可那本是你妻子的钱不是吗?而且你总不能当着妻子的面去取钱吧。”
张一淼:“……”
检察官:“也罢。我还有一个问题。婚后十天,魏顺淑曾在美国纽约州阿尔巴尼市的医院进行过一次小手术。这场手术是为了什么?避孕?”
张一淼:“是的。”
检察官:“也就是说,你在婚后十天内都不可能与妻子发生性行为吗?”
张一淼:“是的。”
检察官:“手术后,也就是五月二十五日,你们前去复诊时,医生是否告知你魏顺淑已经失去了怀孕的能力?”
张一淼:“没有的事,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检察官:“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听到自己的妻子不能生育,被告一定陷入了悲观吧。”
张一淼:“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件事!我的妻子也好,医生也好,从来都没说过她不能生育!”
检察官:“你见过这片景色吗?”
检察官出示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景象正是前往“浴场”小路的门口。
张一淼:“没见过,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儿的门。”
检察官:“我问你,你刚才说你们最后一次出门散步时,魏顺淑将手上的戒指都摘下来塞进了胶卷里,对吧?”
张一淼:“是的,一点没错。”
检察官:“所以,她散步时手上没戴戒指,对吧?”张一淼:“是的,一枚戒指都没有戴”。
检察官:“可是,案发当天晚上,你在警局里向格拉哈姆警长问过妻子手上戒指的去向吧?”
张一淼:“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戴了一枚大钻戒。”
检察官:“刚才你不是还说她没有戴戒指吗?”
张一淼:“我搞错了,99lib? 她戴了一枚钻戒。”
检察官:“那不是和你刚才的证言矛盾了吗?”
张一淼:“我的意思是她把手上的一枚戒指拿了下来,放进了胶卷里。”
检察官:“而且本该一无所知的被告,居然在巴隆署长面前说,自己的妻子被强暴了,身上的财物也被偷走了,还被人勒死了,这是为什么呢?他应该只知道自己的妻子死了,可是这些细节他应该是不知道的,难道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吗?”
张一淼:“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即使我说了,我也只是在感叹妻子惨死于异国他乡而已。”
警方在两人入住过的艾登巴拉的酒店房间里,发现了三张写着中文的纸条。纸条被发现时已被揉成废纸团。这三张纸条上的内容被翻译成了英语,作为证据送上法庭。第一张纸条上写着“到了欧洲再讨论”,第二张则是“不要在船上讨论这件事”,第三张写着“别忘了在船上讨论这件事”。张一淼承认那的确是自己的笔迹,可是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了这些纸条,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写这些纸条。警方也对跟踪了张氏夫妻的两个东洋人进行了调查。凯斯维克警方收集到的情况如下:
一、在怀特岛威尔基姆县经营药剂店的一位药剂师在案发期间来到凯斯维克旅游。案发当日上午十点左右,他看到有两个东洋人站在凯斯维克的皇家沃克酒店门口。两人的服饰都很朴素,站在一辆两匹马拉的游览马车旁边。这位证人在过去三年里每个礼拜都会来一趟凯斯维克。他说以前从未在城里见过东洋人。
二、三十分钟后,住在凯斯维克郊外的一位老百姓看到了一个中国人。不过他说那也可能是个日本人。警方在调查后确认附近没有日本人住,当时也没有日本游客来镇上游玩。
三、上午十一点到十一点三十分,另一位农夫也见到了这两个东洋人往凯斯维克的方向走去。这位证人在一小时后又再次见到了这两个东洋人。其中一人穿着灰色外套,戴着一顶浅色毛毡帽子,另一个人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副望远镜。
四、距离格兰杰村四英里远的地方有一个果树园。那里的看守人证明说,周二下午两点左右,有一个东洋人向他打听如何前往格兰杰村。他说要从格兰杰坐巴士回凯斯维克,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五、以下为凯斯维克车站工作人员的证词:“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二十日早上,我见到了两个东洋人,可能是日本人。当时是上午九点三十分左右,他们俩站在月台上,坐上了十点的火车,火车是开往卡莱尔的。”
六、同日(案发次日)上午十一点二十一分,火车工作人员证明有两个东洋人坐上了前往潘林斯的火车。
十月二十五日的《梅尔日报》上,刊登了杰克逊律师辩护词的节选。
“张一淼根本没有犯罪动机。两个富有的年轻人相爱结婚,正处在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蜜月旅行。退一万步讲,就算张一淼有心加害妻子,又何必选择这种异国他乡、引人注目的地方犯案?他大可在大西洋的游轮上行凶,把妻子推进海里不是更好?真想杀人的话,他随时可以动手。”
“众所周知,国际犯罪组织经常在港口埋伏人手,看看来往的游客有没有值得下手的对象。魏顺淑极其喜欢佩戴珠宝首饰,很容易引起犯罪分子的注意。而且警方一开始根据一些简单的环境证据就断定他是凶手,觉得抓住他就解决问题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当时出现在凯斯维克的两个东洋人。事到如今也无从查起,这绝对是警方的失职。而且被告的英语发音不太清楚,比如‘沐浴’与‘巴士’、‘灯笼裤’与‘项链’,都很容易让人听错,很容易造成致命的误会。”
张一淼的英语水平成了争议的焦点,审判长汉弗雷兹问道:“辩方辩护人提问时,他每次都会立刻回答,可一旦轮到检察官提问,他回答得就很慢,还要犹豫很久,如果牵涉对自己不利的问题,还会反问好多次,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回答。他好歹也是个美国大学毕业的法学博士,理解英语应该不成问题,发音、对话也是手到擒来,可刚才这样,是不是有些装模作样的嫌疑?”
为确保判断正确,审判长日夜烦恼,简直夜不能寐。“虽说他们正在度蜜月,可这并不能代表他们的夫妻关系一定很好。而且证据比动机更重要。判断他有罪与否,只要看证据即可。面对富有的妻子,丈夫内心的苦闷与嫉妒—而且妻子还做了手术,说明他们的性生活也得不到满足。假设被告就是犯人,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可是,如果我.99lib.们假设他无罪,也有许多证据能证明他无罪。比如,有人证明他独自回到酒店后,立刻上了二楼,进入隔壁的洗手间,打开了洗脸盆的水龙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他可能只是出门回来上个厕所,洗了洗手,也可能是要洗掉身上的血迹—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理解,就会得出两个极端的结论,这些结论也将成为决定被告命运的重要依据。于是人们很容易从对被告有利的角度来考虑这些问题。然而,下午三点出门散步时,一个身在异国他乡的中国女子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去城里买东西呢?而且她为什么不要丈夫陪同呢?为什么不选择公共交通工具出行呢?之后,被告对酒店老板娘说自己的妻子不喜欢坐巴士,一定会打车回来,可是他并不知道哪里有出租车可打。女服务员哈丽迪与张一淼的对话也很不自然。他问克罗斯丽小姐会不会走到格兰杰桥那边。女服务员回答说,老板娘只是去一趟邮局而已,不会到桥那里去。他为什么突然下楼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呢?这一定是有原因的。被告坚称是女服务员听错了,他说的是巴士不是沐浴,可这种主张是否太过牵强?虽然女服务员也不知道附近有个浴场,可是张一淼可能曾经散步到那附近,看到河水的水流缓慢,两岸平坦,觉得这里很适合沐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在陪审员面前,汉弗雷兹审判长如此说道:“掉落在尸体旁边的手套和丢失的戒指是我们争议的焦点。但犯人若是要取下死者手上的戒指才将手套脱下,那为何那两枚丢失的戒指会在照相机胶卷里呢?这是决定性的证据。一定是凶手要制造出抢劫的假象,才脱下死者的手套,取下两枚戒指,藏在胶卷中……”
看来,张一淼的情况不容乐观。
审判长继续说道:“被告方声称遭到国际盗窃集团的跟踪。然而,被害人是被一条细绳勒死的,力量极大。要使用这种杀人方法,必须接近被害人才行。凶手一定是在与被害人谈笑的过程中,趁其不备下手的。这对夫妇是前一天才来到村里的游客,而且在附近没什么熟人。身在异国他乡的女子会与陌生人毫无顾忌地谈笑吗?所以犯人一定是与她最亲密的人。在行凶之前,两人一定还肩并肩坐在岩石上吧!而且,若犯人只是想劫财劫色的话,根本没必要杀害这个身高五英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从颈部的伤痕等迹象来看,这起案件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被害人。况且,死者明明说了要去凯斯维克买东西,这才与丈夫分道扬镳的,可是发现尸体的道路并不是前往凯斯维克的,只是通向浴场的小路而已。而且要进入这条路,必须要打开一道小门才行。为什么被害人要去这么冷清的地方呢?难道有一个陌生男子陪同吗?这位刚结婚的新夫人,为什么会和一位陌生男子去这种地方呢?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那里不是第一犯罪现场。也就是说,她一定是与自己最信任的人去了那条小路。”张一淼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死者在外出时为了戴手套,会脱下较大的那枚钻戒,”审判长继续对陪审团说,“然而,那枚小的结婚戒指并不影响她戴手套,并且她有一个用来放珠宝的首饰盒—里面有价值三千英镑的贵重首饰—可她为什么要特地打开照相机,拆下胶卷,将戒指塞进胶卷里,再把胶卷塞回照相机里呢?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况且警方是在行李箱里找到那卷胶卷的,当时这卷胶卷并没有放在照相机里。”
审判长还提到了用来行凶的绿色窗帘绳:“警方至今未能查出那两条绿色窗帘藏书网绳的来历。这件事也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考虑—从对被告不利的角度来看,这件事能证明被告在行凶前制订了周密的计划。也就是说,不管是原告方还是被告方,这条线索都起不到参考作用。”
“被告曾在巴隆署长面前低声说道:‘太可怕了!我妻子被强奸了,项链、钱包和戒指都不见了,犯人还把他勒死了!’这句话也很不自然。警方没有将这些细节问题透露给他,他也没有见过尸体,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请大家注意,他的原话是:‘My wife,robbed and strangled.’开庭后,被告对这句话作了修正,宣称当时说的是:‘My wife,rudely strangled.’—‘我的妻子被残忍地勒死了。’对‘robbed and strangled’和‘rudely strangled’的区别,被告方又拿出发音不清这一点来解释,认为这和‘巴士’与‘沐浴’、‘灯笼裤’与‘项链’是同一道理。警方事后在死者的珠宝盒中发现了一条珍珠项链,可死者还有另一条珍珠项链,在死者遇害后一直不知所终。而这件事只有被告能证明,大家可以忽略不计。”
张一淼的辩解有没有给审判长和陪审员留下好印象呢?被告方的辩护能不能推翻检察官的陈述呢?
可怜的张一淼只是一个“倒霉的牺牲者”,周围的环境证据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凶手。
真的是英语发音带来的误会吗?
张一淼到底是不是真凶?他杀死了妻子,掩饰慌张的神情演了场好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假装英语发音有问题—这位中国法学博士的城府,当真如此之深?
有人说,跟着这对夫妇一路从格拉斯哥、艾登巴拉来到格兰杰的两个东洋人是中国人,可是警方—声称—经过调查,没发现有证据能证明六月十八日、十九日、二十日这三天里,格兰杰和凯斯维克附近有两个东洋人出现过。
第五章
审判第三天下午三点三十分,审判长宣读完结案陈词,陪审团随之前往密室,讨论了长达一小时。
四点四十七分,陪审团回到法庭。
决定张一淼命运的判决即将下达。满场的人都屏住呼吸。只见陪审团代表起身宣布道:“我们认为被告有罪。”张一淼顿时高喊道:“岂有此理!冤枉啊!”
“判处被告死刑。若有不服,可选择上诉……”
没等审判长说完,张一淼就通过杰克逊律师提出了上诉的要求。
当时,判处有罪的理由如下:
一、动机。张一淼假装富有,骗死者结婚。婚后,死者发现被告身无分文,勃然大怒。两人的新婚生活气氛紧张。他企图杀死妻子夺取财产。
二、证据。他用预先准备好的窗帘绳勒死了死者,而出门散步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其实这里存在一个问题。警方其实未能发现窗帘绳与张一淼之间的联系。于是警方就认为张一淼是用警方无法查明的方法获得了这两条窗帘绳。这条理论怎么看都很奇怪。然而,审判长就是这么说的。窗帘绳是室内使用的物品,不可能在马路边上捡到。即使是在张一淼住过的地方也找不到类似的绳子,只要查遍全美国的酒店,就一定能找到绳子的出处,这样一来,至少也会得出“可能有其他犯人存在”的结论。
警方真的尽力了吗?至少警方应该对“窗帘绳”这种特殊的凶器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的十九日和二十日,艾弗里、阿克顿两位法官负责本案二审。此时的张一淼十分投入,已经换了两次辩护人,最后干脆自己帮自己辩护。
十一月二十日的《伦敦时报》刊登了被张一淼解雇的杰克逊律师的声明:“张一淼是在美国取得过学位的法学博士。他对如何为自己辩护有着独到的见解。既然如此,不如让他自己辩护;我则负责帮他办些相应的手续以及提供一些参考意见。若法院征求我的意见,我也会考虑出庭作证。”经法官同意,张一淼开始了辩护—或者说是“演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草稿,大声朗读起来。英国人从没见过这种惊人的场面,况且也不会有二十九岁的年轻律师站在法庭上演讲。这个中国人只不过在美国学过一点法律,也没有当律师的实际经验,可是他竟敢在外国用外语为自己的生死问题辩护。众人 对他的勇气赞赏有加,对他的好感度也直线上升。
张一淼首先要求传唤新证人。他毕竟是个外国人,言语习惯都跟英国人不同,法官也同情他的遭遇,破例同意他增加新证人。然而,这种同情就像是给临死前的死刑犯吃大餐一样,只是人性中的一种感伤罢了。这其实就意味着法官们早就决定判处张一淼死刑了。
张一淼提出的第一份新证据,是凯斯维克人托德先生的证言。该证人称在案发当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在距离案发现场一英里远的马路上,看到了一个中国人。他说那个中国人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跑起来非常兴奋”。托德还亲自来到法庭作证,他说当天傍晚,在凯斯维克市内看到了同一个中国人。
审判长边笑边说:“证人,你口口声声说看到的是个中国人,其实你看到的只是个东洋人吧,你凭什么判断对方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至少在我看来,中国人和日本人没多大区别……”
托德苦笑着答道:“不,我说的‘中国人’就是东洋人的意思,我只是概括了一下。我也分不清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区别。所以那个东洋人也可能是日本人。”
“我猜也是这样。警方调查发现,有一位日本植物学家从伦敦来到凯斯维克郊外,住在博登酒店里。然而他是案发后三天才到的凯斯维克。证人也承认自己看到的是日本人,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我没记错。几天后的确又来了个日本人,但我见到的不是他,案发当天我的确见过同一个东洋人两次。”张一淼反驳道:“有两位伦敦来的女士在案发当天前往凯斯维克观光,她们在下午三点三十分到四点三十分期间,曾在距离案发现场半英里远的地方见到两个东洋人。”
于是,警方根据张一淼的证言,再次整理了有关东洋人的目击情况,却没有发现任何对张一淼有利的证据。张一淼只得更加动情地为自己辩护。他用语法正确的英语写好草稿,尽管发音有些难懂,但每次开庭审理时都大声朗读。审判长与前来旁听庭审的人们有时甚至听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然而,他们还是努力倾听着张一淼的辩解。两位身着红衣的法官站在正面的讲台前,拼命告诉自己要忍耐,这幅景象也的确很是奇特。张一淼有些虚荣—他感觉自己是整部悲剧的男主角—通过这一系列的庭审,他的虚荣心也该得到满足了吧?开庭当天,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听众里还包括著名法律家奥纳博尔德·柏德金。张一淼用煽情的语气朗读了他的草稿。如果本案是在其他拉丁系国家发生的话,说不定在场的人都会被感动。
然而,这一招对商人般务实的英国人毫无用处。
他用优美的语句诉说了他们从美国来到英国期间所看到的美景,之后,他声情并茂地说道:“我从未动过杀人的念头,更何况对方是我最亲爱的妻子。我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会有人亲手杀死最爱的人。你们觉得我会亲手杀死可爱的妻子吗?这怎么可能呢?我们非常幸福,真的很幸福。我至今还记得新婚的那段日子,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在享受幸福的同时,也不会忘记感谢上帝的恩赐。我再强调一遍,我们非常幸福,真的非常幸福!我们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夫妻,直到发生那起惨案为止!”
说到这里,张一淼低下头,接着说道:“有人残忍地夺走了我妻子的生命。妻子死后,我没能给她安排好葬礼,自己还失去了自由,现在法院又将夺走我的生命。我实在太不幸了,我真的很不幸。现在的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男人!我的妻子死在暴徒手中,而我,却将死在英国这个文明国度的法律制度之下!”
谁都没能出声制止张一淼的演讲。
“我们正在蜜月旅行的途中。她是我的新婚妻子,我的理想,我的偶像,我的女神。我难道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偶像吗?在座各位,你们难道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女神吗?”张一淼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听众回答。
然而,一贯冷漠的英国人都是面无表情。
张一淼说得更响了:“我是个外国人!在这个法庭里,不,在整个英国,都没有一个朋友!我只是个游客!”他想赢得法官的同情,伸开双手大声喊道。然而,所有人都觉得他说的是废话。他发现自己动情的演讲完全没起到作用,于是突然开始从理论上反驳警方的控诉。
十一月二十日的《伦敦时报》上如此写道:“张一淼在庭审开始阶段,操着并不流利的英语,企图赢得法庭的同情。希望落空后,他开始用流利的英语阐述他所谓的‘事实’。他花了很长时间抱怨在上次审判中法官并不中立,和检察官无甚两样。他还声称警察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凶手,从没考虑过别的可能,给真凶的逃跑提供了机会。后来警方没找到任何证据,也是因其搜查不力给真凶留出了时间。他认为找出真凶、为妻子报仇是自己的责任,警方却把他关了起来,这让他心痛不已。他还提到了发音不清的问题。在法庭上不断重复那几个词语,的确很容易搞混。接着,他又指出警方并无证据证明找到尸体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他说死者是死于前往凯斯维克的车中,之后犯人才将尸体移至林间小道。而且,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遭人袭击也会奋力反抗,很可能会抓伤凶手的脸、手或衣物。然而他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如果我有心杀死妻子,机会多的是,如果回国再行凶的话,尸体处理起来也更方便,也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何必大老远跑来法律严谨的英国犯案?’”
“有关法庭陈述的犯罪动机,也就是死者的财产,张一淼如此说道:‘(当时)中国的法律并不承认妻子的财产,也就是说,女子单身时的财产,在结婚后就会成为丈夫的财产。如果妻子死亡,她的财产反而会交由亲戚管理,丈夫无法插手。所以如果我有心占有妻子的财产,就更应该让她活着才是。将金钱作为杀人的动机,根本就是错误的。’”
“然则新婚燕尔的女子为何会在异国他乡独自前往林间小道?而且当时已近黄昏。对这个问题,张一淼如此解释:‘我妻子经常出国旅行,我对此早就习惯了。况且,我说过很多次了,当时我有些感冒。我妻子是去买衣服,我一个男人跟着去也不像话,所以才会分头行动。’”
“张一淼花了五小时,拼命为自己辩白。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嘶哑,整个人憔悴不已,也失去了最初的自信。他脸色苍白,满脸是汗,可是还在不停地辩解。法官一直面无表情。下午四点三十分,张一淼的在紧张的气氛中结束了对自己的辩护,当天的审理就此结束。”
警方认为张一淼的犯罪动机是他当时突然发疯了。除此之外,还有四种不同推论。第一,为夺取死者财产;第二,平日里的性生活得不到满足;第三,憎恶无法生育的妻子;第四,张一淼加入的秘密党派下令暗杀—这太荒谬了。法院向住在伦敦的中国法律人士咨询,发现在夫妇间的财产问题上,张一淼说99lib?得一点没错。所以“财产动机论”越来越站不住脚了。而第二种推论更加离谱,很少会有人因为性生活不圆满而杀人吧。无论是哪个国家,遇到这种情况,只要有意离婚,就能轻易达到目的。
第三,也就是记恨妻子没有生育能力—英国人认为东洋人“延续香火”的思想在这里得到了体现。由于死者无法生育,张99lib.家就断了香火。原来如此,张一淼虽然是基督徒,还受过美国的教育,可是骨子里还是有传统的封建意识,这种意识不是通过教育就能彻底根除的。当他发现自己的妻子无法生育之后,心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最终使他走上绝路。然而,这种推论也站不住脚。因为在当时的中国,男人有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休妻也是完全可行的,他根本没必要动手杀人。
三个月后,也就是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四日,《每日快讯报》上刊登了一篇所谓《张一淼的自白书》,其中写道:“一听说妻子不能生育,中国传统文化中传宗接代的思想就让我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使我突然发狂,错手杀死了妻子。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安详地死在了我的手里。她自知自己是阻碍我得到幸福的挡路石,希望我能娶其他女子为妻,多子多孙,传宗接代,所以才会自愿死在我手里……”
可这明显是记者们捏造的文章。英国法律规定,判刑后,犯人的自白书是绝不会公开的。自白书见报后,当局立刻出面辟谣,声称“难以想象这封自白书出自何处”。然而,英国人好像也觉得自己可能抓错了人,心中有一丝不安。有关部门可能是为了消除人们心中的不安,才公布了这封看似荒诞无稽的自白书。这听上去也的确像是英国人会做的事。
总之,张一淼根本没有杀死妻子的动机。没有动机就杀人,难道说张一淼是个疯子吗?还是说,警方一开始就认定张一淼是凶手,是否有失公正?
两人独处时,妻子死于非命。只要把一切罪责都推给丈夫,就能以“新婚旅行中的惨案”了结整件案子。
为何警方没考虑过劫财劫色的可能?案发当地是观光胜地,人员构成复杂,发生这种案件不是不可能。可是,在漫长的庭审过程中,居然没人考虑过这一可能,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其实,警方、法院、记者、广大民众,所有人都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这样一来,犯人就很可能是英国人。英国人,大英帝国的男子汉,竟会强暴一个东洋女子—他们眼中的低等民族—对他们来说,这情况难以接受。他们连想都不敢想,更不愿意去想。白人男子竟会去强暴东洋人!对白人来说,这是极不洁、极可耻的事情。这种感情始终贯穿于庭审过程。请大家不要忘记,来到现场的格拉哈姆警官立刻逮捕了张一淼,之后警方也没采取任何行动。至于首先发现尸体的潘德贝利警官到底有没有对尸体做手脚,根本无人关心。为了掩盖这种“可耻”的行径,英国上上下下、所有的国家机关勾结一气,颠倒黑白,就是要把张一淼搞成真凶。
他们根据需要,安排了“证人”与“环境证据”,打着“公平审判”的旗号,将张一淼送上绝路。他们可能只是要帮一位不知名的英国无赖收拾残局,以挽救英国的体面……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影响了张一淼的辩辞。犯人就不可能是英国人吗?难道张一淼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吗?他很有可能问过。只是法庭记录和记者的报道都完全抹去了这个问题。他们坚定地认为,会强奸中国女人的,只可能是东洋人—也就是中国人或日本人,甚至还扯到了荒诞无稽的国际盗窃集团等,只是为了证明有另外两个东洋人的存在。然而,西洋下等阶层的男子,对日本及中国的女子有着极大的兴趣。所以,当身材娇小的魏顺淑走进林荫小道,前往凯斯维克购物时……那两枚戒指还特地被送到了法庭,由审判长亲自塞进柯达胶卷中。审判长与另外几位法官一起思考了许久。第二天,他们就作出了最后的判决。张一淼消瘦不已,唯有双眼还透着一股野兽般的光芒,静静地等待着法庭的判决。只听见审判长响亮地说道: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判处被告死刑。”
当天的《每日快讯报》上写道:“张一淼用敏锐的视线环顾整个法庭,随后低下头,被法警押送至牢房所在的地下室。他在牢房里享用了一杯热牛奶。一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法庭的花园中。在左右两名看守的监视下,他戴着镣铐,放声痛哭。这就是他走向不归路的第一步。他被送往了曼彻斯特监狱。”
直到被送上绞刑架的那一刻,张一淼一直坚信死刑判决只是一种形式,英国国王一定会下特赦令减轻他的罪行,所以他的心情还不是特别沉重。然而,英国的权威也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英国人的面子问题。
潘德贝利刑警从一开始就断定了,张一淼一定得死。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凌晨,张一淼在曼彻斯特斯特杰维监狱被执行死刑。有人说他从容赴死,口中不断忏悔着自己的罪过,并祈祷上帝能宽恕自己;还有记录称他临死前大吵大闹,动用六名看守方才将他制伏,他被套上绳索时,早已失去知觉。
第一章
西部战线的某处满地泥泞。士兵们需要游过泥地进行突击,据说卫生兵竟需要在泥潭里收治伤员。
野战医院是一顶大帐篷。草地上摆放着无数铁床。血肉模糊的肉块与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交相混杂。无论白天黑夜,总有一两张床周围会围上白色的布,那是避免被其他病人看到战友的惨状。死亡的战士会悄悄被担架抬走,许多战士都死在炸弹之下。军医捋着胡须,在战死的名字前做上记号。被瓦斯伤到的战士,脸色是灰色的,而且眼睛下面会有一圈黑边。比利时的奥斯坦德与丹卡克的炮声震耳欲聋,甚至漂洋过海传到了英吉利的多佛。
遇到齐柏林飞艇空袭时,伦敦会动用全市工厂的汽笛、交通灯的警笛、寺院大钟发出警报。男女路人仓皇逃进邻近的防空洞中。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几分钟。女人们—像雕塑一般优雅的英国女子—竟然会吓得大小便失禁。
整个欧洲陷入一片混乱,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相互憎恶、怒吼、硝烟、爱国心……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
“嘿,你!这里不让过!”
“可后面有人推我啊!”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上哪儿去?”
负责检阅难民的英国海关官员,抬头看了看这名女子。福克斯顿是英国海岸线上的重镇,事情就发生在福克斯顿的海关中。
可怕的战争刚爆发没多久,立刻让全世界的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电波中时刻播报着两军的战况。德军的现代化程度最高,组织最完善,陆军配备了最先进的装备。一开战,德军就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占领大片地区。几百万训练有素的战士,外加钢铁般的炮兵队,彪悍无比的“空中舰队”工兵队,以及发达的特务机关,让联军措手不及。德军的爪牙遍布欧洲,铁骑瞬间占领了中立国比利时,一路南下,威胁着法国的边境安全。
飓风般的大军蹂躏着城市与田野,比利时与法国北部的群众如雪崩般逃离家园,前往英国避难。妇女儿童带着全家财产—马车上载着家人与铺盖、锅碗瓢盆、粮食、阿猫阿狗,快速奔跑。所有火车都被军队征走了。背着包裹的老人、满手行李的姑娘、拎着玩具的儿童……一批又一批难民走过,他们离开了充满炮声与硝烟的家园,其中大部分都漂洋过海,前往英国。
穿行于海峡间的客船座无虚席。打扮成移民的农民们,携家带口,带着所有的财产,搭乘客船前往英国。
福克斯顿是距离欧洲大陆最近的港口,这里立刻被难民大潮吞没。从码头到海关,到处都是说着外语的难民。移民官、海关工作人员、海岸防卫线的陆海军战士们为了维持秩序,声嘶力竭。他们费尽全力才让难民们排成一列,一个个通过海关的检查。
临时检阅站排起了长队,队伍中的男女老少表情复杂,有一丝担忧,也有一丝安心。过关时需要查明身份,而且每个人都要回答有关德军战况的问题。
然而,难民们其实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他们只是被惊吓的农民,逃命都来不及,哪儿还顾得上打探敌情呢?于是负责检阅的工作人员问的问题越来越少,最后竟变成了这样:
“下一个!哪儿来的?德国鬼子已经到你们村了吗?知道了,下一个!”
检查过程很快。难民一个接一个地过关,十分流畅。然而,一列队伍突然停了下来。队伍后的人不知道前方到底出了什么事,只得伸出脖子张望。
检阅官桌前站着一位年轻的法国女子,她提供的德军情报让所有英国军官都大吃一惊。她拥有藏书网 丰富的军事知识与观察力。仔细一看,发现这位女子长相美丽,一头栗色的秀发,略带威严的棕色眼睛……这种故事中出现的女主角往往都是美女,而且总有些浪漫主义成分。然而这位法兰西女子真是才貌双全,决不掺假。她肤色白皙,微笑的双唇中透着坚毅;身材姣好,很可能是在日常运动中锻炼出来的。总之,这是一位浑然天成的美女。
故事中的女主角被描述成女神般的样子。我们暂且不管其中有没有夸张成分,总之,她是个美女。
负责检阅的军官用法语问道:“你知道有关占领比利时的德军的消息吗?”
女子也用法语作答。然而,她发现军官的法语不是很好,就开始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问题,完全听不出任何口音。军官们听完女子的回答,面面相觑。她提供的信息无论是质还是量,都惊人的好。即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观察家,在前往他国避难的过程中,也无法收集到如此准确的情报。这位女子具有谍报人员所必需的一切条件:观察力、注意力、判断力、记忆力、知识,以及能将收集来的情报进行归纳的能力—军官们交换了眼色。
只听其中一位军官问道:“既然你不会德语,那又怎能收集到这么多的情报?”
女子莞尔一笑:“我会说德语。”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出生于法兰西北部地区,芳名路易·杜·巴塔尼耶,家住法国北部里尔市。里尔市被德军占领后,她本想前往母亲所在的圣奥美尔市,但德军的阵地阻碍了她的去路,只好前往英九九藏书国,准备在英国转船,绕远路返回法国。
这位路易·杜·巴塔尼耶出身名门,受过严格的家教。只是家道中落,经济状况并不好。大战开始后,她就在一些法国、德国贵族家当保姆,自力更生。她还曾经为奥匈帝国的皇室服务。因为她出身名门,所以深受上流社会的欢迎。那些贵族在欧洲各地旅游的时候,她也会跟去,所以她既能与公爵夫人跳舞,也会打桥牌。现在她没有固定的工作,直到战争爆发,她一直在里尔市过着悠闲的生活。
军官们讨论了一会儿,之后,一位长官发话说:“好,我们将给你发放进入圣奥美尔的通行证。不过,我们的特务机构有事要找你商量,能否请你在伦敦逗留两三日?”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然而她无权拒绝。
“我知道了。”
“我们会给你安排在伦敦的住处。下一个!”
于是,她就在工兵的陪同下,坐上了前往伦敦的火车。难民们的长队又开始移动了,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检阅站。是夜,一位年轻的法国女子加入了英国的特务机关。
巴塔尼耶的任务是回到里尔市,潜入德军占领地带的心脏,在敌后开展间谍行动,在里尔地区建立起一张谍报网络。巴塔尼耶的情报将通过她母亲所在的圣奥美尔市的英军司令部传达给福伦茨元帅,并由福克斯顿情报部传达至伦敦的高层领导。
工作的危险性就不言而喻了。巴塔尼耶应该也明白在德军领地搞间谍活动有多危险,这是一场精心布局藏书网的谍报战。拥有十字军血统的巴塔尼耶,一定是厌倦了当贵族家庭保姆的生活。这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选择了一份十分危险的工作—密探。不,她的动机不仅如此。她身为一个法国人,想要为联军贡献一份力量。
祖国在召唤她。一位美丽的女性听到了祖国的召唤。硝烟下,谱写出一段激情燃烧的历史。不可思议的是,人类的力量只有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出来。如果气势如虹的拿破仑没有出现在合适的时代,他很有可能会在马赛当货车司机。巴塔尼耶也是如此。要不是欧洲爆发了战争,她说不定还在卢森堡公园附近穿着保姆制服推着婴儿车呢。那也就不会有下面这个故事了。
人们总是喜欢冒险,尤其眼下正是战火弥漫的当口—她肯定也是如此。她自告奋勇卷进这场谍报战,其行为无异于历史上的那些冒险家。
她去圣奥美尔与母亲道别,接着前往司令部附属的特务机关报到。这样,她就成了一名间谍。她领取了活动经费,回到英国,又立刻前往荷兰的弗拉新。荷兰与比利时的国境附近有个“菲律宾”小城。她将穿越这里的国境,前往德军占领区。
整个欧洲在大战的四年间陷入一片混乱,唯有这条国境线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光景。国境线上布满铁丝网,一边是荷兰,另一边则是比利时。一边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可一旦穿过国境,就是和平的中立国家。如果有人企图从比利时越境前往荷兰,就会立刻被看守的德国士兵打死。可是如果成功越境,就能呼吸到和平的空气,享受丰富的物资。即使德国士兵抓住了你的手,只要你的脚还踩在荷兰的领地上,就没有问题。
当然,德军对这条国境戒备森严,以防间谍入侵。铁丝网上装有尖头栅栏,铁丝还是通电的。只要碰到铁丝网,不是被电死,就是被德国兵打死。一般人很难理解“国境”的概念,只有去这种地方才能切身体会到它的存在。国境两边的村民能听懂对方国家的语言,还经常在国境线上进行交易,完全不顾旁边手握机枪的士兵。难道这就是国境?国境怎么会这么乱?怪不得要一个国际联盟—其实是欧洲联盟—来管管。总之,手握武器的士兵把守在国境线上,气氛异常紧张。
第二章
夜幕降临,国境线上就会打开强力探照灯进行扫射。晚上穿越国境比白天更难。不仅如此,栅栏对面的比利时领地上遍布森林与灌木丛,树林里则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电线,即使在白天也很难发现。一旦踩到电线,就会引爆附近的地雷,被炸得粉身碎骨。
然而,路易·杜·巴塔尼耶却选择在夜里穿越国境。她听从了荷兰的英国特务机关首长的建议,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穿着黑色的长外套,匍匐在地,等待带路人的到来。
弗拉新港的英国谍报人员说道:“负责帮你带路的是一个叫阿尔方斯·贝尔斯坦的比利时人。他身材高大,长得跟牛一样壮,是个大无赖。他本来是搞走私的,德军的侵略激起了他心中的爱国情绪,所以一直帮我们进行谍报工作。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条国境线附近的地理情况了。在穿越国境的问题上,你可以百分之百信任他。但是,你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要你们俩大半夜穿越黑暗的森林,我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觉得有‘危险’,就别太冒险了,我们会负责帮你再找一个带路人。”
然而,巴塔尼耶根本不在乎这些。趴在国境附近的巴塔尼耶看到一团黑影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没错,那就是带路人阿尔方斯·贝尔斯坦。他们交换了暗号。原来如此,他的确有种野兽般的野性。对于巴塔尼耶来说,他就像高塔一般高大。阿尔方斯凝视着巴塔尼耶美丽的脸庞。巴塔尼耶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与白兰地味。这时,阿尔方斯·贝尔斯坦一言不发地抓住女子的手,带着她走进了灌木丛中。
夜深人静的国境,对方是个惯犯,身上还有股酒味。他正拉着一位妙龄女子在阴暗的森林中行走。普通女.99lib.子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吓得浑身发抖,然而巴塔尼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英国总局的谍报人员提出要帮她换带路人的时候,她也摇头拒绝了。只要能提供她想要的东西就行,无论对方是谁,她都无所畏惧。做了间谍,前途变幻莫测,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德国士兵包围,这时只要闭上眼睛献出身体就行了。在战争面前,一个女子的贞操又算得上什么?
巴塔尼耶跟着阿尔方斯走进了黑暗的森林。
两人在国境线附近停下脚步。男子双膝跪地,用双手拨开地上的落叶堆。一看就是老手,干活的手脚迅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拨开落叶一看,地上竟有个大洞。男子钻进洞里,巴塔尼耶也跟着爬了进去。待得她钻出洞口一看,已然是身处比利时了,背后就是国境线。
阿尔方斯谨慎前进。为了躲避这一带的地雷,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万幸的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地形了,这一带就和他家的后院一样。巴塔尼耶跟着阿尔方斯一步步前进。就在此时,探照灯的灯光打了过来,把森林和原野照得透亮。两人立刻匍匐在地,掩藏自己的行踪。探照灯的搜索仍在继续,还有许多手持机枪的神射手守候在探照灯旁,随时准备射杀偷渡者。
枪声此起彼伏。天亮之后,士兵会带着军用犬收集尸体。有许多怀抱婴孩的妇女因为无法忍受占领区的贫穷生活,想要逃到二英里之外的荷兰去。然而德军不能冒险放她们出去泄露情报,而且也要防止有间谍通过荷兰进入国境,所以才会用探照灯搜索,一旦发现,立刻击毙。为此发生的悲剧数不胜数。有些母亲不幸被击毙,然而她们尸体底下的孩子却还活着,对着前来搜寻的德军士兵天真地笑着;还有些母亲抱孩子的时候太用力,把孩子活活闷死了,发现自己的孩子死了,绝望无比的母亲只得自己踩响地雷自尽……阿尔方斯与巴塔尼耶被好几道探照灯光照到了。被发现了吗?然而他们并没有听到99lib? 枪声。他们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两人为了保险,过了很久才站起身来。
两人趁夜赶路,到天亮时,早已把铁丝网、地雷、探照灯都甩得远远的了。下一个问题是哨兵岗。哨兵岗上站着许多德国步兵,随时检查过关者的旅行证明、移动许可证与身份证等,还要确认行人的目的地。这些文件都是由英国的特务机关准备的。每一个哨岗士兵的性格各不相同,有刚从慕尼黑毕业的大学生,也有把巴塔尼耶当自己女儿看的老战士,还有眼神锐利、如老鹰般可怕的宪兵。他们性格各异,调查方法也各不相同。
伦敦的密探总部与柏林的德国特务机构一样,都有负责伪造文件的部门,他们技术高超。他们能伪造出德国的旅行证明、印有恺撒肖像与陆军大臣印章的身份证明等。
尤其是交给间谍的文件,一定是伪造得最完美的,所以哨岗并不可怕。走到这一步已经基本没问题了。阿尔方斯长得很朴素,巴塔尼耶迷人的微笑与流利的德语也帮了他们不少忙。
“给!”他们出示文件。
“允许通过!”
哨岗立刻就放人了。
里尔市鲁迪斯里三一九号,巴塔尼耶去英国之前就住在这里。眼下,她的女仆克劳奇尔德竟敢只身在德军占领区里居住,足可想见其人性格之坚毅。
半夜三更,突然有人按响了克劳奇尔德家的门铃。又是那群德国鬼子来巡逻了!一晚上要来几次啊,有完没完!她打开门,竟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克劳奇尔德!好久不见了!”
“哦!这不是路易小姐吗?”
本该从英国前往圣奥美尔市的女主人,竟带着个胡子拉碴的高大男子回来了。他们举杯庆祝偷渡成功,克劳奇尔德为他们准备了许多可口的菜肴。
休息片刻之后,阿尔方斯对巴塔尼耶说道:“我该走了,天亮前要回到莫斯库隆。不过,夫人,不,这位小姐,很荣幸能和你走这一趟。真是此生难忘,愿我们后会有期!”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开门走了出去。巴塔尼耶羞红了脸,目送着旅行的伴侣踏上归途。
听说巴塔尼耶回来了,许多邻居都来打听国外的情况。她故意选择了一套破破烂烂的黑色外套,戴了一顶茶色的帽子,第二天早上她就穿着这身间谍行头,开始了工作。首先,她找了一只女仆们经常使用的破旧人造革手提包,这只手提包后来在她的谍报活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秘密入境时,她使用了英国特务机关给她安排的假名—爱丽丝·杜博斯,职业是手工蕾丝编制女工,有时也贩卖蕾丝。
爱丽丝·杜博斯,一定有人听说过这位女间谍吧?这就是著名的间谍“爱丽丝·杜博斯”诞生的全过程。德军有一位著名的妓女间谍玛塔·哈里,笔者也曾用《决定战争走势的女怪物》这一篇讲述过她的故事。而与那位玛塔·哈里对抗的联军女间谍呢,就是本篇的女主角爱丽丝·杜博斯了。她广泛活跃于比利时的敌后占领区,是女间谍历史中不可或缺的一页。
爱丽丝首先在市内转了两三天。
整个里尔市被炮弹打得满目疮痍,有时炮声还会跟着春风从远处传来。路上停满了装甲列车与传令用的摩托车。停车场前的广场上,市中心的市场里,放眼望去都是身穿灰绿色军装的德国士兵。他们身上满是皮革的臭味,说着含糊不清的德语。每天,联军的飞机都会出现在里尔市上空,与德军的飞机展开战斗。人们把这种战斗戏称为“空中狗咬狗”。大家都渐渐习惯了这种混乱的情况。住在这种小城,的确需要钢铁一般的神经。人们时不时能看到穿着浅蓝色囚服的联军俘虏,他们在德国士兵的看管下,排着整齐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子往前走去。
战争的铁蹄在全市各地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建筑物也好,道路也好,贞操也好,道德也好,都已破碎不堪。哨兵、巡逻兵、警戒线、宪兵……还有许多的德国间谍,也在搜寻着联军间谍的踪影。他们远比国境线上的地雷网更恐怖。
一个年轻的女子走在路上,她时不时会被枪声吓到,还会被宪兵的刺刀威胁,甚至会被人用德语辱骂。她手提一只破烂不堪的人造革皮包,装作惊恐万分的样子。
她每天要经过同一条警戒线好几次,负责看守的士兵都认识她了。到了后来,他们干脆对爱丽丝直接放行。所以,爱丽丝最可怕的敌人其实是被敌军买通的当地车夫与杂役。人的内心十分脆弱,只要找到机会,他们就会投靠他国。爱丽.99lib.t>丝在危险中进行着谍报活动,体验到了一丝快感。
当时的局势如同一盘国际象棋,下棋者必须冷静观察,寻找一切可能性,从危险中体会刺激。笔者想要寻求刺激的时候,也会想象自己是个间谍。听上去虽然幼稚,可这种想象的确让人愉快。
爱丽丝·杜博斯可没闲功夫胡思乱想。她为了“卖手工蕾丝”,终日穿行于里尔市内。她现在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收集情报,而是在敌后寻找可能成为间谍的人,建立起一张谍报网络。她就好像一位地下党的领导一般。爱丽丝觉得蔬果店的玛丽·雷奥尼·巴努托和她身材差不多,是棵好苗子,于是她就打着“推销蕾丝”的名号,与她接触。
两人开始聊有关德军的话题。从玛丽的言谈举止中,爱丽丝判断她对德军深恶痛绝,心中充满了爱国之情。爱丽丝决定说明自己的来意。玛丽一听,立刻答应下来,决定为自己的祖国法兰西贡献一份力量。
于是,爱丽丝手下又多了一名间谍。
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过,这两位法国女子的交谈十分激烈,还掺杂着许多表情与手势。
第三章
玛丽·雷奥尼·巴努托是农夫的女儿,未婚,住在里尔市经商。她与爱丽丝一见如故,两人决心为了法兰西发挥自己的作用。于是玛丽·雷奥尼·巴努托就成了爱丽丝的左膀右臂,她还改名为夏洛特,成为了特务机构的第二把手。后来,她们的同伴还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夏洛特大尉”。她伪装成奶酪商人,与爱丽丝一起穿行于里尔市内外。
离里尔市有一定距离的莫斯库隆城里,住着盖特尔夫妇,这对药剂师夫妇也加入了爱丽丝的间谍团队中,他们家开的药店也成了间谍活动的总部。盖特尔先生的调配室里放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机器,比如费尽心思才弄到的照相机、放大镜藏书网、用于刻字的机器、调配隐形墨水的原料、表面光滑的钢铁模具、可以轻易组装拆开的小型印刷机、无线电通信的机器,等等。如果德军发现了这个秘密基地,爱丽丝的间谍集团就会全军覆没。
里尔市的工业家路易·西恩与其子艾特伟也向间谍集团提供了三辆车,可惜不久后这些车就被德军征用走了。住在桑迪城的地图专家保罗·贝纳德老先生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为组织贡献了巨大的力量,因为他能在一片眼镜片大小的纸片上写字。他是爱丽丝间谍组织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他是怎么在这么小的纸片上写字的呢?
首先,他先取一张透明无色的薄纸片,将其剪成眼镜片的形状,接着再借助放大镜的力量,用尖头的制图用笔,蘸上隐形墨水,用速记记号在纸片上写下三四千字内容。这可是一门绝活。两张纸片就能写八千字长的文章,想传达什么情报都可以。写完之后,只要用无色透明的胶水粘在眼镜片上就行了。
谍报人员戴着这种眼镜上街,不会被看出任何问题。纸片的大小与镜片一致,而且纸片、墨水与胶水都是无色透明的,所以这副眼镜与普通眼镜没什么两样,就连戴眼镜的人都察觉不出异样。即使被德军抓住,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况且德军根本不会想到眼镜上会被做了这种手脚。他们就是利用这种巧妙的方法,向联军司令部传达了许多重要的情报。
八千字是个什么概念呢?如果翻译成日语的话,大概能写满二十张四百字的稿纸。一般情况下,二十张稿纸就足够讲清楚一件事了。这种长度的短篇小说也很受编辑部的欢迎。况且,对现在的某些作家来说,二十张稿纸的文章几乎可以算是长篇。这是题外话。总之,有二十张稿纸肯定就能说清楚一件事了,再多写也是罗唆。再比如,笔者之前阐述过许多有关“何为战争”这章故事的背景知识,而现在这一行就是第三十五张稿纸的第三行。可想而知,二十张稿纸能包含多大的信息量。
所以,只要派一位探员带上这副特制的眼镜,就能向英军总司令福伦茨传递这么多情报。只要他们愿意,甚至可以写明德军晚上吃的菜、德军参谋长比尔·加登咳嗽了几次!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特雷林根市的德斯特姆·鲁坦夫妻;赫雷姆镇的男子米隆;特鲁刚的前任警察局局长兰芳特;住在姆瓦村的别墅的保尔·普洛瓦斯特·玛兹雷夫人,她与前面提到的米隆一样,都是贵族;姆瓦村还有两位间谍集团成员,姓名从略……总之,爱丽丝的间谍集团立刻扩大到了十四人,之后又增加了二十三位同志。
圣女贞德第二—爱丽丝·杜博斯就是该集团的头目。集团中包括各种职业的比利时市民,男女老少一应俱全,有商人、男仆、女仆、中产阶级、农夫、城里人、艺术家、劳动者……大家都发挥着特长,唯爱丽丝马首是瞻。间谍与间谍间保持紧密联系,即使某一环节出了问题,也不会影响大局。
爱丽丝经常这么说:“假设明天我们中有人被德军逮捕,需要其他人去对质,那你们一定要抹去记忆。不管不幸牺牲的是谁,我们都要装作不认识对方,更不能去救他。只能让他们听天由命。如果凭一时意气对牺牲者产生同情,就可能让我们的组织全军覆没。所以,一定要压抑住情绪。”这是间谍活动的铁则。
间谍活动开始了。
两军一旦冲突,联军就必须立刻了解德军的伤亡情况。载满死伤人员的德军军用火车会从里尔市内通过……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铁路沿线的民家都必须拉上窗帘,尤其是晚上,绝不能露一条缝。若有人企图透过窗帘观察德军的火车,或是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就会立刻有一队宪兵冲入房屋。严重的时候还会立刻开枪打碎窗户。如果你把头伸出窗外,或是打开房中的电灯,就很可能成为子弹的牺牲品。可想而知,德军是何等害怕伤亡情况外泄。因为,只要数一数有几辆火车通过,按照一节列车里几十人的比例,就能计算出一共有多少士兵伤亡。
然而,铁路沿线有一栋特殊的房子。二楼的窗帘上开了一个小洞,有人一直通过这个洞观察着铁路上的情况。每看到一辆列车,他就会用脚藏书网尖轻轻敲一下地板。声音很轻,只有隔壁房间的人才能听见。而隔壁房间正有一位少女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地做着数学题—当然是假装的。她正在用铅笔在纸上做记号。多么和平的景象啊!
少女竖起耳朵,一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就用铅笔在纸上画一个叉。咚、咚、咚—叉、叉、叉……最后一辆列车开走了,这道不可思议的数学题也算好了。
负责在窗口监视的人走去少女的身边,问道:“一共几辆车?我数下来是二十一辆。”
“嗯,没错,我算出来也是二十一辆。”
“OK!”其实,美国人当时还没发明出这句世界性语言,“如果一辆车里有一百三十人的话,那就是一百三十乘以二十一了—你算算是多少。”
“一百三十乘以二十一是吧,是两千七百三十。”
“好,假设有两百个是军医、护士和列车乘务员,那就是两千五百三十人—这就是大致的伤亡数量。德军损失惨重啊!”
“干得漂亮!看来战局相当激烈啊!”
“是啊,把那张纸给我吧!”男子擦亮一根火柴,把计算用的草稿纸烧成了灰。少女口中默念着两千五百三十这个数字,悄悄地出门99lib.而去,前往事先约好的场所,与一位路人接头,将数字告知对方。如此几番接力之后,该数字便到达了总部,再由保罗老先生刻成微型报告书,跟其他情报一起送出去。
爱丽丝·杜博斯的顶头上司是爱德华·卡梅隆少校。爱丽丝每次都会带上报告书,漂洋过海前往英国的福克斯顿,亲自交到少校手里。这份工作绝不轻松。每次过关都要经过德国士兵的盘问,国境更是恐怖无比,有时她甚至需要躲避交战双方的枪林弹雨。爱丽丝每个星期都要来往于里尔市与福克斯顿港。危险的任务她总会亲自完成,绝不会让部下去做。爱丽丝的冒险之旅,总是伴随着战栗与危险,就好像是现代版的奥德赛一般。
旅行签证、身份证等文件都是由英国谍报机构提供的,不会有问题,比较麻烦的其实是报告书。其实眼镜报告书是后期才发明出来的,一开始爱丽丝总要将报告书的纸片藏在身上。德国士兵经常会搜身,而且他们对一般间谍的手法了如指掌,一旦被发现就难逃罪责。折叠后一二英寸大的长方形纸片究竟该藏在哪儿呢?这不仅关乎间谍自身的安危,还关系其他同志们的安危。
有时,哨兵会要求爱丽丝出示身份证。身份证上印着假名,还贴着她的照片。负责检查的官员看看爱丽丝,再看看照片,觉得没有问题—须知,照片上可盖着德意志帝国的公章!每次官员将身份证还给爱丽丝的时候,爱丽丝都会忍不住松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容。官员没有发现,其实身份证的照片比普通的照片要厚。没错,保罗老先生用透明墨水在透明薄纸上写了报告书,再把纸贴到照片上。爱丽丝到达目的地后,就可以把报告书揭下来,经过一定的化学处理,其上的文字就显现出来了。
间谍们经常使用日本米纸。米纸其实和日本没有直接联系,也不一定是日本制造的,说不定只是从日本传到欧洲去的而已;要不然就是欧洲人提到“米”就想起“日本”的缘故。总之,米纸跟间谍很有缘分。当然,这种薄薄的米99lib?
纸并不是用米做的,但间谍们都很爱用。不过,再怎么折,纸也不会消失的,所以爱丽丝使用米纸时总是万分小心,哪怕是火柴般细的纸条,也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藏好。可想而知,德军的检查有多么严格。
第四章
我们再来介绍一些爱丽丝的间谍手法吧!
深夜,爱丽丝提着金属蜡烛提灯,走在里尔市的小路上。她正要去一位同志家里传达消息,眼看着就要到了,却碰上了一队巡逻中的宪兵。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逮捕了爱丽丝,把她押回了总部。柏林来的女检察官早已等候多时。她的身材肥胖,里尔市附近的间谍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青蛙妖婆”。可想而知,大家有多憎恨她、恐惧她。
青蛙妖婆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她立刻着手对爱丽丝进行调查。爱丽丝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脱光了身上的衣服,任由青蛙妖婆进行调查。因为是女人检查女人,妖婆检查得非常仔细,爱丽.99lib?丝必须躺在桌上,做出接受妇科检查一般的姿势。然而,妖婆却没能发现任何证据,只得放爱丽丝回家。妖婆聪明一世,还是漏看了一个地方。
没错,情报就藏在灯笼里的蜡烛中。妖婆事后也想到了这一点,然而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这也是谍报人员经常在夜间使用的手法。他们会用黑色毛线做一个毛线球,只留一个线头在外面。再把写着情报的纸放在毛线球里面,用手抓着出门。如果碰到哨兵检查,就偷偷把毛线球丢出去,再趁哨兵不注意把手上的线头挂在附近的树枝上。这样一来,谍报人员身上就没有可疑物品了。等哨兵离开之后,他们再回到原地,找到树枝上的线头,再沿着毛线找到那张纸片即可。
这种方法听上去很儿戏,然而却非常有效。爱丽丝与夏洛特大尉都靠这种方法逃脱了数次的危机。
女鞋的鞋跟很高,尤其是法式皮鞋与西班牙式皮鞋,鞋跟很尖,而且有些鞋跟还是可拆卸的。的确,有一种间谍专用的高跟鞋,鞋跟里有足够的空间存放道具。然而这种方法已经很旧了,德国的反间谍组织更是对这种方法烂熟于胸。许多酒店都提供擦鞋服务,每天晚上只要把鞋子放在门口,早上穿鞋时鞋子就会闪闪发光。所以,反间谍组织会检查各个酒店走廊中的鞋子。如果长住的客人不把鞋子拿出来,就会让服务生去免费帮她们擦鞋,借机检查鞋跟。
此外,内衣夹层、裙子衬里、领带、鞋带、阳伞柄、手提包的夹层、糕点中间、卷烟等处,也经常会被间谍们用来传递情报。
每天都会有许多新面孔来到战壕,有许多货物车会将“新鲜血液”源源不断地补充至前线。刚才还在聊天开玩笑的战友,下一秒钟说不定就会被炸弹炸得粉碎。人们随时要去战壕里为战友收尸。战死者的口袋里,总会放着母亲的信与春宫图。其他活着的战士会把死者的头盔扣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战况瞬息万变,爱丽丝的工作也是如此。身处战火中的她,从未思考过“何为战争”这个问题。
第五章
何为战争?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间谍爱丽丝的每一天,都在焦躁与不安、机智与坚定中度过。
我们再来看看爱丽丝·杜博斯其他的光荣事迹。
爱丽丝与她的左膀右臂夏洛特大尉假装去.99lib.t>郊外野餐。她们在郊外的原野中被一队德国士兵拦了下来。两人镇定自若,掏出餐盒中的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德国士兵把她们带回总部进行搜身,夏洛特笑眯眯地将一块啃过一口的巧克力递给德国士兵,德国人当然不肯收。士兵们将两人搜了个遍,可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其实他们应该检查一下夏洛特手中的那块巧克力,重要的情报就藏在巧克力里。
爱丽丝还有一种常用的伎俩,那就是装作采购结束的主妇,手上捧一根香肠。如果被士兵拦下来了,就故意将手中的手提包递给士兵检查,假装香肠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一样,遮遮掩掩的。这样一来,以“青蛙妖婆”为首的德军士兵们就会觉得“重要的”香肠里暗藏玄机,谁都不会管那个手提包。他们会满心期待地检查香肠,可是到头来 还是一场空。因为本来香肠里就没放什么东西。他们只得苦笑着放爱丽丝回家。说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明白了,重要的情报其实就藏在那只手提包里。
“德国兵真是笨死了!”这句话是爱丽丝的口头禅。然而,不仅是德国兵,只要是男人,碰到漂亮的女人都会变成笨蛋。
为了穿越警戒森严的荷兰国境,两人经常在深夜游泳穿越附近的一条运河。爱丽丝擅长游泳,为此还特别准备了一身黑色泳衣。但夏洛特是个旱鸭子,所以爱丽丝就让夏洛特坐在面包房里用来揉面团的大木桶里,她则在水里边游泳边往前推。藏书网
可想而知,间谍的工作是何等辛苦、不便!
危险无处不在,需要随机应变。某日,爱丽丝与夏洛特乘坐的火车突然停在山中,德国宪兵上车对乘客进行检查。检查是从最后一节车厢开始的。她们俩则坐在倒数第三节车厢里。见状,两人立刻偷偷下车,躲到火车底下。等德国士兵检查完之后,立刻从最后一节车厢溜上火车。她们并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会开。如果火车开动的时候,她们还躲在火车底下,那她们就会立刻命丧黄泉。两人坐回座位上之后,发现火车立刻就开动了。两人相视一笑,露出放心?99lib?的表情。如果着急赶路,但乡间小路上又有哨兵站岗的话,爱丽丝就会吹响一种特质的笛子。笛声与蟋蟀的叫声如出一辙。不一会儿,哨兵就会放松警惕,觉得是有蟋蟀在叫,这样一来,即使爱丽丝在灌木丛里发出一些响声,哨兵也不会太在意。就是这支笛子,让爱丽丝能够在哨兵的眼皮子底下穿越警戒线。
为了在福克斯顿港的英国特务机关与里尔市之间传递情报,爱丽丝经常会住在根特市的一家比利时小旅馆里。不久,那家旅馆的老板娘就发现了爱丽丝的真实身份。老板娘在爱国之情的驱使下,一直保护着爱丽丝的安全。每日深夜,德国宪兵都会进入旅馆突击检查。德国人总觉得间谍不会每次都盯着同一家旅馆住,可是爱丽丝就看准了他们的心理,每次都选择这家旅馆。老板娘也渐渐摸清了宪兵检查的规律,爱丽丝也知道宪兵每次会从哪间房间开始查起。
她每次都会选择最靠里的房间,睡觉的时候都会穿上黑色的外套。一旦有人来检查,就从窗口跳出去,楼下就是仓库的屋顶。可如果只是这样,德国兵一进房间看见一张空空如也的床,就会明白有人逃走了。所以每次只要爱丽丝来住店,老板娘都会安排自己的两个女儿住在爱丽丝隔壁的房间里。爱丽丝一走,其中一个女孩就会偷偷溜进爱丽丝的房间。这样,德国士兵踹开大门时,就会在爱丽丝的床上发现一位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少女。
其实,里尔市的反间谍组织已经盯上了爱丽丝·杜博斯。他们对爱丽丝加强监视,希望能发现确凿的证据。然而,暴露在危险中的人,反而容易产生出一种想要寻求刺激的心理。某次,德军的高级士官请爱丽丝去“谈话”,没想到爱丽丝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用流利异常的德语把那些士兵教训了一顿。她假装自己是.99lib.一位性急的贵族妇女,想要占据心理的制高点。在德国人的潜意识里,认为只有比自己社会地位高的女性才能训斥自己。所以他们立刻对这位年轻美丽、气质高雅、有教养、说着标准德语的女子产生了一种敬仰之情。而且德国人的骨子里还有一种中世纪以来的骑士精神,不知不觉中,他们竟然脱下军帽,对这位联军女间谍大献殷勤,不住地道歉。
爱丽丝的自信与她对周围环境的不信任,同时达到了顶点。她长期处于危险的状态,已经对周围的环境麻木了。当巴伐利亚的勒普西德亲王一行人进入里尔市时,全城戒备森严,爱丽丝却必须前往英军特务机关通风报信。
结果,她一出门就发现一路上都是哨岗,每走几步就要搜身检查。于是,她竟把情报写在信纸上,光明正大地放在包里,连个信封都没套。
每当她遇到哨岗,就打开手提包,让士兵看到包里放的“通行证”,当然那张信纸也放在同一个包里。只要哨兵不是瞎子,就一定能看到。然而,德国士兵绝不敢相信联军的间谍竟敢把报告书就这样放在包里让他们检查,所以哨兵们会很不耐烦地摆摆手让爱丽丝通过。
即便如此,爱丽丝也没觉得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所以也没什么喜悦与成就感。她没动什么脑筋就完成了间谍的任务。聪明与愚昧只有一线之隔,爱丽丝已经接近了两者的分界线。她的宗旨就是“以不变应万变”,这很有东洋人的风格。她发现最简单的方法才是最好的,因为她的对手很喜欢运用逆向思维,于是她就再逆转一次,回归原来的出发点,这样就能出人意料了。
第六章
“身份证呢?”年轻的德国士兵扛着步枪,俯视着爱丽丝·杜博斯。
他看了看爱丽丝出示的证明,又说道:“这张证明不行,一定要特别许可证。”
于是爱丽丝像往常一样,假装生气,然而对这位士兵竟然不管用。她还给士兵塞了点钱,可这位忠心耿耿的年轻士兵还是不肯放行。要是再执意通过,一定会引起对方怀疑。当时,爱丽丝正站在里尔市市政厅的门口,这里已经成了巴伐利亚军团的临时司令部。
想尽所有办法都徒劳无功的爱丽丝,准备往回走。
就在此时,一位花白胡须、身材高大的将军,带着一队手下,从哨岗背后的市政厅里走了出来。
哨兵立刻吓得动弹不得,哪里还顾得上爱丽丝。爱丽丝曾经在照片上见过这位老将军,他正是巴伐利亚军团的元帅—勒普西德亲王。
她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发生在巴登巴的一件事……当时,她还在巴伐利亚的一位富商家里当保姆。那年夏天,她跟着雇主一家前往巴登巴登避暑,正巧当时亲王也在当地。某天晚上,避暑胜地的名流们聚集在酒店里,开了一场桥牌派对,爱丽丝的雇主夫妇也前去参加。他们回来之后说,亲王在打牌的时候输了不少钱,心情糟透了。仅此而已。
爱丽丝想起了这件事,毫不犹豫地从参谋们的包围圈外对元帅说道:“阁下,冒昧打扰了,请问您还记得我吗?”亲王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凝视着爱丽丝。
她露出了令人心醉的微笑,继续说道:“我是奥尔兰德伯爵夫人的女儿,是……四五年前吧,我曾在巴登巴登的酒店里与您打过桥牌。不知阁下是否还记得?”
亲王应该对奥尔兰德伯爵夫妇还有些印象,可是他们还有个女儿吗?亲王自然不会记得爱丽丝,毕竟爱丽丝是奥尔兰德家的保姆,他们根本没见过面。
然而,爱丽丝这么一说,亲王立刻想起了巴登巴登的那场桥牌派对,因为他那次输得的确很惨。
“那场派对上有许多贵族小姐,她可能也是其中之一吧。”想到这里,老亲王露出了微笑,向爱丽丝举手敬礼。爱丽丝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她早已瞥见那位年少轻狂的哨兵就在附近,他看到爱丽丝竟与老亲王亲切交谈,吓得动弹不得,目瞪口呆。
元帅笑着说道:“那天晚上赢我的人数不胜数,不过,这位小姐,我可尤其记得你啊!”
这当然是外交辞令。
爱丽丝也微笑着说道:“哎呀,阁下真是英勇不减当年,记性这么好,还这么有骑士精神。您能记得我,我就很荣幸了!祝您身体健康,武运亨通!”
爱丽丝见过大世面,言谈举止都很妥当。
“嗯!”老元帅高兴得直点头,微笑着向爱丽丝道别,离开了市政厅。
站在一旁的参谋们也齐刷刷地向爱丽丝举手致敬。
于是,当爱丽丝回到哨岗时,哨兵立刻收起步枪—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边赔笑边护送爱丽丝过关。爱丽丝立刻带着写有勒普西德军团炮兵分布、士兵数量的机密情报,前往卡梅隆少校的住处。
此时此刻,爱丽丝的间谍集团提供的情报对联军来说至关重要。于是,更先进的情报传递方式出现了。
比如,某日爱丽丝偷偷前往英军大本营,领取了一盒橡胶气球。她没有遮遮掩掩,而是正大光明地带着气球回到了里尔市。当然,一路上被哨岗拦下了好多次。
“这些橡胶是什么啊?”
“是气球,给小孩子玩的,”爱丽丝半开玩笑地说,“你害怕我用这些气球逃跑?你要是真担心,就没收吧。不过,我家孩子还等着气球玩儿呢!”
爱丽丝最擅长的就是睁眼说瞎话。这位哨兵可能也是有孩子的人,也有些心软,就放爱丽丝过关了。
没多久,里尔市刮起了一阵东风。一只只气球乘着东风,从里尔一路穿越战线,飘到了英军的营地。这幅看似恬静的景象,其实暗藏玄机。原来每只气球上都用绳子绑着一张小纸片。气球一旦进入英九九藏书
军领地,就会被手持望远镜的英军士兵发现,他们只要打落气球,就能得到情报了。两军对阵时,战壕与战壕之间是一片无人区—那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而是“爱丽丝梦游无人境”—爱丽丝的冒险还将继续。
夜深人静时,英军的飞机来到莫斯库隆附近的荒野上,丢下几个大竹笼。没等德军飞机出来迎击,他们就飞走了。九九藏书之后,爱丽丝就用英军送来的信鸽,给奥美尔的英军司令部送信。他们使用的信鸽,都是英法信鸽比赛中得过奖的冠军鸽。这些鸽子在战争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此时,爱丽丝的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她向特务机关申请了一台无线电发报机。然而,发报机对爱丽丝本人也好,对爱丽丝的间谍集团也好,都是伴随着恐怖与危险的设备。德国人的电报技术?99lib?是最发达的,他们完全可以循着电波,查到秘密组织的所在地。面对爱丽丝的大胆提议,英军内部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讨论,可爱丽丝自信满满,据理力争,终于达到了目的。英军将一架便携式发报机拆成一个个小零件,伪装成其他物品寄给了爱丽丝。爱丽丝非常高兴,立刻着手发起了电报。
这么一说,读者可能会以为德国的反间谍组织都是吃素的,放任爱丽丝这样搞间谍活动。并非如此,其实最近法国境内的联军密探被相继逮捕,仅法国与比利时边境地带就有二百二十六人被捕,经过形式主义的军事裁判之后,就会被枪决;被关押起来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负责里尔市德军附属特务机关的长官是罗特尔少校。他发现最近德军的情报泄露得很严重,立刻着手调查,却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命各个哨岗严加搜查,加强警戒。然而,这种措施自然无.99lib.法阻碍爱丽丝间谍集团的行动。德军还加强了市内的巡视力度,增派反间谍科学专家。爱丽丝虽然事先知道了德军的这些动作,然而她依旧乐观向上,积极开展间谍活动。
然而,这时在爱丽丝的组织内部出现了一个问题。女头目爱丽丝的行事方式过于张扬,引起了一部分团员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甚至达到了恐慌的程度。
这种现象俗称“coldfeet”(犹豫不决),说白了,就是他们有些害怕了。
“我们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地收集情报,到底有什么用?”大家心中都产生了疑问。这其实是一种很自然的心理过程。请大家不要忘记,他们身处敌后,只能通过敌人的宣传了解战况。德军为了控制占领地区居民的思想与情绪,会将己方的胜利夸大两三倍来宣传,而德军受到的损失则一笔带过。德军还故意散布流言,声称德军即将赢得大战胜利。当时德军在比利时与法国边境的确也是势如破竹。联军惨败的消息也传到了间谍集团成员的耳朵里,他们越发担忧起来,意志薄弱的人都失去了斗志。
终于,胆小一派的代表来到爱丽丝面前。
“团长!”他开口说道,“您最近的行动实在让人担忧,让我们周围的人心惊胆战。您越是暴露自己,我们就越危险,这让我们如何能放心工作!我们为联军如此拼命,到底有什么用呢?看看最近的战况,简直是一边倒!战况不行,什么都没用。我们这么拼命收集来的情报,英法联军到底会不会好好看?这个问题实在值得怀疑。大姐头,我也不想说这种丧气话,可是大家都说,就是因为联军都不看我们的报告,才会变成这样的!”
说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爱丽丝深知这样的“怀疑”与“担忧”会给整个集团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爱丽丝是个天生的领导者,她明白要挽救整个组织,必须要留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要让分崩离析的组织再次99lib?团结到一起,眼前这个人就是“关键”。
不能放任事态发展。
“瞧你说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打仗总有胜败,联军只是打了败仗而已,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重视我们的情报啊!我就证明给你看看好了,联军都是根据我们的情报在行动的!”
爱丽丝摆出了一副集团领导人的高傲态度。
男子满不在乎地说:“很好,那……那就这样吧。德国军队在图尔克安的停车场附近有一个哨兵站。大姐头,你也知道那里刚补充了许多弹药。如果联军真的重视我们的情报,就请他们派一架飞机去把那个哨兵站给炸了吧。”“小事一桩。”大姐头爱丽丝竖起黑外套的领子,敲了敲手中的红色长烟袋。
男子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日期和时间由你决定。快说啊,你们的胆子都被狗吃了吗?急死人了!快点,定个时间和日期啊!”
“哦……”男子端正了坐姿,沉吟着。
“那就麻烦你告诉联军,行动定于周四深夜十二点到一点之间。请一定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嗯,没问题。大家一起去看好戏吧。”大姐头中气十足地答道。
第七章
次日,爱丽丝穿越了战壕与战壕之间的无人地带,前往英军阵地商讨轰炸事宜。她于周四回到里尔,带着集团中的怀疑派,三三两两地前往哨兵站所在的图尔克安。夜深了。众人聚集在图尔克安的同志家中,盯着时钟,屏息静待轰炸机的到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大家把椅子搬到窗边,焦急地等待着。前几天,英国红十字会的护士爱德丝·卡瓦尔由于协助比利时法国联军的负伤士兵逃跑,被德军逮捕,次日就惨遭枪决。他们的亲朋好友之中,也有人暴露了身份,每天都有人英勇就义。虽然爱丽丝的集团中还没有人牺牲,然而被捕只是时间的问题。大家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会产生怀疑也是难免的事。
十二点到了,整个房间陷入死寂。“十二点到一点,轰炸哨兵站”—这就是怀疑派的要求。实验的目的是要测试间谍集团的情报是否受到重视。
对爱丽丝而言,今天这场实验会决定间谍集团是就此解体还是更加团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四十分、五十分……有人划了根火柴,一看时钟,发现已是十二点五十分了。那位“关键人物”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大家面面相觑,心想此时的爱丽丝一定是咬牙切齿了吧。
一点到了。众人站起身来,准备解散。没有人说话。大家起程回家。走到一半,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飞机轰炸的响声。大楼上响起德军高射炮的爆炸声,地动山摇。爆炸的火焰照亮了夜空。图尔克安的哨兵站早已化为一片灰烬。那位关键人物与怀疑派的团员整齐地排成一排,站在爱丽丝面前,泪流满面,低头认错:“大姐头,对不起……”“没关系。这下你们总明白了吧?”
据说,爱丽丝当时也是喜极而泣。
受到这场实验的鼓舞,团员齐心协力,制作出一张精确无比的地图,就连德军的小哨兵岗都不放过。接着,再由绘图高手保罗·贝纳德老先生将其绘制成一幅完美的地图。这幅地图立刻被送往英军总部。根据这张地图,德军弹药库、粮仓被英军逐个击破。此事被传为佳话。
人们总认为战争是男人的事,爱丽丝却是一位在经验丰富的“战争技师”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女性。她从一位贵族家庭的保姆一跃成为敌后特务机关的领袖,与那些熟知最新武器与战略的士兵旗鼓相当。“何为战争?”爱丽丝根本无暇考虑这个问题。
就在爱丽丝为了办事前往荷兰时,她的左膀右臂夏洛特大尉落入了敌手。当天早上,身在荷兰的爱丽丝给夏洛特寄了张明信片,上面用暗号写着“一切顺利”。然而,除了明信片,夏洛特还收到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她并不认识。“爱丽丝有危险。今晚来‘狮子壁’一趟。”
夏洛特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爱丽丝明明在明信片上说了一切顺利,为什么还会有人寄信通知她“爱丽丝有危险”呢?她当下决定不理会这封信。“狮子壁”是里尔市郊外的一座古城废墟,十分荒凉。夏洛特立刻掉换了住处,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德军派人跟踪了夏洛特。当夜,两名德国宪兵冲进夏洛特的新居,将其押送至圣吉尔监狱。
回到本部的爱丽丝也明白自己被德军盯上了。她立刻重新安排了组织的运营体系,这样一来,即使自己被捕,谍报工作也能顺利进行。德军的铁蹄,离她越来越近了。爱丽丝·杜博斯被捕时,正与一位名叫玛尔利特的女同志在一起,身处莫斯库隆与图纳依之间。为了将一份重要的报告送至联军总部,爱丽丝将贝纳德老先生写好的纸叠成细条,绑在她一直戴着的戒指内侧。这枚戒指上还刻着爱丽丝的本名,杜·巴塔尼耶家的纹章。由此可见,爱丽丝完全不怕暴露身份。
因为她们手里只有一张通行证,所以由爱丽丝先过关,待她走过警戒线后,再让一个小孩将通行证藏在鞋子里,将通行证送给警戒线另一头的玛尔利特,让她用同一张通行证过关。两人顺利过关,放松了警惕。她们正准备一起离开时,突然被宪兵叫住了,让她们同时出示通行证。可是爱丽丝与玛尔利特只有一张通行证,聪明多计的爱丽丝也是毫无办法。
“哎呀,我的通行证上哪儿去了?刚才过关的时候还在的呀……真讨厌,怎么不见了呀?”爱丽丝装作找通行证的样子。
“别找了,你们俩都跟我来一趟!”
她们被带往警戒本部。
不久,她们的同志杜·盖特尔夫妇也在自家被捕。四人被同时送往夏洛特所在的圣吉尔监狱。德军仔细搜查了这对夫妻的住宅,然而并没有发现集团名册等可疑物品,因为证据不足,德军只得释放了这对夫妻。
爱丽丝在搜身结束之后,被关进了一间单间。她趁看守不注意的时候,企图将戒指底下藏着的情报吞下去,没想到却被守候已久的看守发现了。
德军立刻给爱丽丝灌了催吐剂。爱丽丝拼命忍着,希望能尽快将纸片消化掉,可是双手被绑的她,最后还是在看守士兵的面前,吐出了那张纸。
铁证如山。
罗特尔少校将爱丽丝送往军事法庭。
法庭迅速作出了判决:“爱丽丝·杜博斯,即路易·杜·巴塔尼耶死刑。夏洛特,即玛丽·雷奥尼·巴努托死刑。”
两人被处以枪决。她们将背对着兵营的砖瓦墙,用白布蒙着双眼,作为一名为国奋斗的间谍,英勇就义。
还有一位名为加布里奥·皮特的年轻法兰西女间谍在其他地方被捕,她与爱丽丝、夏洛特一起上了法庭。在法庭上,她曾站起身来,对罗特尔少校喊道:“再见!我最后的一个早晨!(Salut!Omondernier matin!)”爱丽丝与夏洛特希望两人能在同一间牢房里度过最后的夜晚,但德军没有批准。两人推测应该还有两三天可活。果然,德军总司令部下了特赦,改判爱丽丝终身监禁,夏洛特则是十五年劳役。总之,两人免于一死,被送往德国境内的监狱。
赦免的理由是“念其炽热的爱国之心”。看来德军虽然是联军的敌人,却也不失武士精神。
然而,不久之后,爱丽丝就在齐布斯的监狱中死去了。她被葬在凯伦市,墓碑上只有这几个字:
路易·杜·巴塔尼耶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八日卒
之后,疲于战争的英军进入了凯伦市。一位士兵在她的墓碑上写上了一行大字:“何为战争?(What is War?)”这件事在军部里闹得沸沸扬扬,爱丽丝的墓成了当时的联军圣地。之后,经过人们大肆宣传,墓地竟成了凯伦的著名景点。
笔者曾在从芬兰回柏林的途中,于凯伦市逗留了一周左右,可惜当时并不知道市内还有这一景点,没有前往一探。夏洛特在德国变为共和国之后,得到赦免,据说她现在就在鲁瓦市内经营着一家果蔬店呢!
第一章
伦敦的邦德大街相当于东京的银座—不,比银座还要高级。银座还有一些步行街的感觉,至少还是面向大众的,然而邦德大街则是完全面向上流社会的商业街。狭窄道路的两旁,历史悠久的奢侈品商店鳞次栉比,比如卖古董的“查尔斯”和“马雷特”、卖鞋子的“雅普·诺尔斯”、卖毛织衣物的“艾佳”、卖床上用品的“沃尔保尔”、卖女装的“雷纳”和“拉塞尔·埃雷”、卖皮草的“克拉夫特”、卖手提包的“哈巴罗”、卖帽子的“约翰逊”、卖男装的“希尔”、卖香水的“亚德金斯顿”、卖宝石的“卡尔切”和“布什龙”等,这些都是英国的顶尖御用品牌。其他地方都看不到这么多高级商店。
“永远的美!”
邦德大街的一扇橱窗里,有这么一行金色的大字,吸引着路过的绅士淑女们。
“永远的美!若想青春永驻,请来拉切尔美容院!”窗边排放着形形色色的玻璃瓶和容器,非常漂亮。各种颜色的化妆品、精油在阳光的照射下大放异彩。所有路过的女子都不禁往店里张望,店门口聚集了许多人。所有女子都希望能够永葆青春,这也是她们最大的弱点。青春不再的中年妇女,也希望能够发生奇迹;美丽的少女则希望能留住美丽,或是变得更美。她们从没见过如此充满自信的广告。女人们两眼放光地站在邦德大街的美容院门口。窗边装饰的化妆品都是天价,然而这反而让人们更加确信,这些化妆品非常有效,十分权威。
觉得贵的东西就是好东西,这也是人之常情。
萨卡西亚黄金洗发水,一瓶两畿。
“西美塔斯山的蜂蜜”,这是一种粉饼,也要两畿尼。“魅力之泉”—加入了阿拉伯香料的化妆水。
还有叫“花女王”的香水,这两种水都要三畿尼。
“新娘化妆品套装”还附送一个大箱子,价格从二十五至一百畿尼不等。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叫“新婚回忆”的化妆品套装,这一套从二十至一百畿尼不等。
还有叫“约旦河水”的化妆水,一瓶二十畿尼。
“维纳斯的化妆水”,从十至二十畿尼不等。
这家美容院地处英国顶尖的商业街—邦德大街,这也难怪它卖的化妆品这么贵了。可是人们反而觉得,越是贵的化妆品就越有用。
这位邦德大街的美容师拉切尔夫人,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的确是个天才。
“想要永葆青春的话……”
永葆青春是每个女性的梦想!不难想象,这家拉切尔美容院门庭若市。然而,谁曾想到,出售这些化妆品的拉切尔夫人,竟是一个老太婆!可是她却狡猾过人,把自己的化妆水吹得天花乱坠,还能高价卖给那些妇女。那些走进拉切尔美容院的女人,都成了拉切尔夫人的牺牲品。其中有一位名叫博拉蒂夫人的女性,她把所有财产都献给了拉切尔夫人。最后东窗事发,她就将拉切尔夫人告上了法庭。
前面提到的高价化妆品只是“美丽殿堂”里的一小部分,美容院里还有各种形形色色的化妆品与药品。拉切尔夫人声称,再难看的女人,只要用了她的化妆品,立刻会美若天仙。这可?99lib?不得了,拉切尔夫人的生意越发好了起来。据说这位拉切尔夫人几十年来,游览世界各地,去过各种荒蛮山地,这才发现了美容的秘密。她居然说自己还去过撒哈拉沙漠。美容院的宣传手册上说,她在沙漠中央找到了一口灌满了“返老还童之水”的古井。这口千年古井一直是摩纳哥皇室的秘密,周围有人严加看守,只许摩纳哥王室的女子使用。这些水都是用骆驼搬运的。拉切尔夫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还给古井的看守人塞了好多钱,好不容易才搞到了这种返老还童水。
难怪化妆品会这么贵!
这个故事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可是邦德大街上的路人却被这位能言善辩的拉切尔夫人骗得晕头转向,为了返老还童,不惜一掷千金的女人源源不断。大家争先恐后地花钱买化妆品。拉切尔夫人就看准了这些女人的虚荣与愚蠢,用“尼罗河的朝露”化妆肥皂、不知来历的美容方法、七色乳液等,将这些人的钱财榨得一干二净。拉切尔夫人简直赚疯了。大家为了成为“美女”,争先恐后地递上高额支票。传说当时拉切尔夫人的年收入有二十万日元之多,这一点也不夸张。?99lib.
然而,这位创造奇迹的美容院店主拉切尔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好像是突然来到邦德大街的,没有人知道她的99lib?来历。据说她是犹太人,“拉切尔”只是个假名,她开美容院的时候,已经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婆了。她的容貌丑陋无比,身材矮小,极不匀称;肤色很黑,五官也很丑,只有眼神非常锐利;嘴唇很厚,总是带着一丝看似苦笑的表情。这位拉切尔夫人可不是泛泛之辈!
第二章
美容专家自己怎么会是个丑女呢?然而,那些女顾客们根本无暇考虑这个问题,谁都没有发现拉切尔夫人有多丑。照理说,既然使用了拉切尔夫人的化妆品,就能成为绝世美女,那这位拉切尔夫人也该是位大美女才是啊—可是只要一看照片,就会发现拉切尔夫人的形象与“美容院店主”的头衔相距甚远。
她原本对化妆品一无所知。她出生于伦敦的犹太人贫民窟,十七岁的时候与一个叫莫折斯(听上去像是算命先生的名字)的干洗店老板结婚,他也是个犹太人。婚后五六年时间都是在暴风雨般的争吵中度过的。最后,这位“算命先生”跳海自尽。拉切尔夫人当了一阵子的寡妇,之后与一位名叫菲利普·雷滨逊的犹太人再婚了。然而,这位雷滨逊先生好像也觉得拉切尔夫人不太好对付,竟然逃走了。之后,夫人一直过着贫苦的生活。她曾开过一家卖点心的路边摊,还在小酒吧的角落里做过算命先生—还真有醉汉会给她一个铜板,听她随口胡诌的“运势”。几年后,她突然办了一家“美容院”,这就是夫人生活的转折点。她终于摆脱了贫苦的生活,财源滚滚。然而好景不长,这位“邦德大街美容院”的店主,没过多久奢华的生活,就成了阶下囚,之后不久就孤零零地死在了监狱里。她的晚年就好像烟花一般,转瞬即逝。
她是怎么想到这个好主意的呢?拉切尔夫人的自传里是这么写的:
“我生活在贫民窟里的时候,曾经得过黄热病,住进了国王十字慈善医院……”
她声称,就在她烧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美神维纳斯突然降临在她的枕边—日本人可能会觉得挺正常,可是在欧美国家并没有“梦枕的传说—夫人继续说道:“当时为了治病,我不得不剃掉一头浓密的金发,那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东西。所以医生让我剃头发的时候,我非常不愿意,拼命地反对,可是医生却让我不要担心,他会给我开一种生发剂,只要涂了这种生发剂,就能立刻长出一头更漂亮的头发来。最后我只能听从医生的建议,剃光了头发,并涂了医生开给我的药。没想到真长出了一头漂亮的头发,真是太令我高兴了。我就立刻向医生要来了药方。”
拉切尔夫人声称,这种生发剂就是她美容事业的开端。不过,她可是世间罕见的大骗子,我们实在是难以判断上面这个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她为了欺骗那些虚荣的女人,什么都敢说。在贫民窟的大街、酒吧里工作也赚不了多少钱,还不如在邦德大街上开家美容院,这样金币就会滚滚而来了。
不用说,这位拉切尔夫人真是个聪明人。
她一下饵,鱼就上钩了。
她的顾客都是些富得流油的上流社交界的贵妇人,花钱如流水。拉切尔只要靠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再把化妆品包装得好看一些,卖一个高价,就能把她们骗得团团转了。那位卖小吃的算命婆婆,现在居然成了“拉切尔王国”的女王,在邦德大街张开了一张隐形的大网,将上流社会的珠宝财富尽收囊中。
然而,没过多久,女顾客们就发现,其实有“两位”拉切尔夫人存在着。一位是和蔼亲切,嘴甜得不得了的拉切尔夫人,另一位拉切尔夫人则冷漠无情。这“两位”拉切尔夫人同时存在。只要客人们还在不断花钱,就会始终见到那位“好”的拉切尔夫人,可是一旦她们没钱了,或是埋怨夫人的化妆品九九藏书没用,夫人的态度就会立刻来个大转弯,露出骗子的本来面目。
诺拉·希金斯是位家境一般的中年妇女。她为了重返青春,来到了拉切尔夫人的美容院。
“哎呀,夫人,这边坐,”拉切尔夫人笑脸相迎,“像夫人这么漂亮的人,其实用不着美容,但上了年纪总会有些影响。我的美容法最适合您这种情况了,我会帮您美容的,保证成功!费用也不贵,一千畿尼就行了,呵呵呵……”“什么?一千畿尼!”诺拉·希金斯吓得大喊起来。“天哪!竟然这么贵!我连四分之一都付不起啊……”“哎呀,那真是太可怜了,”拉切尔夫人一本正经地说,“这种美容方法只有我知道,是机密,当然会比较贵了。其实一千畿尼已经是打了许多折扣了,我自己都拿不到多少钱。我多收一些钱,无非是要防止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来啊,要是美容的秘密被她们偷去了就糟了。这样吧,我看夫人您手头也不宽裕,就破例给您打个对折吧!五百畿尼,怎么样?”
“可这也不是笔小数目啊……”
“哎呀,夫人,您开什么玩笑呢,呵呵呵……”
拉切尔夫人认定藏书网这桩生意一定能做成,满脸都是笑容。
第三章
四五天后,寡妇诺拉·希金斯带着五百畿尼,走进了邦德大街的美容院。拉切尔夫人立刻对她使用了自己最拿手的美容术。每天都要去做脸,化妆水、软膏、沐浴、暗室……一个月过去了,诺拉·希金斯的脸没有一点起色。因为每天都饱受“摧残”,皮肤反而更差了,出现了许多皱纹,比以前更难看了。希金斯夫人气愤不已,要求拉切尔夫人将五百畿尼还给她。
拉切尔夫人原形毕露,瞪大了双眼说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你给我滚!我为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居然还让我退钱给你?”
“你少在这里骗人了!”诺拉·希金斯也毫不示弱,“你是个骗子!大骗子!你要是不还钱,我就去法院告你!你等着瞧吧!”
“什么?你要告我?你要告就告好了!这样还能顺便给我们美容院做做宣传,我求之不得呢!你想告,就去告啊!英国最丑陋的中年妇女,居然痴心妄想,想要返老还童!你会成为全伦敦的笑柄!你赶紧去找个律师商量商量吧,看看人家律师看到你这张可笑的脸会不会笑出来!你给我滚!”事情闹九九藏书大了。诺拉·希金斯狼狈不堪地走出了美容院,只有拉切尔夫人还在原地大声地笑着。
夫人早就料到这些女人不会告上法庭的,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企图返老还童,可是非常丢脸的事情;况且她们还是上了骗子的当,被骗光了钱,那就更丢人了。被拉切尔夫人骗了的女人都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拉切尔夫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她同时抓住了女人的虚荣心与羞耻心。“邦德大街美容院”的顾客们渐渐囊中羞涩,而拉切尔夫人的钱包却越来越鼓了。那些女顾客一般都是瞒着丈夫和朋友来的,事后警方发现拉切尔夫人还从这些女顾客手里收取了价格不菲的“封口费”。也就是说,从一位顾客身上能赚两份钱,不发财才怪呢!
有一位在伦敦上流社会很有名气的阔太太,因病影响了容貌,就跑去美容院找拉切尔夫人商量。这位夫人结婚很久了,和丈夫的关系也不错,为了给丈夫一个藏书网惊喜,才瞒着丈夫偷偷去美容院。拉切尔夫人喜出望外,立刻向她要了一大笔“美容费”。她用了各种怪异的入浴方法和化妆品,声称只要听她的话,就能变得跟十四五岁的少女一样年轻。这位阔太太也真有钱,拉切尔夫人要她买什么她就买什么,可把拉切尔夫人乐坏了。
这位阔太太的手上戴着一枚大钻戒,上面有颗价值几千畿尼的宝石。拉切尔夫人一直想将这枚戒指据为己有。她终于等到机会了。某日,这位阔太太要入浴,拉切尔夫人就偷偷溜进更衣室,把钻戒藏了起来。阔太太发现戒指没了,自然大吵大闹。排除了进小偷的可能性之后,阔太太认为是店主拉切尔夫人偷了戒指。
拉切尔夫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什么!你居然说我是小偷?我要是小偷,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也偷了丈夫的钱,来我这儿做美容吗?你丈夫不是对你的行踪一无所知吗?他只知道你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要是我写信告诉他说,你是来这儿和情夫幽会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看,脸色都变了吧!哼,也难怪啊,你快收回那句话吧!钻戒的事情就别去想它了。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过得安稳!哼,这么难看的人还想变美女,真是异想天开!你快给我滚!”
平时拉切尔夫人的言谈举止都很有礼貌,然而她毕竟出生于犹太人贫民窟,一旦发起火来,就会露出马脚。那些阔太太只能灰溜溜地逃走。
这种例子多得数不胜数,还有一例:爱丽丝·梅纳德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小姐。她对自己的外表没有自信,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然而拉切尔夫人却告诉她说,只要用了她的美容法,就能变成美女。爱丽丝根本无法抵挡这种诱惑。而且,拉切尔夫人还说,不仅会让她变漂亮,还会帮她介绍有爵位的对象。光是介绍对象就够好心的了,介绍的对象竟然还是有爵位的!
爱丽丝·梅纳德自然对拉切尔夫人言听计从。
一场人生悲剧,就此开始。
第四章
爱丽丝做起了美梦。她把自己的所有财产,都献给了拉切尔夫人。之后的半年里,爱丽丝天天去美容院做美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然而,拉切尔夫人的美容方法还是没有一点效果。所谓的“西美塔斯山的蜂蜜”,可能就是一般的小糖果;而“阿拉伯香料洗面奶”,可能只是便宜香水掺水做成的。一瓶二十畿尼的“约旦河水”,肯定就是美容院里灌的自来水。
拉切尔夫人把爱丽丝压榨干净之后,就想早些摆脱这个累赘,开始给她介绍男朋友,其中一个就是玉树临风的“乔治·希尔瓦斯塔爵士”。在拉切尔夫人的撮合下,男方主动出击,用甜言蜜语骗取了爱丽丝的感情。爱丽丝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姑娘,当然也是迫不及待。两者好比干柴烈火,不久就结婚了。然而,爱丽丝的幸福并没能持续多久。这位爵士在蜜月旅行的过程中突然失踪了,而且还把爱丽丝仅剩的五百镑金币也带走了—爱丽丝受到的屈辱不仅如此。这位号称“乔治·希尔瓦斯塔爵士”的书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贵族,还因为赌马欠了一屁股债。夫人给了他五英镑,让他引诱爱丽丝。两三天后,人们在泰晤士河上发现了爱丽丝的尸体。
而邦德大街的美容院依然客似云来,拉切尔夫人也是一天比一天富有。她在一流住宅区买了栋豪宅,和两个女儿一起过着奢华的生活,家里还有许多的仆人与管家。她每天都会坐马车去海德公园散步,负责伺候的仆人们也身着红底金丝的制服,而夫人则穿着最流行的披肩,身上佩戴着高价的宝石,引得路人纷纷猜测这位贵妇究竟是哪位公爵的夫人。“那就是著名的拉切尔夫人啊!听说是个美容专家!”拉切尔夫人在路人们的瞩目下,离开了公园。
那正是拉切尔夫人最风光的时候。某天,一位看上去很阔绰的夫人来到了美容院。拉切尔夫人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方有没有钱,她一看就知道了。她立刻两眼放.99lib?光地迎了上去。这位五十多岁的夫人性格开朗,像个小姑娘一样,脾气也好,只是皮肤不怎么样,化妆也无法掩盖岁月的痕迹,皱纹很多,而且那头金发,很明显是染出来的。然而,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那样,她是个很天真开朗的人。她自称博拉蒂夫人,她过世了的丈夫原来是派驻印度的政府官员。她的手上还有一些丈夫留给她的遗产。
“其实没多少钱啦,”博拉蒂夫人解释道,“只是不愁温饱而已,只要不乱花钱的话,还是够用的。”
拉切尔夫人岂会放过这种送上门的冤大头,她立刻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夫人。
她露出超一流的微笑说道:
“哎呀,夫人您看上去99lib?t>可真年轻啊!不过印度的空气和水质都和英国不一样,在印度住久了对皮肤不好。不过只要来我们美容院,就能恢复过来了!只要两三个礼拜,就能恢复三十年前的完美肌肤了!”
于是,博拉蒂夫人与拉切尔夫人达成了协议。不可思议的是,拉切尔夫人并没有向博拉蒂夫人狮子大开口。当博拉蒂夫人问及价格的时候,拉切尔夫人竟然回答道:“我就破例只收您一千英镑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您千万不能将我的美容术的秘密泄露出去。我要使用的美容方法还在试验阶段,要是成功,就能让所有尝试的人返老还童,所以想先在夫人身上试验一下。”
博拉蒂夫人非常高兴,立刻掏出了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递了过去,根本没想到拉切尔夫人会有什么阴谋。
于是,博拉蒂夫人开始服用各种药物,脸上还要抹上不知名的稀泥,每天还要在暗室里坐上好几小时,泡在一些浑浊的水里洗澡,用各种奇怪的机器摩擦皮肤……这些所谓的“美容术”没有一点效果。拉切尔夫人说,不会这么快见效的。
博拉蒂夫人竟然相信了,一.99lib.点都没有起疑。
拉切尔夫人总是安慰博拉蒂夫人说,等所有美容都做完了以后,就会见效的。
两个月过去了。
拉切尔夫人突然说道:
“夫人……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昨天有位贵族看到您从美容院里出来,被您的美貌与气质迷住了,想要追求您,让我牵线搭桥呢!这位先生可真性急,呵呵呵……”
博拉蒂夫人一脸茫然。拉切尔夫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要是这件事成了,您可一定要好好谢谢我啊!对方可是英国屈指可数的豪门之后啊!要是我没把您打理得这么年轻漂亮,人家怎么会看上您呢!我说他的名字,您可别吓着了哦!他就是拉内拉伯爵!”
“什么?拉内拉伯爵?可是我都没见过他啊,虽然我听说过他的名字……”
“所以我才说他对您一见钟情了嘛,而且啊,我老实告诉您吧,”拉切尔夫人笑着说道,“听拉内拉伯爵说,美容院旁边的那栋房子的五楼,能看到我们美容院的浴室呢!”
第五章
“就连浴室里的样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拉内拉伯爵透过窗户,看到了夫人入浴时候的样子,哎呀,我该怎么说才好呀,呵呵呵,他被您美丽的肉体所吸引了!哎呀,说白了就是他爱上您啦,一定要娶您为妻呢!”
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哪儿还有什么美丽的肉体啊!拉切尔夫人深知,对待这种寂寞的寡妇,一定要用略带色情的内容吸引她们的注意。
“哎呀!”博拉蒂夫人娇嗔一声—她已经是个中年妇女了—她用双手捂住脸,说道,“这该如何是好!我哪儿还有脸见他呀!夫人,您可真坏!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拉内拉伯爵这么高贵的人竟然会喜欢上我……”
“不过那位拉内拉伯爵也不年轻了,但还是风采不减当年啊,他没有挑那些年轻姑娘,反而选择了您,这就说明您比那些妙龄少女还要漂亮呀!”
居然还用上辩证法了。博拉蒂夫人早就被拉切尔夫人哄得晕头转向了。拉切尔夫人立刻着手介绍两人见面。不过在那之前,为了答谢拉切尔夫人的美容技术,拉切尔夫人要求博拉蒂夫人全额支付美容的费用,博拉蒂夫人正在兴头上,自然乖乖地把剩下的九百英镑都付清了。拉切尔夫人可是一点钱都没少赚九九藏书。
九百英镑,相当于丈夫留下遗藏书网产的五分之一,可是她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成为拉内拉伯爵夫人了,也就不在乎这些小钱了。社交界的女王、永远走在流行尖端、享受荣华富贵—五十岁的寡妇,做起了春秋大梦。
然而,当事人拉内拉伯爵,却对自己的新娘候选人一无所知。他连博拉蒂夫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他只是某天散步的时候一时兴起,进美容院参观了一下而已。没想到这一参观,竟引出了这场闹剧。
一周时间过去了。某日,博拉蒂夫人正在美容室里与拉切尔夫人的女儿聊天,这时拉切尔夫人突然打开了房门,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在博拉蒂夫人耳边轻声说道:“拉内拉伯爵来了!我这就介绍你们认识,不过您千万别说结婚的事情啊!伯爵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先别告诉您的,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他 打个招呼聊聊天就可以了。”
说完,她就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绅士进来。
“拉内拉伯爵,我来向您介绍,这位是博拉蒂夫人。”伯爵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两人进行了一段短暂的社交会谈。他对身边这位夫人心中的想法一无所知。聊完.99lib.
之后,伯爵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只是他也觉得奇怪,拉切尔夫人为什么要把这位萍水相逢的夫人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他呢?送伯爵出门之后,夫人得意扬扬地回到接待室里说:
“哎呀,伯爵可高兴了!他说从没见过您这么漂亮的人。当然啦,夫人天生丽质,我也功不可没!不过啊,夫人,”拉切尔夫人突然压低嗓门,“我要忠告你一句,在结婚之前,你们最好不要太过接近彼此,若即若离最好了嘛。要是谈崩了,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啊。如果顺利的话,拉内拉伯爵马上就会发表婚约的—人家毕竟是贵族嘛,在嫁娶方面很讲究的,要慎重考虑过才行—我也觉得你们暂时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不过,你们如此相爱,还不能经常见面,实在是太可怜了啊,夫人您,呵呵,一定会很寂寞的吧?这样吧,你们可以给对方写信啊!”
“对哦,这个主意不错。”
“哎呀,夫人,瞧您这一脸的不高兴!我理解的啦,呵呵呵……”
“哎呀,拉切尔夫人,瞧您说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开玩笑的啦。不过说真的—人言可畏,伯爵让我告诉你,为了以防万一,你在信上只要署名‘威廉’就可以了,他知道是谁写的。而且直呼名字还更亲密嘛,这样是不是挺好的?”
于是,两人开始秘密通信。拉内拉伯爵在见面的时候非常冷静,然而他的“情书”却充满激情。这种避人耳目的秘密恋情,充满了贵族气氛,让博拉蒂夫人倾心不已。为了避免引起其他女人不必要的嫉妒,伯爵才希望将两人的关系保密的吧!想到这里,博拉蒂夫人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她真是白感动了。
第六章
“伯爵实在是太贴心了!”博拉蒂夫人(玛丽·博拉蒂)不住地感叹。她每天都会收到拉内拉伯爵的信。优雅、恬静的贵族的告白。
其中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我最爱的玛丽—这个小香水瓶和金色的铅笔盒,是我死去的母亲留给我的,现在我将它们转送给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亲手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了我。它们是父亲送给学生时代的母亲的定情信物,是我们拉内拉家的传家宝。我把这两样东西送给你,就代表了我们拉内拉家已经完全接纳了你。结婚的事情你可以完全交给那位邦德大街的婆婆负责。我们绝不可以惹她生气啊!她是我们的红娘,还是把你介绍给我的大恩人。我最爱的玛丽啊,请你快给我回信吧!这样我又有了勇气。我将单膝跪地,向你求爱。啊,你那双可爱的小脚……满怀爱意与尊敬,至死都属于你的威廉。”
这封信的用词十分幼稚直白,然而博拉蒂夫人看了以后却非常高兴。这位贵族居然会把母亲的遗物送给自己—博拉蒂夫人觉得,嫁给他一定会非常幸福的。然而,如此高贵高雅的人,怎么会写出如此幼稚的信来呢?博拉蒂夫人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仔细阅读这封信就会发现,里面还有不少拼写错误。而且,拉内拉伯爵的名字也不是“威廉”,而是“托马斯”。
博拉蒂夫人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而拉切尔夫人为了防止东窗事发,也开始给博拉蒂夫人打预防针:“你要是看看贵族名单,就会发现,拉内拉伯爵的名字不是威廉,而是托马斯。威廉是他的朋友给他起的昵称,是取自历史上著名的那位‘征服者威廉’的。伯爵本身也是个很开朗的人,对这个昵称喜欢得不得了。”
两人甜蜜的通信生活还在继续,博拉蒂夫人每天都生活在幸福的粉色泡泡里。
“征服者威廉”的信,越来越奇怪了,语句越发庸俗,还用起了普通平民的用语。
事后,博拉蒂夫人作证说:“信不是邮差送的,而是拉切尔夫人亲手交给我。我的信当然也直接交给她,由她交给伯爵。”
那是当然的了,要是让博拉蒂夫人直接写信给伯爵,事情不就败露了嘛。
拉切尔夫人为了掩盖事情的真相,可是动了一番脑筋。美容院有一个跑腿的打工仔,叫“威廉”。每次拉切尔夫人都会口述信件的内容,让威廉代笔。威廉也会笑眯眯地帮忙写情书,写完了就立刻送到博拉蒂夫人家里去。看到信的博拉蒂夫人立马就会沉浸在幸福的梦幻之中,迫不及待地回信。每次拉切尔夫人都会拆开博拉蒂夫人的信,边看边笑。她就是这么缺德的人。
拉切尔夫人觉得时候到了,于是对博拉蒂夫人展开了下一步的计划。“夫人,”她说道,“夫人,您马上就要嫁入豪门了,一定要准备一些漂亮的衣服才行啊!我已经都帮您看好了。我和那些服装店的老板都认识,一定会帮您准备好漂亮的嫁妆的!”
博拉蒂夫人当然没法说“不”,她立刻决定将筹办嫁妆的工作全权交给拉切尔夫人。拉切尔夫人自然顺水推舟,狮子大开口了。
“我花了四百英镑买了蕾丝,拉切尔夫人说这是用来做婚纱的,可是买回来的布料我压根就没见过。”博拉蒂夫人日后作证道。
这时,她的财产已经有一半都落入了拉切尔夫人的腰包。博拉蒂夫人换来了成堆的香皂和化妆水,以及无数的微笑与奉承,还有那不知99lib?道上哪儿去了的婚纱……“对了,”拉切尔夫人某天突然说,“您要不要买些宝石啊?这就要花些钱了。不过您的未婚夫可是上流社会的人,必须要准备一些像样的珠宝才行啊—要不这样吧……”
拉切尔夫人建议博拉蒂夫人自己买一些宝石—这位婆婆可真是“热心”啊!
不过,天真烂漫的博拉蒂夫人也开始担心起来,跟着拉切尔夫人一起去了珠宝店。她买了价值一千四百英镑的宝石,用现金付款之后,立刻将宝石带回美容院,锁进保险箱里。拉切尔夫人说:“这些珠宝就放在我这里好了,也比较安全,等您出嫁的那天我再还给您。”
然而,几天后,这位“热心婆婆”就把宝石都退了回去,把钱拿了回来。这次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了。博拉蒂夫人立刻发现了这件事,她质问拉切尔夫人是怎么回事。“我这是为了你才退货的。你要是结婚了,拉内拉家的珠宝首饰不都归你了吗?要是你现在乱花钱买珠宝,会惹伯爵不高兴的,所以我才擅自主张把宝石退了回去。”
除此之外,拉切尔夫人还帮博拉蒂夫人买了不少东西。博拉蒂夫人只知道付钱,却没见过实物。有时候她也会起疑,向拉切尔夫人打听东西都上哪儿去了。这时,拉切尔夫人就会说,东西全送到伯爵家里去了,让她不用担心。看来,这位博拉蒂夫人也实在是少根筋。
当然,为了赢得博拉蒂夫人的信赖,拉切尔夫人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有一次,她还带着博拉蒂夫人去新邦德大街的马具商店,声称要购买一些马车道具,在举行婚礼的时候用。但外行人哪知道如何挑选马具?博拉蒂夫人竟然就这藏书网么被糊弄过去了。她家里的银质餐具也被拉切尔夫人全部骗走,声称要先送到伯爵家里。
“夫人经常会急急忙忙地把一根点了火的卷烟递给我,说刚才拉内拉伯爵来了,留了这根烟给我。今年二月也是如此。我立刻就冲出店门口,发现远处的确有 一位绅士,可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夫人告诉我说,卷烟上的火就代表了他的心。”
法庭里的人听完博拉蒂夫人的这段证词,哄堂大笑。一万多英镑的美容费用、嫁妆、宝石费,以及其他各种费用,让博拉蒂夫人用尽了家财。这时,拉切尔夫人又想到了一个新的点子。某日,她带着博拉蒂夫人前往格罗斯维娜广场,指着一栋空房子说,拉内拉伯爵把这栋房子买下来了,准备结婚之后和博拉蒂夫人搬到这里来住。她还声称伯爵嘱咐她来负责装修房子。于是博拉蒂夫人就和拉切尔夫人一起参观了房间。
“夫人啊,”拉切尔夫人一说“夫人啊”准没好事,“夫人啊,你来出装修费的话,会不会比较好?这样伯爵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一定会更爱你的!哎呀,只要四五百英镑就行了。”
这样一来,她又能压榨出四五百英镑来了。
博拉蒂夫人渐渐起了疑心。她和伯爵只见过一次面,而且连房子都买好了,可具体结婚的日期还没有决定。博拉蒂夫人终于倾家荡产了,她哭着告诉拉切尔夫人这个不幸的消息。第二天“亲爱的威廉”就给她写了封信。“我的心肝宝贝玛丽!昨天我与拉切尔夫人见了一面,她大发雷霆,很不高兴。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你为什么会惹得她这么不高兴?不会是因为钱的问题吵架了吧?不要因为这种无谓的小事伤害我的感情,我会伤心的。你的威廉。”博拉蒂夫人立刻寄信去解释。
不久,威廉送来了回信:
“拉切尔夫人跟我说,你要跟家人商量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嫁给我。难道你不相信我吗?如果你的家人反对我们的婚事,我就立刻离开英国。今天早上夫人联系我说,会安排我们见一面,可是我在乔治街等了两小时,你都没有来。我明天会去教堂,请你一定要来。不过,如果我和其他绅士在一起,请你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
拉切尔夫人知道拉内拉伯爵要和朋友一起去教堂,才想出了这个办法。然而,事态急转直下。博拉蒂夫人的钱早就被骗光了,可这位“害羞的贵族恋人”却迟迟不肯露面。于是,博拉蒂夫人一咬牙,写了封信:“亲爱的威廉,你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呢?你对我这么戒备,是因为不爱我吗?还是因为你在恨我呢?请你把我的信都还给我吧。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在美容院等你。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就准备亲自上门拜访。”
博拉蒂夫人跑去教堂一看,发现拉内拉伯爵正和一位男性朋友站在一起。就像拉切尔夫人预料的那样,博拉蒂夫人没有上前搭话。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博拉蒂夫人会寄出这封信。她觉得该骗的钱都骗了,就以“博拉蒂夫人没有把嫁妆的钱付给她”为由,恶人先告状,起诉了博拉蒂夫人。可怜的博拉蒂夫人被关进了怀特十字街的看守所里。不过,拉切尔夫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这一步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同情博拉蒂夫人的朋友们奋起反击,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卡尔警长。“拉切尔夫人”,即萨拉·拉切尔·雷滨逊的罪状,终于浮出了水面。
问题发生在奢华的邦德大街。这条消息传遍英国,虚荣的夫人们成了全国的笑柄。人们不住惊叹拉切尔夫人的机智狡猾。
奥尔德·贝利法官的法庭里挤满了人。那些上了夫人当的社交界贵妇们,都来到了法庭。开庭之日热闹无比,比起剧场里的舞会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法庭上的拉切尔夫人冷静无比,镇定自若,微笑着正视着所有观众。她好像很享受这一幕,觉得自己就像是聚光灯下的女演员。毫不知情的拉内拉伯爵也被传唤到了法庭,他的脸上满是苦笑。著名的戴比·塞玛等四位律师负责为夫人辩护。检察官为萨基德·瓦伦蒂、蒙蒂·威廉姆斯和道格拉斯·斯特雷特。
被害人纷纷出庭作证,拉内拉伯爵苦笑着说自己与事件毫无关联,只是去美容院参观了两次而已。他隐约记得夫人向他引荐过这位博拉蒂夫人。博拉蒂夫人的证词前面已经写过了,不再赘述。博拉蒂夫人作证的时候,拉切尔夫人得意扬扬地望着她。那位名叫“威廉”的打工仔,也带着那些情书出庭作证了。
博拉蒂夫人在寄出的信中写道:“请把袜子之类的衣物也送到我家里来吧。”果然很有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的风格。可是这毕竟是寄给上流社会的宠儿拉内拉伯爵的,众人一片哗然。
除此之外,博拉蒂夫人还在信里介绍了许多购物心得,比如鞋子在哪家店里买比较好,哪家店的衬衫比较合算之类的,她与伯爵只见过一次面,还真以为自己已经是伯爵夫人了呢,提出了许多“居家建议”。观众们哄堂大笑,拉内拉伯爵也挠着头,从旁听席的角落里看着博拉蒂夫人。瓦伦蒂检察官一脸严肃地问道:“你觉得拉内拉伯爵这样有头有脸的人,身边会没有人照顾他的起居吗?你觉得他需要你来给他提建议吗?”
博拉蒂夫人羞涩地笑了,没有作答。
拉切尔夫人坚持自己是无辜的。她声称自己压根就没听说过拉内拉伯爵,而且也没和博拉蒂夫人说过话。
不知为何,陪审员们对拉切尔夫人的印象很好,最后竟判她无罪。拉切尔夫人喜出望外,朝陪审团说:“大家有空一定要来邦德大街的美容院看看!我一定会将永远的美丽双手奉上。”
拉切尔夫人满脸笑容地说完,转身离开了法院。之后,又有另一位受害者起诉了她,这回她终于没能逃脱罪责。一八六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拉切尔夫人锒铛入狱。美容术诈骗罪,五年有期徒刑。只要刑满释放,她一定会再次重操旧业。然而,这位拉切尔夫人却死在了监狱里。一八六九年四月十一日,拉切尔夫人在米尔班克监狱去世。这回可真是“流芳百世”了。
拉切尔夫人的美容院地处玛德科斯大街与新邦德大街的交叉路口,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如果大家有机会去伦敦,可以去找找看。那片地区还保留着一些古建筑,说不定还能找到。
事件发生的时候,女人们还穿着蓬蓬裙。需要补充的是,据说这家美容院的装修十分奢华。
“高价的布鲁塞尔地毯,并不一定是在布鲁塞尔制造的,都是在伦敦的工厂里造出来的。古龙香水也不一定是在古龙制造的—我的‘约旦河水’也是如此,无可厚非。”拉切尔夫人如此为自己辩白道。她还凭空捏造了一个“新川化妆品有限公司”,制造了一种“人生之水”—十八畿尼一瓶—那些奇怪的化妆水,都是这个“公司”的“产品”。看来现代的企业家们,都有着一脉相承的思想啊!
第一章
这件事说怪不怪,说它不怪,倒也真怪。以下这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大战期间。
基钦纳元帅的死,是一个未解之这件怪事,更能让笔者深刻感受到这一点。
这时,基钦纳元帅突然去世,事情实在是太突然了。这位陆军大臣的政敌一直攻击他的政策,使他的风评毁誉参半。然而,他无疑是当时英国军队的最高领导人之一。战争期间,这位陆军大臣居然死在一场悲剧性的意外之中,这便引发了下文提到的这些问题。
一九一六年六月初,同盟.99lib.国的战况急转直下。英军虽然没能完全赢得日德兰海战,然而实际上制海权已经回到了英军手中。法德两军在瓦尔达爆发一场恶战,英军的补充兵器源源不断地被送去佐姆。库特陷落,加里波利之战也取得了成功。沙俄在经过了一年的混乱与败退之后,挥军南下,直指德国国境。
就在这时,沙俄帝国要求基钦纳元帅前往访问。一个月前,也就是五月初,诺曼诺夫王朝的最后一位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向英国政府提出了这一邀请。俄国邀请元帅有何目的,当时无人知晓,事到如今更是无从所知。人们猜想,沙皇之所以邀请元帅?99lib.前去访问,是为了俄国政府以及军队面临的种种问题,想与其讨论解决方法,乞求英国出手相助。大战开始之初,协约国曾就互相合作的机制达成过共识,然而大战爆发后,各国首脑之间还没有进行过正式的访问。
诺曼诺夫王朝与英国皇室有亲戚关系,这让这场访问更加理所当然。然而,大战期间,国家的陆军大臣本不该出国访问的。
俄军在东部战线的战况直接影响到了协约国的战况,所以英国对俄军的重建也非常关心。沙皇发出邀请之后,英国政界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元帅本人也很期待这次访问。然而,大战期间,陆军大臣不可能出国访问两个月之久。众人讨论后,决定将访问计划延至六月。这时,陆军内部的反基钦纳势力占了上风,他们觉得访问沙俄相当于流放孤岛,巴不得元帅快去。
五月二十七日,英国政府正式接受了沙皇的邀请。当时有很多人很疑惑这场访问到底该如何安排,或者说,很多人怀疑这次的访问到底会不会实现。六月二日,基钦纳元帅向英国驻沙俄大使馆的武官约翰·汉贝利·威廉姆斯爵士发了这样一封电报:
特务机构向我国驻沙俄大使报告说,十四日将出发前往法兰西,希望我能重新考虑一下访俄的问题。我希望能在十一日前后到达彼得格勒,在那之前先通过电报讨论财政方面的问题。如果这次访问再遭延期,我极有可能无法前去。听说有人计划暗杀我,请彻底调查有关情报,一有发现,立刻向我汇报。
次日下99lib?午,回信来了。威廉姆斯武官进宫觐见沙皇,确认了情况。俄国上下都急切期待元帅的访问,元帅完全不必担心人身安全。
“阁下的访问对提高两国政治、军事方面的联系十分有利。”电报的最后如此写道。
基钦纳元帅没有准备多久,就踏上了前往俄国的旅程。他的行程是:从彼得格勒出发,前往视察东部战线的一部分俄军,再访问莫斯科,最后回到彼得格勒,立刻返回英国。访问时间预定为一周。随行人员如下:弗雷德里克·多拿尔德森爵士、艾拉逊元帅、费吉拉尔德上校、外交部参赞奥布莱恩、罗巴特逊、副官马克法中尉、书记员一名、便衣警卫一名、侍者三名。
第二章
六月四日周日傍晚,一行人从伦敦出发。直达列车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事后回想起来,可能预示了些什么。月台上人太多,奥布莱恩参赞找不到秘书上哪儿去了。当然,不带上这个秘书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秘书的包里带着一张密码电报的解读表,这让一行人着实捏了一把汗。无可奈何之下,参赞与秘书只能搭乘下一班火车前往俄国。
英国人也很相信“预兆”、“前兆”这一套迷信。一旦发生什么事,事后就会添油加醋地营造一种迷信的气氛。比如,乔治·阿瑟公爵曾这样对记者说道:“国王十字火车站月台上的元帅阁下,如同往常一样,想要逃离公众的视线。然而,就在等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原本站在阴影处的元帅,突然走到亮处,与一位我不认识的人轻声交谈了几句。我听到了元帅说的话:‘我不在的时候,一切拜托你了。’他当99lib.然会这么说了。陆军大臣出使国外的时候,经常会说这句话。然而当时元帅的这句话却让我觉得奇怪。他完全没必要这么说。元帅从来不说多余的话。而且,我觉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表情非常悲伤,当然这可能是我的错觉。他好像在出发之前,情不自禁地说了这句话。他说完之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一脸疑惑。之后他就立刻上车了,直到列车出发,都没有转过头来。这是所有来送行的人,最后一次见到基钦纳元帅。”
这趟访问必须快去快回,基钦纳元帅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凑。元帅乘坐的这辆火车的目的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保密的。事后调查表明,火车开往了苏格兰最北端的斯卡帕湾。此地被奥克内群岛包围,是大联合舰队最理想的根据地。在以战争为题材的故事中,斯卡帕湾十分有名,日本的濑户内海还有“日本的斯卡帕湾”的美称。
日俄战争之后,地处北海的斯卡帕湾成了英国海军的战略基地—元帅就是在这附近下车的。然而英国政府至今仍未公布他具体下车的方位。毕竟这是和军方有关的问题,英国政府对这方面的情报管理得也很严格。
元帅从下车的地方出发,登上巡洋舰,在另外几艘驱逐舰的护送下,朝沙俄在欧洲大陆上唯一的通商港口驶去。元帅还在火车上的时候,苏格兰就已经遭到了暴风雨的袭击。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车窗,可想而知北海的情况有多么恶劣。六月五日早晨,一行人到达斯卡帕湾附近的某地。海上狂风大作,温度计的水银柱一个劲地往下降,仿佛预示着这场航海的悲惨命运。
元帅与随行人员登上驱逐舰,开进斯卡帕湾,转乘停靠在海湾里的旗舰“钢铁大公号”。元帅还在舰上与约翰·杰里科提督共进午餐。九九藏书
餐后,提督向元帅报告了日德兰海战的具体战况,元帅对此很感兴趣。之后,一行人离开旗舰,前往装甲巡洋舰汉普夏号。元帅一行人将搭乘此舰前往俄国。
汉普夏号起锚出航。
天气越来越糟了,大浪席卷而来。杰里科提督提出走潘特兰海峡以西,沿着奥克内群岛西岸前进。于是船只以群岛为盾牌,躲过了激烈的东北风,全速行驶。不久,负责警卫的驱逐舰都掉队了,只得折返斯卡帕湾。可想而知,当时的风浪有多大。
之后,汉普夏号开始独自前往沙俄。
晚八点后,斯特罗姆内斯西海岸警卫船队的司令官接到一通报警电话,电话声称一艘巡洋舰在海上遇难。不用说,那自然是汉普夏号。在晚上七点三十分到七点四十五分之间,汉普夏号遭到水雷袭击,十五分钟后沉没。遇难现场位于巴赛与马维克海角之间,距离海岸线约有一英里半的距离。放在平时的话,救援成功率会很高,然而救援部队最终只救出十二人。元帅与随行人员以及舰长等士官全部丧命。杰里科提督的电报首先抵达伦敦:
基钦纳元帅与其随行人员搭乘汉普夏号前往俄国—舰长哈瓦德·J.塞维尔上校—昨晚八点,于奥克内群岛西海岸遭到水雷袭击,沉入海底。据目击者称,只有四艘救生艇离开了船体。当99lib?时刮着强烈的东北风,浪也很高。救援船与驱逐舰队立刻赶往现场,陆上搜索队也立刻赶往海岸线进行搜查。然而现在只发现了几具尸体,以及一艘翻了船的救生艇。
救援队已经在现场附近以及附近海岸展开搜索,但无任何发现,所有出访人员全部遇难。截至发报时,陆上搜索队也没有任何发现。
第三章
不久,海岸搜查队报告称发现了十二位幸存者。这些幸存者口述了沉船时的惨状。
舰艇底部发生爆炸时,元帅正躺在船舱里看书。四艘救生艇立刻被放下,但浪实在太大,船里很快就进水了。救生艇好不容易驶离船体,可天气太冷,船上的人大都只穿了件衬衫,没多久就被冻死了。
事后,人们在岸边发现了一艘搭载着四十三具尸体的救生筏;而另一艘救生筏则在海岸附近触礁,船上的人全部都淹死了。
然而,元帅既没有登上救生艇,也没有登上救生筏。他静静站在甲板上,等待船沉的那一刻。
一等水手威尔弗雷特·魏森将船只遇难的情况写成了手记:“八点钟,我与同事换了班,正准备回船舱睡觉,这时突然听见了爆炸的响声。我立刻跑向下甲板。船舱里的灯光全灭了,下甲板里响起猛烈的风声,好像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吹走一般。水手们的帽子都被吹跑了。我和其他人一起,好不容易找到了前往上甲板的楼梯。这时元帅带着四五位士官从舰长室?99lib?里走了出来。舰长大声喊道:‘快给元帅让路!’可是风声太大了,我们都听不清楚。不过我们还是退到道路两边,给元帅让了一条路。元帅一言不发地往上甲板走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一等水手查尔斯·拉加逊的供述如下:“我是逃生前最后一个见到元帅的人。报上说元帅是坐在救生艇上淹死的,其实不是。元帅和巡洋舰一起沉下去.99lib.了,他根本没离开巡洋舰。舰长为元帅准备好了救生艇,我还看到船舷边上站着许多士兵,舰长还扯着嗓子喊元帅上船,可是风浪声太大了,元帅完全没听见舰长的声音,头也没回一下。船底又爆炸了一次,整艘船都在摇晃,元帅静静地爬上楼梯,往后部甲板的舰长室走去。当时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船头被水雷打中了。浪这么大,进攻的很可能是潜水艇吧。”另一位幸存者自称在最后时刻看见元帅站在甲板上跟士官们说话:“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船就要沉了,一脸平静。我们的救生艇一离开船,船就沉了,所以元帅应该也和船一起沉了吧。”
救援队还是没能找到元帅的尸体。
两三天后,元帅最亲密的朋友兼部下—费吉拉尔德上校的尸体漂到了海岸上。
这样看来,这就是一起单纯的海难,没有多神秘。
然而,战争期间人们都比较神经质,而且基钦纳元帅是英国人的英雄,居然惨死海上,人们自然不服气。
元帅一死,各种不可思议的猜测声随之而来。
战争最容易助长毫无根据的谣言。大战之初,让数万俄军通过英国巴登堡的路易斯亲王被判为“卖国贼”,在伦敦塔被枪决。英国政界的心脏—唐宁街上,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保护着德国的间谍集团。
沉船事件发生之后,那些喜欢造谣者立刻宣布元帅不是遇难,而是一场阴谋的牺牲品,是深入英国的德国间谍害死了元帅。
各种版本的流言飞语数不胜数。就连乔治·阿瑟公爵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相信元帅是被政治阴谋害死的。在他的著作《基钦纳传》中也有所提及。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这么说很有可能是为了替海军当局的失误推脱罪责。对元帅之死,人们主要有两种猜测。
一种猜测认为基钦纳并没有死,而是独自逃了。就像日本人也传说源义经逃到蒙古成了成吉思汗;西南战争后西乡隆盛也没死,而是逃到俄罗斯,在大津事件时跟着俄国军舰回了日本。
一般大人物突然去世的时候,都会产生这种流言。基钦纳元帅一死,立刻就成了“传说中”的人物。
第四章
相信这种说法的人,都认为汉普夏号不是被水雷击沉的,而是被德军潜艇给打沉的。潜水艇的司令官一定早就知道了元帅的行踪,他们俘虏了元帅,把他带回德国关了起来。只要战争结束,元帅就会被释放。当时相信这种说法的人还挺多的。但大战结束后,基钦纳元帅并未出现在德国。当时的天气情况能推翻这种说法,因为那种气候并不适合潜艇的活动,而且船体爆炸的过程也符合水雷的特性,船上并没有被潜水艇袭击的痕迹。况且德军为什么要绑架英国的陆军大臣呢?这根本没有道理。
第二种猜测则比较可靠,大多数人都相信这种说法。那就是基钦纳元帅成了政府内复杂情势抑或是一场阴谋的牺牲品。英国政府的一部分官员为了疏远元帅,将其派去俄国访问,.99lib. 还将其行踪透露给德军,受到民众的广泛谴责。况且英国领海内竟然会有水雷,这本身就是件极为荒唐的事。人们纷纷谴责政府的扫海力度不够。
基钦纳元帅的行事风格有些过激,引起了军部内部的一片反对。大战之初,元帅希望以一己之力掌控全局,然而却造成了英军的一系列失败,比如弹药缺乏、加里波利的误算、美索不达米亚的失策等,都是元帅的责任。英国最高领导机关中有不少人将元帅视为眼中钉。所以将藏书网元帅的行踪透露给德军,借德军之手除掉元帅,也不是不可能的。德军很可能知晓元帅的行程。而且,消息很可能是从彼得格勒泄露出去的。帝国时代的沙皇宫廷里,有许多与德国关系密切的人。那位怪僧拉斯普金据说也是拿德国俸禄的。汉普夏号沉没与元帅遇难的消息,最先经过德国人之手,传到了丹麦的哥本哈根,比英国人知道得还早。这也佐证了人们的猜测。
有人还谴责杰里科提督选择了那条布满水雷的航线。提督也发表声明为自己辩白。
德军的相关记录中也写到了这件事。冯·希尔提督这样写道:“我军水雷铺设部队在奥克内群岛周围设下埋伏,成功将一万一千吨的英国装甲巡洋舰汉普夏号击沉,溺死英国陆军大臣基钦纳。指挥水雷铺设部队的是柯尔特·拜诚大尉。他利用暴风雨完成了这项危险的工作。”
基钦纳元帅究竟是生是死?无论如何,他都是被同伴出卖了的悲情人物。现在事件的真相还不得而知。在国家政治的背后,总有各种奇闻逸事发生。
第一章
“六点了!”
船舱服务员快步跑到莱斯纳夫人的舱房—A甲板六十四号房—门口,敲了敲房门。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六点了!”
事后,服务员作证说,当时其实已是六点五分。
“啊,是吗?”船舱内的女子好像还没睡醒,说道,“谢谢,我这就起来。”
莱斯纳夫人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往隔壁的房间望去,只见那房门正大开着。
六十二号房与六十四号房是相连的。
莱斯纳夫人下床走去六十二号房一看,发现藤村的床还是原来的样子,完全没有睡过的痕迹。而大床对面的小床上,躺着藤村的女儿俊子,她还在睡梦之中。
一九三一年八月十四日早晨,红星公司的大西洋航线客船“S.S.培尔根兰德号”从加拿大新斯科舍省出发,踏上了返回纽约的旅程。
它离纽约港北岸第六十一号岩壁越来越近了。只要再过两个半小时,便可抵达纽约。
八点左右,船上的人已可远远看到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了。遥远水平线另一头的喧嚣,离船上的人越来越近。去年年末,藤村夫人带着七岁的俊子小姐回到了日本,其他死者家属和藤村的朋友们还有很多留在美国。笔者的这份记录是以阿兰·海因德的记录为基础,并参考了事件发生时纽约的四五份报刊上的报道总结而成的。
进口商—从美国人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进口商,从日本人的角度来看就是出口商了—藤村寿不到四十岁,来纽约却已十年。他凭借出色的经营头脑成为朝日商会的社长。海因德的报告中说道:“藤村寿出身于日本的上流社会,从小接受一流的教育,之后来到美国。”
他的确出身富贵。但藤村的出身以及他在日本的经历与这起事件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故省略。纽约的进口商朝日商会地处麦德逊大道七十九号,主要做布料生意,是美国的三大布料进口商之一。
藤村寿不高,五官端正,像个贵族的样子,照片上的他甚至有点外交官的感觉。他是个出色的企业家,是在美国打拼的日本人里发展得最好的一个人—其他企业家也都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风评很好。阿兰·海因德的报告以及相关的报刊报道都对他尊敬有加。不久,他就成了当地的富豪之一,海因德在报告中写道:“当时藤村寿的钱多得数也数不清,他甚至把纸钞当柴火烧。”他的府邸位于纽约附近康涅狄格州诺维克市的黄金地段,是一栋时价三十万美元以上的豪宅,藤村每天都会从这儿出发,让自家雇用的美国司机送他去纽约市中心上班。
他的妻子—关于这位夫人与藤村的关系,某份美国报纸这样写道:“两人在遥远的樱花帝国定了娃娃亲—这是美丽的梦幻国度日本自古以来的习俗。”简直胡说八道。即使这两位的确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至于说成是“娃娃亲”吧!
这对夫妻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是七岁的俊子,她在这起事件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海因德与两三份美国报纸都把俊子称为“toshika”,这和俊子的发音不同,难道是为了和伟大的悲剧作品《托斯卡》联系起来吗?—总之,当时俊子成了全世界媒体关注的焦点。
接着,海因德这样写道:“藤村取得成功之后,一直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家人,是个模范丈夫、模范父亲。然而,几年前,这位东洋商人突然对妻子以外的女性,尤其是白人女性产生了兴趣,而且他只对金发的白人女性感兴趣。他开始花天酒地。然而他是个典型的冷静型的日本人,他的朋友与妻子一直没有发99lib?现他的秘密。他经常会和一头红发的三陪女郎去餐厅共进晚餐,之后则前往郊外的汽车旅馆,喝上几杯鸡尾酒。最开始他还是会坚持每天回家,第二天早上也会照常上班,从不会夜不归宿。藤村绝不会让自己的艳遇影响自己的家庭和事业。”
这其实是在变相表扬日本人的冷静。然而,笔者对海因德所说的“冷静”,实.99lib.在不能苟同。
第二章
“寿到哪儿去了?”(Where is Hisashi?)
一连几天,纽约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失踪的还是个外国人,这让喜欢看热闹的美国人更激动了。他是被神秘的海底吞没了吗,还是消失在船舱里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自杀,尸体在哪儿?如果是他杀,又是谁下的手?不,藤村寿一定还活着!总之,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都充满了无数的问号和叹号。
一九三一年的纽约,夏天酷热异常,一切社交活动、企业活动与恋爱活动都停止了。那一年的八月十四日,事件发生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妙故事,终归还是发生了呢!
藤村寿结束了在新斯科舍省的旅行,乘上了回纽约的游轮。然而,就在这艘培尔根兰德号上,他突然失踪了。事情发生在八月十四日星期五的凌晨两点三十分到六点三十分。这场航海之旅原本是一场甜蜜九九藏书的“恋爱之旅”,这位著名的日本富商带着一位美艳的美国美女上了这艘游轮。海因德称这位“日本来的高贵绅士”被一位“倾国倾城”的白人美女迷得晕头转向,在这艘“充满迷雾”的游轮上“失去了行踪”—真是拐弯抹角。
笔者猜测海因德可能知道一些不能发表的内情,才会用如此拐弯抹角的说法来形容此事。
这场“不幸的日本绅士”失踪事件的关键,似乎就是那位“白人美女”。
这场“藤村闹剧”为何会引起媒体的关注呢?当然是有原因的。首先,就像笔者刚才提到的那样,事情的主角是“充满神秘色彩”的东洋人,而且这位东洋人还是个两面派—而且事件发生的现场是回纽约的豪华游轮!一切动人心弦的要素都聚齐了。
富豪的秘密恋情与奢华的生活,吸引着无数读者的注意。而且,原因还不仅如此。阿兰·海因德认为,这起事件之所以会引起全美的瞩目,还有另一个原因。
白人,尤其是英国人和美国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人种优越感。而且美国的女人比男人少,所以美国人都觉得美女是全社会的共同财产。
可没想到这位白人美女居然被“矮小的黄色恶魔”给占了去,美国人嫉妒不已,兴趣也就更浓厚了。
黄种人与白种人的情事—不难想象,这伤害了美国人的民族自尊。这个问题非常敏感,大家平时都不会明说,然而从海因德的记录中却能看出端倪。
藤村的情妇,也就是海因德口中的“倾城美九九藏书女”,就是玛丽·戴尔·莱斯纳夫人。
一、他杀;二、自杀;三、海上绑架;四、主动失踪。时人提出了这四种可能。然而,毋庸置疑,这位玛丽·戴尔·莱斯纳夫人才是解开藤村失踪之谜的关键。“他每晚都会准时回到家中,从不让自己的艳遇影响事业和家庭。然而,寿对其他女人的兴趣越来越浓。一九三一年年初,他邂逅了号称美国第一美女的玛丽·戴尔·莱斯纳夫人。”
莱斯纳夫人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容貌妖艳无比,结过一次婚,还有一个小儿子。她以前当过演员。在乔治·怀特的《高空飞行》中出演过一个角色,还跟着剧团去全国各地巡回演出。莱斯纳夫人出生于俄克拉荷马州的图尔萨,还当选过“图尔萨小姐”,代表故乡参加过大型选美比赛,获得了二等奖。不久,她便与阿拉巴马州的一位名叫皮埃尔·莱斯纳的舞蹈老师结婚。一九三〇年,她以家庭暴力为由提出离婚,带着三岁的儿子小皮埃尔来到了纽约。
第三章
藤村与莱斯纳夫人在百老汇的夜店邂逅。藤村寿对莱斯纳夫人一见钟情,立刻展开了强烈的追求攻势,宝石、鲜花、晚礼服—晚礼服、宝石、鲜花……两人的关系迅速发展。藤村寿相当入乡随俗,送的东西当然也很美国化。藤村还在西五十八号大街一四五号买了一间公寓用来金屋藏娇,夜夜笙歌。不久,藤村又在近郊的时尚住宅区雷尔买了一栋有十二间房间的高档别墅,与莱斯纳夫人共筑爱巢。
自从莱斯纳夫人出现,藤村的生活就发生了变化。他的脑中满是有关莱斯纳夫人的事,公司的事情也不太管了。以前他每天都会准时去上班,可近来却经常迟到,甚至请假。而且他几乎不回家了,每晚都在莱斯纳夫人那里过夜。
一开始他为了隐瞒与这位金发美女之间的关系,可是花了番功夫。当时莱斯纳夫人还住在莫里斯酒店。每次他都会从诺尔维克开车来纽约,之后他命令司机停在酒店附近的转角处,他一个人偷偷走进九九藏书酒店。而第二天早上他就会先去纽约市中心的上流日本人俱乐部等着,不一会儿自家的车就会来接他了。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与莱斯纳夫人的关系越来越火热,藤村早已无暇顾及周围人的眼光。他的日本朋友和上司们都知道他有个白人情妇。美丽的白人女子,与矮小的东洋男人每晚都手挽手地出入高级料理店、酒吧、赌场,十分引人注目。
海因德在最初的两三篇报道中99lib?,流露出对藤村的同情之意:“在遇见莱斯纳夫人之前,藤村寿绝不是个好酒之人,也不喜欢赌博。然而自从与莱斯纳夫人有了关系之后,他立刻失去了日本人的冷静,对赌博也突然有了兴趣。事件发生之前,他还在百老汇附近的赌场里豪赌,一晚上就输了四万八千美元。”
莱斯纳夫人果然不简单。藤村寿立刻像换了个人一样,“狂野”了起来。
百老汇的赌场自然不会放过这块送上门的肥肉。他们早就看准了藤村是棵摇钱树,立刻着手调查这个“日本人”的经济情况。经过调查,赌场老板知道了他与莱斯纳夫人的关系,以及他是个家财万贯的富商。赌场喜出望外,设下圈套等他上钩。比如赌场会先让他赢两局,之后再卷光他的钱。绿色的赌桌上,每晚都能看到藤村的身影。有消息称事件发生之前,他刚输了一大笔钱。据说他在.99lib.六个月的时间里输了整整二十五万美元—不过这个数字是否属实,无人知晓。藤村夫人也隐约发现了异样。丈夫经常不回家,即使回家,燕尾服的领口上也会沾着女人用的化妆粉。只要夫人不是瞎子,总会发现问题。然而,阿兰·海因德又摆出“日本通”的架子写道:“日本男人在家庭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是绝对的帝王。丈夫的话就是法律,妻子绝对不会过问丈夫的行踪。”
他说话时还带着一丝羡慕之情。然而,实情并非如此。“夫人知道从正面问藤村,他绝不会告诉她实情。于是她向自家的司机打听情况。”
可是这位美国司机与藤村的关系甚好,口风很紧,硬是不肯说。夫人只能每天与司机吵架,弄得司机很不自在。在出事前的几个星期,他就告假回家了。
每到夏天,在大西洋上航行的豪华客船就开始招揽生意,红星公司的培尔根兰德号是其中很受欢迎的一艘船。只要提出申请,谁都可以上船。当然,乘客的真正目的,当然是离开美国领土,喝着美酒,吹吹海风,过一段骄奢淫逸的日子。
培尔根兰德号是一艘豪华的客轮,所以其生意非常之好—八月七日,就在出航的前一天,著名富商藤村寿与他的女儿俊子申请上船,俊子还有一位保姆同行。这位保姆,就是莱斯纳夫人。
当时这艘培尔根兰德号的享乐之旅,来回于纽约与新斯科舍省之间,航行时间预定为六天。
藤村一行人—他本人、女儿俊子与“保姆”莱斯纳夫人登上了游轮。事后人们发现,让藤村下定决心搭乘游轮的,竟是藤村夫人。当时夫人正怀着第四胎,马上就要生产了,希望丈夫能带着俊子出门,让她一个人静养一段时间。可藤村怎么舍得和金发情妇分开一个星期呢?于是他就谎称莱斯纳夫人是俊子的保姆,把她也带上了船。
八月八日,满载兴奋的乘客的S.S.培尔根兰德号离开了纽约港。客船开出海岸十二海里之后,人们立刻冲进船上的酒吧—可想而知,航海过程中的乘客们处于无政府状态,饮酒作乐,荒淫无度。
一等甲板六十二号房—藤村父女。六十四号房—“保姆”。两间房是连着的,中间只隔了一扇门。
第四章
“六点了!”
被服务员叫醒的莱斯纳夫人走到隔壁房间一看,发现藤村的床铺还保持着原样。她立刻穿好衣服,为了寻找藤村,在甲板上转了好几圈。因为昨天是海上的最后一晚,她的东洋恋人可能和其他乘客一起,打了一夜的牌,喝了一夜的酒。豪华客轮上经常会发生这种事。然而,莱斯纳夫人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藤村。二十五分钟之后,她单独回到船舱里,叫来了服务员。
“藤村先生不见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在哪儿?”当时,莱斯纳夫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只是请服务员帮忙找人而已。而这位服务员也觉得日本人肯定是去船尾散步了。船马上要靠岸了,服务员忙得不得了,他立刻就把藤村的事情抛之脑后。船将在两小时后,也就是八点三十分靠岸。服务员哪儿还有功夫管一个失踪了的乘客呢!
俊子醒了。莱斯纳夫人帮她穿好衣服,与她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两人于七点三十分到八点之间回到船舱,发现藤村还是没有回来。走廊里都是忙着收拾东西的乘客。莱斯纳夫人也开始担心起来,找了许多人,最后终于找到了客舱事务长,让他帮忙找找藤村。然而这位事务长也和那位服务员一样,觉得藤村肯定是躺在什么地方睡着了。船快靠岸了,事务长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等船靠岸了,他肯定会狼狈不堪地跑出来吧。
事务长心中暗想。
事后想想,两人的想法也无可厚非,毕竟那是一艘海上游轮,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莱斯纳夫人自己也没想到藤村会失踪,她以为藤村肯定是在和哪位乘客聊天。所以船一靠岸,她就拉着俊子的手下船了。藤村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会自己下船的。之后她就打车前往以前住过一段时间的莫里斯酒店。为什么藤村从昨晚开始就失踪了呢?莱斯纳夫人当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然而她依然没有意识到藤村真的失踪了。
“我一直以为藤村先生下船之后会立刻来酒店找我们,我当时一点都不担心。”
培尔根兰德号顺利靠岸。所有乘客下船之后,红星公司的负责人核对从旅客手里回收的上岸证,发现唯独缺了一等六十二号房藤村寿的上岸证。然而,六十二号房里空无一人,所有的乘客也都下船了。不过,当时客船的负责人也没觉得问题有多严重,他们以为藤村一定是在下船的时候忘记把上岸证还回去了。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船靠岸的时候,所有客人都很兴奋。虽然航行过程不长,只有六天,可是大家还是期待能够早日回到家中,众多乘客争先恐后地下船。下船的时候需要把上岸证交给船员,这是乘坐游轮的规定。不过,漏收上岸证这种事也时有发生,所以当时船员们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莱斯纳夫人到达酒店之后,就给藤村的公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和藤村走散了。然而公司里的人也没有太担心,员工们都觉得一定是因为下船的时候人太多了,到了下午,藤村社长一定会准时来到酒店或公司,还会拿这件事开玩笑吧!
然而,直到晚上,藤村还是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音讯。公司方面开始担心起来。朋友们与公司员工将俊子送回藤村家中,开始秘密搜寻藤村的行踪。他没有去常去的俱乐部,相熟的商务伙伴也都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事情越闹越大了。私下搜查进行了整整三天。藤村夫人和他的朋友们还是觉得,他一定是在下船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急事,所以到现在还没回家。而且,藤村夫人与他的朋友们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将藤村的“双面生活”公之于众。要是请求警方进行调查,媒体一定会报道这件事的,他与莱斯纳夫人的关系也会曝光。美国社会表面上秩序井然,这种事情一旦曝光,藤村的绅士生涯就结束了。
然而,事已至此,不得不报警了。
八月十七日星期一,事件终于曝光了。距离培尔根兰德号靠岸已经过去三天了。
众人向纽约水上警局报警,声称有“日本人消失了”—也就是朝日商会的社长藤村寿突然失踪了。水上警局经过调查后发现,藤村寿没有99lib?上岸的迹象,看来问题一定是出在航海中的培尔根兰德号上。两天后,也就是十九日,此案移交至合众国检查局,展开正式调查。
“从白人女性的爱巢到无底深渊—日本富豪失踪,双重婚姻曝光—以悲剧告终的S.S.培尔根兰德.99lib.t>号之旅”藤村的照片、演员时代莱斯纳夫人的性感裸照、俊子的照片、S.S.培尔根兰德号A六十二号和A六十四号房的照片、“藤村夫人声称”、“藤村密友早川雪州声称”、“朝日商会会员声称”、“莱斯纳夫人的闺中好友—查理·卓别林的前妻米德雷特·哈里斯声称”……各种猜测与照片组成一曲圆舞曲,全美的报纸争相报道藤村寿的失踪案。
八月中旬,正巧没什么大新闻,这起失踪案给所有喜欢看戏的记者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美女和日本人,这可真有意思。”
“再这么发展下去,都能写小说了吧?”
“要不把这张莱斯纳夫人露脚的照片换成藤村的头,放上头版,怎么样?效果一定很不错!”
大家写啊……写啊……就好像自己是事件的目击证人一般。
第五章
“请你仔细谈谈这六天‘恋爱航行’的过程。”合众国副检察官J.爱德华·拉瓦德向玛丽·戴尔·莱斯纳夫人说道。这位大眼睛、红嘴唇的金发美女略带羞涩地说:“哎呀,没什么好说的嘛。”—读者们,这回答完全是笔者我的想象哦。
“哦,是吗?那你是真心爱着那位藤村先生吗?”
“为什么要告诉你?”
“培尔根兰德号上的生活究竟如何?请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上船后的第一顿晚餐吃的是什么?”
美国检察官的质询一般都很不留情面。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莱斯纳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两眼放光地道,“船离开纽约往新斯科舍省开去时,他突然把我拉到阴影处,悄悄对我说:‘喂,玛丽!航海的过程中你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一定要和我一起行动!我现在很害怕。’他的表情也很恐怖。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你就没有问他究竟怕什么吗?”
“我问了啊。他说:‘我有一个敌人上了船,我不想被他抓住。’而且他好像也的确很担心那个人。之后我就再也没问过这件事了。”
之后,莱斯纳夫人一直注意着他们周围的乘客,希望能发现藤村口中所说的“敌人”,然而她当然没能找到。据莱斯纳夫人称,航海过程中一切顺利,每晚都有舞会与派队。藤村却很少离开自己的房间,一直陪着莱斯纳夫人与俊子。船上的男人们对莱斯纳夫人的兴趣浓厚,这让藤村嫉妒不已,两人还为此吵了两三次,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愉快的夏日之旅还在继续。每晚在藤村就寝之后,莱斯纳夫人就会前往舞厅,与美国男人们跳舞作乐。
藤村与其他日本绅士一样,不擅长跳舞。
游轮靠岸前一天,也就是八月十三日晚上九点左右,藤村与莱斯纳夫人哄俊子睡着之后,到甲板散了半小时步。十点多,两人走进社交室,各点了一杯鸡尾酒,消磨了一小时的时间。据莱斯纳夫人说,当时藤村非常高兴,还和其他女客人谈笑风生,兴奋得有些异常。
两人离开社交室后,前往船上的日式茶室,观看著名喜剧演员雷斯塔·艾伦的演出。雷斯塔·艾伦是百老汇著名话剧《丑闻》的主角,受游轮公司邀请而来到船上演出。当时艾伦将乘客集中到茶室里,拍卖自己的连体内衣。乘客们的兴致也很高,大家争相竞价。
“买到这件内衣的人,可以请船上的著名画家拉塞尔·帕塔森先生在衣服背面画一幅肖像画。机不可失,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啊!”
价格立刻飙升。最后,莱斯纳夫人以二十五美元购得这件内衣。在其他乘客的掌声中,帕塔森先生立刻着手帮她画肖像画。
今晚是海上的最后一晚了,所有乘客都抓紧最后一刻,疯狂玩乐。
藤村寿早就忘记了“日本人特有的严肃表情”,在莱斯纳夫人身边看着她摆姿势。
一点到一点三十分之间,两人回到船舱,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是开着的—莱斯纳夫人实在是太兴奋了,根本睡不着,于是她又起身前往甲板上的日式茶室。一看那个日本人不在,其他男性乘客立刻像苍蝇一样围到莱斯纳夫人的身边,他们一直跳舞作乐到两点四十分左右。画家帕塔森夫妇当时也在甲板上开告别宴会,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一切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三点五十分了。
卓别林的前妻米德雷特·哈里斯也在船上。莱斯纳夫人曾去过她的房间,帮她收拾了一会儿行李,之后就回到了房间,当时已是凌晨四点—藤村的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灯光,莱斯纳夫人以为他一定在房里睡觉,就没有进屋打扰。莱斯纳夫人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还证明说:“那位俄罗斯漫画家杨·莱瓦斯先生当时也在船上,他答应要帮藤村画一张肖像画的,我当时还以为他去画家先生的房间里画画了呢。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藤村先生不在房间里的时候,也没有太吃惊。”
然而,杨·莱瓦斯却说,藤村当晚没有去过他的房间。船长、事务长、船员、乘客都接受了警方的质询。大家的证词大同小异,没什么重大突破。
然而,阿兰·海因德的记录中,写到了一位乘客无意之中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小日本居然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有人把他推进海里就好了!”
这就是阿兰·海因德的原话,当然“小日本”这几个字是用三个“×”来代替的。
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然而这恐怕是船上所有男性乘客的共同心声。这样看来,这起“神秘事件”其实也没有那么神秘。莱斯纳夫人所说的“藤村的敌人”,很可能是船上的其他客人教她说的谎话。藤村到底怎么了?莱斯纳夫人一定知道内情。她与一部分乘客—因为没有证据,也不能确定凶手一定就是美国人—总之,藤村寿在游轮靠岸之前,就永远地消失在了S.S.培尔根兰德号上。
只有这件事情才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第一章
“喂,从今天开始,就由.99lib.你来负责多罗帕与奥基这两个黑帮吧。”
纽约的警官这样说道。
“不用客气,放手干吧,把黑道老大和他们手下的小喽罗都一网打尽。”
于是,威廉姆斯—康奈利斯·W.威廉姆斯,这位拥有一个哲学家名字的刑警,被光荣地任命为黑帮事务的负责人。
当时多罗帕与奥基两大派别正在争夺领地,每晚都会爆发枪战。市民们对此颇为不满,然而警方也无从插手。“要一网打尽啊……”
警官说得虽然轻巧,这差事可着实不算轻松。黑帮老大基德·多罗帕与他的对手奥基的事业正发展得如日中天,纽约人都知道这两位大人物的存在,可是真正见过他们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在繁华.99lib.的纽约,靠一把手枪吃饭的大大小小的黑帮分子,都对这两位首领敬畏万分。胆大包天的年轻黑帮少年听到这两位老大的名字,都会吓得发抖。
“基德·多罗帕赛恶鬼,杀人不眨眼。”
这句顺口溜在摩天楼阴影下的曼哈顿广为流传。
据说多罗帕老大的心是用冰做成的;而奥基只要哼一声,就能把几千个手下吓得服服帖帖,芝加哥、旧金山布满他的势力。据说有一段时间所有住在东部的人都在这两位老大的管辖范围内。
威廉姆斯想到了死。为了防止家人受到伤害,要不干脆和妻子离婚吧—然而,事情发生在美国,勇敢的刑警亲吻了妻子,朝黑帮斗争的中心飞奔而去。
巴塔利四十二号大街附近就是这次斗争的中心。这场斗争已经持续了几个月。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竟然有五十六位黑道中人横尸街头。三年来,纽约警方也对这些黑社会束手无策。威廉姆斯却单枪匹马地闯了进去。
威廉姆斯将秘密基地安置在克林顿街上,租了一间空房,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话。他自称是卖二手皮草的中介商。
他每天都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话机。然而这几天黑社会却异.99lib.常得太平。多罗帕、奥基一点动静都没有—阵阵秋雨淋湿了纽约的高楼大厦。
某日,电话铃突然响了。
威廉姆斯的线人—他们虽然归威廉姆斯管,但也是两位黑帮老大手下最底层的喽罗,说白了就是双面间谍。其中一位线人给他送来了情报。
昨晚,埃塞克斯街发生了一起血案,奥基派的一位高级干部被杀了。
然而,警方并不知道这条消息—黑帮里发生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外泄。
“而且犯人好像是多罗帕帮的喽罗。”
情报就是如此。威廉姆斯喜出望外。
黑帮很少会留下把柄,警方只能通过这些“小尾巴”,顺藤摸瓜,将黑帮一网打尽。
第二章
这位传说中的喽罗来到了威廉姆斯的办公室。“皮草商人”的办公室里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
然而,多罗帕的喽罗也不是吃素的,他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说。要是泄露了组织的秘藏书网密,一定会被灭口。“抱歉,你找错人了。”这位喽罗的鬓角剃得很高,穿着一件格子花纹的短上衣,一屁股坐到了威廉姆斯的办公桌上,嘴里还叼了根烟,就是不肯说重点。
如果是鳗鱼的话,只要把它放到水里,自然就会把肚子里的泥土吐出来。但对付这样的黑帮人士,只能和他比耐性。两人僵持了几天,喽罗终于决定吐露实情。
从这位喽罗的口中,不难窥见黑帮的行事方式—如果要“干掉” 某人,老大会先准备好各种不在场证明,万一失败了,也不会殃及自己和组织的重要干部,所以警方很难插手。只要是和黑帮有关的事情,无论大小,都是经过周密部署的。
威廉姆斯断定对方已经无心抵抗,立刻掏出一张火车票递了过去。那是从纽约到得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的火车票。“得克萨斯好远啊!你藏书网只要跑到那儿去,谁都管不了你了。”威廉姆斯这样说道,“你跟我独处一室这么多天,黑帮的人早就知道了。你要是就这么回去,肯定会被同伙杀人灭口,还不如听我一劝,拿着这张车票,跑去得克萨斯多好。我跟得克萨斯警方也打过招呼了,只要你过去,他们就会负责你的安全,保证没人动你一根手指。得克萨斯可是个好地方,天空又蓝,还有小麦色肌肤的年轻姑娘,简直是人间仙境!你何必待在纽约等死呢?哈哈哈……你好好想想,愿意配合的话,这张车票就归你了。”
威廉姆斯拼命地劝他,额头上布满汗珠:“你也要为你妈妈想想啊,你跑路之后,我会负责照顾你妈的。”
“对不起!”
“哎呀,道什么歉啊,我要不是当了警察,说不定也进了黑帮,大家要互帮互助嘛。”威廉姆斯看准喽罗上钩了,紧跟着便问,“是多罗帕老大让你杀人的吗?”
“是的。”他点头了。
只要问出这个就行了—这位是怎么为黑帮卖力的,这个过程其实也很有意思,可是要是在这里花了太多笔墨,就没有足够的篇幅介绍故事的高潮部分了,笔者只得忍痛割爱。总之,这位喽罗在德兰西街的“狂野杰克”酒吧,拜在了多罗帕老大的门下。
当时老大并没有给出什么具体命令,只是叮嘱他若在街上杀了人,一定要立刻通过屋顶逃走。而且除掉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不能站在他身后,而要站在前面。干这一行的对身后的情况戒心很足。但若你走在他前面,突然回头开枪,他就没法子了。
“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记着,日后一定有用。要是有人阻挠,就改日再战,让他再多活两天,哈哈哈……”
说完,多罗帕老大高兴地笑了。
不久,老大命令他去暗杀奥基帮的一名干部。喽罗这才发现当时老大告诉自己的话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而且,这些“建议”也真的很有用。
第三章
这男人名叫查克·哥亨。他透露完组织的秘密,立刻心跳过速,晕了过去。
威廉姆斯看他实在可怜.99lib.,就让他从大楼后门的停车场走了,本想派两个人送他上火车的,但这样反而会引人注目,最终还是狠下心让他独自去火车站。
就在开往得克萨斯的火车快要出发时,人们在潘西维亚停车场的候车室里发现了查克·哥亨的尸体。距离他离开威廉姆斯的办公室只过了二十分钟。查克手里还握着那张公费车票。他没能去成得克萨斯这个人间仙境,倒是去了天国。当然,这是多罗帕的帮派为灭口而下的毒手。
查克·哥亨有个弟弟叫路易斯·哥亨,他将会在后面的故事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威廉姆斯听说了查克·哥亨的死讯,泪流满面。这也是人之常情。“岂有此理!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把多罗帕这个畜生和他手下的喽罗全抓起来,给查克报仇!”
他下定了决心,将生死置之度外,静候时机。
当时,基德·多罗帕老大的办公室—把黑帮的总部称为“办公室”有点奇怪,反正就是罪恶的参谋总部—在普托南姆大楼的三楼,原本是一个叫丹·卡普兰的承包商的办公室。
普托南姆大楼现在已被拆除,它原本面朝时代广场,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帕拉蒙特大楼。
丹·卡普兰本来是个承包商,最近开始进军拳击业,当了那位有名拳击手西德·特里斯的经纪人,跑去西部做生意去了。其实,这位丹·卡普兰,正是多罗帕老大的亲弟弟。他们虽然是兄弟,但是脾气却大不相同,丹·卡普兰是个老实的生意人。本来卡普兰家就是个老实的生意人家,要是多罗帕没走上歪路,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商人。然而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混了黑道,对自己父母说“我要去藏书网纽约打天下了”。
他的父母自然非常伤心,哭得不成人样—他本人倒是很争气,做了帮派的老大,披荆斩棘,成了纽约数一数二的黑道名人。
所以,卡普兰虽然对哥哥有些意见,可是他正好要去西部发展事业,办公室空着也是空着,就被黑帮占领了。黑道分子聚集在办公室里,商讨对付奥基派的大计。
威廉姆斯从被害的查克·哥亨那里,打听到了黑帮总部的所在地。
一直守株待兔也不是个事儿。
威廉姆斯咬咬牙,决定在某天早上去普托南姆大楼碰碰运气。他故意独自前往。他的刑警同事们都很担心,想要陪他同行。然而,他说道:“别担心,他若有心杀我,我们去几个人都没用。对手毕竟是多罗帕老大啊!要是能死在他手里,我也此生无憾了。你们还不如留着小命帮我收尸呢。”多感人的一段话啊,他的部下们纷纷落泪。
可还是有人执意要跟他一起去。
“喂,你就让我当回男子汉吧!”威廉姆斯这样说道。只见他披上.99lib.外套,毅然决然正要打开大门之际……
第四章
“老公!”身后的妻子轻唤了一声。
威廉姆斯一言不发。两人四目相对藏书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他六岁的孩子突然醒了过来,挣扎着爬起说道:“爸爸!你要去哪里啊!我也要一起去……”
这孩子平时绝不撒娇的。
威廉姆斯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还是下了狠心,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几乎能听见孩子的哭闹与妻子的啜泣,他的部下也都洒下了男儿热泪。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月黑风高之夜,威廉姆斯独自赴死。
—瞧我写的是什么啊!大白天的,哪有月亮?
总之,威廉姆斯独自前往普托南姆大楼。
当然,他早就做好了吃子弹见上帝的准备。
他走上三楼,站在丹·卡普兰办公室的门口—按下了门铃。
穿着干练的喽罗出来迎接了他。冒险开始了。
威廉姆斯被带往会客室,里面的装修果然很有黑帮的风格,许多凶神恶煞的大叔们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恶狠狠地盯着威廉姆斯。
他们都知道威廉姆斯是干什么的,为何而来。不过,黑道也有黑道的道德。他们发现威廉姆斯是堂堂正正来的,也知道他不会使出什么下三烂的手段。
“竟然还有这么豪爽的警察!”所有人都这样想着。“你是谁?”负责“接待”的喽罗这样问道,他的一只手还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如果威廉姆斯没回答好,他就小命难保了。
周围的人也侧耳倾听着威廉姆斯的答案。
在美国,与人见面的时候是不能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因为这个动作暗示着你的口袋里装着手枪,表示强烈的敌意与警戒心。所以如果你走进别人家里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对方很有可能会先下手为强,开枪打你。当然没这么夸张,总之这样是极不礼貌的。
威廉姆斯的回答令人吃惊:
“我是查克·哥亨,想和老大谈谈。”
胆子不小。周围的喽罗都被吓到了,没想到已经被灭了口的同伴居然又活了。
于是,威廉姆斯平安无事地过了这一关。
负责接待的喽罗走进屋里,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是查克·哥亨先生吧?请进!”
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威廉姆斯被带进了老大的办公室。威廉姆斯抱着胳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这个动作是为了说明自己没有带枪,他也倒是真的没带武器。
不一会儿,正面的大门开了。
穿着大外套,叼着银色烟斗的.99lib.t>多罗帕老大,慢慢走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盘起了腿。
“我就是多罗帕,你是……查克·哥亨?找我什么事?”“初次见面。在下初来乍到,有幸能见到老大……”“条子,少说废话。威廉姆斯先生,你要是找我多罗帕有事,就请明说吧。”
威廉姆斯吓出一身冷汗。
多罗帕面带微笑,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放到桌上。史密斯·维森三十八号—那是一把手枪。
第五章
“哎呀,这玩意儿,”多罗帕老大指着手枪,“一不小心扳机就会动,太危险了,我还是放桌上吧。”说完便哈哈大笑。
能做到这个地位的黑老大,总有一种人格魅力。
“当时,我立刻喜欢上了这个杀人犯、无赖、近代都市生活的怪物,就像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一样,我立刻九九藏书就爱上了他。”康奈利斯·W.威廉姆斯事后在回忆录中写道。
要是能让他去趟警察局就好了—为达到这个目的,威廉姆斯放低了态度,说道:“多罗帕先生,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能不能请您来警局一趟?有一件事需要您出面。”
“你让我去,我无所谓,但我手下的人不会太平啊!”
“老大,只要您保证立刻会回来,大家肯定没意见。”
“这可不行。小子们肯定会说要跟我一起去警局的。”
“那就大家一起去好了。”
“所有人都去吗?”
“是的,多罗帕帮全部都去。”
“这也太壮观了吧!我们一共有几千个人呢99lib?,具体的数字连我都不知道。”
多罗帕老大捧腹大笑,接着说道:“要不要紧啊,警察局的地方够不够大啊?要是地方够,给我一小时,我就能召集起帮派里的所有人,陪你一起去警局。”
“多罗帕先生,您想给我出难题,可是您觉得我会毫无准备就单枪匹马闯进来吗?”威廉姆斯指了指窗外的景色,著名的时代广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些来往的路人,都是便衣警察。现在几千个警察已经把大楼团团围住了。”
“哈哈哈……这招对我可没用,我早99lib?就知道你是一个人闯进来的了。这种骗小孩的伎俩对我可没用哦!”
威廉姆斯拼命地说:“您既然知道我是只身来的,就体谅体谅我吧!老大,求您了,就和我去警察局一趟吧!”多罗帕陷入了沉思。帮派的一切活动都没有留下证据,即使去警局也不用担心。
这个刑警还挺有意思的,要不就去趟警局玩玩吧?—多罗帕老大这样想道。
“好吧,那我就陪你走一趟。”
“啊?您真的答应了?太感谢您了,只要您露个面就可以了,事情办完了马上就让您回来。”
“那是当?99lib?然,你即使不放我回来,我也会自己回来的,警察没什么理由抓我。”
“您说得是,您说得是……那我们这就……”
“等等,让现在在楼里的部下陪我一起去吧。即使你不让他们去,他们也会自己跟来的。”
威廉姆斯立下大功一件。多罗帕老大带了一个叫罗迪的秘书,还有另外四十个喽罗,朝警察局走去。
纽约最著名的黑帮—多罗帕帮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大楼。这全是威廉姆斯一个人的功劳。
多罗帕老大心想,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不在场证明,警方完全抓不住他的把柄,所以他才能镇定自若地去警局。
一行人来到了地处克林顿街与德兰西街的警局—进了警局,就由不得老大胡来了。警方对老大进行了彻底的审问。
照片上的多罗帕老大看上去就像是能干的企业家或报社记者,发型干练,眼神锐利。身着黑色的西装,戴着黑色的领带,领带.99lib.上还别着一枚钻石领带夹。
不愧是黑帮老大,待遇就是不一样。老大被带去了楼上的会客室,喝着咖啡,与司法主任、威廉姆斯聊起了天。
第六章
然而,警方再怎么问,都没能抓住老大的把柄,他们只能拘留老大四十八小时。埃塞克斯·马奎特法院的雷诺德检察官装模作样地对老大进行了审问。
第二天。丹·卡普兰刚从西部回来,一看报纸,吓了一跳,立刻冲去警局。
“出大事了!”善良的丹·卡普兰担心哥哥,几乎要哭了,“而且竟然是在我的办公室里被逮捕的,我可是无辜的啊!西德·特里斯听说我家里有亲戚是混黑道的,都不要我当经纪人了,我连生意都做不成了。.99lib.”卡普兰继续激动地说道,“我们家出了这么个混黑道的儿子,一家人头疼得不行。我父亲在老家都混不下去了。我们一家都是老实人,只有哥哥是这副样子……”
“哎呀,您要是来求情就请回吧,他明天就能回家。”然而,听到这话,卡普兰脸色大变,问道:“只有我哥哥一个人能出来?”
威廉姆斯不解地答道:“是的,我们先放他回去。其他干部我们会多扣押一阵,仔细调查。”
“这可不得了,那也太可怜了,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哥哥—请您一定要帮帮他啊!”
“卡普兰先生,您先别着急,我们没准备把多罗帕怎么样,明天就会放他回去了。”
卡普兰更着急了:“我,我怕的就是这九九藏书个,要是明天你们只放他一个人回去,恐怕傍晚时分,他就会被奥基的帮派干掉了。只有他身边的部下才能保护他的安全。普托南姆大楼里的手下,真的是我哥哥的心腹,要是他们不在,哥哥就变成孤家寡人了,毫无还手之力,肯定会立刻死在奥基派的人手里。那边的奥基老大正等着这个机会呢!我听说他现在已经安排好人手了,就等着明天哥哥出.99lib?警局!要是警方扣着另外四十个喽罗不放,就等于对我哥哥见死不救啊!”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奥基的阴谋的确可怕。那你的意思是?”
“要放就全放。要是其他部下不能明天释放,就多九九藏书关我哥哥两天吧。要是哥哥不能和他的部下一起出去,肯定活不成了。”
“可我们不能把那四十个部下全放回去,而且也没有正当理由继续扣押你哥哥了,手续不好办啊……这该如何是好!”威廉姆斯很喜欢多罗帕老大,也不想看着他孤身一人死在奥基派的手里。九九藏书
然而,老大现在归威廉姆斯的上级管理,他根本无法相助。可是,要是让老大死在了奥基派手里,他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说白了,还是被威廉姆斯被老大的人格魅力迷住了吧?一定要想法子救他!
第七章
而且老大的弟弟卡普兰的真情也打动了威廉姆斯。经过商量之后,威廉姆斯决定让多罗帕老大和卡普兰两人去芝加哥避避风头。
多罗帕老大和威廉姆斯好像在玩一场游戏,或是在进行一场体育比赛。为了公平竞争,威廉姆斯决定挺身相救。威廉姆斯决定要保护多罗帕老大,避免他惨遭毒手—真是一种奇怪的关系。
他绞尽脑汁,进行部署。
“我们会安排车子送他从警局前往纽约中央车站的停车场,一路上都有两位便衣警察保护。由我全权负责指挥。请你也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和多罗帕一起上车。”
卡普兰喜出望外,立刻着手准备。
威廉姆斯的计划就是偷偷将老大转移至芝加哥。
他99lib.还派人去奥基派打探了消息,他们果然准备明天动手。凶神恶煞的壮汉们都在磨刀—不不,正在擦手枪呢!威廉姆斯摩拳擦掌,发誓不让奥基派的人动多罗帕老大一根手指头—刑警竟然成了黑帮的保镖了。
.99lib.早上九点。
多罗帕老大即将走向停车场—为了避人耳目,他的弟弟丹·卡普兰先行前往中央车站等候。
“真是麻烦你了。”
老大看了威廉姆斯一眼,露出了微笑。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和鞋帽—准备离开住惯了的纽约,与弟弟亡命天涯。见过的人都说多罗帕老大就是那种黑帮老大的形象。“威廉姆斯先生,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别客气。等您的手下都放出来了,您又能回纽约叱咤风云了。到时候我们再决一死战吧。”
“哈哈哈,我正有此意。我不在的时候,我手下那群小子就拜托你照顾了。我准备去芝加哥投靠那个崭露头角的阿尔·嘉伯内。”
“那您可要小心99lib?行事啊!”
两人寒暄一阵之后,威廉姆斯喊了一辆出租车。这辆车真的是威廉姆斯自己在路上叫来的,就是为了防止奥基派的人做手脚。
多罗帕老大正想上车。
当时,威廉姆斯命令手下从出租车周围走开。老大身边只有威廉姆斯本人和其他几名刑警。就在这时,一位年轻人,不,一位少年—他名叫路易斯·哥亨—从出租车后面蹿了出来。
砰砰!两声枪响。
第一发子弹从威廉姆斯的草帽里穿了过去—威廉姆斯奇迹般的毫发无伤;第二发子弹打中了多罗帕老大,从背后贯穿了老大的身体,最后打中了出租车的车门。
老大张开双手,倒在了威廉姆斯的怀里,当场死亡。路易斯·哥亨就是查克·哥亨的弟弟,当时年仅十七。他是来给哥哥报仇的。就像卡普兰一心想救哥哥一样,路易斯也是为了哥哥—兄弟之情固然感人,但路易斯开枪时大喊了一句:“老大,你去死吧!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真是一句充满怨恨的话。
威廉姆斯只气.99lib.得满脸通红:“这该死的!把我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在纽.99lib.约呼风唤雨的基德·多罗帕老大,就这样归西了。他要是还活着的话,没准已成了芝加哥的传奇人物!
第一章
想必各位读者都听说过淘金时代的疯狂。不过下面这个故事历史更加悠久,事情发生在一九一三年,故事的主角不是黄金,而是钻石。挖起来容易,听上去也更有气势!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是个出生在德国的绅士。他带着一个好消息,来到伦敦。
“德属西南非的海岸边上,有一个荒凉的无人岛;岛上,有一个洞穴;洞穴里有宝贝呢!”我们亲爱的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操着一口慕尼黑口音说道。
“那洞穴的最深处有钻石!好几桶,满满的,都是钻石啊!”—这就是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带来的好消息。哎呀,总之就是说,那个洞穴里,有装满钻石的木桶—可是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说到这儿就不说了。要是没听着—NO!整个伦敦,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整整一桶钻石,这可不得了啊!”
“我老婆让我买钻石,都拖了三年了,每年发奖金的时候都给我使眼色,可我到现在都没给她买成。”
“前一阵子不是刚说东洋里有日本人的沉船,里面装满了金子吗?这次又是满满一桶钻石啊,好家伙!”
还有人打算把洞穴里的那桶钻石拿出来,占为己有。不九九藏书过,德属西南非这个地方好像远了一点。
海尔自称是在沙漠里散步时偶然得知宝藏所在的。
“沙99lib?漠里的土是红色的,白白的云朵,荷包蛋一样的太阳挂在空中。我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冒险家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继续说道。
某天,他在沙漠里遇到了一位饥渴交加的博雅人,海尔立刻给他喂水喝。濒死的博雅人十分感激这位善良的萨玛利亚人,他喘着粗气,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我……不行了,”博雅人说道,“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死了不要紧,钻石就永远不见天日了,太遗憾了……”海尔立刻有了兴致,一边轻抚着博雅人的背脊一边安慰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告诉我吧,我来帮你实现!”一听说有“钻石”,海尔登时自告奋勇地接受了这个光荣的使命。
第二章
博雅人颤颤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说道:“我埋在这儿了……就在这里……里面有价值上百万的钻石……都在木桶里。”
说完,他就支持不住了。
海尔从背包里掏出白兰地,拼命给他灌酒。
然而博雅人还.99lib.是死了。死前,他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的小岛。看来,这位博雅人常年开采钻石矿,把所有成果都放在威士忌酒桶里,藏在这座无人的岛上。
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从九九藏书博雅人手里接过地图,远眺地平线,下定决心,一定要亲自找到这桶钻石。
于是,他就拿着这张地图,来到了伦敦。
海底或孤岛上,藏着一笔巨大的财富,只有幸运女神眷顾的人,才能发现这笔财富。国际诈骗犯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认准了没有比九九藏书这更能打动人心的故事了。
这个故事看似荒诞无稽,然而海尔凭借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故事说得越来越真,况且他手上还真的有一幅地图。这样一来,就连以冷静著称的英国人,都开始蠢蠢欲动,筹集起资金来。
他们说不定还创立了一个名叫“德属西南非无人岛钻石木桶搜索有限公司”。至于这家公司有没有上市,我们无从得知—总之,这群人用公司筹来的钱买了艘汽船,取名“克赛马号”,船长当然是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本人。他带着一群船员,浩浩荡荡地远赴非洲。
然而,这艘船一到吉布拉尔港,船长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就失踪了,而且地图也不见了。所有人立刻就没了主意,他们只得折回伦敦。
“要是地图还在,我们就一定能找到钻石……”船长之外的所有船员,以及伦敦的所有支持者,都在扼腕叹息。哪知,这位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不久后竟又出现在了马赛。
“德属西南非有一条海岸,旁边有个无人小岛,岛上有个洞穴,里面有……”他又讲起了那个钻石的故事,“我是在沙漠旅行时获知这条消息的。沙漠的土是红的,白白的云朵,荷包蛋一样的太阳挂在空中……”
他在许多地方故技重施,筹够钱之后,就立刻失踪。说不定99lib.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本身,才是个“钻石木桶”。
第三章
下面再介绍一则有关诈骗的故事。
一八八二年,一位名叫查尔斯·德·布尔帮的人,自?99lib?称是曼彻尔与蒙特赛特领的王子。他本是个银匠,真名叫查尔斯·奥特雷格姆。他声称威尔士山里有一座大金矿,在社交界招摇撞骗。
不可思议的是,他手里还真有证据。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块价值两万英镑的金块。这金块可是真家伙,而且是从山上挖出来的原石,大家一看,立刻就相信了他的话。于是,立刻有人投资他,创立了威尔士金矿挖掘公司。然而这位贵族总是不务正业,这可急坏了那些投资人。他雇用了一批员工和秘书,大肆宣传。这样一来,再假的故事听上去也像真的一样了。在这方面,查尔斯·德·布尔帮可是专家。
他声称自己挖出来的金子都会用在文化事业上,首先就要建立起一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学。他写好企划书,大肆宣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者们—当时的学者们就是如此—激动不已。一八八三年夏天,在埃克塞塔会馆里召开了一场大型讨论会,商讨大学的有关事宜。
这场大会规模可不小,威尔士各界名人、神学博士、法学博士等均有出席,讨论十分热烈。当时小有名气的学者伯雷克与雷克萨穆也加入其中。大家对大学的未来充满向往。这是查尔斯·德·布尔帮亲王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99lib?面前。两三天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然,所有资金也跟着他一同蒸发了。人们大肆搜查,然而他早就逃到国外去了。一八九四年一月,查尔斯·德·布尔帮去世的消息出现在巴黎的报纸上,结束了这段传奇故事。他正是“骗子”的开山鼻祖。
上面这两个故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最近在澳洲的帕斯镇,又出现了一名叫唐纳德·马克林的男子。以下就是诈骗案中的经典—马克林事件。
他声称有一整支舰队沉没在维哥湾里。不是一两艘船,而是一整支舰队。这可不得了。然而,有舰队沉没这件事并不是他胡编乱造的。据说的确有十七艘西班牙军舰沉没在维哥湾中,而且船上还载有价值两千八百万英镑的金银财宝。这支西班牙“珍宝船队”满载着殖民者们花了三年从墨西哥与秘鲁的矿山中开采出的金银财宝,返回本国之时,没想到被英国的海盗提督乔治·卢克的舰队给击沉了。此事发生在一七〇二年,满载着金银财宝的十七艘船,应该还沉在海底深处。之后,有许多人前去打捞沉船,均都空手而归。而这位唐纳德·马克林就盯上了这支舰队。他出生于苏格兰。苏格兰人天生就喜欢金银财宝,和犹太人不相上下。
第四章
他与西班牙政府进行交涉,获得了打捞权。他必须将打捞上来的金银99lib?财宝的百分之八十交给西班牙政府。
这个条件非常苛刻。总之,马克林带着一群水手,朝舰队沉没的地点开去。
一八二五年的夏天,他正式开始打捞。这项工作并不轻松,然而那一两个月的天气格外好,没多久他就捞上了时价八万英镑的财宝。
可惜好景不长,天公不作美。不知道到底是天气不好,还是马克林改变了主意,总之他声称海上气候条件不好,目前无法打捞,只得中断一段时间。
他带着一批西班牙政府官员前往打捞船。按照合同,他必须将财宝的百分之八十交给西班牙政府。官员们自然乐呵呵地跟着他上了船。他声称财宝都保管在船上,将在船上举行正式的交接仪式。他们决定举杯庆祝财宝的重见天日。众所周知,苏格兰人喜欢喝度数高的威士忌。然而西班牙人却很少喝这么烈的酒,没多久这群官员就被放倒了。这正中马克林下怀。他一看时候已到,就把这些醉醺醺的西班牙人丢在岸上,自己则开船带着财宝逃之夭夭。
西班牙人岂能容忍这种行为。这毕竟是一起跨国犯罪,还发展成了国际问题。本来英国和西班牙这两个海上强国的关系就不好,这样一闹,越发不可收拾了。马克林本身也是想给西班牙政府一点颜色看看,谁让他们想不劳而获的呢!唐纳德·马克林带着财宝衣锦还乡,用其中一部分钱建了一所豪99lib.华的宅院,度过了奢华的下半生。不过英国的书中写道,这位暴发户的品位好像不怎么样。
.99lib. “我有一事相告。”
事情发生在一八四〇年。
一位优雅的老绅士乘坐马车,来到了法国财务部门口。官员立刻出门相迎。这位老先生自称德·夏博亚伯爵。“我最近得知了行踪不明的哥顿财宝的下落……”
这起案件是“空手套白狼”的典型案例。德·夏博亚99lib?
伯爵就是此类骗子的代名词。
百余年前,法兰西的盗窃团体肆虐,哥顿修道院也未能幸免,许多高价的金银器皿和宝石都被偷了。民间传说这些宝藏都被山贼装进袋子埋在了修道院附近。
只听德·夏博亚伯爵低声说道:“哥顿修道院的财宝妇孺皆知。我本身对古董很感兴趣,经常出入巴黎的国民图书馆查阅文献,结果找到了一本古书,里面有幅藏宝图啊!”
第五章
“我顺手拿来了,请您看看。”说完,伯爵取出了藏宝图。
官员一看,果然,图上还标有藏宝的位置,只要去地图上标的地方一挖,就能发现宝藏了。
当时的法国财务纳一个人钻进去的小洞。
姑娘钻进洞里避雨。可是雨下了好久都没有停。姑娘等得不耐烦了,一边咂嘴,一边跺脚。突然,她发现回声有些奇怪,脚下好像有个空洞。姑娘用力跺了一下脚,不料脚下的沙子突然陷了下去,姑娘也跟着掉了下去。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满是哥顿的金银珠宝。
这些珠宝可是货真价实的。当时发现的财宝有十字架、权杖、圣坛、细口瓶、盆子等,都是纯金的,还镶嵌着钻石、祖母绿和红宝石,等等。虽然所有财宝都被法兰西政府没收了,可是政府给了这位姑娘一笔丰厚的酬金,她立刻成了大富婆,快乐地度过余生。
而发现这些财宝的地点,正是那位德·夏博亚伯爵拿去财务部的那张地图上所标示的地点。那张地图其实是真的,可能是伯爵偶然找到的吧!其实他完全没必要靠这张地图骗取区区两千英镑钱财,完全可以照着地图去淘宝,这样一来,发财还会更轻松些—他可真是错失良机!
这位德·夏博亚公爵,也就是鲁梅尔,可真是“因小失大”的典型!
第六章
最后一例—经常会有诈骗犯用虚构的财富钓受害者上钩,其中最经典的就是“西班牙来信”。这种招数已经问世五十余年了,最近却还在不断发生。就像尊尼获广告词说的那样:“依然坚强无畏。”
具体诈骗手法如下:
某日,住在英国或美国的某人突然会收到一封来自西班牙的来信,寄信的是个陌生人。既然这种诈骗手法被称为“西班牙来信”,那么信就一定要从西班牙寄出来才行了。拆开信一看,发现信里是这么写的:寄信人自称是西班牙的富豪,几年前因牵涉一起政治大案,被关进监狱。他在入狱之前,将所有家财全部换成现金,藏在阿尔及利亚的某处—或是瑞士的深山里,这个都可以瞎编—现在虽然刑满释放,但因为国情特殊—西班牙人在这方面的确很罗唆,管理得很严格—受到政府监视,无法亲自取出财宝。
接着,话锋一转,开始色诱收信人。
寄信人声称自己有一个独生女儿,今年二十一岁,黑头发、黑眼睛,一身小麦色的肌肤。这位姑娘会负责带路,请收?99lib?信人和她一起前往取出财宝。然而总不能让姑娘独自上路,而且她也没有旅费,富商又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亲戚朋友,所以才特地寄信给一个外国人,让收信人出一些旅费,好让富商的女儿上路。这样一来,女儿就能陪着外国人一起前往埋藏宝藏的地方。这个方法避人耳目,万无一失。请收信人立刻将女儿的旅费寄给富商。富商还说:“只要找到宝藏,其中的一半就归你了。和你一起旅行的女儿随你处置,你要是.99lib.愿意的话,嫁给你当老婆都行。”
这笔财产大约有五万英镑—有时则是五十万、五百万英镑。
“我就是看准了您是个行侠仗义的人,希望您能好心给我的女儿寄一些旅费。”
这些“西班牙来信”,往往会送到那些手头富裕的欧美人手里。
当然,西班牙寄出来的信,并不一定是西班牙人写的。寄信的都是阿尔巴特·爱德华·海尔、查尔斯·德·布尔帮亲王、德·夏博?99lib.亚爵士的徒子徒孙们。
大家可能会觉得不会有人上这种当,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些等待着投资良机的富裕阶层,非常容易上当。浪漫的西班牙、富有的政治犯、宝藏、异国美女……无一不牵动着人们的心。人类的色欲与贪欲,真是永无止境。
日本现在的经济状况也不错,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收到这样的“西班牙来信”。
英国经济景气的时候,经常会有人上这种当,可是寄了旅费之后,也迟迟不见有“异国美女”上门,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慌忙报警。伦敦警察厅甚至还将此类案件归纳为“西班牙来信”,专门拿出一片书架来安放有关资料。但笔者前往苏格兰参观时,并未看到类似的东西。
第一章
二十五来,安博劳斯·J.斯莫尔(人称“安维”)一直是加拿大东部演艺界的大人物,他的公司总部位于多伦多。直到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二日,安维已经在布法九九藏书罗、芝加哥、底特律等美国大城市开设了属于自己的剧场。
剧场经营是现代社会最难经营的行业之一。安博劳斯·J.斯莫尔从底层做起,一步步爬上了成功的顶峰。他从多伦多市内的一家小剧场的领位人做起,最终成为传奇般的人物。他的经历与松的大谷先生十分相像。
没错.99lib?,他就是加拿大的大谷先生。他在加拿大和美国的各大城市开设剧场,无论在哪个城市,都能找到两三家属于他的剧场。
在欧美,想把剧场经营好是非常困难的。他几经沉浮,终于站到了这一行的顶峰。
“等我哪天在银行里面存够了一百万现金,我就洗手不干了。”
北美剧场业的霸主安博劳斯·J.斯莫尔经常对周围的人这么说。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他的口气就像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野心家。
当安维只是任职一周收入只有两美元的领位人时,就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看着吧,等我攒够了一百万美元,我就立刻金盆洗手!”当时他的朋友们一听他说这句话,就觉得他又在吹牛了,谁都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只有安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一百万!一百万!等我赚够了一百万,我就立刻消失,周游世界,画画图,学习学习文学,好好享受人生。”
安维的事业越做越大,有了社会地位,也有了教养,然而他这句有失绅士水准的口头禅却一直没变。
“各国的有钱人都会自由自在地过日子,这样的日子再幸福不过了。”说完这句,他又开始老生常谈,“等攒够了一百万,我就立刻金盆洗手。”周围人听得简直连耳朵里都要长满老趼了。
一百万美元—这就是安维的终极目标。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勇往直前。安维的剧院规模逐年壮大,加拿大与美国东部的剧院市场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然而,即使事业发展得再好,要赚出一百万现金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二十五年来,加拿大安博劳斯剧场公司董事长—安博劳斯·J.斯莫尔为了有朝一日能金盆洗手,日夜奋战。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二日,他在多伦多银行的柜台存入了一百万现金,完成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然而,自打那天之后,安维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说得玄乎一点就是,安维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一旦赚够一百万,就从演艺界,甚至是从这个世界蒸发。
第二章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毕竟是北美大型演艺公司的董事99lib?长,他的失踪可不是一件小事。
当时,安维的失踪事件闹得沸沸扬扬。
安博劳斯·J.斯莫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月二日正午时分,安维将价值一百万的投保支票—相当于现金—存入了多伦多银行。七小时前,他才得到这张支票。也就是说,他只当了七小时的百?99lib?万富翁。在那之后,安博劳斯·J.斯莫尔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人间蒸发了。
他的失踪之谜远近闻名,至今仍未大白于天下。
退役上校克雷·波特是安维的好朋友,他写了一份题为“人间蒸发的富豪,无法解释的事实”的报告书,书中写道:“安维·斯莫尔是个开朗、善于交际的人。每晚他都尽心经营剧场,还经常和各家报社的晚班记者高谈阔论。他的办公室里经常有人出入。他会告诉每位客人,他对百万美元的憧憬。他每晚都会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诉说他的野心。十二月二日,他将一百万美元存入银行,他的人生好像也就此结束了一般。”
“他经过不断努力,终于获得了荣誉与财99lib?富,可就在此时,他却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就好像大地开了个口子,把安维活生生地吞没了一般。”
“他失踪时,我—波特上校—正在加拿大的温尼佩格做生意。”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二日的早报上,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
当地连锁剧院大亨安博劳斯·J.斯莫尔于今日将名下所有事业,以百万美元的价格转让给加拿大演剧公司。今晨五点,转让手续全部结束。
“当时,我笑着心想:哈哈,安维这家伙,终于赚到百万美元了啊,我真是佩服他!”
安维将手下的剧院与建筑物全数转让给其他公司,换成了百万美元。他一直在等待手中的公司升值,为了让公司的价值能达到百万美元,他日以继夜,辛勤工作。当时他存去银行的那张支票,就是买家加拿大演剧公司给他的。从早晨五点交易结束,到中午十二点存完钱,行踪不明,一共七小时。他一生不眠不休二十五年赚来的百万美元,终于成为了现实。
他的一生—赢利一百万美元。安维一定是个有个性又痛快的男人。然而,存完钱就消失,那就不痛快了。安维的夫人在丈夫失踪两周后报警。事情毕竟牵涉北美剧场业界的巨头,绝不能轻举妄动。
只要有心,安维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没有人能够预测。以前他也经常由于工作原因,不和夫人打招呼就直接出差去了。
所以,他刚失踪时,夫人和他身边的朋友都不觉得意外。然而两三天后,安维还是没回来,夫人开始担心,向美国和加拿大的亲朋好友打听,发现他没去任何地方出差。十二月二日之后,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踪影,夫人这才决心报警。所以,报警时已是十二月十八日了。
最奇怪的是,安维存进银行的一百万,纹丝不动,还好端端地存在银行里。
安维的秘书约翰·达夫蒂带头进行了搜索,可惜没能找到任何线索。警方也展开了调查。
第三章
多伦多《每日.99lib?新闻报》报社在安博劳斯·J.斯莫尔的搜查活动中起到了带头作用。
多伦多《每日新闻报》当时的编辑部长约翰·R.罗宾逊不仅详细调查了安维的交友关系,还找到了当时身在蒙特利尔的波特上校。他将这位上校招聘为《每日新闻报》的记者,专门负责调查安维事件。
可想而知,当时这件案子有多么火热。
波特上校为了寻找神秘失踪了的朋友,也是拼尽全力。他本在蒙特利尔经营着一家公共体育俱乐部。主编一声令下,他就立刻飞往多伦多,成了《每日新闻报》的记者。他还有点侦探头脑。
到达多伦多的当天晚上,上校立刻前往大歌剧院。这家剧院原本属于安维公司旗下,这家歌剧院的经理名叫吉米·科万,在安维手下整整工作了二十年之久,对安维的一切了如指掌。
吉米也认识波特上校。两人立刻前往安维的办公室,将桌上的账本和文件翻了个底朝天。然而,这些文件上记录的事情,科万都一清二楚。这次调查没有任何收获。
科万担心老板的人身安全,在安维失踪后第三天,通知银行,一旦发现有人前来兑现安维的支票,立刻通知科万,除非是安维本人前来兑现。这一措施非常合理。
不过,当时科万还没有特别担心。
他觉得安维过两天就会回来的。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三周。安维夫人却很着急,每天要跟他打好几个电话,对此他还有些心怀不满。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科万对老上司的担忧与日俱增。波特上校的调查也显示出这个结果。早在数个月前,安博劳斯·J.斯莫尔就已经开始了与加拿大演艺公司的谈判。这件事经常见诸当地的报纸,时人普遍推测转让价在一百万美元与两百万美元之间,但交涉进行得并不顺利。一九一九年十二月二日凌晨五点,也就是安维失踪的当天,连日的谈判终于有了成果,转让额定为一百七十五万美元,接近两百万美元,对安维比较有利。看来加拿大演艺公司让步不少。
对方立刻写了张一百万美元的支票,亲手交给了安维。当时,安维夫人也在场。他的顾问律师E.W.弗洛克、剧院经理吉米·科万、安维的秘书约翰·达夫蒂都在场,大家都亲眼看着安维接过那张支票。
之后,众人为了庆祝交易成功,开了瓶香槟酒。安维从一个小小的领位人当上百万富翁,终于实现了梦想,他一身轻松,与众人高兴地交谈着。当年受人耻笑的“百万美梦”竟然成真了。剩下的七十五万美元将在一九二〇年二月之前付清。
安维功成名就,看上去非常愉快。
交易结束之后,他举行记者招待会,拍照留念,公布交易的全过程。
这场交易备受关注,记者招待会结束时为早晨七点,相关内容将刊登在二号的《晚报》上。当时谁都没有发现安维有何异样。正午时分,安维与夫人、弗洛克律师一起前往多伦多银行,将百万美元存入自己的账户。
“在银行门口下车时,我丈夫还微笑着吻了我的手。”事后,安维夫人对波特上校这样说道九九藏书,“这也是人之常情,他是真的很高兴。”
存完钱之后,安维与夫人、律师分开行动。
下午两点,三人在平民区的餐厅里会合,共进午餐。午餐前,安维独自前往藏书网歌剧院后面的理发店里剃胡子。这家理发店叫“阿瑟·维扎拉普”。
第四章
从事件发展的过程来看,这段时间注定将会成为日后的调九九藏书查重点。
而且他失踪之前还去过理发店,这不由得让人猜测—他会不会是主动失踪了?
十几年来,安维一直去这家理发店,那里的老板和安维的99lib?关系很不错。老板说,当天安维的心情异常的好,他还说自己刚去银行里存了一百万。不过他当时好像有急事,在剃胡子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看手表。当时他的打扮也和平常一样,还开玩笑说,把杂务打点完之后,就准备带着夫人周游世界。
大剧院经理吉米·科万说,当时安维手 头并没有多少现金,最多只有十美元。他可能还带着五六张价值三十美元的支票,但警方调查时并未发现有人前往银行兑现支票。下午两点,安维夫人按时来到剧场门口,与等候多时的安维和律师一同前往餐厅,共进午餐。吃完饭已经是三点三十分了。吃九九藏书完之后,三人分开行动。夫人独自回到了位于罗斯德尔路的自家别墅;律师也回到了位于奥塔里奥的家里;安维则说要回剧院里的办公室一趟。
三人分手的时候,安维还半开玩笑地对妻子说:“今晚我终于能回家吃饭了。嗯……我七点会回家的。”
这是安维夫人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之后,他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群中。
回到办公室的安维,整个下午都在接待客人,与客人们谈笑风生。今天,他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为了庆祝,他特地开了一盒高价雪茄,每位客人都收到了一支作为礼物。五点左右,剧院经理科万先行下班。事后他证明说,当时安维也没有任何异样,非常愉快。
实现了长年的梦想与野心,这可是安维人生中最重要的纪念日。为了回家吃饭,六点左右,安维拄着手杖,踏上了归途。
他是从后门离开剧院的。当时正值下班高峰,夕阳西下。国王大道与杨格大街,人称多伦多的银座,人潮涌动。安维·斯莫尔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五章
十二月二日,多伦多市的黄昏来得很早。水银柱显示,温度不足零度?99lib.。安维让自家司机先下班了,他只能坐电车回家,于是他快步走向查奇街的车站。查奇街是一条剧院大街,路上都是安维熟悉的演员、经理与工作人员,安维一一与他们问好。
许多认识99lib?安维的剧场相关人士,都见到这位春风得意的老板站在月台上等车。
以安维在加拿大的地位,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引人注目。电藏书网车的终点站离斯莫尔家只有五分钟的距离。他住在罗斯德尔路的高级住宅区,和市中心只有一英里的距离。杨格街的街角上,有一位脸颊红扑扑的少年在卖晚报。安维每天都会从他的手里买报纸,他每次都会给一枚银币,买走五六种不同的晚报,还从来不要少年找零,简直就是少年的摇钱树。那天傍晚,少年大老远就看到了这位“重要的客户”,立刻掏出报纸递给了他。斯莫尔失踪十八天后,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警方请这位少年前往警局协助调查。晚上七点,斯莫尔夫人致电秘书达夫蒂,说晚饭都准备好了,可是丈夫还没回家,不知出了什么事。达夫蒂当时还在剧场里,他回答说:“他一小时前就回去了。”
“咦?这就怪了,他说今晚七点前一定回家吃饭的呀……”
三十分钟后,夫人又打来一个电话:“他还是没回家。”夫人倒不是担心丈夫的安危,只是不知道满桌的饭菜该怎么处理。
而且,安维一向是个守时的人。
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安维夫人和秘书都很疑惑。
当晚十点,达夫蒂秘书前往蒙特利尔市出公差,离开了失踪案的舞台。
第二天一早,斯莫尔夫人给科万打了个电话。
“是啊,他整晚都没回家。他以前不回家过夜一定会告诉我的啊……”
吉米·科万也开始担心了。以前即使他有事要突然出差,也会通知家里,并且打电话告知科万自己的去向。一声不吭地就突然消失了,实在不符合安维老板的作风。正午,焦急万分的夫人亲自前往剧场,可还是没有安维的任何消息。
“过会儿就会有消息了吧!”科万如此安慰夫人,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第六章
大家都在猜测,老板会不会有情妇,去情妇那儿过夜了?然而,安维满脑子都是那一百万美元,私生活方面完全没有任何问99lib.题,而且深知安维起居习惯的达夫蒂秘书以及经理科万都打包票说绝无此事。可即便他有情妇,他也应该打个电话,编个借口糊弄一下夫人才是啊!
一个星期后,这起不可思议的失踪事件才为人所知。七天以来,夫人与经理虽然担心,但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说明他们真的很信任安维。他们坚信安维会回来的,会给他们报信的。等着等着,一个星期过去了。
夫人真的开始担心起丈夫的安危来。她立刻赶往银行,调查这两天有没有人拿着安维署名的支票来兑现。说不定安维本人也会来取钱。
然而,银行却说没有人来取过钱。
剧院的经理说,斯莫尔老板是个八面玲珑的好人,一个敌人都没有。
十二月十八日,夫人终于报警了,弗洛克律师也从家中赶来。斯莫尔家还另外聘请了私家侦探,展开调查。奥斯丁·米切尔警官负责调查这件失踪案。首先大肆报道这起案件的就是多伦多市的《藏书网早安世界报》。安博劳斯·J.斯莫尔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失踪当天刚刚成为百万富翁,手上也没有现金,只带着一根细拐杖就消失了。这起神秘的失踪事件引起了全加拿大的关注。
站在杨格街的月台上等电车的安维、从卖报男孩手中接过报纸的安维,之后就……他到底有没有上车呢?
人们无从得知,没有目击证人。
警方认为安维被绑架了。然而,要是绑架,一定会有犯人要求赎金。可是几天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99lib?不,几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一九二〇年一月十四日,斯莫尔家悬赏五千美元寻求安维的消息。这笔奖金至今无人领取,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领取了。
安博劳斯·J.斯莫尔日思夜想的百万美元,至99lib?今依然沉睡在银行的账户里,生成利息。
“等我赚到一百万美元,我就功成身退……”
安维还是个领位人的时候,就有了这个远大的梦想。然而,当他真的赚到了一百万美元时,却突然失踪,人间蒸发了。如果是东洋人,碰到这种情况说不定还真会抛弃妻子,浪迹天涯。
在达到目标之前,总觉得目标遥不可及。然而当你一旦攀上顶峰,可能会发现底下的99lib?风景其实也不怎么样。说不定安博劳斯·J.斯莫尔一时兴起,当了海员,出海去了。
事件过去十五年了。安维说不定正在横滨晃悠呢!
第一章
历史与文学都是前人智慧的结晶。在文学作品中,男人总是被描写为“暴君”、“孜孜不倦的追踪者”与“奸淫者”,而且嗜好杀戮。说白了,男人就是人类中的败类,而女人则是顺从、忍受痛苦的牺牲者的代名词。
然而,近代文明中的女性,颠覆了古今中外的原则。最近人们常说,男人越来越像女人,而女人却越来越像男人了。其实,只要给女人一个强烈的刺激,女?99lib.人就会变得比男人更无情残酷百倍。这一点已经有了定论。
回顾历史,不难发现许多能证明这一理论的事例。比如血腥玛丽女王,也就是法国路易五世的皇后,她是人类历史上公认的残忍女子。据历史学家布兰托姆称,她会从军队中挑选年轻貌美的士官前往她的城堡,一旦引诱成功,就会立刻失去兴趣,将这些士官装进麻袋,.99lib.丢进塞纳河中。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玛格丽特女王这样的反而算是正常的了。再比如塔米丽丝女王,她会让敌军俘虏站成一排,挤干其中两三个人的鲜血,让其他人喝下。著名法国女作家赫拉·马儿特夫人突然受了刺激,一怒之下,抄起菜刀将她的丈夫切成肉块。最后她将尸体放在箱子里,藏在地下。女性犯下残忍血案的例子不胜枚举。
所以,巴黎有一位法律家曾这样说过:“以往的文学作品声称男人比女人更残酷,这完全是一场阴谋。我们绝不能忘记自己正身处残酷无比的妇人们之中,时刻面临着丧命的危险。我们假设一个男人与一个女子同样缺乏社会性与道德心,那我可以断言,这样的女性要比男性危险数倍。”
一九二五年七月,南斯拉夫的贝尔格莱德发生一件奇案,就连以浪漫著九九藏书称的巴黎人都被震惊了。这起发生在近代的事件,证明了女人远比男人更残忍。住在贝尔格莱德的一位妙龄贵妇,杀死了三十五岁的丈夫和恋人,其理由很是超凡脱俗。
“我一想到他们可能会爱上其他女人,就嫉妒得不行,只能杀死他们,把他们占为己有。”她在法庭上这样说道。这位贝尔格莱德维拉·莲茨夫人,就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女王蛛,一旦进入她的网,立刻就会被她撕得粉碎。
同城的一位银行家在访问这位维拉·莲茨夫人之后,行踪不明。银行家的年轻妻子报警搜查,这才让夫人的犯罪事实浮出水面。其实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有许多年轻男子失踪了。大家虽然都很关心这些失踪案,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富裕、擅长交际的寡妇维拉·莲茨,竟会是这些案件的真凶。长久以来,夫人诱惑身边的男子,接着这些男人就失踪了。这些失踪的人不是外国人,就是从其99lib.他地方来的游客,在这片区域没有亲朋好友。等他们的亲人意识到不对劲时,一切为时已晚。这也是夫人逍遥法外的一个重要原因。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捕。银行家的妻子报警之后,当地警方意识到,银行家是在前往维拉·莲茨家之后失踪的。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对夫人的那栋古老宅邸的地下室进行了搜索,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如此重大的案件,竟然这么容易就查明了,反而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警方为了维护城镇的安宁,希望能尽快解决这起事件。正当夫人若无其事地在客厅里看书时,一队警官闯了进来,稳住夫人,而另一队警官则立刻潜入石头砌成的地下室。地下室门口有三重厚厚的铁门,还有一个老婆婆拼命阻拦,警?99lib?方立刻将她逮捕。
打开铁门之后,众人冲进地下室。警官从怀里掏出手电筒一照—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章
黑漆漆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十五个锌质棺材,就像是三十五具木乃伊一样。每个棺材上还有99lib?标签,上面端正地写着死者的姓名与年龄,就像是博物馆里的标本一样。这三十五名死者,无一例外,都是男人。
警官们立刻将坐在华美客厅里的维拉·莲茨夫人逮捕送往警局。罪名暂定为“涉嫌杀害失踪的银行家雷奥·帕奇齐”。警方检查了地下室里的棺材及上面的标签,发现其中两具是她的丈夫,一具是她的儿子,而其余的三十二具全部都是她的情人。
一开始,夫人嘴硬不认罪,还控诉警察错抓好人。
“你们居然会逮捕我这么优秀的市民,真是岂有此理!你们简直是在侮辱整个贝尔格莱德!我一定要告到你们上司那里,让他好好惩罚你们!”
夫人怒气冲天地吼道。顺便说一句,莲茨夫人的双眼闪烁着激情,是个标准的美妇人。
“那你家地下室里为什么会有三十五具尸体?”
这是警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夫人露出微笑,平静地说:“他们生前都爱过我,里面还有些是大战期间死在德军手下的无辜市民。”
无论警方如何审问,夫人都坚持她的主张。不过,警方立刻集齐了必需的证据,也对夫人这几年的私生活进行了周密的调查,追查那些死者的来历。铁证如山,夫人再也逃不掉了。地下室里所有的死者,最后一次的出现都是在夫人家里,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了。所有证人都异99lib?口同声地说,自从他们去了莲茨夫人家之后,就音讯全无了。夫人的房间里还有个巧妙的密室,藏有足够杀死上百人的砒霜。南斯拉夫盛产矿物,砒霜也会随着矿物出土,在当地十分常见。
莲茨夫人就是用砒霜杀人的。她将男人们引诱到自己家里之后,就会准备好上等的葡萄酒,混入砒霜,让男人们喝下。夫人很擅长做菜,在当地社交界小有名气。众所周知砒霜只要处理得好,是吃不出来的,而且起效也会比较慢。只要掌握好分量,就能让服药者毫不起疑地慢慢死亡,他本人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棺材里的男人们的命运真是充满戏剧性。充满魅力的美女邀请他们前来做客,送上美味的晚餐与毒酒,使他们渐渐走向死亡。当然,他们中可能也有人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然而出于一种骑士精神,他们总是无法摆脱夫人的魔咒。铁证如山,这位女版“蓝胡”也只得老实招来。原来这位风韵犹存的少妇,从少女时代就开始杀人了。负责审问的警察们也战栗不已。
“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警官如此问道。
夫人回答:“99lib.因为他们是男人。”
听到这惊人的回答,一众警官都吓得目瞪口呆,而夫人却微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他们爱过我之后,还会用同样的臂弯去拥抱其他女人,想到这里我就嫉妒得不得了。”人们这才发现这位夫人是史上嫉妒心最强的女人。
法官听到她的回答,也是心惊胆战,又问:“可是,你为何要杀死亲儿子呢?”
“我觉得他也会离我而去,”夫人依旧微笑道,“他也是个男人。只要是男人,长大了就会离开母亲身边,跑去找其他女人。所以我干脆把他也杀了。”
听闻这段骇人听闻的自白,法庭内外掀起轩然大波。大家都对莲茨夫人的异常心理欷歔不已。
第三章
维拉·莲茨夫人出生于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十岁时跟随父亲搬往南斯拉夫。之后又前往塞尔维亚,继承了叔父的遗产。维拉的父亲一夜暴富,在当地购置了一栋豪宅。于是,她就跟着父亲前往贝尔格莱德居住。
某天,父亲在花园的一角发现了维拉爱犬的尸体。他立刻把年幼的维拉叫来,指着狗的尸体问道:“狗怎么死了?”“啊,那个啊,”维拉镇定自若,“是我毒死它的。”父亲大吃一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年幼的维拉淡然答道:“为什么?我昨天听到你和隔壁的叔叔说话,你说这条狗老是半夜叫,特别吵,要送给他,是吧?”
“是啊,我说了啊。你也没见过这么会叫的狗吧?可是你也不用杀死它啊!”
“但它是我的狗,我不想它变成别人的。这只狗离开了我和离开这世界没什么区别—那就干脆杀了它吧!”最后这句完全不像是个年轻女孩子会说的话。父亲大惊失色,没想到女儿的嫉妒心如此之重,他狠狠地训斥了维拉一顿。
然而,这位父亲的担忧竟然在多年后成为现实。
他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维拉的嫉妒心会伴随她一生,并使她铸成大错。就像年幼时杀死爱犬那样,她把那些男人也残忍地杀害了。
维拉算是比较早婚的。初婚的对象是贝尔格莱德最有钱的实业家,他非常疼爱娇妻,觉得住在市区对她的身体不好,立刻在郊外给她买了一栋豪宅。
一年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不久,夫人就对外声称丈夫出国旅游了,要一年以后再回来。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可是她的丈夫还是没有回来。这时,维拉哭诉自己的丈夫在国外找了情妇,不会再回来了。
不久,维拉就再婚了,这次的丈夫是个年轻的小白脸。两人同居四个月后,男人又突然失踪了。维拉又哭诉说自己的丈夫又逃走了。大家都很同情这位不走运的美妇人,她说她也不知道丈夫到底是有了新欢,还是讨厌她了。
之后,维拉的生活越发神秘沉沦,她每晚都会离家,盛装前往各种酒吧、剧场。
不久,她常去的一流酒吧就发现她经常一个人来店里。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不可思议的女猎人”,她的目标总是那些年轻的美男子。
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贝尔格莱德的人们都认识她,可没有人敢主动和她说话。
酒吧和咖啡厅里经常会有外地来的游客。酒吧的服务生总会看看表说:“啊,十点三十分了,等到十一点,那个‘不可思议的女猎人’就要来了。”
“‘不可思议的女猎人’?”
服务员们的回答永远都一样:“也难怪您不知道,这位女猎人是贝尔格莱德的一个寡妇,长得挺漂亮的,还很有钱。她结过两次婚,结果两个丈夫都逃走了,第一任是婚后一年跑的,第二任才半年就跑了。弄得她现在自暴自弃,每晚都到处找男人,要是觉得合适,就会引诱男人跟自己回家。可是过不了几天,她又会独自出来找男人……”
第四章
“每个男人都会持续一个礼拜左右—有长有短,要看人。总之,她绝不选择当地人,光挑外地人。这就算了,最奇怪的是,只要和她过夜的男人,都不会出现第二次。据说那个女人会出钱打发这些男人出国,并命令他们永远不能再回来。看来大家真的很听她的话啊!”藏书网
这就是维拉留给贝尔格莱德的印象,她几乎每晚都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餐厅或酒吧里。一进门,她就会用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扫视整个屋子,看看有没有让她满意的男青年。不过,维拉在公众面前总是面无表情。她一旦选定目标,就会死死盯着猎物,暗送秋波,这就是她的战术。在维拉火热的视线下,所有男人都会失去战斗力。这时维拉就会假装起身走出店门,那些男人总会立刻追上去,提出要送她回家。她的眼神总能让她达到目的。
这时,维拉总会询问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维拉从来不会看走眼,这些男人的回答都是肯定的。所以,她接着问道:“我住在郊外,你想跟我回去玩玩吗?”
不用说,这句话立刻就能让男人们乖乖上钩。只要被维拉盯上一阵子,男人们就会乖乖听话。维拉在法庭上就是这么说的。
维拉就这样带回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她总是告诉周围的邻居说那是她的老朋友。一旦她厌倦了这个男人,把他处理掉之后,就会告诉邻居们说男人出门旅游去了。酒吧99lib.里的人自然不会想到男人们消失的原因竟会如此恐怖。
当然,随着男人们的神秘失踪,这些人的亲朋好友自然会向警局报案。报纸上也在大肆报道这些事,人们的警惕心越来越高了。这时,发生了银行家失踪案,99lib?这才给这位女版蓝胡子的罪行画上了句号。
维拉夫人还面带微笑着说,杀死这三十五个男人,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我的第一任丈夫在婚后就开始对其他女人感兴趣了。我嫉妒,嫉妒全世界所有的女人。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我们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还会偷看其他的女人,他的这一行为把我气得半死;一年之后,我觉得他可能要抛弃我了,这让我嫉妒不已。我暗自发誓,绝不能让其他女人拥有他。所以我就杀了他。”
夫人继续说道:“我的第二任丈夫也没坚持多久。我们结婚才四个月,就逼得我不得不杀死他了。”
“嗯?那个男人又怎么了?”法官如此问道。
只见这位夫人一脸肃然地答道:“他开始跟其他女人搭话了—总之,我好像也有点不正常了。我特别喜欢年轻男人,可是一想到这些男人以后总会找其他女人,拥抱其他女人,我就嫉妒得不行。我好像对男人特别有魅力,只要我盯着他们看,他们就会乖乖跟我回家,之后我们就会一起住一个礼拜左右。可要是这个男人表现出一点点对我厌倦的样子,或者想99lib.要出门的话,我的爱情就会立刻变成嫉妒。我就会在葡萄酒里放一定量的砒霜,把他毒死。我的计划每次都能顺利进行。”
第五章
这位维拉·莲茨夫人的惊人罪行让塞尔维亚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这件事立刻传遍全世界。欧洲各国,尤其是法国,甚至是大洋彼岸的美国,都听说了这起世间罕见的杀人案,人们议论纷纷。美国的许多专家都认为这位夫人有精神病,然而在南斯拉夫却没有鉴定杀人犯的法律制度与医疗设施,人们只希望能尽早将这个女魔头送上断头台。维拉·莲茨夫人在执行死刑之前,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证词,发疯似的说自己是无罪的。行刑时,她口中还高呼着那三十五个人的名字。99lib..99lib.
这真是近代犯罪史上罕见的戏剧性场面!
第一章
元禄四年,了意和尚出版了一本怪谈物语《狗张子,自序如下:“岁月流逝,年华老去。较吾辈晚生者,称吾人之所历曰‘往昔’,然往昔亦尝为‘今日’。今日出生之人,亦可以今日为往昔矣。故今昔诚无断然明晰之别。”实在是耐人寻味。
笔者也学着这个样式写了一段:“出生于东方之人,称吾人之所在为‘西方’;然西方本亦尝‘东方’者。故东西诚无断然明晰之分别。”
说到怪谈,西洋人总会提起“因缘”、“地缚”等。
伦敦《每日新闻报》的社会版正在广泛征集怪谈故事,以笔者手边这张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六日的报纸来说吧,上面就写着:“大部分公众都相信幽灵是存在的—至少我们编辑部是这么认为的。遗憾的是,大部分的怪谈都基于一些不切实际的、不够充分的证据上。让我们放眼全国,比如乡间,人烟稀少的农庄,僻静的山间小路;即使是大城市,比如伦敦的公寓里,也有许多以前死过人的房间。谁能断言这些地方就不会出现幽灵呢?科学难以解释的神秘怪奇现象—无处不在。”“本报在此特向广大读者征集此类故事。请注意,必须是读者本人或是读者的亲朋好友亲身经历过的事。可能有人会觉得,人人都会经历一两件难以解释的怪事,何必把这些事一一刊登出来呢。然而,有些事在我们看来也许毫无意义,对幽灵们来说可能就是重大且庄严的事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可能就是灵界发生的重大事件。因此,请大家不要吝啬,踊跃投稿。”
“时代不断变化,幽灵也是与时俱进。‘滴血的手’、‘铁索连环’这种故事早就过时了。世界将敞开胸怀,接受更加浪漫与充满传奇色彩的幽灵!”
“新型幽灵!出现吧!”
稿费是每十篇二十英镑,后又提至四十英镑,看来是读者的反响不错。编辑部收到了三千七百余封投稿。从中选出几篇有趣的故事,每天刊登两三篇。该专栏持续了很久。《每日新闻报》上的“妖怪怪谈征集令”其实非常严肃。即使是“幽灵”这种带有艺术家氛围的词语,一到英国,就立刻变得现实起来,甚至有些乏味。《狗张子》中还这样写道:
“日月星辰,阳光雨露,高山流水,松针荷叶,鸟语花香,声色水火,皆一如既往,其变甚微。为求近况,当详尽记述。”
笔者将从《每日新闻报》刊登的故事中,挑选出几篇特别精彩的加以记述。投稿人的姓名、地址省略。
那天我很忙,特别忙。因为最近的流行感冒,事务所99lib?许多人都病倒了,弄得我一个人得干好几个人的活,累得要命。傍晚时分,我终于结束了工作,回到房间。忘了说了,当时我在伦敦一所大型护士学校(其实我现在也在那里任职)的教务处上班。
当时,收音机刚刚问世,学校里有一台大收音机。我们几个住在学校里的人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听一会儿广播。当晚,我把椅子拉到暖炉边上,把头靠在喇叭上,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我不记得当时放的是什么曲子了,只记得是德国著名管弦乐团的演奏。
大概是九点吧,我听得很入神,突然,广播里的声音让我吓得跳了起来。
“来人啊!救命啊……分校的储物室……”
很凄惨的叫声。透过喇叭,我清楚地听到了惨叫。
我屏住呼吸,却只听见柔和的交响乐声。我觉得一个人继续待在房间里实在太可怕了,就走去走廊。
所谓“分校”其实是指我们护士学校后面的一栋小破楼,与主楼隔着一条小路。那栋楼原来是栋出租宿舍楼,后因老化严重,就被学校买下来了。但是重新使用之前必须要进行装修。虽然我们把那儿称为“分校”,其实却都是空的,门上了锁,窗户都用木板封死。白天从学校的花园里看过去,还真是杀风景。
那栋楼里应该没有人,也不会有人去,而且当时是晚上九点—对方虽然说是“分校的储物室”,但是那栋楼里其实没有什么储物室,最多就是个小阁楼而已。我当时也很疑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收音机里传来的怪声呢?为什么会在听音乐的时候听到这种声音呢?会不会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啊?可是这也说不通啊,会说“分校”的只有我们学校的人啊!我越想越害怕,立刻小跑着去了娱乐室。
“你们听到收音机里的惨叫了吗?”
大概是我开门时的表情太奇怪了吧!那些打桥牌的人、跳舞的人、说老师坏话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99lib.。接着,只见大家一脸疑惑地说道:“没有啊……”“咦?有惨叫吗?”
“刚才收音机里不是有声惨叫吗?”
大家都说没听到。于是我就将刚才听到的声音告诉了大家。大家沉默不语,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了。
“谁让你这么早就回去睡觉,肯定是做梦了。”
大家都在笑话我。于是我也只得自嘲两声,与大家一起打乒乓球、弹钢琴、聊天作乐。
真的是梦?当时我也怀疑过。可能是我听得太入神了,一下子睡着了。但我的确不记得曾打过盹啊。
“来人啊!救命啊……分校的储物室……”这声惨叫还留在我的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有没有人想去花园散散步啊?月色多好啊!”
当晚的月色的确很好。透过娱乐室的窗户,还能看见门口那棵大树的树影。
我想先去花园里看看情况,又不敢一个人去,就想找个人陪我。但大家完全没理会我的提议。
“不是吧,”其中一人说道,“现在可是十二月啊,大冬天的,晚上还去花园里散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无可奈何的我只能走出娱乐室,往医务室走去,这时突然听见有一个人朝我的方向走来。
当时才九点多,不是很晚。原来是贝雷斯福德医生正准备回家。
不知为何,我立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我有件事要告诉您,请您千万不要笑话我啊!刚才我在房间里听收音机的时候……”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医生。
医生以为我在开玩笑,可我的表情很严肃,最后他终于说道:“好吧,那我就去看看,你跟我来。”
第二章
我们一起折回医务室,拿好分校的钥匙和手电筒,还有一根粗手杖。
我还回到房间,拿了外套,和医生一起走去花园。
我们的学校虽然在伦敦,但是地处郊外,树木繁茂。银月当空,森林里回荡着猫头鹰的叫声,时不时还会有蝙蝠飞过。微风拂过,树枝沙沙作响。空无一人的“分校”闪着白色的光,令人毛骨悚然。
穿过花园,就是分校的后门99lib?,这里终日不见天日,圆形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上面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非常滑。心中的恐惧让我忘却了羞涩,我死死地抓住贝雷斯福德医生的手。
我们打开手电筒沿分校外围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本想从正面大门进去,忽听见屋里传来阵阵怪声—像是哭声,又像呻吟—我吓得要死,差点就想逃走了,但毕竟不能留下贝雷斯福德医生一个人在这儿啊,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分校底楼也没有任何异样。
“对方说的是‘储物室’,会不会是阁楼啊?”我轻声说道。
这时,又传来一阵喊声。没错,就是人的声音,而且声音好像就是从楼上的阁楼里传来的。
医生为了不在女士面前丢脸,也是咬紧牙关。我也跟着医生,一边发抖,一边爬上了楼梯。
老房子—这里以前是栋宿舍楼,不知道以前住在这里的人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上下楼的—想到这里,我心里越发害怕起来。
我们沿着二楼的走廊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任何情况。只是觉得哭声和喊声离我们更近了。我想的果然没错,声音所说的“储物室”就是阁楼。
我们走上楼梯,来到了三楼,也就是阁楼。
阁楼门口有一道厚实的大门,我们清楚地听见人声从门后传来。
医生转了转把手,却发现大门上锁了。
“喂!里面有人吗?为什么要去阁楼里啊!快开门!开门啊!”
房间里传来嘤嘤的哭声。贝雷斯福德医生刚从大学毕业,还很年轻,胆子挺大。他把手杖交给了我,自己则开始撞门。
撞了五六次,大门终于打开了。我和医生立刻冲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医生掏出怀里的手电筒,打开开关。
房间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是小孩子。两个人长得很像,可能是一对姐弟。姐姐大概九岁,弟弟六七岁的样子,都很可爱,穿着黑色的衣服。
两个人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微笑着看着我们。
“你们是哪儿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儿……”
医生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跑下了楼梯。我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这种情况下,坐在地上的孩子居然还在微笑,大家应该可以想象那幅场景有多可怕吧!他们到底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在上了锁的房子里?而且,我为什么会在交响乐里听到惨叫?一切都是个谜,谁都无法作出合理的解释。
第二天早上,大家一起跑去阁楼里看了看。然而,大家只看到医生撞坏了的大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第三章
另外一篇:
一九一八年二月,我刚从西部战线复原回乡,住99lib.在卢顿的伯母家。
伯母家的卧室都封死了,没有窗户,我征得伯母同意,住到了楼下,是间面向走廊的小房间。英国很少有人住在楼下的房间里。不过我在那之前一直在战壕里生活,有个房间住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已经非常满意了。
我入住的第一晚,全家人都睡着了,我也睡得很香。突然,我从梦中醒了过来—也有可能是被吵醒的—我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觉,却听见走廊里传来阵阵轻轻的响声。这个响声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拖动,总之非常奇怪。我竖起耳朵,猜测着声音的出处。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或者说,我终于想明白了。一定是我的神经出了问题。我在法国的枪林弹雨里待了三年又一百六十五天。战争会彻底破坏人的神经系统。复原老兵都会有各种神经性问题,我的神经可能也出了毛病吧。想到这里,我就鼓起勇气,开始调查声音的出处.99lib.。
可麻烦的是,我手头并没有火柴。当时火柴可是稀缺物资,伯母把火柴看得比宝石还珍贵,晚上从来都不舍得用。响声还是没有停下。我下定决心,穿上一件衬衫,打开房门,朝走廊看去。
一片漆黑,和闭着眼睛没有区别。走廊里果然有声音,好像是从大门那儿传来的。我畏畏缩缩地往大门走去,走了两三步却发现家里特别冷,就藏书网像是在冰窖里一样,还刮着冷风。一个白色的东西随着冷风飘了过来—是从低空飘过来的—这个白色的东西突然刮到我的脚上,湿湿的,凉凉的。我吓得半死,喊都喊不出来。我像发疯了一样,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样东西。
这时,我突然放心了,一个人傻笑起来,原来那是一张湿漉漉的报纸。屋子的大门九九藏书敞开,外面在下雨。看来是最后一个回家的人没关好门,外面的风雨吹开了门,而这张被雨淋湿了的报纸则是被风吹进来的。
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伯母,大家都当成笑话,听过就算了。可当时我可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要不是我在战场上锻炼出了胆量,可能早就被吓死了吧!
第四章
该专栏的目的虽然是剖析幽灵的真相,收集来的故事却也挺普通的。《每日新闻报》的编辑们都是记者出身,他们给下面这篇投稿取名“最新消息”,感觉上还挺时髦。一个月前。
我—伦敦大学法学院学生—从查理十字街坐地铁前往威斯敏斯特。
我上车时是早晨八点二十五分。时值夏末,炎热异常,我从查理十字车站上了三等车厢。车厢里有两列座位,每列各有两个位子。窗边的位子已经有人坐了.99lib.,我就选了个靠走廊的位子。
我对面坐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他的脖子上绑着一根蓝色的手帕。车厢入口附近站着一位老绅士,这么热的天竟然戴着一顶高帽子,看上去像是个官员。
老绅士一直往我这个方向看,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弄得我坐立不安。
到底在看什么呀?我心中十分疑惑。我往隔壁的座位一看,发现自己身边正坐.99lib.着一位奇怪的乘客。
他是个老人,身着茶色的衣服,双手交叉放在拐杖顶端,只是个很普通的老人—不,不是“普通”,而是很瘦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他让人觉得没有一点生气。
这也就算了。更奇怪的是,在地铁行驶在查理十字站与威斯敏斯特99lib?站之间的时候,我无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那位老人竟然不见了!
要是他要下车,一定会从我面前走过,况且地铁根本就没有停过。地铁的窗户稍微打开了一条缝,可要是他起身开窗,我也一定会察觉到的;而且他要是从窗口跳出去了的话,窗户应该是开着的才对。不管怎么样,要是旁边有这么大的动静,我和我对面的那个男人应该都会察觉到才是。入口处的那位老绅士一直盯着那位老人看,他应该……我对面的那位健壮男子大叫一声:“哎呀!怎么回事!”他往我这边看了过来:“他上哪儿去了?”
入口处的老绅士依然凝视着我这个方向。
我吓得目瞪口呆,而对面那位壮汉继续问道:“刚才这里不是有个人的吗?”
“是的,的确有人。是个瘦弱的老人。”
“难道他下车了?”他说了一半,突然不说了,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他到底去哪儿了啊……”
“不知道啊……我也觉得很奇怪。”
大家都很奇怪。那个老人到底是谁?是什么来历?是不是应该用“它”来称呼他?
“这事可真怪了。”入口处的老绅士大声对我说道。
第五章
这是我姐姐经历过的一件事。
我的姐姐是个画家—虽然不是很有名—她前一阵99lib?子去法国西海岸写生去了。她还准备穿越国境去意大利,于是就在国境边上的圣雷默住了一晚。
宾馆的名字我就不公布了。我姐姐住的宾馆在一个悬崖上,她的房间在三楼。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虽然浪涛声很响,姐姐还藏书网是睡得挺香的。早上起床后,她发现窗户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发现窗上有一条白线,描成了女人的头的形状。白线好像是海水中的盐结晶而成的。
姐姐的房间在三楼,而且整个房间就只有这一扇窗户。而且在女人头像的下方,还有一个人的手印,竟然有六根九九藏书手指。手印上也有许多盐的结晶。
难道是有人搞恶作剧吗?可是宾馆在悬崖上,不可能有人划船过来,想爬也爬不上去啊!
姐姐现在经常也会想起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第六章
我也经历过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在普里斯镇附近的卡彭村住了十七年了。我有一个牧师朋友在伦敦的传道公司工作,叫J.T.法纳斯。当时,他正好来卡彭出公差,每个礼拜天都会在村里的教堂里传教。每晚睡觉前,我都会和他一起出门散步做运动,我们偶尔还会在原野上赛跑呢!
当晚有些薄雾,雾里透着朦胧的月光,当时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我们开始往回走,来到了一家小医院的门口。正当我们走过医院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跟着一条大黑狗。黑狗一直跟着我们,发现我们停了下来,它也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很吃力地喘着气,眼神非常悲伤。过了一分钟以后,它又跟了上来—我们俩都开始和这只狗说话,还蹲下身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一定是迷路了吧。”
“是啊,好像没在村里见过它。”
说完,我们准备继续赶路。
这时,我们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没想到这条狗的身体越缩越小,变成了一个小圆球,接着又扩散开来,变成一块类似坐垫的东西。黑黑的,扁扁的,像纸片一样。我和法纳斯吓得动弹不得。眼看着这张“纸片”越飘越高,还撞到了树枝上,发出一阵响声,最后消失在了天际。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之后,我们曾多次在白天回到那个地方查看情况,可是再也没能见到那条大黑狗。
或许,它根本就是个幽灵吧。反正不管我们怎么想,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可能有人能够提供心理上或是科学上的解释。可是对我们这两个当事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99lib? 回忆。
第七章
这是一九一八年欧洲大战的索姆战场上发生的事情。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九九藏书为了传令,正在穿越广阔的平原,准备回到后方司令部。
就在这时,德军突然对平原展开攻击,我拔腿就跑,跑着跑着,看见眼前有一个大弹坑,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跳进去一看,发现坑里有一具仰面朝天的德国兵尸体。我自然吓了一跳,可是在战场上为了躲子弹,即使躲进死人堆里我也在所不惜,也没办法挑挑拣拣的。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德国兵,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匍匐前进,靠近了德国兵的尸体。这时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刚才说这具尸体是仰面躺着的,但其实并非如此。这个弹坑好像已经存在很久了,坑底里还有许多缠绕着的钢丝。周围的斜面上长满了野草,野草的叶子十分锋利,就像一根根刀片一样。
尸体的脸与上半身—我只能看到这些—就好像悬浮在草堆和钢丝上面一样,尤其是那张脸—就好像是一团气体做成的一样,我从没见过这么纤细的脸,这让我心中恐惧不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总之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肉色的蜘蛛网,非常漂亮,如梦如幻。在钢丝和小草之间的脸,就像一张蜘蛛网一样。九九藏书下午的阳光射在他的脸上,竟然能够穿透过去,我甚至能看到尸体下面的钢丝、树叶和小石子。因为他太漂亮了,我不由得看入了神。不久,德军的攻击停了下来。我为了传令,立刻爬出了弹坑。只是这位德国兵美丽的面容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