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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秒》
复活节早晨,3月27日
匹兹堡,宾夕法尼亚州
在匹兹堡国际机场地面出口处,雪丽坐在机场免费助力车上,她的身边放着一只单人旅行包。小车每拐一次弯,就发出嘈杂的声响。雪丽在酒店问讯处附近下了车。
她辨别着人声嘈杂的方向,慢步走向行李认领处。一群小孩子在她周围尖叫着玩“小猴儿抢球”①的游戏,很快就在人群的抱怨声中散开了。她听见有人耳机里细微地传来埃尔顿·约翰的声音;一对夫妇在争吵着相机到底归谁所有;一个警察的无线电对讲机里正在报告在临时停车场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
随着一声尖叫,行李传送带上的箱子突然倒向一边,接着听到一声跺脚声,有人撞到她的肩膀上。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双和她差不多大小的手伸过来及时地拉住了她。“非常抱歉,亲爱的,”一个修女咯咯地笑着说。“上帝保佑您!”
大厅里的门开开关关的,她感到一丝寒意。她穿了一条黑色的家常裤和一件剪裁漂亮的红色羊毛上衣,脚上穿着一双耐磨的鞋子。
在正对面的问讯处旁,一个穿着起了褶的黑色长大衣的男人一直在注视她。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他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注意行李认领处附近的人群,不过,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游移到她的身上。她真高雅,他心想。
在行李认领处附近,有几个年轻女子比较像他要接的人。其中有一个最符合他想象中的样子。她穿了一身黄褐色的旅行服和一双旅游鞋,红色的长发扎成了小辫子。第二个人,淡淡的银灰色的头发,穿着一身连衣裤和一双细高跟鞋。还有一个,灰色的头发梳成了马尾,身穿紫色的套装和一双跑鞋。
他突然想到,应该自己或者是让托尼诺事先上网查查这个女人的资料,也许还能在网上找到她的照片,打印了带过来,就方便多了。不过,他们俩在过去的四十个小时里,忙得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更别说抽时间去收集这样的信息了。
行李认领处乱哄哄的,人们都在拥挤着领取自己的箱包。他抽空又瞄了一眼问讯处旁边那个黑发美女。之前有几个男人停下来和她说话,大多似乎是想以帮忙为名跟她搭讪,但都被她用那高雅的微笑一一回绝了。他也想走到她的身边,随便和她聊点什么,只是为了看她也给他一个微笑。不过,他是个比较腼腆的人,所以作罢。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开了。穿旅行服的小姐跟一个戴着黑色斑纹帽子、留胡子的男人会面,然后提着一只箱子离开了。穿细高跟鞋的女人叫了一个行李搬运工帮她搬走了一只织锦的大衣箱,这个大箱子真够大,估计能把他的整个衣橱给塞进去。那个穿紫色套装的女人跟她的丈夫和三个孩子会合了。他扫了一眼周围,只看到一个单身女性,他看了看表然后又朝门口看了看。行李传送带上还有两个大厢包,但是周围没有看到像他要接的人。
什么东西轧过了他的一只脚侧,他低下头,看见一个头发零乱的小孩子的后脑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正从他身后伸过来,够着他前脚旁的一只橡皮球,孩子的脸贴着他的裤角。他心想,这个孩子是否能闻到他鞋子上的死人味儿呢?
他换了个站姿,然后很自觉地抬脚走过了地毯,手指伸进衣兜的烟盒里掏出一支“活力”牌香烟含在嘴里。
这时,一个肥胖的女人乘着下行的电梯,向他所站的方向使劲地招手。她留着一头金黄蓬松的头发,妆化得很浓。一只胳膊上挂着一只购物袋,另一只胳膊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
“呀嘿,”她带着让人发颤的声音大声叫起来,他闭上眼,心想,不会是这个女人吧,自己的意识会崩溃的。不过,一个头戴草帽,衣着闲散的男人穿过他身边,跑到了那个女人跟前。他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问询处。
她是不是从出口里下来时耽搁了?或者是她身体不舒服去了洗手间了?还是她到机场的另外一侧等他了?他猜测这儿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问讯处,可是他已经特地问过地面交通处了。
大厅里就只剩下那个穿红衣服的漂亮女孩儿,还很耐心地站在那边等着什么人来接她。
喇叭里开始播放通告:出口通道里无人看管的汽车将被拖走,行李传送带上没被取走的箱包也将被移走。他有些迟疑地抬脚走向她,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确定,还带着点儿窘迫。她高高地站在那里,手臂笔直地放在两侧。
他走近她身前,看见她的头轻轻地转了过来,显然她意识到了他的靠近。
“请原谅,女士,”他带着歉意说,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烧,很小心地问,“您……是不是摩尔小姐?”
“是我,我叫雪丽,”她回答并大方地伸出手,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支红白相间的手杖。“是卡普维奇警官?”
他吃惊地看着雪丽手中的手杖,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嘴。他没有想到,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个盲人,而且是个年轻漂亮的盲人女子。一头粟色卷发浓厚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圆弧形的嘴唇呈现出的深红色和她的上衣刚好相配。她个儿很高,胸部丰满,浑身透着迷人的性感。她用握着手杖的那只手捋了一束头发到耳后,然后把手杖拄回地面。
他快速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就叫我爱德华吧。”他边说边心想,她的美丽与不幸显得极不协调,这种感染力让人有些揪心。他有些忘我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拍着。她大概有三十岁吧,他猜测。“很抱歉,摩尔小姐,我没想到您会……嗯……会坐机场助力车出来。”
“很方便呀,爱德华。”她欣然地说。“那么我们要从哪边走呢?”
他拿过她的小包,另一只手臂搀起她的胳膊,这一刻他仿佛完全忘记了此行的任务,挺起身,自豪地带着她向玻璃拉门走去。“我们的车就在外面。”
“这儿感觉好冷。”她说。
“是下雨了的缘故,”他告诉她,拍了拍她的胳膊,“山上可能还下了点儿小雪,所以比较冷。”
“哦。”她莞尔一笑。
卡普维奇打开玻璃拉门,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嗖嗖地击打着他们的脸。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上面挂有政府部门标志。一列醒目的天线和一根白色的排气管屹立在车身上。卡普维奇把雪丽的小包放在后座上,然后帮助她钻进车里坐在小包旁边。
车里暖和多了,她闻到了汽车的主人涂抹的古龙香水的味道。“幸会,我是迈克·托尼诺。”一个声音从眼前传来,同时她感觉到一只手伸到面前。
“您好,我叫雪丽·摩尔。”她微笑着说,并伸出手。
爱德华坐到了乘客席上,托尼诺抽回手,在他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好像手指被火烧着了似的。“手好烫哦。”他朝爱德华努了努嘴,遭到了后者一记白眼。
“恐怕我的穿着不适合这种天气,”她说,“我离开费城的时候,气温差不多有六十华氏度呢。”
“我们现在就离开伊利。”托尼诺压低脑袋看了看车外的反光镜,然后发动了汽车。“在一个小时前,这儿的温度又降了十度。您今晚是呆在匹兹堡吗?”他调整后视镜,观察她的脸。
“我希望能白天把事情办完,如果赶得及的话。”雪丽说。
“我们会为您安排充裕的时间返回。”卡普维奇瞪了他的同伴一眼。他把手放到座位上,转过来看着她,“时间会很充足的,摩尔小姐。”
他们往南行驶了90英里,再往东穿过新泽西收费高速公路进入东尼戈尔和一片正在劳作的农场。雪丽把前额靠在冰冷的车窗上,一边听着窗外的落雨声和汽车雨刷来回摩擦的声音,一边又浮想着她最近这段时间老做的噩梦。它们总是非常平静的开始,而以恐怖告终。记忆中的那张脸闪现在车窗玻璃里,似清楚却又模糊,好像熟悉却又辨不出是谁。
在噩梦中,她每次都是坐在一辆汽车里,眼前有个人撕扯着一件大号的红色捕鱼衫,衣服上散发着尸体和汽油的味道。接着,随着一声尖叫,一个女人的脸重重的撞在她面前的挡风玻璃上,露出一双可怕的绿眼睛,深红色的血从她划伤的嘴角流出来,苍白的脸颊周围被染成了一片血红。然后这张脸抽搐着离开,很快的消失在视野中,血也被冰冷的绵雨冲洗干净。
这个冬天,噩梦变得更加可怕: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残暴。她不止一次的被医生警告:她正受到失眠以及以前伤病留下的后遗症而产生的精神紊乱的困扰。而且医生还告诫她,她现在所从事的这种工作肯定会对她的身体产生非常不好的影响。
托尼诺突然小心的转动方向盘,为了绕开路上的什么东西。她的头碰到了冰冷的玻璃上,使她从幻想中惊醒过来。今天能从房子里走出来真好,她承认,忘掉噩梦,多想想其他别的什么事儿对调节自己的情绪会更有好处。
“天气现在怎么样了?”她问卡普维奇,手心不在焉的捏着耳垂。
“开始转成雨夹雪了。”卡普维奇回答。
透过她前额靠着的车窗,她听见冰冷的雨珠敲打玻璃的声音。
卡普维奇开始跟她讲要去的那个农场。他的声音很温柔又有耐心,看得出,他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她能感觉出他很疲倦,但是他却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这使她想起了她的邻居,布里格姆先生,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布里格姆总是耐心的陪伴她,给她读邮件。
山路陡峭崎岖,沿途中的农场也很贫乏。牛羊群被圈养在齐膝深的稀泥中。一排排褪了色的圣诞?99lib?彩灯依然悬挂在破旧的窗户和走廊周围。她试着在脑海里勾画农场的样子。木头燃烧发出的气味,没有收拾的床铺,早餐盘子上的鸡蛋和苹果酱结成的块儿,门口挂着的大衣上散发的汗臭味和粘着肥料块儿的长统靴子……
走了一段路之后,地面开始变得平坦,一直绵延到劳雷尔山脚下。这里的农场都建在绿油油的草地里,四周用精致的彩带围起了栅栏。高大的马儿舒服地依偎在蓝天和绿地铺成的毯子里。真是块富饶之地。
汽车突然转弯,路两侧出现了一排镌刻着“橡树园”的石柱子。汽车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向上攀越,在远处起伏的高地上出现了一座大房子。远远望去,一辆挂着州警察局标志的警车停在房子旁边的车道上,草地里还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托尼诺把车开到警车旁边停下,卡普维奇调转头,对雪丽说:“摩尔小姐,您进去之前是否需要点东西先嗅一下?”
她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事儿。”
一个警察站立在大门内侧,在他们经过时非常好奇的盯着雪丽。
“我们会先通过起居室,然后向下走几步就是厨房,”卡普维奇轻轻的说,“到那儿了我会告诉您的。您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回答。“我们开始吧。”
房子里散发着霉味儿和很明显的尸体腐烂的臭味。
“他们死了起码有一个月了才被人发现,”卡普维奇说。“死者的妻子就躺在我们后面这个大厅对面的一个卧室里。”
“您带着那封短信了么?”
“带着了,”他回答。“要我读给您听吗?”
“请读一下,爱德华。”
他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他把手滑进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纸,纸上的文字是从原物上转抄过来得手写体。他拿起眼镜晃了晃打开镜架戴上,然后开始读信。
很快就要到三月了。麦吉过去总是很喜欢三月的,她可以在第一次大扫除之后邀请左邻右舍搞一个聚会,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们没再跟别人打过交道。或许是他们不再愿意理我们了吧?
当然,可以想象,麦吉为此很是伤感和忧郁。这些年来,她一直央求我帮她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太自私了,不想让她在我之前走。我让她等到我的时刻到来的时候再跟我一起走。
无论如何,在这儿我还想告诉您另外一件事。她的名字叫卡琳·库恩茨。你们可以从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失踪人员档案里找到她的名字。她死在这个农场里。她的姐姐带着警察来找过她。我不得不对警察撒了谎,因为我不想这个事给我的医师资格带来麻烦。
卡琳深爱这个农场和这儿的动物。请给她找一个不错的墓地并立一块墓碑吧。她在野地里躺了这么多年了,应该有一块好的墓碑来陪伴她。我常常躺在椅子里朝那边望去,很想我亲自给她弄一块碑,可是麦吉并不知道关于她的事。我不能让麦吉知道,那样会让她很难过的。
你们办案人员将会注意到卡琳是死于窒息。绷带还缠在她的脖子上。我们在一起用毒品和性游戏来消除空虚,结果事情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我猜你们可能会管这叫做用量过度而引起的意外事故。生命有时候有着难以置信的脆弱,是不是?
我的遗嘱里将会为您准备所有相关花费。对于麦吉和我自己,在马萨诸塞州的东哈普顿我还有块儿地。详细的资料在我的律师那里。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那儿看看。
不管结局如何,我对于事情发展成这样感到万分遗憾。
唐纳德·S.多诺万,于马里兰州
卡普维奇摘下眼镜,把它们重新放回他的口袋里。“这封信从要求给这个女孩一块正式的墓地,突然转而说到他所希望的自己与妻子的安排,却没有说出女孩儿尸体掩埋得位置。他好像在死之前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我想是因为他有着非常大的思想压力吧。”
“确实如此,”卡普维奇说。“他确实有很大的压力。还有,摩尔小姐,在这后面一共有一百五十英亩大小的一片野地。寻找她的尸体恐怕非常困难。”
“您尝试过用红外探测装置帮忙寻找吗?”
“地面上距离太长不方便用这种方式。”他回答。
“那您确认过她的身份吗?”
“卡琳·库恩茨据报是1973年失踪的,两年之后多诺万买下了这个农场。据卡琳的一个好朋友说,他们之前已经认识有好几个月了。她是威斯特摩兰郡机场的一个女服务员,他当时在那儿学开飞机,所以他们极有可能在那儿认识的。餐馆有一天打电话给卡琳的这个朋友,告诉她说卡琳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上班了,但她还有薪水没领走。她就打电话给这个医生,但电话一直没打通。后来她有点怀疑了,于是就把他的情况告诉了警察。警察之后把卡琳作为失踪人员的案子一样草草对待。他们没有想过当时去搜查医生的农场,而是过了好几个星期以后,他们才赶来取得医生的许可在农场四处随便看了看。”
“那后来就再也没人看见过她?”
“没有,摩尔小姐。州里不久就把这件案子搁置起来了。您可以想象靠着这么点线索在这儿挖地找人有多困难。这个女孩儿的姐姐是她们家最后一个亲人了,不过几年前也死了。既然医生现在也死了,即使我们找到她的话,也就没有可起诉得人了。换句话说,她现在是在这儿或不在这儿,都没什么重要的了。”
“只是这无所用处的麻烦事儿让您给摊上了,是吧,爱德华?”雪丽平静地说。
卡普维奇干咳了几声,有些局促的挪了挪脚,开口说道,“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我得到过许多的赞誉,摩尔小姐。今天也是出于对案子的负责,我才有幸把您请到了这儿。不管她还有没有家人,我们肯定不愿意看到她被遗弃在这个荒野里。”
“那好,”她接过话,温和的对这个老头说,“多诺万死时手是露在外面的吗,爱德华?”
“他的右手是垂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的。他自杀用过得手枪掉在地上。”
“您能放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吗?”
“他……已经深度腐烂了,摩尔小姐。”
“是的,”她说,“我能想像的到。”
“那好吧。”
“嗯,没什么的,”她说。“我们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卡普维奇打开门,尸体的恶臭扑鼻而来。墙壁被涂成了没有光泽的深红色。屋子里摆放着很笨重的老式家具,家具上深色的木料和皮革制品都裂了缝。每一样东西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雪丽听见窗户开启时发出怪异地吱呀声,外面冲进来得冷空气丝毫没有减弱尸体的臭味。
“尸体离您有十步远,”卡普维奇告诉她,然后摸了把椅子拖过去放在尸体的旁边,扶着她坐下去,然后往门口退去,“我就站在门外。如果有需要,您就叫我。”
卡普维奇站在门外,从窗户缝里看着她,不知道她会怎么做。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雪丽的头偏向一侧,他仿佛听到她的嘴里发出细小的低语声。卡普维奇知道他到死也忘不了眼前所看到的情景:这个漂亮的盲人女孩的手正握着那只已经腐烂了的手。这真是太离奇了。
雪丽在厨房的水池里洗了洗手,然后用纸巾把手擦干。“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牧场外面走走。”
“当然可以,”他立刻回答,然后扶着她穿过托尼诺和那个警察身边,到了门外。
卡普维奇在关门之前伸出手指做了一个成功的手势,托尼诺会意的点了点头。
“您看起来很冷吧,”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把他的手套戴在她的手上。
“谢谢您,警官,但是您自己不就没有手套了?”她问道。
他轻轻的拍拍她的胳膊,说:“没关系。牧场就从房子的后面开始,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离得最近的邻居在这儿也看不到。”
他打了个喷嚏,拿出手帕,用力地擤了下鼻子,然后说,“前面一百英尺远的地方有一片小树林。途中会经过一个给牛群饮水用的混凝土水槽。这儿很多年没喂养过牲畜了,但牲畜踩过得足迹依然可见。”
雪丽感觉着前方。“带我去小树林那边吧,爱德华。”
“草很茂盛,摩尔小姐。您的身上会沾满草籽儿的。”
“没关系。”她边说边向前走,卡普维奇紧走两步跟上她,扶住她的胳膊,以免她在这凹凸不平的地上摔到。在没膝深的草丛里前行的确显得很笨拙,雪丽的手杖上沾上了一大块儿草皮,靴子上也沾满了草屑和干草籽。
“那所房子现在看上去怎么样?”她问道。“您说它很久没有人照看了?”
“它看起来像是五年都没有住过人似的。那个时候多诺万刚从医院辞职,然后又廉价卖掉了所有的牲畜。从邻居那儿了解到,他们此后一直生活的很孤寂,独来 独往的。即使是邮差都好几个月见不到他们一面。每个房间里都布满了灰尘和垃圾。屋顶上压着鹅卵石,防止被大风掀起来。院子和水洼的裂缝里到处都长着杂草。屋里屋外一片荒凉。”
一阵强风带着冰冷的雪花打在他们脸上。他们停下来背对着风向歇了会儿。然后又往前走,一路上多亏了手上这双手套,雪丽的手才没被划伤。
“请带我到树下去,”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呆一会儿。”
“完美的女人哪。”托尼诺走到卡普维奇身边,感叹道。
“事实上应该说,很漂亮的一个女人。”卡普维奇回应道。他扶着门框站住,刚才的上坡路让他还有点气喘吁吁。他的手冻得冰凉,他把它们插进了衣兜里。
“是的,遗憾哪,多么漂亮的女人。知道她从尸体身上看到了什么线索吗?”
卡普维奇看了他一眼,说,“我没问她。”
他们远远地看见她一边轻轻敲着手杖,一边在地上跺着脚。过了一会儿,她背靠着一棵树,似乎在凝视着什么。突然她的身体滑了下去,卡普维奇紧张得跳了起来,然后才注意到她只是蹲在地上而已。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他的同伴一眼,不过托尼诺假装没注意到他刚才的冒失举动。
“那刚才在屋子里,她是怎么做的?”托尼诺问道。
“她握住了死人的手。”卡普维奇平静的回答。
托尼诺看着他。“你开玩笑吧。”
卡普维奇一脸严肃的摇摇头。
“就那样?她出来后什么也没说?”
“没有。”
托尼诺疑惑地看着雪丽,说,“她现在在那边干什么?”
“她说想一个人在树下呆会儿,”卡普维奇说。雪花继续从位于他们东面的劳雷尔山的斜坡上漂飞过来,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膀上,然后慢慢的融化了。“请把雨伞给我们拿过来,迈克。”
托尼诺点点头,向汽车走过去。
雪丽蹲在地上,感觉到心还在砰砰的跳。她冷得都冻出鼻涕来了,可是她鼻子里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腐尸的恶臭,就连嘴里也好像能舔到尸体的臭味。她把一只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摸索着她背后那棵橡树的树根。刚才看到的影像让她有些迷惑不解,她想一个人静一会儿,理一理思路。
卡普维奇说过,那个水槽是给牛饮水用的,不是羊。可是刚才当她握着那个医生的手时,眼前分明出现的是一群羊,而且她还闻到了羊的味道。那么为什么羊会如此重要的在他生命的最后几秒里出现呢?
她扶住树干,支撑着站起身来。
一条腿都冻得抽筋了,手指也冻得冰凉。她使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戴上手套。这时,她听见了卡普维奇地喘气声。“这边,”他一边说一边扶着她的胳膊。她感觉到头顶上多了一把伞,她向他身边靠过去让身体暖和点。
“我们能走到水槽边去看看吗?”她问道。
卡普维奇点点头,把她领到水槽边。她探身过去,大腿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槽壁。
“感觉很高啊,”她说。“羊好像够不着这么高处喝水吧,是不是?”
“没错儿,”他奇怪地看着她,说,“我想羊是没法在这么高的水槽里喝水的。”他不明白雪丽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羊。
她站直身子,眼睛直视着前方的山脉,好像她真的能看见它们一样。
“我想我知道她埋在哪儿了。”过了一会儿,雪丽开口说道。
三月,这儿的机场显得很拥挤。在C出口人行通道里,他们走进一家叫“星期五”的餐厅。托尼诺要了一杯啤酒,卡普维奇要了杯姜汁无酒精饮料,雪丽点了一杯玛格丽特酒。
“您二位真的不用等我了,”她说。“我自己穿过过道就可以登机了。”
“我们也没别的什么可以为您做的了,摩尔小姐,”卡普维奇说。“只是想再次感谢您费尽辛苦,帮了我们的大忙。”
“别客气,不过请不要过早地给我赞誉,”她平静地说,“还不到时候呢。我提供的线索并不是总能如愿地解决问题。有可能让您查上一个星期,却毫无收获。”
卡普维奇微笑着说,“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很感激您。”
“我读过一些文章,是关于您在诺里奇案件中的神奇表现。”托尼诺说。
卡普维奇是个经验丰富的办案老警察,细微地察觉到雪丽嘴角的一点点变化,明白这个话题让她不太舒服。
“您能跟我们讲一讲您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托尼诺追问。
卡普维奇准备打断他的问话,但是雪丽探过身去,似乎还是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话题。
“那好,我把医生跟我说过的话告诉你们。”她双手交叉放在面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脑部受伤,头上的一处伤引发大脑皮层功能失效,那意味着我的视觉神经是完好的,但是我的大脑皮层却阻碍了它们的正常工作,使我不能看见任何东西。我还得了健忘症,也就是说我完全忘记了受伤以前发生的事情。大脑皮层受伤的临床表现类似于一个癫痫病人发病时的反常行为。尽管我还没有那样发作过,但是我的大脑已经开始有了反常的迹象。”
她的微笑真让人舒服,卡普维奇出神地想,她没有一点盲人死气沉沉的性格。她的眼睛清澈,灵敏,在彩色的镜片后面看起来是那么正常。她的面部表情完美的配合着她的动作,她喜欢边说话边做手势。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在殡仪馆意外地握住过一个死去的小女孩的手,然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些从未经历过却栩栩如生的画面。几年之后又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我从死者眼里‘看见’了一起凶案发生的过程。警察涉入该案调查,调查结果跟我描述的完全一样。这之后,许多人便开始向我寻求帮助。从科学上讲,我进入死者的瞬间记忆。”
“噢?”托尼诺说着,往嘴里塞了块饼干。
雪丽接着说,“大脑的前部皮层储存着瞬间记忆的信息。每次你在区别杂货店里食品盒上的商标时,你会从你的记忆储备库里提取一些信息,把它们暂时放入瞬间记忆,以供你在做决定时参考。瞬间记忆仅仅只保留你在此刻正在考虑的东西,大约也就相当于十八秒的样子。因此,打个比方,如果你在区分食品盒标签的时候突然心脏病发作,在你设法求救之前,可能会有短暂的一瞬间记忆了你和别人一块儿跑步或做曲膝运动时你所看到的一切。你甚至可能会回想你的一个亲密的朋友或者是你的家庭医生。如果你不是心脏病发作而是突然中枪,那你记忆的焦点将集中在开枪者的脸部。那如果你在十八秒的记忆时间里又回忆了其他的东西,比如你爱人的脸,你就会把之前的记忆抹掉一部分。”
她吸了口饮料,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
“那么,”托尼诺说,“也就是说,人的大脑跟计算机里的随机存储器一样。”
雪丽点点头:“本质上讲,差不多。”
“那么在您的身体接触到死者的时候,确切的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感觉上,我完成了一次电路对接的过程。”她晃了下手指。“我感觉一股电流涌入体内,那种感觉就像你真的是在被充电一样。我们身体里从指尖到脚趾有数百万个神经末梢。碰触到什么东西时,神经末梢会立即把信号传递给神经元。神经元再把信号传递给大脑并负责对传递的信号进行解释。然后你的大脑会告诉你所碰到的东西是热的或是冷的,钝的或是锋利的,等等。我们触摸到的每一样东西,就像我平时读的盲文,是被我们大脑中各个不同的功能器官在很短的时间里实时感应并作出解释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当我皮肤里的神经末梢触碰到死人身体里的神经末梢时,我身体里感受刺激的系统,也就是我的中枢神经系统,会连接上死者的中枢神经系统的电路。我也就通过死者的神经中枢连接到了他们的大脑。”
坐在另一张桌子的一个女人转过来好奇的盯着他们看。
托尼诺靠近她,压低了声音问道:“另一个人的记忆里是个什么样子的,摩尔小姐?”
她耸耸肩,把头偏向一边:“就像一段家庭录像一样,不过每个人的记忆都非常的不一样。有一次,我什么都没看见,除了一本书上的几页文字。那个人的最后十八秒完全沉浸在一本小说里了。大多时候,当人们陷入过分紧张中时,他们的脑子里会没有预兆的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尽管你自己能准确的知道什么是当前真实发生的,什么只是回忆的内容。不过有的时候,发生过的人或事在记忆里可能会很清晰,就像这个事就正好在你眼前发生一样。不太好处理的是去解释这些不同点,去分析事实真相与死者大脑里保存的历史记忆。”
她把手掌向下放到桌子上:“这个影像是在不断变换的,一秒钟是这儿,两秒钟在那儿,直到这十八秒耗尽。十八秒总体上算起来还是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她搓了一下手,接着说,“试想在最后的十八秒,你会想到些什么,然后再想象把它放到电影里的样子。毫无疑问你会在想我刚刚在讲的话,我的脸可能会在你的记忆里,但是你脑子里肯定还会有些别的什么?”她笑了笑,说,“你也许正在想刚刚经过的一个漂亮的机场服务员,她的脸或身体的某个部位会.99lib.留在你的记忆里。”
托尼诺也跟着笑了起来。
“假如你的思维分散到了明天和牙医的约会,你可能会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牙医的椅子或是他的脸。或者你的脑海里可能浮现你昨天晚上的约会,等等。我要告诉你的是,不是所有我看到的影像就绝对是当时正在发生的事儿。您能想象离开故事背景去解释这些影像吗?假设说你的后背中了枪。我能从你的影像里看见我刚刚提到过的机场服务员,但去查出她是谁对案子也不一定会有帮助,我也不可能知道她是不是就是那个开枪的凶手,除非我确实看到她开枪杀了你。当然这都是些简单的例子。当死亡降临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最后的几秒钟时间里还有许多未知的相关影像。临死之前,常常也会不去想现场的事情,而是开始回想老朋友,家人,错失的爱情,等等。它们全都都会涌入脑海里,有时候是一些别人永远都不知道的事情。”
“您一直提到影像。您无法读取到一个人的思想,而只是能够看到画面吗?”托尼诺追问。
她点点头,笑了:“您是不是在说反话,您是想说,一个瞎子能够看得见影像?开玩笑了吧?”
托尼诺边笑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他前后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清醒一下头脑。“不,倒不是那样,”他说,“确切的说是太难以置信了。”
雪丽摘下她的眼镜,用一根手指在镜片上压了一下,然后把它举到他们眼前。“在两百年前,谁又会相信根据一个人在眼镜上留下的指纹,能够被鉴别出这个人的身份呢?谁又相信五十年前我们掉在食油里的黑白照片被发现后,还依然能提取出当年遗留在上面的指纹?”
她把眼镜放下,合拢了双手:“如果可以设计出更智能一点的电脑的话,我敢说我们都不需要它十分之一的能力,只要给出正确的条件,就能接入别人的身体里读取到他大脑里的信息了。那对电脑来说将是个非常简单的任务,破案就轻而易举了。”
“您是说您的大脑就像脑电图扫描仪一样的工作方式,只不过您看到的是影像画面,而不是电波?”
“我也不晓得是否有那么复杂,但是事实上来讲是这样的。”她点点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发生的,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她用手敲着桌子说:“我相信当我们的身体已经死去的时候,我们的大脑里还能印记着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在我们的大脑中印记着这些影像,打个比方,我们把电脑硬盘中过量的数据清除到回收站里,但数据信息仍然会留存在硬盘上,这是一样的道理。如果按照这样的解释,我能够看到人死前的几秒钟记忆也根本不足为怪了。”
“那么为什么你每次跟别人握手的时候就不会看到这样的影像呢?我是指活着的人。”托尼诺还是有些不太理解的追问道。
“想想看,”她边说边摇晃着她的手。“如果一个有生命力的神经系统受到了外界的刺激,那它会条件反射地马上被迫作出抵制。它主要的功能是本能地自我防卫,而且它是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完成这个过程的。换句话说,机体的本能不会允许它这么做。”她摆开一根手指,说,“但是关闭电源,入侵的入口就打开了。”
“会不会产生副效应?我的意思是说,这种记忆最后是怎么消亡的?”托尼诺追问。
雪丽把手指圈成一个圆圈。她笑了一下,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换来换去。
又一个她不喜欢被问到的问题,卡普维奇心想。
“副效应?”她重复一句。
雪丽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合拢双手,似乎在沉思这个问题。
它们怎么消失的?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问题。当你被活埋的时候,你究竟怎样忘记泥土投入到墓穴里的声音的?你又怎能忘记口中被插入的塑料管子的味道,飞机急速地坠落,或是正对着你的枪口喷出得火光?你能够永远忘掉犯下的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错误吗?
“说实话,没有什么副效应。”她说。
即使是现在她还在挑战着医生的诊断,“雪丽,你身上有一种恐惧感在侵扰着你,我说的没错吧?”那个医生一直都不喜欢她现在做的事情,认为做这样的事对她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很不好的,也没有人会理解她做这样的事。曾经有人告诉她,她所做的工作是在和自然法则背道而驰,她虽然是眼睛瞎了,但是那并不意味着她就不会再摊上更糟糕的事。
她知道医生所指的是什么,嘴角肌肉时不时的神经性痉挛,可怕的噩梦还有那些妄想。这些恐怕都是前兆。
“受到严重刺激后精神压力紊乱可能会导致各种形式的精神性疾病,雪丽。你必须慎重对待这些后遗症。”
一直以来,人们都在试图应对各种精神疾病。警察,急救人员,军人……他们都在脑子里留下过很恐怖的记忆片断。因此,她所通过受害人眼睛里看到的画面与事实的真相并不完全是一致的。这其实只是一段记忆而已,不能武断的将记忆中的画面与死亡的真相划等号。
她也有过放弃做这种工作的想法,不过这种想法让她顿时觉得很恐慌。当她还是个孩子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就梦想着成为一个重要人物,一个既不同凡响又令人人都仰慕的女人,成为课本中的女医生或者女警官,或者是女宇航员。她想去上大学以学到更多的新知识,她想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有意义的方式对社会有所贡献。
然而梦想毕竟是梦想。她只是现实世界中一个贫困的孤儿。她还不仅仅是一个孤儿,而且是一个没有任何过去记忆的盲人孤儿。这一切突然降临到她的身上,其他的童伴们来来去去的玩,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她这样一个没有经历的女孩儿。她也明白,失去了只有父母才能慷慨给予得经济上的帮助,她很难实现自己的梦想。
非常讽刺的是,只有到了今天,当雪丽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之后,她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钱去上大学。而此时一些有名气的大学全都殷勤的向她敞开大门,医生和科学家们也都聚集起来一起研究和培养她,还想通过她的配合来帮她治疗。
不,绝不能放弃。她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已经走了这么远。她心中装满了梦想,决不能有回头的想法,她不希望生活在一片黑暗里或是在恐惧中渡过一生。她会正视生活,哪怕是用自己的心生健康作筹码。
托尼诺不断的点头,似乎被他脸上专注的表情所带动。
“会不会做梦?”卡普维奇问道。他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她笑着把脸朝向别处。“我们每个人都会做梦的,爱德华。你会梦到你工作中所看到的一切,我也会梦到我所看到的一切。还有我们的受害人,他们也会做梦的。多诺万医生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回想那个混凝土水槽,一定是因为他在最后的三十年里每天都会用很多的时间想到它。还有羊。我知道你说过这个农场养得是牛,爱德华,但是我在我的脚下看到得就是羊。”
“是羊?”托尼诺惊讶地重复她的话说道。
她喝完杯中的饮料。“没错。我想,会不会是这样?养牛的目的就是为了掩饰这个水槽,而修建这个水槽的目的又是为了遮掩一座坟墓呢?根据估计,他应该花费了相当多的物力在那个地方建的那个饮水槽。”
“可是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托尼诺问。“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埋到林子边上去?”
卡普维奇把一只手搭到托尼诺的胳膊上,觉得在照着别人的话说,让他有些不自然,“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警察会露面,而且他想他们应该只会去查那些被挖动过的地面。”
“完全正确,”雪丽说。“水槽看上去自然而然,因为水溢出来,周围的泥土被踩踏出完全理所当然的样子。您完全可以想象一下,当这些警察在周围的建筑物和野地里,还有站在水槽那个地方的时候,仅仅离房子五十英尺的地方是一群牛,水槽四周是齐脚深的粪泥,就像已经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了。谁又会想到这里头会有别的蹊跷呢?”
“那跟羊到底有什么联系呢?”托尼诺追问。
“我猜测,”雪丽接着说,“在凶手住这儿之前这养的是一群羊。我想在他记忆中有杀人之后的这么一段印象:他站在羊群中,考虑着怎么来处置卡琳的尸体。最后他决定在坟地上面用混凝土建一个大水槽,一个足够大足够重的水槽,那样的话,如果不用机器,没有人能挪的动它。但这些羊个儿太小了,没法在这样高的水槽里喝水,所以他就把羊群卖掉了,然后养了些牛。”
星期日,4月10日
攀罕德,德克萨何马湖,俄克拉荷马州
沙尘在茫茫的雀麦草浪里狂舞,乱七八糟的小碎片时而在炭黑色的天空里翻飞。暴风雨的前锋咆哮着越过俄克拉荷马州地平线,乌云交错,堆积融合,仿佛有数不清的力量在不断的升99lib?起,每过一会儿猛烈的雷雨云真就变得更大,更昏暗。
教堂里响起鸣钟的声音,刚好是个星期天,被选去做礼拜的人都被指挥着从各自的牢室里进入教堂中各个不同的教区里。俄尔·奥伯尔林·赛克斯,没有选择去参加礼拜,此刻他正从他的单人牢房里注视着暴风雨的来临。
监狱里的各种铃声响成一片,电动门开开关关,伴随着一阵喊叫声和有规律的脚步声。四月的狂风呼啸着刮过监狱,猛烈地拍击着旗竿上的铁钩,发出单调的叮当声。这勾起了赛克斯对年轻时在海港暴风雨夜里的帆缆的回忆。
监狱的内墙估计有四层楼高,六英尺厚,一座红砖垒起的看守所,墙头布有一排高压电线和大量的发热金属丝,这东西能瞬间融化掉皮带上的金属扣。墙的外部是两个二十英尺大小的地下防御工事,都配上了电网,另外还有三卷高压电线和植入地面的压力感应警报装置。望塔里的哨兵都配备着全自动狙击步枪。热感应红外装置更是提高了安全等级。所有的这些装备,每一项都是致命的。
越过高墙,是绵延数千平方英里的贫瘠之地,荒无人烟,没有道路,没有灯光,没有地界,想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逃脱直升飞机的搜捕,希望渺茫。
赛克斯心想,不用再天天对着墙壁发呆了。俄克拉荷马不再是他所关心的地方了。因为,他就要出狱了。
他退回到床铺边,坐进和他的身体一样汗透了的被窝里。他因缺少阳光而呈现腊黄色的肌肉变得松驰,两只裸露的胳膊上隐隐闪现出绿色的纹身,一只胳膊上纹着一个妖精图案,另一只胳膊上纹着一个裸体女人。他的左手腕上刻有一个“爱”字,而右手腕上刻着一个“恨”字。他的眼睛呈藏褐色,眼睑上布满了皱纹。一道深深的,像爬虫一样的疤痕弯弯曲曲的顺着眼睑一直延伸到脖子下面,那是同住的另一个犯人用罐头盖儿割伤他的喉咙时留下的伤痕。他的一只耳朵后面长了一颗深褐色的像花椰菜一样的瘤子,在腹股沟上面也长着一颗。脖子后面有大约四分之一面积大小的一块的死皮,已经溃烂,常常被他用手抓得鲜血直流。
赛克斯用一块毛巾擦了下腋窝,然后把脸也擦了擦。汗还是不断地从额头处和肚子上冒出来,见鬼,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水滴不断地飞溅在窗户上,过了一会儿,雨突然停了。他把毯子掀过去盖上肚子,然后吃力地张着嘴,摆弄着小床向马桶方向靠过去。他翻身坐到马桶上,一股相反力量从他的腹部冲出,瞬间感到一种享受的放松。
今天早上他又像往常一样,想到了苏珊·马科,猜想她现在正在干什么,她现在住哪儿,和谁在一起。想着她最近一次想起他是在什么时候,她是否还在惦记着他,她现在又会想起他什么呢,如果她还能记住他的话。
他记起她在他的旧敞蓬货车里,穿着嘻皮士女裙,跷着腿,嘴唇涂得红红的,嘴里吃着从枯松树市集那边的卡车货架上买来的,或者更可能是偷来得一篮子草莓。她绿色的眼睛里总是充满着狂热,全神贯注的等着他告诉她下一步要去哪儿,去干点什么;这种期待让她变得更加疯狂。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滑下,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入完厕,按下冲水按钮,晃晃悠悠地回到床上,拿起手巾又擦了擦嘴。
沉重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是大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盯着铁栅栏看了半天,然后再看向铁墙,天花板,地板,通道,水池,马桶,床……每一样东西都是铁制的。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痛恨金属的声音了。他就像笼子里的猴子一样,依据主人开门关门来估测着时间。放风的时间,送饭的时间,锻炼的时间……所有这一切都是伴随他们那独一无二的金属噪音开始的。
他的身体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知道,打摆子的毛病又开始犯了。他已经被告知得了打摆子这种病。即使牢房里最强壮的犯人也经受过这种病的折磨,不过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染上这种该死的病。他继续回忆苏珊。
“神经质苏”,苏珊的朋友们这样称呼她。他曾经跑遍了整个怀尔德伍德的大街小巷,把写着“神经质苏”的纸片涂抹到铁轨上,天桥上,水泥墙上,还有木板道上。
她对一切都很反叛,就像别人给她取的名字“神经质苏”一样,她总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蔑视一切权威。如果她迁居到大城市的话,她肯定会去加入气象员组织①或者是共生解放军组织②。在怀尔德伍德这个小城镇里,她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就是和赛克斯混到了一起。
她沉湎于肉欲之中。不过对于苏珊来说,她并不是因为喜欢性或者因为空虚才这样。她只是想借此来忘记她的过去。她想逃避曾一度美好的童年却突遭破碎的美梦;想要忘记粗鲁、虚伪的父亲,她父亲曾经是一个警察局副巡官,却因敲诈罪被控诉;她想忘记她那美丽的母亲,她不愿因丈夫的事蒙羞而投海自尽。
她于是想报复,她要报复每一个人,甚至是她自己。她想给别人制造痛苦。在带着田园风味的海边胜地和充满嘻皮士风格的狂热一代们③中间,赛克斯身上那种不入正道的感染力自然而然的吸引住了她的眼睛。
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浑身挂着珠子..,胡吹乱侃。他彻头彻尾的,纯粹的反叛使她像飞蛾投火一样地靠近了他。
赛克斯知道,苏珊把他带到她学校里的朋友们中间时,他们惊异地反应让她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她特别喜欢与他的父亲以及他那帮假日里常来串门吃烤肉的警局朋友们发生冲突。然后在被骂之前逃之夭夭。
但苏珊·马科并不太张扬,她只是对冒险有着无法满足的嗜好。没有她不敢干的事儿,哪怕是去劫狱援救杀人犯。她知道赛克斯对冒险的欲望也很强烈。有一次,苏珊和他一起窜上了一辆校车。她当然知道车上这些女人们将会遭遇什么结局。
赛克斯把脏毛巾扔到墙角,看着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靛蓝色的天美时手表。雨点再次大滴大滴的落在窗户上,然后滴滴嗒嗒的下起来。他伸手在脖子后面那块死皮上使劲的抓了一下,一股湿湿的东西涌了出来。他的情绪又开始暴怒了,手在水槽上不停的乱捶乱砸。赛克斯自从成长以来一直都很穷,哪怕是像苏珊·马科过去那样的中产阶级的家庭都比不上。不过他深深的知道有钱意味着什么,知道有钱人是什么样子。他曾经在从枯松树到怀尔德伍德的高速公路上坐着那辆摇摇晃晃的破校车来回上学。他看到北边地区的学生,她们的妈妈们每天坐在锃亮的新敞蓬轿车里接送她们上学放学,她们脖子上的金链子发出闪闪金光,皮肤散发出精致香水的味道。他多想拥有她们,他多想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哪。
“想求我捎你一段吗?”一次他正在驻足欣赏一辆汽车时,比安卡突然出现在他旁边。
比安卡·阿希里是这群女子中的一个。她有一头能垂到迷你裙上的长发,还有这辆作为十六岁生日礼物得到的崭新野马敞篷汽车。她在放学后好几次看到他在盯着她的汽车看。黑色的车漆闪闪发亮,亮的仿佛可以把手穿过去。
她从他身边掠过,然后把书扔到后座上:“快对我说,求求你了。”
他们在此之前从未说过话。七年里,他们上同一所学校,不过比安卡从没理睬过他。
“快点儿,小子。只要你恳求我一下,我就带你一程。”
赛克斯只是盯着她看,并没在意她是不是在说真的。比安卡跷起腿越过方向盘,不过她的小方格裙子也跟着抬了起来,露出了粉红的内裤没来得及挡住。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赤裸的长腿。“哇,不错,”他禁不住说道。“好吧,求求你带我一程吧。”
当他把腿跨向车门的时候,比安卡转动钥匙,并飞快的踩下油门,汽车跌撞着冲出停车场,扬了赛克斯一裤子灰。“爽不爽,你个大白痴。”她大笑着挖苦他,汽车扬长而去。
从那一刻起,赛克斯认识到生命中不管他想得到什么,他都不得不靠自己去夺取。从来都不会有人会给他任何东西。他也确信有一天他会再次遇到比安卡·阿希里,在同样的场面下,将会轮到她来尝点苦头的。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想想现在才是最现实的。赛克斯不得不专注于现在。专注于他所剩下的为时不多的时间。
小镇警察从来没留意过赛克斯和苏珊所犯的案子。他们实在是太忙了,要对付那些成千上万的云集在海岸社团的嘻皮士们,还要制止一些突发事件,包括好多仅仅只是开开违章停车罚单之类的小破事。州警察曾被召集到这里来协助处理一些严重案件,但是地方警察对他们心怀嫉妒,不买他们的账。所以说双方的合作充满了敌意,也就几乎没办成什么事。
那期间,赛克斯和苏珊干过绑架,抢劫和偷盗的事儿,没有一件受到过惩罚。他们的狼狈为奸,给小镇的安定带来了巨大危害。就单个儿的来说,他们都是社会渣滓,毫无疑问有一天都将落入法网。但两个家伙联合到一起,给社会带来的危害就更大,两个有相同目标的狂妄分子结合到了一起,增添了一份智谋,多了一份威胁。苏珊痴狂于想让社会分裂,而赛克斯所关心的是夺取所有他认为与生俱来应该享有的却被剥夺的权利。他们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互补,智力与蛮力,不同的背景,不一样的性情,不过都同样的极端和堕落。要是赛克斯不惊慌失措的把那辆校车给撞翻,警察可能永远也不会抓到他们,至少好些年不会。不会在那个混乱疯狂的七十年代被抓进大牢。他对于那起事故的回忆已然很模糊。
还记得那年冬天,苏珊和他在参加北海滩的一个快速球类运动的集会时,闯入了一家无人入住的富人之家住了好些天。他们是从一个清洁工那里花钱买来了宅子里的大门钥匙把门打开的。当他们在城外的公路上强行带上一位颤抖的搭车人和她的小孩儿的时候,他们的疯狂行为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他在黑沼泽把那个女人强奸了,之后又把她杀死了,苏珊在汽车上看着小孩。不过,当他返回敞篷汽车时,发现车子不见了,小孩儿也不见了。苏珊·马科把人和车都带跑了。
他只好走回家去,然后借了辆邻居的汽车,开着车在大西洋大道上到处找她。她没有呆在她平时经常去的地方。也没有人再看到过他那辆汽车。事后他才想,在头几天里,她就明显有些不对劲。她的情绪很波动,他记得他们头一天还因为什么事情争吵过。尽管一切都是情理之中,可是只有老天才能晓得会发生这种事儿,因为他们一直在一块儿只顾着吸毒享乐。
那天下午当他第二次驾着车在人行道上找她的时候,一辆警车跟上了他。他踩下油门开始逃跑,因为前几天杀了那个女人之后,他身上还穿着那条裤子。他摆脱了警车大概一英里的样子,从大西洋大道上拐出来,冲进了一条校车单行道上试图逃脱。之后便发生了那起令他懊恼不已的车祸。
他此后就没再见到过苏珊·马科。她没再在任何可以找得到的地方露过面。以后的几年里,他也没再听说过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但是也没听说过在怀尔德伍德被他杀掉的六个女子的事情泄露出去。
几年之后他在监狱里接到了苏珊写给他的信。她告诉他,她很满意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她说她开始信仰上帝,并祈祷上帝能保佑她。苏珊,一个曾经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上帝肮脏的猪窝,而上帝是邪恶之主的人,却自称开始信仰上帝。她曾经说,不应该让别人好过,她认为这个世界穷人死于饥饿,而富人偷税漏税,喝酒飨食,出入风流场所,然后又把他们自己的孩子送到学校学习做一个跟他们一样的人。她说这些人都该死。通通都应该干掉他们。如果说赛克斯和她碰巧毁灭了谁的生活,那也是这个人应得的报应。
不过,赛克斯知道苏珊没有出卖他。如果她那样做了,警察一定会把他带回新泽西被当作凶手再次审问的。如果有人在废旧汽车场发现了那些尸体,那一定会成为一条轰动全国的大新闻。但是没有人发现过,这就意味着苏珊并没有真的在忏悔室里对着牧师忏悔她的罪行。那么,只要他还待在监狱里,她和上帝就会非常满意的继续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如今二十九年、快三十年过去了,而他的人生也已在监狱里度过了大部分的时光,这一切却是因为那该起死的交通事故。多么有讽刺意味的事啊!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面对现实,面对被生活所报应的现实。公设辩护队派人告诉赛克斯为自己做过失杀人罪辩护,那样的话,只会判两年的缓刑。这也是在七十年代所有酒后驾车造成车祸后所受地判罚。
但是怀尔德伍德的警察局长吉姆·林奇找到了更多的证据,当他提供证据以二级谋杀罪而不是过失杀人的罪99lib?名起诉赛克斯的时候,投票者们都站到了他一边,在大选之年,法官的话是很有份量的。二级谋杀罪名被解释为“在实施犯罪行为的时候致使他人死亡”。对凶手来说,这并不需要足够的行凶动机。林奇局长提出因为赛克斯是在受到服用违禁致幻毒品的影响后开车夺去了十七条生命,所以说他的罪名是谋杀,而不应该是过失杀人。
赛克斯被正式指控,审问,最后被宣判两次终身监禁①。另外的十五项指控被以维护司法公正的利益驳回没再审判。最后赛克斯就被判罚了两次终身监禁。更多的审判也仅仅只是慰藉小城里从恐慌中恢复的人们,人们需要这样的审判来告慰亡灵。只有一个开明一点的法官表现出宽恕,允许两次判罚可以同时执行。
同大多数强奸犯和杀人犯一样,赛克斯在这些年里也回想了很多关于他犯下的罪行。但赛克斯和其他囚犯不同的是,他真正的罪行却被遗漏了。他在绑架和处理受害人时的疯狂与冷静都似一幅幅真实的万花筒画面在眼前闪过,砍下的胳膊,腿,肚子,头发,狂热的眼睛和哀求的嘴唇。他想到了苏珊漂亮的身子,还有他们一起玩过的疯狂的性爱游戏。回看他入狱的头几年里,他几乎记不起来想过别的什么。那时他所拥有的只有对往事的回忆了。
但是现在,一切又都回到了现实生活中。苏珊再次成为了一个麻烦。苏珊知道这个世界上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被害者尸体掩埋的位置。
赛克斯穿上卡其布裤子和笨重的鞋子,然后从不锈钢桌子上的包里抽出一支莫尔伯勒香烟。他划了根火柴点着香烟,一边欣赏他肩膀上纹着的女人的乳房,随着手 81c2." >臂的抬起,膨胀变大,就像他十七岁时他们一起做那事时一样。他站起来把火柴棍扔进水槽里,然后往马桶里吐了口浓痰。
他把烟圈吐向天花板,烟圈从他的下嘴唇蜿蜒上升。他把脚抬起来搁在水槽上,然后一边鞋带,一边在想着死亡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甬道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他听见脚步声走过来。他用手指掠过头上剩下的那蓬干枯的灰发,然后抓了抓脖子后面那块伤处,靠到铁栅栏上。
终于等到了这一时刻的到来。
他们押送着他通过放风的庭院,外面还在急降着暴雪。虽然是在早晨,可是天已经变的灰朦朦的,探照灯来回闪着眩目的光束。他穿着橙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镣铐,铁链把腰上和脚上的镣铐串在了一起。
惨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过高墙,沿着哨塔发出冰冷的光亮。闪电劈开黑暗,显现出一个四面墙壁的孤零零的轮廓。赛克斯观察到闪电的威力越来越弱。他抬起头看向闪电,咧开嘴露出了笑脸。
在特氟纶轴承转动得作用力下,沉重的钢铁大门慢悠悠地打开,信号灯从红灯到绿灯慢慢地循环显示。他向侧面看去,目测着通道与看守人员的距离,他们手上的步枪都上了膛,锋利的铁丝网也在探照灯的弧光中一闪一闪。他走进一个布线槽,走在看守和外屋的突破口之间。大门滑动着关上了,探照灯切换到红色光。
暴风雪的中心摧残着一切,在院子里卷起一道圆弧,卡嗒卡嗒地敲击着围墙,通过塔楼时,发出号叫,冰雹开始砸向地面,像石头一样捶击着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看守和赛克斯拼命的往前面的小屋子里跑去,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们把他带到一个斑驳的铁桌子前,命令他坐到水泥地上。在赛克斯摁完手印儿,签了字之后,他被看守带到一个小屋子?里,屋子里放着一个长凳。他们卸下他的手镣脚铐,丢进一个帆布袋子里。然后给了他一条腰带和一件粗斜纹棉布汗衫,一张一万八千美元的支票,还有一张五十元面额的美元。最后他们把赛克斯带到离围墙很远处的一个门前,其中一个看守按下了一个按钮,打开了机械锁。卫兵打开门让赛克斯走出门外。一辆纯白色的汽车停在围墙外,尾灯闪着红光,两扇后门全打开着。
冰雹像波浪一样盖过来,他抬起头迎接着它,任冰冷的冰块刺痛着前额和脖子,张开的嘴巴里也填满了冰渣,一块冰雹片滑破了他的嘴唇,血涌了出来。
他一只脚踏到保险杠上,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兴奋,他钻进汽车里,一边舔噬着嘴唇上流出得血,一边想,获得自由的滋味多么甜蜜呀。
星期日,5月1日
克雷斯特,怀尔德伍德市,新泽西州
警察局中尉凯莉·林奇·奥肖内西把巡逻车停在克莱士大街的公共停车场,然后爬过坡道走到木板道上,抬头望向北面的浪人码头装饰矮墩。这些矮墩一直延伸到海边第一排浪花迸溅散开的地方。这是一年中这个时期最阴霾的一段时光。木头的脚手架和娱乐平台都要静静的等到周末阵亡战士日之后,当游客开始返回城里的时候才会被拆除掉。
她穿过人行道到达对面,然后顺着台阶,向下走到沙滩上。一群警察在案发现场讨论着什么,新上岗的警员们穿着黄色的雨衣,在沙滩上来回进行拉网式搜索。
今天的天气灰朦朦的,很有些不合时宜的冷。她感觉到有沙子进入了她的鞋子里,就弯下腰把鞋给脱了。看来连裤袜是保不住的了,但是穿着高跟鞋在沙子里实在是寸步难行。
她身上还穿着一身去教堂时穿的衣服,一件真丝衬衣,配着绿色的毛料裙子,身披着一件背部印有“警察”字样的深蓝色的塑料雨披。事情紧急,她不得不丢下教堂里和她在一起的女友们。
她的胳膊下夹着一只金属质地的手电筒,腰间手枪旁边挂着一部手持无线电对讲机。对讲机里传出嘈杂的对话声,有木板道下刑侦技术人员喊话的声音,还有停车场那边警察对话的声音。警察在那里发现了嫌犯驾驶得汽车。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从冰冷的沙子里抽了出来。她走下木板道,看向排水管一侧,刑侦人员正在那边进行现场技术分析,有人高举.着相机在对现场拍照。排水管至少有三英尺高的样子,穿着裙子跨过去比较困难。她在考虑怎么想个办法跨过去。
“报告长官,现场勘查完毕。”一名警官走过来,隔着排水管向她报告现场情况。
她点了点头,“发现了什么线索?”
“看起来受害人好像在奔跑半途中想藏到排水管后面去,”他指向前方,接着说,“那边就是血迹终止的位置,您呆会过去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在管子上面有一些毒品的残留物;还有许多手印儿,很可能是受害人留下的。此外,还有一些头发,有这么长,”他伸出手,比了大概一英尺长的样子。“地面上散落了很多。”
“很好,谢谢。”奥肖内西听完汇报,从衣兜里摸出一盒尼古丁戒烟口香糖①,取出一粒放入嘴里,然后顺着排水管往下水道里头走去。
“中尉警衔,狗屁不是。”罗素·狄龙摇着他那令人作呕得秃头说,“我从91年开始就一直参加那种选拔考试,从来没听说哪个女人上头没人照顾能在两项选拔考试中崭露头角的。”
刚才给奥肖内西汇报的警官名叫道格·麦奎尔,他听完狄龙的话,轻叹了一声,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草草的写着什么。
“那娘们关系网不错,市长罩着她是因为她老爹的面子。还当我昨儿才出生不了解内情吧?”狄龙点了支烟吸了一口,说道。
麦奎尔从他的笔记里抬起头说。“她文书比我们写的好。你不能不承认她是很聪明吧。”
“聪明?好极了,可能就你认为她很聪明。我们可没那么好糊弄。”
“没人糊弄你,狄龙。我了解她,我们一直在一起工作。”
“不,麦克,你是在为了她而工作,不是和她一起工作。我看哪,她就是从你眼皮底下把你一脚给踢开了,你也没那勇气去搞定她。”
“搞定什么?她是比我有本事,我承认这点。谈话就此结束。”
狄龙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会吧,你们不会是在拍托吧?”他晃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天哪。”他大笑起来,“这就像两只乳房晃悠着进了男厕所,人人都傻愣愣的呆了,连屁股都忘了擦。当然,不算我在内。上头总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愿进行提拔。这就是现实。女人们永远都比咱们劳动人民干得好。”他戴上帽子继续说。“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这就叫一个杂种配另一个杂种。或许她会对此很有兴致。”
“有本事你自己去对她说吧。”麦奎尔轻蔑的吐了口痰。
“是的,很好,或许我会的。回见了,警—官—!”他讽刺的对麦奎尔说了一句,他的样子似乎在传递着某种暗示,他掌握着别人所不知情的秘密。
奥肖内西在清冷的夜色里打着哆嗦往前走。她闻到了覆盖着海藻和藤壶尸体的腐木发出得味道。她把手电举过头顶,然后从脚下到排水管尽头处照了一圈。污水从头顶上的木板裂缝里滴下,在下水通道里发出空洞地滴嗒声。
她心想,真不容易啊,一个小时前还跟女友们坐在教堂里,现在又到了这个鬼地方。最近常常出这事,跟女友们在一起呆不到一会儿,就得出来,经常在半夜里也不得不这样。不过她也知道这些工作为她换来了晋级。这也为她赢得了那些没日没夜往外跑的,警局里的男男女女们的尊重。这份尊重可来之不易。当然,这种感觉维持不了很久。当这些人老了的时候,他们可能根本就记不起来奥肖内西还当过中尉这回事儿。
排水管上满是涂鸦的文字,大多是一些姓名的首字母签名,约会时间和一些粗话。管子底部有一条裂缝,使得污水在附近的沙子里冲出了一条小水沟。在管道的一壁上有一块很深的污渍,紧接着的地方还有一个手印的涂痕。麦克说过是一条狗发现了这个现场。这儿可能就是作案现场。她看到地上的管壁上残留了一块一块的血迹。受害人想必是准备藏匿在这儿,躲避凶手的残害。
奥肖内西在手印附近来回试探着,试图模仿案发时的景象。她把脚放到女受害人的脚可能停落得地方,然后尽力把头靠向排水管。在她的头顶上方的管壁上有一大块污渍,看起来像是女孩儿曾经把手放在这里,伤口里流出得血弄脏了这块地方。
压扁了的啤酒罐倒在排水管的另一头,附近还有些瓶盖和玻璃碎片。
她转动手电光束在排水管周围来回查看了几次,又发现了一些飞溅在管壁上的血迹,还有一些污渍,可能是什么人衣服上留下的。这儿就是凶手把受害人拖回去时经过的地方。
奥肖内西再次把手电照向脚下,从地上拾起了一只红色的发夹。夹子的金属边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已经遗弃在这儿很久了,她把它随手扔掉了。在她左边,是一些废煤渣和一堆破木板,还有些钉子散落在地上。
她回过头望向沙滩,天边出现了一线苍白的光亮。麦奎尔他们还呆在那边,他盘着腿坐在灯下,黄色的雨衣跟苍白的晨光相映生辉。她看见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一团白色的气雾绕过他的头顶。
在下水道里听什么声音都显得更响些,脚下潺潺的流水声,头顶上过路人的脚步声,还有她赤脚踩在沙子上的声音。
雾气把她的胳膊和衣服都弄得潮潮的,她的长统袜也被地上的碎木屑划破了。突然前面管子下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蹲下来把手电照近,从沙子里挖出了一块女式金质腕表。表身不算脏,而且看上去很新,是块价格不菲的表。应该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这儿的。是有意等什么人来发现它?
她关掉手电,把裙子提到腰部,然后跨过管子,接着整理好裙子,然后打开手电。
往前走沙堆开始渐渐升高,走了十几步,她就只能猫着腰前行了。
对讲机里传来对话声,她没有理睬。她正在思考着水管壁上那些乱写的字迹:尚佩路94号LCMR大厦,埃里森喜欢克里斯蒂,EP爱FS,狗日的杰拉德和贝拉,BH是个傻×,神经质苏,可卡因……
谁会在这下水道里呆这么长时间写写画画呢?她想会不会是瘾君子们?还有,受害人是自己走到下水道里来的吗?
她还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人在木板路下面逗留。她在怀尔德伍德长大,常去沙滩上参加聚会。她甚至还和女伴们一起去浪人码头溜达。不过如果早知道这脚底下的下水道里还有这么一群人的话,她说什么也不会来这里玩了。她没想到这么多年就在她落脚的底下,有一群人会在这儿聚会。
她试图去想象,这群人围坐在黑暗中,手里燃烧的香烟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然后他们边喝着啤酒边在墙壁上写他们的格言。
奥肖内西爬出下水道,走到停车场上。昏暗的街灯照着沥青路面,反射出暗淡的光亮。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围在一辆吊车旁边,吊车正将一辆墨绿色的福特“探索者”小轿车吊起,然后将小车放到它的右侧路面上。在小车的乘客席上有一件女式夹克。奥肖内西已听说衣服口袋里翻找出来的东西:一只未用过的避孕套和一支口红。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盯着小轿车和木板道看了看,又看了看大街。心想,如果凶手潜入停车场时,这个女人就站在她的汽车附近的话,那她为什么不朝有光亮的街道上跑,反而要往黑漆漆的木板道方向逃命呢?
她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对着麦克喊话,“三号小组,收到请回答。”
“请讲话,三号收到。”
“兰德尔那边是否有回话?”
“是的,长官。他说在医院方面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现在还正在排查全州一些24小时营业的医院。回答完毕,收到请回答。”
“收到。”奥肖内西回答。
一小时后奥肖内西回到位于太平洋大街的警察局总部,冲了杯咖啡端进办公室。她感觉很饿,不过自从她戒烟以来,她一直在努力减肥。
她往警官办公室里瞥了一眼,看见麦奎尔正拿着电话贴在耳边。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是在等待电话接通。“有什么新消息没?”奥肖内西低声问他。
他噘嘴做了个“局长”的嘴型给她看,并往她的办公室指了指。她朝他摆手致谢,然后往她的办公室走去。
劳登局长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过期的《纽约人》杂志。
“局长。”她跟局长打了个招呼,然后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把小包塞进抽屉里。
劳登局长抬起头了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腿跷起来。“我从对讲机里听见你们正返回,我还在想这下可以踏实了。”
然后他看见奥肖内西的手脏兮兮的,袜子也破了。额头上还有一条黑色的污渍。才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儿吧?”
她点了点头,滑到椅子里坐下,打开咖啡杯盖儿,“没事儿,只是又没来得及换上合适的衣服去现场。”
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上帝保佑你。”劳登接口说,随手把杂志扔到旁边。
“要喝点儿吗?”奥肖内西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子。
他摇摇头,“谢了,不用。”
在她桌上放着一摞照片,是早上从犯罪现场拍来的。刑侦科的人已经抓紧时间把它们冲印出来了。
奥肖内西踢掉脚上的鞋子,两只脚在桌子底下相互擦来擦去。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犯罪现场,”她开始讲。“作案时间最多不超过六到十个小时。没发现尸体。”她抬起头看了局长一眼。“我这样推测?,姑且把它算作是一起绑架案。报案人正在木板道旁沿着沙滩遛狗,然后狗掉到了下水道里。过了一会,狗爬上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她以为狗摔伤了,但是当她仔细查看后才发现狗没事,血不是它身上流出来的。”
这时外面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局长起身把门关上。
奥肖内西接着说,“报案人于是拨打了911,然后我们的人派去了一辆巡逻车。”
说完,她朝装有照片的信封努了努嘴。
劳登打开信封,把里面的照片抖落到桌子上。照片上都是些在闪光灯下拍出来的带着血迹的手印,沙子里的一滩滩鲜血,还有下水管道上的血迹。
“先前赶到现场的警察在公共停车场里发现了这辆小轿车。车门没锁,车钥匙也还插在点火器上。”她指着手里的那张照片边看边讲,“驾驶座一侧的车胎瘪了,在车胎胎壁上有一个洞,据目测大概有两英寸那么大。在乘客席上发现了一件女式夹克,没有发现身份证,不过在汽车遮阳板后面发现了一张登记记录单,跟车牌号相吻合。车主是詹森·卡里诺,住在北沙滩弗林里路10号。我们派人过去查过,家里没人。据邻居讲,他常常有事离开镇上,经常驾驶着一辆林肯轿车,不过车现在也没在家里。”
她又呷了一口咖啡,接着说,“他的老婆快四十了,叫伊丽莎白,在纽约大街经营一家日间托儿所。他们有个女儿,名叫安妮,”奥肖内西翻过另一页笔记,接着说道:“女孩儿今年17岁。我们在大门上留了张纸条,每隔一小时去查看一次。没有发现有人进去过的迹象。或许他们出门度假去了,不过那辆小轿车又作何解释呢?”
劳登局长听完,嗯了一声。
奥肖内西停顿了一下,又看向笔记,说,“詹森是一家叫艾科的信息咨询公司的CEO。我们从他的公司里得到了他的办公电话号码。麦奎尔给他的语音信箱留言了,希望他会常查看信箱。”
奥肖内西又翻了一页,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警员们对停车场和沙滩进行了拉网式搜索。不过什么线索也没发现。一年里这个时节,大西洋沿岸只有两家商铺还会营业到深夜。一家叫‘德士古’,另外一家叫‘7-11便利店’。我们叫醒了两家店里的员工,他们都没记起当晚发生过什么不正常的事情。你也知道咱们这里五月里的夜晚,黑洞洞的跟个鬼镇似的。”
麦奎尔警官站在门外往窗户跟前探过头来,他把一张纸举到窗户玻璃上,纸上写着,“您的女儿和蒂姆一起回家了。猫不见了。”
奥肖内西打了个手势,并点点头向他表示谢意,然后重新看向笔记本,“市政清洁工四点的时候到那里收拾过垃圾。麦奎尔已经派人去检查昨晚的所有垃圾。”
劳登又嗯了一声,问道,“还有别的什么线索?”
“在木板道下面,就这儿,”她向前靠过去拿了一摞照片坐回去,翻出要看的那张,“这个下水道穿过停车场,通到木板道下面。受害人就是从木板道那儿下去的。血迹也是从那下面开始的。当她在里面走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就穿过去下水管走向另一边,在那儿她想躲到管子底下藏起来。”
她指着照片上的一处比较暗的涂痕说,“这儿是凶手把她拖回去时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滑向照片底部接着说,“我在这个地方发现了一块女式腕表,我认为是受害人故意把它留在那儿的。”
劳登抬起头,眼睛与她对视了几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昨晚雨下得特别大,所以地面上没留下什么痕迹。沙子太厚了也不容易采集到有用的脚印作技术分析。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车子里发现点儿什么线索。”
“去测测现场的血迹,”劳登说,“也许不是人血。”他边说边翻看着这些照片,有些照片上清晰的照着那些乱涂的字迹,“我感觉这些地方非常古怪。”
奥肖内西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迈耶斯已经在第一时间取了些样品带到默西医院去检验了。确认是人的血液,血型是A型。”
“嗯,太好了。”劳登兴奋的说道,好像一下子听了个天大的好消息。
“我查过所有医院的急救病房。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没有叫某安妮的人去过。”
“我们可以进入到卡里诺的房子查看吗?”
“麦奎尔给汉密尔顿打过电话。他给梅里尔法官递交过一份书面请求。”
“干得不错,凯莉。有什么新情况及时通知我。”劳登说着,站起身。
“媒体,”她迅速接过话来。“您打算怎么对他们讲?”
“先什么也别说。等到把案情告诉受害人的家人之后再说。在查出犯罪嫌疑人之前我们需要先稳定民心,谎报军情。”
奥肖内西点点头,“明白。不过如果我们联系上了受害人家属。而且证实卡里诺家中的某个女子失踪了的话,我需要在十一点新闻里播放出受害人的照片。”
“只要你认为是正确的,就放手去做。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处理的?”
她摇了摇头。
他用手指摸了摸嘴唇,说:“你知道榆林里养老院的那个案子吧?”
她点点头,“我们早上办完那边的案子,我就派麦奎尔过去看了。我弄完这儿的事,就去看看。”
“不用管了。”劳登摇摇头说。“我亲自来处理这个案子吧。尸体还在太平间里,现在也锁门了。要调查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奥肖内西皱了皱眉,心想局长怎么会亲自去处理一个疗养院里的失足摔死的案子。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局长摇着头说,“跟一件普通的意外事故没什么两样。尽管我平时不怎么喜欢过问有人坠楼之类的案子,这种案子一般都比较简单。特别是养老院里的老年人。”
“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可能是他勾搭养老院里的哪个老大妈,被推下楼摔死了。”劳登笑着说,“我认识他。他的名字叫安德鲁·马科。我刚来的时候,他是这儿的辖区指挥官。”
“原来如此。”
“他后来的命运可不好。”他摇了摇头。“参与在大西洋城的有组织犯罪,蹲了几年大牢。”
“所以说他从楼梯上跌下来,让你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摇头否认,“那倒不是。那些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失足摔死应该就是案子的事实。我可能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要我专门去查一查吗?”
劳登摇摇头说,“尸检的结果会证明事实真相的。你就专心的抓木板道这个案子吧。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还有去把猫找回来。让麦奎尔处理剩下的事吧。他能处理得很好的。”
奥肖内西回到家收拾完碗筷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她换上家居服,然后把女儿们都安排睡下了。她回家前,蒂姆一直在陪着她们。蒂姆很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不过她看样子不太想把话题继续下去。或许今天就到这儿了,也许她不想那么轻易就原谅他吧。
她放了几片海苔片在嘴里,然后走上跑步机,一边开始锻炼,一边打开旁边的那盘911报警电话录音带。
“这里是怀尔德伍德报警中心,现在是5点54分20秒,”一个声音说道,“请问您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叫卡西·拉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口音里带着很浓的南方音,“我到怀尔德伍德来走亲戚。刚才我正牵着狗在木板路这边的沙滩上做慢跑运动。狗突然掉到木板道底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它自己爬了出来,浑身是血。我检查了一下,它身上没有伤口。我想下面肯定有人受伤了。我朝下面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下面太黑了我一个人没敢下去……”
报警中心的接线员打断她的话说:“您是说就在木板道底下?”
“嗯,在人比较密集的那个大建筑跟前。”
“在格兰德河那儿?”
“我不太确定……街道的名字叫什么。在拐角处有个商店,我周末的时候刚去过那儿。全盛商店,对,商店的名字就叫全盛商店。”
“看着斜坡那边,那儿应该有个金属标志牌,上面写着街道的名字。您能不能看到它?”
“等我看看,”女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回到电话旁,“是的,跟您说的一样,叫格兰德河。”
“好的,小姐,那儿就是浪人码头。您能否在家等我们一会儿?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去确认狗跌落的位置。您能多等会儿好给警察指认一下吗?”
“当然,我会等着你们。”
“太好了,卡西小姐,警察差不多在半路上了。您就等等他们,没问题吧?”
“没问题。”卡西回答。
录音带播放完了,奥肖内西还在踩着跑步机锻炼,等着他们打电话来汇报情况。麦奎尔现在应该已经联系上卡里诺的家人了吧。
她在想着早上在木板道下的推测,这一切似乎都很神秘。那下面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她想到了那些乱画的文字,啤酒罐还有烟屁股。地面上人们来来回回地走,下面却有一群人蜷伏在底下。沙滩一下子不再给人那么美好的感觉。浪人码头夏天里总会吸引许多年轻人去那里打发时间。对于怀尔德伍德的警察来说,那里吸食毒品已是个公开的秘密。甚至在冬天,气温非常低的时候,也会有一群人聚在那儿。那么安妮会不会是去那儿买了毒品,然后返回汽车的时候发现车胎被割破了的?
奥肖内西停了下来,从跑步机旁边拿了一个笔记本,在上面记下:跟停车场附近的维修点确认一下车胎修补的记录。
或许这就是一起抢劫案,她想,如果有人偷走了你的毒品,你肯定不敢去报警的。
她跳下跑步机,没有接到麦奎尔的电话,她有些失望。已经案发二十多个小时了,她们却还没确认受害人的名字。
她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蜷到床上,拿了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十一点的时候,麦奎尔来电话了。
法院签发了授权书,所以警察就可以进入卡里诺的屋子里去查看情况。麦奎尔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话录音。里面有两条留言,一条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她让安妮马上给她回个电话。另一条是一个小伙子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方便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冰箱上有一本台历,上面标注着学校的一些活动,还有跟牙医的约会,以及汽车的油量等。在当天的日期上,还用铅笔写了个“达拉斯”,不过又划掉了。麦奎尔从餐桌上拿走了一本电话簿,然后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让主人一回来就打电话给他。
奥肖内西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话铃声响起。“请等一下,长官,”麦奎尔告诉她。“可能是他们回电话了。”
五分钟后麦奎尔回到电话机旁。
“是卡里诺先生来的电话。他现在和他妻子在达拉斯凯悦机场。他们的女儿安妮一个人留在家里。我解释说我们发现了他的车。他说可能是他女儿开出去的。他说安妮住在怀尔德伍德她的一个女友家里。然后他挂了电话就往那个女孩儿家打了电话,不过电话一直占线。我就告诉他说我直接去那儿,然后有消息就给他回电话。”
“安妮的女友名叫詹妮·吴。种种迹象表明,安妮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受害人。毫无疑问,她的父亲听说后非常难过。他们定了今晚回来的航班。明天你去特伦顿吗?”
“我去,不过你到了詹妮家了解情况后,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可以明天在去开会的路上补会儿觉。”
凌晨一点钟的时候,麦奎尔再次打来了电话,“詹妮说,安妮对她的父母撒了谎。她父母外出的时候,安妮的男友就常常去她家里过夜。她们这样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常常十点过后还在浪人码头呆着,一混就是一整夜。”
“她就不怕她父母打电话到詹妮家去吗?”奥肖内西问。
“詹妮说,安妮的父母都是在固定的时间打来电话的。安妮的妈妈经常早上打来电话,询问安妮的情况。安妮晚上和她的男友呆在父母的房子里,然后早上跑到詹妮家去接听妈妈的电话。詹妮说她们之前有两三次都是这样蒙混过关的。她说安妮的父母从来不在电话里跟她父母讲话,所以也不担心会露馅。”
“那安妮失踪后一直没能去接电话,詹妮就没担心吗?”
“她是很担心。那天早上安妮的妈妈打来电话,詹妮撒谎说安妮刚刚到储藏室拿桔子汁去了。她以为安妮跟她的男朋友两个人喝多了,然后睡过头了。所以她往安妮家里的电话里留言让她回电话。”
“安妮的男朋友是什么人?”
“名字叫拉里·怀尔德。詹妮也给他打过电话。”
奥肖内西走下床,从梳妆台上拿了一块口香糖放在嘴里。“是巴德的儿子?”
“对,巴德的大儿子。他在电话里跟詹妮说那天他在浪人码头跟另一个女孩儿聊天,安妮出现了,然后就和他大吵了一顿。他说他没理她,后来跟一帮朋友喝酒去了。拉里22岁,安妮才17岁。他在电话里告诉詹妮说安妮已经直接回家去了。他跟詹妮讲完电话,就往安妮家里打过一个。录音电话的第二个就是他打的。”
“去拉里家里,然后征求一下同意去检查他的汽车。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就先监视他的车子,然后去申请授权书。有人从那儿开车把安妮拉走的,不管是谁,肯定会在车里留下血迹的。”
“好的,我正在去他家的路上。”
“哦,还有一件事。核实一下卡里诺夫妇的航班。确认和他说的一致。”
“我让兰德尔去确认一下。”
“好。我还要一张安妮的照片,在她父母回来时放在电视新闻里。挑一张好点的。我会把新闻写给报社,然后到特伦顿后给你发传真。”
“好的,没事了吧?”
“没事了。”
她躺回到床上,嚼了会儿口香糖。然后吐出来放在一张晨报杂志上。
才睡了半小时,她又被女儿们的梦呓给吵醒了。两个小家伙紧紧的挨在一起睡的倒挺香的,不过,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星期三,5月4日
费城,宾夕法尼亚州
雪丽穿着一件宽大的套头捕鱼衫坐在草坪上,从这里可以俯瞰特拉华州。她听见河面上拖船隆隆前行的声音,还有浪花扑打在船舱壁上的声音。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很暖和。岸边,有人在放音乐,欢笑声一阵阵传来。快乐的人们哪,她好想也和他们一样,能拥有快乐的生活。
对于她来说,她的生命开始于五岁时。一个看门人在费城医院外面的台阶上发现了她,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时间是清早,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透着阴冷。后来医生推断,她当时头骨紧挨着水泥地面,长时间受到冰冷的侵袭,所以造成了她后来那些不幸的后遗症。雪丽的脸当时已经完全被冻住了,一边脸颊冻的粘在了水泥地上,当时她被人们抱起来的时候,把脸颊的皮肤都扯破了。她当时身上仅仅套了一件红色的套头捕鱼衫来维持体温。因为这场灾难,雪丽的双目失明了,也忘记了过去的所有记忆。
一段时间里,雪丽成了费城关注的焦点,来自全国的慈善人士捐来了钱财,这些钱大都用来为她支付了医药费。警察在媒体上刊发启示帮助寻找她的亲生父母。医生们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帮助她从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损伤中恢复健康。不过,所有的努力都没能成为现实。她没有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眼睛也永远的失去了光明。
那个发现雪丽的看门人给她取名叫雪丽·摩尔,这个名字是他死去的女儿的名字。随后,雪丽被送到了一家市属孤儿院。在孤儿院里,在雪丽十一岁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超常能力。
一年春天,树木开始发芽变绿的时候,孤儿院里一个小女孩儿突然得了急病,然后很快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四天后,她和其他的孩子们参加了小女孩的葬礼,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支康乃馨放到棺材里面。雪丽的手一直是扶在她前面的同伴的肩膀上的,轮到她时,她想把康乃馨放到小女孩儿的手心里。当她的手和小女孩儿的手相触时,她的眼前突然闪现出她从未经历过的画面。眼前是一个褐色的铁制壁橱,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地面上铺着黑白相间的瓷砖。她一阵眩晕,开始呕吐。接着她看到一只绿色半透明的瓶子在她的头周围绕着圈,瓶子上有这样几个字:可口可乐。
当她清醒到现实世界中时,她发现自己跪卧在棺材前面潮湿的台阶上。有人在拍着她的肩膀,她吐了一身。
后来,她把她所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报告给了孤儿院的护工。护工听说后,就把她送到院长那儿,要她为自己的撒谎行为道歉。院长对她说,她都不知道绿颜色到底是什么概念,她都没见过绿色,更别说读到上面的字儿了,不管是中国字还是英语字。
几年后,一个费城警察局的侦探到孤儿院去注销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儿的档案。他在孤儿院里偶然发现了一只装有原绿色浓缩碱的软饮料瓶子,孤儿院的护工用浓缩碱来灭杀老鼠,瓶子就放在一个没有上锁的壁橱里。后来听说那个小女孩儿的死被验尸官重新认定为一起意外事故。院长也因此事受到了起诉。
在雪丽二十三岁的时候,她有了第二次与死人“通灵”的经历。这一次的经历才使她的特异功能受到权威人士的注意,不久,她也变得世人皆知。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末,是一个暴风雪天气,所有的汽车都装上了防滑链,城市里到处充满着铁链撞击的叮当声。雪丽在华盛顿大道下了公交车,准备穿过一座桥去街道的拐角处换车。她边走边在想着和她一起上班的一个男孩。突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人地尖叫,接着一个人狠狠地撞到她的后背上,然后她跟着一起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把她也拖着滚到了人行道上。四周一片嘈杂,叫喊声和零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她还未回过神来,只听见有人在高声叫着要救护车。
她转过身面朝着拉住她的那个人,他的手还紧紧的攥着她的手。雪花飘落在她的脸上,眉心和头发上。旁边有人忽然扶着她的胳膊说:“他停止呼吸了!已经没气儿了!您没事吧?救护车马上就到。”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叫嚷声和救护车的警笛声。雪丽突然感觉握着她的那只手变软了。一会儿那只手开始变凉,松软无力。这时,离奇的幻觉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她先是看见一个女人,接着看见桌子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旁边还有一辆卡车,车里立着一只鼓形圆桶。圆桶上有许多小孔,小孔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来,手指扣动着小孔,圆桶滚落到地上,然后滚过桥面,跌落到了河水中。圆桶在河面上漂动了几下,就沉下去了。然后,幻觉消失了。
一辆救护车把雪丽和这名男子送到了拿撒勒医院。她只受了点轻伤。在医院里,警察告诉雪丽,这名男子已经当场死亡,是死于心脏病突发。
雪丽想告诉警察她所看见的圆桶里的那个人。但是她知道自己是个瞎子,要让别人相信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东西,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另外,她回想起那一次..在孤儿院时,院长和护工们对她的指责,便放弃了。
不过深夜的时候,她呆在家里,又想,也许她所“看到”的这些场景就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要是警察正在找那个人呢?要是他们相信了她所说的话呢?那样会对他们破案很有帮助的。
于是雪丽拨打了911,然后在电话里说服接听人帮她转接给警察局侦探组细说案情。一个叫约翰·佩恩的年轻警官接的电话,他听完后,同意到雪丽家里来和她见面。
约翰到之前,她还是在犹豫是否该对警察讲出她所“看见”的情形。不过,约翰的到来完全打消了她的顾虑。他很有礼貌,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他坐在旧沙发里,仔细的听雪丽描述她所看到的。接着,他问了雪丽一些她被那名发病男子撞倒时的详细情况。他也很好奇的问到雪丽的头是怎么受伤而导致失明的。当雪丽讲到卡车上那只有很多小眼儿的桶时,约翰提醒她回想一下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桶,桶上面是否有什么记号或者印了什么东西没有。另外还能不能记起圆桶落水的位置。雪丽回想起了桥底的水泥墙壁上有一盏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也许是一盏导航灯?
约翰告诉雪丽,他会回去查一下本市的失踪人员报告,并承诺如果有情况一定会告诉她。雪丽相信他来之前肯定给她当初救治的医院打过电话,确认过她的病情。会不会是他看了《调查者》杂志上登的关于她的那片文章引起了他的兴趣,才来听她讲这些话的。当然也许她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第二天下午,约翰带着一份报纸再次来到了雪丽家里。他告诉雪丽,报纸的头条上写着“卡车司机神秘失踪”。新闻里说,卡车运输司机约瑟夫·帕斯罗斯基据传正被法院调查团指出其涉嫌养老金欺诈。谣传他失踪前正要前往法院接受调查。帕斯罗斯基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大市场的基督教堂附近。
那名突发心脏病撞倒雪丽的男子名叫弗兰克·利斯克,是滨水地区比较出名的小混混。利斯克有抢劫和杀人的犯罪记录。
佩恩很留99lib?意一条纯金的拖车图案的挂件,它是警察在医院里从利斯克的领带上取下来的。雪丽不确定那所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戴了一个这样的东西。不过卡车司机帕斯罗斯基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这种挂件。他的挂件是在彼得金饰店专门定做的,他几乎每天都会把它戴在身上的。包括他最后一次被看见的时候还戴着这个饰品。
警探们组成搜索小组驾驶小船在桥底下水面上寻找线索。另一拨人潜入水底寻找。最后他们打捞上来一个装橄榄油的圆木桶,桶身上凿着半英寸大小的小洞,桶里面装着帕斯罗斯基的尸体。雪丽却被当作嫌疑人带到费城法院接受审讯。
经过几十个小时的审问,由法院调查人员和著名的犯罪专家组成的调查团最后终于对雪丽的回答表示满意。他们确信雪丽之前并不认识帕斯罗斯基和利斯克。他们在事发地点的不期而遇也纯属偶然。关于雪丽到底是怎么“看到”那些她所描述的情形,调查团也不敢妄下定论。事实上,案卷里所有关于雪丽·摩尔的证词都被划掉了,法院声称是一个匿名电话帮助他们找到了受害人的尸体。
调查团的态度和调查结果是让人寒心的,不过,对于雪丽来说,幸运也正悄然而至。调查团办公室里的一个职员把雪丽的故事告诉了媒体。雪丽立刻成为了媒体关注的焦点。
《费城察问者》报在头版标题醒目的印刷着“费城奇异盲女与死人通灵”。而佩恩侦探却非常担心雪丽的安全,犯罪分子一定会想办法把她除掉,以免她“看到”他们所犯的罪行。所以佩恩每天都在雪丽的家附近巡逻,暗地里保护她。
之后,雪丽时不时的会收到一些让人气愤的邮件和莫名其妙的猥亵电话。后来她终于忍受不了了,便更换了电话号码。骚扰慢慢平息了。不过几个月后的一天,雪丽收到了一封来自明尼苏达州一位女士写来的信,这封信也从此改变了雪丽的人生。
这个女人来信请求雪丽帮助她寻找她丈夫的尸体。她的丈夫,是一家业务遍及全国的汽车租赁公司的CEO,他和一个要好的朋友去加拿大边境打猎去了,然后就一直没回来。也没有一点消息传来,直到几个星期以后,和他同去的那个朋友的尸体在安大略湖的印第安村落里被人发现。
雪丽请乔利特帮她读的信。乔利特·桑普森是她走出孤儿院后的第一个好朋友,她是雪丽的邻居,常常帮她查收信件,付账单等。
乔利特一边大声笑着一边把信读给雪丽听,等到了后面信上说付多少钱给雪丽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信上说的什么啊?快点说嘛。”雪丽就哄着她问。
乔利特接着往后读,不过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流利了。“她说她要付给你五万美元。”她的声音轻的仿佛是在说给她自己听一样。
“哦,是嘛。好啦,别闹啦,快点说信上到底怎么说的?”
“雪丽,我没开玩笑。这个女人真的是要付给你五万美元的报酬。”
雪丽跟着大笑起来,然后叫乔利特把信扔掉。她认为这肯定是谁故意跟她开玩笑。不过乔利特却认为信里的话有可能是真实的。
“我不晓得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你就想围着你的手杖,围着你那份学校的破工作转一辈子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所呆的这个地方是个什么样子,我的小姐?”乔利特甩了一下胳膊继续说,“这儿他妈的不是希尔顿饭店。而是个该死的贫民窟,你个傻瓜。你去给那个女人打电话,现在就去打。不去你就是个十足的大笨蛋。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听着,如果你今天不给她打电话,那我们两个以后就各走各的道。我可不想成天跟个傻瓜呆在一起。你的朋友里就不再有乔利特·桑普森这个人,听到了吗?”
雪丽实在是不想去打这个电话,第二天,第三天,乔利特没再过来看望她。还有一点让她为难的是,她也不确信自己是不是还能跟上次街上一样从死人身上获得幻觉。自己都不确定该怎么去帮忙,还怎么好意思答应收钱去做呢?
雪丽也承认,自己从被发现到长大这么些年里,所活动的空间没有超出过方圆十条街区。能够有机会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对于一个已经二十五岁的瞎子来说,当然是个无法抵挡的诱惑。不过,也许她现在呆的这个地方的确并非什么奢华之地,但这也是她凭着自己的能力从孤儿院里闯出来的,至少在她看来这是一个飞跃。
她把信扔在一边,一个人无聊的做着些没意义的事儿打发时间。她好希望乔利特能够理解她,过来陪陪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六,雪丽听见有人在敲门。她开门的时候把拴在门上的铁链抖落到地上发出响声,以让邻居们留意到有人到她家造访。乔利特后来告诉雪丽,来敲门的这个男人是从一辆停在门口的加长豪华轿车里钻出来的。
来人自称名叫阿伯内西,专门为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女富人工作,也就是给雪丽写信的那个女人。阿伯内西先生告诉雪丽,他已经得到女富人的授权,如果能占用雪丽十分钟的时间的话,将付给她一万美元的支票。雪丽无论如何也不好再拒绝对方,就让他进了屋。
事情是这样的,女富人的丈夫名叫查尔斯·戈德斯通,他和他最要好的朋友伯尼·伦诺克斯一块儿去打猎旅行。他们造访了加拿大边境的一个军营,然后就进了森林。这之前他们已经去过那儿十多次了。但进入森林后就一直没有过消息。三周以后,伯尼的身体的一部分被冲到了河岸边被人发现,这块地域是印第安人保留地。戈德斯通夫人只是想知道她的丈夫到底在哪里丢了性命,尸体在哪儿。她对于戈德斯通是否还能幸存几乎没抱希望,但是不想让自己的丈夫死不得其所,就这样抛尸荒野。
最后,实际上他们的谈话都超过了一个小时,阿伯内西解释说,戈德斯通夫人有一些“朋友”在费城,他们曾参与过调查雪丽卷入的卡车司机案子。因为那件事,戈德斯通夫人相信雪丽一定能协助警察找到她的丈夫。阿伯内西说,戈德斯通夫人将付给雪丽另外的五万美元,以作为占用她四十八小时时间的报酬。完事之后,绝不食言,保证她能拿到六万美元并护送她到家门口。
雪丽非常坦诚的说,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能够帮的上忙。但是阿伯内西不希望自己无功而返。他说服她,即使她不同意帮忙的话,戈德斯通夫人也一样会花重金请别人帮忙,别人可不一定会像她这么谨小慎微的,而且别人不一定能真正帮得上忙。
雪丽不晓得穿什么衣服去最合适。她有三套装束,跟她的眼睛一样,全黑色的聚酯布料职业套装。可是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离开费城,第一次坐飞机,坐豪华轿车,住高级酒店……所以应该把自己打扮的好一点。
第二天,她从明尼苏达州的罗切斯特乘坐四座专机前往安大略湖边界,然后将坐车前往一个名叫福特弗朗西斯街上的一个家小医院。阿伯内西前一天晚上告诫雪丽不要吃什么不稳定的食物。她开始不明白阿伯内西所说的“不稳定”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她明白了。“不稳定”意味着任何会让她反胃的东西。
这次她要面对的尸体是只剩下一半的躯体,在河水里飘了好几个星期,才被人弄上来,天知道他的身体都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他身上会发出什么味道?她的皮肤碰上去会是什么感觉?雪丽对于死去的人了解不多。她当然知道尸体肯定已经腐烂,不过到底都过了多长时间了?几个星期,还是几个月了?或许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集中精力去完成和尸体的接触了。人都死了这么久了,或许都不可能成功的对接上了。
小飞机在降落时,被大风刮的不停地颤动。雪丽非常庆幸自己早上没吃早餐,要不,得全给抖出来。一个非常年轻的警察在机场迎接她。她们步行走出机场跑道,地上落下的雪片结了冰,踩上去很滑。一个女医生在大厅里和她们会合,然后带领她们乘电梯到地下室。雪丽不知道这儿的人是不是对她很冷淡,反正感觉不怎么热情。毫无疑问,他们都同她一样,对于能否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失踪者很是怀疑,觉得她是个骗子。同时,又觉得那个女富人花重金做这样一件事情,简直太愚蠢了。
在太平间里,女医生把雪丽带到一件满是药品的屋子里,并招呼她坐在一把坚硬冰凉的椅子上。
“我会把装尸体的铁床推到你旁边来的,”女医生对雪丽说,她说话带着一种雪丽没有听过的口音。
“尸体已经被消过毒,不过没有细致地清洗,只是做了消毒处理。”她接着说,“除了那个胳膊外,其他的都封在塑料装尸袋里。”她的意思是说只拿一只胳膊过来?
“碰到皮肤的时候请不要太用劲,不然会把皮肤和腐肉都弄掉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个面罩来。”
雪丽费了很大的劲才忍住没让自己吐出来。那只胳膊上的腐肉碰着像橡胶手套一样的感觉, 800c." >而且散发出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恶臭,那么强烈的气味。不过,在她抓起那只手的一瞬间,她从她的脚下“看到”了升起的影像,就像从投影机上投下来的一样。
什么东西在泛着微光……是一条河……血淋淋的手……还有湍急的水流……一排岩石群……一条被血染红的胳膊在水面上扑腾着,头和身体在水里若陷若现,还有一截露出水面的皮衣领子漂在水面上……水中的人挣扎了几下……慢慢的沉到水底了……
整个过程就持续了几秒钟时间。雪丽把手收回来,然后把她的椅子推离尸体。听见有人把门打开,她说:“我现在就出去。”
如果这个女人要问什么的话,她不会理她的,也不会告诉她什么。在她看来,这对于付费给她的女富人来说,完全是个人隐私。她只对女医生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跟着年轻警察离开了,出去后她首先去了厕所把双手都仔细的洗了一遍,上车后还把胳膊放在外面让风把臭味儿给吹走。
“我身上是不是闻起来很臭?”在回机场的路上,她问那个警察。
警察笑了笑,说:“您说什么?”
“我是说,我身上是不是闻上去有股臭味儿?”
“您是说尸体的味道?”她点点头。
“呵呵,是您意识里的残留味道。”他告诉她,“字面上讲就是在您脑子里留下的臭味。这个味儿进入到了您的感知细胞和味蕾中,可能要过些天才能完全忘的掉。”
“那就是说实际上我身上没有臭味儿。”
“是的。”他笑了起来。“您身上一点儿也不臭。”
雪丽把头靠在车座枕头上,感受着身体里两种交织的复杂的情感。一种是,为刚刚“看到”的那个男人所经历的痛苦的无助的折磨心怀恐惧;另一种是心痛他无望地挣扎之后的放弃。太难以置信了,她想。真难相信,她能“看到”这些别人不能看到的场景。
当飞机着陆时,阿伯内西先生正在罗切斯特机场等她。
“戈德斯通夫人想问您,她是否可以当面见见您?她住的地方离这儿有一小时车程。如果您决定留下的话,我非常冒昧的已经事先在宾馆为您多预定了一个晚上。”
“我很乐意再呆一个晚上,”雪丽诚实的说,“不过您可能不知道,阿伯内西先生,如果我明天早上不能赶回去上班的话,我就会被解雇的。”
“死板的工作单位。”他说。
“没错,是那样。”
雪丽想起忘了带上她的睡袋。她也没有带多的内衣裤,如果再住一晚的话,要让身上的衣服再穿上一天。她也深深的意识到自己不能拿工作开玩笑,尽管她很想留下来。她当然也不能接受戈德斯通夫人的钱。不能仅仅因为把死者的一点不成线索的想法告诉了她,就要拿这么多钱。此外,这次旅行也使她收获了许多经验,不管是恐怖的,还是愉快的,总之是个很精彩的旅行,这些收获在她看来已经足够作为报酬的了。
可是,她也不想回费城南边那个贫寒的小屋,屋子里总是散发着油腻腻的味道和蟑螂喷雾剂的气味儿。她喜欢躺在希尔顿饭店豪华舒适的大床上,吃着番茄薯片和牛奶巧克力,嗅着床单上散发出清新芳香的气息。
阿伯内西看出了她的艰难选择,对她说:“我也乐意去告诉戈德斯通夫人,您不能接受她的邀请。不过要是我出面去帮您请一天假呢?您会重新考虑一下吗?”
雪丽的脸上现出光彩,“那当然没问题了,可是阿伯内西先生,这能行吗?”
“没有什么不能办到的事,亲爱的女士。”他很友善的回答。
“那好吧,不过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我身上还有臭味儿吗?”
雪丽和戈德斯通夫人一起呆了两个小时。她无法用眼睛去看,不过她能感觉出这所房子很大。相比起走进的这间屋子,她这么多年所住着的不过只相当于这儿的一个壁橱而已。
“请吃块巧克力糖,亲爱的。”
“我想我还没吃过这个东西。”
“那来一块尝尝,”戈德斯通夫人说着,放了一块餐巾纸在雪丽手上,“据我所知,还没有人不喜欢吃这个东西的。”
戈德斯通夫人尽量帮助雪丽放松下来,然后跟她讲了她丈夫的一些事。正如阿伯内西先生所说的,她只是想知道她丈夫的尸体在哪儿,好为他安排后事。
雪丽告诉戈德斯通夫人她所看到的影像,她丈夫的朋友伯尼在河边穿过岩石的时候掉进河里淹死了。戈德斯通夫人听了这个消息,显得很平静。她坐回椅子上,开始跟雪丽讲述她对丈夫的回忆。
雪丽全神贯注的听她讲了差不多个把小时。她觉得这个女人很少对别人分享她和她丈夫的这份情感故事。可能是她高高在上的财富把她和别人孤立起来了。雪丽听着这个女人的动情回忆,理解她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丈夫,也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雪丽心想,这种情感不就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期待的爱情吗?就是她想要寻找的那份爱,那种爱情与友谊并存的婚姻。
“唉,我们曾是多么好的朋友啊。我太想念他们了。”戈德斯通夫人叹息着说,“恐怕我唠叨了一晚上,都让您的耳朵听起茧子来了。查尔斯的事耗费了我的全部精力,孩子们和公司董事会的成员们都来看望过了。天天都很忙乱,甚至都没时间好好回忆一下。今天和您聊了这么多,心里头觉得轻松多了。明天一早我会让丹·怀尔付钱给您,然后护送您回家。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为您做的吗?”
雪丽摇了摇头。“戈德斯通夫人,我不能接受您的钱。这太多了,而且您给了我这次绝无仅有的经历。这就够了。”
“胡说,”戈德斯通夫人立刻回答,“我一贯说到做到。你也应该这样才对。钱照事先说好的付,一分不少。雪丽,记住,你很有天赋,而且是世间少有的天赋。我敢说,你将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去旅行,去帮别人解决难题的。”
雪丽微笑着对戈德斯通夫人说了谢谢,心想夫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摩尔小姐,这边请。”
阿伯内西先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把车停在楼下,未熄火,就直接进来接雪丽返回酒店。
雪丽往阿伯内西的方向测过头,示意了一下,又很快的转过去朝向戈德斯通夫人,“夫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还有个要求吗?”她的样子看起来很难为情。
“尽管说吧,小姑娘。”
“我可不可以再拿块儿巧克力糖?”
印第安向导熟悉雪丽所描述的那个大岩石群的位置。它就在河的对岸,警察顺着伯尼的尸体发现的路线,只往前找了一百码的距离,就发现了查尔斯·戈德斯通的尸体。他是在通过暗礁的时候,被倒塌的冰崩给当场砸死了的。伯尼的伤势很重,他可能想游到岸边去求救的,但由于受伤身体太虚弱,最终没能顺利游到岸边。
雪丽利用通灵术帮助找到遇难尸体的事很快就由福特弗朗西斯医院传开,她因此很快出了名。《娱乐秀》,《今夜》,《人物》,《流行科学》,《一周新闻》……众多媒体都对这个可以和死人交流的女孩儿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四大广播网都竞相约见雪丽做采访,子夜谈话栏目也打来了电话,盲人学校也来邀请她去做演讲。
戈德斯通夫人就是一条活广告。上次警察找到查尔斯的尸体后,她又往雪丽的账户上存入了两万美金,同时,还派人给她送了一盒巧克力糖。之后每年在她们见面的那一天,她都会派人给雪丽送来巧克力糖。
方圆百里内的信像雪片一样飞来。
现在,信件对雪丽来说有了一种全新的意义。她辞了职,就靠她做这项工作挣钱花销。她一共接了七桩顾问案件,而且也渐渐被法律圈里的一些人所接受。
雪丽很快从小屋里搬了出来,在特拉华州买了一所大房子。
她的天赋给她带了可观的经济利益,她的生活开始安定下来。人人都去找她帮忙,也给了她很高的酬金。他们的需要也给了雪丽前进的目标,目标是生活前进的动力。一段如梦般的生活。
她已经在那个旧石屋里住了九年,终于搬进了一个新家。佩恩侦探过来帮她搬入新家,并给她带了一件礼物,一只金黄色的小猫,雪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巧克力豆”。
雪丽很快认识了她的新邻居,布里格姆先生,一个年过七十岁的鳏夫,不过,还像个小男孩儿似的,充满活力。他很会做些小修小补之类的活计,经常开着拖拉机,后面挂着些叮叮当当的东西。他很快就和雪丽熟识起来,然后在晚间的时候给雪丽读信件或者陪她一起闲聊。
雪丽的新生活很快就步入了正轨。她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激。不过,她一直没有忘记过戈德斯通夫人对她讲过的她和她丈夫的故事。拥有了这样的爱情就等于握住了一生的幸福。许多人都梦想有这样的幸福爱情,不过真正得到它的人却很少。对于雪丽来说,这也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雪丽的世界很狭小,尽管她也一直和本国之外的人结交。可是她事实上并没有自己的社交圈,也不能参加什么活动。即使有时候,佩恩侦探或是布里格姆先生拉着她去参加一些诸如圣诞派对或是退休者们组织的活动,那也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唱主角。
过去的十来年里,她也曾有过三个合适的人选。其中一个是缘于布里格姆的撮合,是个在国防部任文职的政治学教授,同时,他也是个很狂热的橄榄球迷。让雪丽很开心的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个人请她去看了一场鹰队的橄榄球比赛。雪丽非常开心和感动的是,这个人能如此细微的体察到让一个瞎子可以在沸腾的橄榄球馆里和别人分享激情。而别人通常只把她当作另类人看待。他们所关心的只是她身上所发生的事,而并不在意她是谁。当她和他们握手的时候,他们会好奇她在想什么,好像害怕她会读出他们的想法一样。除了这些,另外一些人也只当她是个残疾人。
她们后来又约会过三次,一次是去听交响乐,另外两次是一起吃饭。不料,他突然被派往中东,细节的事情谁也不清楚。之后,听布里格姆说,他的一个同事帮他卖掉了在这里的房子,慢慢的就再没有了音讯。
之后,雪丽又在达拉斯因为工作中的一个案子跟一个警察局副巡官认识。他们在1995年到1996年的时候,每个月都会见面。他们之间在雪丽看来,只是那种很纯粹的性关系,没有太多爱的成份。
后来来自丹佛的一个医生让雪丽又一次卷入了感情的漩涡。
他们相识于普韦布洛,一同为一个名叫麦基万的盗宝高手进行一项考古挖掘。雪丽之前为加文·麦基万工作过,据说帮基万挣了几百万收入囊中。这次挖掘的目的是要找出一具嵌于一座废弃的铜矿洞穴里的印第安人干尸。麦基万要找金子,而不是现在矿山里挖出的铜矿石,而这个印第安人曾用非常简陋的工具挖到了一块天然金块,放在他的口袋里。雪丽要帮忙从尸体上读出金块的位置,不过没有成功。只要当事人不在了,有些事就也跟着成了无头案。
当时是在冬天,她也刚好想从房子里走出来散散心。雪丽虽然眼睛看不见东西,却是个很阳光型的女孩儿,她不喜欢冰冷的天气。
在她要离开的头天晚上,盗宝者们都聚集在一起用当地自酿的啤酒为她送行。席间,一个医生走过来跟桌上的人喝酒聊天。酒席散开时,时间已经很晚了。盗宝者们还要开一个小时的车回普韦布洛,所以就先行离开了。那个医生留了下来。雪丽,也在布罗德莫定了房间,所以也继续和他们呆在一起喝酒。
到了午夜,他们还在继续喝酒,已经喝了半院子的空酒瓶子。喝到一点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勾肩搭背的胡言乱语了。然后大吵大笑的相扶着去洗手间,雪丽觉得自己从来都没这么开心过。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医生给雪丽打了电话问候,晚间她回到费城的时候,他又打来了电话。他送给雪丽一束用冰片包着的欧洲荚莲,并放入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美人如花”。当布里格姆把花儿取出来放在她手心的时候,她知道她的心已经留在了普韦布洛。
他们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电话里倾诉衷肠。到了星期六,他飞到费城,带她一起去用餐。饭后,他没有留在她家里,而是去住了旅馆。周日的时候,他们坐了旅游巴士环游费城市区。他们玩得很开心。他似乎很在行把握事情的分寸。他并没有把她当作盲人一样的去过度地照顾。她也能感觉出他说得话都是来自内心而并不是脱口而出的,所以他们做事常常心有灵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雪丽回到了布罗德莫,他在马车旁等着她的到来。雪丽永远也忘不了缰绳上清脆的叮当声,马儿轻轻的跑蹄声和环搂着她的医生温柔的臂弯。
雪丽在那里呆了一个半星期。2000年也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非常渴望能再回到那个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也都在发生着变化。他们不能够总是有这样的旅行。他的轮班休假间隔太久,而她也常常有其他的事情。然后渐渐的,他打电话来的频率越来越少了,联系慢慢中止了。
她打开电话录音,然后听见了佩恩侦探的声音,“雪丽,你在家吗?”
她把手里抱着的猫放到地上,然后向放电话的桌子摸索着过去。
“佩恩,抱歉,我刚才没有听见电话铃响。”
佩恩是雪丽生命中随时可以依赖的一个朋友。同时,他也是一个可以让她敞开心扉倾吐心声的人。雪丽知道佩恩会永远真诚的对待她,她们的友谊也一直平稳的发展着。她承认,开始的时候,自己对佩恩的感觉不仅仅是欣赏。一个年轻的侦探,对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儿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她记得,当她得知佩恩已经结婚时她失望的神情。后来,她也觉得自己很傻,一个侦探,怎么会找一个瞎子女孩儿做女朋友呢?
坦诚地说,她在丹佛遇到的那个医生总让她联想到约翰·佩恩。他们俩做事都是那么冷静又有条理,似乎没有他们做不成的事,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们如此能干却又表现的那么谦逊。无需过多的言语,他们的行动足以证明他们是值得依赖的好男人。
在卡车司机失踪案后不久,佩恩曾把雪丽介绍给他的妻子安吉。他们三个人常常一起出现在各种场合。之后安吉突然不再和他们一起出来,佩恩解释说她喜欢呆在屋子里面。雪丽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直觉告诉她可能另有隐情。
十年过去了,佩恩还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知道他非常的关心她,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他已经结婚的现实,让他们之间的任何可能都变得遥不可及。她常常想,如果她自己有机会能成为佩恩的妻子就好了,可是她知道这永远都不可能。佩恩从来不谈及他和安吉的婚姻。雪丽早已品尝过遗憾的滋味,她曾经将自己的过去全部丢失。那么她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的维持她和佩恩之间仅存的友谊。她不喜欢一个人孤单地生活。所以她选择在佩恩面前越来越多的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感情。
佩恩又打了电话,“你想吃中国菜吗?”
“你想吃苏格兰菜吗?”,她调皮的反问。
“如果你吃中国菜的话,我就吃。”
“那我就点大虾,还有虾酱。”
“好,我半小时内过来。”他挂断电话。
一个小时后,佩恩在厨房里调好鸡尾酒,然后端到院子里,桌上也摆满菜,还放着两双筷子。
“你饿了吗?”他问雪丽。他把她的椅子移到桌子旁边。
“还没呢。”她轻轻的说。“可能马上就要饿啦。”
佩恩在灯下注视着她的脸,轻声说,“你今年应该度假去。订张船票,去欧洲,在沙滩上放松一下吧。”
她笑起来,“不用了。已经是春天了,佩恩。天气也越来越暖和了,我喜欢呆在河边,你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了吗?”
佩恩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冰块与玻璃相触发出好听的声音。“去吧,雪丽。你已经窝在这个屋子里好长时间了,自从接了诺里奇那个案子,你就没出过门。”
“那我去匹兹堡吧。”她反驳道。
“只要你能走出这所房子,去哪儿我都会很高兴。”
雪丽点点头。佩恩知道诺里奇这件案子对雪丽的压力很大。她花了很久才从受害人身上读出影像。他知道,尽管他从没对雪丽提及过,可是她自己每隔一两周都会打电话给康涅狄格州警察局询问疑犯是否被确认了。可是一直都没有好消息传来。
如果他知道雪丽最近一直在做那些可怕的噩梦和头痛,他肯定会让她去看医生的。但是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只能让他为自己白白担心,不如把这些都埋在自己心底。
“好啦。你们最近怎么样?你和安吉上一次出去玩是在什么时候?自从我认识你,从来都是听说你们结伴旅行的。”
佩恩抗议似的举起手,“我们在谈着完全不同?99lib.的另一回事儿,雪丽。安吉和我并没有成天几个小时的坐在屋子里。另外,我们也没说好要去哪儿旅行。我喜欢放松,她喜欢游览参观和购物。通常她都是和她的女伴们一起出去玩,而我呆在家里躺着。”
他们就那样安静的坐着,直到太阳落下,温度开始下降。
“菜得再放到微波炉里热热。”她用胳膊环抱双膝抵御寒意。
“我们都忘了吃东西了,还有两道菜还没上呢。那我们进屋去吧。”
星期三,5月4日
克雷斯特,怀尔德伍德市,新泽西州
赛克斯重新回到了怀尔德伍德,不过这次他没有受到当年他从这里被警察带走时人们的热忱欢呼。甚至在《爱国者报》上连个副版新闻都没有。想当初,在1976年秋他被抓时,各家报纸上头版连续报道了五个星期才罢休。
几乎没有什么人还能记得他的名字,也几乎没有人还认得出他的相貌。他的脸已不再是二十五岁时那般年轻朝气和充满野性。现在的他,面带疤痕,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乱蓬蓬的苍白头发,脖子上还长着颗肉瘤。人们大多看到他就会马上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当他走在人群附近时,人们要么低头看着地面,要么把眼睛瞟向一边。就像榆林里养老院里的老太太们一样,每次赛克斯走进去时,她们就会拿着拖把在绿油布地面上,一圈一圈的绕来绕去,以此来阻止他往里走。
不过安德鲁·马科应该对他的印象还挺深的吧。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面貌已经变了,不过马科肯定还记得住他的名字。苏珊当初故意让她的父亲知道她跟一个进了大牢的家伙混在一起。她故意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跟一个垃圾在外面胡作非为,让他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却无能为力。苏珊总是想尽办法来故意气她这个伪君子的老爹。而马科肯定也恨透了赛克斯。
那么如果马科的女儿被发现遭到谋杀后,他肯定会把怀疑目标放到赛克斯身上来。所以在杀苏珊之前,他的目标是先除掉安德鲁·马科。
塞克斯被释放之后面临的首要困境就是工作问题。他不再对毒品和酒精感兴趣了,所以就打电话给了特伦顿监狱的假释官员,请他帮忙给他的工作开绿灯。找他们帮忙,比他个人去求人要管用的多。
他在俄克拉荷马州监狱里服刑时,服刑人员的工作会得到一些报酬。他在服刑期间总共工作了差不多三十年,一小时按48美分计算报酬。出狱后,用这些钱,他买了一辆旧房车和一辆吉普车。他的房车是品蓝色的,停放在一堆煤灰上。在屋顶上,一堆易拉罐中间支着一根三脚电视天线。拖车后面的小溪里散发着污水的臭味,冬天还好受点,七八月间老远闻着就臭气熏天的。房车小屋外面,到处都是压扁了的拖车和报废的汽车,旧车胎,还有些丢弃的弹簧床垫等杂货。垃圾袋子都被牛和野狗撕的到处都是碎片。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窗户用破木板和管子修补过,不过还是不挡风。他又习惯性的把手伸到了脖子后面,使劲的抓擦着那里的伤处。
赛克斯从小生长的地方离这儿只有几百英尺远。他的父亲名字叫奥伯林,在二战结束后带着他的妈妈来到这个地方过着偏远的郊外生活。奥伯林并不是作为一个士兵从战场上回来的,而是刚刚从内瓦克监狱里被释放出来的。他料想在郊区,警察少,更好混些。但是乡村生活并没有比城里生活给他带来更多的机遇。一次他在阿瓦隆郊外的一个加油站试图抢劫时,被人开枪打死了。
厨房的桌子上有一本电话本摊开着,本子上用黑色笔在吉姆·林奇的名字上划了个圈。吉姆·林奇从前是怀尔德伍德的警察局长。赛克斯开车到大西洋大道26号去探听消息时,才发现林奇已经退休,吉姆·林奇的女儿奥肖内西现在在这个警察局工作。电话本里也没有记录到马科一家的联系方式,也就是说苏珊也许已不在人世,或是嫁人了。
赛克斯点了一支烟,打开已经褪了色的窗帘。邻居家的拖车就停在三十码外。透过窗户,能清晰的看到她家客厅墙壁上钉着的杂志彩页。有几十幅的摇滚歌手,还有全美汽车比赛协会车手的图片,以及一些从《花花小姐》杂志上撕下来的裸体插页。
赛克斯打开包,把东西都扣在餐桌上。然后把啤酒、芥末、面包和腊肠放进冰箱里。彩票和香烟被他塞进了口袋里。
屋子里的家具都好布置,即使是车子也好说。现在做任何事不用再找担保人了。而且买完东西还可以延期一年支付。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真他妈的爽!他这么想着。
赛克斯近来一直想起在詹森里德监狱跟那个女神经科医生相处的事。他在宾西法利亚州的路易斯博格监狱服刑时,正遇上政府推行的联邦资助改革计划,租用私立监狱关押犯人也作为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推行。赛克斯作为一名非暴力犯罪的服刑人员,将有资格获得自由释放。所以他和其他囚犯共750名被转移到得克萨荷马的詹森里德监狱。
私立监狱一点也不像赛克斯之前所见过的和想象中监狱的样子。这里的监狱走廊里墙壁上雕刻着艺术画像,每间屋子地上都铺有地毯。大厅里的喇叭流淌出优美的音乐。消遣室里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电视早间栏目里推荐的矿泉疗养俱乐部般豪华。
“欢迎你来到这儿,赛克斯先生。”他还记得那名医生这样对他问候的。她说话的时候,同时伸过一只小巧干净的手,“我相信你一定会感觉这里比路易斯博格的那些家伙住的好得多。”
赛克斯打量着她,在时髦的金黄色短发下,她戴着一对红色的泪珠状耳环,在赛克斯看来,它们就像两滴鲜血挂在耳边。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的昂贵的脂粉味。这种香味很令人舒适,当然也很昂贵。不像他妈妈曾用来涂抹在松弛的脖子上的那种廉价粉末,看上去就像在脖子上洒了一袋子面粉似的。
“要喝点水吗,赛克斯先生?”她从不锈钢的大水罐里倒了杯水。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窗外的防弹玻璃上挂起了霜珠,空气里还在飘落着零星的雪花。赛克斯盯着她胸前隆起的部位,透过纽扣间的缝隙,他看到她的腹部平坦白皙。
“很喜欢看吗?”她停了几秒钟然后问道。
赛克斯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没有作声。他觉得她有些与众不同。
“我会给你每一次表露自己想法的机会,赛克斯。在詹森里德监狱也有很多规定,不过从不反对每个人表达自己的意见。”
她的话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就像杯子中的冰块一样传入心底。她把胳膊伸向窗户,然后伸出手指窗外的世界,对赛克斯说:“你有想过出去吗?”
他还是静静地盯着她看,没有作声。
“从你年轻时的教育背景上来看,你没有什么机会成就自己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得了你。你的家人,老师们还有那些警察,他们把你塑造成他们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倒没让他们失望。”她换了个姿势,交换了一下叉着的双腿,接着说,“所以说要拯救你自己,你必须学会如何容忍你的情绪,赛克斯。你必须学会冷静的宣泄愤怒。你也应该时刻告诫自己不要轻易动怒。不要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别人身上,这也是社会生活的法则。做到这些,你才能获得重返自由的钥匙。”
重获自由?真的可以重新获得自由吗?
赛克斯此后分别在一个五金车间和一个挤奶厂工作过。他学会了小型机械的修理,也通过了普通教育水平测试,在他所在的班上,没有一个人考试未通过。他们明白自己需要学习一些技能,以后才有出路。获得假释者将会有机会被安排工作。毫无疑问,他们都将成为机修工和修理工,工资不会太高,但有一技之长也可以很快安定自己的生活。
日升月落,岁月如梭,七十年代步入八十年代,又一晃就到了九十年代,新的世纪就要来临。某年前的一天,女医生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影响和改变了他的一生,那些年里他一直安静的呆在詹森里德监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那个女医生成全了他人生的转变。
赛克斯抓起他的香烟盒,大声哼着歌朝吉普车走去,惊跑了一只在附近觅食的野猫。他驾着车行驶在那座俗气的纪念碑下,这座纪念碑是用生铁锻造而成,为了纪念公园的奠基人而建。纪念碑由麦穗状图形和一个小天使雕像组成的拱形建筑。一个个家庭聚集在这里,游泳,夜餐,或打羽毛球。在州级公路旁的天堂乐园没有成为游人的夏日露营场所和休闲地,倒是以飞车簇,吸毒者和妓女闻名遐迩。
公路向前顺着内斯哈哥河蜿蜒着通向格拉斯桑德。过去通往这里的公路主要承担着货运服务。而现在它成了海鸥觅食的地方,也是一些模样奇特的蛇和龟晒太阳的场所。
老人们还能记起这块地区原来的样子。1942年的一个酷热的夏天,一队建筑队开着起重机等重型机械进驻了此地。他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在新泽西这片沼泽地上建立一个大的有害垃圾掩埋池,来处理来自纽约市和新泽西北方城市的实验室,化学研究设备,医院门诊等单位排放的危险性废液。建立这项工程将可以为新泽西州带来新的税收收入,而且政府也承诺不会对海域造成危害。
政府以每天18美元的报酬雇用当地居民帮忙从沼泽地里把污水排放到内斯哈哥河中。老一辈的人们都还记得当时夏日里恶毒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沼泽地里到处是毒蜘蛛和有毒的常春藤植物。此外,还有由热毒引发的疾病,抓破了蛀虫叮咬的伤口引起的感染,饮用河水引起的痢疾,还有狼蜘蛛和水腹蛇带着的令人痛苦难忍的毒液,等等。他们在充满恶臭的沼泽地里没日没夜地挖着深坑,他们挖这些并不是寻找水源,或是探测石油或天然气,而仅仅就是挖出些深坑。
到了1944年,他们终于把沼泽地里的水抽干了,然后一辆辆的卡车不断的开来,拉来了许许多多的袋子和桶状物,全部倒进了数百英尺的深坑里。
没有人想到过了数十年后,在这里陆续发现了致癌物质和生物危害。那时才知道这个沼泽地里存放着医药,人体器官,有害纱布,血浆,X光片,致癌废液等危害物质。沼泽地里的水也渐渐变成了黑色,并渗入了附近的水域,将内斯哈哥河完全污染。这个区域因此也得名为“黑沼泽”。
政府在六十代早期中断了这项工程,卡车不再往此运送化学废液。政府还派来了钢铁工厂的工人为这些洞口加上了铁盖儿。高速公路施工人员在沼泽地周围搭起了安全防护栏,将废液坑围了起来。然后,将堆放在内瓦克地区的垃圾全部运到这里,掩埋在洞口上。最后,将各种报废的警车,公交车,校车,保险箱,铁柜,高速公路标志牌等,凡是钢 94c1." >铁类的东西,都堆压在洞口上面。
一时间,环境学专家们纷纷赶来,他们对当局的做法提出了严肃的质疑,并对沼泽地周围的居民健康发出了预警。他们甚至提出,要求政府帮忙解决,将沼泽地附近的居民全部迁移到其他县居住。
据说,这里生长出了体形很大的盲鼠,还有双头蛇,无壳龟和不长毛的浣熊等奇特的变异物种。还听说,鸟类在空中飞过沼泽地时,也会被地面上升起的毒气所毒死,然后从半空中掉下来。此外,据报告,此处还生长有茶碟大小的毒蜘蛛和长有毒牙的虫子。所以,多少年来,即使是最胆大妄为的小伙子,也不敢靠近贴着印有交叉腿骨和人头骨图形警告标志的护栏。
不过对于赛克斯来说,这儿是个完全自由的个人享乐场所。在他十几岁的时候,这儿就变成了他窝藏走私物品的地方。成年后,他常常把受害人带到这里,杀害她们之后又藏匿在这里。
他把吉普车停在护栏外,然后下车翻过护栏钻了进去。护栏外面除了原来的头骨标志,还加..了一块环型标示牌,上面写着“生物危害”字样。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银光闪闪的霜。地面下被污染了的土里散发着臭味,即使是在冰冷的空气里气味也没有减弱。穿过一大排废旧汽车,他来到几辆二十世纪早些年代生产的校车前。其中有一车的车轴和轮子都没了。他停下,抽出一支烟点上,然后朝打开的车门走去。
太阳光照在车上的一块碎镜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一只灰白的大老鼠窜出车门,往旁边一辆倒翻着的车篷里躲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然后把它掐灭了,登上汽车。车里一半儿的座椅都被移走了,车的后半部分摆了一张单人垫和一盏煤油灯。车前部的地板上盖着一块夹板。他走到第一排座位处,弯下腰把座位抬起挪到了一边,底下露出一个深坑。
他探头往里看,浓烈的气体只窜入他的喉咙和眼睛里。以前这个深坑是用一大块铁板盖着的,后来在六几年政府改造时,一辆起重机吊起的汽车轴承落下把铁板砸裂成了两半,其中一块掉到了深坑里,顿时,汽车的底部被洞里升起的酸性腐蚀气体侵蚀了个大洞。这是当年他还是个小孩子时亲眼看到的。
没人晓得那个深坑里到底是些什么化学物质,估计是铯137,镭,汞等之类的元素。在监狱里时,医生曾在他的骨头里检测出放射性核和同位素等感染物质。他们曾追问过他所成长过的一些地方,想以此找出感染源。这让他感到非常恐慌,他想万一他们来黑沼泽发现了那些尸体就麻烦了。不过,他们也倒没在意细查究竟,毕竟一个将死的癌变罪犯,谁又会太上心的管他死活呢?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伸进深坑边缘来回摸着,最后摸到一根插在坑壁上的道钉,道钉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子。他拿起袋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连发左轮手枪。枪身已经覆盖了厚厚的铁锈。他拾起夹板堵在坑口,然后把手枪别在腰带上。转身出了公共汽车,往吉普车走去。
是时候为失去的一切找回补偿了,他边走边想。
赛克斯放了一枚硬币在投币电话机里,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瑞德雪科公司,找哪位?”一个男人接的电话。
“请问里基在吗?”
“等一会儿,他在后面,我去叫他。”
赛克斯握着电话,用拇指对着手里彩票号码,看着对面商店里的电视屏幕上显示的中奖号。心想,谁想出这个损招来赚钱,真他妈的有才气。抓对一张废纸片就能搞他妈的上百万美元。
“我是里基,哪位?”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话筒传来。
“是我,东西拿到了没?”
“拿到了。”
“我就在外面。”
海鸥在空中排成V字形飞翔。瑞德雪科的大门打开了,一个满脸粉刺的小伙子走了出来,他们上次在大西洋大道上见过面。他朝路两边望了望,然后朝赛克斯的方向走来。
“给,五十美元。”赛克斯把几张五元和十元的票子塞到男孩儿手里。
男孩又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把手伸进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便条递给赛克斯,“你问的东西全在这上面了。都是从网上查到的。”
赛克斯边走向汽车边看便条。她还活着!只是她改了名字,不再姓马科了。他心想她的房子是个什么样子呢?她现在是不是很有钱了?
纸条上写着:威廉和苏珊·帕克斯顿,柯莱大道1515号,格洛斯特海兹,新泽西。
他打开一听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照纸条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传出。是个小孩子?
“苏珊在吗?”他问。
“奶奶上班去了。她七点才回来。”
赛克斯想了想,对接电话的孩子说:“我是教堂来的希金森先生,我来问一下她关于食物捐赠的事。你有她上班地方的电话号码吗?”
小男孩熟练地背出一串号码。
“谢谢你。”赛克斯挂断了电话。然后他拨通了刚记下的号码,在等待电话接通时,他心想,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知道她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卡梅拉服饰专卖店,您找谁?”一个声音传来。
声音比他记忆中粗了那么一点点。“您好,我是打电话来询问到你们店的路线。”他用声音嘶哑回答,突然觉得胃里涌起一股痛苦的滋味。他又想起了她胸前挂着的湿湿的头发,上面散发出的草莓味的洗发水味道。她的身边总离不开草莓:草莓冰淇淋,草莓味唇膏,草莓味的口香糖。当初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她是否会任头发变白,还是会去染发呢?他猜测着。
星期五,5月6日
费城,宾夕法尼亚州
苏珊·帕克斯顿快结束一天的工作时,她的丈夫第三次打来电话,“孩子们想吃肯德基,不愿意吃热狗。你能不能早点下班回来?”“唉,他们还要同我们一起住多久啊?”她假装跟丈夫抱怨。
“喂,让他们跟我们住可是你的主意。去年你不还在说当初应该再要一个孩子的吗?这就嫌麻烦啦。”
“我到更年期了,行吧?”她有点不开心,“女人到了更年期什么话都说。好吧,我回家的时候给他们买。不过不许他们吃零食。他们昨天晚上吃了那么多小甜饼,结果晚饭都没吃。我可不想让林赛觉得我们整个星期都在给孩子们吃垃圾食品。”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两天啊,威廉。”她有些不耐烦的说,“说了是两天。你做什么事就不能长点记性,老是问。给格雷格打个电话,让他给我们留点牛排。”
“好的。估计这雨得下一个星期了。”
“那你就可以天天戴个帽子了嘛。”她心情好了点,“我想吃牛排,而且想吃你烤的牛排。”
“哦,没问题,我来做。谢谢恭维。”
“另外,记得别让他们吃小甜饼。我很快就回来。一会见,亲爱的。”
“呆会见,宝贝儿。”电话那头挂断,威廉笑了笑放下话筒。
苏珊往销售货架那边望过去,看着新来的那个员工。这个小女孩名叫谢克勒,名字像是非洲姓,她的父母怎么给她取了这么个烂名字。才十七岁,不过,为人处事却像有五十岁的样子,老练的很。打扮也很时尚,每只耳朵上都戴了五个耳环,眉骨处和舌头上都做过穿刺,戴着金属圈儿。
苏珊面试谢克勒的时候,谢克勒提的第一个问题就让苏珊对这个新员工的印象大打折扣。依苏珊的想法,她想当即让她起身走人,但是谢克勒是正在和店主约会的那个法官的女儿,所以说面试只不过走走形式而已。
“我猜她在偷店里的东西。”苏珊跟她的好朋友艾里什说。
“她怎么能偷到东西?”艾里什好奇地问,“所有物品都有登记清单,登记处也有摄像头。没有许可,她也不敢随便离开或带走什么东西。不过,我倒是不喜欢她那种人。如果卡梅拉愿意留下她的话,出了什么问题也怪不得别人。”
苏珊摇摇头说,“我确定她在偷东西。我敢打赌。”
“可是, 600e." >怎么偷的?”艾里什问道,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扎她银灰色的头发。
“我不知道她怎么偷,只是这么感觉。”苏珊说,“我能看得的出她是哪种人。”她眯了眯眼睛,作了个样子。
艾里什大笑起来,“哈哈,你能看出来,那你现在看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当初和她很相似。”她用手指放在嘴唇上,“事实上,我原来比她更坏。我把话说这儿,艾里什,她就是个小偷。”
“你说你原来比这个小谢克勒还坏?”
“是的,我过去甚至在道上还有个别名儿,不过别问。这不是什么可炫耀的东西。”
“好的。她偷东西的时候把她逮着,不过明天再说吧。现在我们快下班回家吧,这儿冷死了。雨还要下一天,据说周末才会有太阳。然后天气就能真正有个五月份的样子了。”她愉悦的说着,抓起自己的雨衣,“明天见。”
除了梅利莎,其他的职员到五点就都下班了。苏珊把大门锁上,然后把钥匙挂在门上。她拉开一扇窗帘向看外看了看。雨还下的很猛,从窗户里看出去,几乎看不清街道。街上的路人都举着雨伞,把帽沿压的低低的,在汽车和泥水中急匆匆的奔跑。梅利莎也可以跟其他的同事一块儿下班回家的,但是她总喜欢留到最后。她属于那种比较腼腆的年轻女孩儿,和她的奶奶住在华盛顿的一家市场附近。平时做事总是丢三落四的爱遗忘,不过一提到钱的事儿,她却从来都不含糊。她每天晚上都会留下来,把衣服折叠整齐,并检查摆错位置的货品,别的女孩子们都不爱干这样的活儿。
“收拾一下,今天早点回去吧。”苏珊对梅利莎说,“我要整理一下明天上架的货品了。”
“没事儿,您弄您的。”梅利莎很真诚的说。不过苏珊态度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快走!”
梅利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从雇员休息室取了她的雨衣,然后跟苏珊招..了招手,离开了。
监控录像带里显示今天的一切很正常。下个月她们要开始批发秋装的新货了,也就意味着要对所有存货就行盘点了。又一个夏天就快要过去了,不过感觉好像没正儿八经的开始过。时间不等人哪。
苏珊查看完录像带,分别贴好标签,把它们和现金、支票一起装进一个大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入立式的保险箱中。然后,她又走到销售货架旁边,把一些散乱的衣物收拾整齐,摆上货架。她正在查看一个旋转货架上的运动衫时,外面的大门被推开了。她听见外面的雨水拍打在水坑里发出得声响。冰凉阴冷的湿气向她的后背袭来。
她继续蹲在运动衫中间,边翻看着衣服的尺码,边问,“你是不是又忘了拿什么东西了?怎么每天都这么丢三落四的,梅利莎。或许你该试试吃点银杏果补补脑子。”
没有人答话。
她站起来转过身,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午饭时这个人也来过。他穿着一件雨衣,戴一顶松软的帽子,帽沿拉的很低,遮住了前额。他一看就不像那种会来花钱给妻子买“卡梅拉”这样昂贵的服饰作礼物的顾客。苏珊中午的时候就不怎么喜欢他,现在愈发对他厌烦了。
“抱歉,我们店现在不营业了。”她很坚决的对来者说,同时抬头看了看头顶安放的监控摄像头,以此告诫他。此刻她多希望刚刚梅利莎离开的时候,就把门给锁上了。
她回想起下午的时候,这个人对店里安放的摄像头似乎很感兴趣,还观察了它们安放的位置。他在店里转悠了半天,心不在焉的拿了几件衣服,却并没认真看。苏珊一直跟在他旁边,到最后他也意识到自己很招人烦了,才离开。
“我们五点就关门了。”她用手边推陌生男子边说道,“您只能明天再过来了。”
陌生男子开口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坏牙。脖子上斜卧着一道令人恐怖的伤疤。一只耳朵后面还长着一个褐色的让人恶心的突起。她显然并不认识他。这样一张刀疤脸,还长着些东西,看过一眼,会让你永生难忘的。
她忽然有种不详之感,眼前晃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这时,两道火光闪现,伴随着枪响,她感觉自己中弹了。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后背,另一颗透过薄纱外衣射入肩膀。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手里还抱着几件运动衫。她抬起脸惊诧的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
赛克斯?她脑海里飞快的闪现出这个名字。是俄尔·赛克斯?不可能是他啊。
赛克斯把枪对准了她的前额,又开了一枪,注视着她的身体前后痉挛了几下,面朝地毯倒了下去。子弹呈蘑菇状穿透了她的头骨。
他把帽沿往下拉了拉,然后转身低着头避开监控摄像头,走了出去。然后他从外面把门锁上,加入了其他正往家赶的人流中。
苏珊的丈夫整个晚上和凌晨都在到处找她。他打电话给宾西法利亚和新泽西警察局,询问看她是不是出了车祸了。格洛斯特海兹地方警察局前去苏珊工作的服装店里查看了一下,店里黑黑的,看上去一切正常。
凌晨三点,一名新泽西警察在一个市郊靠近沃尔特惠特曼大桥的路边,发现了苏珊的汽车。几乎崩溃的威廉·帕克斯顿给服装店店>主卡梅拉打了电话,叫她去把店门打开,好让警察进去检查。
警察赶到服饰店的时候,卡梅拉的宝马汽车已停在了店门口。天还没亮,不过大街上的清洁工人和垃圾车已经开始工作了。卡梅拉打开店门,按下陈列窗后面的电源开关。一名警察跟着她进办公室查看,另两个在门口转悠。店里静悄悄的,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收款机也处于正常关闭状态。
最后,两名警察中的一个人指着房间后面对另一个说:“弗里斯科,你过去看看货架那边。”
“好的。”长得像面团似的叫弗里斯科的警察往售货区走过去,他把手拷挎在胳膊上,走起路来,晃悠悠的叮当作响。
“所有的东西好像都在,”卡梅拉告诉警察。她也很着急苏珊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显然不像是在这儿出的事。她合上账本,放入抽屉里,然后问,“需要打开保险柜查看一下吗?”
派弗里斯科过去查看的那名警官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女士。我想我们看的差不多了。”
突然,弗里斯科叫了一声,摔倒在货架一侧,手拷掉到地上。接着,又传来一声他毛骨悚然的尖叫。
弗里斯科是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了,他的头刚好碰到苏珊头部被子弹打烂的枪眼上。这件事后来在警察局内外传了好一阵子,而且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恐怖。弗里斯科的精神受到了很大刺激,所以也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
佩恩侦探在凌晨五点半时赶到并接管现场。他的头发和脸都还挂着雨珠,手里端了一杯咖啡。他已经知道了弗里斯科摔倒在尸体上的事,虽然发生这样的事对一个新手的职业生涯来说,不是件好事,脸上还沾上了死人的脑浆。但是弗里斯科是个很勇敢的年轻人,他把脸上的污物清洗后,还坚持呆在现场。所以佩恩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其他大多数新手要是碰到这样的事,肯定会申请去接受治疗,然后他们的后半辈子就可以有一份坐办公室的轻松工作了。
佩恩听那名警官简短的报告了现场情况,弗里斯科在一边记录着各个出入口的现场情况。
天亮时,刑侦技术人员赶到了,开始采集现场留下的指纹。
“先仔细收集一下保险柜上的指纹,我一会儿要让店主去开保险柜。”佩恩命令说。
刑侦人员点点头,开始工作。
佩恩走到尸体的旁边,从各个角度观察尸体倒下的样子。他蹲下身,用笔尖挑开起她的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然后观察她死前脸上的表情。他感觉心里一阵痛楚,如此漂亮的一个女子就这样死了。头部的弹孔穿过了前额和后脑,可是墙上地上都没有发现弹头。他打开笔形电筒,在地毯上来回寻找,然后又爬到衣架底下查看,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子弹在穿过头骨的时候可能已经严重变形了。没有足够的冲击力能穿透硬木货架或者是水泥墙的。他把重点放到她后面的衣架上。
在一件白色的上衣上他发现了一团血晕,呈圆锥状延伸到尸体上。他寻着血迹,找到了几件燕麦粉色的高领毛线衣前。他举着手电一件一件的翻看毛衣,最后在一件毛衣的褶边处发现了暗淡的弹痕印记。他凑近仔细的看了看,然后又俯下身向上察看。最后,他半跪下来,用笔尖挑起这件毛衣,子弹就恰如其分的卡在两件毛衣之间。不过,它不是那颗击中头部的子弹,应该是射中身体的两颗子弹中的一颗,没有碰着骨骼或肌腱穿透了身体。
“我找到了一枚子弹。”他指着毛衣的位置喊了一声。一名正在地上搜集证据的技术人员边点头向他致谢,边走了过来。佩恩站起身走到卡梅拉跟前和她交谈。
保险柜被打开,卡梅拉发现全天的现金收入和信用卡,还有苏珊手写的账目核算单都完好无缺。就连装着300美元的现金盒子和支票夹都没被动过。事实上,仅有的可能遗失的东西是一盘现场监控录像带。不过,之后录像带在一个新员工的口袋里被找到了,那个新员工就是谢克勒。
佩恩现在可以确信的有两点。一是这起案件的动机不是抢劫。另外一点就是苏珊·帕克斯顿并没有想避开今天的上班,也就是说她没有预感到要出事。那么这起案件肯定与个人恩怨有关。他决定和苏珊的丈夫谈谈。
电话铃声响起,卡梅拉不假思索地抓起话筒。
她是个非常有风韵的女人,佩恩心想,同时,也是个很成功的女性。佩恩在一篇文章上了解到她在波士顿和华盛顿等城市都有自己的服装店,而且正在进军男式服装市场。即使是在半夜里被叫出来,卡梅拉的头发和化妆品都收拾的很细致完美。她身上有一种气质,很轻易就让人联想到她就是一个精英女性。但是当她听到话筒那边传来得声音时,她的脸上显现出很失措的神情,对着话筒没有讲话。佩恩听到话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在听吗……”佩恩从她手中接过话筒,发现电话另一端是威廉·帕克斯通。
佩恩轻声地跟威廉说话,告诉他把话筒递给在他家和他呆在一起的警察?。佩恩知道今天对威廉来说,将是个漫长艰难的一天。当真相摆在眼前的时候,将会更让他难以接受。佩恩在电话里跟那名警官安排了一下,并嘱咐了几句。佩恩挂断电话,又拿起话筒拨了911叫了一辆救护车。卡梅拉在生意场上可能是个很镇定坚强的女性,不过此刻她看上去很脆弱。佩恩把他的大衣给她披在肩上,看到她的嘴唇发紫。苏珊的死一定让她受了很大刺激。
墙上用图钉钉着一些照片。有一张是一群人围坐在一个生日蛋糕前。另一张是几个人穿着短裤和衬衫在野餐。还有一张上,三个女人在一条船上喝香槟酒,一个是卡梅拉,另一个是苏珊。很容易就能从照片里找到苏珊。她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双大眼睛,没有化妆,头发直直的披在肩上。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不过看上去很快乐也很健康。
然而快乐也只是相对而言的。丈夫或者妻子偶尔会犯下一些错误。外表再完美的人,也都可能掩饰着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
每个人都是如此。
星期六,5月7日
克雷斯特,怀尔德伍德市,新泽西州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股寒流侵袭北美五大湖区,海滩附近出现了罕见的冰层。安妮·卡里诺被诱拐的消息成了新泽西海岸各家报纸的头条新闻。今天的头版头条上写着“艾科企业悬赏5万美元征寻破案线索”。
警察局的热线电话快被打爆了,不过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一个卡车司机打来电话说,他开车从纽约去往特拉华州,在刘易斯法纳看见过一个长的酷似安妮的女孩子。她和一个较她年长的男人在一起,围着一条围巾,她的头发、嘴和大部分前额被围巾遮住了。他记得她的一只眼睛上方有一道伤疤。“请问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负责接电话的警员问道,他很想知道这个男人是怎样凭一双眼睛就断定她长得像失踪少女的。卡车司机又回答说他没有注意。又是一条没用的线索。不过警员还是对他表示了感谢。
还有很多人打来电话,说在新泽西花园州收费高速公路沿线的车站,旅馆,加油站,还有说在大西洋城的娱乐场看见过酷似安妮的女子。但这些线索没有一条能证实有价值,或者能找出一个证人来。
就警方已掌握的证据,留在排水管上的血迹经化验后证实血型与安妮·卡里诺的血型是相同的。现场收集到的头发,与从安妮浴室的梳子上提取的样本也是吻合的。在水管下面的淤泥里找到的那块贵重的金表被证实是2月份她的父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刑侦科科长格斯·迈耶斯,在手表的链扣上发现了一些不明残留物,他已把该残留物送往联邦调查局做鉴定。
在木板道下面还找到了一些被木板裂片刮破了的绿色纤维物。卡里诺太太提醒说,安妮有一件深绿色的毛衣,没在衣橱里。她的男朋友也不记得,她出事那天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但他可以肯定不是白色的。除了手表之外,安妮的手上还戴了一枚金戒指,戒指上刻有AMC三个字母。她的每只耳朵上都戴了四只耳环,其中有一对是金色的星形样式。警方把关于戒指和耳环的细节描述也写进了电台播出的寻人启示中。他们在寻人启事中略去了对星型耳环线索的求证,以便在日后取证时对证词进行核实。
警方询问了安妮失踪当晚在木板道上出现过的十多个青少年,但他们都证实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也没留意有陌生的车辆。找不到目击者,警方寻找安妮的行动没有任何的进展。除了等待,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奥肖内西每天来上班时,都会看一眼停放在警察局院里的那辆福特牌“探索者”轿车。每次看到它,她的心就变得很沉重。汽车修理厂的技工确定车胎的边轮是被一个半英寸长的刀片划破的。
奥肖内西禁受不住寒流的侵袭,感冒了。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堆药。她不停地打喷嚏,一手抽着纸巾,一手把从下水道拍到放大照片挂到了办公室的墙上。一个星期过去了,她还是不知道应该从哪儿入手去查这件案子。
照片上涂鸦的文字,她已经能熟记于心:JM爱PJ,Ron和TS1983永远,塞福斯·德鲁勒和东部山丘会议81;神经质苏74,帕特里克和杰克,披头士,霍斯利吃屎,感谢戴德。照片上还有一些受害人在排水管上留下的带血的手印,和一些被她血淋淋的头发扫过管壁留下的痕迹。
她可以想象出在木板道下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一个场景是一群年轻人在一块儿喝着啤酒,相互拉扯着对方的衣服纠缠在一起。另一个场景是一个惊恐的女孩,受了很重的伤,可能被硬物刺伤或中枪了,用手和膝盖撑着身体,艰难地向前爬着。她一定是被吓破了胆儿,一边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安静,一边拼命地往前爬。她显得那么惊恐,那么怯弱,每一次无力的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似乎用了很大的努力才完成。
令奥肖内西困惑不解的是,安妮肯定也想到躲起来要比逃跑更妥当。她是不是因为伤势太重,没有力气爬到大西洋大街,才选择藏到木板道下阴暗的坑凹里?她一定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爬过沙地到达排水管的另一端,因此才会拼命地把自己藏在排水管下面。她听见凶手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肯定吓得发抖,屏住了呼吸,可是最后还是被凶手找着了。
还有一点让奥肖内西疑惑的是,安妮究竟是一个碰巧的受害者呢,还是凶手已经知道了她是詹森·卡里诺的女儿,为了钱才绑架她的?卡里诺家里很有钱。那这会不会是一起有预谋的敲诈绑架案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七十二小时都过去了,凶手为什么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为了能找回女儿,詹森·卡里诺不仅重金悬赏破案线索,还要求市长去向州里请求援助。他对地方警察的办案能力很不满意,想调用更多更强的警力来找回他的宝贝女儿。
奥肖内西向媒体发表的声明说,除非有证据证明这个女孩已经被带出了本地,否则怀尔德伍德警方一定不会怠慢追查的职责。但是她的声明没能平息詹森·卡里诺的不满。
奥肖内西擦掉不断流出的鼻涕,拿起卷宗袋,又把所有材料仔细看了一遍。卷宗袋变得越来越沉了,变成了一个大案件;袋子里盛有刑侦科的技术分析报告,侦探组的讯问笔录,安妮的朋友们的口供,以及提供线索者和有犯罪前科的罪犯们的口供。
安妮的男朋友给警方提供了一份书面许可材料,允许他们去搜查他的车。他的车内很干净,他也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在安妮失踪的晚上,有很多人看见他整夜都在酒吧狂饮。他在录口供的时候表现的很平静和镇定,在他身上也找不出任何疑点。而另一个与安妮关系亲密的男孩子,也就是市长的儿子,在安妮出事的当晚,一直都呆在家里,他的母亲可以作证。那天晚上他的母亲做好三明治后,亲眼看着他端了一份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晚上都没有出来过。
当前的形势很残酷。奥肖内西心想,就算能找出安妮尸体也好。然后就能找出证据,阻止凶手继续作案,最起码能使另一个家庭的女儿免遭不幸。当然,除非有一天安妮·卡里诺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她父母的面前,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种假想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自从劳动节以来,奥肖内西的睡眠一直不好,总是梦到木板道下面的那个黑洞。在梦中,有人在后面追赶她,她能听见身后沉重的呼吸声。水从头顶上的水管里哗哗地流下来,她扑到排水管藏起来,膝盖陷入了沙泥中。她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扶住水管上,努力保持不动。她正在努力地屏住呼吸,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号线路,中尉。”
她惊醒了,坐起来,迅速从电话机上抓起话筒,“您好。奥肖内西中尉。我是费城警察局的侦探约翰·佩恩。我们正在处理一起发生在昨晚的杀人案,我们试图寻找死者的亲属。您那边有一家名叫榆林里的养老院,对吧?我查到死者的父亲就可能住在这家养老院里,但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什么也没对我讲,建议我跟您联系。您能告诉我关于死者父亲的一些情况吗?”
“叫什么名字?”
“安德鲁·马科。”
奥肖内西眯了一下眼睛,说,“他死了,就在五月一号,从楼梯间跌到水泥地上,摔破了头。”
话筒那边陷入沉默。
“佩恩探长?”
“老天。中尉,确认是纯粹的意外死亡吗?”
“我还没看验尸报告,但是我的助手去过现场,他说看起来是正常的死亡事故。”她做了个表情,然后说,“我们听说他没有亲人了。”
“嗯,我想这对父女之间肯定有什么问题。死者的丈夫说死者生前一直不肯承认她有这么个父亲。那,他是怎么摔死的?”
“他99lib?打开了一扇去贮藏室的门,然后从一段阴暗的楼梯上摔了下来。工作人员说那扇门一直是锁着的,但是那天发现门没有锁。”
“没有目击者?”
“嗯。”奥肖内西发现,她渐渐的也对那次“意外事故”越来越没有把握了。
“你知道吧,他曾经坐过牢。”
“我说过一些。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七十年代中期吧?”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曾经做过不利于他同伙的证明?”
“这个没听说。”她说道。
“其中的一个同伙的名字叫安东尼·斯卡尼。”
“斯卡尼?”
“对,他现在是甘比诺家族的二老板,皮特·戈蒂的继承人。”
“都过了这么久了,斯卡尼应该不会这么记仇吧。”
“这个我也不清楚,”佩恩说。“但是他们在纽约市的上两次有组织犯罪活动都有些古怪。”
“说说你的受害人的情况。”
“死者名叫苏珊·帕克斯通,她婚前的姓氏是马科,白人,四十五岁,死前是一家高级女式服装店的经理。在她十多岁的时候,曾因私藏大麻被逮捕过。从那以后,除了交通..规章被开过罚单外,再也没有出现犯过别的事。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一个道德的人。她的朋友很多,社交活动也很多。她很慷慨,而且热衷于慈善事业。牧师说要重新主持她领导的所有组织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如果说她有什么神秘之处的话,那就是她曾经有过一段生活的阴霾期。总之,凶手在现场共向她开了三枪: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另外两颗击中上身。然后凶手离开了现场,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不是强奸,不是抢劫,找不出杀人动机,但是每一枪都直中要害。所以我想凶手应该是她所认识的人。”
“除了她父亲,她在怀尔德伍德还跟谁有联系吗?”
“噢,对了。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里,她对于新泽西海岸和她的童年生活只字不提。”
“我会查一下安德鲁·马科的验尸报告。请把你的传真号码告诉我,24小时内给你答复。”
“中尉,能不能请您帮帮忙,把马科的尸体冷冻保存起来?”
奥肖内西沉思了一会儿,认为她有必要亲自去跟法医商量一下。她对佩恩说,“应该不成问题。你想保存多长时间?”
“就一两个星期。不需要太久。”
“太平间使用很紧张。不过只要亲属不反对,我会尽力的。”
“我想你可能找不到他的亲属了,但是如果真的找到了,请您通知我一声。我也很想见见他们。谢谢您的帮忙。”佩恩把传真号码告诉了奥肖内西。
朝向外间办公室的百叶窗是开着的,奥肖内西看见麦奎尔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耳朵旁夹着话筒在说着什么,眼睛盯着天花板,手里拿着一枚硬币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麦奎尔个子很高,有一头卷发;他做了十二年的侦探了。当奥肖内西的前任中尉退休的时候,大家都认为麦奎尔会接任中尉的职务。但是奥肖内西在升职考试中得了高分,警署别无选择,只好让她来接任了中尉的职务。
奥肖内西一直没忘记上任那天,劳登局长给她的忠告:“只要治服了麦奎尔,剩下的都会乖乖地服从你。他是你顺利开展工作的关键人物。”
收服麦奎尔比她想象的要容易的多。他没有私心。他们在一起合作的很愉快。只要是工作上的事,麦奎尔似乎并不介意上司是个女人。从她接任中尉职务的时候开始,她让麦奎尔参与处理一切事物。当她想听取他的意见时,她会毫无顾虑的当着众人询问他。她知道在这个男性化的办公室里麦奎尔很有威信,当奥肖内西吩咐其他的警员做事情的时候,他们都在看着麦奎尔的反应。
这是她戒烟的第三个星期,麦奎尔今天早上跟她开玩笑说,大伙儿正准备凑钱去买盒烟庆祝一下。她知道自从星期天出了卡里诺的案件后她一直很急躁。她知道麦奎尔是开玩笑的。但她也很清楚,他们都在看着她,看她是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会垮掉的人,这是考验她够不够资格做他们的上司的关键时刻。她必须要挺过去。
她捏着鼻梁,思考着安德鲁·马科的事。她又看了一遍兰德尔送来的事故调查报告。单考虑死者的年龄和心智能力,似乎不存在什么可疑之处。
当麦奎尔挂断电话时,她按下了麦奎尔桌上的通话号码,“麦奎尔,告诉你个事儿,你肯定不相信。”
星期六,5月7日
费城,宾夕法尼亚州
雪丽·摩尔无聊地坐在她那沉闷的家中。从匹兹堡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一直没跨出过家门。她现在仍然做噩梦,但是不像以前做得那么多了,也没有那么伤神了。很快春天就会带来温暖的阳光了。
她认为,即使在最佳的状态下,冬天也很难熬。这是她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就得出来的结论。她曾经跟一个朋友开玩笑说,是因为她看不见东西的原因,但事实上这对于雪丽来说,并不算是个玩笑,而是个冷酷的事实。不过她与其他的盲人最明显、最不可言状的区别就在于她从不在意自己是个盲人。同样,她也不在意自己一直从死人身上收集影像正对她的身体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她本来可以选择任何她喜欢的地方居住,选择一个气候条件更适合她的喜好的理想之处。但是离开费城,就意味着离开那个唯一能被她视作家的地方。
一座挂在壁炉上面的老式比利时时钟在嘀嘀嗒嗒的走着。在它旁边挂着一些丝绸蝴蝶。在她卧室的床头几上、书房里,还有日光浴室里也挂着好些丝绸蝴蝶。她曾一度不停的抚摸它们,手握着它们,置身于它们之中。每次一有机会,她就让布里格姆或佩恩带着她去买。她现在仍然想着它们,但不再像从前一样着迷了。
她打了个呵欠,胃开始咕咕叫了。她用力地拽拽耳垂,心想该..吃点东西了,然后喝上一杯茶,再在沙发里睡会儿。不管是不是瞎子,在白天睡觉会感觉更安全。白天才是她能真正能休息好的时候。谢天谢地,白天正在一天天的变长。
窗外,一棵糖枫树的树枝刮擦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得响声。她听着这些声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回想起童年的时候,同样的树枝刮擦玻璃的情形。“巧克力豆”跳上她的大腿,把脸轻轻的依偎在她的胸前,被风吹动屏风发出得吱呀声吓了一跳。
雪丽的这所房子位于特拉华州的布鲁克劳恩海滨。它的正面是往外突出的,地产代理商称它为巴洛克式风格,但是佩恩却说它是哥特式建筑风格,还为她的房子冠名为摩尔城堡。他还说这座房子又大又幽暗,感觉很恐怖。
雪丽知道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栋房子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住处。与大多数房子相比,这所房子的楼梯太多。不过她买下它,并没有从设计上有过多的考虑。她主要是看中了它宽敞的日光浴室和临近水岸的草坪。而且这里交通也很方便,离市中心和乡村都很近。
外面的风怒吼着越刮越大,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刮飞了几页桌上的盲文书。灰尘在敞开的炉膛里旋转,被卷入了三层楼高的烟囱里。房子在呻吟。她把猫放在地上,站起身朝厨房走去,一不小心胳膊撞到了门框上,让她很恼火。
白色的蕾丝窗帘拂过不锈钢的水槽,冷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屋里。她拿过一只烧的发黑的茶壶,装上水放在煤气灶上,拧开了煤气阀门,然后重重的坐到一把椅子上。
上帝啊,这孤寂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哇?
布里格姆随时都可以过来陪着她。可是亲爱的布里格姆也不能帮她消除所有的寂寞呀。
她昨晚梦到卡普维奇了,就是她在匹兹堡遇见的那个警官。匹兹堡之行是她唯一例外的一次被迫远行,当然部分是出于约翰·佩恩的好意相劝,他一直敦促她走出家门,去散散心。她接受那个案子,大部分原因那个案子对她个人来说绝对的安全,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能不能帮忙揭开那个隐藏了三十年之久的迷案都无关紧要。不过,她接的大部分案子都是安全的。她曾经跟着历史学家和寻宝者去过好多地方的考古遗址。她到过墨西哥的瓦哈卡城,沃尔纳屋脊,阿肯色州,康涅狄格州……所到之处带给了她永远无法抹去的美好回忆。
在她的梦中,卡普维奇站在一片旷野中,眼神悲伤的看着一台挖掘机从地上吊起一个水槽。水槽很沉,压得挖掘机的链条吱吱作响。旁边还站着很多围观的人群,看着铲斗里挖上来一个破烂的手提箱,连同挖上来的垃圾一起倒在坑边。
她低下头,看到坑里有一个装尸袋。上面贴着的标签上写着“匹兹堡医院”。透过尸袋的裂口,她看到一张女人的脸,脸很漂亮,一头栗黄色头发。
这又是一个悲伤的梦,就像她梦到的车窗玻璃里闪现的那个女人的脸一样。当然,这个梦是因头天晚上布里格姆帮她读的卡普奇警官的来信引起的。卡普维奇还寄来了一张航空拍摄的照片。这是一张用的是宝丽来相纸洗出来的橡树园的照片,照片里有一辆又长又大的凯迪拉克轿车,还有一群羊在房子后面的田野上。在照片的背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1969年于橡树园”。卡普维奇可能是在那栋房子里找到这张照片的。他的细心让她很开心。
布里格姆是一个退了休的海军上将,他鳏居在隔壁那所被长春藤覆盖的大房子里。他在大学里教政治科学,他的课都在下午,上完课后他还喜欢在学校多呆一会儿。然后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他都会顺道去看望雪丽,为她读邮件,喝上一杯茶或讲讲他过去的那些英雄事迹。
雪丽的私人邮件很简单;她有一个会计师为她处理财务事宜。因此大多数信件都是垃圾邮件,她和布里格姆一般都直接扔掉了。喝完下午荼后,她收到了一封很正式的信件,是从她以前用来接受公共邮件的信箱收到的。早些年她还不怎么出名的时候,她一般一周内就能读完所有的邮件,而且几乎每封邮件都回。现在,邮件太多了,大部分信件都没被拆开过,直接推到了地下室里。成千上万封信,数都数不清。
雪丽知道这些信件通常是以死亡为主题的,因为求助的人太多,她不得不进行一些筛选。这让她很内疚。多年来她用她的特殊能力帮助过很多人,但在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里,这些帮助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布里格姆九点准时过来了。有一些信是从大学寄来的,邀请她去做讲座。有一封墨西哥当局寄来的信,是关于瓜达卢佩大教堂的连环凶杀案。一个教师从弗吉尼亚蓝岭寄来一封信,她想知道她的一名四年级学生的死亡原因。阿拉巴马州吉斯本市的一个女人寄来了一条丝质女式内裤,她想知道她丈夫的情妇的名字。还有一位男子寄来了几根头发,他想找到失踪的双胞胎孩子。还有一位白血病患者寄来干血样,请求帮忙寻找合适的血液捐?献者。大部分人都没把握她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仅仅是抱着一线希望,想找到一个可以帮助他们的人。
还有一些求爱信,总是不断有人寄来求爱信,有的文笔动人,有的言语下流。几年前她甚至收到过一封信,邀请她去为男性杂志做袒胸模特。
分检完所有的信件后,她请布里格姆为她读一读那位四年级教师的来信。
这位老师在信中说,她的学生名叫乔舒亚·贝茨,今年九岁,在靠近吕略的蓝岭山上跌落山崖而死。当地报纸在新闻中说,孩子跟随父亲上山伐木,他在林子里玩耍时迷路了。第二天,搜救人员在休斯河的隘口找到了他。很显然他是在黑暗中不慎走到悬崖边上,失踪摔死的。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这个孩子的照片,照片是在学校的礼堂拍的,照片上的孩子有一双棕色大眼睛。很多人都不知道雪丽是盲人,所以随信给她寄来一些照片。
“可以把照片递给我吗?”她对布里格姆说,她喜欢手里拿着东西。
布里格姆把信封递给她,然后察看信中附的其他资料。
“这儿还有一份剪报,”他说道。
“请继续念。”她99lib?说着,同时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照片。
布里格姆默念了个把分钟,然后开口读道,“几车人的志愿者组成搜救队从斯汤顿出发,在周二早上到达吕略,把搜寻范围锁定在隘口东面。一点钟后,志愿者们被宣布撤离,已经在河床上发现了尸体。官方拒绝发表任何评论,但据一名志愿者透露,事故现场惨不忍睹。下周末将在哈里森堡对尸体进行解剖检验。”
这封信是男孩的老师,一位自称格瑞塔·米切尔的女士手写的。她在信中说,她曾经看见过男孩身上有伤痕,并追问过男孩受伤的原因。她肯定这个男孩有被他父亲虐待的迹象。她向弗吉尼亚儿童保护协会反映过情况。也再三地给州政府的有关部门报告过,说这个孩子有危险,但没有人管。现在他已经死了,他们就说他是死于意外。竟然没有人为这个可怜的孩子说句公道话,这令她很气愤。她读过雪丽的事迹,希望她能帮助警察把害死男孩的凶手送进监狱。在信的结尾,她请求雪丽与佩奇县治安官联系。
“你怎么看?”布里格姆抬起头,看着雪丽问道。
“嗯,我猜如果我现在想要做点什么事的话,应该会首先考虑这件事。”她说。“这无疑是个值得关注的案子,不过我想当地警察可能不这么看。”
雪丽猜得太对了。警察,尤其是小镇上的警察,通常不会接纳外人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管闲事的。不过她还是决定去那儿看看,就当是坐飞机出去散散心。
“帮我打电话订张机票,”她对布里格姆说,“不过也许票卖完了。”
雪丽起身走进厨房,为布里格姆和她自己准备了两杯无咖啡因咖啡。她回来的时候,布里格姆告诉她最好马上收拾行李,“飞机很早就起飞。”
星期日,5月8日
雪丽乘坐一架涡轮螺旋桨飞机从费城飞往哈里森堡,飞机不到九点就着陆了。她试着打给那位教师家里打电话,但没人接听。
她只好又往那位佩奇县治安官的办公室打电话,一位名叫谢里夫·林戈尔德的治安官接了电话。他告诉雪丽,这个案子目前正在调查中,要等到下星期一验尸官的报告出来后,才能确定是意外死亡还是蓄意谋杀。言下之意是尸体现在仍然是警方的证据,在下星期一验尸报告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尸体,包括亲属在内。
她确定一旦警方解除了谋杀的嫌疑,允许家属领回家的话,那孩子的父亲就会把他的尸体放进一口封闭的棺材里,如果他不把尸体烧掉的话。那样的话,即使那位老师在信中的推断就是事实,要想控告孩子的父亲也是徒然了。
“能否麻烦您联系一下格瑞塔·米切尔夫人?请告诉她我来这儿了,我即将前往吕略,希望能会会她。”也许跟她见面了,能弄清楚一些事情,她想。这是一个小镇,说不定那位老师能对治安官施加些影响。她留了手机号码给他,并且告诉他说她会尽快安排去吕略。不过林戈尔德建议她不要浪费钱财了。
二十分钟之后,她上了一辆车,坐在冰冷的后座上。这辆大车很破,前进时不断的嘎嘎作响,坐在车里感觉像坐在烟灰缸里似的。司机边开车边猛烈地咳嗽,她回想起了她生平所接的最糟糕的案子里尸体的恶臭味。面对雪丽提供的五十美元的酬金还外加油费,司机很爽快地答应了送她去吕略,而且还主动搀扶她上下车。
二十五英里行程花了四十五分钟时间,之后她找到了佩奇县治安官办公室的接待处,听一位嚼着口香糖的接待员胡扯他周末在珀科诺斯的狂欢派对。
她等了十五分钟,林戈尔德治安官才出来见她。尽管他花了个把小时的时间调查雪丽的来历,不过当他亲眼看到眼前这个双目失明的女子时,他还是惊愣了半晌。
“比尔·林戈尔德,”他边自我介绍,边搀起她的胳膊,把她领进了他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温暖的房间,屋子里弥漫着复写纸和枪支润滑油的气味。
“摩尔小姐,”他关上门,开口说道,“我是全县民众选举出来的官员,也就是说我的法定责任是确保全县选民的权益。其中也包括那个男孩的父亲,卡斯特·贝茨。您懂我的意思吧?”
雪丽点了点头,说,“我来这儿并不是要干涉您的调查,治安官先生。我也是应您这儿的一名选民的请求才来这儿的,这位选民对那个孩子的父亲有点怀疑。她寄给我的新闻报道说验尸安排在下周举行。我想如果我来的赶巧的话,或许有机会可以在那个孩子被送往哈里森堡之前去看看他。仅此而已。”
“我给格瑞塔·米切尔打过电话,摩尔小姐。格瑞塔是个非常好的女人。她对工作非常认真。”林戈尔德一字一顿地说,显得很沉重,“但是她不是处在我的职位,所以不会明白我的职责。在验尸官宣布解除受害人被谋杀的嫌疑之前,受害人的尸体就是证据,就意味着要受到一系列的监管,就像对其他的证据实施一系列监管措施一样。如果一个警察把证据任意地展现在公众的面前,他就违反了警察的职责,而且他还可能会把其他人也牵涉进去,让更多的人陷入违法的冒险行为中。”
“我所要求的只不过是握一下那个孩子的手而已,治安官先生。每一个把孩子抬出来的人都触摸过他。”然后她举起手,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做得对,治安官先生。作为我来说,决定下得太草率了,这不是我一贯的做事风格。是格瑞塔·米切尔夫人给我的来信提到的时间很紧急,所以才仓促做的决定。”
她听见他把椅子向后挪了一下,接着听见靴子在瓷砖地板上来回跺脚的声音。最后,他走到她的桌旁,在她的正前方坐了下来,开口说道,“今天早上我也给宾夕法尼亚警察局的一个朋友打过电话,我们是弗吉尼亚州匡提科联邦警校的同学。他一共回了几个电话,告诉我说,在费城有几个举足轻重的犯罪侦破专家和一个律师,我想您就是那名大名鼎鼎的断案高手吧。”
雪丽抬起头朝向前方,没有答话。
林戈尔德继续说,“我也一直不喜欢卡斯特·贝茨。他是个名副其实的酒鬼。他不是一个好父亲。这儿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州政府不早些把孩子带走,我们也无法理解。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他站起身,“现在我们开车去佩奇纪念医院,我将带您去看看盛有三具尸体的地下停尸房,您的远房表姐珍妮特·格兰维尔在那儿。珍妮特昨天早上死于肾衰竭,按照居住在加利福尼亚的直系亲属的要求,尸体即将被火化。我会给您一点时间去跟她单独呆一会儿。到了那儿,?99lib?您将会在你面前的台子上发现一具尸体,尽管那不会是珍妮特的尸体。十分钟后,我会去带您回办公室。刚才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不想再重复,一切等我们回办公室之后再谈。之后也永远不要再提起。我说的话您是否愿意接受,摩尔小姐?”
“完全没问题,治安官先生,”她轻轻地说,“谢谢您。”
林戈尔德搀着她的手臂,把她扶到他的车上,说,“摩尔小姐,验尸官也听说过那个孩子被他父亲虐待的事。这在吕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知道他希望在那个孩子身上找到他死之前的瘀伤,但即便是这么瘀伤也不能证明他死于谋杀。没..有目击者,我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证明孩子的死因不是意外跌落悬崖造成的。换句话说,不管您看见了什么,最终的裁决结果仍可能出人预料。”
“我明白这一点,治安官先生,”雪丽说。
停尸房里阴冷,充满着浓烈的防腐剂的气味。
林戈尔德把雪丽留在那儿,轻轻地关上了门出去了。雪丽把手伸向面前的台子,摸到了一个小小的肩膀,顺着肩膀向下,她摸到了小男孩柔软的手。每个人的手都是不同的,或大或小,或软或硬;有时候她能感觉到它们的特征,有时候却感觉不到。她现在握着这只手就感觉不到它的特征。
停尸房里的通风孔发出有气无力的卡嗒卡嗒声,她听见另一个房间里传来警用无线电对讲机的声响。她感觉到他的皮肤下面有一根突起的骨头,防腐剂发酵后的气味就像溅出的威士忌。威士忌的气味?
小树枝噼噼叭叭的被折断,用力地奔跑声,小男孩眼含泪水,一只靴子带子散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要踢你的屁股,你这个一文不值的小杂碎。”一男人喝醉了,前面是一条小溪,流淌着冰冷的水,他的连指手套挂在荆棘上面了。他跑不动了,只好躲起来,男人渐渐的追上他了。老天!他跑到了男孩前面,手中拿着一根链锯,朝他走过来,男孩一边往后退一边哀求.99lib?,“我不是故意把它弄洒的,爸爸。我们还能再买更多的威士忌。”
雪丽坐的最后一班机离开哈里森堡,感谢上帝她不用在某个小旅馆里过夜了。
她走进屋子,感觉屋里很潮湿。她让司机把她的行李放在客厅里,给了他一些小费就让他走了。她关上门,打开暖气,然后去洗了个热水澡。她给布里格姆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不用过来陪她了。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午后,醒来时感觉像得了流感。布里格姆过来了,不过只一起喝了杯茶。她还是不想开口说话。
星期一下午,录音电话里收到一条留言,“摩尔小姐,我是林戈尔德治安官。我想告诉您,我很抱歉星期六没能满足您的要求。我真希望您没有听从我的个人决断。非常奇怪的是,这个案子的状况发生了一些变化。验尸官在孩子的后脑勺上发现了一处伤痕,这个伤痕与他摔下来时,在岩石上磕碰造成的伤痕不一致。根据直觉,一名办案人员检查了卡斯特·贝茨的敞篷小货车上的工具,发现链锯上的齿冠与孩子头上伤痕的直径吻合。今天下午在哈里森堡,陪审团将对这起谋杀案进行审判。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您还好吧?听到留言了吗?”
雪丽挂断电话,坐到沙发上,心想,案子好在能有个水落石出了。尽管林戈尔德治安官不愿意承认自己暗地里给她开了绿灯,让她看到了案子的真相。可是……也许正如他说过的,不在别人的位置上,不明白别人做事的难处吧。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星期六,5月7日
克雷斯特,怀尔德伍德市,新泽西州
奥肖内西回到家的时候,蒂姆正在家门口等她。小时工和女儿们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两个女儿都背着背包,准备好了出发。今天是星期六,又是她们跟父亲生活的一周的开始。
奥肖内西给了女儿们一个拥抱,看着她们冲到她们父亲的克莱斯勒越野车上。“乖女儿们,要听爸爸的话,”她说,“记得系上安全带。听见了吗?”
“我们会的,妈妈,”大女儿眼睛里带着嘲弄的神情嘟哝了一声。
奥肖内西看了提姆一眼,草草的点了点头,便转过身给站在旁边的小时工付钱。她知道他希望她能走到车边去跟他们告别,但她站着没动。
她的晚餐很简单,一瓶金枪鱼罐头加煮鸡蛋,外加椒盐饼干。饭后,她用吸尘器打扫了地板和家具上的灰尘,把要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
她讨厌看电视,但还是把所有的频道都翻了一遍,越发的对电视节目失去了兴致。她蜷到躺椅里,想着该怎样跟蒂姆相处。
他们双方都同意花相等的时间来陪孩子们,起码暂时是这样。这就意味着孩子们每隔一周就要搬一次家。这周跟着她住,下周就跟蒂姆住。如果他说他晚上得加班的话,孩子们就得跟他的母亲住。她很爱她的婆婆,女儿们也一样。因此无论她是跟蒂姆或是跟其他的男人在一起,都不会影响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孩子们已经失去姥姥了,她自己的母亲去年秋天去世了。她知道蒂姆每天晚上都尽可能的在家陪她们,所以毫无异议他这个家长比奥肖内西要称职的多。但是连续的搬家给孩子们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她们的成绩在不断的下滑。就在上个星期,她收到了学校老师写给她的短笺,说里根有两天晚上的家庭作业都没做。
面对这一系列问题,她觉得烦透了。然而不停地给她们收拾行李、打开行李让她更厌烦。女儿们需要一个家,一个稳定的家,一张固定的床铺,一个固定的写作业的地方。她和蒂姆中间必须有一人要尽快地作出让步才行。
老天,她想,她们最小的女儿才八岁。如果事情一直像现在这样糟,十年之后她们会成个什么样子呢?到那时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呢?她们会有新的继母?新的继父?发生这样的事,让父母和孩子怎样去面对?
她点燃了一支有香味的蜡烛,正准备去洗澡,突然电话响了。
“嘿,我很吃惊你居然在家里。”
“我还能去哪儿?”她说,拿着电话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把脚蜷到了屁股底下,“我还以为你在波哥大冲浪呢。”
“我去巴尔的摩航海了,刚回来。正准备去摇滚舞厅跳舞。你也一起去怎么样?”
“我告诉过你,克拉克。我不会跳摇滚舞厅的那些热舞。”
“但是你还是有希望能学会的。我可以教你。”
“我还是有点害怕。”
“别那么紧张嘛,知道基索克酒吧吗?我们去那儿吃点东西吧。它那儿有一种很棒的虾。说吧,九点怎么样?我会准时到那儿的。”
“你最好早点到那儿。”她边笑边说道。
“那你是说你会去的啦?”克拉克惊喜的说。
她环顾了一眼房间,然后又盯向电视。一个游客正举着一条蛇在拍照。“好,九点吧,”她说,“不过我不能呆太晚。”
克拉克·汉密尔顿是五月岬县的律师。他一直很爱跟她开玩笑,从没有什么不合宜的行为,但却足以表明他对她很感兴趣。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和蒂姆的事的,不过在他们分居一个月之后,他就借口要去跟她商量一些关于伪造案的问题,去了她的办公室去。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约她出去,不过被她拒绝了,之后她又拒绝过他的三次邀请。
老实说,克拉克长得很英俊,甚至算得上是怀尔德伍德少数几个美男子之一。他家很有钱;住在一栋俯瞰大海的大别墅里,那样的大别墅在整个怀尔德伍德也没几个人买得起。他是个运动狂。穿着几千美元一套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只铂金的劳力士手表,还经常去国外度假。她听说他去过亚马逊河漂流,还去尼泊尔爬过山,不过即使她听说过这些山的名字,她也记不住。
自然而然地,克拉克经常成为怀尔德伍德人的闲聊话题。她听到过他的名字被理发师粗俗的提及;有人在超级市场里谈论克拉克;甚至还有人在教堂里谈论他。他们说他是同性恋,还说他的脸在一次汽车爆炸案中被毁容了,现在他的那张英俊的脸是做过整容手术的;说他赌博,酗酒,吸毒,他的妻子神秘死亡。镇上的单身女人们都知道关于克拉克的丑闻,说克拉克如果到敢到她们门口去捣乱,一定给他好看。
凭心而论,她觉得克拉克风趣又很聪明。而且即使有任何关于他的离奇的流言,她也不会太在意。她不是在找男人。这不是她现在生活的目标。目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们身上和新工作上,尽管这份新工作带给她的只有与单身男士隔离的遗憾。
一想到这些,她就禁不住想,如果蒂姆不是一个爱骗人的可恶家伙,她此刻也不会坐在这儿担心人们看到她和律师克拉克在一起会有什么想法了。
蒂姆过去一直对她很好。他善良,体贴,慷慨。不仅疼爱孩子们,而且也是个很棒的爱人。可以说,一个女人欣赏的男人的优点,他身上都有。不过他做事轻率,自律性差,而且高傲自大。想到这些,她的眼泪都快涌了出来了。她赶紧用力地嚼了几下口香糖,做了几个深呼吸。
她知道她可能要用三个月或者更久的时间才能完全忘记他。但她现在就已经筋疲力尽了,每次想起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哭。该死的蒂姆,该死的。
眼泪还是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她伸出一根手指把它擦掉了。生活还得继续下去,无论克拉克是什么样的人,今天晚上他要做她的伴侣,这是她和蒂姆分居以来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她洗了个澡,穿上裙子和套头衫,捋了捋头发,还擦了一点口红。觉得有点冷,她又加了件皮夹克。然后朝门口走去,心想,只要今天晚上克拉克..明白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同,以后他们还是一样会很好相处的。
她开着车行驶在大西洋大街上。在这种寒冷的冬天,一些商店已经早早地关门了。雪鸟很快就要从基韦斯特或其他过冬的地方回来了,因为春天快来了。
一阵温和的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挡风玻璃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奥肖内西打开雨刷。她把车停在基索克酒吧门前,借着霓虹灯光,看见克拉克的那辆闪亮的911敞篷小轿车停在对面的角落里。在法院她看见过几次他这辆车。过去她管它叫“那种银色的可拆卸顶篷的轿车”,每次麦奎尔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她纠正。男人哪!
基索克酒吧里摆设着黑木家具,用烛光代替电灯。因此里面的光线总是很暗淡的。一进门,她就闻到了炸虾的味道,隔壁餐厅里传来阵阵谈笑声。
五月的每个周末,这个酒吧生意都特别红火。大部分客人都是在这个季节提前来沙滩旅游的人。本·金也在这儿,他是一个商场的老板,最近刚刚离婚。他旁边坐着简·温克尔曼,一个成了家的银行信贷员。直到克拉克·汉密尔顿在吧台旁跟她招手,奥肖内西才收起了她的好奇心,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这么三八。
奥肖内西坐到克拉克旁边坐下,抓过他的手取暖。“你喝什么?”克拉克温柔地问道,“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属于那种爱喝朗姆酒的类型。”克拉克边说边微笑着,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她有一头褐红色的披肩发,轮廓细腻的下巴和湿润光滑的嘴唇。
奥肖内西也转过头朝他笑了笑,说,“那我就来一杯玛格丽塔。”基索克拿起一只酒杯,洒了点盐,摆在吧台上,然后对着克拉克说,“格斯怎么撑得下去啊。”
她看了看克拉克,又看看基索克,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你知道吗,格斯夫妇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奥肖内西焦急的问道,“抱歉,格斯到底出什么事了?”
“噢,该死。我还得把这个坏消息再说一遍吗?”基索克趴在吧台上,低声说,“是他的妻子艾格尼丝,她得了胃癌,听说是晚期。”他拍拍自己的胃,起身去倒了一杯龙舌兰酒。
“噢,不,”奥肖内西吃了一惊。
基索克点了点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我真希望他们能够平安的度过这一劫。”
奥肖内西知道几个月前格斯曾把他的妻子送进过急诊室。他的妻子在度假的时候就曾经犯过胃病,当时格斯只是以为她得了胃溃疡。他让他那个离婚了的小女儿搬回家来帮忙照顾母亲。艾格尼丝只好忍痛把年迈的父亲送进了养老院。她体谅格斯也是没有办法才同意这么做的。
“唉,我真希望这不是真的,”她对克拉克说。
基索克给奥肖内西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玛格丽塔,又给克拉克杯子里加满啤酒。两个客人进入酒吧,基索克马上起身到吧台另一侧跟他们打招呼。
奥肖内西扫视了一遍酒吧,很庆幸没有发现她认识的人。
“是吃虾还是另外叫别的东西吃?”克拉克问道。
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的很漂亮。除了那块劳力士手表,他没有戴其他的饰品。她很喜欢他的手。
“就虾吧。”她答道。
“你知道吗,你今晚答应出来陪我让我很意外。”
她笑着说,“事实上,我也有点意外,你会打电话到我家里。”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低下头看了看她的手。奥肖内西的无名指上仍然戴着结婚戒指。
“你们不是……分居了吗?”他小心的问。
她点点头,呷了一口酒。克拉克似乎松了一口气,说,“希望我的问题没有伤害到你。”
“没事,我很好。”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放心。
本和简边喝酒,边忙着抽彩票。简察觉到奥>99lib?肖内西在盯着他们看,就瞪了她一眼。
基索克点了一支烟,这让奥肖内西的胃也跟着蠕动了一下。“对我来说,分居将会意味着全新的生活。”她未加思索的说。
克拉克好奇的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也知道怀尔德伍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样的事很快就会传遍街头巷尾。”
他喝了口啤酒,点点头,“你知道我正在做一个保护证人的项目吧?”
她大声笑起来,抓起酒杯说,“不,这我可没听说,不过你那高薪的工作不是专门为那些不能见光的人服务的吗?”
“人们编故事的时候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就像新闻一样,他们要的效果就是读者能震惊和恐惧。”
她又笑了起来,接着说她自己,“事实上,我现在还不确信我和蒂姆是不是真的结束了。我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我想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把它说出来。”
里根和马西是他们不得不解决的最棘手的问题。每次她们从蒂姆那儿过完一周回来,总是会追问她们的爸爸什么时候搬回来住。起初她以为蒂姆会逃避他们之间的问题,但他们谈了几次之后,她才确信他不会那么做。这也是他们都期望解决的问题。
她伸手去手袋里掏出尼古丁戒烟口香糖,说,“是个坏习惯,对吧?”她说着,倒了一粒放进嘴里。
“我不知道你原来吸烟。”
“准备升职考试的时候学会的。吸烟是件蠢事,但可以让我放松。从那以后,我只在办公室里抽。或者是跟蒂姆出去喝酒的时候抽,但是这样美妙的事情以后永远都不会有了。”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我们还有很多关于孩子们的事情要处理。”
她神情焦虑地扣着吧台边缘的填充物。基索克酒吧是个让人伤感的地方。安迪·威廉斯正在动情的唱着那首《月亮河》,一首让她想哭的歌。她在一本书上看过,她的这种表现就是抑郁症的前兆。
“你从未结过婚?也没有过孩子?”
克拉克摇摇头说,“差点就结了,但我在婚礼前的第十一个小时时逃跑了。噢,不,我更正一下,是新娘逃跑了。”他笑着说。
奥肖内西跟着笑起来。她喜欢克拉克。他和她所认识的那些律师和警察都不一样,他不是个眼里只装着自己的人。男人对于这种事情总是会找许多的歪理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是我们分居以后我第一次出来。”她说。
“嗯,我不能不说,你今晚能出来给了我很大的惊喜。”他笑着说,“你看起来有点紧张。”他低下头看着她正在抠着吧台的手指,她赶紧把手塞进了衣兜里。
“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把这样的相聚称为约会,但不管怎样,感觉很奇妙。别对自己太苛刻。这种感觉我很喜欢,希望能与你一起分享。”
虾上来了,他们边吃边聊。克拉克跟她讲了一些他在马里兰航海的事情。还讲到他与联邦调查局人员一起办的一件金融案子。他还讲到了一年一度的法律学校聚会,男孩女孩们坐着船从巴尔的摩到切萨皮克对面的圣迈克尔狂欢。
他们聊童年,聊天气,聊到卡里诺的失踪和前任的警察局副巡官,就是那个摔破了头的警察,他的女儿在他出事五天后也在费城的一家时装店里被枪杀了。
奥肖内西又叫了一杯玛格丽塔酒,心想跟克拉克在一起挺有意思的。他受过高等教育,有教养,彬彬有礼,英俊潇洒……她好奇地想,他身上会有什么缺点呢?
99lib?
“我们去特里普尔斯喝杯睡前饮料怎么样?反正现在还不困,你觉得呢?”克拉克说。
“特里普尔斯?”奥肖内西大声笑道,“去那种地方我们的年纪太大了。他们不让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进去。”
“噢,来吧,别又跟我说你不想跳舞啊。”
她看着他,好像他在开玩笑似的。当他轻轻抓住她的手时,她紧张的往回缩了一下。
“会很有意思的。不一样的感觉。”他牵起她的手,冲一对老夫妇挥手告别后,起身离开了酒吧。他的手很温暖,被他握着的感觉真好。她想起了蒂姆。她很想念他的抚摸。
起风了,她前院的树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她开着车驶进湿漉漉的汽车道,一边抬头看路灯下院子里的树。她下了车,穿过没有锁上的厨房门进入屋里。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她感觉有点累。她从冰箱拿出一瓶水,坐在了躺椅上,然后又把脚蜷到了屁股底下,透过玻璃窗上朦胧的雨雾看着外面的闪电发呆。
她把头靠到椅子背上,闭上眼睛,回想刚才与克拉克的拥吻。尽管她对于克拉克在酒吧牵她的手觉得有点唐突,不过她们从特里普尔斯出来的时候,是手牵着手的。跟他跳舞很开心。蒂姆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和丈夫,但他从来没带她去跳过舞。
她和克拉克回去取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基索克酒吧已经关门了,所有的人都回家了。她很想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她那辆不起眼的巡逻车还停在外面。就在刚才,她真的有一种异常兴奋的感觉,就像是又找到了年轻时的那种奔放的激情。
她坐进他的车里,车内很黑但很温暖,周围一片寂静,除了雨刷的声音。
“谢谢你带给我一个美妙的夜晚。”他说。
雨温柔的拍打着车顶,黑暗中,她注视着他的脸,他的脸很英俊。
“我也一样度过了一个很美妙的夜晚。”
她伸手去开车门,但被他拦住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揽入怀里,开始亲吻她的嘴唇。
她没有去迎合他,也没有拒绝他。这是个深深的吻,车内弥漫着他的气息,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肌肤,他的手触摸到她的肌肤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其实真的很渴望这种被抚摸的感觉。他的手很性感,很有技巧,奥肖内西几乎迷醉在这美妙的时刻了。
终于,他放开了她,用前额贴着她的额头,柔声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回过头看着他,一边用右手摸索着打开车门。她丢下一句“会的”,就跑进了雨中。
在靠近木板道的公共停车场外,赛克斯静坐在他的卡车里。天气很冷,星期六的晚上,停车场里空无一人。下个月人们就会蜂涌而来了,海滩和木板道上都会挤满游客,弗雷斯大转轮、陀螺仪和大海盗船的音乐将响彻海滩。
海风夹着水珠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在上面形成了一层冰冷的水雾。海风里夹杂着浓烈的鱼腥味。浪人码头在远处的海面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他的青年时代就是在这儿度过的,也是在这儿他遇见了苏珊·马科。
赛克斯的头发又短又稀。他穿着一身绿色的工作服,胸前的衣兜上绣着怀尔德伍德市的标志,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但血迹斑斑的胶底鞋。
他的工作是通过新泽西州政府给安排的,在他的家乡怀尔德伍德给一家公共建设工程事务部开卡车。医生说如果采用西药和静脉疗法相结合的方式治疗,正常情况下,他还能活一年多一点儿。然而,疼痛感与日俱增。他很清楚,过不了多久他就不能动了。虽然政府会为他提供救济,但他根本就不稀罕。
政府为他提供的工作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工作。它是属于卫生系统里最乱的工作,就是开灵车。他的主要工作是把街道上的死猫死狗等清除掉;帮助人们把那些腐烂了的牲畜运到火葬场去焚毁。赛克斯的薪水比货柜车上的那些家伙拿得还少,但他并不是为了钱才工作的。他工作是为了不让政府调查他。
尽管又脏又累,这份工作也还是有它的好处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出勤,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去做任何他喜欢的事情。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收到领导或警察的传呼后,去公共场合或高速公路上把尸体运走。除此之外,他就只需要开着车四处转悠,装作在寻找尸体的样子就行了。
他的轮班时间大都在夜间,只有一个夜班经理负责调度。而那个家伙只用整晚八小时的盯着电脑屏幕就行,天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东西。现在从来没有人调查过他。也没有人问他在干什么。他差不多就是个行驶在大西洋大道上的隐形人。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就抬起头来往后视镜瞥了一眼。一男一女两个人正从木板道的台阶上走下来。停车场的卤素灯下,有两辆车停在他的车旁边,一辆红色的马自达轿车和一辆林肯车并排停在一起。
他滑到车座底下,一直等到说话声过去了才探出头来,越过方向盘望外瞅。女人开门进了红色跑车,跟着男人也钻了进去。他解开她的外套,把手滑进她的衣服里,开始抚摸她的身体。
她笑着推开他,然后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摇下车窗跟他吻别。
那个男人站在车边,在车顶轻轻拍了几下,转身回到了他的林肯车上。
男人按了一下喇叭先行离开了。马自达还停在那儿,赛克斯看见车内的灯亮着,那个女人正对着后视镜补妆。然后他看见车内的灯灭了,尾灯闪了几下,她发动了汽车。
“哦,宝贝儿,带我一起回家吧。”他自言自语的说。
他等那个女人上了大西洋大街才打开车灯,一路尾随着她到了新泽西大道,然后穿过斯普鲁斯。在斯普鲁斯她先左转弯进了唐克里克,然后右转弯上了怀尔德伍德林阴大道。现在不是旅游旺季,路上只有寥寥可数的几辆车。那个女人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赛克斯驾驶的卡车,不过她没有在意。
她上了一个往北去的斜坡,跟着上了新泽西州花园州收费高速公路。赛克斯开始加速试图靠近和跑车之间的距离。车轮上的链条在路面上发出咔嚓咔嚓地声音,方向盘也在他的手里不停地摇晃。他的车在不断地靠近,只有五十英尺的距离了。他把一只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摸出那把左轮手枪。他还可以再跟紧一点,然后在单向行车道上跟她并排行驶,然后打开他的黄色车灯和车内的灯。等她转过头来看的时候,他就可以打爆她的车胎。
正当他准备挤入单向行车道时,突然他的后视镜中出现了两道刺眼的灯光。一辆警车从后面开过来。赛..克斯赶紧松开油门,把枪藏到大腿下面。随后他紧握方向盘以防卡车摇晃。后面的车离他越来越近,他可以从后视镜里看清它车顶上警报器的轮廓。
“见鬼。”他从紧闭的牙缝间蹦出一句。
他很清楚自己通不过严格检查,如果碰巧被警察撞上要搜查他的车,他肯定又得被送回监狱。但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再发生的。赛克斯还在狱中时就已经做了生死决定了,他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回去坐牢。
他松开油门直到车速减到五十五迈,如果警车咬住他的话,就得让那辆跑车尽可能地跑远。行动必须要快。等到警察站到车窗边的时候,就开枪把他打死,然后迅速清理现场。如果在花园州收费高速公路上没有人看到他的话,他就能成功逃开了。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开垃圾车的环卫工人。
车灯越来越近,警车几乎靠上他了,突然蓝色的警灯猛地闪了起来。“该死,该死。”赛克斯重重的拍打方向盘骂道,但是警车加速超过他,径直追向前面那辆红色的跑车。
赛克斯把车速减到五十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他刮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感觉疼痛,原来这是真的,刚才的紧张使他禁不住大骂起来,然后又做了几个深呼吸。马自达正靠向窄道,警车还跟在后面。赛克斯经过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从下一个出口出了花园州收费高速公路,然后通过九号通道上了与刚才平行但反向的线路,驶回火葬场。
赛克斯带回了两只死鹿,一条牧羊犬,一只海鸥,一只老鼠和一只已经僵硬了的野猫。他还得用平叶铲刮掉死猫身上的沥青。那条狗的脖子上挂着项圈和标签,但为了避免写一些书面记录,赛克斯把它们和狗一块儿烧了。
回到家里,赛克斯坐在他的新沙发上喝着啤酒,努力平息从花园州收费高速公路上脱险后的紧张心情。
那个开红色马自达轿车的女人现在应该到家了吧,可能正在向她的丈夫——那个被她欺骗着的傻男人,抱怨给她开罚单的警察。她可能还没意识到,正是那个令她讨厌的警察救了她一命呢。
星期四,5月12日
费城,宾夕法尼亚州
刚五月份,费城就热的不正常,温度骤然上升到了九十华氏度。看样子这种天气还得持续好几天。第二个星期,人们就受不了了。
高温天气的预警令他们慌乱不已,有的涌向海滨,有的干脆跑到缅因州或安大略湖度假避暑去了。
雪丽却躺在房子后面的草坪上享受阳光。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泳衣,腿跷在椅子上,水杯和电话放在旁边。她鼻梁上的奥克莉太阳镜是时下最时尚的无镜框样式,是佩恩送给她的礼物。他说是偷来的,不过雪丽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佩恩穿过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掀开纱窗门来到后院。
“真是个十足的泳装美人,”他调皮的笑着说。
“是佩恩探长吗?还是齐本德尔来送啤酒的侍应生?”
“费城侦探约翰·佩恩为您服务。”
雪丽撅起嘴朝他做了个鬼脸。他没问她是怎么知道他手里有啤酒的。.99lib.雪丽的耳朵能听出任何声响。
佩恩打开一罐冰啤酒,碰了碰她的手背,雪丽伸手接过去,把啤酒罐靠在前额上。
他打开另一罐啤酒放在地上,解开衬衫,拿衣摆扇了一会儿。
“老天哪,”佩恩痛苦故作痛苦的说,“这么热你受得了吗?房子里有空调不用,还要出来晒太阳。”
雪丽把啤酒放到嘴边,愉悦地说,“佩恩,这叫享受生活。”
“是嘛,真不错,好好享受吧。天气还会更热的。五月份就出现这种天气,到八月份真不知会热成什么样子。我想今年我的体重肯定能减掉五镑。”
他抓起一把椅子,坐在雪丽对面,从地上拿起啤酒,眼睛在她的腹部游移,顺着腹部的线条往上,停在她丰满的乳房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周五接了一宗谋杀案,受害人是一个叫卡梅拉的高级服装商。你听说了这个案子没?”
雪丽摇了摇头。
“死者是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她的丈夫在跟她结婚前有两个孩子,现在都在阿拉斯加参加一个纪念巡演。”
“哦”雪丽应了一声。
“凶手进了她上班的服装店,朝她开了三枪。”佩恩喝了口酒,接着说,“没有财物丢失,没有强奸的痕迹,我们找不到杀人动机。她丈夫是个正经的生意人。牧师说他们夫妇是跟托马斯·阿奎利纳和特丽萨嬷嬷一般虔诚的信徒。随后,我给怀尔德伍德警方打了电话,想联系到她的父亲。没想到她的父亲已经在五月一号那天失足坠楼死了。随后了解到,在七十年代她父亲曾与黑社会有瓜葛。他们的同伙中有一个就是安东尼·斯卡尼。”
雪丽在纽约新闻广播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转过头,面朝着佩恩,皱了皱眉。
佩恩继续说,“我打电话问过了,去过现场勘察的警察说,他的死亡被鉴定为意外事故。说在养老院里,那个老头年迈体弱,说他不知怎么漫步时通过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在黑暗中失足摔下台阶死了。”“但是你有点怀疑,对不对?”
“唉,”佩恩叹了口气,“不相信也没办法。现在我只能等着有人出来证明他的死事出有因。验尸报告显示他的头部的伤痕有与跌落撞击物吻合。我最讨厌在杀人案的调查中出现巧合,不过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总之,他的死现在仍是警方的麻烦。雪丽,这件案子并不是意外死亡那么简单,肯定还有什么内情。我已经发现了一些疑点,只要我再做两件事,我就能查清楚真相了。”
“我是你那两件要做的事其中之一吗?”雪丽轻轻地问。
他用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忙换成了另一句,“我想你会帮我的吧。”
尽管天气很热,雪丽的心情却不错。最近她的睡眠很好,觉睡得多了,皮 80a4." >肤看上去非常光滑。佩恩还看见过她在体育馆里练空手道。要么在这要命的大热天晒太阳,要么就跟一个不入流的教练学空手道。看来雪丽很喜欢热天,要是天气再热点,估计她也不会介意。
“我记得你说过,我们不要把友谊和公事扯到一起。这可是第一次啊。”
“雪丽,今年我已经接了四宗案子了。死了四条人命,四个破碎的家庭,我不敢去面对他们的家人。现在又出了这个新案子。如果我还找不出疑凶,就将变成第五起悬案了。”
“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我们今天早上解除了尸体的封存。不过死者的远房亲戚赶到那儿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葬礼可能在星期天举行。我们可以星期六的晚上过去。”
他看着雪丽交叉的双腿,小腿有节奏的晃着。一阵微风吹来,弄乱了她耳旁的头发。佩恩知道她又想起了诺里奇的事。她害怕再犯错误。
很难读懂雪丽的内心。她不怎么表露自己的感情,甚至对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如此。他很想知道,当雪丽想起他的时候会想到他们之间的什么。他当然知道,雪丽喜欢他,但究竟有多喜欢?当雪丽挽着他的胳膊,或是一块儿散步时,他们的手偶然相触,雪丽总是那么镇静,完全当作是朋友间的正常接触,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最开始他感觉他们之间应该不止是做朋友那么简单的,应该还有别的感情。但他们俩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汗不断从他的太阳穴流下来,淌进了衣服里。他脱下衬衫,把衣服拧干铺在椅背上。然后朝河岸走去。
河水很急,流过那艘三十英尺高的圣甲虫形状的轮船时,翻起一阵阵白色的水花。圣甲虫拱起的背很像一颗即将发射的导弹。雪丽应该知道他对她的感情的,她的直觉那么敏锐,感知事物就像蜘蛛抓昆虫一样敏捷,不可能不知道的。
圣甲虫在河面上远去,佩恩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桥底下。佩恩知道向雪丽求助的冒险,也清楚把她当作一个朋友?
来对待的危机。这样会给法院留下一个印象,他和大名鼎鼎的雪丽·摩尔是朋友,那他以后就再也不能在法庭上作证了。还有那些愚蠢的辩护律师们,他们将会对他的行为大加指责,“佩恩探长,这不是真的吧,你竟然跟一个能与死人通灵的女人探讨案子?”
“我反对。”
“反对有效。”
“我会重新措辞刚才的提问,法官大人……”
这些将会令他成为一个一无是处的侦探,也可能会让他重新穿起制服去做巡警,或者是被调到无聊的问询处度过后半生的职业生涯。
他不想让雪丽卷入他的工作,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不想让雪丽觉得他是为了她的特殊能力,才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雪丽是他一直很欣赏,且一直爱恋着的人。跟她有无特殊能力无关。
“你知道,我会答应你的。”雪丽在他身后说。
他转过身,看见她在摆动她的脚趾头。
“谢谢你,雪丽,你太好了。”
她把啤酒端到嘴边。一滴酒洒了出来,滴到她的锁骨上,然后滑到她的双乳之间。她用指尖擦了一下,说,“约翰,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她又转过头去对着河水,摇着脚趾头,把刚才擦过啤酒的手指伸到嘴边,把那滴酒吸进了嘴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偶尔在协助处理一些得到媒体高度关注的高姿态的案子时,如孩子失踪,敲诈案的最后期限等,雪丽会公开的工作。但她大多数的工作都是秘密进行的。一些私人组织和个人也需要从死者身上寻找线索。不过,通常这些人找的都是一些贵重的或是有重大意义的物品。他们不想引来对手或是被审查。
少数的几个信任雪丽的警察局也都不愿承认他们会征用平民介入调查,尤其是用声称有异能的平民帮忙破案。
雪丽根本不在意这些。她始终相信她所做的应该有一个科学的解释,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异能。但她也能够理解警察和法理学家们要接受她的工作所面临的困难和阻力。
“你真的不介意去殡仪馆吗?”
“最近你不是一直要我去见识一些新东西的吗,约翰?”
星期五,5月13日
克雷斯特,怀尔德伍德市,新泽西州
奥肖内西中尉一直在看她桌上那张便条,是克拉克留给她的。他邀请奥肖内西去他家吃晚饭,说要亲自为她下厨。他要亲自下厨?
她给他的语音信箱里留了言,请求改天再去。她还没有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她和克拉克的关系究竟应该朝什么方向发展。或者他们的关系对蒂姆和孩子们又将意味着什么。也许她只是在逃避,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克拉克。而且非常喜欢。
她回想那晚在他的车里,他亲吻她的脖子时急促的呼吸声。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腿放在他的大腿上。那种感觉她很想再来几次,还希望他的手能进一步有所行动。但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共进晚餐可不是个好时机,她跟他说。她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孩子们的衣服要洗熨,日用品需要买了,还有账单也要付了。顺便说一句,克拉克,我今天晚上真的不能过来,因为如果我来了我们就会做爱,这是人们通常在初步接触之后就做的事,对不对?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他们肯定会做爱。她的生活将会走向一个全新的方向,而这个方向可能是她所爱的其他人不赞成的。
“中尉,”兰德尔警员叫了一声。她赶紧透过玻璃向外看,兰德尔举着三根手指跟她示意。她按了桌上的通话按钮,“您好,我是奥肖内西中尉。”
“又是我,佩恩侦探,费城警察局的。”
“佩恩探长,您收到我传过去的验尸报告了吗?”
“我正是为此事打电话来跟您说谢谢的。”
“那么我现在可以把安德鲁·马科的尸体从冷冻室里弄出来了吧。”
“事实上,我想请你先别这么做。”
佩恩不能肯定是否能查出真相,但如果有机会可以查明他的死并不是意外的话,他还是想试试。要是可能的话,今晚雪丽去殡仪馆看了马科的女儿之后,他就带她去怀尔德伍德。
奥肖内西随手拿了只铅笔在桌上轻轻敲着,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一只脚跷到办公桌上,“好吧。你还需要多长时间?”
“仅仅一个多星期就够了。我刚刚弄清了这件案子的突破点。”
一股旋风刮过,卷起一堆枯叶。旋风带着枯叶穿过庭院,最后散落在了一个靠近工棚的土堆上。
风里夹杂着海水中的咸味和什么东藏书网西腐烂之后的气味。
杰里米跑到窗前,随风飘动的窗帘轻轻地拂打在他的脸上。阴暗的雨云从东边逼近,海面上几艘大驳船正在缓慢地穿过海岬。云层中传来阵阵隆隆地雷声,一阵狂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什么东西发出刺耳地尖叫声。杰里米赶紧放下窗帘,退回屋里。
房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他闻到了楼下飘来得咖啡和烤肉的香味。他们在家吗?那现在应该叫他去吃早餐才对啊,他们每天早上都会叫他的。
那种尖叫声越来越大。他环顾他的房间,床头几上的棒球明信片都被风吹到了地上,奖杯上挂着的奖章在风中丁当作响。他抬头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市长颁发的奖牌也在风中摇动。
他又朝窗外看了看,东面的海水似乎向房子这边涌过来了。他马上跑到客厅,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哪知他刚到一楼,落地窗就破了,一堵绿色的水墙扑面而来。
一层的房间都被海水淹没了,他也被困在了一楼。他用手不停的划水,奋力地游向楼梯。一个水桶漂过他的身边,然后漂过来一副眼镜,他的胸腔就像是有头大象在压着,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血从他腿上的伤口流了出来。
嘀嗒,嘀嗒,嘀嗒……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到了他的头上。
什么东西往下滴的?
嘀嗒,嘀嗒,嘀嗒……
慢慢地,他睁开眼睛,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水槽下面找到了源头,原来是一只蓝色的咖啡罐斜躺在排水池的阀门下面。
在他的旁边,漂着一个湿漉漉的大床垫,他用力地抓住床垫的边缘,想翻身躺上去,谁知床垫一侧受力之后竟翻了过来,把他压在了下面,他的额头浸入水中。
他的右手臂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抓着床垫,紧张的环视他的屋子。转眼之间一切都变了,漂亮的窗帘没有了,只有一条褪了色的灰白色的毛巾绕在窗户上。奖杯和梳妆柜不见了,地板上的棒球明信片也不见了。
杰里米突然醒了,原来是个梦。他坐起身来,穿上他仅有的一条裤子,一边尽力地控制手臂的痉挛,一边用一把破梳子在头上梳了两下。然后走进浴室,接了捧冷水把脸洗了洗。冷水是这里唯一的水温,这是房东太太说的。莱斯特太太也控制暖气的温度,在冬天,大多数时候她都把温度调得很低,“因为热气是上升的,能使她的房间变暖的热量足够让楼上的杰里米取暖的了。”因此一到冬天,杰里米就用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毯子把自己厚厚地裹起来。
出门之前,杰里米套上那件一年四季都穿在身上的脏兮兮的褐色工作服,脚上穿着高筒的橡胶靴子,手上戴着橡皮手套。
外面雾气很重。他走路的步子很快,脚趾向内,右腿一走一瘸。肩膀上挂着一只白色的帆布袋,颤巍巍的手中牢牢地握着一把拣纸用的铁叉子。他现在先要去海港那边吃早荼。
今天早上浪头很高,阵阵黑色的海浪冲洗着码头,泛起一堆白色的泡沫。海鸥在沙滩上啄食着海浪送上来的海蟹做早餐。他又想起了刚刚做的那个梦,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悲。
“鸦巢”是一间专为渔民服务的酒吧,是一栋位于冰库和鱼饵储藏室之间的小小的方形建筑。酒吧里有一台时髦的自动唱片点唱机,还有一部电话,不过都固定在吧台上,因此没有人会把它偷走。桌子和凳子都用螺丝钉固定在地上的。桌球到了午夜就没什么人玩了,所以也不需要买台球桌。渔民们唯一的乐子就是掷骰子,一般不大会儿的工夫就把打鱼刚挣的钱都输光了。
杰里米把帆布袋子和铁叉放在门外,珍妮特跟他说过,它们的气味太难闻了,不要带进酒吧里。酒吧里有厚厚的木地板和铁铸的火炉。酒吧呈L形,只放得下十个凳子。杰里米习惯性地向他经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子走去。他从蜷缩在男厕所门口的一条棕色的狗身上跨过去,听见厕所里传出的冲水声。
“嗨,杰里米。”珍妮特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给他倒了一纸杯咖啡,把糖和奶油放在吧台上。
杰里米笑嘻嘻地走过去,一脸爱恋地看着珍妮特,“早……早……早上好,珍妮特。”
珍妮特回了他一个很迷人的笑。
珍妮特很同情杰里米。尽管他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可是他仍然是个英俊的家伙。一些不认识他的人也承认这一点。如果他把头发稍微修剪一下,再稍稍打扮一下,你可能会以为他是远方来的贵宾呢。
当他拿起糖块儿的时候,手臂又开始抽搐,但他还是成功地把它加进了咖啡里,一点儿也没弄洒。他自豪地把糖罐儿放回原处,端起咖啡。
酒吧外面,一艘小型的拖网渔船正在驶出海港,鱼网高高地挂在钢板上,看起来就像是两只翅膀。杰里米听见它低沉的鸣笛声,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船上的指示灯转眼间就消失在浓雾中了。
珍妮特一边忙着收拾人们喝过的杯子,一边想杰里米怎样才能时来运转呢。她经常在想,如果杰里米知道了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他是否还会勇敢的活下去。
“你又剪头发了吧,杰里米?”她大声问他,因为他一只耳朵有点聋。
“是……是……是的,珍妮特。”他撒了个谎,很不好意思的用手去抹头发。珍妮特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说,“看起来确实精神多了。我早就说过,这两边应该剪得很短才好看。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发型。”
杰里米觉得自己像生活在天堂里一样幸福。
厕所里又传来冲水声,一个全身套着橡胶衣的渔民走了出来。珍妮特把他要的啤酒放在吧台上。杰里米从咖啡杯里看下去,想看看自己的头在咖啡里映出的倒影。
珍妮特比杰里米晚十年上学,但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经历。当年在学校里,无论是踢足球还是打棒球,他都是最棒的,他是唯一连续摘得“最优秀选手”桂冠的学生。后来在州奥运会上,他又几乎囊括了所有的金牌。
但是他出事之后,以前一切的荣誉都永远的离他远去了。不要说踢足球或是打棒球,就连喝咖啡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很难自理,很少有不把咖啡弄洒的时候。
有时候在这儿喝酒的人们会提起从前的他。杰里米只要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或者在酒吧的电视上看见精彩的运动场面,他的眼睛就会放光,脸上也会露出迷惑的表情,他真的已经忘记了那个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迷惑的神情转瞬即逝。
那次事故之后,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识了。他们尽心尽力的照顾了他好几年,也不见他的状况有所起色,于是就心灰意冷的扔下他,离开了这个小镇。在1976年那一天,杰里米与父母的一起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而在镇上人们的帮助下,他开始自己独立的新生活。
珍妮特伸手拿过一个杯子,用抹布轻轻地擦干。杰里米掏出一枚硬币在她眼前晃了晃,珍妮特又给了他一个迷人的微笑。
杰里米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珍妮特总是在想,他是否还留着那条曾经挂在他的脖子上的拴着奖牌的亚麻丝带?他是否在街上遇见过他高中时的情人和她那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他是否注意过那张至今还挂在一家鞋店橱窗里的、镶着黑边镜框的照片?那是他和他“76勇士队”的队友们赢得了一场比赛之后,穿着球衣照的。如果他留意了这些,他是否会想起什么呢?
他知不知道那个啦啦队队长达里尔·麦考密克上了《花花公子》杂志?他知不知道德里克·亨特已经死在特温塔了?他又知不知道比尔·格兰特和加文·汤姆斯得艾滋病死了,米切尔森兄弟双双入选美国国家橄榄球队?
珍妮特放下杯子,向杰里米那边走了过去,拿起了那枚硬币。“谢谢你,宝贝儿。”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为免他尴尬,珍妮特转身走开了。
杰里米在八点二十分走出了酒吧。他拿起叉子,把一个空咖啡杯放进布袋里,然后走进一条可以直通海滨大道的小巷。
卡车在忙着卸货,商店老板们也在忙着清扫门口的垃圾,准备开门营业。
马路上,汽车喇叭响个不停,杰里米就在它们中间穿行,走完一条又一条的小巷,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最后沿着一条岔路横生的小道在上午九点准时到达了第二十六号大街和木板道。
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每次他都会绕道从高中门口走,或者会在体育馆的玻璃门上看看自己的模样,或者他会知道如何抄近路穿过停车场去足球场。他从未想过,那些啦啦队队员们曾经就在这个体育场上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拥挤的人群曾在他奔向终点的时候全体起立为他呐喊。他沿着一条小路穿过露天体育场的大门和一个用栅木板搭建的热狗售卖亭,走到海滩上。
把海滩和木板道上的垃圾清理干净就是杰里米的工作。他通常是在木板道下面清理人们扔在海滩上的垃圾。每天早上,他都能听见头顶上传来得自行车碾过的声音,然后是行人的脚步声,还有电车的轰鸣声。
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跪在木板道下面的下水道里掏垃圾。不过有时候在有一些地方也可以站起身来,他还可以透过木板间的裂缝看看木板道上面的行人,看着他们鲜亮的衣服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很喜欢木板道周围弥漫的美食的香味,有烤花生、太妃糖、香肠和比萨。他也喜欢看那些在海滩享受日光浴的人们。
他捡到了一只袜子,一张糖纸,还有一个被丢弃的乳罩,在扔进麻布袋之前,他拿着它仔细看了看,“乳……乳……乳罩。”他吃吃地笑着说。
雾渐渐散去,太阳光越来越刺眼。很快最后的那点薄雾就会全部消散,露出蓝蓝的天空。
杰里米沿着沙滩走着,橡胶靴子踩在软软的沙子上很舒服,眼睛警惕的留意着那些讨厌的垃圾。一架飞机在海滩上空轰鸣着盘旋,机翼上拖着长长的广告横幅。他又拣了一盒避孕药、一条死鱼、两只纸杯子和一个汉堡盒子。他的麻布袋很快就装满了,他顺着台阶爬上木板道,把麻布袋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里。然后又一次的下去、上来……到中午的时候,他把布袋和叉子放在沙滩上,然后拿着那个塑料咖啡杯装着满满一杯黑豆和米饭回来。他在木板道下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把豆子和米饭吃了一半,另一半则放进口袋留作晚餐。
又是一个晴朗明亮的好天气。沙滩上挤满了人。他们有的在玩飞盘,有的在打羽毛球,有的在踢足球,还有的在玩一些在杰里米看来总是很有趣的东西。
沙滩上的女孩子们都穿的很少,杰里米一看见那些只穿着胸衣和短裤的女孩子就裂着嘴笑。沙滩上现在人还不算多,再过上一个月,海滩上会躺满油光滑亮的身体,看都看不过来。
他很少挤到人堆里去,即使有时候靠近了,也只是在人群周围转转而已。如果他们想跟他聊点儿什么,他也没准备听。他去那儿是去拣垃圾的,而他们在那儿是在制造垃圾。他必须要牢牢记住这一点,这是他的老板本·约翰逊跟他说的。
一排高大雄伟的饭店在下午阳光的照射下,在沙滩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一些实习的救生员正在一艘橙色的小救生艇上做救援演习,一群人在岸边观看。
他在五点前来到浪人码头,他径直顺着排水管往里走。排水管的中部被一个支架升高了一截,然后又顺着支架落了下来。他在木板道下的下水道里拣到一块手帕,然后在排水管底部又看见了另一块。杰里米有六英尺高,在下水道里经常会撞到脑袋,因此他在下面每走一步都会很小心地先抬头看看顶部,突然他在木板的缝里看见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用他的塑料勺柄把它抠了下来,原来是一枚嵌在一块深色淤泥里的戒指。
杰里米把布袋留在了下水道里,爬出来走到太阳底下。强烈的阳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睛。他只好用手遮住眼睛,慢慢的,等眼睛逐渐适应了强烈的光线之后,他就朝海边走去。他在水边停了下来,看着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小坑,蹲下身去。
一群海鸥在海岸上空盘旋,等着它们的美餐从那些小坑里爬出来。它们越过浪人码头,一路向北飞到木板道和大西洋大道那边又突然转向西面,随后便在海浪上方盘旋。有一只落在了他身边的沙滩上。他把戒指放进水里,用手指使劲地擦洗,等所有的淤泥都洗掉了之后,他站起身了。
戒指是黄金的,上面刻着AMC三个字母。
杰里米过去也时不时地发现戒指和其他的珠宝首饰,不过大多数都是塑料的,但也有一些像这样的金属质地的。过去每次找到这些东西之后,他总是会通知他的老板约翰逊先生。但后来约翰逊先生说他厌烦了每次都要为他拣的垃圾开车跑一趟,就跟杰里米说,除非他拣到镶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石头的东西,除此之外任何其他的东西他都可以自己保留着。
杰里米把戒指放进衣兜,返回下水道取回了他的麻布袋。他接着向南走,又拣到了不少垃圾,一直走到克雷斯大街,他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时间已经过了五点,杰里米又迟到了。有时候约翰逊先生五点从这儿经过,会顺便把他他载回莱斯特太太的公寓。当然,每次都是让他钻进汽车后备箱里,因为杰里米身上的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而杰里米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坐进车里。杰里米本来想着把今天拣到的金戒指拿给约翰逊先生看看的,但他从下水道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约翰逊先生已经巡视去了。
在靠近克雷斯大街斜坡的沙滩上,正在进行一场足球比赛。杰里米坐在人行道下面的阴凉处,看着那些人跳起来接球,然后把旋转的皮球传给队友,他的队友俯身将球接住。
足球对他来说是一个神秘的事物。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每次看到人家踢球,他心里都会升起一种既开心又悲伤的复杂心情。每当他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藏书网也会有这种感觉。在梦中他总是把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住在另一所房子里,但醒来之后却仍然在莱斯特太太家里,躺在他的破床上。当秋天树叶变黄的时候,当有校巴经过、小孩子们的尖叫声从车窗传出的时候,当他看见库巴先生的修鞋铺里的那张镶着黑边框的照片时,他心里就会涌起那种感觉。他也曾经好几次听人们谈起,说曾经有一辆校车发生过事故,车上的孩子都死了。可是每次他一靠近,人们就压低嗓门,好像怕他听见似的。之后也很少有人提及那件事了。
也许今晚回家路过高中后面的那块运动场的时候,他会去跑上几圈。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星期六晚上,5月14日
费城,宾夕法尼亚
对苏珊·帕克斯顿尸体的造访选择在昨天晚上九点半钟。佩恩之所以选这个时间去殡仪馆,是因为大多数人参加完葬礼就走了,家属也疲倦了,懒得再到棺材旁边去守着了。孩子们聚集在一边玩,大人们则坐在另一边小声的聊天。
苏珊·帕克斯顿生前在卡梅拉服装店工作的时候有很多老顾客,但家属并不认识他们,因此一个打扮入时、颇有魅力的盲人女士到棺木前吊唁并不会太显眼。雪丽特意准备了一番赶到这儿,就是为了和棺木里的死者呆上一会儿。
为保证雪丽能顺利接触到死者,佩恩必须想办法转移家属的注意力。他不想雪丽在工作中受到干扰和阻挠。
“佩恩探长。”帕克斯顿先生对于佩恩的到来感到很意外。
“帕克斯顿先生,您好,”佩恩回礼道。
“真没想到您……”
佩恩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并把胳膊环抱在他的肩膀上,说,“您现在忙于后事,我本不该来打扰的。不过我们可否上前看帕克斯顿夫人一眼?”
“当然,当然,请。”帕克斯顿把佩恩侦探领到妻子的棺木前,说,“他们处理的很好。”
佩恩的眼睛落到她太阳穴上的弹伤处,帕克斯顿说的很对,他们确实把尸体修护的很好。“我很抱歉我们把尸体封存了那么久。”
“没关系,”帕克斯顿先生说。“要把亲戚们聚拢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他们站在灵堂前瞻仰了一会儿死者的遗像,然后佩恩转身领着帕克斯顿走到屋子的后面。他低头看着帕克斯顿的鞋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探长?您有话要跟我说吗?”
佩恩摇摇头说,“也算不上什么新发现。”他边说边朝房..t>间后面的角落走去,“但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我想跟您简单的聊几句。”
“当然可以,”帕克斯顿回答道。
门?99lib.口有一点点骚动,一个带着墨镜,拿着一根白色手杖的漂亮女人走进了灵堂,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她。葬礼司仪领着她朝棺木走过去,看见威廉·帕克斯顿在灵堂后面的房间里站着,就带着她先向帕克斯顿那边走过去。
“这位是帕克斯顿先生,苏珊的丈夫。”司仪介绍说,“您是摩尔小姐吧?”司仪说话的时候,熟练的拍了拍雪丽的手。
“是的。”雪丽微笑着说,“对于苏珊的死我很难过,帕克斯顿先生。我是她的顾客,也是她的朋友。”
司仪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佩恩。
“约翰·佩恩。”他边说边握住她的手,“很高兴见到您,摩尔小姐。”
帕克斯顿这个星期已经给人陪了一千多次笑脸了,“非常感谢您能来。我们真是难以置信,苏珊竟然有那么多好友。”
“她是个圣洁的人,”雪丽说,“我本不该前来打搅。请问,我能上前和苏珊呆一会儿吗?”雪丽说话的时候,佩恩退到了一边。
“当然,当然可以,我陪您去吧。”
“噢,不,不,如果合适的话,我想跟她单独呆一会。您二位接着忙您的。”
“当然没问题,再次感谢您的到来。”
帕克斯顿和佩恩目送着司仪领着雪丽离开。
“事实上是苏珊父亲的事一直在困扰着我。”佩恩接着刚才话题说。
“我告诉过您,苏珊和他没有关系。真的,探长,一点关系都没有。”
佩恩边朝两把扶椅走过去,边说,“是,我知道,但是暴徒可能不管那么多。”
帕克斯顿也走扶椅跟前,吃惊地问,“暴徒?”
雪丽让司仪把她带到棺木中央的位置,并向他保证她呆会儿可以自己走下去。她还悄悄地跟他说,她还得花点时间来壮壮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还得适应一下。”
“是的,是的,我能够理解,摩尔小姐。”他拍了拍她的手,“需要多长时间都可以。要是需要我过来,您举一根手指示意就行了。我就在灵堂后面。”
雪丽等他走远了,才朝棺材的边缘摸过去,手指顺着一些光滑的物品摸到苏珊的手臂,然后碰到了露在外面的手。灵堂里很暖和,但这只手却冰冷干燥。
有人在她身后打了个喷嚏。她能听见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声,起初是个别人在低语,后来很多人一起在谈论,就像是远处的瀑布传来得咝咝声。她抓起苏珊的手,幻觉开始了。
……一双小巧的白色皮鞋,小巧的脚趾头在一个土堆前来回地晃动着,圆润的腿向外踢着,薄纱的衣裙随风飘舞,慢慢的爬到阳光下,陶醉在黄色的百合花中。
在餐厅的桌前坐着一个女人,哭得很伤心;
一个戴着软帽,穿着雨衣,脖子上有几道伤疤的男人正在苏珊工作的服装店里看衣服……
她伸出手臂,给一个黑头发的孩子套上一件肥大的红色捕鱼衫,然后推着她顺着台阶向一尊被雪覆盖的天使雕像爬去。
她看见一辆老式的公交车,贴着一块金属的布告,上面写着弗莱布什大街。
雪丽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是一种甜甜的味道,好像是……草莓的气味;一个警察在冲她微笑……一个穿牛仔裤的男人送给她一支玫瑰花,一位牧师在旁边大声地笑。
神经质苏,这几个字母用白色的油漆喷在了木板上。一个长头发、黑眼睛的男孩朝她走过来。她看见了一把枪,然后枪口上火光一闪……她又出现在一辆汽车里,车内弥漫着汽油和脏衣服的臭味。她透过车窗向外看,突然一个女人的脸撞在她面前的挡风玻璃上,嘴唇裂开了,深红色的血从划伤的嘴角流下来,苍白的脸颊周围被染成了一片血红。一只惊恐的绿眼睛瞪着她,嘴里不断地哀求。突然这个女人滚向一边,那张脸也随之消失了。
雪丽感觉到有一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人群中还在低语,她被那人从地板上扶起来,坐到一把椅子里。有人在大声的张罗着倒水。不一会儿一个纸杯送到了她的嘴边,好几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嗨,嗨,摩尔小姐,好点了吗?”
她闻到了佩恩身上那种熟悉的果味香水的味道,那是两年前他妻子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是的,好多了。”她向众人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她想回到棺木那儿,再摸一下苏珊的手,她想知道苏珊的噩梦是怎样结束的。因为,这也是她无数次做过的噩梦啊!
“再来点水。”佩恩指挥道,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匆匆地离开灵堂。
她摇摇头,感觉自己快被刚才幻觉中的草莓味淹没了,“只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我就没事了。”
刚才的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苏珊是怎么知道她的梦中的情景的?难道说两个人有可能做一样的梦吗?或许,正如她长期以来所怀疑的,那其实不是噩梦,而是真实的记忆。
“需要叫辆救护车来吗?”
“不,”虽然嘴角还在哆嗦,她还是坚定地说,“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她全身在不停地发抖。她似乎感觉那个女人的手还握在她手中,仍然能看见挡风玻璃上的那个女人的脸和她痛楚的目光。
“只是流感而已,”雪丽强忍着不适挤出一句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继续说,“我的司机就在外面。麻烦您把我扶到门口去,呼吸点新鲜空气,我就没事了。”
佩恩轻轻地扶着她站起身,“这边,摩尔小姐。抓着我的胳膊,我带您过去。站这儿别动,我帮您拿手杖。”
“在殡仪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佩恩觉得雪丽的情况看起来比在殡仪馆的时候更糟糕了。他走进厨房,拿了一把水壶接满水,放到炉子上。几分钟之后,他把沏好的热茶递到雪丽手里。她接过茶杯,紧紧的抱在手里。她的肩膀上裹着一条披肩,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抱着茶杯,一口也没喝。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布里格姆,”雪丽轻轻地说。她的老邻居过来给她读邮件了,“请你告诉他我不舒服。我明天会打电话给他的。”
这次跟苏珊·帕克斯顿的接触表明她的噩梦并不是偶然发生的。挡风玻璃上那个女人的脸她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看得那么清楚过。她应该怎样向别人解释她头脑中出现的画面呢?
4f69." >佩恩和布里格姆在门外聊了几分钟。当他..再进来的时候,雪丽正在吮茶。她那副琥珀色的墨镜放在桌上,她的脸呈现出苍白色。她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他想。是被凶手吓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人,雪丽?”
她耸耸肩,然后点了点头,“看见了好几个。”
“看见杀死她的凶手了?”
她又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约翰。我想应该看见了吧,只是猜测,我也不太确定。”
“有特别突出的人吗?”
她点点头,“有一个男人,很年轻,我想,在凶案之前他在现场。”
“你能描述一下他的特征吗?”
她点点头,开始描述,“黑色的长头发,留着胡须,看起来像个颓废派青年……”
“可否跟画像方面的人描述一下,我的意思是,给警方素描专家详细描述一下?”
她又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很害怕什么东西,雪丽?”
她犹豫了一下。她还不想现在就下什么定论。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那个噩梦是从哪儿开始的。她说,“约翰,我也不确定他是否就是凶手。我所看见的并不总是合乎情理的。”
“你还看到了别的什么,雪丽,跟我说说。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很重要的线索。”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的脸被按在一辆汽车的挡风玻璃上。”
“是苏珊吗?”
“不,不是苏珊。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好的,那你能确定是在哪儿发生的吗?”
“不!”她大声地嚷道,“苏珊是从车里看到的。”雪丽显得既疲惫又愤怒,“她,就是苏珊,从汽车里往外看到,那个女人的头被推到了挡风玻璃的另一侧,然后就滑了下去。我看到的就这些,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约翰。”
“好的,好的,我们回到那个家伙那段,那个年轻人,他是你看见枪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吗?”
“这段儿我还记得,”她颤抖地说,“我先看见了他的脸,然后才看见枪口的火光。约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也许我真的得了流感。但我发誓我很快就会好的。”
“我再给你加点儿茶好吗?”
她摇摇头,“约翰,快回家去陪你妻子吧。她现在可能快急疯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当然了,她并没有说错。他有妻子,有自己的家。他是得回自己的家去。
“那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别过脸去。
“睡个好觉。”
“好,我会睡得很好的,约翰。”
她听见他的汽车发动之后,才起身去储藏室。她把储物箱翻了个遍,最后终于找着了那个装着防晒霜和唇膏的盒子。她把唇膏一支一支的打开,挨个儿的闻了一遍,都不是她要找的那种味道,她把它们丢在一边,然后接着试。终于,她找着了她想要的那支,那支草莓香味的唇膏。然后她回到躺椅里坐下,拿起唇膏在嘴唇上抹着,泪水夺眶而出。然后她又用唇膏涂到下巴和脸颊上。
星期日,5月15日
葛拉斯堡罗,新泽西州
玛西娅在那个有裂缝的陶瓷水池里漱了漱口,然后放水把嘴里吐出来的血块儿冲了下去。她用舌尖舔了舔那颗松动的牙,左边的乳房也被尼克捏了一块淤青的肿块。
尼克·施米特每天下班回家后总是拿她出气。昨天晚上他又对她进行了一番拳打脚踢,才满足的收手。好在这次他没有在玛西娅昏迷的时候强奸她。
今天会好点。星期天会是比较平静的日子。施米特家族的男人都扔下女人们,去父母家的大屏幕电视上看纳斯卡赛车比赛去了。
玛西娅也不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最憎恨的是什么。是每天尼克的暴打,还是他那为了一点可卡因连命都不要的姐姐,还是他的妈妈,那个既臭美又吝啬的女人,天天用厚厚的化妆品掩饰她脸上的疤痕,还经常拿着三明治和啤酒一个人躲到起居室去吃。
在星期天的晚上,玛西娅通常都是一个人在家,这也就意味着她可以睡个安心觉了。尼克和他的兄弟们会喝得乱醉,然后在父母家的沙发上睡觉。
上星期一和星期二,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折磨她了。玛西娅很奇怪他的衣服和靴子都弄得脏兮兮的。她很清楚,如果他们的生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的话,尼克是绝不会让自己流一滴汗,更不会去做苦工的。在工作上不会,在家务事上更别提了,除非他能得着什么额外的好处。尼克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这点没人比她更清楚。
突然她听见尼克上楼的脚步声,玛西娅赶紧跑进厨房里,装出在忙着洗盘子的样子。尼克走进厨房,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牛奶,重重的摔上冰箱门,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她说,“我会在那边盯着你的。”说完,摔门出去了。
“快滚吧。”玛西娅在心里说道。她靠在水池边,默默地祈祷他不要再回来了。足足等了一分钟之后,她才敢掀起窗帘往外面看,他们家那间小工棚后面冒出一缕黑烟。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尼克坐在他那辆破车上,朝大路上开去。
她跑进浴室,在镜子里查看她的伤痕。一只眼睛上还有红块,脖子上有一道干枯了的血痕,这是尼克手上的戒指给刮伤的。
电话铃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她赶忙跑进卧室,抓起电话,双手捧着放在嘴边。
“您好。”她轻轻地说。
“玛西娅吧?你还好吗?”
“是的,我还好。”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我没事。”
“我刚才看见尼克开车出去了。我听见他昨晚又打你了。你什么时候才准备离开那个该死的魔鬼?”
“可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玛西娅幽幽地说。
“妈的,玛西娅,去哪儿不比呆在这个魔鬼身边强啊。”
“听我说,康妮,你可以去你妈妈那儿。可我呢,除了尼克我一个亲人都没有。离开了他,我 5c31." >就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了。”
“我很抱歉,我会尽力地帮助你的。”玛西娅的朋友心疼的说。
“我知道,康妮,我知道。我也很抱歉。我想你妈妈会很高兴你回家的。”
“你跟他摊牌了吗?”
“还没。”
“那你准备好跟他说了吗?”
“是的。”
“什么时候说?”
“我也不知道。但会很快的。我想等到时机成熟了再跟他说。”
“就告诉他,说跟我?去我母亲那里住几天。你把加班赚的钱给他留下一些让他买酒喝,他就会答应放你走的。”
“好的,好的,我会这么说的,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钱去怀尔德伍德了。”
“你现在有多少钱?”
玛西娅哭着说,“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存的那点钱星期三被他发现了,他全部拿走了。这个月月底我才能从传教士的妻子那里领到工钱。”
“笨丫头。我们两个人总共只需要五十美元就够了,我已经攒够了。干完这个月,你把工钱拿回来交给尼克。我想他应该会满意的。”
“我不想给你和你妈妈添麻烦。”玛西娅努力控制住着自己的情绪。
“玛西娅,在怀尔德伍德,吃的东西都很便宜,而且那儿的男人会为我们买一辈子也喝不完的饮料。”
玛西娅用力吸了口气,挤出一个微笑,“你母亲真的不会介意我跟着一起去吗?”
“她也许都不在家里,玛西娅。她和她的女伴们每周末都去大西洋城。她们喜欢和那儿的老头们调情,还爱玩投币机。”康妮停了一下,接着说,“她知道了你和尼克的事之后很气愤,她会尽力帮你的。她说,在沙滩上一到夏天有很多地方招工,只要你到了那儿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工作。”
玛西娅拿了面镜子边照边说,“那到了冬天怎么办呢?除了熨斗和缝纫机,我什么都不会使呀。”
“也许到时候某个旅馆会需要服务员呢。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难嘛。”
玛西娅看了看眼睛周围的淤伤,心开始兴奋的悸动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为什么不试试呢?”康尼鼓励道。
玛西娅放下电话,兴奋地跑下楼梯,穿过厨房,打开门,和她的那条老狗叮叮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她光着脚,感觉地板很凉。她看着自己破损的脚趾甲,心想,要是给它们涂上彩色的指甲油该多有趣啊。
院子里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破卡车,牲畜棚后面还有一辆废弃很久了的拖拉机,在排气管上立了一个马蜂窝。
农场周围唯一看着新鲜的东西就是牲畜棚的门上挂着的那把闪着金光的锁。起初她还以为那把锁和尼克那辆生锈了的破车上花了八百美元装的镁质车轮子一样,是大材小用了,但是当玛西娅爬到拖拉机顶上,从墙上的裂缝往里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居然停着一辆崭新的起重机。尼克竟然背着她把牲畜棚租给别人,还把租金私藏起来不告诉她。这个混蛋!
再过两个星期就到六月份bbr>了。我今晚就跟他摊牌,就今晚了,她想。
5月25日
怀尔德伍德,新泽西州
太阳快落下了。今天是比利·威克斯二十四岁的生日。不过今天对他来说,还是个工作日。他在李琪当铺门前的人行道上溜达了一下午,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钻进汽车里晃晃手而已。晚饭之后,他会移窝去浪人码头,过了晚上九点,那儿的“生意”更好做。
今天早上他在一家烤饼店外面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那高高挺起的胸部和短短的迷你裙格外惹眼。她的父母和哥哥在店里吃东西,而她却在外面用公用电话跟她的女伴聊天。比利估计她最多也就十五六岁。他走过去跟她搭话,并问她想不想做爱,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比利约她晚上九点去浪人码头的怪兽桥下见面。然后在女孩的父母出来之前就离开了。一旦让她的父母看见比利和她在一起的话,他们马上就会明白比利的企图,可能还会给他好看。
他朝四周看了看,没有警车,立刻闪进了小巷里。虽然是华氏七十度高温,但阴凉处的温度却比太阳底下起码要低十度。比利光着上身,在脖子上搭了一条红色的毛巾,脚上穿着一双大拖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扎钞票,数了数,一共三百六十美元。他把钱卷成一团又放回了裤兜里。两个小时的工作真没白干,他得意的想。
在怀尔德伍德卖可卡因可真不赖,就靠这个,他已经买了一辆新款的福特“野马”轿车,还在镇上买一套大别墅呢。这种买卖有很大的风险,但在像怀尔德伍德这样的小镇干这个是没有什么风险的。
比利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像他父亲那样,做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个星期靠一千美元的收入来养家,还供四个孩子上学。夏天的时候,比利有时候一个晚上就能赚一千美元,而且他在镇里就像摇滚歌星一样受欢迎,根本不像个毒品贩子。所有吸毒者都从他那儿买货,所有的浪荡女人都想跟他上床。在夏天,比利几乎每天晚上都换不同的女伴。
比利听见头顶上有嗡嗡的声音,抬头一看,是一架机翼上拉着大标语的飞机。他只顾看上面没注意脚底下,一个踉跄,跌倒在沙堆里,脚丫子里塞满了沙子,还撞到了一个脏兮兮的东西。他爬起来一看,原来面对面站着的是杰里米。
“他妈的,你这个又脏又蠢的白痴!”比利大声骂起来,“你走路怎么不长眼睛,真是头肮脏的猪。”
杰里米已经习惯了被人骂作白痴了,他什么也没说,绕过比利,弯腰拣起一个废杯子,然后走进小巷,朝海湾那边走过去了。
比利呆呆的站了一分钟,努力控制着他因愤怒而颤抖的手,开始踱起步子来,“该死的白痴。”他又骂了一句,然后朝着李琪当铺前面的那片草地踢了一脚。他又折回到小巷子里,想看看杰里米还在不在那儿,不料他已经走远了。
他真是个恶心的家伙,比利恼火的想,该死的东西。
杰里米曾经因为偷窥被警察抓过,想起这件事比利就想笑。他在想,要是这个臭东西偷看到哪个女人的小乳头,他会不会失望的当场嚷嚷起来?
他掏出一支万宝路香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碱让他平静了许多。
当他爬上木板道的斜坡时,天已经黑了。他一路眨着眼睛挑逗路边的女孩儿,引来一阵欢呼。比利皮肤黝黑,长相英俊,厚而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贴在头上。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沉沉的金项链。这儿的人都很羡慕他,他心里明白。他没有期中考试,不用拿微薄的工资养家,身边从不缺女人。
比利的买卖通常是在浪人码头对面的一些公园长椅上进行的。浪人码头门口有一个石雕的魔鬼,绿色的魔爪缠绕着码头的大门,红灯泡做成的眼睛不停的闪烁着,长长的舌头伸在外面,好像正在对着一只小绵羊咆哮似的,露出来尖利的牙齿。站在大门后面,他听见少男少女们的尖叫声和披头士乐队震耳欲聋的乐器声。
再过一个多星期就完全入夏了。夏日里沙滩上遍地都是人。
他很快就把口袋里的几包可卡因换成了钞票。
比利经常为自己的精明而自豪。他认识一个在行政委员办公室工作的女孩儿,她总是把镇上“扫毒”的时间偷偷告诉比利。这个海滨小镇负担不起“扫毒”行动所需的人力和物力,而州政府的帮助也仅仅只能维持几天而已。
比利也懂法律。他知道,只要带的毒品不超过五六包的份量、达不到法律规定的五百毫克的标准,警察和法院就不能判他重罪。他把一部分毒品藏在脚边一个皱皱巴巴的麦当劳“开心乐园餐”食品袋里。
如果他被抓了,法官也许会考虑他没有犯罪前科而对他从轻发落。因此如果是第一次被抓住,大概只会进行教育改造,最糟糕的也就是判缓刑几个月而已。如果他还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这桩买卖的风险的话,那么这就应该是他要考虑的,但是目前他的生意还很顺利。
他旁边坐着几个胖女人,她们都穿着肥大的印着“怀尔德伍德”字样的T恤衫,手里拿着巨型的冰淇淋蛋筒,大声地谈笑着。比利把那个麦当劳的食品袋踢到一个角落里。随后他走到一个角落里,爬到栏杆上坐在上面。
他又做了两个小时的生意后,那个女孩儿到了。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迷你裙,一件紧身上衣紧紧的贴在乳房上,一边肩膀裸露在外面。就连见惯了女人的比利也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散发着水果香味的头发随意地散在肩膀上,她的肩上背着一个小布包。与她脚上穿的那双米色的拖鞋很相配。
比利从栏杆上跳下来,装作很随意地样子朝她走过去,熟练的把手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搂着她朝码头外面走去。
一路上比利看见了很多人,有在宠物诊所工作的那小子,有卖炸鱼的,还有坐在栏杆上的脖子上有伤疤的那个老家伙。做梦去吧,老不要脸的。他把手放在女孩的臀部上,带着她离开了。
他们走到木板道南边远离路灯和人群的地方,踢掉脚上的拖鞋,在沙滩上慢慢地走着,最后在靠近海水的地方坐下。海面上的月亮很低,海浪轻轻地在他们面前荡漾。比利一边抚摸她的身体,一边搂着她亲吻起来。海浪淹没了他们的脚,偶尔有一对夫妇经过,但比利视而不见,继续抚摸她。
女孩告诉比利,她的名字叫特蕾西·约兰德,从内布拉斯加州来的。她的父母都是从事保险业的。她是个初中生,一直期望能考上美容学院。她还告诉比利,她很想在圣大保罗或得梅因这样的大城市里居住,她很想拥有自己的车,再给自己租一套大房子。
特蕾西告诉比利,他们一家人明天早上就要坐早班机飞往华盛顿,她们七点就要赶往机场。
比利一路牵着她的手走回木板道,然后又把她带到木板道下面的暗处。
他脱下衬衫让她垫着坐下,跪在她面前,开始亲吻她直到她完全放松。然后他脱下她的内衣,扔到手提包旁边。
他们偶尔听见笑声和脚步声从上面的人行道传来,还有汽车进出公共停车场的声音和关门的砰砰声。起初特蕾西很紧张,比利点了一支烟放到她嘴里,然后把她平放到沙地上,用舌头轻轻的舔着她的小腹,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裙子往下滑。他伸手解开她的皮带,用手托起她的臀部,特蕾西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比利,我要你。”
比利脱下内裤,跨上她的身体急速地动了几下就射精了。他喘着粗气瘫倒在她身上。
一阵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的停车场传来。刺耳的警报声一路呼啸着驶过大西洋大街,上面的街道上响起得得的脚步声。特蕾西忽然听见一个声响,很像尼龙扣解开时发出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她低声问比利。
“什么?”比利仍然在喘着气。
“有个声音。你听。”
他还是摇了摇头,翻身从她身滑上下来,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我很好。”特蕾西答道。
比利坐起来,用手抹背上沾着的沙子。
“我的内衣在你那边吗?”她问比利。
比利朝旁边摸了一下,拿起内衣递给她。
她用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沙子,然后把它套在了身上。沙子很硬,沾在她胸前让她很不舒服。然后她蹲下来,开始刷大腿上的沙子,边刷边找她的包和皮带。
“你说你明天早上要离开这儿,是吧?”
特蕾西点了点头。
“那么,你看,我还得去见几个哥们儿。你可以自己回家吗?”
“没问题。你再给我一支烟就行了。”特蕾西说。
比利从背包里抽出两支烟,再递给她一盒火柴。“嘿,今天晚上很有趣。”他笑着说。
“是的,我也很开心。”
比利转身走入月色中,朝着他放拖鞋的台阶走过去,穿上鞋,随即向浪人码头走去。比利是要去见一个人,但不是木板道上的那帮纨绔子弟们。他要去见泼妇卡彭特姐妹,她们许诺说要送给他一件生日礼物,以此来跟他交换可卡因。
特蕾西听着比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周围的空气也像性爱一样缠绵。特蕾西继续刷她身上的沙子,心想,也许应该把皮带放进手提包里,那样回家的路上就会舒服多了。当然,等她到家的时候衣服上可能还有沙子留下,如果母亲问起,她就说她没有找到同伴一起玩,所以就一个人去沙滩坐了坐。母亲会相信她的。无论特蕾西说什么她母亲都相信。
她又听见了尼龙扣解开得声音,但这次声音听起来好像离她更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安慰自己说。毕竟,这里是海滩,不是在大城市。也许是只老鼠或海鸥在啄邓普斯特尔罐头找食物吃呢。虽然这么想,她还是不免有些害怕,拼命找她的包,还鼓励自己说,她一定能轻松地走出沙滩的。就像刚才坐在黑暗中一样,她借着星光拼命地抽烟。只有上帝知道,危险正一步步向她靠近。
“在哪儿呢?”她一边焦急的低语,一边搓着手,转着圈找她的包。
一个浪头从海面上涌向沙滩,远处的大西洋大街上传来汽笛声。她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她轻轻拍着身上的沙子,心想不要那个包直接回去算了,但转念一想,包里装着她的新学生证,这个不能丢。时间一分一分的滑过,包还是没有找到。
空气的味道顷刻之间就变了。特蕾西觉察出一种不详之感,她开始往前跑,想赶快的离开这儿。真见鬼,她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然而就在她往后退的时候,一道电光向她刺过来,她感觉到双手和膝盖都被电了一下,然后一股强烈的电流传了她的全身,她仅有的一点意识告诉她,她被人电击了。
第二个浪头汹涌地涌向她,她脸埋在了沙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了撕尼龙带的声音,有人把她的胳膊绑到了一起,然后又把她的手腕捆了起来。
一只手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头猛地从沙子里拉上来,往她嘴里塞了个东西,把她绑在一根木桩上。然后又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胶带。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分钟。
“现在好了,”一个男人跨在她的腿上,低声说道。她的脖子被绑得很紧,头根本动不了。她的腿伸在前面,她看见被海浪冲上来的惨白的泡沫。
很难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因为疼痛,她的眼睛不停地流泪,但是她隐约看出那是一张苍老的脸,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白色伤疤。
“首先你得知道,如果你让我不爽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男人恶狠狠地说。他贴在特蕾西身上,亲吻她的嘴,还把一只手用力的插进她的双腿之间,“我们要做一些有趣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特蕾西想大声尖叫,可是她嘴里却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他把手从特蕾西的双腿间拿开,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扯过一条胶带封住她的嘴,然后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特蕾西觉得胃里很恶心。她头顶的木板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脚步声她听得很清楚。她还能听见一群老妇女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男人。
脖子上的胶带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使劲地吸了吸鼻子,想把鼻孔里的沙子弄出来,好让呼吸顺畅一点,但没有成功。
几个小时过去了,上面的街道上充满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头顶的木板道上有很多人经过,但谁也不知道她被绑在下面。她觉得很恶心,好像胆汁都流到她的喉咙里了,肠子里的东西也在往上涌,但她只能强忍着。
那个男人没打算要杀她。他只说要教训一下她,如果她敢惹他不开心的话,言下之意就是他只是打算困住她一段时间而已。究竟是多久呢?也许是好几天,那样的话还是有希望得救的。或者也许,特蕾西突然想到,也许那个家伙去别的地方了,不再回来了。也许他把她给忘了。如果他真的想要强暴她的话,他先前就做了,不会那么快就离开的。
明天沙滩上就会有很多人来。也许谁从这儿经过的时候会往下看一眼,那样她就得救了。明天她就能得救了,不会过太长时间了。
她的胃里涌上来一大块东西,堵在喉咙那儿。千万不能病倒,起码现在不要,她暗暗祈祷。
赛克斯坐在酒吧里慢慢地喝着啤酒,一直喝到酒吧打烊。他也不想空腹喝那么多酒,而且他也没随身带着那些药丸。
他把吉普车开到山边,停在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再回到公共工程事务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正如他所计算的一样,今天是桑迪·里昂值夜班。里昂会在午夜的时候开灵车出去。等他出去之后,赛克斯再去把他的那辆灵车也开出来,那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他从侧门溜进车库,打开车库的门把灵车开了出来。大约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他把车停靠在木板道边。
赛克斯把卡车外面的油布拉上,把车盖起来,然后把车开进了人行道下面的树丛里。他知道,即使有人看到他了,等到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那些目击者们都已经离开怀尔德伍德了。旅游城市就是有这点好处,人口流动性大。就算有人看见他了,他看起来也只是个正在干活的工人而已。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的把他所做的一切都看作是很平常的事。他正是在做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果警察问他们记不记得有什么可疑的事情的话,不用问他也知道他们的回答。
当他看见特蕾西的时候,就突然感觉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儿,尽管他是从她后面走过去的。她的头向前耷拉着,一股臭臭的味道传来。真差劲,好像她把屎拉到裤子里了。
海面上的月亮很低,当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可以看得很清楚。“噢,该死的,”他嘀咕了一句,转过脸去。她的脸上满是呕吐物,眼睛突出了眼窝,而且呕吐物从鼻子里流了出来。她的两腿之间还粘着一些粪便。她已经死了。
他从兜里掏出刀,割断了她脖子上的胶带,小心的避开她的嘴。该死!他捆她的时候手上戴着手套。他做得非常谨慎。当然,他可以把所有的胶带都留在这儿,即使有人发现了,上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赛克斯对任何细小的证据都很小心。他得把她的尸体处理掉。
星期三,5月25日
怀尔德伍德,新泽西州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警察局一共接到了六百多个报案电话,其中有一百二十三个是关于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有一半是关于机动车车祸事故。犯罪活动囊括了汽车失窃、商店失窃和公共场合贩卖毒品等。奥肖内西抓了一大堆吸毒者、两个抢劫犯和六个在超市里专门偷女性钱包的小偷。夏天还有一个星期就到了,商店橱窗里安妮·卡里诺的相片已经被太阳晒得褪色了,可人还是查无音信。
奥肖内西还把这件案子的卷宗放在桌上,时刻提醒自己:这件案子还没破,她和她的下属还得努力地去找证据。
她还保留了一些当初在案发现场拍回来的旧照片,那些照片大部分都是那些刻在水管上的涂鸦文字。她用大头针把它们都别在了墙壁上,就在她女儿的彩笔画中间。
奥肖内西很想知道,安妮那天晚上是很快就死了,还是经受了一番折磨后才死去的。她总是禁不住的想象,如果她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会怎么样。是想快点死呢,还是会为了孩子甚至说是为了蒂姆而继续等待奇迹的发生?
蒂姆?为什么总是会想到蒂姆呢?她知道答案,一直都知道,她还爱着他,无论他做过多可恶的事情,她仍然忘不了他。
那辆墨绿色的福特“探索者”轿车已经不在这儿了。安妮的父亲把它开走了。对于他女儿失踪的案子,他曾公开的谴责警察局办事不力,甚至要求州首席检察官亲自介入调查这件案子。他在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时候说,就因为这件事,现在每一个市民都为自己的孩子提心吊胆的,各商业社区也应该好好的整顿一下秩序。他非常清楚,只有让商界紧张起来,那些政客们才会关注这件事。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种负面的影响对这个以旅游业为支柱产业的小镇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为了早日找到女儿,詹森·卡里诺铁了心的要把这个计划实施到底。
奥肖内西知道自己迫切地需要休息了,而且越快越好。就在这时,格斯·迈耶斯出乎意料的站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口。
格斯·迈耶斯已经五十六岁了,但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他大约有六点四英尺高,所以无论坐在哪儿,他的腿似乎总是没地方放。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褐色的皮肤,总是爱穿深色的胳膊肘上带补丁的运动夹克和彩色的开襟羊毛衫,炭黑色的裤子。如果要把格斯的爱好分类的话,那几天几夜也数不完。事实上格斯最喜欢研究古董,在他办公室的书柜上放着一只从安德里亚多安弄来的瓷盘子。
当奥肖内西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在父亲的办公室里见过格斯了。格斯现在看起来确实比她记忆中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要老多了。
“您有什么事吗?”她关切地问道。
格斯微笑着点点头,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塑料信封。奥肖内西马上就认出袋子里面的东西是安妮·卡里诺的手表,就是5月1号她在木板道下面发现的那只。她的姓名的首字母就刻在那个魔法标志的外壳内。
“你还记得这个吧?”他把表在她面前晃了晃。
奥肖内西点了点头。安妮的母亲曾经在她的房间里辨认过。
“那你还记得我在手表带子上找到的那些残渣吗?就是我送去联邦调查局化验的那些?”
奥肖内西再次点了点头,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格司把表扔..到她面前的桌子上,“那些是通用汽车的油漆。”
“什么?油漆?”她皱了皱眉头。
“是的。从1993年到1997年,油漆制造商逐渐改变了汽车油漆的成份。这种颜色是一种深橙色,并不常见,但要查起来也很容易。通常只有车队才会用,普通的汽车是不会用这种颜色的。”
“车队的油漆。”她重复念叨着。
“是的,或许是辆卡车,或者是某个建筑工地的货车。也可能是辆出租车,不过出租车已经好久都没再使用橙色的油漆了。我正在查所有使用过这种深橙色油漆的车队信息,但是这项工作比想象的要困难的多。也许要花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但是好歹也算有个头绪了。”
奥肖内西陷入沉思,不是在想格斯·迈耶斯的话,也不是在想联邦调查局的报告,而是在想安妮·卡里诺,她与男朋友在木板道上争吵之后,气冲冲的跑回到父母的汽车上,却发现车胎漏气了。可能那辆橘红色的汽车刚一进停车场,她就意识到有人要劫持她了,可是她为什么不往街道上跑呢?
难道那辆车事先就在停车场里等着她了?看见她的车胎漏气了,就假装主动地过去帮忙,然后就趁机下手了?又或者是凶手一直在停车场里等着她,当她从凶手的车前经过的时候,就把她劫持了?难道凶手事先就把车停靠在排水管旁边了,就在那儿动的手?从安妮手表带子上沾的油漆来看,她应该在凶手的车附近挣扎过,所以最后一种推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从大西洋大街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即使安妮大声叫喊也没有人能听见。她在惊恐慌乱之下看见了排水管道,想先进去躲一会儿,她可能以为那个凶手找不到她就会离开。但是没想到,凶手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跟着她进了下水道,在排水管下找到了她。
“当然,那辆车也可能是别人停在那儿的,”格斯继续说道,“受害人碰巧从车旁经过,戴手表的手腕不小心碰到了车子,于是就沾上了油漆。但是所有的新闻媒体都报道过这个案子,照理说应该有人来提供线索才对啊?99lib?,即使没看见什么有用的线索,至少也应该让我们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在那个停车场停过车吧。但现在鬼影子都没来一个。”
格斯把交叉站着的双腿换了个姿势,接着说,“我在手表上找到的东西应该不是手表上原先就有的,我想可>能是她被袭击的时候留下的。凯丽,如果你能找到符合这种油漆成份的车辆,就能肯定在案发当晚它一定是在案发现场附近。”
奥肖内西点了点头,跟他道了声谢谢。此时她再看墙上那些在案发现场拍的照片,似乎那些场景又活跃起来了一样。橘红色的车辆从来没有在媒体报道中出现过。但也许这条线索会让安妮身边的人想起什么也说不定啊。她马上..让她手下的探员去找安妮的男朋友和那天晚上在木板道上的出现过的人来问话。她必须要查清楚在五月岬县或在整个新泽西州一共有多少橘红色的车辆。
当格斯开门出去的时候,奥肖内西看见麦奎尔站在门外。
“麦奎尔,我想我们已经找到案子的突破口了。”
但麦奎尔的反应显得并不是很高兴,“我想我们又有麻烦了,中尉。罗斯警官昨天半夜就上这儿来了,一直跟我在一起,我想你最好也见见他。”他边说边打开门。
“罗斯,都快十点了,你是不是该回家到床上去睡觉了?”
当奥肖内西初穿警察制服的时候,罗斯就已经在她所在的那一队里做警官了。夜班换班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他应该都到家几个小时了呀。
“我也希望是这样。”罗斯满面倦容地苦笑,“我又给你们带来了件麻烦事。麦奎尔要我直接来跟你说。昨天晚上我们又接到了人口失踪的报案电话。失踪者是个游客,十六岁。全家人一起来的,但谁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们原计划今天早上就离开这里的。她的母亲说女儿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彻夜不归的情况。她父亲也同意妻子的说法,认为女儿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他们最后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八点之后。她去木板道那儿找同龄的孩子们玩。早上三点她父亲就给我打了电话,我就一直跟她家里人呆在一起。”
“那你采取过什么行动?”
“我填了一张详细的失踪人口信息卡。还去查过了所有她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医院,诊所和收容所都去过了。我把信息卡贴在警局的工作栏上了,以便让每个巡逻警都留意一下。我也去那些流氓出没的场所查过了,但他们现在都在家里睡觉,只有晚上才会出来活动。我们可以今晚再去查查。”
“好的,做得很好。”奥肖内西说。
“女孩的父亲半夜时出去到处找她。他说他开车在镇里上上下下都找过了,还把木板道从头到尾走了两遍。我向他们要了女孩的照片,但他们手里只有一卷还没冲洗的胶卷。今天早上我把胶卷送到快洗店去冲洗了。我想如果她不出现的话,起码我们也得有点线索可查。”
“干得不错。”奥肖内西点头赞许道。
“除此之外,我让她的家里人一直守在房间里,等着她回来。我还给了他们青少年求助站的直线号码。你这种案子谁也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奥肖内西明白他的意思。安妮·卡里诺又闪现在她的脑海里,“照片洗出来之后送到我办公室来。我需要探员们人手一份。要我通知青少年求助站吗?”
“我已经通知他们了。我让西莉亚·戴维斯去见他们,她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她与那些问题青年的父母的关系很不错。”
“嗯,听起来你都把事情安排妥当了。那么失踪者的父母现在住在哪儿?”
“杜恩斯酒店,1212房间。”
她草草地记在笔记本上,“谢谢你打头阵,罗斯。我会让西莉亚告诉我最新情况的。”
“谢谢中尉。”罗斯说。
失踪的十六岁女孩,就算是跟父母呆在旅馆里,也有可能会遇到一些同龄人,然后跟他们出去玩,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真希望事情就这么简单就好了。
她看着墙上那些在案发现场拍回来的照片。
默默祈祷这件事情就简单的结束算了。
星期四早晨,5月26日
巴肥仔,一个在数不清的联谊会上赢得了这个绰号的家伙,竟然伸手就接住了迎面疾飞过来的飞盘,在换到另一只手之前还做了个360度的旋转,不过因为是第一次,他转身慢了一点,重重地摔倒在沙滩上,脸也栽进了潮湿的沙子里。不过,对于这个体重两百五十磅的男孩子来说,这也算是一次让人印象深刻的表演,只可惜他把飞盘扔过了对方的头顶,结果飞盘飞到了木板道下面,不见了。
他迅速爬起来,却看见他的玩伴们都慢慢地向毛毯和啤酒走过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沙滩上检讨他刚才的失误。巴肥仔拍了拍脸上的沙子和碎贝壳沫,慢慢地朝木板道跑过去,心里还想着,晚上洗澡的时候要在后背多抹点沐浴液。
离木板道还有十英尺远他就闻到了刺鼻的臭味。在飞盘掉下去的地方,他看见有一大群苍蝇聚在那儿。那下面肯定有一些死东西,可能是海鸥或小鲨鱼之类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飞盘值十美元的话,他肯定转身就走了。但十美元能买六瓶半啤酒呢,想到这儿,他就向着人行道下面奔去。
事后他的朋友们说,他们先是看见巴肥仔白色的背影消失了,过了一分钟又出现了,他没有马上回到上面去,也没有站起来,一直在沙子里跪着,跪了很久。然后他们都大声的对他喊,“巴肥仔,你小子想在那儿呆一整天吗?”
奥肖内西从这个面朝大海的塔形旅馆里放眼望去,周围沙滩上有好几百人。跟五月一号安妮出事那天完全不一样,那天镇上人很少,没有人听见安妮的尖叫声。现在还是旅游旺季,可为什么没有人看见或听见点什么呢?
失踪的女孩刚十六岁零一个月。据她的父母说,她的宵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因此可以推测她是在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出的事,而且出事的地点很可能是她十点四十五分返回旅馆的途中。那就说明,她是一个遵守宵禁时间的好女孩,谁也没有理由去往其他的方面想,至少现在还不能。
接到报案之后,刑侦科的技术人员赶到现场采集了一些已经干枯了的胃液和粪便。巴肥仔说如果他没看见压在他的飞盘下面的那条白色皮带的话,他现在应该在家里轻松的拌着沙拉。他还看见了一个沾满呕吐物的米色钱包,钱包上面有一条一英尺长的胶带,上面还缠绕着几缕带血的头发,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的头被绑在一根桩上!巴肥仔坦言,他把早餐都吐出来了,还跑到海边把浑身上下都洗了一遍,然后才掏出手机报警。
警方已经封锁了木板道沿途五十英尺的范围,让所有行人都绕道徒步走回大西洋大街。巴肥仔真名叫查尔斯·迪布瓦,急诊医生给他检查完后,就把他交给了警察带回警察局去录口供了。录完口供就放他回去了。一时之间,记者和警察都忙碌起来了。听一些经常性呕吐的人说,如果一个人反胃厉害的话,就应该立刻送入医院治疗,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
约兰德夫妇被带进了旅馆的一间私人会议室,而他们的儿子则被请回了警察局。奥肖内西还亲自去旅馆看了他们。她不想让他们从电视上听到对凶案现场的报道。
几个小时后她来99lib?到了浪人码头的入口处。她很想像以前那样,和蒂姆在这儿散散步。她很想跟他说说她目前的困境,不是想征求他的意见或想法,仅仅让他做个听众而已。她很想把心里的苦楚都说出来。家庭破裂之后,她就一直独自承受着焦虑和无助的折磨。
弗雷斯大转轮还在浪人码头的上空旋转。很多人在沿着木板道漫步。太阳快落山了,那些辛勤的渔民还在抢着最后一点光线继续劳作。
晚饭的时间就快就到了,每个人都会回家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再出来享受美妙的夜生活。
她穿过一群流里流气的穿T恤的小年轻身边,登上T型高台,通过詹 59c6." >姆士·塔菲的房子和坚果种植园,绕过蜡像馆,最后停在一个小货摊前,然后递了一支烟给坐在旁边脚凳上的男人。
“最近过得怎么样,纽赛?”
那个男人抬起头,“您好啊,警官,从去年夏天起就一直没在这一片见过您了。”他注意到她身上穿的休闲服,便问,“您被警察局解雇了?”
纽赛的脸上有些灰白的胡茬子,穿着一件肥大的法兰绒上衣和斜纹的棉布裤子。他以前从没见过她不穿制服出来巡逻。
“不,是升职了,”她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口香糖,剥开包装纸,抽出一支丢进嘴里。然后盯着浪人码头门口那只绿色的怪兽。
“哦,当中尉了。”他裂开嘴笑着说,“也是,凭您的能力,升职一点儿也不奇怪。”
“最近这附近有什么新鲜事吗?”她冲着码头努努嘴。
“您问的是不是巡回演出团那群垃圾?他们一直在港口那儿搭场子表演。以前可从来没有过那么大的场面。您是在查什么人?”
“查一个把一个少女拖到木板道下的男人。”
纽赛点了点头说,“哦,我今天早上在一位警官手里看见她的照片了。她的父母怎么会允许她穿成那样。”
奥肖内西暗暗叫苦,意识到女孩那张泳装照片被狄龙拿去了。狄龙是警察局资历最老的警官。当胶卷在“一小时快洗店”里洗出来之后,他就选了一张十六岁的女死者穿比基尼的全身照。后来他说那是她的脸部被照得最好的一张。
奥肖内西点点头,“即使这样,也不至于让她变成凶手下手的目标啊。”
“我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现在事实就是如此。”
她的bbr>..目光停留在花花绿绿的烟盒上,“你抽过烟吗,纽赛?”
“是的。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身边的人个个都抽烟。我们都还以为它是好东西。”
“后来你戒了?”
“三十年以前就戒了。”
“我也正在戒。”
“想戒烟可不容易啊。烟瘾会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你的脑海里,不停地引诱你。”
她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码头门口的石雕怪兽身上,“确实是这样的,纽赛。你留心帮我盯着点。”她掏出一张五美元的钞票塞到柜台上,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
纽赛把钱放进了衬衫兜里。
奥肖内西走到木板道对面的一张长椅子上坐下。路上有几个慢跑和散步的人,可能是吃完晚饭之后,出来接着享受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点光亮吧。
她环顾四周的商店:宠物诊所,卖冰淇淋的小摊,还有怪兽尾巴下面的蛋糕店,这是青少年们经常光顾得地方,如果特蕾西·约兰德要找同龄人的话,那这儿就应该是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或者她是想买毒品?明天得让麦奎尔带人去查查码头工人,给他们提提醒,也好让他们知道警方正在关注毒品买卖的事。
..两个长相英俊、光着上身的中年男人慢慢地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朝她吹了声口哨,奥肖内西淡淡地笑了笑,冲他摇了摇头,好像是在对待一个淘气的小男孩似的。她起身走向路边的栏杆,俯瞰沙滩。救生员们正在脱身上的救生衣。有个人带着狗在玩飞盘。她想起了在木板道下面发现安妮·卡里诺的血迹的那条狗。她也看见过巴肥仔的那个飞盘的照片。尽管做了很多的工作,但除了飞盘和狗,还是没什么新的发现。而这种情况也时刻提醒着她,她是多么的无能。
她转过身看着木板道,昨天晚上可能凶手也是像这样站在这儿,看着特蕾西·约兰德。他看到了让他感兴趣的目标。
星期四晚上,5月26日
怀尔德伍德,新泽西州
杰里米跑步的样子还没恢复到他希望的状态。他上次在跑步的时候假装做了一个传球的动作,结果摔倒了,把脚踝给扭伤了。
他在一家超市后面的巷子里拣到了一盒袋装的茶叶。他没有亲友可以送,就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喝。
晚上十点的时候,他穿着内衣内裤,盘腿坐在脏兮兮的床上,吃着中午剩下的一点米饭和豆子,下巴的胡茬上还沾了几粒油乎乎的红辣椒籽儿。地板上放着一只电炉子,正在烧开水。房东太太不许他用微波炉,说是太费电。她可能认为杰里米还是有钱买微波炉的吧。但是她从来没说过不让用电炉子,其实对杰里米来说所电炉子更好办,垃圾堆里总是有别人丢弃的电炉子。
他把那只红色的大饼干罐子放到床上。罐子里装了许多的东西,有耳环,金属纽扣,手表,好几十个戒指,还有两把拇指甲大小的小刀,一些不常见的硬币,一条沾了污迹的女式内裤,几把钥匙和几个打火机,还有两件胸罩和一盒避孕套。他很喜欢一遍一遍的把它们倒出来,放在床单上仔细地欣赏。
“避……避……避……孕套。”他拿着避孕套盒子自言自语。他知道这个东西是戴在哪儿的,不过他一直没有勇气试着戴一下。
杰里米站起身,使劲地吸了口气,好像闻着什么味儿了。他的记性不好,但嗅觉特别灵敏。莱斯特太太就不行了。去年她曾经两次把烤箱开着,自己却睡着了,而每次都是杰里米去敲她的门提醒她。但之后她总是对他发脾气,这让他很不能理解,不过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即使闻到有东西烧焦了的味道,他也会再三考虑之后才会决定去不去提醒她。
他拿出那只刚捡来的戒指,想戴在自己的小拇指上,但他的指节太粗戴不进去。不过能戴在指头上他也很满足了。他把戒指放在手心里,细细欣赏刻在上面的那几个字母。
那条女式内裤他已经试穿过很多次了,有时候他也想尝试一下戴着避孕套做爱的感觉,但那只是个他内心的一个秘密的想法而已,目前他还不愿去想太多。气味越来越浓了,好像是面包烤焦了或是其他的什么事物糊了。他爬起来穿上裤子,走进客厅。客厅里的气味没那么浓,但他还是下了楼,站在莱斯特太太的房门口反复的考虑到底应不应该敲门。
他知道他敲了门之后不管对错莱斯特太太都会大发脾气,就像上次他忘了关水龙头一样。也许下个星期她就会把他的马桶座圈拿去给她地下室的房客用了。曾经有一次她竟然诬陷杰里米从地下室的干衣机里偷了她的内裤和长筒袜。杰里米发誓说他没有做过,除非是约翰逊先生允许的,他从来没有私自拿过任何人的任何东西,但是莱斯特太太始终不肯相信他。
突然气味变得更浓了,整个一楼走廊里都弥漫着这种气味。他低头看了看,确信自己的裤子拉链拉上了,才举起拳头开始敲门。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反应,他又重重敲了三下。
这次她终于开门了,睡眼惺忪的望着他,不耐烦的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是……是……是的,莱……莱……莱斯特太太,我……我刚……刚……才闻……闻到有……东西烧……焦……了。”
“噢,老天。”她把眼睛翻上去看着头顶上,杰里米以为她要晕倒了,后来才发现她越过他的头顶在往楼上看,等他转过头看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黑烟正从楼上他的房间里往外冒。
他的心开始砰砰狂跳,连..声说“莱……莱……斯……斯特……太……太!”他飞快地跑上楼去,一间一间屋子的检查了一遍,确信他的邻居们都不在家。他还想把他床上的饼干盒子拿出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房间已经被大火吞没了。
消防车疏散了道路,警察封锁了从莱斯特太太家一直到里奥格兰德大道的交通。消防员把莱斯特太太的最后一件家具从二楼的窗户里扔了下来。有人给杰里米披了条毯子,让他坐进救护车里,救护医生一边给他吸氧一边处理他脚上的伤痕。消防水管和水泵把莱斯特太太的木地板和地毯都弄坏了。杰里米在救护车里看见消防员在他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着,消防车上的聚光灯照在他们黄色的消防服和消防帽上。
消防车刚到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消防员把隔壁房子里的人都疏散了,大火被扑灭之后,人们才被允许返回屋子。
莱斯特太太的房子已经被水和浓烟毁坏的不成样子了,她和房客们无家可归了。
杰里米看见一名消防员正拿着一个烧的变形了的金属块儿在跟莱斯特太太说着什么,那块金属块看起来很像他的电炉子。一看见莱斯特太太紧握着拳头,满脸怒容的穿过街道走过来,杰里米赶紧缩回了头。
他从来没见她生这么大的气。
“你没有家了!永远也不会有家了!你给我滚出来,杰里米,滚出来!”
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她的脸扭曲的很厉害,假牙也从嘴里掉出来了,她不得不先把假牙捡起来放进嘴里,然后又继续跺着脚地骂杰里米。
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冲进街区,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肩膀上还有代表警衔的肩章。他飞快地越过那些正在往外拖消防水管的消防员,几大步就上了房子前面的拱形台阶。
十分钟之后,那个警察又回来了,和莱斯特太太站在人行道上谈话。只见莱斯特太太指着杰里米拼命的跺脚。杰里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张旧金属桌子砰的一声从二楼被扔了下来,重重的撞在地上,随即碎玻璃和一个饼干盒子的黑盖子滚到了街上,那个盖子还旋转了好几圈之后才停下来。那个穿制服的警察朝杰里米走过来。他个子矮矮的,有个大啤酒肚子,手里拿着帽子,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
“你是杰里米·斯迈利?”
杰里米点点头。
“那是你的房间吗?”警察指着二楼问。
杰里米摇摇头说,“不是。”
“再说一遍?”警察冲他吼道。
“莱斯特太太说我再也不能住在那儿了。”
那警察深深地吸一口气,“可是你以前住在那儿。你独自住在那个房间一直到今晚发生火灾为止,对吧?”
杰里米点点头。
“而且那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莱斯特太太和你个人的,对吧?”
杰里米没有回答。他在想该怎么回答。他只有几件衣服,电炉子和饼干盒子里的几件小东西。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莱斯特太太的。
“我在问你话呢。”警察提高了嗓音。
“除了几件衣服和小东西,我什么都没有。”杰里米笑着说。
“什么小东西?”警察几乎尖叫起来,“你还藏有什么该死的珠宝吗?”
杰里米点了点头,“那些手表、戒指、钥匙链和其他的一些东西都是我的。请问我可以把它们拿回来了吗?”
那个警察脸上阴冷的笑容更深了。
“现在你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也有权力请律师,当然如果你付不起律师费,美国政府会占用纳税人的钱为你 6307." >指定一个。明白了吗,你这个王八蛋?”
到了西斯皮瑟大街后,奥肖内西关掉了车顶上的警报器,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她看见一个带着手铐的男人坐在狄龙警官的车里。一辆黑色的林肯城市加长轿车飞快地开过来,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狄龙走到她的车门边,懒洋洋地朝聚集在莱斯特太太家门口的人群指了指。
“你有什么权利给卡里诺先生打电话?”奥肖内西质问他。
狄龙转过头冷笑着说,“打住,女士。我想,他会很感激我破了他女儿的案子才对。我们是人民的公仆,不是吗,中尉?我们没有权利隐藏任何事,对不对?”
“你又把我负责的案子里的线索给放出去了,我会去调查科投诉你,让他们撤了你的职。听清楚了吗,狄龙警官?”
狄龙举起一只手,好像在阻截违章的摩托车手似的,“看看,女士,我可没有跟你或其他人抢功。只要我关注了这个案子,它就是我的。案子是我破的。”他用手指指着她说,“你和你手下的那些侦探们却只会拿着愚蠢的传单在镇里昂首阔步的乱转。”他又指着人群说,“所有人都在这儿,我想,作为一名中尉,你应该知道该做什么吧。”
狄龙转身向他的巡逻车走去。
奥肖内西的第一反应就是撤了他的职。违抗上级的命令就得被撤职。但是他刚刚破了一个镇里最受关注的案子。今天晚上的事情明天一早就会成为头条新闻传遍全城。先冷静的处理好现场,她告诫自己。狄龙,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收拾你的,她忿忿的想。
詹森·卡里诺上身穿着一件丝绸衬衫,脚蹬一双意大利的路夫鞋,没穿袜子。当奥肖内西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用一根手指在使劲的戳着麦奎尔的胸膛,好像很生气的在说着什么。
“卡里诺先生,”她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怒视着她,“我要你把那个杂种关起来,中尉。我也不想听他是个疯子之类的屁话。你要是把这件事搞糟了,让他脱了罪的话,我就有办法撤了你的职。”他怒气冲冲地转身,上了他的林肯轿车。
“现在没事了,”她对麦奎尔说。
麦奎尔淡淡的点了点头,开口说,“卡里诺来的时候,狄龙刚好让疑犯戴着手铐在警车外面站着。他跳下林肯车就跑过去对着疑犯的脸猛抽。疑犯名叫杰里米·斯迈利。他在公共工程事务部工作。我已经通知他们的负责人过来了。”麦奎尔指着一个靠在一辆橘红色的卡车上的人说,“他叫约翰逊,是他帮我把卡里诺从杰里米身边拽开的。中尉,是你让狄龙给卡里诺打电话的吗?我的意思是,他是怎么搞到他的电话号码的?”
“别说狄龙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告诉我你了解的情况。”
麦奎尔定定地看着她,奥肖内西知道他又在揣摩她的心思,“麦奎尔,现在我们要先处理正事。我们以后会处置狄龙的,我保证。”
麦奎尔点了点头,深吸了两口气,说,“消防员说他们找到一个罐头盒子,里面装满了珠宝,在他的床上还发现了女人的内裤。他们猜想这些珠宝都是偷来的,所以就报警了。当狄龙赶到现场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刻着安妮·卡里诺名字首字母的那枚戒指,就当场把他逮捕了。”
“你跟他谈过了吗?”
“我问过他那些东西的来历,他说是他在木板道底下拣垃圾的时候捡到的。当我问起那枚刻着首字母的戒指时,他说那是他在木板道的裂缝里发现的。”
奥肖内西想起来了,安妮的手表当初也是被埋在沙子里的,就接着问道,“他说没说具体在哪儿发现的?”
麦奎尔摇摇头说,“当时我身边人太多,我就没有细问。”
“卡里诺后来说什么来着?杰里米是个精神病人?”
“那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中尉。他真的有精神病。等你见到他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她在人群中扫视了一遍。有两个留着山羊胡、身材魁梧的男同性恋者,穿着无袖衬衫和短裤,搂着彼此的腰,很亲密的样子;一个长相刻薄、一头卷发的女人用一种好像咬了柠檬似的苦涩表情在盯着她看;十多个青年人边嚼着口香糖边谈笑着,还时不时的相互拨弄一下衣服。
“我们跟着他去医院,给他做一份笔录。他应该能配合的吧?”
麦奎尔耸了耸肩,说,“我想我们会找出真相的,中尉。现在我要和消防队一块去清理现场了。”
麦奎尔去事故现场了。奥肖内西则向环卫车走去。
“约翰逊先生,是吗?”她问道。
“叫我本就可以了。”说着,他伸出手来跟她握手。
“我叫凯丽。我听说嫌疑人在您手下做事是吗?”
他点点头,说,“你们会起诉他吗?”
“目前他只是个这起诱拐案的重要目击者。我们还要问他一些问题。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吗?”
“如果你的人认为他是凶手的话,我绝对敢保证,他肯定不会去干犯法的事。”
“您为什么这么肯定呢,约翰逊先生?”
这个瘦长的男人抱着手臂,靠在他的卡车上。他穿着一件土褐色的卡其布制服,一双耐磨的靴子,手上满是硬茧,一只大拇指的指甲可能是以前受过伤,现在已经变黑了。约翰逊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公仆、劳动者或者说工头的形象,不过他的眼睛和嗓音却显示出他不是这种类型的人。
“你是吉姆的女儿吧?”奥肖内西点了点头。
“当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斯迈利出过一次车祸。他坐的那辆校巴被一个吸毒鬼开车撞了,车子冲出了公路。他在水底下泡了很长时间,才被救上来,之后便落下后遗症了。他的反应很慢,但为人正直。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环卫工人。”
当囚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杰里米在车里冲着他们笑了笑。
“为什么他不可能是绑架案的凶手呢?”
“他根本不是那种人,中尉。那不是他的本性。而且他也没那么聪明。您认为以他的智商,他能把尸体藏到什么地方去,甚至连你们警察都找不到?”
奥肖内西默默地站在那儿。他以为她在用心听。她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周围的人群。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栋房子上。她的思绪又飞到女儿们身上去了,孩子们今天跟蒂姆住。她来现场的时候不得不把她们放在他家。她准备办完事之后马上就去接她们回家,这样也让她们有足够的休息时间。要是她耽搁得太晚的话,就得在她们睡着了之后又去叫醒她们,那样就会夺走她们更多的睡眠时间,但她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分居真的都是她的错吗?如果蒂姆能像女儿们所希望的那样,每天都按时回家的话,那么孩子们就能每天都安心地睡在家里的床上,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早餐、吃午餐、做家庭作业,就不会担心明天或后天是不是又要搬到爸爸、奶奶或是邻居家去住了。
“我确实相信有一些人会去做这种事情,如果您告诉我是他们干的,我会毫不怀疑。但斯迈利的确不是这种人。他对人们的谴责极度地敏感,他不会去做违法的事情的。”奥肖内西赶紧把思绪从孩子们那儿收了回来,“也得分两个方面来看。通常一些精神病人对世界会有一些扭曲的看法。他们看事情一般只看到两个极端,爱和恨。”
“他就像一只温顺的猫,中尉。他不会伤害任何人或物。”
奥肖内西看着约翰逊。老实说,她很希望杰里米就是凶手,希望他能认罪,然后带她去把尸体找出来,她也好快一点结案。但是杰里米所说的关于找到那只戒指的说法也合乎情理。她也曾去过木板道下面的下水道,还在那儿>?找到了安妮的手表。她还和其他人一样深切感受到了安妮·卡里诺当时的那种惊恐的感觉。也许安妮知道凶手可能会找到她,她不想让戒指也落在凶手手中,所以就顺手把戒指摘了下来并塞进了木板缝隙里。或者,她是想留下线索好让警察去救她。
星期五,5月27日
怀尔德伍德,新泽西州
警察局的报警电话最近天天都响个不停。有人在故意搞破坏,好几辆高级轿车都被人抢了;又有人闯进了海湾的公寓大厦里;还有一伙拉美人时常出没在海岸附近的时装店里偷衣服。
简讯:安德鲁·马科,男性,白种人,星期天下午2:13分被发现在位于马西巷12号的榆林里养老院死亡,享年78岁。
死亡时间预计在五月一号的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之间。尽管前一天晚间以后,就没人能证实看见过安德鲁。那也是他活着的时候最后被看到的时间。
奥肖内西看着那些从安德鲁的死亡现场拍回来的照片,一张照片是安德鲁仰面躺在楼梯间的混凝土墙角里;还有一些照片是在太平间里拍下的。
死亡原因是被硬物撞击头部致死的。其他部位也受了重伤,断了几根肋骨和桡骨,还有几根腓骨骨折了。所有的伤都与现场摔下来的痕迹吻合,而对尸体做的毒理测试也显示是阴性的,可以排除中毒死亡的可能性。
现在唯一的疑问是:是谁把那扇门打开的?是故意为之的还是无心之举?是安德鲁自己打开的还是别人特意给他打开的?安德鲁是自己摔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这些问题都还没得到证实,而他的女儿一周之后又被人枪杀了。
奥肖内西快速地将目击者的口供笔录翻看了一遍。目击者大部分都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他们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只有一位叫坎贝尔太太的老妇人说,星期天一大早的时候,她看见过一个男人在她门前拖地。根据笔录上的记载,她指的一大早的时间,应该是在养老院的日班值班人员上班之前。
她已经亲自问过目击者了,而且她也信得过榆林里养老院的员工们。但仍然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星期天的早晨,榆林里养老院是不会有人去拖地的。如果坎贝尔太太真的看见了有人在拖地的话,那个人肯定不是养老院的员工。
养老院中安装了监控录像设备,但在所有的入口、护士们的休息室和紧急出口都没有安装摄像头,也包括安德鲁·马科的房间和他摔下去的楼梯间之间的区域。
“麦奎尔。”她叫住了从她门外经过的麦奎尔。他退回到门口,小心地看着她。
“你带坎贝尔太太去做过嫌疑犯人脸合成图吗?”
“没有。”他干巴巴的回答。奥肖内西看着他,没说话。
“她连嫌疑犯是什么人种都没弄明白,中尉。”
奥肖内西晃了晃脑袋,“她说过那个人是个白人,即使是黑人的话,也是属于那种肤色光亮的人。”
“是的,但那是我说的。您听我说,中尉。我没有草率的打发她走。事发当天,我跟她谈了一个小时呢。”
奥肖内西挥挥手,“噢,麦奎尔,我知道。但现在卡里诺女儿的事情真的让我很烦。”
“我也很烦,中尉。但是,我了解到坎贝尔太太住在那间屋子后,曾经报过十一次案,说有人闯进她家强奸她,还说嫌疑犯是个黑皮肤的家伙。有一次还在电视上把他认了出来,并大声尖叫说,就是他,就是他强奸我的。”
麦奎尔一向不是个轻浮的人,今天却一改往日沉稳的个性,手舞足蹈地用假声模仿着坎贝尔太太大声的尖叫。
奥肖内西饶有兴趣的抬起头,说,“说下去,然后呢?”
“结果那个人是乔治·汉密尔顿。”麦奎尔裂开嘴笑着说。
奥肖内西也跟着大声地笑起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中尉,如果你还想我带她去做计算机人脸合成图的话,我马上就去。”
奥肖内西摇摇头说,“不,麦奎尔,不用了,该做的工作你都已经做了。”
麦奎尔耸耸肩,转身朝门口走去,奥肖内西似乎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奥肖内西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关上门,朝休息室走去。
“斯迈利审问的怎么样了?”奥肖内西正在往过滤器里加咖啡的时候,局长在背后问她。
“我认为他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昨天晚上我们跟他谈了一个小时。他连自己的鞋带都系不好,更别用说在黑暗中去追赶一个已经十六岁的女孩子了。”她把水倒入过滤器中,接着说道,“我问过的每一个人都说他是个老实人。你看他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儿。”她按了一下咖啡机电源开关,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问,“您认识他吗?”
他点点头,“知道一点他的情况。”
“他有前科,1996年,是偷窥罪。”
劳登点点头说,“不过那件案子我也不相信是他做的。我想他到今天还不太明白当初为什么被抓进去的。”
“您说的什么意思?”
“一个新来的警员开车经过一条小巷子时,看见黑暗中斯迈利呆呆地站在一栋公寓楼旁边。他就停下车,过去查看情况,看到公寓地下室的澡盆里躺着一个裸体女人。不难想象接下来的讯问对话,然后他打电话叫来了狄龙,狄龙赶到现场之后就命令那位新警员把斯迈利给拷了起来。”
“您认为他是无罪的?”
劳登看着她,一边想着该怎么说,“凯丽,让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如果我走进巷子里,透过开着的窗户看见一个裸体女人的话,我可能也会停下脚步去看两眼的。而且我觉得斯迈利也不是专门为了偷窥才去的,这件事纯属意外。”
奥肖内西听完后笑了笑,盯着她的空杯子看了一眼,说,“那您是怎么处理的?”
“我什么也没管。那时候我和你现在一样,是个中尉,重点负责那些大的案子。”
“那么在斯迈利的房间里发现的女式内裤又是怎么回事呢?而且,他的房东太太还发誓说斯迈利曾经从她的干衣机里偷过她的内裤和丝袜,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劳登耸耸肩,“我刚才说的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也不能断定他现在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凯丽,我是说他现在是个重大嫌疑人。问题是,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把卡里诺的女儿绑架了之后,又把尸体藏到了一个连我们这些智商比他高的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奥肖内西也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老板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抓他进来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应。”
“他一点都不担心,还在笑,好像我们是邀请他来参加茶话会似的。六十分钟的问话我一直都在,他倒是什么都肯交代,包括长椅上绿色的口香糖包装袋要比红色的多,还有他是如何用剪刀给自己剪头发的。负责记录的那个同事把他说得都记录下来了。”
“那最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他释放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如果需要再次拘捕他的话,就意味着可以直接请克拉克提请陪审团来审理了。将会有狄龙的证词,卡里诺的戒指,还有女人的内裤。”
“你手里现在已经掌握着这些证据了。”
“但是我认为这些证据还不够说服力”
“我不想和你理论什么,凯丽。但我想知道,如果媒体问你,为什么斯迈利又在街上出现了,你准备怎么交代?”
“现在没有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凶手。他应该算作一个实物证人,因为是他发现的这些证据。”
“接着说说。狄龙给卡里诺打电话是怎么回事?”
奥肖内西靠在一沓.没开封的复印纸上,环抱着手臂,接着说,“那天麦奎尔到现场的时候,卡里诺也在那儿。很明显是狄龙打电话给他的,而且还把那只戒指的事情也告诉他了。”
“卡里诺还打过杰里米·斯迈利?”
奥肖内西点点头。
“有没有受伤?”
“他的一只眼睛被打肿了,但我想他可能都不记得是怎么受的伤了。”
“你想过要控诉某人么?”
奥肖内西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现在还不是时候,局长,您说对吧?”
“说的没错。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查出绑架那个女孩的凶手。狄龙和卡里诺交给我就行了。”
她端起咖啡,问劳登,“可以走过去谈吗?”
“好的。”劳登回答。然后他们一起朝奥肖内西的办公室走去。
“斯迈利怎么会变成那样的?”
“是一次校巴交通事故造成的。是1976年秋天出的事,他和十六个男孩儿在五月岬县踢完足球比赛后乘校巴返回,不巧遇上一辆警车在马路上追捕一个超速行驶的小伙子。肇事者的车头撞上了校巴,校巴冲出了路面。一场惨剧就这样在这个小镇发生了。”
“那时候我父亲是警察局长。”
“是的,那时候你父亲负责这件案子。辩方认为是那名警察在追捕被告的时候引发的车祸。你父亲坚持要法院将被告定为二级谋杀罪而不是过失杀人罪。法院经过审理后,以二级谋杀罪判处被告监禁三十年。交通事故致死案被处以这样的结果,在新泽西州还是第一次。”
他们走进办公室,奥肖内西拉上百叶窗,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递给劳登,“我在戒烟,您抽吧。”
劳登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用火柴点上。全警局的人都知道,局长只在办案现场或别人递烟给他的时候才抽烟。如果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一年才发生一次,他也愿意等着,自己从不主动地去买烟。他对烟不上瘾,这让她嫉妒不已。
“老天,我漏掉了这些细节,”她恍恍惚惚的说,“格斯上次说,那次事故中没有其他的幸存者了。”
劳登摇了摇头。
“您说过现在的任务是要查出斯迈利是不是绑架案的凶手,是不是藏匿了尸体。那您刚才在想什么呢?”
劳登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烟圈,说,“对他作个检测。”
奥肖内西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您说什么?”
“让克拉克写一个书面申请,然后带斯迈利去接受精神病专家的测试。瓦恩兰的邓莫尔心理学院为法院提供过很多此类检测报告。主要从身体能力,判断对错的能力方面进行测试。”
奥肖内西满怀感激地对他笑了笑。
探员兰德尔过来敲了敲门,“中尉,电话,格斯打来的。”
奥肖内西点了点头,劳登站起来,对她说,“远离香烟,凯丽。”说完,他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奥肖内西抓起话筒,“我是奥肖内西,格斯。我想让您能帮我查点东西。”
“我会尽力照办。”
“您能不能把调查方向放在城市公共车队的登记表上?”
格斯想了一会儿,说:“好的,没问题。中尉,你有线索了?”
“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我们把嫌疑人和安妮·卡里诺的戒指带回来的时候,我跟公共工程事务部的一位督导员聊过,我注意到他的车就是橘红色的。”
“好的,我一有消息就打给你。”格斯说完挂断电话。
奥肖内西开着车在市区的街道上转了将近一个小时,嘴里嚼 7740." >着口香糖,心里老是想着杰里米·斯迈利的事。警方在他的储藏罐里找到的那些珠宝其实都是垃圾。只有一些漂亮的小东西,像戒指,耳环和手表可能还值点钱,但是在被盗财务的数据库中并没有这些东西的记载,说明这些东西不是偷来的。不过杰里米还是脱不了干系。他说不出绑架案发生的那几天他的行踪。他也没有朋友可以为他作证,没有人看见他在房间里进出过,也没有人能解释他那些天都干什么了。这些都对他很不利。
詹森·卡里诺在爱国者报的每日焦点栏目中称斯迈利为主要嫌疑犯,搞得市长现在想不处理他都不行了。
奥肖内西是这么跟记者说的:是的。斯迈利先生在其中一件案子上确实有一些嫌疑,但他的解释也不乏合理之处。他已经带警察去过他发现戒指的那个地方了,而警方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那个女孩的手表。他们第一次去那儿的时候疏忽了,没有查过木板道的缝隙。整个事情就是这样。
但是在詹森·卡里诺看来,好像只有杰里米一个人知道犯罪现场在哪里,所以说他就是凶手。
负责调查特蕾西·约兰德死因的警察每天晚上都去木板道那儿巡逻。他们拿着她和安妮·卡里诺的照片,想找出在她们失踪之前最后见过她们的目击证人,或找出一个在木板道附近见过那辆可疑的橘红色卡车的人。
听说特蕾西的父母在内布拉斯加州离婚了,奥肖内西觉得很伤心。这样的事情往往就让一桩婚姻、一个家庭破碎,这样的事情她已经见得太多了。
她在蒂姆办公室隔壁的那家杂货店前停了下来。她过去总是在那儿等蒂姆一块儿吃午餐。有时候还会幻想一些不现实的事情,譬如她经常会想象,她走进去的时候蒂姆已经坐在里面等着她了。事实上,他们经常会因一些小事而吵嘴,而后来就闷闷不乐地一起去喝咖啡,但最后都是奥肖内西先开口打破僵局。
她一个人吃了一份鸡蛋沙拉三明治。每次,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地要去瞥一眼,很想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心里又暗暗地恨自己为什么老是想着他,.99lib.更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跟他分居了。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和孩子们都厌倦了没有他的日子。今年是2005年了,天天都有大新闻:总统犯错,宇航员升空,还有传教士,体育明星……如果说让她闭上眼睛重新选择的话,她宁愿选择一只拉布拉多猎狗也不会再选择要一个人。
她知道,要想让蒂姆坦白承认他的错误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也知道虽然同样很困难,但他对他的母亲却一直是很诚实的。她从来都没给过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她认为他不配。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这也是她还一直爱着他的原因。
蒂姆的办公室离这儿很近,奥肖内西买了一个花生酱杯,多想拿去和他一块儿吃。过去他们出去宿营的时候,总是会买些这种巧克力给年幼的女儿们吃。有时候觉得吃这种东西其实挺无聊的,但直到他们分居之前,只要她和蒂姆任何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带一包回去,他们两人就能裹到被子里去一边吃着,一边接吻,然后带着花生酱的气息做爱。
奥肖内西正准备停车去买尼古丁戒烟口香糖,突然看到手机上有几条短信。第一条是格斯发的,他查到了她要的车辆登记记录,让她给他回个电话;第二条是蒂姆发的,他想问问她今天晚上能不能去他母亲家里接女儿,他今天晚上有事。又有事!难道这就是他那该死的约会的代码吗?第三条是克拉克·汉密尔顿发的,他问她愿不愿意去海边走走。
奥肖内西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格斯·迈耶斯正在里面等着她。他脸色很差,像一个星期没睡过觉似的。看来传言是真的,他的妻子艾格尼丝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活头了。
格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上一次统计的详细目录。怀尔德伍德一共有五辆与嫌疑车辆条件相符的卡车,如果在过去的三个月内它们还没有报废的话。我们只能查到它们的出厂时间和机型,但没法证明车身上的油漆成分与安妮手表上的油漆成分相同。”
奥肖内西点了点头。“因此我们还得把它们一辆一辆的找来与证物作比较?”
“是的。如果你的脑海中有了目标车型,就直接去试试。但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五辆车的草图都画出来做一下对比。先去找找那些车队,然后再画一张你脑海中的嫌疑卡车的草图。你是想让我派我的人去做呢,还是保密进行?”
“我想还是暂时保密吧。拿回那五辆卡车的油漆样本大概需要多久?”
格斯耸耸肩说,“也许要几个星期,也可能要几个月。办公署存有这几种车型的档案,一般他们会先办理需要马上起诉的案件。所以只要你在申请书上加上嫌疑犯的姓名,要调出那些资料就快多了。”
“谢谢你,格斯。”奥肖内西灰心丧气地说。又得好几个月?
“别谢我,这些全是你想到的。我只是跑跑腿罢了。”
星期二,5月31日
“我听说今天早上在沙滩上发现了一颗五角星形耳环。”
奥肖内西向后瞥了一眼,发现局长劳登就在她后面,看起来不太高兴。
“大概是周末阵亡将士纪念日的时候留下的。”
奥肖内西走进收发室,抓起一封信,边往她的办公室走边说,“这儿有一封信是有人通过24小时热线服务①寄来的,虽然我很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封信让我惴惴不安。”
“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信的开头写着:在人人都常经过的沙滩小路上,有人在路中间写了‘娼妓’两个字,在字的四周写了四个字母AC和TY。也许这是某个精神病人想用文字来发泄自己的一种方式。”“字旁边还有别的东西吗?”
“沙滩上还画了一对小山羊,还有一只一条腿的海鸥。”
“这封信看起来有点古怪。”
“不止这一封,所有的这些都很古怪。”
“最近打进来的电话多吗?”
“多。每一个关注这件事的人可能都往这儿打过电话。从早上五点就开始,一直到一个小时前才结束。他们都说是镇里的异教徒在搞鬼。”
“异教徒们不会在沙滩上活动的。在我接手的这些年里,他们几乎没出来活动过。”劳登局长说。
“我们接到过一个举报电话,说有一群女巫在马什兰德大道的一个古老的村庄里召开集会。我开车去那儿看了一下,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深色的窗帘,里面有三对夫妇,穗状的头发,黑色的指甲,嘴上涂着黑色的口红,总之浑身上下都是黑的,您也知道他们的风格吧。”她和劳登走进她的办公室后,接着说,“不过他们只是在屋子里吃巧克力豆。我想等他们把身上黑色的颜料洗掉之后,他们和正常人就没什么分别了。”
劳登笑了笑。
奥肖内西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劳登靠在她的办公桌边上。
“我的助手说你给我打过电话,是吗?”劳登问道。
“是的,我需要您的帮助。”劳登扬了扬眉毛。
“您觉得我应该去找公共工程事务部的什么人才对?”
“关于什么案子?”
“绑架案。”
劳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是关于杰里米·斯迈利?”
奥肖内西摇摇头说,“确切地说,是关于一辆卡车,我正在查的一辆卡车。”她把安妮·卡里诺手表上的油漆痕迹和她手里的那份目录告诉了劳登。
劳登马上说,“你去找本·约翰逊吧。”
“我见过他了。那天卡里诺揍杰里米的眼睛时,他也在现场。”
“他就像是胶水一样,可以把各个地方连接到一起。他虽然没有政治家们那么圆滑,却连任了四届的行政官。我刚进警局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劳登从桌上下来,拿起一支铅笔在手上转了起来,“卡里诺的律师正式向我们提起控诉了。市长很重视这件事,他要我们给出书面解释。”
奥肖内西转过脸望着他问道,“解释什么?”
“杰里米,他要以释放杀人犯的罪名控告我们。他现在在用诉讼威胁市政府。”
“我们依法办事,他凭什么告我们?”
“告我们工作渎职。狄龙警官声称,他有两个证人在约兰德出事的那天晚上看见杰里米在沙滩上出现过。你有没有找到杰里米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奥肖内西摇摇头说,“杰里米说他那天晚上确实去沙滩散过步。”
“散步?”
“对,散步,”奥肖内西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劳登叹息了一声说,“你把这个告诉克拉克了吗?”
她点了点头,“他说狄龙的那两个证人的话对案子起不到关键作用,但杰里米仍然不能洗脱嫌疑。”
“那你跟他提了申请神经学专家为斯迈利作鉴定的事情了吗?”
“约好了,6月4号,星期六,下午一点。他们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去跟学院那边预约。局长,您是对的。无论是谁,想把那两个女孩制住并从木板道那儿掳走,肯定得有很大的力气和交通工具才行,而能把她们藏这么长时间不被发现,凶手肯定是个高智商的罪犯。所以绝对不是我们见到的那位有点智障的杰里米。”
劳登耸耸肩说,“把这些想法告诉克拉克。想办法找出狄龙所说的那两个证人,查查他们的底细。如果他和卡里诺老是在你身后捣乱的话,你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奥肖内西点了点头。
劳登接着说道,“凯丽,无论别人跟你说什么,包括我在内,你都不要轻易的排除杰里米·斯迈利的嫌疑,除非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否则,万一哪天查明他就是凶手,我们会摔的很惨的,很惨很惨。”
奥肖内西又点了点头,她很清楚,劳登局长口中的“我们”其实是指的“你们”。
劳登又补充了一句,“把狄龙留给我来处理。”
刚过四点,奥肖内西就到了公共工程事务部的办公楼,到了之后就直奔本·约翰逊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约翰逊搬走一把椅子放至会议室之后,才勉强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费布鲁瑞小姐的照片就挂在门后面,什么都没穿,只戴了顶滑雪帽。
“确实是个很漂亮的明星,”奥肖内西没话找话地说。
约翰逊尴尬地笑了笑,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约翰逊先生,首先我想让您知道,我们正在为斯迈利先生安排精神状况鉴定。当然了,我们会采取自愿的原则,先征求斯迈利先生的同意,但我很希望他能接受这次测试,以便排除他的犯罪嫌疑。”
“然后你们就不会告他了吧?”
她摇摇头说,“在他的储藏罐里发现了受害人的戒指,所以目前他是我们的证人,仅此而已。就我个人而言,我也不相信他是凶手,但我说的也不算数。法院只相信证据。”
“他告诉您戒指是在哪儿找到的了吗?”
她点点头说,“他说是在木板道下面拣垃圾的时候发现的。他还说,您允许他可以保留拣到的任何东西。但据我所知,这好像不是政府的政策吧?”
“没错,是没严格按政府的政策办。”约翰逊靠在椅子的后背上,继续说道,“但是如果您了解了斯迈利的工作情况,就会理解我为什么要区别对待他了。”
“那就请您就跟我讲讲吧。”
“每次只要派给斯迈利的任务,不管是什么任务,都会接到投诉信。他完全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他甚至连我说的话和我的话外之音都分不清。比如说吧,如果我要他去把沙滩上的垃圾都拣干净,他肯定会在沙滩上一直拣,连家都不回了。他刚来我这儿的时候,我跟他说,拣到的所有私人财物都要上交,结果我收到了好几袋子的塑料戒指和手表。海滩上的垃圾首饰似乎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得多。我也没办法教他识别哪些是贵重的物品哪些不是。对于他来说,拣到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是有价值的。所以,坦率地说,如果我天天去关注?他的话,其他的什么事都干不了了。即使他时不时地留下一块像样的手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我手下工作最努力的员工,而且他是不求回报的那种人。”
奥肖内西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也就是说,您可以证明在他的储藏罐里发现的珠宝,也就是他声称在木板道下面找到的那些,都是得到了您的许可他才留下的?”
他绷紧下颌,然后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中尉,我这个小部门是依靠着政府动摇不定的七百万预算才勉强撑着的。我手下有一半的人已经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了,他们都指望这份工作养家。您认为我会怕那些头头们用政策来压我,来撤我的职吗?如果他们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能比我做得更好的话,那我正求之不得。我已经递过很多次退休申请书了,可每次他们都说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班,迟迟地不批。他们现在可以随手去自己的抽屉里翻一翻,看看我的退休申请被他们压了多少次了?我要是不干了,他们也可以尝尝天天为了一些不值钱的塑料首饰去忙活的滋味。”
奥肖内西笑了笑,心想劳登说对了。没有人会为了斯迈利的小储藏罐而大惊小怪的。
“约翰逊先生,你别介意,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今天来这儿不光是为了杰里米的事。”
约翰逊诧异地看着她。
“有证据显示,在安妮·卡里诺出事的那天晚上,有一辆橘红色的卡车在出事的停车场里出现过。”
约翰逊看着她的脸,仔细地揣摩她的意思。一分钟之前他们还在谈论杰里米·斯迈利,现在又转到了橘红色卡车上,她到底想说什么呢?“杰里米不会开车。”他满脸疑惑地说。
“我知道他不会开车。”
“那您现在是不是认为那天晚上有人在那个停车场加班?或者您认为那个人就是我?”他的下颌又绷紧了,“您指的是不是那次环卫月掘土的时候啊?”
奥肖内西看着他的脸说,“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在案发现场的那辆橘红色的卡车是一辆老式的通用汽车,可能是九十年代早期的那种。我们了解到在您的车队里有好几辆这样的车,我想知道您的部门里谁有机会接触那几辆车。”奥肖内西从兜里掏出那张目录单,展开了放到他面前,“劳登局长说您会帮我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露嘴了:是局长派她来的。
约翰逊拿起那张目录单,眯起眼睛看了看,然后又戴上老花眼镜看了一遍。
“这张单子上的内容很精确,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弄到的吗?”
“对不起,目前我还不能说。但我保证,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告诉您的。目前我只想尽快地弄清这条线索的可靠性。”
约翰逊谨慎地审视着她。
奥肖内西接着说道,“对于火灾那天晚上,发生斯迈利先生身上的事情我很抱歉。詹森·卡里诺先生痛失爱女,心情和脾气很差,所以才会那么做出那么粗鲁的举动,我相信您是能够体谅他的。”
约翰逊不为所动,直截了当地说,“你是怀疑我手下的某个司机可能会是凶手?”
奥肖内西点点头,打趣儿说,“您不是说您自己都有嫌疑吗?”
“我说过吗?”他微笑着反问道,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还摇了摇头,像是在表示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无奈。
“说过一些类似于这个意思的话,”奥肖内西微笑着回答道。
奥肖内西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本·约翰逊的传真已经发过来了。单子上列.99lib.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两个是假释犯,是由司法部门安排到他那儿去工作的。她把这些人的名字都传给了国家犯罪信息中心,让他们帮忙查查他们的案底。等回信儿的时候,她给蒂姆回了条短信,说她晚上会去他母亲家接女儿,让他去忙他的事。然后又给克拉克打了个电话,说她想去海边兜风。
起初从这些名字上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后来一个名叫俄尔·奥伯尔林·赛克斯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个人曾在中西部地区因谋杀罪被判入狱。联邦调查局的电脑信息系统传过来的资料上显示,他的罪名是扰乱交通引发事故,也就是说他被指控是交通谋杀,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罪名,主要是用来惩罚那些开车横冲直撞、造成了死亡事故的人。他得到了很长时间的假释,但假释期间还有一次酒后驾车的记录。除此之外,..t>赛克斯就没有其他暴力犯罪的记录了,所以奥肖内西把他的资料放到了一边。
其余的几名卡车司机中,有几个收到过交通传票:有一个人曾收到过酒后驾车的罚单,还有一个人驾车撞人之后逃离了现场。然后她又看到了桑迪·里昂的名字,他的犯罪资料很多,打印机打了整整三分钟才打完。
里昂是因强奸罪和暴力行凶被捕入狱的,后来获得了假释。他住在里奥格兰德,离海岸不到十二英里远。白人,男性,34岁,出生在新泽西州的伊丽莎白市,因在弗吉尼亚州的洛顿市犯强奸罪被判入狱四年,1999年8月释放。1991年在奥尔德森又因强奸罪被判入狱两年。1986年因指控犯鸡奸罪被判入狱两年。虽然当时他只有十七岁,但法院把他看作是成年人,判他入狱两年。根据他以前的案底记录,奥肖内西毫不犹豫地把他定为了怀疑目标。
麦奎尔敲门进来,奥肖内西抬起头看着他,一脸的疑惑。
“猜猜看是谁打电话给你?”
奥肖内西深吸一口气,“是谁?”
麦奎尔笑着说,“是纽赛。”
奥肖内西抱起双手,做出一种洗耳恭听的姿势。
“他让我转告你,有传言说那个叫约兰德的女孩儿失踪的晚上,有人看见比利·威克斯和她在一起。”
“不可能吧。”
“不,完全有可能,”麦奎尔坚定地说。
奥肖内西把一只脚跷到办公桌上,抬头看着墙上的那些在犯罪现场拍回来的照片,“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就麻烦了。”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比利·威克斯在木板道上卖可卡因。难道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是因可卡因引起的?她想了好久,仍然坚持说,“应该不是他,麦奎尔,他不具备凶手的特征。”
“这也是我正在考虑的问题。”
“你打算逮捕他?”
“对,就明天中午,我想等他在街上卖毒品的时候把他带回来。如果他的兜里装满了可卡因的话,也许对我们更有利,我们可以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地把他抓回来。”
“好主意,”奥肖内西往电脑屏幕瞥了一眼,接着说道,“麦奎尔,你过来看这个。”
麦奎尔看完后打了个口哨,说“上哪儿能找到他?”
“他在公共工程事务部开卡车,是一辆橘红色的卡车。”
“上帝啊。”
奥肖内西点点头道,“先别忙着抓他,我想先去他的卡车上取点油漆样本,看看成分和安妮手表上的油漆成分是不是一致。”
“这个主意不错,就照你说的办。”
“那好,我们今晚就行动。”奥肖内西说。
等麦奎尔出去之后,她倒出一粒尼古丁戒烟口香糖放进嘴里,拿起电话,拨了公共工程事务部的号码,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请问本·约翰逊先生在吗?”奥肖内西问。
“请稍等。”
五分钟之后,电话里传来约翰逊气喘吁吁的声音,“我是约翰逊。”
“很抱歉又来打扰您,我是凯丽。”
“我记得您,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我能不能看看桑迪·里昂开的那辆卡车?”
“请稍等一会儿,中尉,我得先去查查值班表。”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接着说,“真对不起。我这个部门的车太多,我记不清楚他们的出车时间了。我刚查过了,里昂值晚班,从午夜到早晨八点开灵车出巡。”
“灵车?”
“收集动物尸体的车。”
“噢,”她记起来了,她以前穿制服做巡警的时候看到过很多次那种车。
“他的车队编号是33号,您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他那辆车是一辆轻型的垃圾车,车尾带着一个液压起重梯。通常都停在车库的最里面。”
“晚上车库的门上锁吗?”
“从来没锁过,我们把贵重的东西都放在行政办公室了。你们可以从楼西边的门进去,那儿离停车场最近。”
“他收集了那些动物尸体后会怎么处理?”
“拉到县垃圾站的焚烧炉中烧掉。他们把卡车开回来之前都会先把车清洗一遍。”
“清洗?”
“用消毒剂把车厢擦洗一遍。我们用的是漂白水。”
“里昂下班之后还有别人来接班吗?”
“九月份上头调整了预算之后就没有了。三个司机轮流值班,只要其中一个请假,卡车就得闲置着。”
“其他两个司机是谁?”
“丹尼·埃勒比和俄尔·赛克斯,不过埃勒比请假去做疝气手术了。”
“里昂这个星期哪天休息?”
“星期四,就是后天。不过你们得等到晚班换班的时候才能进出。他们大概上午十点左右回来,然后洗车,大约十一点半就会离开车库。”
“谢谢您。”奥肖内西挂了电话,在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嘀咕了一句,“对呀,火葬场不就是最佳的藏尸地点吗?”
克拉克开着车去奥肖内西家门口接她。他穿着橄榄色的休闲裤,牛津衬衫,路夫鞋,看起来特别英俊。
通常只要有男士来接她,奥肖内西总是会很紧张,就像在酒吧里遇见陌生男士一样。但不知什么原因,今天晚上她一点都不紧张。
她看得出克拉克很喜欢她的打扮。紧身的超短裙贴在屁股上,非常性感,但她一直犹豫不决,临出门前还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件衣服。
又是一个美妙的夜晚。星光璀璨,空气温暖。汔车缓缓地驶向五月岬,克拉克放下车顶棚,沿途凉风袭袭,非常惬意。他们都没说话,耳边只有风声,但他们两人似乎都陶醉在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沉寂里了。
他们穿过一座桥,进入灯火通明的共同管辖区,二十分钟后就来到了位于五月岬的维多利亚餐厅,餐厅的四周的墙壁上挂着柔和的壁灯,餐厅周围还有一些卖流行饰品和早餐的小摊。
她挽着克拉克的手臂走进餐厅。克拉克早已预订了一张靠窗户的桌子,还做主点了红酒和两只两镑重的大龙虾,这让奥肖内西非常开心。
这顿童话般的晚餐吃得很愉快,克拉克是个很风趣的人,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克拉克再一次地让她尝到了快乐的滋味,在他面前,奥肖内西觉得很轻松。
回家的时候,坐进车里,感觉就像是喝了夏敦埃酒一样醇甜,但是奥肖内西的脑海里却总浮现出一些她平常想都没想过的念头。
“是直接送你回家吗?”克拉克侧过头问她。
“带我去参观一下你家怎么样?”奥肖内西哈哈地笑着说,“你的家,”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乱七八糟的贴在脸上。忽然她又想起了蒂姆的约会,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干什么。
克拉克家坐落在一座俯瞰大海的小山上,房子很大,不,应该说是巨大。他们走进一间大屋子,硕大的大理石圆柱,红褐色的地板上面铺着几块极富东方气息的浅色小地毯,看起来就像是一汪沉静幽深的水。
木质的螺旋楼梯直通向一间起居室,在那儿可以看见大海的全景。有一间可以容纳二十个人的餐厅,还有一间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大图书室,堆满了旧书和笨重的皮椅子。
奥肖内西很欣赏墙上那些色彩丰富、鲜亮的油画和装帧精美的照片。厨房的中央摆着一个有她家整间厨房那么大的案台,墙边立着一个足可以装下一头母牛的不锈钢外壳的冰箱。
“去楼上看看吧。”克拉克兴奋地抓起她的手,拉着她上了楼梯。卧室是个八角型的小塔楼,八面都是玻璃墙,房间足有四十英尺那么宽,地板上面铺着白色的地毯,护壁板里环绕着输送冷气的管道。房间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壁炉,四周都有孔,从顶上排烟。
屋子的两个角落里各放了两把C型的的沙发和两把米色的皮椅子,都铺着厚厚的垫子。地毯上放着四个雪橇大小的棕色和橘红色的枕垫。一个黄铜的>望远镜立在三脚架上,径直对着大海。
克拉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个按钮,圆形壁炉里的火魔幻般地升了起来,音乐从天花板里传了出来,空调也嘶嘶地工作起来,很快就驱散了房间的热气。
“来杯夏敦埃酒怎么样?”克拉克问道。
“好极了。”她坐在一张小地毯上,蜷起腿靠在一个枕垫上。
克拉克打开一个壁柜,拿出两个水晶酒杯,倒上酒,端到她坐的地方。他自己也脱掉鞋,跟她并排坐着,“让我们尽情放纵一次吧。”克拉克温柔地说。
“好的,就陪你放纵一次。”奥肖内西环视房间,轻轻地说。
他们并肩俯卧在地板上,面对着大海,看着船上的导航灯随波起伏,大声地说着,笑着。她感觉到克拉克的手臂慢慢地环绕在她的肩膀上,但并没有很心急地暗示她,只是轻轻地搂着她。慢慢地,他们双手相碰,紧紧地搂住了对方的身体,克拉克翻身仰面躺下,把她拉到了他的身体上面。
这次他们接吻的时候,奥肖内西张开了嘴。
在匹兹堡国际机场地面出口处,雪丽坐在机场免费助力车上,她的身边放着一只单人旅行包。小车每拐一次弯,就发出嘈杂的声响。雪丽在酒店问讯处附近下了车。她辨别着人声嘈杂的方向,慢步走向行李认领处。一群小孩子在她周围尖叫着玩“小猴儿抢球”①的游戏,很快就在人群的抱怨声中散开了。她听见有人耳机里细微地传来埃尔顿·约翰的声音;一对夫妇在争吵着相机到底归谁所有;一个警察的无线电对讲机里正在报告在临时停车场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
雪丽穿着一件宽大的套头捕鱼衫坐在草坪上,从这里可以俯瞰特拉华州。她听见河面上拖船隆隆前行的声音,还有浪花扑打在船舱壁上的声音。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很暖和。岸边,有人在放音乐,欢笑声一阵阵传来。快乐的人们哪,她好想也和他们一样,能拥有快乐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她的生命开始于五岁时。一个看门人在费城医院外面的台阶上发现了她,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时间是清早,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透着阴冷。
刚五月份,费城就热的不正常,温度骤然上升到了九十华氏度。看样子这种天气还得持续好几天。第二个星期,人们就受不了了。高温天气的预警令他们慌乱不已,有的涌向海滨,有的干脆跑到缅因州或安大略湖度假避暑去了。雪丽却躺在房子后面的草坪上享受阳光。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泳衣,腿跷在椅子上,水杯和电话放在旁边。她鼻梁上的奥克莉太阳镜是时下最时尚的无镜框样式,是佩恩送给她的礼物。他说是偷来的,不过雪丽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佩恩穿过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掀开纱窗门来到后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