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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仓事件》
第一章 诅咒信
在暖和阳光穿透玻璃门,照射进来的回廊上,仿佛泼洒般一地,散落着无数文件,庄司利喜太郎在其中,一边咕哝着,一边好像在翻找着什么。
庄司利喜太郎做事一向不拘泥于形式,在经历过数十年的警察生活、至现在当上报社社长期间,从未将任何事情,记在记事本上,或是整理过任何文件数据。今天是因为突然有必要,才想要找寻某份文件,可是经过二十分钟,仍未找到,急性子的庄司利喜太郎开始焦躁了。
庄司利喜太郎已经打算放弃寻找。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希望看文件的朋友的脸孔,口中喃喃自语着:“昨天我找了一整天,却都找不到。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也不一定要看……对吧!”
但是他也知道,苦着一张脸的朋友,绝对不会同意他的说辞,所.99lib.以,报社社长只好再度在文件堆中翻找。
忽然,他被文件堆中,一个已变成鼠灰色的大型信封,紧紧地吸引住了视线。他急忙拿起信封,翻面一看,反面是浓墨写的几个粗大的字:
支仓甚平……
他蹙紧眉头:“奇怪,怎么会留着这种东西呢?”没必要打开来看,也知道里面是执拗的支仓甚平,写满的诅咒言辞。
支仓甚平在被庄司利喜太郎逮捕,至终于断罪入狱的十年间,持续不断地写诅咒信给庄司。庄司记得自己曾经一一编号的诅咒信,最后一封是七十五号。现在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竞会偶然发现其中一封。
庄司利喜太郎忽然追忆起过去来了……
胆识豪壮、同时对于支仓所犯的罪行,毫无疑99lib?念的庄司利喜太郎,当然不会在乎这种诅咒信,而且,他的坚毅个性与充沛的精力,也不容许他沉湎于过去的错失,或者甜美的回忆里。
但是,“支仓事件”是庄司利喜太郎在漫长的警察生涯中,遇到的重要事件之一,调査上所花费的苦心、搜集证据难以齐全的焦虑、当时舆论喧腾的毁誉褒贬之声,以及沮咒信等等,每时每刻都令他饱受煎熬。
这时,在庄司利喜太郎的眼前,隐然浮现传教士支仓凶狠的脸孔、在法庭上狂叫的疯狂身彩、他的妻子倾诉般的神情,以及为了搜集证据,而挖掘出被埋葬、已遇害三年的尸体当时的恐怖景象。
两、三天后的某个晚上,在庄司利喜太郎家的客 厅里,主客三位男人围着茶几而坐。秃头的肥胖男人,是侦探小说作家甲贺三郎;肤色白晳、方颚的矮小男人,是警视厅的石子巡官。
“石子当时还是刑警,是最先接手支仓事件之人。”庄司99lib.利喜太郎的脸上,因为能有畅谈“支仓事件”的机会,而绽露出喜色。
“刚开始只是一件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石子巡官开始说明,“如果这是小说,应该从恐怖杀人的场景、或凄迷的神秘场景、甚至是华丽的舞会场景开始,但是,真实事件却不可能如此。”
第二章 逃亡
01
大正六年一月底,午后二时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大东京地区的每一个角落。松饰之类的装饰品,早就已经被撤了下来,人们以玩累后沉滞下来的闷重心情,慵懒地迎接二月来临。但是,都大路上仍旧还有尚未摆脱正月气息的人们,在早春暖和气候的诱惑下,流连忘归。
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肩并肩地,坐在开往目黑的电车上,低头望着这些路人。电车发出轰隆隆地声响,快速向前飞驰。
“喂,渡边……”石子刑警低声叫着,“若是重大一点的案子,还起劲些,可?99lib.是,盗窃案未免就无聊了。”
“嗯。”闭着眼睹打盹的渡边刑警,突然被叫醒,只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石子刑警有点不高兴了。虽然嘴里说是无聊窃案,其实他内心却非常得意。从穿制服的巡佐,调升便服刑警的一整年间,年轻的他野心勃勃,却很不巧,连可称得上是“事件”的案子都未碰上,仿佛怎么也跟不上其他刑警,这让他开始感到焦躁不安,还好这回,是他自己追査出的可能事件,当然得意非凡。而渡边却是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
渡边刑警瞥了一眼抿着嘴、绷紧下颚、沉默不语的同事的侧脸,轻轻地啧了一声,不过仍试着取悦对方,说:“也不能这么说的,这与一般的盗窃案件不同,因为身为牧师,却偷窃《圣经》。而且依你所说,是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偷出来的。”
“说得也是。”石子刑警的心情,稍微恢复了开朗。
一位从事推销《圣经》、自称是岸本清一郎的青年,在三、四天前的晚上,拜访了石子刑警。岸本是石子刑警还穿着制服、在神乐坂警察署的辖区内的派出所站岗值勤时,住在派出所附近的不良中学生,是个眉毛特浓、五官轮廓分明的少年。石子刑警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孩子,沦为不良少年,总是淳谆善诱地开导。想不到有了代价,对方非常感激,终于像是变了个人般地,成为了基督教徒,开始用功读书。
不过,后来由于家庭因素,无法继续上学,虽然石子刑警也尽力帮忙,仍旧力有未逮,终于辍学,从事.99lib?起了《圣经》的推销工作。
岸本清一郎至今仍未能忘记石子刑警的恩情,时常会到石子家拜访。石子升任便服刑警时,最高兴的除了自己之外,应该就是岸本了。那天晚上,岸本先是有点坐立不安后,开口说道:“石子先生,坦白说,我不希望伤害相同信仰的伙伴,可是,有一个人从很久以前,就偷窃《圣经》了,我很想确定其真假。你是否能够在不损及教会声誉的情况下,将他绳之以法?”
依石子刑警所言:横滨的日美圣经有限公司,自从很久以前,就偶尔会发生遗失《圣经》的案子,不过,始终无法确定是失窃,直到两、三天前,公司刚印好的一批新旧约《圣经》全书,放在仓库里尚未出货,却被发现在神保町一带的书店,公开销售。
石子刑警虽然觉得,这只是芝麻蒜皮一般的事件,但仍然爽快地答应他帮忙调查。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可不是容易应付的家伙呢!……”渡边刑警说。
“嗯。虽然并非很强烈,但是凭我的第六感,那家伙绝不是一般的窃贼,搞不好曾经犯过什么重大罪行,也未可知。渡边,无论如何,你都要全力帮忙。”石子刑警似乎前途在望地说。
这时,电车在台町二丁目停下了。
02
从白金三光町横跨府下、大崎町的髙台节宅邸区,鲜明浮现出阳光照射的半边,仿如无人境地般静寂。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一起进入了某条巷内。
“是那栋房子吧?……”石子刑警指着稍前方的,一栋相当大的两层楼房说,“我去探个口风,你留在这附近监视。如果我十分钟内没有出来,你再设法找个借口,进来看一看。”
渡边刑警对于石子自以为是、前辈般的使唤姿态,非常不愉快。没错,石子的确是比他早一些,当上便服刑警,可是,不论是年龄或其他方面,两人同样只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不过,由于这次事件,主要是石子刑警所査出,他居于副手的地位,只好勉强同意了。
“好吧,我就在这处转角,监视大门和厨房后门。你好好加油吧。”
石子刑警也察觉出了渡边刑警心中的不满,可是此吋的他,脑子里所想的,完全是如何掌握住这初次行动的功劳,根本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他迅速接近目标的房子。
虽然有些老旧,但是必须仰头看的粗大门柱,以及从植栽茂密的中庭内部,可以见到的堂堂飞檐玄关,令他意气昂扬的心,不觉有点黯淡了。门牌上浑厚笔画所写的“支仓喜平”四个字,威吓似的射向他的眼睛。
他此行的探访对象——也就是屋主人——是一位传教士,既有相当学识,又有社会地位,虽然能以涉嫌从圣经公司偷窃《圣经》的罪名,要求此人随同至神乐坂警察署,但是,调査结果,对方若并非窃贼,那么,不仅损及其名誉,自己的面子,又将情何以堪?当然,他相信对方确实是窃贼,问题是,如果对方拒绝同行,又该怎么办?从对方的大胆行为推测,绝对会拒绝。石子刑警脑海里,一时之间完全被这些念头占据了。
接受岸本青年的委托后,石子刑警于翌日,便走访了神田神保町的书店,在两、三家书店里,证实有销售圣经公司尚未批售的《圣经》。调查出处时,也确定是出自传教士支仓喜平。他详细问清楚支仓的容貌特征等等之后,立刻前往横滨。
途中,石子刑警不断思索着。失窃的书籍,数量相当庞大,怎么想也不可能是用手提走,一定是用车子运出,如此一来,应该是利用停车场的车子。但是,停车场的人,很可能接受笼络,所以,还是先至圣经公司附近,暗中査访比较妥当。于是他由樱木町的车站,直接前往山下町的日美圣经公司。
公两正对面,有一家汽车旅馆,石子刑警顺便进入探询。通常这种地方,为了害怕事后被牵扯上麻烦,一向守口如瓶,但是石子刑警没有想到:服务生们出乎意料地、异口同声主动告知事实。
依他们所言,几乎毎个星期天,都会有传教士打扮的男人,搭乘车站的车子前来公司,打开锁住的门,进入仓库,载满很多书籍后再离去。他问男人的相貌,与在神田的书店,所问出的支仓喜平的长相,完全一致。股务生们之所以会主动说出,主要也是因为支仓喜平,总是利用车站的车子,毫不利用他们的车,而招致了汽车旅馆的不满情绪。
石子刑警立即走访了圣经公司。公司里的秘书,似乎极力避开这个问题,不过最后仍承认,确实有书籍失窃。
03
想到支仓喜平于大白天,公然驱车,进入仓库偷窃的大胆行为,石子刑警仿如看着支仓本人般,瞪视着门牌。
瞪着支仓喜平的门牌良久,石子刑警迈步进入门内。面对出来接待的女仆,他殷勤地问:“传教士先生在家吗?”
“是的!……”女仆露出眩惑似的神情,仰脸望者来客。
石子刑警心中大喜,却丝毫没有在脸上显现出来,一边递出未印有头衔、只有“石子友吉”字样的名片,一边说道:“这是我的名片。我希望能够亲见传教士先生,接受他的教诲,请问他现在有空吗?”
女仆鞠躬之后,转身入内,不久再度出现在正惦着结果如何的石子面前说:“请进!……”
第一道难关总算突破了,石子刑警松了一口气。他被带至后面的偏院客厅。约莫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壁龛只有耶穌基督受难的挂轴、圣母玛莉亚的画像,橱架上有烫金书背的厚重《圣经》之类的书籍,感觉上十足传教士模样地简朴。
没多久,一位中等身材的男人出现了。男人身穿棉袍,灰白头发已秃,肤色黧黑,浓眉大眼,眼神锋利,令人忍不住联想到中世纪的凶恶僧侣。
虽然在书店和汽车旅馆,听闻对此人容貌的形容时,石子刑警也曾想象过,他的概略长相,但是,实际见到本人,他仍有点狼狈,他心想:第一次见到这人,会认为这样的人是传教士吗?
“你是传教士先生吗?”石子刑警问道。
“我是支仓喜平!……”对方径自坐在上座,两眼炯炯发光。
“坦白地说,我是警方的人。”石子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凝视着对方的脸,接着解释说,“在玄关时,我怕造成女仆的困扰,所以没告诉她。”
“哦,警方找我有何贵干?”事出突然,对方难免也微现些许狼狈,反问道。
“牛込神乐坂警察署的署长,
石子刑警转脸面向支仓喜平:“真抱歉!他知道我在这儿,大概顺道过来看看吧!……对了,还是那个问题。你能陪同到警察署吗?”
支仓闭眼,沉吟不语。但是,可能因为明白,警方已经给自己布下了监视网,从而死心了吧,开口说道:“好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我还是陪你去一趟。”
“哦,那真的很感激。”
突破第二道难关,石子再度松了一口气,道了一声谢。
但是,他仍旧不敢松懈。
“可以立刻出发吗?”
“没问题。”支仓喜平显得很轻松,“请你稍待片刻,我去换件和服。”
支仓离去后,石子刑警立刻站起身,出了走廊,设法躲在柱子后面,监视房间那边的情景。隐约可以见到支仓正在更换和服,看得最清楚的,是那双结实的手,以及在榻榻米上爬动的衣带。
但是,考虑到一直盯着看,会被认为漠视对方的人格,再加上从方才至现在的精神疲劳,石子刑警忽然转头望向庭院。眼中映入廊前梅枝,结着有如处女乳头般,膨胀的花骨朵。他心想:春天快到了哩!
他再度转头望向房间,却已经见不到和服衣摆了。同时,可能是心理因索吧?感觉上似乎连人的动静也没有了。
石子刑警脸色大变,拔腿冲进房间。
不祥的预感料中了,支仓喜平并未在房内,衣橱前伫立着身材娇小的女人。年龄约莫二十七、八岁,哀怨的脸孔苍白,眼眸湿润,仿如在诉说则什么。
“夫人!……”石子刑警一见,即知对方是支仓喜平的妻子,大声问,“你先生呢?”
“刚刚出门了。”支仓的妻子静静回答。
石子刑警放心了。只要是离开这栋房子,无论是从大门或是厨房后门,渡边刑警一定会立刻发现他的。
因此,石子刑警冷静了下来,在追踪支仓之前,先环视房间内一圏。隔着敞开的纸门,他眼中忽然映入通往二楼的楼梯,发现刚才支仓系在棉袍上的黑色衣带,如蛇般在上面摆荡。
瞬间,他的第六感在脑海里狂喊:完了!石子如脱兔般冲出房间,爬上楼梯。八张榻榻米大和六张榻榻米大的两个房间后,朝南的廊边玻璃门,有一扇已经打开。他跑过去一看,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地面,地面上一对大袜鞋的印痕并列,仿佛正在嘲笑着他。
第三章 嘲笑
01
石子刑警脸色苍白地跑下二楼,飞奔向大门外。
看到他那不寻常的样子,渡边刑警惊讶地问:“喂,怎么啦?”
“逃……逃掉了!你往那边追。”
两人分从左右两边,包围支仓家似的,绕着围墙转圈儿跑,然后又在四处搜寻,却仍旧徒劳无功。终于,两人茫然对望了。
“都是我的错。”直到刚才为止的得意,已经不知道消失在何处,石子刑警悄然地说道,“本来抱定完全不松弛戒心的,却……可见我还是经验不足。”
石子说明被对方摆脱的始末。
“嗯……”渡边刑警听完.忍不住叹息了,“真是相当厉害的家伙。”
但是,光是叹息也无济于事。
“渡边,就这样回去的话,我没脸面对调査主任哩!”石子刑警黯然地说道。
“我也一样。”渡边刑警半是自言自语,半安慰着石子刑警,“两人合作,却让嫌疑犯逃脱,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毕竟,这与我的监视方式错误有关。”
两人经过一番商量后,决定向大岛调査主任报告“支仓不在家”,然后共同发誓,最迟在三天之内,逮捕支仓喜平。
不论支仓胆子有多大,应该也不可能大白天公然回家,那么,绝对会利用深夜时段回来。由于事出突然,他并无充分的准备,或许今夜就会回来,也未可知。两人这么判断后,决定从今晚夜阑人静的时候,就开始监视支仓家。
冬天的深夜,在寒风中伫立于黑暗处,绝非一件快乐的事情。两位刑警一边忍受着几乎将人冻僵的寒气,一边互相打气地,彻夜不眠;一边还要连一只小猫也不放过地,盯着支仓喜平的家。但是,这天晚上,连支仓的影子都未见到。第二夜和第三夜还是一样,连续三夜,支仓并未在自己家中出现。
“喂,石子,我开始不耐烦了。”第三夜,渡边刑警说,“不,三个晚上没睡,这也算不了什么,我的意思并非怕累,而是,像这样连续三夜不睡觉、有如猎狗般地,盯着人家的房子看,真的有意义吗?就算是侦探为了赚钱,一定也会感到厌恶吧!……”
“混蛋,别讲傻话!……”石子刑警拼命地揉搓着双手,回答着,“我们并非为了什么私利私欲,而才这么做的,完全是为了公益。我们是为保障社会安宁秩序,正在付出宝贵的牺牲。”
“宝责的牺牲?……可是,世人不会这样认为的。他们会说我们是为了自己的快乐,故意揭发别人的隐私。”
“胡说!……”石子刑警愤怒地跺着脚吼道,“若是没有人做我们这种工作,这个社会将变成什么样子?对于讲那种话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不予理会。”石子刑警恨恨地说。可是事实上,通宵不眠的持续三夜,却毫无效果,也令他沮丧不已。
第四天早上,石子刑警在警察署里,接获了一封寄给自己的限时挂号信。这封信很厚,而且从浑厚粗犷的笔迹,出乎意料地一看,即知道是逃亡中的支仓喜平所寄。他略觉压迫感地拆开,随即双手颤抖,上唇紧咬住苍白的下唇。
支仓喜平写给石子刑警的信,内容如下。
敬后者:
前些日子,阁下来访时的失礼行为,敬请见谅。鄙人虽然己经答应,陪同前往警察署,可是考虑到在警察署接受调查,经常会拖延太久,而本人目前又有事急于处理,一旦长时间被羁留在警察署里,将造成极大因扰,因此,请候至本人将要事处理妥当,自会主动出面。
另外,依照本人的猜测,阁下应是为了《圣经》之事,不过,那是尾岛秘书交给我之物,绝非偷窃,希望不要误解。
此外,你们监梘本人居处,毫无用处,像你们这样的无用之辈,绝对无法找到我,所以,听我忠告,放弃白费工夫的行为,好好地等我主动出面吧!
“混蛋!……”石子刑警恨得咬牙切齿……
渡边刑警看过信的内容,也勃然大怒。
“畜生,竟然被他消遣了!……”石子刑警气愤地说。
“你没有藏书网告诉他,有关《圣经》的事情吧?”渡边刑警问道。
“当然..没有。”石子刑警似是余愤未平,大声回答。
“这么说来,他可是自露形迹了。即使这样,我们完全没有问,他却主动写出,简直像是自白。”渡边刑警微微叹了口气,“你见过他提及的尾岛秘书吗?”
“见过。但是,他说尾岛给他,这话根本是谎言。那是因为圣经公司,不希望将事情闹大,才故意这样说的。”石子刑警回答后,改变语气,“这些事情以后再谈。必须尽快将支仓喜平这个畜生逮捕才行。”
“那是当然!……”渡边刑警当场同意。
那天下午,支仓喜平寄给石子刑警的另一封限时信,又送达了。内容比前一封信,又更加嘲讽、愚弄,表示在他家附近,徘徊流连监视,根本白花时间。
“可恶,你等着瞧!……”石子刑警在心中吶喊,“不过,我真的需要冷静。对方故意写这种嘲弄意味的信来,说不定就是为了搅乱搜査的方针,在这种时候,反而有必要更加严密监视他家。”
02
这天晚上,石子和渡边两位刑警特别从八时左右,就开始监视支仓家。很不幸地,这天早上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入夜后更刮起刺骨的寒风。两人将帽子深戴至覆盖眉头,下颚埋在竖起的衣领里,尽量不引起过往行人怀疑地,在支仓家附近走动。连日的疲劳与焦虑,已经让两人瘦了一大圈。
男主人不在的支仓家里,一片静寂。
女主人不必说,连女仆也未外出。没有送货人们进出,也无访客。随着夜更深,街上的行人也绝迹,感觉上似乎万物皆已冻僵。
“今晚又要白忙一场了吗?”渡边刑警心灰意冷地喃喃说。
石子刑警似乎想安慰渡边刑警,刻意开朗地回答:“现在就放弃还太早,我有预感,他今夜一定会回来。”
但是,午夜十二时过后,支仓仍未如石子刑警预期的出现。
若说有人,也只有一个,好像是参加宴会回来的学生,拖着高齿木屐,像是有些畏怯地,一边望着刑警们蹲着的暗处,一边快步走过。
石子刑警有着想哭的冲动。他转头,想对有同样心情的渡边刑警说些什么。就在此时,发现远方有一道奇怪的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霎时,石子刑警紧张了。
奇怪人影逐渐接近。身体被长披风完全地包覆住,一手抱着似是包揪之物。鸭舌帽深戴至眉缘,但却是肤色白皙的年轻人,不像是支仓。
石子刑警大失所望。
奇怪男人毫无半点戒心地,走过刑警们的面前,接近支仓家,径自进门。
石子刑警内心雀跃了。
从刚才就一直观看情况的渡边刑警,也浮现出了喜色,悄悄地问道:“终于来啦!……但是,那家伙不是支仓吧?”
“不是。”石子微笑回答,“不过绝对和支仓有关联。”
“等他出来时拦住他。为了怕重蹈上次的覆辙,我去庭院那边警戒。”渡边刑警指了指后面说。
“没错,这次再让人逃走就糟了。”石子刑警苦笑道,“那么庭院那边就拜托你了。”
两人分开,静静等待着怪汉的出来。
没有目标的等待,既痛苦又漫长,但是,有目标的等待,再加上心里的焦躁,更是漫长难耐,感觉上,一分钟有如十分钟、甚至三十分钟之久。
虽然连续四个晚上的辛劳,无法逮到重要嫌疑犯,不过,却可抓到其同党,两位刑警又急又喜地,等待对方能够尽早一刻出来。
实际上约莫只过三十多分钟,但是石子刑警觉得,如过三小时的时候,透过植栽,可见到玄关亮起的朦胧灯光,同时有人走出来的动静。渡边刑警好像也注意到了,回到大门这边来。
从大门走出来的家伙,确实是刚刚的男人,仍旧带着包袱。只是因为不像来时那样抱着,而是提在手上,所以有一半以上,突出披风以外。似乎是扁平的方形对象。
他出了大门,走了大约十三、四尺,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立刻如左右包围般地走近。
“请问……”石子刑警出声。
奇怪男人吃惊地跳起来,包袱差点掉落地上。
“不必担心,我们是刑警。只不过想请教你一些事。”石子刑警静静地说。
“好的。”男人轮流看着两位刑警的脸,怯声回答。
“请告诉我们,你的姓名和住址。”
“白金三光町二十六号,浅田顺一。”
“职业呢?”
“摄影师。”
“什么?摄影师?……”
深夜进出支仓喜平宅邸的奇怪男人,坦然回答石子刑警的讯问。
“是的。就在前面不远的照相馆。”
“嗯……那么,深夜来这儿有什么事?”石子刑警力持镇静,追问着。
“支仓夫人加洗的照片洗好了,所以我送过来。”
“包袱里是什么?”
“这个吗?……这是样本簿。”男人解开包袱巾。果然如他所言,里面是大型的簿册,贴满各种各样的照片。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三更半夜前来吧?何况男主人又不在家。”
“支仓先生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支仓夫人今天早上,忽然要我加洗照片,吩咐我无论多晚,都要送过来给她。由于已经是老顾客了,我不得不接受。”
男人的声音平静,答话也毫无迟疑。石子刑警轻轻瞥了渡边刑警一眼。好不容易等到的、被视为与支仓喜平有关联的奇怪男人,没想到竞是附近的照相馆老板,石子刑警昂奋的心情,立刻降至冰点。而且,男人的回答完全合乎情理,也没有借口,要求对方陪同99lib?回警察署,只能就这样一无所获地让他离开了。
石子刑警望着渡边刑警,可是,渡边刑警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了。
“抱歉,打扰你了。”石子刑警对摄彩师说。语气里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
摄影师并未显得特别高兴,也没有不愉快,只是默默点头,立刻快步离去。
渡边刑警闷声不吭地跟踪于后。没多久,渡边回来了。
“确实是进入了浅田照相馆。”面对茫然的石子刑警,渡边刑警叹息着说。
两人已失去继续监视的勇气,等不及天亮,两人各自回自己的住处。
03
石子刑警稍睡片刻,快到正午的时候,进入了抻乐坂警察署,却又接到一封限时信。从熟悉的笔迹,一看即知,是支仓喜平所寄。
石子刑警轻啧出声,拆封。信上还是像上次一样,充满冷嘲热讽的言辞。不过,因为已是第三次,石子刑警不像刚开始时那么生气。
但是,翌晨再度接到支仓的信时,石子刑警也不得不为,对方的执拗而呆愣了。当然,每次接到信时,都会调査戳印,但每封信的寄件邮局皆不同,有时是浅草,有时是神田,有时则是麹町,完全査不出线索。
信上同样是密密麻麻的嘲弄之语。石子刑警一边反讽地笑着,一边读下去,可是读到下面这句时,他的愤怒简直达到了顶点。
“乳臭未干的年轻猎人啊,凭你这种未成熟的伎俩,是无法猎得像我这种巨鹿的,万一你能成功,我会送你现金十万元。”
屡次的不断侮辱,让石子刑警再也无法忍耐了。他丝毫没有考虑,支仓是否能够接到,也未顾虑及这么做,对调查是有益或有害,写了一封回信寄至支仓家。信上内容的意义大致如下。
“己经看过你的信。我正好缺钱,就接受你的十万元吧!別忘了要事先准备好。”
对于支仓喜平胆大妄为的姿态,略微感到不安的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商量之后,终于决定将详细过程,向调査主任大岛副探长报告。
“嗯!……”满面红光的大岛主任蹙眉说,“原来如此。看样子,这家伙相当觫手,置之不理的话,会损及警察的威信,一定要尽早逮捕归案。对了,石子,我并非怀疑你的能力,但是,让根岸加人调査阵容吧!毕竞这种傲慢的家伙,就需要老练的行家来对付。”
根岸是当时警察署里数一数二的资深干练刑警,任职于警界,已经将近二十年之久了,因为在别的警察署,出了一点小差错,还好幸运地未被免职,转调至本署。虽然刚来时的职位,比候补便衣刑警还低,就巳负责指挥署内所有刑警了。石子刑警与根岸很熟,所以对此并未特别不服气。
“通宵监视一定很累吧!”听完石子刑警的说明,瘦削的根岸刑警浅黑色的脸上,略显出紧张的神色说道,“但是,一旦让对方知道你在监视,效果就很低,最好还是委托邻居,或是经常出入的生意人,帮忙监视。问题是,像本案这种情形,嫌疑犯通常在附近邻居间的风评很好,所以,就比较伤脑筋了。不过反过来说,也有非常有利的地方,那就是,大家对嫌疑犯很熟,很可能主动通知我们。还有,必须立刻拿到嫌疑犯的照片,加洗后分送各个警察署。另外,你监视时见到的摄影师浅田顺一,有充分调査看看的价值。”
石子刑警咀嚼似的,默默听着根岸刑警的分析。
04
二月上旬的天空,飘下纷飞的细雪。
石子刑警从一大早,就走在白金三光町的支仓家附近,拜托四、五户邻居帮忙,监视支仓喜平家里的动静。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一说明事情的概略,提出请对方在发现支仓有回来的迹象,或是支仓家发生..了什么怪异情事,立刻通知警方的要求时,每个人都是很爽快地答应。从他们的口风能够推测,支仓给附近邻居的观感并不佳。
石子刑警为此,既后悔白白累了三、四天,通宵监视;又高兴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为了拿到支仓的照片,他走向支仓喜平家。
支仓的妻子一见到石子刑警,立刻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但仍接待他至里面的房间。石子刑警采取高压姿态,命令对方拿出所有的照片。支仓夫人唯唯诺诺地,搬出一堆厚厚的照相簿,和许 591a." >多老旧的照片,置于石子刑警面前。
在翻阅照相簿时,石子刑警不禁惊呼出声了。那是半遗憾、半慨叹的叫声。照相簿里面,只要是有支仓照片的部分,全部都被撕掉。这是何等心思细密的恶徒呀!
他个人的独照,当然不必说,连两、三人的合照,甚至很多人合照的照片,只要疑似有他的部分,完全被撕掉了。另外,藏放在箱子里的零散照片中,也找不到任何一张他的照片。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得如此周全?
石子刑警淡淡地问道:“夫人,你上次加洗的照片是哪些?”
“那个嘛……”她嗫嚅回答,“都已经送给朋友了。”
石子刑警静静地观察着支仓夫人的脸色。然后,抄下被撕掉一部分的照片上,印着的照相馆名称,立刻离开支仓家。
接下来,他拜访两、三家抄在记事本上的照相馆。很惊讶的是,不论是哪一家照相馆,石子刑警要找的照片之底片,都在最近被人买走了——这当然是支仓喜平所为。
支仓喜平既机敏、又算无遗策的行动,让石子刑警茫然失措了。但是,石子刑警绝不会这样就屈服。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一张被撕掉半边的照片之记忆。似乎是支仓和四、五位传教士同伴的合照,虽然他本人的部分被撕掉,却可清楚见到最右边,坐着一位白发的外籍人士。外国传教士为数不多,和支仓同一派系的当然更少,范围也易于限定,何况又有白发特征,想要找到,应该不会太难。
石子刑警立刻前往中野。冬日短暂的阳光已经西斜。
在中野教会,问出威廉·森的姓名后,石子刑警绕经好几条窄巷,前往他家拜访。幸好威廉·森在家。的确是照片上的老人没错!
对方是外国人,而且是传教士,石子刑警一方面很担心被拒绝,一方面说明支仓逃亡的始末,表示希望向他借用合照的照片。不料事情比想象中容易,对方的回答竞然是“神不会帮助恶人的”,痛快借给石子刑警,他与支仓的合照。
石子刑警回到警察署,将取得的照片交给大岛调查主任后,回自己位于牛込细工町的家。
妻子君子快步上前迎接,递给他一封信。是限时挂号信!
石子刑警接过来一看,又是支仓喜平寄过来的。他用力将信甩在榻榻米上。妻子目瞪口呆。
内容仍是充满嘲弄,还宣称不久的将来,会送礼物至府上。即使这样,支仓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家的住址呢?
石子刑警扼要地,对目瞪口呆的妻子,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并说:“像这样的家伙,搞不好真的会趁我不在家时,找上门哩!”
“我不要啦!……”妻子皱着眉毛说。
“傻瓜,刑警的老婆,怎么可以这样?”石子苦笑,“如果他来了,你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股勤地招待他进来,再假装要出门买点心地,通知派出所。我会先交代派出所一声……知道吧?”
“呢,如果来了,我会这么做。”
“好。那么我先去派出所一趟。这家伙的行事,不能以常理推断,也许就在附近徘徊,也未可知呢!”
05
“有没有这种长相的人,向你问过我家?”石子刑警来到派出所,对熟识的巡佐,详细描绘支仓的容貌后问道。
“有啊,早上来过了。正好是我值班。一定是他没错!……”巡佐回答。
根据巡佐所说,今天早上支仓喜平,忽然来到派出所,一面展现缠着绷带的手碗,一面说:“我上次搭乘电车时,不小心摔倒受伤,当时身旁的石子刑警先生帮了我,所以无论如何,我要到他家拜访,当面向他致谢。请问他住在哪里呢?”
因此,巡佐才详细告诉对方。
“手腕缠着绷带?”石子问。
“是的。”
“看起来像受伤吗?”
“是的,好像是受伤。”
为什么会受伤?是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受的伤?石子刑警沉吟了片刻,但是,他当然还是无从得知。
“对了,下次他若又在这附近徘徊,你立刻逮捕他。”石子刑警说完,转身回家。
翌日午后,石子刑警一到警察署里,又再度接到厚厚的限时挂号信。
“啊哈哈,又来了吗?……”根岸刑警微笑问道,“真是执拗的家伙哩!”
一旁的大岛调查主任开口:“啊,对了,你带来的照片,已经复制好另外,今天早上,就分发给各警察署了。”
“是吗?……”石子刑警简单回答后,静静地拆开信封。
果然如他所预期,信上还是充满冷嘲热讽的文句,而且有这么一句:谢谢你的明信片,我已经准备好十万元,你随时可以来拿。
石子刑警摇摇头,忽然,他大叫出声:“那家伙和家里有联系。”
“你说什么?”调查主任惊讶地问。
石子刑警迅速说明自己在激愤之下,写明信片寄至支仓家,内容提及要向对方拿十万元等等。
“也就是说,这是他的回答了?”根岸刑警交抱双臂,思索片刻后,接着说,“必须再传唤一次照相馆的浅田顺一。”
“已经传唤过他了吗?”
“嗯,在你四处奔波时传唤过他,不过,那家伙总是推诿其词,不讲真话,那家伙也是相当难缠的。只是我另有用意,才故意放他回去。渡边刑警应该正监视他的行动。”
“支仓那家伙也到过我家附近。”石子刑警想起来,说道,“他向派出所询问我的住址,还说不久要登门拜访,内人吓得发抖呢!”
这时候门开了,一位巡佐进入,回报说:“主任,有您的电话。”
大岛副探长慌忙出去,不久,面带兴奋表情回来了。
“是北绀屋警察署打来的。说是照片上的男人,曾多次前往该警察署。”他说。
“什……什么?”根岸刑警和石子刑警同时惊呼出声。
06
“的确是如你所形容的男人。”年轻巡佐点了点头说。
石子刑警在北绀屋警察署的暗湿房间里,与巡佐面对面而坐。
“来过三次。”巡佐接口回道,“说是因为车掌疏忽,导致他从电车里摔了下来,因此手腕缠着绷带,也带来医师的验伤证明。”
“这么说,他是打算请求损害赔偿啰?”
支仓喜平那目中无人的态度,让石子刑警恨得牙痒痒的。
“没错!……他表示要提出控告,找电力公司赔偿损失,气焰非常嚣张。其实依我所见,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根本没有必要,将事情闹大,所以,我劝他何不和对方和解算了。”
“结果呢?……”
“他实在是很固执己见的男人,嚷叫说警方毫无诚意,只会欺负弱者之类的话,真令人受不了。不过知道提出控告,需要办理相当麻烦的手续后,就一脸不快地离去了。”
多么胆大生毛的家伙呀!明明是逃亡中,正被追缉的身份,却还堂而皇之地进入警察署,而且态度强硬,就算是相隔颇远的不同警察署,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
年轻巡佐遗憾似的说:“如果知道他是那样的家伙,当然会逮住他,可惜我不知道。即使这样,居然敢到警察署来,实在太令人太惊讶了。”
石子刑警垂头丧气地,走出北绀屋警察署。
回到警察署里,向主任详细报告之后,主任很惋惜地说:“如果早些拿到照片,已经逮住他了。”
根岸刑警脸上冷漠地毫无表情,沉默不语。石子刑警对于根岸的冷漠态度有些不满,但是仔细一想,没有注意到照片之事,完全是自己的疏忽,不能够怪别人,只好无趣地搔搔头说:“对不起!……”
“没关系,失败为成功之母,至少你也得到了经验,哈……哈……哈……”调査主任爽朗地笑着,但是,他又立刻改变语气,望着根岸刑警说,“不过,该怎么说呢,像这样胆大妄为的家伙,的确也很少见。如果是无识之徒,或许能说只是有勇无谋,可是这家伙有充分学识,却仍然如此,很明显是蔑视警察。从电车摔下来,手腕受点轻伤,就不顾自己正被追缉,主动找上了警察署,胆子未免太大了。”
“那是瞧不起人!”根岸仍是冷然回答。
“根本是不把别人当人!……”石子刑警自言自语地叫着。一想到自己被支仓喜平愚弄的可悲,他气得无法忍受,在心里吶喊:走着瞧吧!……
突然,门开了,渡边刑警脸色苍白,踉跄走进。
“喂……怎么啦?”根岸这时脸色也变了,惊讶地问。
“那个摄影师逃掉了!他又去支仓家,等他出来时,我跟踪他,没想到他经过照相馆时,却拔腿就跑,我被甩掉了。”渡边刑警叹口气,望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四章 旧恶
01
支仓喜平的案子,在警察署里广为传开,在情势比人强的情况下,大岛主任终于不得不详细地,向署长予以报告了。
“畜生,可恶的家伙!……”署长庄司利喜太郎按捺不住似的,等大岛主任讲完话,年纪虽轻却已秃额的头顶上,仿佛冒着热气般大怒,立刻以浓厚的北陆腔怒叫,“怎么可以容忍,如此嚣张的混账?好,动员整个警察署,全力将他逮捕。”
这位庄司署长是约莫一个星期之前,才刚从堀留警察署调任至此。前任期间,辖区内的赌徒可说是闻名丧胆。他的个性耿直,虽然有些坚持好强,不过大体上来说,是一位非常豪爽的血性人物。
在警界,许多人对庄司利喜太郎都耳熟能详,即使后来他进入了警视厅,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要角,专面重大刑案,而且以廉明著称,直至退休为止。不过当时大学才刚毕业五、六年,正是壮年气盛的三十二、三岁,只要他决定做一件事情,绝对会贯彻到底。
“那种家伙嘛!……”停顿片刻,庄司署长接茬说道,“以前一定也干过坏事,你何不深入调査他的过去?”
“我也正想这么做呢。”大岛调查主任回答道,似乎很是赞许警察署长的慧眼。
警察署长庄司利喜太郎果然料中!向支仓喜平的本籍所在地——山形县照会的结果,发现他果然有过三次窃盗前科。看来,他是否正式持有传教士的资格,还是一大疑问呢。
石子刑警立刻开始追査,支仓喜平来到东京以后的行动。他忍着每天接获支仓所寄的嘲弄信件、却无法査出对方行踪的闷气,四处奔波,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前追溯,努力想完整调査清楚,支仓喜平过去的恶行。
支仓喜平前来三光町之前,是住在髙轮的,高轮之前则是神田,神田之前是横滨。但是,很不可思议的,他以前所居住的三个地方,都曾经发生过火警。横滨是房屋全毁,高轮和神田则是半毁。问当时他在高轮住处的邻居,发现虽然房子只是半毁,可是,保险公司却支付全額的动产保险理赔。至于神田之时,则是有人向锦町警察署告密,说是支仓的邻居纵火,邻居因此被警方拘留一个星期,结果不但证据不充分,而且,支仓喜平还因为同情邻居的遭遇,进而要求警方予以释放,所以,该邻居没多久就获释了。
石子刑警查出这些事实之后,很难得回到家,静坐在客厅,交抱双臂陷入了沉思。
遇上火灾纯属偶然吗?……虽然不见得是偶然,可是,连续三次都同样遇上,而且,每次都领到保险理赔,应该不是偶然了吧?……还有,依调査所知,支仓的奢侈生活,远远超出他的收入范围。另外,目前居住的大宅邸也在他名下,并且另有家产。窃取《圣经》是能获得相当利润,不过若无其他手段,不可能拥有那么多财产。当然,也可以靠玩金融货币取得暴利,譬如进出期货市场,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连续三次遇上火灾,绝对有可以怀疑的余地。看他从以前迄今的手法,几乎已能够确定,支仓喜平是利用纵火,来诈领保险理赔。
02
石子刑警正坐在火钵前沉思时,大门开了。
“会是邮差吗?”由于门是突然被拉开,太太君子轻声说道,站起身来。
“不是邮差哩!……”不久,她神情开朗地回来了,背后跟着岸本青年。
一见到年轻的岸本青年,石子刑警愉快地开口了:“嗨,你来得正好。”
“好久不见。”岸本一边放好坐垫,一边接着说,“你的脸色很差呢!……”
“嗯,都是为了你上次说的偷窃《圣经》者。那家伙让警方感到很棘手。”
“是吗?……还查不出来是谁吗?”岸本眼镜镜片后的双眸,闪动纯洁无邪的光芒。
“不,窃贼身份已经査出,只是抓不到人,才会感到困扰。”
“真的吗……到底是谁?”岸本青年好奇地注视着石子刑警问道。
“是叫支仓喜平的家伙。”
“什么……支仓?”
“没错。你认识他?”
“认识。果然是这样吗?……他的风评很差,年轻人都讨厌他。可是,教会里年纪大的一辈,都抱持息事宁人主义,而且,只要说出一点谎言、掉点眼泪,立刻就被他所骗……对了,你说支仓喜平那小子逃掉了?”
“是我让他溜掉的,真是丢人的事!……”石子刑警恼恨地说,“那家伙胆大心细又狡猾,坦白说,你可不能告诉别人,除非我能够应付得来。”
“没有这回事的。”岸本微微一笑,不过立刻恢复严肃表情,“他真的是那么坏的人吗?”
“岂止是坏,简直是坏透顶。”
“是吗?如果是这样,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是和支仓喜平有关的?”
“是的。”
“什么事?”石子刑警不禁将脖子往前伸。
“你也知道,我在城北中学念到四年级。当时校内有位理科老师——小林,是虔诚的基督徒,他有个女儿名叫阿贞,进入支仓喜平家当了女仆,同时学习礼仪。那是三年前的事,所以,女孩应该是十六岁左右吧!我那时还是不良少年,所以,常借机向女孩搭讪,或和同伙们一同写信给她……如此等等,让老师非常担心。因为她真的是个内向、可爱的女孩!”
岸本脸孔微红,但立刻恢复肃容,接着说:“那女孩不久离家出走,至今仍旧行踪不明。”
“什么?……是从支仓家离家出走吗?”
“不,好像不是。”
岸本虽不知道详细情形,但听说那位阿贞,是在支仓家工作时生病,因此请假,每天从朋友家至医院看病,可是某日早上,她和往常一样说,要去医院,离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迄今已经过了三年,还是行踪不明。
“会不会是支仓对她做了什么呢?”岸本青年不安地说。
岸本青年的言外之意,似是指可怜的少女,是遭支仓绑架而行踪不明。
石子刑警听完,叉着双腕,沉吟道:“嗯……”
如果是在支仓家当女仆的期间,行踪不明的话,那还有话说,可是已经请假,离开支仓家才出问题,就不能够随便怀疑支仓了。
不过,以支仓喜平的胆大妄为和前科,也不能立刻就说,这桩很平常的离家出走事件,与他就毫无关联。女仆生什么病呢?为什么会生病呢?……必须先调査清楚,她离家出走当时的状况才行。
石子刑警松开双腕,抬起脸来:“那位小林老师,目前还在学校吗?”
“是的,还是在教动植物学,不过学生们都很瞧不起他。”
“住在哪里?”
“江户川桥附近。应该是水道町吧!”
“你知道那女孩儿,得的是什么病吗?”
“当时有着很奇妙的谣传。”岸本压低声音,“说她得了花柳病。”
“哦……十六岁少女?……”石子刑警摇了播头。
“所谓的不良少年,都很有一套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出来的,反正,他们能知道很多事。何况,大家对老师的女儿有意思,就算她去了支仓家,还是会调查清楚,她的一切行动的。”
依据岸本听到的谣传,以及他自己的推测,判断少女是遭支仓喜平强暴,才会染上那种病的。
“同一年级里,有个很差劲的家伙,是某乡绅名士的儿子,有点低能,二十几岁才念四年级。那家伙在上课时间,大声问小林老师说,令爱生了什么病,。当时,小林老师嘴角扭曲、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不知如何形容的可怜表情。”
“嗯,这倒是个好消息,谢谢。”石子刑警再度交抱双腕,陷入了沉思。
岸本青年开始和石子太太交谈:“太太,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不,也没什么。只是,我也曾被刚刚你们在谈的,那位支仓喜平先生所威胁bbr>藏书网。”
“哦?怎么说?”
“他寄来了类似威胁的信涵。”君子蹙着眉,接着说道,“那信的上面写着说:,不久的将来,会送礼物到家,。”
“嘿,这家伙太过分啦!……”岸本青年厌恶般地说道。
“所以我每天都心惊胆战呢!……”君子浮现寂寥的表情。
石子刑警仿如未听到两人的谈话声,静静思索着。三年前的女仆失踪。是遭绑架呢?还是自杀?或者被杀害?……
不论如何,如果死了,应该会有尸体;家人只要知道,如果有酷似的尸体,一定会前往认尸。既然未发现尸体,难道是还活着?支仓的女仆谜一般地失踪……
看来,事件是愈来愈难解了。石子忍不住闷哼出声。
03
听岸本青年提及三年前,支仓的女仆行踪不明之事的隔天晚上,石子刑警前往女仆的父亲——城北中学教师小林家拜访。
长脸、颊骨突出,似对生活已感到疲倦的小林,背对堆满杂乱旧书、墙壁剥落的壁龛而坐,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讲得没错,她正好是在三年前行踪不明。到了现在,我已死心了,尽量不去想她。
“阿贞是我的长女。上面有个哥哥,可是却不学好,只知道在外面鬼混,我很担心日后会造成你们的困扰……底下有弟妹,弟弟刚念中学,妹妹则还在读小学。阿贞个性内向,兼且体弱多病,加上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境贫穷,所以辍学,在朋友介绍下,到支仓先生家去学习礼仪。”
房里阴湿,灯光也昏黄,但是小林的讲话语气,却有着某种吸引人之处,让石子刑警觉得不可思议。忽然他发现,那是因为小林泛黑的、参差不平的牙齿中,上面两颗犬齿,亦即所谓的“用来咬断丝线”的牙齿特别长,每次开口,总是给人一种异样的、有如妖怪般的印象。
“但是……”小林似乎毫未注意及此,继续露出异样的犬齿,接者说,“实在是让人意料不到。小女的身体虽然早熟,可是毕竟只有十六岁,而支仓又是身为传教士的圣职,我做梦都想不到会出错……”
说到这儿,小林停顿片刻,好像难于启齿。
“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有所耳闻了。”石子刑警一面想着,果然如岸本所言,一面主动这么说,目的是让小林比较好开口。
“哦,你已经听说了吗?……实在很惭愧。”
依照小林之言,阿贞是被支仓以暴力凌辱,然后因为染上那种病,而无法工作,不得不请假,让她暂时住在自己的朋友家,每天至医院接受治疗。
石子刑警愤怒得讲不出话来。
“三年前的一月末梢,深夜里,托付照顾阿贞的朋友派人前来,询问她有没有回来。我追问原因,对方才表示阿贞早上和往常一样,说要上医院,可是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问过医院,也找遍她可能去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接下来,小林也开始四处搜寻,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当然,阿贞未留下信件,更连一张明信片也没有寄回家。小林也向警方申请协寻,却同样是杳无讯息。
“我已经心灰意冷,当成她已经死亡。”小林眨了眨眼睛,“她虽然还是个孩子,可能也感到羞耻而自杀吧!……”
“你那位朋友,与你是什么样的关系?”
“介绍阿贞到支仓家帮佣的人。由于支仓答应,负责阿贞至治愈的全部费用,他也表示,愿意帮忙照顾阿贞。”
小林的讲话态度阴沉沉的,再加上时而露出的犬齿,使其容貌倍增怪异感觉,石子刑警感觉,灯光似乎愈来愈暗,但即使这样,他仍热心地继续盘问:“抱歉,我打岔问一下!……令爱被强暴和染病的事,是她亲口说的吗?”
“后来她自己也说了……不过,最先察觉的人是舍弟。他浪荡不羁、酗酒无度,和流浪汉差不了多少……真的是重重家丑。这家伙常来我家,当阿贞在支仓家的时侯,他也常去那边。俗语说,恶徒能够很容易嗅出坏事的气息,果然没错。他半威胁地,向阿贞问明白一切后,就不断找支仓敲诈。”
石子刑警对于居然有人能向支仓>敲诈,觉得非常佩服,双膝前移,问道:“令弟也在东京吗?”
“是的,在神田。”小林似乎听到什么,令他感到困扰的问题一般,含糊地回答。
“可以告诉我,他的住处吗?”
小林当然明白无法拒绝,只好先要求石子刑警,不要对弟弟有所不利后,向他说出了详细地址。
石子刑警记下来以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小林家。不知何时,夜已深了。
翌晨,石子刑警便到神田三崎町,找小林定次郎。进入溢满脏污感的巷道,直行不久,见到一家屋檐倾颓的汽车旅馆。小林定次郎就是住在这里二楼的一个房间。
他踩着嘎嘎作响的简陋楼梯,局促地下楼,见到石子刑警,点头。一大早身上就带着酒臭味。
“你是警察?我最近又没有惹出什么麻烦呀!……”
感觉上他的身材相当有肉,那一看就知道是酒 7a0d." >稍中毒的红脸,以及裸露的胸脯,和骨瘦如柴的小林,半点也不相仿,几乎令人忍不住怀疑,两人会是亲兄弟。不过一开口,露出两颗异样长的犬齿,就足够证明,彼此的血统关系。
“不……不必担心。”石子刑警轻松地说,“只是有点私事,向你请教。”
“是吗?那么,不好意思,请上楼。不过有点脏乱,请别介意啊。”
石子刑警站在二楼内侧的一个房间里,立刻觉得很窘迫,好像头随时会撞到屋顶一般。裸露出的扭曲垂木上,堆积了一寸左右的尘埃。
“支仓那家伙吗?”石子刑警一说出来意,定次郎立刻大声反问,“刑警先生,没有比那种人更可恶的了。最可恨的是,他还是耶稣的传教士!”
“听说你在支仓家,当女仆的侄女行踪不明?”
“是的。那家伙竟然连才只十六岁的小女孩,也不放过,而且玩出麻烦之后,还把她拐骗出去杀掉!……”
定次郎的话,让石子刑警大吃一惊。
“喂……太大声啦!这种事可不能乱讲。”
“啊……对不起。事实上,我也没有证据,所以,不应该讲出来。当然,如果我有些许证据的话,也不会到现在,一直都默不吭声。
“哥哥一向懦弱,即使女儿遭遇那么惨,还是只会说一切都是,命运,,更说为这种事生气,简直是自取其辱……难道所谓,中学教师,都是这样?就因为这样,我才会看不过去。刑警先生,我曾出面找支仓谈判哩!……我要他还侄女的清白身体。支仓那家伙仍旧毫不当一回事一般,不过,他老婆比较讲理,表示说她本来要送侄女就医,但是,侄女却先被介绍至她家的人接走了,从对方家至医院就诊。”
“然后呢?……”石子刑警满脸铁青。
“然后……她为了表示歉意,给我二百……哈、哈、哈……刑警先生,家兄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向支仓敲诈二百两。”
“开……开玩笑!不对。刑警先生,像支仓喜平那样的家伙,就算敲诈、勒索也没用的,我连一毛钱都没有拿到。只是口头上讲好二百两解决,到了翌日,侄女就失踪了。”
“哦,那么,钱呢?”
“我判断一定是支仓那家伙,怕惹上麻烦而杀人,立刻冲去找他。但是那家伙很镇静,反过来咬我一口,说阿贞不见了,绝对是被我藏起来,要我赶快带她来,否则他不付钱……情势完全逆转了。”
“哦,那后来呢?”石子刑警急忙追问。
“刑警先生,我也不是那样好欺负的。”定次郎讲到兴头上,呼出酒臭味,接着说道,“我告诉支仓喜平那个畜生:把阿贞藏起来也没有用。但是,一旦动口,就非我所擅长,终于还是被支仓给压得死死的,只拿到一点点奠仪,就沮丧地回来了。”
“嗯。”石子刑警交抱双臂,“这么说,你对阿贞的事情,也是不知情了?”
“完全一无所知。不过,她也都十六岁了,如果自己想寻死,应该至少也会留下一封遗书或什么的吧!而如果还活着,漫长的三年间,不应该连半点消息也没有吧!……再怎么说,我都认为支仓喜平那家伙可疑。刑警先生,请你一定要把那种恶徒抓起来。”
定次郎的话,只是加深石子刑警对支仓的怀疑而已,在积极方面却毫无帮助。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旅馆。
出了旅馆来到外面,他本想就这样回去,找根岸刑警商谈商谈,不过忽然兴起,觉得何不前往支仓家,找支仓的妻子,问一些问题,立刻,他从水道桥车站,搭乘省线的电车。
支仓家还是一片寂然。隔了约莫十天,庭院里的梅树,完全不知道主人已经离开,一朵、两朵地陆续绽放。石子刑警被带至偏院客厅。抬头仰望梅枝时,脑海中历历回想起,支仓喜平逃走那天的情景,以及接下来连续四夜,通宵不寐的痛苦监视,还有至今天为止,无数辛苦追査的行动。感觉上,这一切仿佛已经延续了相当长的时日!
支仓之妻脸色苍白,低垂着头,静静坐在石子面前。
事件发生以来,石子刑警虽然已经见过她两次,却未曾仔细慢慢观察对方,此刻细看,才发现对方是文静贤淑的模样,而且容貌极美,嫁给支仓喜平这样的畜生,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以前曾问过她的年龄是二十八岁,可是看起来,她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性情和她的名字——静子非常相衬!
“你先生还是没有消息吗?”石子对显得僬悴已极的支仓之妻略带同情。
“是的,一点都没有。”
“你一定很担心吧?……但是,警方也很困扰哩——并非特别重大的案件,最好是主动出面澄清,采取这样的态度,反而会对他很不利。”
“是的。带给你们麻烦,实在抱歉。”
“你能不能劝劝他,早日出面投案呢?”
“当然,只要知道他的行踪,不必你说,我也会叫他赶快投案的,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他人在何处,真的无能为力。”她神色自若地回答。
“我明白。”
石子刑警判断,对方虽是女性,却相当有教养,又在主日学担任老师,只要决心保护丈夫,采用一般客气的询问方式,她是不会诚实回答。于是,他试着转变话题方向。
“大概在两、三年前吧?听说你家的女仆,突然行踪不明了?”
“是的。”对方狼狈似的回答。
“后来呢?”
“好像还是没有消息的样子。”
“听说是在你家得了病?”
“是的。”她第一次抬起脸来,用探索般的眼神,凝视着石子刑警。
石子刑警忽然心想:这女人眉毛很漂亮呢!
“是得了什么病?”
“这……”她再度俯首不语。
“我听说是花柳病,不知道……”石子刑警毫不放松。
“是的!……”她哀求似的抬头望着石子,“这是外子的丑事,他……”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消失了。
“对方的叔叔听说找上门来了?”
“是的。”她好像终于死了心,“她父亲是中学教师,人很好,可是虽然是亲兄弟,叔叔却是个非常不讲理的人。”
“那位女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
“很乖巧,人也长得漂亮,而且做事认真,即使染病后,被介绍至我家的人接走,从对方住处到医院就诊,她似乎也没有特别恨我们。由于家中并不富裕,她在外出时,总是系一条朴素的黑色衣带,外头再罩上一件牡丹图案的毛织披肩。听说她失踪当天,也是同样穿着前往医院,而且是神采奕奕地出门……即使到了现在,我仿佛还能看到她那模样……”
支仓喜平的妻子一面说,一面拭着眼睛。
第五章 追踪
01
石子刑警四处奔波、追查着支仓喜平过去所犯罪行的这四、五天间,在根岸刑警的调配下,包括渡边刑警在内,警察署派出了许多刑警们,分头追查支仓喜平本人的藏身处。
虽然支仓喜平并无远走高飞的形迹,但是,刑警们的辛苦搜寻,却未能获得回报,支仓本人仍旧杳无踪影,毫无线索。他嘲弄石子刑警的信,还是每天以限时挂号的方式寄达。在神乐坂警察署里,上自警察署长、下至所有警察,都开始焦躁不安了。
“哼,看来只有通问那位可疑的照相馆老板了。可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干练的根岸刑警也无计可施,沉吟着如此说道。
调査支仓喜平过去恶行的石子刑警,这天终于回到警察署里了。隔着窗户,亮丽的朝阳照射进了刑警的办公室。
“嗯!……”听完石子刑警的说明后,根岸刑警一面思索着,一面开口道,“事情过了这么久,除非他本人吐露实情,否则,纵火案根本无法追査。至于女仆行踪不明之事,要认为可疑的话,也的确是很可疑,可问题在于,若无法发现尸骸,警方也是无能为力,因为,女孩儿仍然活着也未可知。”
“但是,根岸,搬家三次都遭遇火警,岂不是很奇怪吗?”石子刑警说。
“没错,确实是很奇怪!……”根岸刑警点了点头同意,“连续三次未免就过度偶然了。不过,石子,困难的地方在于,不能说这样的偶然,完全就不存在!对任何事情皆抱持怀疑,这是所谓的刑警之眼,身为刑警,当然必须如此,可是,这同时也是刑警被世人批判的原因之一,尺度的拿捏,真的很不容易哩!职业是神圣的,刑警也是一种职业。当刑警的必须不断地怀疑别人,所以对刑警而言,怀疑别人应该也是神圣的吧?哈、哈、哈!……”
“你讲得没错,嘿……嘿……嘿。但是,像支仓喜平那种人,即使并非刑警,任何人也都会对他怀疑吧!”
“没错。”根岸刑警颔首同意。
“那么,对于连续发生三次火灾之事,难道不应该试着怀疑吗?”
根岸刑警交抱双臂,思索了片刻,语气转为开朗:“神田的住处发生火警的时候,不是有人密告说,是支仓喜平的邻居纵火吗?”
“是的。”
“真正犯法的人,经常会指称无辜的人犯法,这一点,有时候对避开嫌疑,非常有效,警方常会被歹徒这种简单的伎俩蒙骧。”
“你的意思是,密告者反而可疑吗?”
“可是……替被指为犯法者辩护的人,往往才是真正的犯法者。”根岸刑警沉吟着说道。
“怎么说?……”石子刑警有些迷糊了。
“支仓不是曾替遭人密告的邻居辩白脱罪吗?”
“是啊!……”石子刑警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要知道,为了诈领保险理赔的目的,而纵火烧毁自己家,在密告邻居之后,这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主动向警方表示,邻居并非会干此种事之人,怎么样?这难进不是避嫌的巧妙方法吗?”
“原来如此。那么,支仓喜平这家伙他……”
石子刑警正想接着说下去的时侯,一位刑警脸色遽变地冲进来。
“刚刚支仓家的邻居打电话来说,支仓家正要运送行李出门。”
“什么!……”根岸刑警腾地跳了起来。
02
听说支仓家邻居的报告,支仓家正在运送行李,根岸刑警顿时跃然了。
“你去请对方务必看清楚,货运公司的名称。”他对接听电话的刑警这么吩附后,转头面对石子刑警吩咐,“你负责迫査行李的去向。重点是,一定要盯住货运公司。”
对根岸刑警那种连不必说也知道的琐事,都要指示的态度,石子刑警当然很不愉快,伹是此刻的他,却已经没有考虑这种事的余裕了。他和渡边刑警一同,步履轻快地出门,意气风发地前往三光町,心中想着:这回你小子就逃不掉啦!
询问支仓家的邻居得知,确定运送出的行李,是中国式皮箱和柳编行李箱四、五个,用手推车拉出,不过关于货运公司,就毫无线索可循了。两位刑警试着询问,目击到拉出行李的女仆各种问题,但是,她连搬运人员身穿的工作服,背章都不记得。只表示,没有看见灯笼,应该不是运送至很远的地方。
“还记得什么吗?就算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什么关系。”石子刑警拼命问,“什么都行。难道没有能够当做辨识标志的东西吗?”
女仆的神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拼命回想,良久,才以低细的声音回答:“工作服背面没有宇,只画着红色图案。搬运的人身材矮胖。”
“从哪边来?往哪边去?……”
“是从大崎方向来的。去嘛,是往那边。”女仆指着市内的方向。
两人分手,开始寻找货运公司。
负责大崎车站附近区域的石子刑警,首先走进一家大型货运公司。
“我是警方来的。”石子刑警一边递出印有职称的名片,一边说道,“你们今天有出车至三光町吗?”
正在急着打包、扰攘吆喝的搬运工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盯视着石子刑警。
“没有。”不久,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地回答。
“这附近的货运公司里,有没有一个身材矮胖的人呢?”
“不知道。”对方仍旧冷漠地回答着。
工人们停止打包后,各自随兴坐下,面朝门外开始抽烟。
“不知道吗……”石子刑警感到十分沮丧,自言自语似的说,“这就麻烦了……我想调査一些事的……也罢,让我在这儿抽根烟。”
他在泥土地房间的一隅坐下,工人们皆用带着敌意的眼神,偷偷地瞄着他。
“虽然不多,但是,有人能帮我去买些茶点吗?”石子刑警拿出一元纸币。以干刑警的微薄薪水而言,拿出这笔钱相当为难,不过却是让工人们,能够主动开口的、最有效的方法,之前他就曾用这种方法,多次获得成功。
大家围坐成一圈,一边吃着石子刑警提供的糕饼点心,一边闲聊,很快的,工人们逐渐敞开心胸,捐弃成见了。
“我不认识身材矮胖的搬运工人,你呢?”一位工人说。
“这附近好像没有那样的人哩!”另一人边想边回答。
吃着石子刑警请客的点心,再加上天南地北的闲话家常,货运公司的工人们,说出了自己所知的一切,也绞尽脑汁苦思哪里有矮胖身材的工人,却还是想不出来,结果,石子刑警不得不毫无所获地,走出该家货运公司。
接下来,他很仔细地,继续拜访每一家货运公司,可是,直到快正午时分,仍旧白费气力。
03
不过,运气这回来到了渡边刑警这边。
他垂头丧气、拖着沉重脚步,从五反田方向折回来时,在某条狭窄的横巷,发现有一家刚才疏忽,没有见到的小货运行。他看着店面,朝店内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位身材不高、体型壮硕的年轻人?”
似是老板的男人,从里面臭着脸走出,疑惑地望着渡边刑警问:“你是指兼吉吗?”
“对……对,就是兼吉。”
“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事实上,”渡边刑警故意压低声音,“是支仓先生拜托我来的。”
“啊,是吗?……”老板一霎时脸上堆满笑容,“承蒙照顾,谢谢。”
“行李确实送达了?”渡边忍住心中的狂喜,沉着问道。
“是的,确实送达了。”
“兼吉回来了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嗯,一点小事。”
“喂,兼吉!……”老板转头望向店内,叫了一声。
出来的是个身材矮小、体格魁梧的年轻男人,工作服的背部,印染着鲜红的蝴蝶图案。
“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警方来的,希望知道支仓的行李,打算运去哪里。”渡边的态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递出名片,高压姿态地瞪睨兼吉。
年轻男人瞄了一眼渡边递出的名片,浮现厌恶的表情,紧抿着嘴,转脸望向别处。
“喂!……”因对方态度感到些许狼狈的渡边刑警,再度怒声说,“还不快说?”
“没必要那样大声吧!……我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渡边刑警起初认为:如果支仓喜平已经事先嘱咐过对方不能说,那么客气的问话,一定没有用,所以,他才摆出高压姿态。可是,对方既然如此反应,再继续高姿态,绝对是自己吃亏。
“抱歉,坏毛病又出来了。”渡边刑警苦笑着说,“请你别放在心上。请你吿诉我送货地点。”
年轻人的神色缓和了,但是仍旧不想开口。
“喂,兼吉,刑警先生都这么说了,告诉他吧!……”老板在一旁帮腔。
“饭仓一丁目的高山家。”年轻人终于开口。
查出货运行,从年轻男人口中,问出送货地点,渡边刑警兴奋地折回支仓家附近。这时,石子刑警正在约定会合的地点,茫然地等待着。渡边告知成功査获送货地点时,石子刑警也雀跃不已。
04
石子和渡边两位刑警立刻赶回警察署,向调査主任报告经过。
“好!……”调查主任听后大悦,“立刻带上五、六位刑警支持,进行逮捕。”
“这……最好不要打草惊蛇。”根岸刑警凹陷的眼眸,闪动着逼人的光彩。
“不能再犹豫不决了。”主任似乎有点被扫了兴头,“否则,又会被他溜掉。”
“是啊!……”石子刑警表示赞成,“运送的行李相当不少,可见他一定打算潜躲一段时日,没问题的。我希望能够尽快逮到他!”
“嗯,那倒也无所谓。”根岸刑警露出讽剌的苦笑,“但是,你要知道,自然离开的鸟儿会再回巢,而被吓飞的鸟儿,是不会再回来的。”
“别讲那种像是猜谜的话了。”石子刑警对根岸藏书网讽刺的嘲笑报以微笑。
“不是猜谜。我无法赞成进入高山家,抓捕嫌疑人的行动。”
“为什么?”
“因为以支仓喜平的行事风格,不应该会出这种纰漏。”
“你说什么?……”石子刑警很明显地动怒了,“也就是说,你认为支仓不可能会让我们,査出他的藏身之处,换句话说,我们所査到的,并非他的真正藏身处?”
“你这么曲解,就令人困扰了。”根岸刑警还是同样冷然地回答。
“不管如何,照我的看法做做看吧!”
“没错。”一旁的渡边刑警,也恨恨地随身附和。对于自己好不容易,苦心查获的饭仓一丁目的地址,被根岸刑警形同否决,渡边从刚刚就感到内心不快。
根岸刑警看了渡边一眼,不过,什么话也没有说。石子和渡边获得五、六位刑警的支持,立刻朝饭仓一丁目出发。
目的地是位于T宇形的路口、格子建筑的两层楼住家。众人做好分配,后门埋伏两人,其他重点位置,各派一人监视,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则由正门进入。
依照阳光照射的角度判断,应该已经快到下午四时。冷锋虽然已在两、三天前过去,气温仍是从一大早就冰寒彻骨。阳光照射不到的髙山家门前,可能是有孩童恶作剧吧?散落着两、三块从沟里,捡起来的厚冰碎片。
忽然抬头一看,二楼的半面照着夕日,屋檐瑟缩地吊着,大概是从夏天,遗忘至今的风铃。
“有人在家吗?”石子刑警出声问道。
“来啦!……”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女仆模样的十五、六岁少女。
“我们是从芝的三光町来的,想找支仓先生。”
“好的。”
女仆连石子他们的姓名都未问,转身入内。石子刑警心想:这次没问题了。
05
但是,出现在迫不及待的石子刑警他们面前的,却并非那个女仆,而是年近四十岁、气质优雅、贵妇模样的女性。
“请问你们是支仓先生派来的吗?”女人以略带不安的神情,仰脸望着石子刑警问。
“是的。”
“要搬走行李了吗?”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之外,石子刑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什么?……搬走行李?”
“不是吗?……”女人好像有点后悔地说,“方才支仓先生,送来一车行李,说是改天会过来拿走,希望暂时寄放在我这儿,所以,我才会误以为你们要来取走。”
“这么说,支仓先生不在这里了?”石子刑警大失所望。
“是的,他没来。”
“我们无论如何,都想见支仓先生,你知道他去什么地方吗?”
“这……我也不知道。你们何不去他家问看看呢?”
“我们去了他家,家人说是来这里。抱歉,请等一下。”石子刑警叫站在外面的渡边刑警,“喂,支仓不在这里啊!……”
“不可能!……”渡边刑警慢步进入,朝着女人轻轻点头,说,“刚才不是有送行李过来吗?”
“是的。”似是女主人的女人,眼眸闪动警戒般的光芒。
“那么,他不应该不在的。”渡边加强语气。
“不……他只是把行李,寄放在这儿而已。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女人略有愠意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找支仓先生有点事。”石子刑警看着渡边,“没办法,我看下次再来吧?”
渡边刑警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这个住址,是他查出的吧?也可能是他深信,支仓就躲在这儿。
“夫人,”渡边刑警口气强硬地说,“支仓最近曾经来过你这里吧?”
“是的,两、三天前来过一次。”女人轻微地点了点头。
“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吧?”
“不!……”对方浮现不快的表情,“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警察。”
“什么!……”女人脸色遽变。
“夫人,支仓是警方目前正在缉捕的对象,窝藏他可说是非常不智的行为。”
“我没有窝藏谁。”女人语气坚决地说,不过神色显然带着不安。
“我们过去看看那些行李吧。”渡边刑警转头对石子刑警说。
石子刑警从刚刚就觉得,渡边刑警这样哦有些过火。或许是个性使然吧?石于刑警的行事风格,与渡边刑警有所不同。但是,眼看已经成了骑虎之势,他也只好依渡边之言,一同进入了客厅。女人并未表示拒绝。
支仓送来的行李,叠放在玄关旁的四张半榻榻米面积的房间。其他房间都整琿得很整齐干净。两人以锐利的视线,打量着每个角落,不放弃任何可疑对象,但是,别说支仓本人,连一丝他曾躲藏过的形迹皆无。
“唔,看样子根岸讲对啦!……”石子刑警在沮丧无比的渡边刑警耳边,轻声说道。同时心中想到,如果支仓喜平在场的话,一定会得意洋洋地讥嘲:如何,像你们这么嫩的家伙,还早得很呢!
06
就在石子和渡边两位刑警,进入饭仓的高山家的同一时间,位于三光町的支仓家里,支仓喜平的妻子静子,正在有气无力地准备出门。
支仓静子自从白金学院的女学生部毕业后,又继续修习神学系学分,所以在她二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家中开设主日学执教。支仓喜平也是大部分靠着她,才能够认识众多教会信徒。自从丈夫蒙受嫌疑,逃亡以来,经常有刑警上门,邻居们也个个像是随时在监视一般,所以,主日学的学生们都远避,到了现在,几乎已经没有访客,她自己更是小心翼翼的极少出门。
今天早上,送行李至饭仓一丁目的高山家——那也是信徒之一——之后,她的情绪很坏,埋头在衣襟里,静静坐在房里发呆。
家中人数不多,本来就已经太空旷了,如今连丈夫也离开,只有女仆陪伴,简直就像是独守空城。
吃过午饭,她又走回到原来的坐处,茫然眺望着在淡淡阳光照射下,已经融霜的庭院。三时过后,她忧郁地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更换和服。待准备妥当,低头走出门外时,已经四时左右了。
离开大门两、三步,她猛然抬头,回望四周,确定毫无人影后,才又再度迈开步伐。
但是,她完全错了!当她安心开始,往前走的时候,放置于邻家厨房门口的大型垃圾箱后面,突然站起一个男人来。那是一个身穿披风、身材矮小,乍看之下,好似是保险公司业务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浅黑的脸孔,虽然被遮盖住眉毛的鸭舌帽,和围巾掩住绝大部分,可是锐利的眼眸,不停地转动着。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跟踪在静子的身后。
静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踪,出了大街,并未搭乘电车,继续朝着目黑方向走去。男人当然紧跟于后。
她走进目黑车站,往售票窗口前行。男人紧跟在她身后,等待售票窗口打开。
“往中野来回票一张。”静子望着小窗口说道。
静子接过车票,快步走向检票口。如果她的心情轻松一些藏书网的话,应该会注意到,男人在她背后叫着“中野单程票一张”吧!但是,她好像全神贯注,在思考着某件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走下月台,等待电车进站之间,甚至搭上电车之后,至代代木车站等待转乘之间,男人一直与静子,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仔细地观察着她。
电车在中野车站停住后,她匆匆下车。男人当然跟着她下了车。
静子加快步伐。冬日短暂的阳光已经西斜,薄暮的冷风吹拂,整张脸颊好像要被吹去一般。她从大马路折入横巷,左转后,往右是一整排低矮的房子。她时而在路旁有积满灰尘的空地的、新开发的道路地面上穿行前进,不久,来到一栋西洋式木造建筑之前。她停住脚步,但立刻进入其中,不见了身影。
男人在建筑物前站住,看到那门牌是“中野教会·威廉·森”。
07
那个男人在教会前面踱?着方步,不时观看内部的动静。很不巧,天色尚未全黑,过往行人还是相当多,想要不被人怀疑,是很不容易的,但是,四周却又无足以藏身的暗影处。
“混蛋,居然来这种西洋式建筑,里面的情形,丝毫都看不到!……我看,还是打电话向中野警察署求援吧!”男人喃喃自语。
他正是神乐坂警察署的根岸刑警。当他听说支仓家有行李运出时,感到无法置信。如果是三更半夜,趁无人知情而为,倒还讲得过去,但是大白天运出,明知会引人注目,立刻就有可能被査知藏身处,以支仓喜平的为人,不应该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不过,也有可能是支仓认为,警方会疏忽其事,先将行李运至朋友家中放置,等确定警方完全未注意后,再前往取走。若是如此,则警方最好应该也摆出一副,丝毫都没有察觉的姿态,继续监视行李送达的住家,等对方在大意之下,前来取走行李时,再进行逮捕他。但问题是,渡边刑警急于抢功,不听自己所劝,因此,他只好自行前来支仓家监视。
这是因为,常言道:魔术师的右手在做动作时,必须注意其左手,所以,他认为支仓喜平也有可能,是借运出行李的行为,来吸引警方的注意,私底下却另有动作。结果,真的如他所推测,支仓的妻子出门了。
当然,一贯行事谨慎的根岸刑警,还留下另一位刑警,来监视支仓家,毕竞他还考虑到,支仓有可能利用行李,诱开刑警,再利用妻子,诱开另外埋伏的刑警,这才悠哉轻松地返回家中。
根岸刑警继续在教会前,一面来回踱步,一面思索。向中野警察署求援是没有问题,可是,对方若是在自己去求援之间溜掉,一切工夫就白费了。进入民宅去抓人,若无确实的证据,对象又是外国人主持的教会,事后绝对难以收拾费后。
支仓的妻子,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呢?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来见支仓喜平的吧!……那么,支仓是躲藏在此地吗?或者只是约好妻子在此碰面?更或者,支仓的妻子,并不是来见他,纯粹只是有事前来?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再稍微观察一下,才能够予以确定。最好当然是等支仓出来时,将他逮捕,只是,在这么狭窄的马路上,找不到足以遮蔽身子的地方……根岸刑警也技穷了。
忽然,他望向教会后门,发现一位身穿披风的可疑人影,悄悄走近,眨眼之间,消失于门内。
根岸刑警紧张了,轻轻走近了后门。
但是,纵然是根岸刑警,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走近后门的瞬间,那道可疑人影,已经径行穿越教会内,迅速从大门冲出。
可疑人影在玄关浊声,对跟上来的静子说:“笨蛋,被警察跟踪了都不知道!……后门那边有疑似刑警的家伙盯着。没办法,我必须立刻就走。你把印章交给浅田顺一,知道吗?”
“你……别再逃亡啦!……”静子慌忙拉住他的衣袖。
男人甩开了衣袖,一步冲出大门外,在夜幕的掩护下,不知消失于何处。
第六章 外行侦探
01
从麻布一之桥方向,进入白金台,往目白方面小店铺林立的街道前行不久,属于三光町一隅的巷内,有一间和町镇同样古老的照相馆。
在余寒的冰霜仍未融化的二月中旬深夜,天空虽然晴朗无云,苍白的繁星也点点闪烁,但是,暗处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照相馆昏黄的灯光,朦朦胧胧地照着门口,隐约可见到挂着身穿戎装的将军之大型照片、穿着数年前流行服饰的艺伎照片,以及挂着另外两、三张照片的,积满尘埃的橱窗。
一位形迹可疑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写着“浅田照相馆”宇样的招牌。不久之后,他举步前行,但是,他并未进入门内,而是由旁边的巷道,摸索着绕往后门。
男人靠着木门露出的灯光,悄悄接近,敲门。一道白光如瀑布般流泻出来,门开了,一个男人跑了出来,木门再度关闭,瞬间照出的后门一带,脏污的景象消失了,四周又恢复原来的漆黑。
“不要紧吗?……”敲门的男人低声问道。
“没问题,都已经熟睡了。”从里面出来的男人回答。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不过这儿的老板,最近经常进出公证法庭,我想应该是受支仓喜平所托的吧!……”
“知道公证人的姓名吗?”
“好像是叫神田大五郎。”
“若是神田,那可是相当有名的公证人哩!”
“还有,石子先生。”从里面出来的男人叫着。听声音似乎是年轻人,“他最近频繁地,和一个名叫松下一郎的男子,有书信往返。”
“松下一郎?”
“是的。我认为那极可能是支仓的化名,因为,笔迹与那天你在家里,给我看的那封威胁信类似。”
“那么,你知道地址吗?”石子刑警的脸色也变重了。
“不知道。来信上并未写投寄地址,而去函则都是浅田顺一亲自投寄。”
“嗯,这其中的确有古怪。岸本先生,还得再继续麻烦你啰!”
“没问题,我尽量设法调査。”
“对手非同小可,必须很谨慎才行,因为连根岸都被耍了。”石子刑警严肃地说。
“我明白。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半点线索都没有。”
石子刑警——各位读者应该已经明白了吧!深夜前来浅田照相馆的男人,正是石子刑警。而从照相馆内出来的人,则是青年岸本清一郎——很遗憾似的说。
“我们一直出着纰漏,当查出寄送行李的地点,进去搜索的时候,结果非但没有见到支仓喜平本人,行李也只是暂时寄放在那边而已,因为那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再找妻子前来碰面。而根岸虽然洞穿其诡计,査出两人见面的地点,却仍旧不知不觉被他溜掉,在寒冷彻骨的深夜,呆站了五个钟头。”
两人又低声商量一些事之后,这才彼此分手。
02
“岸本,你来一下。”浅田照相馆老板皱着眉头,叫着。
“是的。”岸本走到他面前。
“我要出去一趟,这是要加洗的部分,还有把这个贴在座纸上。另外,使用锌版的时候,必须特别注意!”
“是的,我知道。显像方面呢?”
“不,显像就不必了,你自己一个人做,还是有点危险。”
“师傅,没问题啦!”岸本漂亮的眉毛一扬说道。
“哈、哈、哈。”浅田顺一似乎感到好笑,接着对岸本说,“还是算了吧!……显像如果出问题,就无法挽回了。”
“是吗?”岸本不服地说。
“喂,阿筱。”浅田顺一叫妻子阿筱,“我要出门啰!”
“慢走。”阿筱在里边的房间大声回答。
岸本完成底片的冲晒走出暗房,正在将已经完成的照片,贴在座纸上的时候,阿筱来到他身旁。
“岸本,你很努力呢!”
“不行的,老板娘,我贴得很差劲。”
“不,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吗?”
“岸本,我先生让你很烦,对吧?”
“没有这回事的。”
“他的个性比较孤僻,所以来这儿帮忙的学徒,都待得不长久,我一直很困扰呢!你一定要多忍耐。”阿筱边用眼角瞄着岸本的侧脸,一边说。
“是的,老板娘,请让我长期留在这里工作。”
“那当然啦!……”
“对了,师傅是要去哪里?”
“我猜应该是去支仓先生的太太家吧!”阿筱笑着说道。
“什么,支仓先生?”
“你认识吗?”
“是的,以前我是基督徒,所以听过他的名字。”
“是吗?……也对,支仓先生是信耶稣的。”
“支仓夫人好像相当伟大呢!”
“管他的,谁知道她伟不伟大。”阿筱忽然不高兴了,“丈夫不在家,却经常找别人的先生商量事情,根本就是把人当白痴嘛!”
“支仓先生不在家吗?”
“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哦……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好像是吧!……我认为和那种人扯在一起,以后绝对会吃亏的。”
“唉,支仓先生真的那么坏吗?”
“我就是不甚喜欢他的长相,一看就像是坏人模样。当然,和他太太那仿佛连一只虫,都不忍杀死的温柔脸孔,自然不能相比。”
“那么凶狠的相貌?”
“你等一下,我拿他的照片给你看。”
阿筱在桌子抽屉里翻找,不久取出一袋旧照片。
“你看,这些全部都是支仓的照片。”
“这么多?”
“因为是老朋友嘛!这人就是支仓。”阿筱指着照片中的男人说道。
“果然是很可怕的脸孔。这是支仓夫人?”
“不错!……对这种人。更需要小心呢!”
正在翻看睹前无数照片的岸本,视线忽然落在一张照片上,大吃一惊。
03
翻看支仓喜平家人的照片之间,岸本的视线落在一张照片上,暗中吃惊了。
那是小林贞子的照片!……
“怎么啦?”阿筱觉得奇怪,问岸本道。
“不,没什么。”
“啊,果然还是年轻女孩子迷人。”阿筱见到岸本手上拿着的照片,一边笑着说道。
“不是那样的。”
“不过,岸本,很遗憾,这个女孩儿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岸本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液。
“你看起来很震惊呢!……”阿筱盯视着岸本,“我虽然不太确定,是,应该是死了吧!……那是支仓家的女仆。”
“啊,是女仆吗?”
“三年前行踪不明。”
“啊!……”岸本吃惊地说。
“迄今仍旧没有消息,大概死了吧!在意,那就算了。”
“我倒不是特别在意这个。好吧,就让你问到能够释怀为止。”
“不必啦,老板娘。”
“你这个人真好笑!真的叫你不必顾虑地问,反而说不必啦。”
“那我还是问清楚好了。”岸本微笑,“师傅去支仓家,究竟有什么事吗?”
“呵……呵……呵!……”阿筱笑了,“怎么忽然问这种事呢99lib.?听说支仓想要将家产,全部过户给他的太太,所以,就委托老板帮忙办手续。”
“哦!……”岸本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阿筱压低声音,“支仓好像是有诈欺行为,一旦被抓,家产很可能遭扣押抵偿,所以,才急于想过户至太太的名下。”
“因为支仓的老婆长得漂亮,师傅才会如此卖力吧?……”岸本青年讽刺地微笑道。
“胡说!……”阿筱立刻圆瞪杏眼,“他敢乱来的话,我不会放过他的。”
“怎么不放过?”岸本故意不怀好意地故意问道。
“怎么不放过?”阿筱提高声量,“我会把他赶出这个家。”
“然后呢?老板娘。”
“然后?……”阿筱因为忌妒,而脸孔涨得通红,怒叫,“我也可能另找男人!反正.我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
“师傅和支仓太太的交情,真的那样好?”知道阿筱原本就为了丈夫,经常出入支仓不在的家中,与其妻子商量事情而内心不快,岸本青年更加煽风点火了。
“他可别将我当成傻瓜!……真敢乱来的话,试试看好了。就算投河自杀,我也要让他好看。”阿筱发怒地喊道。
岸本这时发现。似乎过火了些,连忙打住话题,劝慰着阿筱说:“老板娘,没问题的,师傅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的。”
“呵……呵……呵。”阿筱似乎也因为过于激动而后悔,“岸本,你可以不必替我担心,我是开玩笑的,谁会投河自杀?我讨厌上吊,一想到那就毛骨悚然。”
但是,阿筱好像又突然想到什么事情,全身发抖。然后,像在犹豫着该不该讲出来一般,沉默不语,良久,才问岸本:“岸本,你见过自杀身亡的尸体吗?”
“没有。”岸本摇头。
“我曾经见过一次哩!……那是……一年、两年,对了,已经整整三年了。就在这边过去不远的大崎,大崎的池田之原。现在虽然建盖了很多房子,但是,以前那片原野的正中央,曾有一口古井……是六月或七月吧,打捞起来一具自杀的尸体。看来已经浸泡相当长的时日了,全身肿胀,连眼睛都看不到了,更别说辨识容貌。警方连碰也不碰,就命令收尸呢!……要讲到可怕,没有比那个更可怕的了。呸,好恶心。”阿筱蹙眉说道。
从古井打捞起溃烂的尸体……虽然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岸本还是感到难过。
“一定很恶心!……是女性吗?”
“嗯,是的。”
“知道是谁吗?”
“不……不知道。那是因为……岸本,所谓的警察,都是很差劲的。尸体竟然就那样丢在井边两、三天!原因是那片原野,正好位于高轮警察署与品川警察署的交界,平常若是有功劳的话,彼此早就抢成一团,但是碰到这种讨厌的事情,大家却互相推诿,双方面皆不愿意负责验尸。最后虽是高轮警察署验尸埋葬,却草草了事,连身份也未査明。就是因为这样,人世之间才会有很多行踪成谜之人。”
“年纪大约是几岁呢?”岸本青年开始仔细询问。
“看外表知道,是个年轻的女性,不过无法断定。报上说,医生鉴定为二十二、三岁。”
岸本是想到,也许那是阿贞的尸体才试着问,不过年纪相差太多,让他非常失望。
“我去看的时候,”阿筱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支仓先生也在场哩!……”
“什么,支仓先生?”
“是呀!……我们还互相谈到,死者看来很年轻,真可怜呢!”
“支仓先生是特别去看的吗?”
“这……是特别去的,或者是路过,我不记得了。”
“反正,投井自杀或投河自杀,都是很恶心的事件啦。”
为了怕问太多有关支仓的事,引起老板娘的怀疑,岸本青年故意扯开话题。
“是啊!……”阿筱紧皱眉头,忽然失声说,“啊,糟糕,只顾着聊天都忘了,我必须煮晚饭啦!……”
04
剩下岸本独自一人,正在忙于工作时,老板浅田顺一回来了。他见到岸本正在工作,立刻进入里面的客厅。
“回来啦?……”阿筱在厨房出声问道。
浅田顺一一屁股坐在火钵前,以不高兴的声音叫着:“阿筱!……”
“什么事情啊?……”阿筱一边在围裙上拭手,一边问。
“你要注意,这次来的学徒!……”浅田顺一用低而有力的声音,凝视着阿筱的脸。
“你说什么?”
“如果我不在,你不要跟那家伙,谈一些不三不四的事。”
“什么!……”阿筱脸色大变,“畜生,我什么时候讲过不三不四的事啦?”
“我没说你讲过,只是叫你不要讲。”
“别把我当成白痴啊!……”阿筱怒叫,“你自己才是没事,就往支仓太太那儿跑去,讲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喂……喂,别这样大声!”
“那你为什么要做出,让人不得不大声讲出来的事情?”阿筱并未停止怒 53eb." >叫,“更何况你只会指责别人,你说,我又做了什么不对?”
“喂,你不要搞错了,我只是叫你小心岸本而巳。”浅田顺一一脸困惑。
“我想做什么,不劳你费心。”阿筱鼓着腮帮子,冷冷地回答。
浅田顺一苦笑,劝慰阿筱,等她气消之后吃过晚饭,立刻上二楼,走向角落的书桌,开始振笔书写。没过多久,已经写好几页信,随即放人信封后,又在信封上写好投寄地址,这才馒慢回到楼下。
岸本似在下面等他一般,问道:“师傅,你要出去?”
“嗯,很快就回来。”
岸本眼尖,见到浅田顺一手上拿着的信,说道:“师傅,要寄信的话,我帮你寄。”
“不……不必了。”说完,浅田顺一便出了门。
岸本等老板的身影逸去,立刻如脱兔般地,转身上二楼。他一到了书桌旁,急忙开始翻找。桌面上、未上锁的抽屉,全部一一找遍,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恢复原状。
不久,他失望地喃喃自语:“哼,真是小心谨慎的家伙,怎么也找不到。”
忽然,他被桌上一张吸墨纸吸引了视线。仔细一看,隐约可见到“松下一郎先生”的逆写字样,同时,地址好像也隐约能够分辨。
“太好啦!……”岸本青年高兴地低声自语,“第一个字确实是,本,,但是,是本乡呢?或者是本所?啊,第二个字完全看不清楚。还有,也无法确定是米或林……接下来的字,好像是川吧!……町宇是很清楚,不过,最后这个宇,好像是,馆,,啊,是照相馆。这么说,松下一郎这个家伙,是在照相馆里了?……是什么照相馆呢?啊,,内,字很清楚,可是是山内呢?或是大内?嗯,,本,、,川,、,町,、,内,照相馆……为什么不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呢?”
岸本焦躁不安地专注看着吸墨纸时,楼下传来阿筱的叫声:“岸本、岸本!……”
“真烦人!……”岸本青年一边在意着老板娘的叫声,一边侧身盯着吸墨纸,有点生气似的喃喃嘀咕。
“岸本。”
听声音,阿筱似乎是边叫着,一边上楼来的样子。岸本很迪憾地离开书桌旁,走向楼梯口。
“什么事情呢,老板娘。”
“你在做什么?岸本。”
“也没什么了啦。”
“哦。”阿筱爬到楼梯口,仰脸望着岸本,“老板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讲。”
“是吗?……那就好。”阿筱放心似的长舒一口气。
“老板娘,老板有点奇怪耶!”
“为什么?”
“为什么?他偷偷地和外人通信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有人以松下一郎的名义,寄信前来,但是老板却总是,自己投进邮筒,其他信件,老板都是叫我投寄的,只有给这个人的回信,一定是老板亲自投寄,不是很奇怪吗?”
“可恶!……”阿筱怒叫,“他果然在骗我。”
就在此时,浅田顺一的身影出现在大马路上,两人慌忙下楼。
05
浅田顺一一进入家里,就默默地直接上二楼。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室内一圈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打了个呵欠,忽然望向桌上,喃喃说:“奇怪。”
桌上的东西,和自己整理过的一模一样,原封不动,但是,可能是所谓的第六感吧?感觉上似乎曾被谁碰触过。
“到底哪里不对呢?”
他抱着双臂,用锐利的视线盯住桌上,忽然见到吸墨纸。也不知道是否心理因素,好像位置有点偏移。他拿起吸墨纸,映照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看。
“糟啦!……”他低声自语,仰头,咬着下唇,静静地盯视远?99lib.方,沉吟着。
不久之后,他再度仔细察看了吸墨纸,嘴角终于浮现一抹微笑,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取出一个信封,和吸墨纸一起放在桌上,然后拿出笔来,一面考虑,一面在信封上书写。
本所区菊川町,二十三番地,大内照相馆
之后,他自言自语:“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浅田顺一发出恶意的笑声,凝视着写好的信封,不久,用吸墨纸吸干墨汁,将信封撕成两半,搓成一团后,丢进脚边的宇纸篓。
他按下呼叫铃。岸本放轻脚步地上楼。
“师傅,有什么事吗?”岸本青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打算冲印底片,药水准备好了吗?”
“是的,准备好了。”
bbr>“那么,你把这里稍微整理一下吧。”
“是的。”
浅田顺一进入了暗房后,并未立刻开始冲印,而是从引导光线进入的红色玻璃小窗,偷偷窥看岸本的动静。
岸本迅速打扫,没多久,注意到宇纸篓,弯腰,从蒌内取出搓成一团的信封,神情像是有些惊讶,但是,他立刻朝暗房瞥一眼,假装整理桌上对象般地,将信封摊开,随即面露笑容,仿佛无法掩饰,心中兴奋的孩童般,睁大双眼。
过一会儿,他将信封再度揉成团,塞入字纸篓内,装着若无其事般地,继续打扫。
浅田顺一在暗房里,一面搅动药水,一面思索:哼,这家伙果然是警方找来的眼线,真是半点都疏忽不得!……幸好只是个外行的年轻人。
冲印完成后,他将锌版放人固定药水中,走出暗房。这时,岸本已经打扫结束,正坐在窗边的椅子发呆。
“打扫完就可以下去了。”
“是。”
等岸本的身影消失,浅田顺一在桌前坐下,低声自语:“假使那家伙传话给刑警,是明天之内,那么刑警白忙一趟,则为后天,嗯,应该有两、三天的缓冲时间。”
第七章 纵火事件
01
“搞什么的?操蛋!……你为什么撞人?”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身上只穿一件短背心、体格壮硕、红光满面的工人模样的男人,穿着补缀短裤的步履摇晃不定,一把抓住个子矮小、身穿西装,看起来像是领百元月薪的上班族模样男人的上衣,怒叫道。
“别开玩笑,是你撞到我了吧!……”穿西装的男人,虚张声势地反唇相讥,但是,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充分显露心中的困惑。
由小川町通往骏河台下的电车街,天色阴霾,感觉上像是正在催动一场雪般地沉郁,不过,由于今天是十五,公司行号放假,兼且又是五十稻荷的诞辰,路上行人还是相当多。
但是,过往的行人,都尽可能地躲开醉颠颠、脚步踉跄,正想找人寻衅的酒鬼,会被对方撞上,是穿西装男子的不幸。
“什么?我撞到你?……混蛋,别欺负人。我可没醉呢!……”
西装男子无法忍耐地,甩开对方抓住上衣的手。
那个醉鬼步履不稳,差点就摔倒,好不容易站稳,立刻发火了,恶狠狠地对着西装男人咒骂:“唉,你居然敢动手?混账东西。好……看我怎么对付你。”
四周不知何时,围聚满看热闹的人群,有的苦着一张脸,有的面带微笑,像是在看戏,却就是没有人打算介入。
但是,石子刑警正好路过。他是接获岸本的报告,今天一早,就前往本所搜寻,可是非但找不到目标的町,甚且任何町内,都没有名称是所谓“大内”的照相馆。他颓丧地正想回牛込的自己家途中,在小川町下了电车,又想到今天是节日,也许在街上,能够找到什么猎物,所以,就漫无目的地逛着。
“会是有人吵架吗?”石子刑警觉得纳闷,排开人群,可是毕竞身材太矮,不容易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怎么回事?有人吵架吗?”他问隔壁的人。
“是醉鬼找一位看起来,像是老好人的人麻烦。”
“那可不行,我还是帮忙排解一下吧!……请让我过去。”
石子刑警说着,慢慢往前挤进去,但是,见到醉汉的脸后,他大吃一惊。对方竟然是支仓家失踪的女仆的叔父——小林定次郎。
“喂,你别乱来。”石子刑警一把抓住定次郎的肩膀。
定次郎醉眼朦胧,身体摇晃不定地,凝视着石子刑警的脸,久久,才高兴似的叫道:“原来是刑警先生。”
但是,他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耀武扬威地嚷叫着:“刑警先生,你来得正好。喂……你这混账家伙,再嚣张也没有用了,警察先生都来了呢!他立刻会仲裁,是谁对谁错的。笑什么?”
他转头朝向围观的人群怒叫:“这位刑警先生,正要逮捕支仓那个家伙哩!……咦,你们还笑?你们不认识支仓喜平那小子吗?……就是那个大恶棍。”
很明显,定次郎已经烂醉,丧失意志控制力。烂醉的定次郎,置身大马路中央,而且是面对大群看热闹者,居然嚷叫支仓的姓名,这着实令石子刑警惊诧不已。
“喂,别胡说八道,住口!……”石子刑警冲上去,照着定次郎的下巴,狠狠楔了一拳。
但是,定次郎却愈说愈起劲:“支仓喜平算个什么东西?……被那种混蛋家伙占便宜,我可不会就这样了事的。有种再来呀,支仓又算老几?”
定次郎终于倒在马路上了。
刚好有巡逻的巡佐路过,石子刑警一边出示自己的证件,一边说道:“这家伙我认识,住在三崎町,麻烦你保护他。”
巡佐一面驱散围观人群,一面拖着定次郎离开。但是,被定次郎找麻烦的那个人,即使在围观人群逐渐散去之后,仍旧动也不动,反而走向石子刑警。
“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方才那个人所说的支仓,难道就是支仓喜平码?”
“没错。”石子刑警吃惊地望bbr>着对方。
“你是警察吗?”
“是的,在神乐坂警察署服务。”
“那么,我希望请教一些,与支仓喜平那小子有关的事。”
“哦,这么说,你认识支仓?”
“是的,非常熟,我曾经因为他而吃了大亏。我想,很可能就是支仓纵火!”
“是吗?”石子刑警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收获,喜形于色,“在大马路上谈这种话题,看上去有点不太好,对了……能请你来我家吗?在牛込。”
“我家就在附近。”西装男人说。
“那就去府上好了。”
02
按照两人在路上交谈的内容,石子刑警得知,男人的姓名为谷田义三,在丸之内的某商社上班。
他家是在淡路町的后街。抵达后在进入谷田家之前,谷田义三指着隔邻的两层楼建筑物,说道:“虽然已经改建过,不过以前支仓就住在那里。”
他家是平房,并不大。石子刑警被带进一间整理得很干净的房间。
“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一算,应该快十年了吧!……如我在路上约略讲过的,邻居家发生了火警。”
依他所述,火灾将支仓家半毁,他家则幸运地,未被延烧波及,但是,因为鉴定结果,火灾是起于纵火,所以,他始料未及地遭到怀疑,被警方拘留一星期。
“整整一星期后,支仓来了,帮我说情,好不容易才获释。坦白说,我是莫名其妙地遭殃,不过,当时由于支仓喜拼音特地赶来,替我讲好话,又对我很亲切,我还是很感激他。可是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是上当了。”
发生火警的前一天晚上,他曾经至支仓家拜访,见到支仓在里面的房间,忙碌地整理书籍,说是已经很久疏于整理,书都长霉了,才用棉花浸挥发油擦拭。
“可是,事情很奇怪。”谷田喘了口气继续说,“当然,一切都是事后才想到的。前一天晚上整理书籍,本来就很可疑,而且,浸挥发油的棉花,每擦拭一次就更换……你也知道,不必每次都更换棉花的。在我看着之际,地上到处都已丢满含有挥发油的棉花了。我回家后曾对内人说,到处都是那种棉花,如果不小心火烛很危险。这件事如果我被带至警察署时,能够注意到就好了,可是,当时因事出突然,我完全慌乱了,忘记此事。我在警察署,接受了相当近乎屈辱的调査,因为,我手上握有―点点动产。”
看来是老好人的谷田,仿佛像是昨天才出事般,脸上浮现出不甘心的神情。
“但是,如我刚刚所说,当时我完全没有怀疑支仓喜平,还因为他的亲切而高兴不已。不过后来在外面,我听说一些事以后,我开始相信,这次也一定是支仓纵火,然后又写信告密,借着我来吸引警方的注意力,逃避自己受到怀疑。”
“你在外面听说了什么?”石子刑警发觉谷田的话,和根岸刑警所推断的完全一样,一方面在心里佩服根岸,一方面追问道。
“这场火灾后不久,支仓搬家至高轮,但是,经过两年或不到两年,他又遇上了火灾,这次同样是半毁,但是,他贿赂保险公司员工二百元,结果谎报为全毁,领到全额保险理赔。”
“你是怎么知道的?”石子刑警膝盖向前挪着问道。
“是收贿的那个人,直接告诉我的。此人似乎另外,还做出过什么坏事,没多久就被革职,转来我任职的公司,不过,像那样的人,很难认真做事,所以,去年他又离职了。他到我家时,听说支仓曾住过隔壁,才带着悔意,告诉了我这件事。他也认为,高轮那桩火警,同样是纵火事件。正因为这样,我才完全丁解,当初相信支仓喜平,完全是一大错误。”
石子刑警有些失望。他本来以为,对方说的话值得期待,没想到仍旧只是推测,但是,至少支仓诈领保险理赔的罪行,应该可以确定。
“你知道那个人的住址吗?”石子刑警问道。
“知道是知道,不过事情已经私下解决……”谷田吞吞吐吐地说。
“没问题的,公司既然无提起告诉的意愿,他不会有罪。”
“是吗?……”谷田仍是半信半疑。
“但是,很奇怪。”石子刑警似忽然想起地说,“保险公司会听取警方的报告,应该知道是全毁,或是半毁才对。”
“那是因为……”谷田似乎难以启齿,“不管是刑警或是巡佐,都被用十元或二十元的小钱给收买了。”
“是吗?……”石子刑警苦笑着说,“同伴里有时也会出现,不辨是非之的家伙,真是让人困惑。”
“当然,该怎么说呢?……我这样讲或许很失礼,但是,在不景气的时候,政府给冒着生命危险,工作的人的报酬,实在是太少了。”
“也对。”石子刑警苦笑着回答,“话是这样没错,不过,主要也是因为警察处理的,是社会黑暗面的问题,面对的诱惑也多。毕竟,做坏事之人,总是以賄赂为手段。”
03
.99lib?
“外行人通常会将推测,肆意夸大成为事实,这实在很糟糕。”出了谷田家,石子刑警忍不住喃喃自语。
谷田的话,是有充分的参考价值,可是并非目击,也缺乏有力的证据,虽然加深了支仓浓厚的嫌疑,但仅此而已,并无多大作用。
“嫌疑犯能够巧妙地甩脱警方的跟踪,至今仍然持续寄来哦讽的信,而且已有窃盗、诈欺、纵火杀人等种种嫌疑,却未留下丝毫让警方能掌握的确实证据……老实说,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奇妙的事件。”
在本所一带,白花气力走了一整天,正感到失望之际,竟然在神田,遇上酒醉的定次郎,进而认识谷田,本来以为可以有所收获,想不到还是泡汤。石子刑警一路上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无稍打采地回家。
没想到,岸本颓然地在家里等待。君子笑着说:“岸本被炒鱿鱼了。”
“为什么?……”石子刑警非常意外。
“彻底失败了!……外行侦探还是不行。”岸本搔了搔头。
“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搞不清楚。今天我一直非常小心,但还是打破了一块锌版。没想到那家伙勃然大怒,立刻叫我滚蛋,似乎他本来就对我很怀疑。老板娘虽然极力帮我圆场,却还是没有用。很抱歉,你已经叫我离开,我自思留下来,却……”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石子刑警无奈地说,“对了,我们也找不到,你说的本所的照相馆。”
“咦,是吗?……”岸本惊讶地问,“我还以为会有所收获呢!原来还是不行。”
“你究竞是怎么査出来的?”
“宇纸篓里丢着写坏的信封。”
“依你之言,那家伙非常谨慎,很难抓到狐狸尾巴,会将写坏掉的信封,随手丢在宇纸蒌,实在可疑。”
“我知道。如果只是写坏掉的信封,我也不会相信,但是,之前我还发现,印在吸墨纸上的字痕呢!”
“哦,看得很清楚吗?”
“不,非常不清楚,只能辨识,本,字与不知是,米,字或,林,宇,以及,川,字和什么内的照相馆几个字。”
“是在发现写坏掉的信封前见到的吗?”
“是的。那家伙写好信件后,和往常一样。自己出门投寄时,我立刻跑上二楼,发现了吸墨纸。”
“然后呢?”
“我正在努力分析时,老板娘上楼,我应付完了她之后,那家伙也回来了,立刻上二楼。过不久,他找我,说是要开始冲印,叫我把房间整理一下,自己就进入了暗房。我是在整理房间时,才发现丢在字纸篓内的信封。”
“叫你整理房间,自己却进入暗房?”听到这儿,石子刑警逋责似的问。
石子刑警带着谴责的语气,好像让岸本感到吃惊,他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是的。”
“那么,你稍微想一下,不就明白了吗?”石子刑警恨恨地说,“你要知道,那家伙一向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却把写坏掉的信封,故意丢进字纸篓,然后叫你打扫?由此可见,故意叫你打扫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发现信封。”
“我懂啦,我被他耍了。”
“哼,那家伙是在暗房里窥看。既识穿你的身份,又让我白忙一天,可说是一举两得。”
“对不起。”岸本青年低头道歉。
“你是外行,其实也难怪。”石子刑警苦笑。
“是呀,你没办法的。”君子在一旁安慰着。
04
“关于吸墨纸……那是支仓外出,你跑上二楼,当时就见到吸墨纸?”
“不,我是找过抽屉和其他地方后才发现的。”
“没有看字纸篓吗?”
“字纸蒌?……啊,看过。”
“当时没有信封吧?”
“没有。”岸本青年浮现自我厌恶的表情。
“看吧!……可见那是对方回来以后,才故意丢进去的。这么说,且慢……”
石子刑警交抱双臂,沉吟不语。过一会儿,他兴奋地开口:“没错,我大致明白了,吸墨纸是真的。那家伙居然也会,出现疏忽的时候!……吸墨纸上能辨识出文字……对了,你一定移动了吸墨纸的位置了吧?”
“这……其他东西我都很小心地恢复原状,可是吸墨纸……当然正好老板娘上楼,所以,我慌忙地放回桌上,也许位置会有偏差也不一定。”岸本青年解释。
“问题就在这儿啦!……知道吗?我们站在他的立场来看,由于一时疏忽,留在吸墨纸上的字痕,虽然只能够看清楚两、三字,但毕竟是东京市内的地址,只要稍稍用点脑筋,还是立刻可以判定。因此,他心生一计,利用吸墨纸上的字痕,刻意在信封上写下不同的地址,丢进字纸篓,让它落入警方手中。这样一来,如果被警方识穿,那也无可奈何,但是,若警方轻易相信,就不会从吸墨纸的字痕,推测出真正的地点,岂非最完美的结果?”
“原来如此。”岸本佩服不已,“那家伙实在厉害,不过,石子先生你也很了不起。”
“现在不是讲这些客套话的时候。”石子刑警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你说,吸墨纸上是什么字痕?”
“,本,和底下的字是区名,所以不是本所的话,就是本乡,这一点可以确定。接下来的町名,是森或林开头,底下的宇是川,然后,是什么内照相馆。”
“嗯,不是本所就是本乡。至于如果是森的话,则是森川町,而如果是林,应该是林町吧?……可是,林町在小石川……”
“本乡也有林町,是驹込林町。”岸本说。
“但是,吸墨纸上没有驹込宇痕吧?”
“是的,只有町名。”
第八章 徒劳
01
翌晨,石子刑警前往本乡。
他首先至森川町。很幸运的,立刻就发现了竹内照相馆,地点是在第一高中前方,偏左的下坡路右侧。
感觉上这里比浅田照相馆生意鼎盛许多,橱窗的照片也是摩登少女,或洒脱青年的半身照。
石子刑警伫立橱窗前,观望一会儿之后,前往第一高中前的派出所,出示刑警证件,打电话回神乐坂警察署求援。他是怕自己独自进入,支仓又从后门逃掉,那么一切辛苦,就又将化为泡影了。
等到五、六位支持的刑警赶抵,石子刑警立刻调配人手埋伏,这才进入竹内照相馆门内,由于心情异常紧张,石子刑警觉得呼吸急促了。
进入照相馆后,转角处有一道宽阔的楼梯,旁边竖立着上写“拍照客人请直接上二楼”的显眼牌子,周遭却一片静寂。石子刑警稍作考虑后,毅然爬上二楼。
楼上是西洋式的宽敞候客室,中央桌上摆放着几本封面烫着金边的厚照相簿。石子刑警伫立窗畔的长椅前,正思索该如何是好时,里面房间走出一位学徒。
“啊……欢迎光临。”
“你好,我想见松下先生。”石子刑警恳切地说。
“松下不在哩!……”学徒很惊讶似的回答。
“哦……那他去哪里?”
“松下很少来这儿的。”学徒露出讶异的神情。
“我是听说他在这里,才特地前来的……”
“没错,他是在这里,但是……”学徒困惑地说,“请稍待片刻。”
他转身入内,紧跟着,似是老板模样、年龄约莫四十岁的、风度翩翩的男人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请坐!……”男人客气地说。
“谢谢。”石子刑警点头招呼。
“松下到底是从事什么行业的人呢?”老板的话出乎石子刑警意料。
“什么……他从事什么行业?难道他不是在这里工作吗?”
“这……他..实在是很奇妙的人。”老板皱着眉头,“乍看是在我这儿,其实却很少见到人。”
“我还以为他一直都在这里呢!”石子刑警注意着老板的脸色说。
“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如此。”老板苦笑,“常常有人寄信过来,而松下大约每隔三天,就会来一趟拿信。”
“他和你这儿是什么样的关系?”
“应该算是我这儿的学徒吧!……”老板的回答,更是出乎石子刑警的意料,“大约是两星期前吧?他也没有透过谁介绍地,突然出现,表示想要研究拍照,希望我能收他当学徒。我这里的学徒有两种,一种是住在这儿研习,同时帮忙做杂事,不过我多少会支付一点薪水;另外一种,则是酌收指导费用,随时可以到照相馆来研习。”
依竹内照相馆老板之言,自称姓松下的男人,是缴费研习的学徒,可是却完全不研习拍照,只是如前所述,每隔三天或四天,过来一趟,取走寄来给他的信件。
“简直就像是把我这儿,当成信件的转接处。我虽然很生气,想辞退他,可是毕竞已收下三个星期的费用,在期限届满之前,实在有些难以开口。”
“松下是年纪约莫三十六、七岁,肤色浅黑的壮硕人物,浓眉大眼,讲话带着强烈东北腔调,声音特别大。”
“不错!……”老板的话不像是谎言。
石子刑警仿佛爬上百丈峰顶,却突然摔落九初之谷般难过、痛苦。
“今天有他的信件吗?”
“应该是前天吧,他已经拿走了全部的信件。”
“啊,又是阴错阳差,白忙一场啊!……”
“坦白说,我是刑警。”石子刑警递出名片,“松下的本姓是支仓,是某桩犯罪事件的嫌疑犯。如果他有再出现,请你设法留住他,并通知警方。”
照相馆老板接过名片,吃惊似的盯着,回答道:“是的,我会这么做。”
02
石子刑警落寞地走出照相馆。每次都是相同的结局,让他感到没脸见同事!
他对同事们简明扼要地说明后,咬牙切齿地回警察署。而这回,满怀期待的根岸刑警,听完石子刑警的说明,同样显得很失望。
“那家伙真的很狡猾哩!……”
“我都觉得自我厌恶了。”石子刑警面目无光地回答。
“不只是支仓摆不平,现在又多了一个同样狡猾的浅田顺一,简直就是疲于奔命。但是,有了这么多数据,应该能够把浅田扣起来,要他吐实话了。上次是给他甜头,让他轻松回去,这次得好好逼问一番。”根岸很难得非常激动。
“但是。这家伙会乖乖说出来吗?……有什么适当借口,逮捕他吗?”
“这个……你那个姓岸本的线人,和浅田顺一有签订契约吗?”
“岸本并非我的联络线人,只是因为我曾经帮过他一点忙,加上他也认识行踪不明的女仆,才愿意主动潜伏在浅田顺一那儿。我本来觉得很危险,没想到他干得不错,只不过,结果还是……他和浅田并未签订什么契约,只是去照相馆当学徒而已。”
“哦,那么就无法利用岸本,控告浅田顺一不履行契约了?”
“也不能说他窝藏嫌疑犯,而且,他也没有违反营业法,真是糟糕。”
“这种情况下,舆论会批评警方,擅用借口羁押良民。”根岸已恢复平时的冷静,“像目前这种对于援助,具非常浓厚嫌疑的嫌疑犯逃亡,却找不出办法,将其羁押调査的状况,等于是无法追査犯罪。就算因为延误时机,而使良民受苦,也就像掉进马路中的大坑洞里,或是所搭乘的电车,发生撞车一样,纯属灾难,绝非我们故意要这么做。”
“这种论调,社会大众不会接受的。”石子刑警苦笑着说道。
“亦即是……”石子刑警接着,“虽然说是灾难,但是,掉进坑洞或搭乘电车受伤,都能够找到各自的赔偿管道。可是,我们要抓的通常是犯罪的涉嫌人,对付此种人,也不可能有多么温柔,所以,假如是无辜的人,饱受屈辱之后才获释,心里绝对会很痛苦。”
“警方给予赔偿,不就行了啊!……”根岸刑警一脸“没什么了不得”的气色说道,“反正,这种情形多得 5f88." >很,不是吗?报纸上不也经常在报导?”
“可是这么一来,由于会直接影响到我们的考绩,我们就会有所顾忌,不敢随便逮捕嫌疑犯。”
“照你这么说,最好是世上没有做坏事的人了。”
“如果这样,我们也别想混一口饭吃了。”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可是,现实终究要面对,并非笑一笑就能够解决。
“无论如何,我去押浅田顺一回警察署来。”根岸说。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我再试着继续深入追査,支仓昔日的恶事。你要怎么带浅田回来呢?”
“反正我会尽量尝试着,使用各种方法,不想去找什么借口。对方并非易与之辈,我想还是不要讲太多,以免落入对方圈套。”
根岸刑警和石子刑警,分别前往白金町和髙轮。
03
石子刑警前往高轮,..t>是为了至高轮警察署,详细调査纵火事件的始末。
“这件事嘛……纪录当然是有,但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而且,只是烧毁半栋房子,找起来可能有点困难。”值班的巡佐直摇头。
“奇怪,今天怎么都是在调査老案子呢?”一旁的巡佐微笑道,“我这边是请求照会,三年前暂时埋葬的尸体。”
“什么?三年前?……”石子刑警转头,问那位巡佐,“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三年前,大崎池田之原的古井里,打捞出一具女尸,由于身份不明,所以,埋葬在大崎的公墓,但是,今天某地来了通知。父母心实在可佩,虽是三年前离家出走后,就一直行踪不明的女儿,还是牵挂在心,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见到,暂时埋葬于公墓的无名尸公告,立刻就要求通知。”
三年前。池田之原、离家出走的女儿。这不是条件完全符合吗?
石子刑警胸中一阵狂喜:“那女孩几岁?”
“约莫二十二、三岁。”
“是吗?……”石子刑警大失所望。
“啊,终于找到啦!……火首是支仓喜平家,房子半毁。应该是这个吧!……”值班的巡佐说。
石子刑警看着巡佐手指,指着的那一部分,发现果然是自己要找的纪录。他将资料誊写一份后,走出了高轮警察署。
大地好像逐渐回春,豪宅中南向的梅树,似乎也察觉春的气息,出墙的枝头,绽放出一、两朵花蕾。连扑面的冷风,仿佛也含蕴着眼睛见不到的灵气。
有气无力地回到警察署,石子刑警??脑海里想的,尽是以支仓的逃亡为中心,所曾经发生的各种奇怪的事件。
第九章 魔掌
01
“夫人,这样一来,全部手续都告完成了。”浅田顺一静静地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静子低头致谢。
这里是支仓家的偏院房间,耶稣基督受难的挂轴、厚厚的烫金《圣经》、以及其他摆饰,都与那天完全相同。如果让石子刑警见到,一定会感慨万千吧!
两位相对而坐的男女,正是支仓的妻子静子,和摄影师浅田顺一。午后暖和的阳光,照满了整个庭院。
“如此一来,这个家和高轮那栋出租的房子全部都属于你的了。”浅田顺一摸着已经变秃的额头,深沉地笑道。
“真是麻烦你啦!……”静子并未显得特别高兴,“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示我内心的感激。”
浅田顺一在结束重要工作之后,仍旧不想站起来,又点着一根香烟,不停地来回转头打量四周。
静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一心一意地盼望对方赶快离去。
“你一定很寂寞吧!……”过了一会儿,浅田顺一开口说道。
“是的。”
“令郎的病况如何?”
“谢谢你的关心,病早就痊愈了,只是……”静子含糊地回答。
静子和支仓喜平所生下的儿子、今年六岁的太市,属于虚弱体质,每到冬天,很容易感冒发烧,因此,从一月初开始,就托付住暖和海岸地方的,热心教友前来照顾,本来打算一月底前往接回,没想到刑警找上门来,也就耽搁下来。她一方面是不想让孩子,见到这种情形;另一方面,幸好孩子也不想回来,于是,就这么继续请对方帮忙照顾。
“支仓先生也很想见儿子呢!”
“……”静子俯首不语,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静子也同样想见儿子,更希望亲子三人尽快团圆,恢复原来的平静生活。一想到儿子现在,可能因为想念父母而哭泣,她心里就感到惶恐不安,情不自禁痛恨因一时之错,而离家逃亡的丈夫。她并不太清楚丈夫为什么要逃亡.又为什么急于将家产,转移到自己的名下。
静子抬起脸。睫毛上仍凝着闪亮的泪珠。
“外子是打算向警方投案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浅田顺一露出恶意的笑容,“不过,我想他不会自首吧!……毕竟没有人会想要坐牢。”
“这……”静子脸色遽变,“他真的犯罪了?”
“嗯。”浅田顺一浮现困惑的表情,“应该是吧!……”
“他做出了什么事呢?”
“你不知道吗?”
“是有关《圣经》的事情吗?”静子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那绝对不是偷来的,他说过,那是正当接受对方转让来的。”
“是吗?……这么说,也许是另外,还有其他的案件吧!”浅田顺一微笑着说道。
02
浅田顺一接续说:“看他这样四处逃窜,应该是还有其他案件缠身吧?”
“不,他并非在逃亡。”静子振作精神说,“我相信他完成这些过户手续后,一定会主动向警方投案的。”
“但是,夫人……”浅田顺一露出狡猾的表情,“支仓先生还是打算,继续逃亡哩!本乡那家,利用来转接信件的照相馆,有可能被发现,所以最近,他又找别处转站。”
“本乡那边是怎么回事?”
“是我出了一点小差错。”浅田顺一抚着脸颊说,“警方派人混入我们的照相馆,我以为只是个小鬼,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却被査出,所以,我故意诱导其方向,让他以为是别处,然后昨天借故,将他赶出照相馆。这一、两天来,刑警们可能找错地方,走得鞋底都磨破了吧!……哈……哈……哈……”
“如果他能早日自首,我就不必如此担心了。”静子轻轻叹息着说。
“但是,夫人,事情可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呢!”
“咦?……”
“话虽如此,也并非那么惊人的程度。”
说到这儿,浅田顺一静静凝视着静子的脸。
静子一面避开浅田顺一那不怀好意的视线,一面问道:“到底是怎样的事情?”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支仓先生若是清白的,应该没有必要,那样的四处逃亡,而且,还将家产过户至你的名下。他会直到现在,仍然潜躲着不敢出面,可以推测,是犯过某种重大的罪行。”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犯什么重罪的。”静子坚决地说。
“是吗?那就好。”浅田顺一微笑,“不过,应该是在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们家曾经有女仆行踪不明吧?”
“是的。”静子恨恨地,仰脸望着浅田顺一,回答道。
“支仓先生曾对那位女仆,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是的。”
“警方会不会就是,为这件事前来?”
“我想不可能,因为当时,就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哦,真的解决了吗?”
“不错,当时请神户牧师居间调解,完全解决了。”
“听说女仆有一个游手好闲的叔父,像那样的家伙,应该是会提出控告吧?”
“这……应该没有。但是那位叔父,是很不明理的人,所以……”
“嗯……我听说的也是这样。我想,女仆应该也是他,故意藏起来的吧!”
“外子也是这么说。”
“可是,如果只是《圣经》的事,支仓先生没必要,如此东藏西躲才对。”浅田顺一自言自语似的说,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说,“夫人……”
03
浅田顺一接着说道:“夫人,照理说,我不应该讲这种话,但是,支仓先生好像,不是那么可靠的人哩!……”
“……”静子默不作声,责怪似的仰脸望着浅田顺一。
“或许你会认为,我的话太过分了;不过,支仓先生这次的做法,实在厉害了些。应该是一月底吧!……刑警来这里时,支仓先生借着巧妙的方法逃脱,当晚就躲在火药制造厂旧址的庭院,偷偷地过了一夜,好像是那儿有一棵大松树,他在松树下过夜,所以,如秀吉化名木下藤吉郎一般,因为是在松树下过夜,改名松下一郎。
“他以松下一郎的姓名,进入本乡的竹内照相馆当学徒,但那只是假借名目而已,事实上是以该处,作为信件的转接站,单是这点,就已经非一般人所能想到了。之后,他持续寄嘲弄的信给警方……由此可知,支仓先生乃是相当可怕的人物。”
静子依然沉默不语。
“也许我是多管闲事。”浅田顺一接着说道,“夫人,你何不趁这个机会,和支仓喜平这个家伙分手呢?反正现在的财产,已经属于你的名下……”
“谢谢你的亲切。”静子无法忍耐似的,打断浅田顺一的话,“请你不要再提起这种事。”
“你们是夫妻,当然难免会生气。可是,夫人,”浅田顺一眼中绽射出异样神采,“请听我说。我一直很佩服你,因为你既有学识,而且个性又坚强,不像我老婆阿筱那样,目不识丁。那种女人,我终究会赶走她!……夫人,你能听听我的心愿吗?”
“什么心愿?……”静子脸色苍白地仰起头。
“何必再装迷糊呢?……你应该已经发觉了才对。这次我花费了相当心力帮忙,若没有我,支仓先生早就已经被捕了,而正也因为这样,我可能犯了帮助嫌疑犯脱逃之罪。我会冒这种危险,你认为是为什么?那是因为我希望,能达成唯一的心愿!……夫人,不要再跟着支仓了,我浅田可是从事正当的行业……夫人,请你好好考虑看看。”
“我没办法回答你这种问题。”静子毅然决然地说,“对不起,请你回去。我已经是个当母亲的女人,再说,家里还有女仆……”
“夫人,”浅田顺一脸色大变,“你这是拒绝我的请求?”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
“你完全没考虑到我为了你而犯法?”
“这点我非常感激,但是,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你的意思是,宁愿为支仓先生守住贞节?”
“是的。”
“是吗?……身为男人的我,竟是如此倾慕于你,可是,你却完全不体谅我的心意。我浅田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但至少也是个男人,既然你这么冷酷无情,我也有所觉悟。”
“什么样的觉悟?”对于浅田顺一带有威胁的话语,静子拼命振作起勇气,苍白的脸庞,浮现些许红晕,反问道。
“只要我讲一句话,支仓先生就得被送进监狱。反正他的罪行,绝对不轻,一旦进牢,何时能够出得来,那可就难说了。夫人,你希望支仓先生穿着囚衣,在牢房里面呻吟吗?”
“如果支仓有罪,那也是无可奈何。”
“夫人,你怎能讲得这么轻松呢?”浅田顺一的声音在颤抖,“请不要这么冷酷,让我达成心愿吧!……我并不是想要逢场作戏,而是真心恋慕着你,如果被你拒绝,我将失去生存下去的意义。夫人,请你答应我。”
“浅田先生,承蒙你如此盛情,我很感激,但是,女仆在家呢?99lib?,所以,请你还是回去吧!……更何况,你有阿筱这么好的妻子,不是吗?”
“阿筱不是问题。像那种无知的家伙,我明天就可以赶她出门。夫人,请你答应我。”
“浅田先生!……”静子突然满脸寒霜。
“我向你叩头。”浅田顺一额头抵着榻榻米,双手撑住,掲头如蒜。
“你这样让我很困扰呢!……”
“如果被你拒绝,我将活不下去。”浅田顺一哭出声来,“夫人,求求你,这是我一辈子的心愿。”
“不可能的。”
“请你不要这样说……”
“你回去吧!……”静子坚决说道。
“是吗?”浅田顺一的态度一变,“你是不答应啰?”
“我无法答应。”
“矢人,你这是让我下不了台了。既然如此,我浅田好歹也是个男人,更不可能空手而归了!”
“……”静子感受到强烈的不安,蜷缩着身体,窥看浅田顺一的反应。
“请你再仔细考虑一次。”浅田顺一呼吸急促地说。
“没有考虑的余地。”
浅田顺一默默站起身来。静子全身发抖,采取防御姿势。浅田如猛兽接近猎物般,凶狠地逼向她。
“你要干什么?……”静子用尽全身气力,大叫,“如果你有失礼的行为,我可要大声叫人啦!”
但是,这样的努力抗拒,反而像火上加油,浅田顺一一扑而上。静子拼命挣扎,可是,毕竞有如被猫抓住的老鼠,很可悲的,完全白费气力,眨眼之间,静子已经被浅田顺一压制住了。
她是个纤弱的女人,心地又善良,加上对方是平素待自己非常亲切的浅田顺一,使她有几分踌躇,是否应该大声呼叫女仆,仅是默默挣扎,所以眼看已快被推倒。
04
此时,静子再也无法忍耐,正打算呼救吋,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浅田顺一愣了愣,抱住静子的双臂,力量一松。静子趁隙挣脱,转身就逃。浅田顺一立刻紧追在后。
两人开始缠斗,纸门塌下来,发出哗啦啦巨响。有人藏书网叭答叭答地跑过来。
静子拼命想逃出浅田顺一的魔掌。她也听到了脚步声,内心纳闷,会是什么人呢?等见到人影时,出乎意料,气冲冲如夜叉的,居然是阿筱。
浅田顺一大惊失色,放开捉住静子的手。静子慌忙地往后退,拉拢凌乱的衣摆。
阿筱边瞪睨浅田顺一,边绞尽气力抓住对方,泣声怒吼:“你居然敢做出这种事?”
浅田顺一想甩开阿筱,可是,阿筱虽说是 女人,在急怒之下,却用尽全身气力,让他无法甩开。他情急了,挥动拳头,击向阿筱脸颊,紧接着,两人一阵互相踢踹、扑打的缠斗。
阿筱气急败坏地一面哽咽,一面嚷叫:“我好恨!……你根本就是禽兽。趁人家丈夫不在,竞然做出这种事来。我刚才在玄关叫了很久,明明见到你的木屐,却一直没有回答,我就怀疑一定有问题了,接着听到里面发,出奇怪的声响,我赶快跑进来看看,果然……你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好恨、好恨……”
“住口!……”浅田顺一的眉毛,如恶鬼般地往上翘,“你再唠叨个不停,我可会让你好看。”
“让我好看?太可笑啦!……自己干出这种丑事,还敢对我怎样?……想要杀我吗?那就来啊!……”阿筱厉声喊着。
“好好啰嗦了啦!……”浅田顺一狂叫着,“谁会杀你这种烂女人?……在这儿是谈不出什么结果的,你先滚回家。”
“谁会这样乖乖回去?除非在这儿做个了断,否则我一步也不离开。”
“叫你回去,你真的不走?”
“我不要。支仓夫人,请你讲一句公道话。”
静子脸色惨白,用力喘息,望着这对夫妻的丑态,她完全无能为力。
浅田顺一终于抓住阿筱的胳膊,用力拖着她。
“夫人,”走出房间时,浅田顺一瞪视静子,开口,“打扰了。你的厚礼,我一定会回报。”
静子颤抖不语,低垂着头。
浅田顺一用力抓住哭嚷的阿筱,当他走到玄关时,愣立当场了。根岸刑警面带冷笑,静静站立不动。
浅田顺一曾接受过根岸刑警的侦讯,早就知道对方是个阴沉、恐怖的刑警,想不到正值这种情况下,他又出现在眼前,他内心的震惊之感,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他情不自禁放开抓住阿筱的手。
“走着瞧!……”阿筱大叫,“警察先生有事找你,我猜你一定又跑来这里了,就带他过来。你完全不知,在做出那样的丑恶行为后,居然还敢对我动粗?你一定没发现,刑警先生等在玄关吧!……活该你倒霉,我总算出了一口气。先生,像这种无耻的家伙,请你赶快绑着他把他带走吧!……”
“不好意思,大白天就见到你们夫妻吵架。”根岸刑警微笑道。
“才不是夫妻吵架哩!这家伙对支仓夫人……”阿筱嚷叫。
但是,浅田顺一制止了她,即刻问刑警道:“根岸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错,有一点点事情向你请教,希望你能和我同回警察署。”
“是吗?那我们立刻就走吧!……”
第十章 挖坟
01
在牛込神乐坂警察署的密室里,以庄司署长为首,大岛调査主任、根岸和石子两位刑警等四人,皆是神情紧张,正在积极地讨论着什么事情。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大岛调查主任面对石子刑警说,“从大崎池田之原的古井中,打捞起来的尸体,有可能就是曾在支仓家当过女仆、三年前行踪不明的女孩儿小林贞子了?”
“是的。”石子刑警回答道,“据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了六个月,若是这样,死亡的时间,刚好与那女孩儿行踪不明的时间一致。阿贞这女孩儿,既然已经三年之久毫无音讯,应该可以认为已经死亡,而自井中打捞起来的女尸,迄今为止仍旧身份不明,也能视为与阿贞同属一人。何况,古井所在的地点是大崎,如果怀疑是支仓喜平那个畜生,将那女孩丢入井中,应该不为过。古井的位置,就是在支仓家附近,他要诱出女孩,趁隙将她推落井里,并不困难,因此我认为,打捞起来的女尸,很可能就是那名失踪女孩的尸体。”
“原来如此。”调査主任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是,年龄方面并不一致。依据当时的法医报告,女尸年龄为二十二、三岁,但是阿贞的年纪,却只有十五、六岁。”
“嗯。”大岛调查主任沉吟着。
“尽管年龄不同,我还是坚持认为,死者可能是阿贞的理由为,我虽然是在前往高轮警察署,调査支仓的纵火事件时,偶然得知有这样的身份不明的溺死尸体,但是,很奇妙的,主动帮我混入浅田照相馆的岸本青年,也吿诉过我同样的事情。”
“是在浅田顺一那儿打听出来的?”
“是的。浅田顺一的妻子阿筱说,池田之原的古井打捞起女尸的时候,她曾经去看过。”
“什么?……”主任身体前挪,“难道她说尸体很眼熟?”
“如果这样就没问题啦!……”石子刑警苦笑,“终究已经在井里沒泡了六个月,根本无法分辨。”
“那又是怎么回事?”
“阿筱说她去看尸体的时候,在现场曾经遇见过支仓喜平。”
“嗯。”
“而且,两人也互相谈过,尸体看起来还很年轻,真的很可怜之类的话。”
“原来是这样。”
“支仓会去看死尸,让我感到其中必有缘故。”
“不错。”主任点了点头,“我们刑警的教条中,有,凶手一定会回犯罪现场,观看结果,的教训,所以,支仓去看池田之原打捞起来的女尸之举,不能够等闲视之。”
“支仓喜平曾向浅田顺一的妻子说:,不知道是哪里的女人,真可怜。,从犯罪心理学来说,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没有加入对浅田顺一的侦讯,特别列席的根岸刑警也开口了:“我也有同感。”
不过,石子刑警又说:“可是年龄方面……”
“死亡已经六个月的溺死尸体,年龄是无法正确判断的。”一直默默听着的庄司署长首度开口,“问题是,该尸体是死于自杀或是他杀?”
“是自杀。”石子刑警回答,“但是并未进行司法解剖,只是法医依外观判断而已。”
“当时古井的状态如何呢?是可能因为失足,而跌落的状态吗?”
“这个……”署长深入追究似的质问,让石子刑警有些狼狈,“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后来古井也被填埋,所以,我们不太清楚,不过依据调査所得,井边有护栏,应该不可能因为失足,而那么容易就跌落井中。”
“哦。”署长频频眨眼,“那么,没有足以证明,那女孩可能因为觉悟,而自杀的事实吗?遗书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
“连一封遗书也没有。而且,女孩年仅十五、六岁,更有稍许笨拙,并非会自寻烦恼的个性,实在无法相信她会自杀。”
“这么说,既不是失足,又不会自杀,岂非就是他杀了?”
“是的,如果尸体是阿贞这个女孩的话。”
“年龄的差异算不了什么。”署长提醒,“依我的看法,有必要重新调査该具尸体。”
“可是,署长,该具尸体,已经判定为自杀了。”调查主任说。
“那并不确定。”根岸刑警开口说,“若是死亡已经超过六个月的溺死尸体,无法轻易断定,究竞是自杀或他杀。”
“话是这样没错。”主任点头,“看来高轮警察署,以一般行政验尸处理,未进行司法解剖是业务疏失。”
“那是因为和品川警察署,争相推诿管辖权的结果。”石子刑警说明,“那一片原野,正好位于两个警察署辖区的交界,髙轮警察署最后输了,在嫌麻烦的心态下,才会只是进行形式上的验尸。”
“先不要抱怨别人。怎么样,要重新调査该具尸体吗?”警察署长说。
“这……”大岛主任望着两位刑警。“挖掘尸体很费工夫,而且,届时如果确定不是阿贞……”石子刑警犹豫地说。
“我认为最好试试看。因为,以支仓喜平截至目前为止的手法来推断,很难说不会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行为。如果他只是偷窃《圣经》,根本没有必要,像这样四处逃窜,也无必要如此执拗地嘲讽警方。他这么做,只能认为他富于奸智,此等人通常不将杀人当一回事。”根岸刑警说。
“我也赞成你的意见,不过,这和尸体是否为小林贞子,完全扯不上关系。”
“可是你不是认为,尸体有百分之九十九,是行踪不明的女仆吗?”
“我是这样认为没错。问题在于,年龄有所差距,而且是溺死之后,半年才被发现,再加上埋葬之后,又已经过三年,就算挖掘出来,大概也无从鉴定真实身份了。”
“从年龄相异之点来说,的确值得考虑,因为一旦证实,女尸并非小林贞子,会被扯上责任问题。”
“先试试看再说吧!……”署长提髙声调,握拳往桌上一拍,“如果错了,也是无可奈何,到时候再想办法,一切责任由我来扛。”
听到署长表示要扛起责任,大岛调査主任脸红了,紧张地说:“那就决定挖掘尸体!不必麻烦署长,有任何责任由我扛。”
“我赞成。”根岸刑警说。
“既然大家都这样认为,我也安心了,就这么办。”石子刑警强调语气地说。
“那么,挖掘地点和其他一切安排,就麻烦石子刑警了。”主任说。
“我知道。”石子刑警点头答应道。
02
讨论有了定案后,石子刑警立刻启程,前往大崎的公墓。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身份不明的尸体,是埋葬在坟场的角落、约莫十坪大小的区域内,但是,别说没有墓碑,连任何标记也没有,三年前由井中打捞上来的尸体,究竟埋在哪一带,此刻完全无从得知。而就算全面挖掘,也没办法证明,哪一具尸体方是目标物,亦即,只能找知道埋尸在此的人物帮忙。
石子刑警困惑不已。他设法寻找长期在这处坟场,挖坟的掘墓人,很幸运地找到两、三个人。但是,提到三年前的女尸,每个人皆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石子刑警毫不放弃。好不容易由自己提出,包括署长和调査主任都赞成挖掘,如果找不到埋葬位置,未免太对不起大家了。因此,他以公墓为中心,很专注地搜寻,到了当天傍晚时分,终于找到一位隐约记得,当时情景的坟地工人。
“这个……”工人侧着满是皱纹的黑脸,“没错,已经三年了,当时是夏天。我曾经埋葬过据说是从井里打捞起来、惨状令人不忍卒睹、全身肿胀的少女尸体,当时她身穿大花图案的和服,腰间系着黑带。”
“什……什么?”石子刑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反问道。根据他以前听支仓的妻子静子所言,女仆阿贞离家时,身穿牡丹图案的毛织布料和服,腰系黑带。
“你连身上穿的和服,也记得这么清楚?”
由于石子刑警显露过度的惊异反应,工人分辩似的说:“那是因为,我见到和服图案,像是少女喜爱穿着之物,身材也像是小女孩模样,可是黑色衣带,却是老女人的惯用,所以……嘿!……嘿!……嘿!……”
工人猥琐地笑了,接着说:“当着警察先生的面前,是不该讲这种事,但……她的发育状态,却俨然已经是成熟女人,所以,我还和同伴打赌,猜她到底有几岁,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记得。”
听着之间,石子刑警头顶笼罩的暗影,如朝雾般逐渐消失了。他所担心的年龄问题,也似乎能够得到说明。此时,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井里打捞起来的尸体,就是阿贞!
03
翌晨,神乐坂警察署门前,停住一辆大型汽车,引擎声响彻周遭。车上坐着大岛调查主任、石于刑警和渡边刑警,以及另外四、五位刑警,与穿制服的巡佐,还有负责带路的工人……等等,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紧张的神色。他们是准备前往大崎的坟场,挖掘死亡半年后才被发现、已经埋葬三年的,涉嫌遭到他杀的女性尸体。
不久,车子开始往前疾驰。
天空一片阴霾,其下的鼠灰色奇怪云朵,仿佛阴森可怕的生物般.一边伸展蜷缩,一边被东北风吹卷,朝向西南飘行。
宽广的小山丘上,不规则地排列着大小杂陈的数百座墓碑,其间有写着梵文,被风雨吹打而泛黑者;也有仍然飘着木头香味的簇新者,全部夹杂在半破的白纸灯笼之间。墓碑周围的红黑色土壤,因犹未消失的强烈余寒,而丑陋肿胀。
远处,隔着山谷,火葬场的烟囱,整夜冒着可能是焚烧死人余烟的淡黄色烟雾。坟场里几乎不见人影!
此时,一辆大型汽车,恰似企图惊醒墓碑下,长眠的死灵般,引擎发出巨大声响,朝着这处大崎町的公墓,迎面而来。
不久,汽车在坟场入口停住。车上接踵而下的人们,正是前来掘墓的神乐坂警察署的一行人。
坟场一隅,有一片十坪多的平坦地区,若是未特别注意之人,很可能以为只是一块空地,但是,该处事实上却是埋葬无人认领、身份不明的尸体的处所。墓碑当然没有,甚至连墓牌也没有,埋葬当时稍微隆起的泥土,在饱经风吹雨淋之下,不知何时早已形迹全无。
警方一行人在带路的掘墓人带领下,站立空地前。
同样出生为人类,同样有长眠在地下的命运,但是有人长眠于堂皇富丽的>藏书网巍峨墓殿里,经常受到子孙拜祭;即使未达此种程度,至少也会拥有墓碑一座,享有熏香几炷。但是,何等不幸啊,被埋葬在此的人们,连姓名都不为人知,犹如猫狗般随便掩埋。当然,他们也并非死于榻榻米上!
不过,会站在这座坟场一隅,心生感伤的人,毕竟是少数吧?在都市生活的人们,总是非常忙碌的,难得会有思考这种事情的空闲。
更何况,眼前的人们,皆是警界人士,只因为三年前被埋葬的身份不明尸体,有遭人他杀的嫌疑,才特地前来挖掘,所以,每个人的脸上,只呈现紧张神色,不可能会有产生同情心的余裕。
“是在什么地方?”大岛副探长回望掘墓工人,大声问着。
“这里。”工人指着空地的约莫中央位置,老实巴交地回答道。
“好,开始挖掘。”
在主任的一声命令下,两、三个工人手拿圆铁锹,走向该位置,圆锹立刻铲起红土。一铲、两铲、三铲……转眼间,已经挖出一个洞穴。警官们默默注视着。
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开的,住在附近工寮的女人和小孩,有十多人远远围绕观看。
天空时而飘下一阵雨,冷风吹掠过毫无遮蔽的原野,仿佛渗人骨髄般冰冷。
挖起来的泥土,逐渐在洞穴四周堆高。忽然,在还不太深的洞穴里,工人的圆锹碰到某样物体。他们好像事先讲好一般,齐齐探头往下望,立刻停止拿圆锹的手,朝警官们做个暗号。
自方才就已迫不及待的石子刑警冲上前,望向洞穴内,穴底出现一部分的白骨!……
见到部分白骨后,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动着圆锹。不久,完整的一具骨骸,就被挖出来了。
埋葬尸体当时尽管简陋,应该也有盛棺的吧!但是到了现在,棺木已经朽烂得连碎片都见不到,甚至也见不到一丝可判断为衣服之物。
尸骸立刻被装入事先准备好的白木箱内,抬上车。等调查主任和一行人员上车后,引擎再度发出巨响,恰似奏凯歌一般地扬长离开。
尸骸直接被送往警视厅的鉴定课。溺死尸体和遭惨杀害的尸体之类,通常连近亲也很难辨别,更何况此刻挖出的尸体,从井里被打捞起来时,就已经死亡六个月之久,想要辨别到底是什么人,可谓难上加难。事实上,被怀疑将这女孩儿,丢入井中的支仓喜平,当时也曾若无其事地,去观看打捞起来的尸体,却无人察觉尸体是他家的女仆。
如今又再经过三年的埋葬,尸体已经完全化为白骨,如何能确定身份呢?
将尸骸留在鉴定课,由石子刑警留下来至鉴定结束,其余一行人,再度驱车回到了警察署。
庄司署长正在等待结果。一见到大岛主任,立刻问道:“怎么样?顺利挖到了吗?……”
“是的,在掘墓人指出的地点,有似乎已经埋葬颇久的尸骸。”
“是吗?……那么,已经送至鉴定课了?”
“是的。”
“不知道能否顾利鉴定出结果。”
“我想应该没问题。小林贞子的骨架特征等,各方面都相当清楚,另外,所穿着的衣服也取得一小部分。”
“是吗?”署长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关于逮捕支仓喜平的行动,丝毫没有进展吗?”
“对不起。”主任低头致歉,“根岸已经逮到那位姓浅田的摄影师,进行侦讯,我想大概不久,就可査明支仓的藏身处吧!”
“浅田似乎是相当不好应付的家伙,凭根岸行吗?”
“根岸的话,应该没有问题,不过,视情况我会亲自侦讯,没必要劳及署长出马。”
“既然你这么说,就暂时由根岸负责一切吧。对了,鉴定结果什么时候会出来?”
“石子刑警暂时留在那边,一旦有了结果,立刻会回来报告。”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大岛主任站起身开门,一看,门外站着脸色苍白,如死人的石子刑警。他踉跄地进>..入。
“喂……怎么回事?”大岛主任惊讶地问。
“报吿署长!……”石子刑警痛苦似的激喘,勉强挤出了声音,“我自觉惭傀,想要辞职。”
“为什么?……”署长疑惑地望着他,“喂……你振作一点啦!突然间莫名其妙地说要辞职,总得有理由吧?”
“尸体搞错了,大错特错。”
“什么?……”署长和主任同时惊呼出声。
“完全错了。今天早上挖掘出来的尸体,是一具老人的尸体。”
署长和主任呆然对望。
听了石子刑警出人意料的报告,署长不由得和调査主任呆然对望,但很快就平静地说:“你不必如此激动,冷静些,告诉我详细情形。”
“是的。”石子刑警因自己过于狼狈,而有点羞惭,简单回答道,“从大崎的坟场,挖掘出来的已经化为白骨的尸骸,送往鉴定课的经过,主任应该已经向您报告。我独自留下等待结果,当时,在场的法医说了句话,,奇怪,这不是女人的尸骸。,所以,我就有点担心。正好这时候,因其他事情,前来鉴定课的帝国大学的大井博士到了,他盯视尸骸审视良久,说,,这具是男人的尸骨,而且是老人。,由于是博士鉴定的结果,我非常绝望。”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署长点头,“也就是说挖错尸体了?从池田之原的井里,打捞起来的尸体,不是男性的吧?”
“是的。”
“若是这样,由井里打捞起来的女尸,应该埋葬在坟场的某处才对,不是吗?”
“是的。如果高轮警察署的记录没错,的确应该埋在那座坟场的某处。”
“高轮警察署的记录,不应该会错误。而且带路的掘墓人,不是也承认,三年前处理过这样的尸体吗?”
“是的。但是我们挖掘他所记忆的地点,却挖到老人的尸骸。”
“问题是,”署长强调,“掘墓人不可能那么清楚,记得正确地点吧!……有可能偏差了三、五尺也不一定。”
“话是这样没错。”石子刑警脸上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若漫无目标地挖掘,想要证明是否为问题的那具尸体,就很麻烦了。”
“麻烦?只要是真的埋葬在该处,就一定能够挖出来的。何况,大致上的位置,我们已经知道了,对吧?”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
“没错!”主任接腔,“只好再挖掘一次了,不可能就这样停下来。”
“既然埋葬,尸体就不可能不存在,绝对要挖到。”署长转脸面向石子刑警,“或者你甘心就这么放弃?”
“不……我不甘心。”石子刑警稍微加强语气,“只要署长允许。要挖几遍都没关系。但是,如果最后的结果,还是无法判定目标的尸体,将会造成严重问题,所以我才想,现在就扛起责任地辞职。”
“此事没有严重到非辞职不可。你现在正在调查的,是三年前发生、证据几乎已完全被湮灭的,重大的杀人事件,如果只为了挖掘不到尸体,这么点小事就打退堂鼓,接下来怎么办?”
“我……”
“错了就错了,从头再好好干。”
“您这么说,给我很大的鼓励。”石子刑警感激不已,下定决心似的说,“我绝对会好好表现。”
他一鞠躬后,踩着充满勇气的脚步,走向门口。
04
署长悦然目送,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叫着:“啊……你等一下。”
正要踏出门外,却突然被叫住,石子刑警略带不安地走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
“哩,掘墓时我也一起去。”
“咦?……”石子刑警惊讶地,抬头望着署长。
“我随同在一旁见证,这样比较好。”
“但是,署长,”主任打岔,“您一起去的话,如果……”
“你一定是想要说,如果我去了,这次再出错的话,就很难再采取行动了吧!……别担心,一切由我负责99lib?,我不可能遭到失败时,任由部下替我顶罪,所以,我是否出面,皆无关紧要。再说,我一起前往的话,更能有效地激励石子。”
“这话也对。”主任点点头。“那么,明天大家一同出门吧。”
“可是,”主任好像仍不赞同,“这次如果失败,这桩事件,就要永远被埋没,没办法再追査了。”
“你怎么一直担心失败呢?”署长叱责,“就算是三年前埋葬的尸体,只要实际有埋葬,不可能会找不到的,更不可能会无法证明。警察抱着此种畏缩心理,那是不行的!我们肩负着要将恶人,从这个世界上根除的任务,为此,就必须检举恶徒,送至法官面前。恶徒既然永远不会,提供我们明确的证据,我们有时候,就不得不勇于冒险。所谓,预估犯罪行为,的搜索,当然,伴随着某种程度的危险,然而,一直坐待证据齐全,才采取行动的话,根本检举不了罪犯。”
“您说得没错。”主任静静地回答。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抱持确信心理,前往搜集能够证明,支仓喜平昔日恶行的证物吧!”
“我明白了。”大岛主任回答,“我并非一味地秉持消极主义。既然连署长都有这样的决心,对所有警察而言,那都是莫大的鼓励,一定能找到尸体。”
“好,那我明天也一起去坟场。”署长坚决地说,接着他又好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吩咐,“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尽快逮捕支仓才行。他逃亡之后,已经过了三、四个星期,可是至今仍旧几乎每天,寄给警方极尽嘲讽能事的信件,像这种傲慢蛮横的家伙,非得早日逮捕不可。”
“这点请您放心。侦讯浅田顺一已经有进展,我想再过不久,就能够査明支仓的落脚处。坦白说,我本来希望,石子也能早些过去帮忙根岸,只是为了挖掘尸体的要事耽搁了。”调查主任说道。
“我也希望尽早帮忙逮捕支仓,因为他对我,实在是极尽侮辱之能事。”石子刑警说。
“不错,你无论如何,必须逮捕到他,我对你有很高的期待。”警察署长用力颔首,接着语气转为严肃,“那么,明天一同前往坟场,挖出目标的尸体。”
“知道了,我会准备妥当一切。还有……”主任转脸对石子刑警说,“今天挖出的尸骸,明天必须埋回原处。”
“是的。明天出发时我会带着。”石子刑警回答。
大岛主任和石子刑警向署长鞠躬之后,站起身。两人脸上显露坚定的决心。
啊,他们真的能够挖掘到三年前埋葬的尸体,从而揭发支仓昔日的罪行吗?
05
包括大岛主任和石子刑警,挖掘错尸体的神乐坂警察署一干警察,在焦躁与不安之中,等到了天亮。
这天早上的天气,也像前一天同样明霾,暗云低飞,只是时而有淡淡阳光,穿透云层。
庄司署长坐镇于大型汽车之中央,车上载着盛装挖错的尸骸之棺木,车子时而卷起沙尘,时而溅飞起泥土地,朝着大崎的坟场疾驰。
昨日遭受失败挫折的石子刑警,简单地向带路的掘墓人,说明情况以后,要求对方再度仔细考虑埋尸地点。
“确实是在昨天挖掘的那一带没错呀!……”掘墓人如绉纸般的脸孔,浮现困惑之色,“也许是稍微偏左了些,也不一定。好吧,再挖一次看看。”
汽车抵达目的地后,掘墓人走向坟场中央,指着昨天挖掘过的隔壁位置说:“这次挖这边看看。”
跟在掘墓人身后的石子刑警,转头对大步追上来的署长说明:“今天准备挖掘这儿。”
“好啊!……”署长深深颔首。
掘墓人手上的圆锹,开始掘入松软的红土中。站立四周,包括署长在内的三、四位警官,默默地注视着掘墓人的动作。
洞穴逐渐挖大了。圆锹铲起一块红黑色的泥土时,旁边细碎的黄土块,紧跟着掉入了穴中。
不久,和昨天一样,穴底出现一部分白骨。石子刑警凝视着整具白骨,等它完全出现。
挖出来的尸骸,几乎只剩下白骨,棺木与身上衣物,皆腐朽殆尽,不留痕迹。只有尸骸背部压着的部分,还有一点点破烂的布片。石子刑警小心翼翼地,将布片摊开于地上。
是双层的布片,下层大概是衣带的一部分,上层则似乎是和服的一部分。似衣带者为黑色,显然是特别宽松的部分。
石子刑警的脸上露出喜色,呼唤正有些不安、审视着白骨的大岛主任。
“主任,这好像是女人衣带的一部分。”
“你说得不错。”主任的视线盯着布片,“这边则好像是和服碎片。虽然已经完全褪色,分辨不太清楚,不过,似乎有某种图案。”
“质料好像是毛织物。”
“嗯,应该是。”
“这么说……”石子刑警脸上,终于有了神采,“服装方面,是与问题的尸体符合了。”他转头望向捆墓人问,“你说过,女尸身穿毛织和服,腰系黑色的衣带?”
“是的。”掘墓人点头说道。
“这与小林贞子离家时,身上所穿的服装一致。”石子刑警对主任说。
“这么说……”一直默默听着的署长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这具尸骸应该不会错了?”
“是的!……”石子刑警点头回答道。
“嗯。”署长满足地说,“从尸骸的尺寸看来,应该也是少女的身材。好,把尸骸弄起来。”
在署长的命令下,昨天挖起来的老人尸骸,被埋回到了原来的洞穴,棺中则放入了那具新挖出来的骸骨。
第十一章 曙光
01
第二次挖掘出的尸骸,是否能够判定为小林贞子的尸骨?是否能判定为自杀或他杀?……其鉴定的结果容后再谈,在此,先回头看看神乐坂警察署,刑警侦讯室内的情形。
除了三尺宽的厚重房门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出口、约莫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刑警侦讯室里,虽然被两个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映得透亮,可是,不论是谁被带进这房间,受到眼神犀利、态度凶狠的刑警围绕住,接受咄咄逼人的讯问,绝对都会怯惧不已吧!……更何况,如果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之人,惶恐害怕当属必然。
但是,其中还是有十足倔强的家伙,尽管刑警们粗暴的予以严厉侦讯,硬是顽强不屈。摄影师浅田顺一就是属于这种人!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完全不知道支仓人在何处了?”
根岸刑警以一般人被瞪一眼,都可能发抖的凌厉眼神,凝视着对方问。
“不知道。”被渡边刑警等两、三位刑警,团团围住的浅田顺一,黝黑的脸孔虽然有些苍白,却仍是淡漠地回答。
“你最好识相一点。”根岸刑警喝问道,“再隐瞒也是无济于事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支仓喜平那个家伙的藏身处。”
“不管你们怎么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哦,你还死不承认?你几乎每天都与支仓书信往来,不是吗?”
“是有书信往来,但那是透过大内照相馆为中介站,并非直接往来。”
“所以,你说出新的中介站的地址就行。”根岸不让对方有丝毫喘息的余地。
“大内照相馆曝光后,池只告诉我会另找地点,之后就尚无消息了,因此我也不知道,他目前人在何处。”
“瞎扯!……你们应该事先就已经商量好。你大致上应能想象,支仓喜平犯下了什么罪,更知道掩护罪犯,也是一种犯罪吧!”
“我知道。”浅田顺一点了点头说。
“那么,你赶快说出支仓的藏身处。”
“我不知道,所以没办法说。”
“哼,真是倔强的家伙。喂,你知道,自己已经被拘留几天了吗?”
“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浅田顺一冷冷回答。
“呵呵……”根岸讽刺地笑了笑,“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最初我是尽量不激怒你,希望你能痛快自白。我一向不喜欢动粗,无论调査任何人,从未曾像现在一样,使用粗鄙的言语,可是,面对你这种倔强家伙,我的善良就不适用了。要知道,如果惹火我根岸,后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根岸刑警的声调虽然不高,但是他的讯问,具有另一种震撼力,慑人肺腑,而且眼神凌厉,连浅田顺一也忍不住颤抖。不过,浅田并非寻常的恶徒,对于根岸含有威胁意味的话语,仍旧力贯丹田地反击。
“无论你怎么说,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到底你是为了什么情义,如此力挺支仓呢?”根岸刑警的态度稍微缓和。
“没什么情不情义的。”
“哦,是吗?”根岸刑警冷笑道,“那就是有某种目的了?”
02
当根岸问及力挺支仓,到底有何目的时,浅田顺一内心扑通剧跳,却仍然未形之于色,淡淡地回答:“没有任何目的。”
“是吗?”根岸刑警微微一笑,“你会频繁地出入主人不在的支仓家,怎么想都是怀着.99lib?某种目的。”
“……”浅田顺一默默地咬着下唇。
“你老婆带我去支仓家时,屋内似乎有什么争执吧?”
“……”摄影师浅田顺一仍旧一语不发。
“你老婆……是叫阿筱吧,当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那种婆娘,没有受过教育,经常大声嚷嚷,我也感到困扰。”浅田顺一冷漠地回答道。
“不只是这样吧!……好像你当时,做出什么不对之事哦!”
“什么意思?”
“喂,浅田顺一。”根岸刑警怒叫起来,“你若以为,一直装迷糊就没事,那可大错特错。我一切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浅田顺一反唇相讥。
“你对支仓的妻子所做之事!”
“是什么呢?”
“混账!……还在装蒜?你是看扁我根岸?……知道我是何等人物吗?最好趁我尚未动怒之前,乖乖吐实。”
“……”浅田顺一不语。
“好,那我只要找阿筱来,立刻就会明白,你在支仓家做了什么事情。渡边。”根岸叫渡边刑警,“你去把阿筱带来。”
“是的。”渡边刑警立刻站起来。
“等一下!”浅田顺一一见这个架势,顿时有些慌了。
“有问鹿吗?”渡边刑警讽剌地问。
“请你们不要找阿筱来。”
“不要找她来是可以。”渡边瞪视着浅田顺一,“不过你总得讲出个理由吧。”
“那女人根本就是一个智慧不足的白痴,只会大吵大闹……”
“那很好啊!……”渡边故意说,“如果你心里没鬼,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浅田顺一困惑道,“她会颠倒是非黑白。”
“真的没有的事,也不会怕人家乱讲,对不对?”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
“渡边!……”根岸刑警加强语气,“跟这种人啰嗦没有用,快点去带阿筱过来。”
“是的,我立刻就去。”渡边刑警回答道。
“等……等一下。”浅田顺一明显狼狈了,“找那种愚蠢的女人没用的。”
“喂!……”根岸刑警瞪睨着浅田顺一,“看样子,你是做了某件,怕被老婆讲出来的坏事了?”
“没有这回事。”
“如果只是帮助支仓逃亡,应该没有必要,如此怕老婆才是。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居心叵测,你到底做了什么?”
“绝对没有。”浅田顺一狼狈地摇着头。
“一定有。趁早觉悟吧!……我们会査得一清二楚。”
“我并没做什么……”浅田顺一好像死了心,“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我就全盘说出吧!”
听到浅田顺一要全盘说出,根岸刑警内心大喜,但仍旧不露形色地说:“只要你坦白说出一切,我们也非不讲情理之人,说不定就立刻释放你了。”
“这么说,只要我把一切讲出来,你们就会让我回家?”浅田顺一上身微微前挪问道。
“这一点,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们留你在这儿,等着发霉,究竟有什么用?”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告诉我,我早就把所知道的事情,都向警方讲出来了。”
“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
“根本没有!你们只是拼命地威胁我……”
“现在没必要再讲这些了吧?”根岸刑警微笑,“既然你已经明白,何不立刻说出来?”
“我说。”浅田顺一一脸认真,“不过,根岸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支仓目前人在何处。”
“什么?……”根岸提高声调。
“是真的。事到如今,我又?何必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哼,完全不知道吗?”根岸刑警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半信半疑地问。
“完全不知道。但是,他说过不久就会通知我,所以,或许已经写信到我家了,也不一定。”
“住嘴!……”根岸刑警怒斥道,“别以为我根岸那么好骗。支仓有没有寄信到你家,我们早就调査过了。你如果再这样狡猾,就别想回家!”
“这么说……”浅田顺一怀疑地望着根岸刑警,“我家里没接获以松下一郎名义,寄来的信件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浅田顺一沉吟着,“不可能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也许今天就会收到吧!”
浅田顺一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所以,根岸刑警虽然感到怀疑,仍旧耐心地问:“这么说,与你商量事情时,都是支仓写信过来?”
“是的。”
“那么,也许不久会有消息吧!……”根岸刑警思索着说,“这样子好了,虽然我不知道,支仓喜平会用何种假姓名,和你联系,但是,如果是用松下一郎的名义,你能答应由我们拆信吗?”
“这……没办法。”浅田顺一不太情愿地说,“好吧,可是不能任何信件都拆阅。”
“没必要如此担心,我们还是知道为人常识的。”
“那就好。”浅田顺一深深地颔首说,“那么,我现在可以回家了?”
“这……”根岸刑警犹豫,“让你回家的话,信会直接落入你的手中,你有可能藏起支仓寄来的信。”
“我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浅田顺一立刻尖叫道。
“嗯,话虽没错,我们还是必须小心。”
“这么说,你们只是随便讲讲而已,并未真的要让我回家了?……你们到底懂不懂信守承诺?”浅田顺一愤然说道。
“没必要这样生气,警方会让你回家的。”根岸刑警静静地说,“不过有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浅田顺一不安地反问。
“也并非有多困难的事情,只是要让一位刑警住在你家,而且,全部邮件都要由他过目。”
“这个条件很苛刻呢!……”浅田顺一沉吟了一会儿,继续开口说道,“没办法,我只好同意了,否则,你们不会让我回家的……对吧?”
“好吧!……”根岸刑警满意地点点头,“既然这样决定,就立刻实行。”
浅田顺一吁了一口气。他终于能够脱离,这三天来的痛苦生活了,尽管对于支仓喜平的道义责任,与对支仓之妻的恋慕,使他始终倔强地拒绝回答,有关支仓喜平藏身处的问题,但是,在刑警的侦讯室,连日来受到的执拗讯问,却已令他稍疲力竭,何况根岸刑警已略微透露出,知道他在支仓家,对支仓的妻子所做之事的口吻,这使得他完全死了心,答应根岸所提的条件。
“那么,渡边先生!……”根岸叫着渡边刑警,“你陪同浅田顺一一同回去,直到接获支仓喜平的来信为止。”
“没问题。”渡边刑警点了点头。
在渡边刑警的催促下,浅田顺一落寞地走出神乐坂警察署大门。
03
浅田顺一的照相馆中,阿筱充分领略到丈夫遭警方拘留、三天不在家的孤独滋味,镇日里魂不守舍。虽然一时气愤,将丈夫交给警察,可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阿筱还是不自觉地想起丈夫,到了今天,已经开始坐立不安,真想不顾羞耻地,跑去求警方放了丈夫。
就在此时,丈夫突然平安无事回来,阿筱情不自禁跳起来迎接。
“啊,你终于回来啦!……”
“……”浅田顺一默然,只是不高兴地瞪着她。
“你生气啦?……”阿筱不安地说,“请你原谅,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一时气愤,讲出那些话来。”
阿筱恨恨地抬起脸,望着自己一心一意他诉说、却连半句话也不吭的丈夫时,忽然首度发现,丈夫身后站着陌生男子。
“啊,原来是还有别人!……难怪……”阿筱满肚子不高兴,“你到底是谁呢?大概又是刑警吧?”
“是呀,老板娘。”渡边笑眯眯地回答道。
“所谓的警察,可真是喜欢纠缠不清。”阿筱提髙声调,“又是来找支仓先生,寄来的信吗?居然一天里来两次。”
“喂,你住口!……”浅田顺一低叱道,转脸对着刑警,“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这女人一向如此。”
“这位先生不是刑警吗?”阿筱不安地仰脸望着丈夫,问道。
“是刑警先生。他是有事到我们家。”
“什么事?”
“如你所说的,来拿支仓先生寄来的信。”
“唉!……”阿筱目瞪口呆,“那样的话,你最好拒绝。”
“可是,没办法的,在拿到支仓先生的来信之前,他要住进我们家。”
“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快泡茶。”浅田顺一说完,在长火钵前一屁股坐下。
04
渡边刑警住进浅田顺一家,准备取得支仓来信的同一时间,石子刑警慢步走在藏前街上。
第二次掘获的尸骸,经过专家鉴定,很幸运地判定为年轻女性,而且,骷髅上醒目的两颗犬齿,与死亡的小林贞子的特征,完全符合。
石子刑警第一次见到阿贞的父亲时,立刻就注意到,他的犬齿异样发达。后来又发现叔父定次郎,也有同样的犬齿,可以说:这种犬齿的特征,乃是小林家的特征。
但是,只凭这点,仍不能断定尸骸就是小林贞子!
另外还有一桩困扰存在,亦即,鉴定结果,以十五、六岁的少女来说,骨架稍微大了些。行踪不明的女仆身材,与其年龄相符,并非特别高大的女孩子,骨架过大,对于断定是否小林贞子的尸骸,乃是不利的鉴定。
因此,剩下的唯一线索,就是尸骸下被压住、勉强留下一小部分的衣物。石子刑警将破烂的衣物碎片,送往高等工业学校,请求鉴定,由于结果今天会出来,所以,他此刻正要前往了解结果。
对于石子刑警而言,目前可谓正处于成败关键。染色科教授的鉴定结果如何,将确定尸骸是否为小林贞子,一旦是正面答案,不仅是寻获三年前,行踪不明的女孩尸体,或许还可以进一步证实,支仓喜平所犯下的凶恶罪行。不过,如果鉴定结果与预期相反,那么,不只是费尽全副精力,进行的苦>心,完全化为了泡影,他更无颜面对自署长以下的所有同仁,而且女仆失踪事件,再度陷入了迷官,就无法让支仓喜平俯首认罪。
自从支仓逃亡后,没有一天过得安稳的石子刑警,非常重视今天的鉴定结果,所以走在路上,脑子里思绪凌乱如潮,心情更是郁闷不安,步履沉重。
终于,他来到了高等工业学校的门口。告知警卫来意后,他走在沿着流入大河的小水沟而砌的,约莫五十公尺长的石板路上。校舍附近就是大河,湛蓝的河水,拍击着岸边卷起浪花,三月暖和的阳光,让旋起不规则波纹的浪头,灿亮眩眼。不知从何处传来蒸气冒出的声响。
染色科年轻教授敦厚的学者风貌,脸孔浮现微笑,迎接着石子刑警。
“已经很老旧的东西了。”教授开口说道,“我没有办法给你肯定的答案,不过,黑色布块的确是衣带使用的布料。至于另外的……”
年轻教授停顿了。正聚稍会神聆听的石子刑警,稍微愣了愣神,抬起脸来,很显然,他不希望漏掉对方说的任何一句话。
从这儿可一眼览尽整条大河,河面上可以见到一艘鼓满风帆的帆船。停住话眺望窗外风景的教授,视线忽然回到了神情紧张的石子刑警的脸上,慌忙接着说道:“另外那块毛织布料上有图案,是大型花绘图案,应该是牡丹花的一部分,虽然是已经完全褪色,不过本来是红色的。”
听着之间,石子刑警一颗暗郁的心,仿佛沐浴春光的花蕾般,逐渐绽放开了,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了的喜悦微笑。
“谢谢你!……”获得内心想要的结果,石子刑警一面向教授道谢,一面接着说,“托您之福,能够得到宝贵的线索。”
“是吗?……那就好。”年轻教授似乎也觉得脸上有光。
走出校门,石子刑警脚步轻快。照着预料而挖掘出的尸骸,十之八、九已经可以确定,就是小林贞子,虽然尚未能判定。是自杀或者是他杀,可是,不论是挖掘出尸骸的地点,或是由前后过程来推测,视之为支仓喜平所为,并不为过。只要再尽量搜集证据,应该能够让支仓俯首自白。
可当下的问题是:支仓喜平现在藏身在哪里呢?
一想到这点,石子刑警开朗的神情,霎时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力图转变心境,急于赶回神乐坂警察署,向署长报告今天的成功收获。
05
替代石子刑警追査支仓行踪、住进摄影师浅田顺一家的渡边刑警,辛苦也非语言所能形容。他连一步也不能外出,三餐都是请附近的食堂外送,无论白天或者夜晚,皆不得疏忽,所有的邮件,他都要亲自从邮差手上接看,只要有所怀疑,立刻要求浅田顺一拆封,另外,浅田顺一寄出的信件,他同样必须一一注意。他仿如置身敌军阵营的斥候兵,将全身化为眼睛与耳朵,不容许有一丝一毫出错。
若是这回再容浅田顺一与支仓喜平书信往返,那才真正是事态严重!这两人皆非寻常人物,富于惊人的奸智,一旦彼此有了交集,想要再掌握什么线索,那就难上加难了。表面上,浅田虽然一副心有所惧的模样,可是,如果让他发现有机可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真的无人敢保证。
渡边刑警的辛苦,白白地持续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讲起来并不算长,可是,如此痛苦紧张地,持续三天三夜不合眼,绝非一般人能够忍受,就算是渡边,同样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神经紧绷,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会吓得跳起来。
支仓是否早已发觉,情况不对呢?或是浅田顺一用某种秘密方法,与他取得了联系?看他还是几乎每天,寄送嘲讽信件至警察署,不像是已经远走高飞的样子。当然,他曾寄过似乎意味着企图远走髙飞内容的信,导致警方派员,在各停车场盘检,不过没多久就査明,那只是在愚弄警方,他根本就毫无远走高飞的念头。
他好像只对巧妙逃避警方追缉、伺机嘲讽警察之事,有着无限的兴趣,而且并未意识到,自己所犯的罪行已经陆续曝光,有可能遭到警方逮捕的危机,否则也不会还连日寄送嘲弄信件给警方,更大胆露面,前往北绀屋警察署,指控电力公司要求赔偿,早就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究竞为了何种目的,如此愚弄警方呢?难道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大胆的行为,反而会让警方怀疑,自己的过去而更深入地去追査?
这一连串的疑问,怎么也无法解开。现实的问题是,在这三天三夜之间,渡边刑警完全未能査获,支仓喜平的任何讯息。他已经几近绝望了!
06
渡边刑警住进浅田顺一家里的第四天早上,正在为空泛的努力叹息时,邮差在门外叫了一声“邮件”后,丢进来数封信,便自行离去了。
一听到邮差的声音,立刻冲出来的渡边刑警,一把拾起邮件,发现其中一封的信封上,是熟悉的宇迹,迅速看信封背面,霎时间,“松下一郎”四个字,如电光般映入眼帘,他情不自禁握紧信件,内心不住地感谢神。
浅田顺一被渡边刑警找来,递给他松下一郎的信,立刻脸色苍白,双手不住颤抖地拆着信封。
信上表示:希望浅田顺一能送来戒指和手表,不过并未写明地点。
“没有写地点哩!……”渡边刑警眼光如电,盯视浅田顺一说。
“没有。”浅田顺一一面将信递给渡边,一面回答。“一定早就商量好地点吧?”
“不,绝对没有。”浅田顺一摇头。
“那么,你岂不是不知道,要送往去哪里?喂,你到现在还说谎,可就太不上道啦,快点坦白说出来。”
“但是,真的没有事先商量过。”
“那么,你要如何送去?”
“每一次都会另外约定地点。”
“要另外约定地点,那你岂不是知道,支仓他人在何处?”
“不,不知道。”浅田顺一慌忙辩驳。
“那又要如何商量?”
“由我写信,寄放在这封信上,所盖戥印的邮局。”
“什么!……”渡边刑警不得不佩服,这两人的邪恶智慧和深谋远虑了。
浅田顺一沉默不语。
“嗯。”渡边刑警静静交抱双臂,思索着。是要等支仓来取走信件时,当场逮捕他吗?不……不行,以他这样凡事小心谨慎之人,是否会自己前来取走信件,还是一大疑问,再说邮局通常都在相当热闹的地方,四周大小马路纵横交错,万一失手被逃脱可就麻烦,不如诱他至某个较为僻静的地方,比较容易逮捕。
渡边刑警抬头吩咐:“你立刻写回信,内容是这样,需要之物后天上午十时,带至两国的坂本公园,若不方便,请立刻联络。知道吧?”
“知道了。”浅田顺一乖乖地在渡边刑警面前,依言写信给支仓。写完后,渡边刑警再仔细看过信,确定内容毫无让支仓怀疑的余地后,才将那封信放入信封内,封口,由浅田写上收件人姓名,两人一同至邮局寄放,同时注意监视浅田,防止他在信件上动手脚。
这天下午,渡边告诉固定前来传递讯息的同事,详细的始末,嘱咐后天绝对要妥善安排好一切。之后,他满心兴奋地,一边审惧监视浅田的行动,一边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着时日来临。
如今,大胆妄为的支仓喜平,已经形同袋中之鼠,在警网如水泄不通地逐渐收拢下,逮捕到他之日不远了。
但是,犯罪怪客支仓喜平,真的会这样轻易地,掉进渡边刑警布下的圏套,而遭到警方的逮捕吗?
07
等待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今天上午十时,支仓喜平终于将要被,埋伏于坂本公园的刑警们逮捕了。
为防万一,渡边刑警仍然没有疏忽,对浅田顺一的警戒,从一大早。就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时间地。等待时刻到来。
时针刚过九时,一封邮件丢进来了。渡边刑警急忙拾起来,一看,寄件人是粗笔大宇的“松下一郎”,亦即支仓喜平所寄。
渡边刑警情急之下,也等不及叫浅田顺一,无意识地拆封,以一次两、三行的速度,快速阅读内容。
信上说,虽然浅田顺一表示,要将委托对象,交给日本桥的坂本,可是,他不认识坂本,觉得无法放心,希望浅田顺一后天上午十时,亲自送至深川八幡神社的境内。
渡边刑警茫然若失,手上的信掉落地上。多么小心谨慎的人啊!虽然渡边刑警如此苦心积虑、尽可能不让对方怀疑地,叫浅田顺一所写的信,支仓喜平仍旧不能信任。或许企图诱他至两国的坂本公园之举,令他感到不安也未可知。
但是,更重要的是,他不厌其烦地,再度写信给浅田顺一的用意。如果前一封信并非浅田所写..,或是浅田顺一受迫而写,那么,借着这第二封信,可能就了解真相。即使这样,将两国的坂本公园,故意写成不认识坂本之类的莫须有内容,已足以见证其狡诈!渡边刑警气愤得眼睛顿时一热。
但是,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支仓喜平既然是如此厉害的人物,很难说不会在故意寄出这封信之后,却偷偷前往坂本公园,观察情况。就算他本人没有亲自前往,也可能拜托什么人去,如果发现警方在公园里布网,事情可就糟糕,很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写信给浅田顺一,这样一来,能否逮捕到支仓喜平,就将成为未知数。
必须尽快撤除公园的警戒网!渡边刑警焦躁不安了,但是,他自己又无法出门,因为一旦他离开,浅田顺一会采取何种手段无从得知。啊,该如何是好呢?约定时刻的上午十时,眼看已将到了。
就在此时,大门被拉开了,渡边刑警松了口气。进来的人,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石子刑警!
“你来得正好。”渡边刑警拉住石子刑警的手说道,“你看看这个。”
“支仓喜平那小子又写了什么吗?”
见到渡边刑警不寻常的反应,石子刑警赶忙看对方递过来的信,才看了一眼,立刻大叫,一把抓过信,开始阅读。
“又被他摆了一道!……”渡边刑警难堪地说。
“可恶!……”石子刑警读完,用力咬着下唇,“这家伙为什么,竟如此滑溜奸诈呢?”
“必须尽快撤除公园的警戒网。”渡边刑警叫道。
“没错!……如果被那家伙察觉,可就麻烦啦。我立刻打电话,要他们撤除。”石子刑警说,但忽然显得很沮丧,“啊,本以为今天不会再让他溜掉的……”
“我也是这么想,今天一早,就特别兴奋哩!……”渡边刑警颇为遗憾。
“无论如何我先去打电话。别泄气,还是有希望的,又不是已经被支仓喜平察觉了。你等我一下,我们慢慢地拟订对策。”石子刑警说完,快步走出门外。
渡边刑警紧握住支仓的来信,茫然愣立。不久,石子刑警匆匆回来了。
“不必担心了。”见到渡边刑警,他说,“警网立刻会撤除,那家伙不可能察觉有异,而且还留下一个人监视,注意看是否有疑似那家伙的人物,四处走动。”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渡边刑警总算放心了。
“不过,关于第二阶段的准备,我想,支仓绝对不是察觉,你叫浅田顺一写那封信。”
“我也是这么认为。应该只是那家伙,本来就有强烈的疑心病,为了安心起见,才会写信来,要求改变碰面地点。”
“一定是这样!既然如此,就得赶快回信,让他放心。”
“不错,我立刻叫浅田顺一写回信。”
“就这么办。我虽然认定今天会逮到他,不过,考虑到对手竟然是那种人,害怕再出了什么错,才会在前往两国公园之前,先过来一趟,想不到来得正好。”
“是啊!……”渡边刑警点点头,“如果你没有来,就没办法将这封信的事,转吿大家,事情将会变得更为棘手。”
“那家伙的昔日恶行,大致上已经查清楚。”石子刑警蹙眉说道,“若是不尽快逮捕,既有损警方威信,我也无脸面对署长。”
“我还不是一样。见到署长焦虑的神情,我觉得比自己被杀还难过,毕竟几乎每天,都接获嘲弄的信件,却无法抓到歹徒。”
“没错。我们还是没有办法,像根岸刑警那么冷静。”
“大概是年龄的关系吧!如果我们多长几岁,或许也能够像他一样,但是目前不可能。”渡边刑警说。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尸骸已确定是小林贞子了吗?”
“嗯,确定了。”石子刑警恢复开朗的表情,“我忘了你一直在这儿,还不知道此事。头盖骨有很明确的特征,而且残存的衣物,也已确定,就是她离家时所穿之物,不会有问题的。虽然骨架稍微大些,我想不会有太大影响。”
“是吗?那可是大功一件啰!……”
“暂且不谈这个。你不是要叫浅田顺一写信?”
“没错。”渡边刑警朝楼梯口大叫,“喂,你下来。”
浅田顺一板着脸,慢吞吞的踱下了楼,斜眼瞪着石子刑警。
“支仓回信了。”渡边刑警将支仓喜平的信,递给浅田顺一。
浅田顺一接过..,恨声问:“谁拆开的?”
“我。这是紧急状况,情非得已。”渡边刑警冷冷地回答。
“哦?……”浅田顺一低头看信上内容。
“希望你回信答应他。”渡边刑警严肃地说。
“好吧!……”浅田顺一表现得颇为干脆,“反正支仓先生的气数也该尽了,如果在八幡神社境内被逮捕,只能算是天谴。”
第十二章 网中之鱼
01
大正六年三月的某日,从前一天午后,开始飘降的春雨,入夜后开始转剧,令人很担心今天的天气,不知会如何变化,还好在黎明时分,大雨停了,天亮后,除了湿漉漉的路面上,到处有水滩和大型车胎痕外,只见美丽的旭日,灿烂辉煌,从屋顶上、从马路上、从桥上都悠悠升起虹影。
历史悠久的深川八幡宫广阔的境内,洋溢着湿润的泥土香,地面上铺着的砂,仿佛刚清扫过一般,颜色鲜明。经过一场大雨,原本半埋入砂中的纸片,处处露出,反而更增添风情。
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露天摊贩也只有屈指可数,几乎都是以孩童为对象的饼干店,或是廉价的玩具店之类,由老婆婆或中年老板娘,茫然守住摊子,卖药的杂耍团和卖秘技要诀的魔术师们,―个也没有出现。
神社大门前一片静寂:大殿前的铺石路上,一群鸽子正沐浴着春光,雀跃地找寻饲料。意气风发的小姐停伫脚步,仿佛今天才首次见到每天眺望的小鸟们般,出神地望着。朝拜的人时而走过他们面前。一切都显得无比悠闲。
无论是守着玩具店的老妇、在神前叩首的商人模样男子、瞄着礼品店少女的年轻人,都如同神的使者——鸽子一般,无忧无虑地在无心之中,享受着春天的福泽。对他们而言,在这一刹那间,完全不会想到,有人会违逆神明而犯罪,警方正在全力迫捕之事。
事实上,这个时刻,神乐坂警察署的刑警们,已经陆陆续续来到这个和平的境地。有人打扮成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有人则乔装成戴方帽的大学生,有人穿着工匠的背心。他们神色自若,表面上巧妙地融入这片静寂的气氛,与其他前来朝拜的人们,胡乱地混杂在一起,暗地里却不敢有丝毫疏忽地警戒着。
其中,穿着轻便西装、宛如青年绅士的石子刑警,最是紧张担心,因为,他是见过今天应该能够逮捕的怪人——支仓喜平的唯一之人。当然,支仓深具特征的容貌,早已经充分印在刑警们的脑海中,问题是,不知道他会如何变装。
支仓喜平是那种即使听到芦苇被风吹的沙沙声响,也会产生戒心的人物,尤其今天怕浅田顺一一起前来,可能会打什么暗号,所以,他们刻意不让他来。支仓见不到浅田顺一,很容易起疑,再加上他如果认出石子刑警,事情就麻烦了。因此,是他先发现石子刑警,抑或石子刑警先发现他,几乎就是胜负关键。
当然,刑警们布下了严密的警网,纵使支仓先发现石子刑警,想要逃脱也非易事,但是,这且不谈,站在石子刑警的立场,他必须最先发现支仓喜平才行。揭发支仓秘密的人是他,最初让支仓喜平逃走的人也是他,自此以来,他日日夜夜的苦心焦虑,实在是惨淡至极。今天怎能再让支仓喜平那家伙逃掉?
石子刑警全身热血沸腾,开始移动唯一未被分配在固定位置的身体。
上午十时慢侵接近了……
02
不知何时,摊贩数量增加了,前来朝拜的人也增加了,神社从早上的静寂,逐渐转为中午的喧闹。原本聚在一起、晒着太阳的小孩,和照顺小孩的女人们,好像也不再那么悠闲了,开始四处团团逛着。
石子刑警目光毫不松懈地。仔细浏览着这片光景,忽然,不知想到什么,走向山门外。只见蹲在那边的一个,看起来像是乡下老土、全身被阳光晒成黑色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油污的烟斗,将烟斗收进插在腰际的烟斗盒,迅速站起身来,走到石子刑警面前。
他点点头,说:“请问一下。”紧接着,他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没有来吗?”
“还没有。”石子刑警也压低声音回答。
“为什么往外面走?”对方问。
这个状似乡巴佬的男人,乃是田沼刑警,拥有柔道三段的身手,是警察署内最厉害的人物,今天特别挑选他前来帮忙,只要一有状况,他立刻就会扑上来,制伏对手。
“那是因为……”石子刑警回答,“我刚刚忽然想到,支仓喜平那家伙非常机警,所以有可能不会进入神社,或许会在神社前方,偷偷监视,以便寻找浅田顺一,因此我打算出其不意,前往电车街等候,希望在他下电车时就发现。”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最有效的方法。”田沼刑警点了点头说,“但是,重点是,他不见得会搭乘电车前来,而且,如果被他先发现,那可就糟了。”
“那就要看运气啦!……反正如果要怀疑的话,那么那家伙今天,连会不会来都是一个问题。我也是很拼命地,不想出什么万一,但是,就算我逮不住那个家伙,至少还有另外十个人,布下了严密的警戒网,不要紧的。这儿就拜托你了。”
石子刑警说完,快步击向电车街。他看了一下时间,再过十五分就十时了。他极力抑制住剧烈的心跳,躲在招呼站牌稍前的电线杆后,盯着前后摇晃,疾驰而来的电车。
支仓喜平如果怀疑浅田顺一的信,是警方的圈套的话,说不定会从电车上,就很谨慎地窥看外面的请形,但是,由疾驰的车上,观察外面相当地困难,而且,从人群拥挤的阶梯走下来时,也不可能有充分注意外面状况的余裕,很容易被躲在睹处的人发现。更何况,支仓喜平若是没有如此慎重,怎么说都是石子刑警占胜算。
石子刑警就是基于这样的盘算,才会躲在电线杆后面,监视着上下电车的乘客。不过,开始尝试之后,他方才发现这样做,并不如想象中的轻松。从客满的电车上,前推后挤,陆续由前后车门,下来的乘客,实在太多了!
尽管这里已经接近终点站,剩下的乘客是少了些,也没有那么拥挤,但是,想要不被忽略掉每一个人,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转眼就快到十时了。支仓喜平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石子刑警逐渐开始不安了。
03
十时将届,支仓身影仍旧未见,石子刑警焦躁不安。
支仓喜平会是察觉形势不对,而巧妙逃走了吗?或者是借其他方法,提前潜入了神社?如果进入了境内,由于刑警们布下层层警网,一定能够逮到他。但是至目前为止,境内没有任何通知,应该是他可能已经变装99lib.,加上刑警们只见过他的照片,而未能够发现他吧!
石子刑警脑海里不断寻思,视线仍盯在陆续不断,疾驰而来的电车上。
忽然,电车间断了。
石子刑警呼出了一口紧紧憋住的闷气,环顾四周。各种打扮的人,在他面前左往右来。车夫拉着马车上,载运似乎很重行李的马缰绳,悠闲地哼着歌儿,经过他的面前,由于毫不在乎水滩和泥泞地前进,溅起的泥巴往四方飞散。戴瓜皮帽、脚上穿着木屐的老人,小心翼翼地钻过其间,恨恨地瞪着仍旧免不了,被溅在衣服上的泥巴。
这样的光景,在石子刑警眼前一一展开,但是他凝视远方的视线,却一时调整不回来,眼帘只掠过难以说明的模糊景象。
石子刑警忽然回过神来,慌忙望向轨道。正好一辆电车,疾驰而来。由于间断好一会儿,车掌的收票台上,挤满了准备下车的乘客,不久,电车发出巨大的响声,驶过石子刑警面前时,他见到一位相貌狰狞的男人,急着从车门,想挤到挤满人的收票台。
啊!……那正是石子刑警这一个月来,连在梦中也无法忘记的,不停四处搜寻追缉的仇敌——支仓喜平!
石子刑警情不自禁叫出声来:“太好啦!……”
电车停在距离石子刑警,约莫六十尺外的招呼站牌。乘客们宛如雪崩般争相下车。支仓喜平挤在人群中,一边很注意地,留意四周,一边跟着下车。他穿着黑色披风,脚踩木屐。
“看他脚穿木屐,一副悠哉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我们的计划。”石子刑警悄悄地走出电线杆后,一面小心翼翼地跟踪,一面喃喃自语。
他的一颗心,兴奋得怦怦直眺动,却仍然努力保持着镇静地,逐渐逼近对方。
支仓喜平缓慢地朝向八幡神社的山门方向前进。那儿,有十多位刑警,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而后面则紧追着石子刑警。他恰似网中之鱼!看起来连他都不知道,浅田顺一的信,有着如此可怕的阴谋,仿佛被谁操纵着一般,支仓喜平飘然进入了神社境内。他的命运,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支仓喜平的脚一踩进神社境内,石子刑警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和支仓间,仍然相隔三十多尺,并不知道其他刑警,是否已经认出支仓,但是,没多久一定会认出来吧!……
那么,只要他一个暗号,将可轻松地逮捕支仓喜平这个狡猾的家伙。无论如何,既然已经追入网内,就没必要再担心了。
石子刑警缓过一口气的瞬间,支仓喜平忽然回过头来,同一瞬间,石子刑警已经被他发现。他发出异样的叫声,甩掉木屐。
第十三章 受缚
支仓喜平突然回头,认出石子刑警时,立刻赤足跑进山门内。由于事出意外,石子刑警显然有点慌了,紧追于后。
支仓和石子刑警的距离,拉近之后,忽然,他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回头,正好与石子刑警,擦身而过,朝电车街方向狂奔。以为对方如袋中之鼠,将被逼入神社境内的石子刑警,顿时大吃一惊,伸手揪住对方的披风。但是,支仓迅速脱掉披风,险些让石子刑警步履踉跄了。
趁此机会,支仓拔腿狂奔。亦即,在眨眼之间,已经明白一切的支仓喜平,了解往神社境内逃,简直是自投罗网,因此故意引诱石子刑警追近,等彼此只差一步的时候,忽然转身朝电车街跑。说来话长,其实却是瞬间发生之事。
埋伏在山门附近的田沼刑警,一时也未发觉。
“糟了!……”石子刑警一边在心里叫道,一边立刻用力吹事先准备好的笛子。
随着笛音响起,境内各处,霎时冲出四、五位穿着不同服装的刑警。他们见到石子刑警,正在紧追一个怪异男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跟着往前追。
支仓喜平摇晃着光头脑袋往前跑。腰系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解开,长长的带尾缠在衣摆。他虽然体格壮硕,力气也颇足,但是,毕竟年纪已经三十八岁了,没有办法维持很快的速度。相形之下,追他的皆是正职的刑警,而且,都是二十岁出头的血气方刚、耐力惊人的人物,他当然渐渐被追上了。
在招呼站牌附近,跑在最前面的石子刑警的手,搭上了支仓喜平的手臂。路上行人不知发生什么事,一片惊讶之际,此时,随后赶来的四、五位刑警,紧接着扑上,瞬间将他绑住。
就这样,怪人支仓喜平在逃亡了一个多月之后,于三月蓝天,一片晴朗无云的早上,在深川八幡神社前面,终于可怜兮兮地,被神乐坂警察署的刑警们逮捕了。因涉嫌偷.窃《圣经》而逃亡的他,在此踏出日后为可怕的罪名,被关在铁窗内呻吟,长达十年的诅咒赎罪之第一步。
被捕的时候,支仓喜平身上的服装,是头上戴着一顶褐色的软帽,身上穿着铺棉条纹套装,外罩前述的黑色披风,脚踩木屐。而他的怀中,除了内有八十多日圆现金的皮夹外,还有一双簇新的麻底草鞋,一顶横条纹鸭舌帽,以及一罐硫酸番木鳖碱毒药。麻底草鞋和鸭舌帽不必说,当然是为了在紧急时逃亡所用,毒药可能是打算在最后逼不得已之下使用吧!由此亦可窥知,他准备的周全与心中的觉悟。
截至目前为止,我长篇大论地叙述了,支仓喜平由逃亡至受缚的历程。其经过何等的波澜起伏,虽非我这支拙笔所能形容,相信诸位读者,一定也很清楚才是。说到大正六年,正好是距今十年前,但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自己居然会创作出,让小说故事主角人物,像法国著名的绅士大盗亚森·罗宾一般大胆妄为、却又富于奸智.99lib.
的恶徒,实际存在的侦探小说。而且,即使我不再深人叙述,读者们应该也已经充分了解,支仓喜平是如何善用权谋了吧!
以支仓喜平的受缚为界,这篇故事的前半部算是结束了,接下来由侦讯至判刑的中半部,以及他的执拗诅咒之后半部,将会让更奇奇怪怪的事实,展现在各位读者的眼前。
第十四章 侦讯
01
在叙述被捕的支仓喜平之奇奇怪怪的言行之前,还得有一件事情,作者必须事先说明。或许对于读者们来说,这很无聊,但是若不述及,会和以后的事情,具有重大关系,所以,希望大家能够忍耐这么一次。
那就是有关支仓容貌的问题!支仓喜平的脸孔,讲得好听一点儿,可称之为魁伟,讲难听些则是丑陋、凶恶,反正相当不好看就是了。至于身材方面,既不太高,体格也寻常,属于所谓的中等身材。另外,肤色很黑,加上醒目的一双浓眉,眼神似动物般地凌厉,两颊高突,以及与生俱来的浓厚的奥多摩地区的腔调、光头脑袋,乍看简直就如同比睿山的恶僧,认识他的人之第一印象,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他是“坏人”。
当然,不能因为一个人容貌丑怪,就认定他的内心也是丑恶的。 href='9038/im'>《史记》的仲尼弟子列传中,孔子说过:“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则失之子羽。”宰予是 href='2195/im'>《论语》中曾提及的,因昼寝而受孔子责骂之人,虽是能言善辩,却是个小人,因此孔子表示,自己遭其蒙骗而后悔。至于子羽本名澹台灭明,由于容貌颇为丑怪,孔子私底下亦排斥他,不喜欢收其为弟子。但此人却是个相当髙明的人物,后收弟子三百人,名闻于诸侯之间。因此,孔子为自己以貌取人的错误判断,感到后悔,与宰予的状况并列,来当做众弟子之借镜。
当然,对此也有不同的说法。依《孔子家语》所述,子羽容貌颇为君子,但是心性不佳,因此孔子后悔,受其君子般的容貌所骗。但是,重点在于,连孔子这样的至圣先师,都还会犯下以容貌取人的错误,而引以为戒,常人岂非必须更加注意?
不过,支仓喜平非但容貌凶恶,实际上也在干坏事。他已经有过三次前科,如今又偷窃《圣经》,还强暴来家中帮佣的少女,这些全部罪证齐全不说,又有纵火杀人的重罪嫌疑,像他这种人,就算与警察无关者,也必然视他为恶徒。而且,他自石子刑警找上门来,开始逃亡,迄被逮捕为止的一切行动,几乎都是在愚弄警方,其大胆妄为、致密的准备,以及富于奸智的狡诈,也着实令人惊异。
逃亡期间,支仓喜平还前往北绀屋警察署,指控电力公司企图索赔;假装进入照相馆当学徒,目的是以照相馆当信件联络的转接站……等等,皆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得出来的手法。
他为何要如此地四处潜逃呢?为何要不断寄信嘲弄警方呢?虽然他后来有所解释,却仍是颇为暧昧,很难让人接受其说辞,据此,已足以认定他的确是性格异常之人。
也因为这样,在神乐坂警察署里,支仓喜平当然被视为重大罪犯,尤其刑警们受过其嘲弄,心中皆激愤不已。所以,当他被捕、送回警察署的时候,警察署内几乎是高奏凯歌。
支仓一被带回神乐坂警察署,立刻就被带至大岛调査主任的面前。
他会受到什么样的侦讯呢?他真的会坦率自白吗?
02
支仓喜平站在调査主任面前,两边各有一位刑警挟住他。若是容许运用夸张的形容,应该说从调査主任以下,与事件有直接关系的根岸、石子、渡边等诸位刑警,都是雀跃地迎接他吧!
只不过,他们心里全都明白,支仓喜平并非简单的人物,尽管证据已经搜集的相当齐全,而且,每位刑警都抱定,绝对要让支仓喜平吐露实情的决心,可是,不必互相明言,彼此心里皆有数,事情可没有那么容易。
从支仓开始答复自己的身世,刑警们很可悲地,已经有这种强烈的印象了!
“你的姓名是……?”调査主任瞪睨着他,语气严厉地问道。
“支仓喜平。”他面无惧色,用浓浊的声音回答。
“年龄呢?”
“三十八岁。”
“住在什么地方?”
“芝白金三光町XX番地。”
“职业是?”
“传教士。”
“嗯。”调査主任深深颔首,小腹用力,“本警察署派员要求你随同前来,接受讯问时,你为何逃走?”
“我不是逃走。所谓的警察,常常为了芝麻蒜皮大小的事情,就找人前来,而且,动不动就任意拘留三、四天。我是不愿意受到这样的侮辱,才不想来警察署。”
“哦……”主任似乎因对方毫无所惧的大胆答辩,觉得有失面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你知道警方传讯你的理由吗?”
“大概是为了《圣经》的事吧?”他扬了扬浓眉,大声回答,“如果是《圣经》之事,你们根本没必要,如此劳师动众,因为那是别人送我的东西,我要卖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
“既然这样,岂不是没必要东藏西躲了吗?……你一定是还有什么,不欲为人知的内情吧!”
“绝对没有。”支仓喜平使劲地摇着头。
“你在逃亡期间,经常寄嘲弄信件,来警察署里或至刑警家,原因何在?”主任稍微改变语气,问另外的事情。
“那是因为来找我的刑警,态度过于不逊,让我觉得受到非常的侮辱,为了报复他,才故意写那种信。”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调查主任轻轻地点了点头,忽然改变声调,“混蛋,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了,何不痛痛快快地坦白一切呢?……我告诉你,本警察署都已调査得一清二楚了。”
“我完全不懂你在讲什么。”支仓喜平大声回答道。
“真的?……好,那我问你,你忘了三年前家里,曾有一位女仆小林贞子吗?”
“小林贞子?……”支仓锐利的视线动了动,“我记得。”
“你记得曾经强暴她吗?”
“不记得了。”支仓当场否定。
“装迷糊也没用。”主任叱喝道,“小林贞子的叔父小林定次郎,已经提出控告了。”
“不可能的。”支仓显得有些狼狈,“那件事情,应该早就解决了。”
“你所谓的解决,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有一位姓神户的牧师朋友,居间调解,经过一番谈判,应该约定好日后,不再惹生麻烦。”
“是吗?那么你是承认,强暴小林贞子的事实啰?”
支仓喜平突然默不做声。
03
支仓喜平一旦沉默不语,大岛主任立刻乘胜追击。
“你不回答,我们怎么知道,你到底承不承认?”
“这件事情,请你们去问神户牧师。”支仓喜平一副死了心似的说。
“是吗?……好,那就暂且不谈吧。”副探长满意地笑了笑,立刻恢复肃容,“这位名叫小林贞子的女仆,后来行踪不明,不过,你应该知道,她的下落才对,希望你能毫不隐蹒地说出。”
“我不知道。”支仓喜平猛地摇着头,“我不可能会知道这种事情的。”
“胡说!……”主任怒喝,“别说你不知道。”
“阿贞的行踪,她的叔父定次郎应该知道。”支仓喜平也不甘示弱地叫嚷,“定次郎多次向我要求,小林贞子治病的费用,还曾说过,要带阿贞本人前来,所以,一定是他怕阿贞若露面,会拿不到钱,才会一直把她藏起来。”
“是吗?这么说,你是要求定次郎,将阿贞带来才付钱?”
“是的。”
“如果这样,岂非只能认为,是你藏起阿贞?”
“为什么?”
“因为阿贞若不出现,你就不必付钱。”
“或许结果真的是如此,但是,我不记得曾把阿贞藏起来。”
“哦?……那我再问一件事吧。你前后总共碰上三次火灾,对吧!”
“是的。”支仓喜平老实地点头承认。
“同一个人连续碰上三次火灾,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认为自已运气太坏。”支仓苦笑着说。
“但是,你不能说运气坏才是,因为每次火灾,你都领到了保险。”
“我不回答这样没有礼貌的问题。”支仓紧抿着嘴。
“你不回答是不行的。”主任冷笑,“你知道那三次火灾,皆是起因于纵火吗?”
“三次是否都是纵火,这我可不知道,不过神田的那次,听说是有人故意纵火造成的。”
“是你纵火的吧?”
“笑话!……因为那场火灾,我很多重要书籍都被烧毁,造成极大困扰呢!……希望你们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
“住口!……”调查主任一直忍耐的怒气,终于憋不住了,怒叫道,“如果你以为,随口瞎说就会没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所讲的每一件事,都是有证据的,我不会问无凭无据的事。”
“证据?……”支仓不动如山,“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证据,不过我倒想看看。”
“你还是坚持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反正我们时间多得是,你自己好好地考虑清楚。”
“没什么好考虑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们经常传讯我,只会造成我很大的困扰。如果没有要再问什么话,希望能让我回家。”
“什么……让你回家?”主任恨恨地瞪睨着支仓喜平的脸,“会让你这种家伙回家?别做梦啦!……乖乖地在拘留所里窝着吧!”
“这么说,你们是要将我拘留?”支仓神色骤变,“你们这是肆意践踏人权。到底凭何种理由拘留我?我从事正当工作,又没有犯法,不应该被拘留。”支仓尖声嚷叫。
大岛调査主任斜眼望着支仓喜平,冷冷地回答:“你被依据妨碍道路交通罪,判处拘留二十九天的处分。”
“妨碍道路交通罪?”支仓哑然。
以当时警察的权限,无论涉嫌何等浓厚的嫌疑犯,皆不得为了侦讯,而予以拘留,所以,警方通常会对此类嫌疑犯,冠上适当的罪名,进行拘留。
面对支仓喜平的状况,几乎找不到其他理由,只好挂上妨碍交通的罪名,这也是万不得已之策,讲白些就是蹂躏人权。问题是,如果任由嫌疑犯回家的话,他们既可能逃亡,也可能湮灭证据,因此,很多皆是像这样,随便加个罪名拘留,司法当局也默许。
“把这家伙丢进拘留所。”主任命令一旁的刑警。
支仓喜平就这样,被两位刑警半拖半拉地带走了。
04
留下来的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用责怪的眼神望着调查主任。
“主任!……”石子刑警高声叫道,“这样温和的方式,那个家伙是不可能承认的。”
“啊……别急。”主任制止似的说,“没有必要这么心急,反正必须众人轮攻才可能成功。”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
“下午再由我来一次,接下来让根岸和你负责。”
“这样啊……”根岸刑警稍微沉吟之后,接着说,“我还是协助主任好了,让石子和渡边一组,可以一起好好发挥。”
“这样也好。”主任点了点头。
“还有,那家伙所说的什么神户牧师,也霜要调査一下。”主任也想起来了:“没错,赶快传唤他来应讯。”
“不!……”根岸刑警凹陷的眼眸,闪动着深思的神采,“传唤的话,他不见得会来,我看,还是请石子刑警跑一趟吧!”
“我去。”石子刑警当场主动应诺。
“那么,石子刑警就去找神户牧师。根岸和渡边等下午我侦讯过后,再严厉地进行一次侦讯。”
“知道啦!……”三位刑警点头回答。
“该去吃饭了。”大岛主任愉快地说。正想站起身时,一位刑警慌张地跑过来。
“主任,支仓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痛苦挣扎,在拘留房内滚来滚去。”
“什么!……”
众人惊讶地互相对望一眼,主任立刻问石子刑警:“那家伙身上的东西,你全部搜过了吧?”
“是的。”石子刑警点头。
“听说他带着毒药……”
“毒药当然扣下来了。”
“这么说,大概是急病吧?”主任转头,对跑来报告的刑警说,“你立刻找医生来。”
“是。”那个刑警答应一声,立刻转身跑了。
刑警离去后,主任站起身来:“喂,我们去看看。”
05
一行人来到单独拘留房前时,见到支仓脸色苍白、全身不住地颤抖,在昏暗脏污的房内呻吟。
“喂……怎么啦?”大岛主任望着房中。
“唔……”支仓丝毫不想回答地,继续呻吟着。
石子刑警进入房内,抱起了支仓喜平。但是,支仓只是脸色苍白、苦闷挣扎,并没有吐血。
“怎么回事?”石子刑警怒叫。
“唔……好难过,我要死了。”支仓剧喘着回答。
接获紧急通知,警察特约医生赶来了。矮个子的老医生,仔细替支仓把脉后,温柔地问:“怎么回事?肚子痛吗?”
“是的。”支仓有气无力地回答。
“ 662f." >是吗?那很快就会不痛的,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嗯,我是吞了。”
“吞了?”医生讶异地问,“你吞了什么?”
“钢板。我打算寻死。”
“什么,你吞了钢板?”石子刑警惊呼,“你把那种东西藏在哪里了!……”
支仓痛苦地呻吟,并未回答。
石子刑警担心地问医生:“不要紧吧?”
“没事。”医生点点头,“吞下钢板是不会死的。他的脉搏正常,不必担心。”
“是吗?……”石子刑警似乎安心了,“真是会找麻烦的家伙!……稍微一不留神,就被他藏起钢板,不知道另外,还藏了些什么东西呢!……”
说完,他气愤地摇动支仓,开始在支仓喜平的怀里,和袖管内仔细搜索。
“痛死我了!你在干什么?”支仓呜啦呜啦地嚷叫着。
“需要给他什么药吗?”主任眼角盯着支仓喜平,询问医生。
“给他服用健胃剂好了。”
“真的不要紧?”
“没问题。”
“喂,支仓,”调查主任转脸望着支仓喜平,大声斥责着说,“你别搞一些无聊事!想借此延缓接受侦讯,那是不可能的。”
听到主任的骂声,支仓回瞪一眼,不过默不吭声。主任瞪睨支仓良久,这才带着刑警们,大踏步地离去了。
“实在是会找麻烦的家伙!……”主任还是余怒未消。
“主任,立刻拖他出来,狠狠修理一顿吧!……”石子刑警也激动地说。
“好呀!……我这就去拖他过来。”性急的渡边刑警站起身来,立刻准备行动。
“喂,别那么急躁。”根岸刑警叫住他,“再怎么说,现在就讯问,也未免太可怜了些,而且,他也不可能说实话,还是让他在拘留房里,待一个晚上比较好些。不管多么倔强的人,单独被关在牢房里,一定会想到很多事情,而感到寂寞难耐,说不定因此自白也未可知。”
“那也得视对象而定。”渡边刑警不太情愿地,一边回到座位上一边说,“对那家伙来说,用软的一套无用。”
“是否有用暂且不提。对了,主任,”根岸刑警转脸面对大岛主任,“传讯他老婆试试看吧!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嗯,没错,就这么办。”主任颔首。
06
在根岸刑警的建议下,支仓的妻子静子,被警方传讯了,接受调查。
在此之前,石子刑警前往拜访,芝今里町的神户牧师。
所谓的“神户牧师”,是当时年约三十五、六岁,刚刚要进入圆熟、豁达境域的年龄,曾经至外国接受熏陶的潇洒宗教家。
支仓之妻当主日学的老师,由于彼此属于同一教派,而认识了神户牧师,支仓也因此常在他家走动。小林贞子会至支仓家当女仆,也是通过他的引荐,所以,支仓喜平尊敬地把神户牧师作为老师。
石子刑警递上名片后,立刻被带至二楼的一个房间。脸色白晳、稍厚的嘴唇紧抿的牧师进来后,朝石子刑警轻轻点头致意,坐下,沉着脸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的,想向你请教,有关支仓喜平的一些事。”石子刑警严肃地说。
“支仓喜平?……哦,什么样的事?”
“支仓因为某种嫌疑,被拘留于神乐坂警察署。”
“支仓他……”神户牧师有点惊异,但立刻恢复淡然的神情,“这样吗?是什么嫌疑?……”
“有多种嫌疑,不过很抱歉,在这儿我们不能说。至于我想请教的是,曾在支仓家当女仆的小林贞子的事。”
“哦!……”神户牧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支仓曾经强暴小林贞子的事。”
“要问我这件事吗?”神户牧师声调略为提高。
“是的。支仓叫我们问你。”
“支仓要你们来问我?”
“是的。”
“是吗?……”神户牧师沉吟片刻,“既然支仓这么说,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了吧!……不过,这毕竞是与他人的名誉有关,我实在很难如实地告诉你啊。”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真相不明,很可能会对支仓不利。我们也很希望,能够掌握事情的真相,而且,绝对不会造成你的困扰,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
“我能够了解你的意思,但这件事很严重,我还是希望能够拒绝。”
“不能告诉我较不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容吗?”
“你需要知道些什么?……你问看看吧。如果我能够的活,我会回答。”
“小林贞子是通过你的介绍,才到支仓家学习礼仪的?”
“也不算是我介绍。那只是她父亲表示,要送女儿至支仓家,问我意见,我回答说可以。”
“支仓真的对那女孩做了什么吗?”
“我无法说是真是假。”
“那么,支仓喜平说,她是因为生病而请假,是真的吗?”
“是的,是这样。”
“为何生病呢?”石子刑警盯视神户牧师困感的脸问道。
石子刑警的问题,令神户牧师愈来愈困惑。牧师眉头深锁,说道:“我无法答复。”
“是吗?……”石子刑警沉吟着,但是他仿佛知道,牧师的态度相当强硬,不太容易让他率直说出而死心,便接着又说道,“你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是基于职责而问,若是无法得到些许答案,回到警察署里,很难交代。”
见到石子刑警沮丧的样子,神户牧师似乎有些不忍,语气缓和了:“若谈到职责,我也是不应该将所知之事,全盘说出。这样吧!……如果检察官或你们署长亲自传讯,我可以当着他们面前说出。我不喜欢随便说一些,可能造成别人困扰的事情。”
“那么,你愿意在署长面前说出?”石子刑警问道。
“没错,如果有此必要的话。”
“谢谢你。”石子刑警低头致意,“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回警察署后,会立刻安排的。”
石子刑警虽然为无法直接从神户牧师的口中,问出有力的线索而感到遗憾,不过,牧师已经答应,接受警方传讯,可以当着署长面前,说出一切,所以,总算不是毫无收获地,回到神乐坂警察署。
07
石子刑警回到警察署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时分。刑警侦讯室里,已经开始侦讯支仓喜平之妻静子。
她身穿朴素的外出和服,上面罩着黑色条纹的披肩,双膝并拢地低垂着头,对于刑警毫无顾虑的尖锐问题,只是轻轻回答“是”或“不是”,时而抬起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长睫毛底下的眼眸,射出似幽怨、又似气愤的视线,投向讯问她的刑警们。
从这天开始,对静子的讯问持续了三天。警方当局是认为,支仓所犯的无数罪行,替如前后连续三次的纵火,或是杀害女仆小林贞子……等等,静子必定知情,只要她愿意开口,事件很容易就能够解决,所以,对她的调查相当严厉。
支仓喜平的侦讯,与其妻的侦讯同时进行。他虽然只是一味坚称“不知道”,可是,对于妻子受侦讯,似乎内心也相当苦闷,所以,他后来会说出,自己是大正的佐仓宗五郎之类的疯狂之语,可能指的就是这段时期的事情。
对静子的侦讯,如前所述持续三天,但是她还是熬过了。她相当有教养,支仓对她也似乎十分尊敬,夫妻感情好像也还不错,因此,照理说支仓喜平会告知她大部分事情,就算没有完全告知,至少她也会有,某种程度的察觉,自然应该知道,支仓的所作所为。可是,尽管刑警们交相严厉讯问,事实却和预期相反,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任何事来。虽然警方早已料及,她并非是会容易讲出,丈夫所为恶事之人,但是,会如此守口如瓶,只能认为,她事实上毫不知情。
“啧!……”到了第三天,连根岸刑警也不得不放弃了,“真是个倔强的女人。不过,她似乎真的不知道。”
“我总觉得,她不应该不知道。”渡边刑警遗憾地说,“可是,好像又真的不知道。”
似此,从静子口中问出的,只有小林贞子遭强暴事件的真相。
事情似乎要回溯至三年前……
当时正是黄昏,庭院里盛开的洁白沉丁花,浓烈的花香涌向书房,扇起阵阵的青春苦恼。年轻牧师神户玄次郎,打开了面向庭院的纸门,端然而坐,正在专心阅读。桌上从瑞士带回来的座钟,滴滴答答地静静刻画着,所谓“一刻千金”的春宵。这时候,纸门轻轻地被拉开,妻子贤惠的身影出现了。
“那位支仓先生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见你。”
神户牧师回头望着妻子的脸,脸上稍现阴郁神情,反问:“支仓?……”
“是的!……”
支仓喜平是透过其妻静子的介绍,曾来过神户家两、三次,但是,可能是俗语所谓的“第六感”吧!神户玄次郎牧师怎么都不欣赏此人。
身为应该救赎罪人、导正邪恶的宗教家,与人感情交往,当然必须慎重,而且,既然不是神,总难免会有爱憎之别,神户牧师当然并非憎恨支仓,只不过觉得,无法喜欢罢了,也因此,支仓既然亲自前来求教,他不可能予以排斥。
神鹘选次郎于是“啪”的一声,合起书桌上的书,吩咐一声:“请他到这边。”
支仓喜平脸上掠过一抹不安神色,进入书房。
“很久不见了。”他伏身叩首。
“是很久不见,还好彼此都没变……坐吧!……”牧师指着坐垫。
“谢谢!……”支仓并不想铺坐垫,显得有点坐立难安。
暮色悄悄地掩入室内。四周开始模糊,只听到座钟的滴答声。
神户牧师站起身,扭转头上的电灯开关。带着黄色的暖和灯光洒落,清楚照出榻榻米的接缝,昏暗被驱逐至房间角落。
等牧师回到原来的座位时,支仓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但立刻又无力地垂下。
令人窒息般的沉默持续着。沉丁花香悄悄地沁入了主客两人的鼻孔中,让空气更加闷重。
支仓喜平再度抬起脸来,痛苦地叫道:“老师,请你嘲笑我、责备我!……我支仓是个可怜的废人。”
“怎么回事?……”神户牧师怜悯地望着对方,问道,“你说说看。”
“老师,我是一个卑鄙的人,是一个懦弱的人。”支仓喜平停下来深呼吸,不久,满脸悲痛地接着,“老师,请你看我的鼻子。”
神户牧师紧紧盯着,对方浅黑脸孔,正中央的巨大鼻子,仔细观察。支仓的严肃姿态,让神户牧师没有微笑的余裕!
“老师,我的性欲旺盛,这个大鼻子就是证明。”
牧师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对方激动的脸孔。
“老师,请你惩罚我、原谅我、救救我。”支仓几乎是哭泣出声。
端茶过来的牧师夫人,从刚刚就站立在纸门外不动。
“不必那样激动,有什么事冷静告诉我。”、神户牧师宽容地说。
“老师,我犯下了重大的罪行,是很肮脏的罪行。”
“怎么样肮脏的罪,都可以弥补的,你说出来听听。”
“老师,我侵犯了女人,是天真无邪的少女。我刚刚说过,我是性欲的丑恶奴隶,约莫一个月前,内人回故乡秋田,我因为寂寞,而挑逗女仆阿贞,最后终于以暴力得逞兽欲。”
支仓喜平难以启齿似的,断断续续说着,说完后低垂着头。
神户牧师有些惊异于支仓的告白,连忙说道:“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啊!……”
“我的罪恶还不只这些。”不久,支仓抬起脸来,难堪地说,“我还将花柳病传染给了她。”
“这……”泰然自若听着的神户牧师,也因为事出惊人,而叫出声来。
支仓居然罹患这种忌讳的疾病!似此,就算托身宗教界,还是会得到报应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请怜悯必须来向你说出,这样羞耻之事的我。”
“你能如此坦然告白,一定可以得到救赎的。”神户牧师安慰他。
“谢谢你。老师,我的罪孽必须受罚,因为内人和女孩的父亲,皆已经知道此事,而女孩的叔父,是个浪荡的无赖汉,不断地威胁我。”
神户牧师有着受骗的感觉,他将视线自支仓脸上移开,望向庭院。夜暗中浮现白皙的沉丁花。
神户牧师方才虽然认为,支仓是以真挚的态度告白,不过,现在听其口气,似乎只是为了遭女仆的叔父威胁,而前来求助,他所流下的未必是悔悟的眼泪,希望得救的也非灵魂,而是肉体。
“老师,”支仓不安地仰脸,望着沉默不言的牧师,“我是由衷地悔悟,请你救我。”
支仓喜平的忏悔是假的吗?就算他不是为了害怕神的惩罚,而是恐惧无赖之徒的威胁,也可以认为是真正的悔悟。面对他的告白,应该没有人会落井下石地谴责吧!
神户牧师坐正身子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请帮我向女孩的叔父解释。”支仓松了一口气,回答道,“当然,我发誓,不会再犯这样的过错。”
“女孩的叔父怎么说?”
“只是嚷着,要我还那个女孩的清白身体。”
“是吗?……”神户牧师沉吟良久,说道,“我虽然不喜欢触及这种事,但是,既然你找我帮忙,我就去见见女孩的叔父好了。对了,女孩的父亲呢?”
“当然一定也很生气,不过,倒是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那个女孩的父亲,我应该也见过一两次。只要父亲没问题,当叔父的也闹不起来吧!……反正,等我和他谈过再说。”
支仓喜平被神户牧师充满温情的话,感动得不住点头道谢,然后离开牧师家。
接下来,神户牧师开始多方面奔走,终于谈妥让阿贞交给其父亲带回,由支仓支付二百元慰问金,并负责阿贞到医院治病,至痊愈的医疗费用等等条件。
但是到了要付款给阿贞的叔父定次郎时,支仓喜平的态度,令神户牧师也有些诧异了。
支仓受到定次郎威胁,陷入窘境时,声泪俱下地向牧师泣诉,当时他的心情,实在值得怜悯,也充分流露出悔悟的态度,应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继续还要谴责他吧!……所以,神户牧师也尽力居间调解。可是,一旦到了要付钱的阶段,支仓的态度遽变,他很遗憾、而且,他无法忍受,别人从他身上,将钱拿走!
“要给他钱?”
当神户牧师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支仓的那种不甘心的反应,着实让他大吃一惊。最主要的是,支仓喜平竞然是个守财奴!
这种人在某种情況下,对于掏钱之事极端不舍,可以说其多数的犯罪行为,也起因于对金钱的极端热爱。
支仓喜平由衷地向牧师告白,求他帮助时那种诚挚,到了必须拿钱出来之际,立刻销声匿迹了,丑陋的另外一面,赤裸裸地显露无遗,据此,可以认定,此人是双重人格。
表面上事情巳经解决,神户牧师也不再插手此事。定次郎后来似乎还多次,前往支仓喜平家勒索。没过多久,小林贞子在前往医院的途中,也行踪不明了。
听说小林贞子行踪不明时,神户牧师认为,是她那贪得无厌的叔父,将她带去哪里卖掉,内心替她感到怜悯不已,但是,他也没有理由,再深入分析这件事,也无多余的好奇心,而未向支仓询问。支仓后来又曾数度,前往牧师家拜访。
08
以上是神户牧师,到了神乐坂警察署应讯时,陈述的要点。对此,支仓之妻静子的答讯内容,也大致相同。
自从被拘留以来,持续三天完全以“不知道”三个字,来回答警方讯问的支仓喜平,今天下午,又被带至刑警侦讯室,接受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调查。
“喂,不要再耗下去了,赶快说出来,你将小林贞子,藏在什么地方。”性急的渡边刑警怒叫着。
支仓喜平仍旧默默地,冷眼看着两位刑警。
“我们已经査出充分证据了。”石子刑警咬牙切齿地说,“愈是沉默,对你愈是不利,如果你坦白认罪,还有斟酌情况的余地。你的倔强,徒然让无罪的老婆,为你受苦,你忍心吗?”
“什么?内人也受到调査?……”茭仓喜平愕然地问道。
“不错。你那无辜的老婆,为了你,接受连续三天三夜的讯问。”石子刑警故意夸张地,想要威胁、喇讽对方。
“你们这就太过分啦!……内人什么也不知道。”支仓喜平极力想掩饰苦闷的神情。
“是否知道,调査即知。”见到支仓的反应,石子刑警刻意摆出了高压姿态。
但是,支仓喜平竟然再度沉默。
刑警侦讯室的三尺宽房门被拉开。大岛主任和根岸刑警进入了。
“还没有自白吗?……好,接下来换我们侦讯。”
09
抬头见到说“好,接下来换我们侦讯”的调查主任的脸孔,石子刑警吃了一惊,叫着,“啊,主任,你的脸色很差呢!”
“嗯!……”调查主任微皱眉头,“是有点不太舒服。”
大岛调查主任的脸色苍白。他的外表看起来健壮,但是,却有先天性的心脏衰弱体质,过度激动、或过度投入调査行动时,经常引起脑贫血。
“我们还不觉得疲倦,你何不稍微休息一下?”渡边刑警担心地问。
刑警们进行侦讯,感到疲倦时,会由其他刑警换班,但是,支仓喜平却一直未能有休息的时间,如此持续下来,就算他的体力再好,终于也会有气力放尽、无从反抗的一刻到来。
“不……没事。”大岛调查主任坚称,“支仓未自白之前,我无法安心休息。”
“我也劝过主任了。但是主任不听。”根岸刑警说道。
“是吗?……那就由你们接手了。”石子刑警说着,和渡边刑警一起,走出刑警侦讯室。
“支仓喜平!……”调查主任盯视着支仓,“你还不供出小林贞子人在哪里吗?”
“不知道的事情,问一百遍我也无法回答。”支仓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吗?那我告诉你吧!……”大岛主任怒叫道。
“哦?……”支仓一副厌烦的神情,抬起脸望着主任。
“小林贞子在大崎的古井里。”
“什……什么?”支仓喜平突然跳起来。
“你以为警方一无所知吗?”
调查主任提到大崎的古井时,脸色霎时改变的支仓,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并且语带嘲讽地说:“知道阿贞的行迹很好呀!既然如此,又何必一直向我逼问?”
“什么,你在调侃我吗?”大岛调查主任的愤怒达到极点,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身体一阵摇晃,好像快要倒下。
“啊,怎么啦?振作点。”根岸刑警吃惊地扶住主任。
“没事……没问题。”大岛调查主任咬紧失血的苍白嘴唇,回答道。
“你还是休息吧!……”根岸刑警说,面向支仓,“支仓,你激怒调查主任,不会有好处的,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坦白说出一切。”
“不知道要我怎么说?”支仓喜平仍旧毫不在乎,但是语气已有几分缓和。
关于使讯嫌疑犯的法律,某册著作列举出:不得威胁嫌疑犯、不得对嫌疑犯动怒、不得让嫌疑犯知道涉嫌内容……等等。
眼前侦讯支仓喜平的警官们,以大岛调查主任为首,皆是经验老到的人物,不可能不了解这些,所以,刚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照规行事。可是,支仓喜平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在用尽温和的方法,无法奏效时,他们开始不耐规,已经完全采取强迫自白的手段。
唯有资深的根岸刑警,尚有着些许余裕,还是使用水磨工夫。
支仓听了他的话之后,似乎有些许动摇。
“支仓,”根岸刑警锐利的眼神里面,带着阴森气息,“我们已经讲过很多次,没有证据的事情,警方不会乱说。不过,姑且不谈是否有证据,我希望直接诉诸于你的良心。既然你也是从事,与宗教有关的工作,应该也曾告诉他人悔改吧!……那么,你自己若是有干过什么坏事,何不趁此机会,坦白说出来呢?……我们警察的职责,绝非只搜査对嫌疑犯不利之事,也充分调查对嫌疑犯有利的证据、证物,然后填写意见表,送至检察厅。如果你愿意坦率自白,我们不但不会对你有偏见,还会请署长设法,减轻你的罪刑。我的话毫无虚假,可是,如果你继续反抗,结果一定对你不利。”
“我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根岸的苦口良言,让支仓的脸色稍微缓和,回答道,“但是,不知道的事情,我确实无法回答,而且,你们愈是对我施压,我愈不肯退缩。”
“没错,你的话也有道理,可是,我们并不认为,你真的不知道……”
“那是彼此观点不同。”
“这么说,高轮的火警事件中,你的房子半毁,却收买保险公司员工,呈报为全毁之事,你也否定啰?”
“我是给保险公司职员钱没错,但那只是单纯的谢礼,并未要求将半毁伪报成全毁。”
“火警那天晚上,你拿钱给流浪汉,又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话说漏嘴,支仓慌忙接口道,“我不记得曾经拿钱给那种人。”
“就算这样,你屡次遭到小林贞子的叔父威胁,应该很困扰吧?”
“那个家伙,实在是太坏了!……”支仓喜平很不甘心似的说,“我吃过他很多苦头。”
“你是什么时候,趁小林贞子从医院回家途中,带走她的?”
“我不知道这种事。”狡猾机敏的支仓喜平,完全不坠入根岸刑警的套话中。
虽然说是春日迟迟,在根岸耐心的讯问中,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根岸!……”在一旁静听的大岛调查主任的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表情,“我撑不下了,头晕眼花,想休息片刻,接下来,就交给石子刑警他们吧!……”
主任说完,有气无力地走出刑警侦讯室。不久,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气汹汹地进来。
“喂,支仓喜平!……”石子刑警一进来立刻怒叫,“你还没有俯首认罪吗?真是死也不悔的家伙!……”
“继续硬撑,会有苦头吃的。”渡边刑警也厉声斥责。
“支仓,这两个人还年轻,会如何对付你,就非我所能预料咯!与其吃了苦头才说,何不现在就痛痛快快,说出来呢?反正总是非讲出来不可,放聪明点吧!……”根岸刑警说道。
“管他什么聪不聪明,不知道的事情,你要我怎么说?”
10
夜色渐浓,空荡荡的刑警侦讯室内,只有支仓喜平所坐的正中央顶上,亮着一盏电灯,灯光因为他凹陷的眼睛、尖突的颊骨、大鼻子形成多处暗影,使他看起来更是丑怪。
“好,既然这样,我让你看一个东西。”石子刑警叫着,随手取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支仓瞥了一眼,顿时尖叫一声:“啊!……”
支仓喜平为何一见就尖叫呢?因为,石子刑警取出的,是已被曝晒成白色的骷髅。
“支仓,你仔细看看这个骷髅!”石子刑警将头盖骨,递向支仓眼前。
“这是什么?”支仓大叫一声。
“你不知道吗?……看一看骷髅上的牙齿。这就是被你杀害的小林贞子的尸骸呀!”
“唔、唔……”支仓露出恐惧之色,想要转开脸。
“喂,没必要那样害怕吧?”渡边刑警从石子刑警手上,接过骷髅说道,“是你曾经爱过的女孩的尸骨呀!”
虽然还不算是深夜,但是这儿是令人闻名丧胆的刑警侦讯室,周遭一片静寂,加上被凶悍的刑警们围绕住,眼前又有骷髅,即使是支仓喜平,应该也会战栗不已吧!如果他真的杀死了小林贞子,不难想象会有何等恐惧。
但是,胆大的支仓喜平,却只是有点慌张失措而已,很快又恢复原先的冷漠态度。
“我不知道什么女人的尸骨,别乱扯说什么我杀害阿贞。”
“阿贞的尸体,是从大崎的古井打捞上来的。”根岸刑警静静说道,“听说当时你也去看……你是抱着何种心情去的呢?……”
“大崎的古井里,的确是曾打捞起女尸,我也记得,自己去看过,但是,那绝对不是阿贞。”
“不,的确是阿贞的尸体。”
“笑话!打捞起来的尸体,已经完全腐烂,无法分辨出是谁的尸体,连当时的法医也辨别不出。”
“支仓,你知道得很详细嘛!……”根岸刑警带着挖苦的语气说。
“……”
“你是心里有鬼,所以特别注意验尸结果吧?不是吗?”
“……”
“支仓,”石子刑警按捺不住地叫着,“你把女孩丢入古井之事,再怎么隐瞒也没有用,快点从实招出。”
“不可能永远隐瞒得了的。”根岸刑警悠闲地说道,“我曾经侦讯过,各种各样的嫌疑犯,其中有的很倔强,不会轻易承认罪行,但是,结局仍旧必须低头,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到最后,仍坚持不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行。如果终于必须讲出来,倒不如愈早讲出来愈好,这样即使移送审判,对你自己也非常有利,更何况,你将时间拖得愈久,对你的妻子也会愈加困扰。”
“你的话,我完全明白。”支仓喜平点了点头说,“只要我有记忆的事,我当然会说出,一直待在这种地方,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且想到内人,我更是心如刀割。可是,我真的一无所知,你们再怎么问,我也无从回答。赶快把我移送法庭审判吧!”
“这么说,你还是坚持自己不知啰?”根岸刑警声调遽变,瞪睨支仓。
“没错。”支仓迎着根岸刑警炯厉的视线,挑衅似的回答。
“好! ……”根岸刑警站起身来,“我言尽于此,接下来,你会尝到何种苦头,这些可与我无关,不过,等到你能够考虑,我说的话的时候,只要讲一声想见根岸,我随时奉陪。”
根岸刑警说完,径自走出刑警侦讯室。
一直忍住心中激愤的渡边刑警,单手拿着骷髅,逼近支仓的面前。
11
夜是愈来愈深了……
这儿是远离俗世的,另一个世界,是胆小的人,只要听到名称,就忍不住颤抖的刑警侦讯室。单手拿着骷髅,向支仓喜平逼近的渡边刑警身上,散发出一股凄厉的气息。
“支仓,不论你如何假装冷静,坚持自己一无所知,还是没用的。如果你内心之中毫无愧疚,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出面澄清一切?四处潜逃,已经是你心中有鬼的证据。再说,你明明逃亡都已经不及了,其间的各种作为,任谁看了,皆只能认为你是恶徒!……更何况,你偷窃《圣经》、纵火、强暴等罪行的证据,都一一浮现了出来。你可能企图逃避罪刑最重的杀人罪吧?但是,在被害者的尸体已经挖出、罪证俱全的现在,根本就不可能。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地坦承罪行,祈求神的怜悯呢?我再问一次,你仍然坚持,自己不记得这个骷髅吗?”
从方才就因受到持续讯问、情绪激动的支仓喜平,以独特的浓浊声音大叫:“不知道、不知道……无论你们说些什么,我都完全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渡边刑警怒吼道,“这可是你疼爱过的女孩的骷髅哩!……你再仔细看一看。”
渡边刑警将骷髅抵住支仓的脸孔。
支仓正想叫出声时,房门开了,一道人影闪入。那是庄司署长。
署长移动他饱经柔道锻炼的壮硕身体,脸上毫无喜怒哀乐之色,缓步走近,淡淡对刑警们说:“怎么啦……还没有解决?”
“是的。”渡边刑警僵着身子,回答着,“还没有自白。”
“哦。”署长轻轻颔首,望着支仓喜平说道,“喂,看样子,你尚未死心哩!”
夜已深沉。虽是离花季犹早,终究已经是春天,上灯时分,神乐坂街上更加热闹繁华,但是到了现在,还有营业的店面,或是路上的行人,应该都已经稀疏了吧!没有刮风,只是,彻骨的寒气沁人体内,长时间在毫无暖气的冰冷房中,接受讯问的支仓喜平,全身不停地发抖,感觉上有点可怜。
“喂,我看你还是早早从实,招出一切吧! ……”警察署长催促着缄默不语的支仓。
支仓静静地抬起头,望着看起来比自己年轻约莫七、八岁的警察署长。
12
支仓喜平后来在狱中写的日记,回忆起在神乐坂警察署内,所接受到的侦讯,写道:“钟响十二下时,署长似詈责死者的地狱之鬼般,悄然出现了。”
对此,神乐坂警察署,向法院提出的报告中,则写着:“配合侦讯的方便,有时候会持续至夜间,曾经至十时过后。”
两者之间何者正确,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但是,在当时的神乐坂警察署,似乎有持续侦讯至深夜的事实。
支仓喜平写道“钟响十二下时”应该是修辞上的用语,署长未必配合着钟声出现。
支仓喜平是否真的犯了杀人罪,只好等待神圣的审判结果;但是,他干出坏事,几已殆无疑问,因此,警方对于桀骜不逊的支仓喜平,一定会采取极其严梭的侦讯,应为不得已之举吧!
那么,警察署长的讯问方式如何呢?
13
“你还没有想到,把阿贞这个女孩子,藏在哪里吗?”庄司署长略带红晕的脸上,强度近视眼镜镜片下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不疾不徐地开始悠然讯问。
“我不记得藏起她,不可能想得到。”由于面对的是警察署长,支仓的遣词用句,也显得客气许多。
“虽然你说不记得,但是,讲不通吧!……因为你为了那女孩儿,曾被人敲诈过,心情又烦又乱,这已经是无法掩饰的事实。那么,你知道女孩儿为何行踪不明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有可能被她叔父怎样了吧!”
“你所谓的,怎样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能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哈……哈……哈,你的话很有意思。那个叫定次郎的男人,因为那个女孩儿,好不容易有了一棵摇钱树,会只为了些许小钱,而把她卖掉?事实上,对你来说,女孩才真的是烫手的山芋。所以,一定是你趁她从医院要回家的途中,将她绑架,卖去什么地方吧!”
“绝对没有这种事! ……”支仓喜平愤怒地号叫着。
“你仔细想想看。”署长盯视支仓,“在你未将所知道的事情,完全说出来之前,是没有办法离开这儿的。盗窃《圣经》之事,已经证据确凿,只凭这点,将你移送检察厅,你就绝对会被起诉。既然如此,何不干脆一些,将其他事也坦白说出?反正预审法官也不可能,忽略掉这些嫌疑,不如在这里说出,还比较像男子汉。”
“我确实犯下的罪行,当然会说出,可是不知道的事,还是没办法。”支仓喜平大声回答。
“哦,那可由不得你! ……”警察署长稍微加强了语气,“因为你不可能会不知道。在你如此顽强的期间,你那无辜的妻子,也同样遭受严厉的讯问,毕竟如果你不开口,只好请你的妻子开口了。”
“混蛋,内人一无所知。”支仓喜平惨叫着。
“你刚刚是说,内人一无所知,吧?……”署长仿佛是在提醒对方,“或许吧!……不过,既然你会说,内人一无所知,,岂非表示,你知道某些事情,那就快点讲出来啊!……这样,你的妻子就可以立刻回家了。”
“……”支仓紧抿着嘴唇,神情恐怖。这么一来,想要再让他开口,就没那么容易了。
“喂,你不回答的话,我们怎么能够知道?赶快实话实说,就不需要再受到如此啰嗦的讯问了,同时也可以尽快移送审判,干干脆脆地服刑赎罪。当然,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也会尽量设法,帮你减轻罪刑。反正你拥有相当财产,也不窬要担心妻子的生活无着。怎么样?”
警察署长谆谆劝说。虽然有些话一听就知道,是半哄半骗的;不过,对于像支仓喜平这种,顽固且执拗的倔强之徒,非得这样应付不可。为了让支仓开口,署长必须采取,如同对付小孩子般的手段。
虽然,当时支仓仍旧推称,一概不知,但是,从他日后的自白中也可窥知,他对于警察署长的讯问态度,相当感激。不过,日后变成“诅咒之鬼”的他,在接受署长的侦讯中,一时不慎所说出的只言词组,会被警方如何利用?相信诸位读者们,一定也会大为吃惊吧!……
“你的话我很明白。”支仓猛然抬起脸,“我会仔细考虑的。但是,今天请让我休息吧! ……”
“嗯。”署长考虑一下支仓喜平所说的“今天请让我休息吧”之语,便说,“好吧!……今天的调査,就到此结束,明天我会继续讯问,你最好先考虑清楚。”
就这样,从下午延续至此时的漫长侦讯,终告结束。
14
支仓喜平在寂寞的单独囚房里,做着脱困之梦。翌晨也是个晴朗的春日蓝天。人们开朗地笑闹着,寻访郊外残留的梅花,以及花蕾犹含苞的櫻花树,就连原本脚步匆促,逛着商店街的人们,也有了几分悠闲。
但是,对于被囚禁于拘留室里的支仓喜平而言,春天并没有来临;同样的,急于想让他自白的警官们,也没有领略到,春日气息的余裕。警察署正方形的灰色建筑物里,仍旧是一片忙碌的气象。
这天早上,神乐坂警察署内部,笼罩着一片忧郁之色——调查主任大岛副探长,突然病倒了。
前已述及,他是强忍痛苦,挺身讯问支仓的,昨天,他虽然身体感到不适,仍然勉强来到署里,一到署里,又忍不住想侦讯支仓,不听刑警们劝阻地开始讯问,却很快情绪激动,因老毛病心脏疼痛而结束,一回到家里,立刻就倒下不起。
“大岛主任好像不行了。”石子刑警脸色苍白地,进入警察署长的办公室,凝视署长的脸孔说。
“什么! ……”一向冷静如山的警察署长,也浮现出惊骇之色,站起身来。
大岛主任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借着注射点滴,彷徨于生死之间的这天下午,石子和渡边两位刑警,又从拘留室带出支仓。这是哀悼主任之战,两位刑警首度全身散发着腾腾杀气。
“喂,支仓,你无论如何,都不吐实话吗?”渡边刑警怒叫,“既然如此,只好大家比耐性了。看是你先投降,或者我先倒下。我打算每天连续不停地讯问你。”
“支仓,我说过太多次了。”石子刑警同样咬牙切齿地怒斥道,“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很清楚了,嘴里一直坚称不知情也没用。”
但是,支仓并没有这么容易就自白的!……
午后的阳光逐渐倾斜,慢慢又到了薄暮,而侦讯仍旧持续着,透过刑警侦讯室紧闭的房门,时而可以听见刑警的怒叫声传出。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刑警侦讯室的房门打开了,脸色苍白的支仓喜平,慢慢地走了出来,背后紧紧跟着两位刑警。他是被允许上厕所。支仓这时候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他此刻蒙受恐怖犯罪的嫌疑,日夜接受严厉侦讯。他的行动,的确足以受到此等怀疑!
诚如诸位读者已经知道的,警方已经査出无数证据。可是,这些证据,只是具有加深其嫌疑的力量,并不能说是不动如山的确证,正因为这样,才需要他的自白。但是,他大概也知道,证据十分薄弱吧?并不轻易开口。如此一来,以往视强徒如孩童般,控取掌中的警官们,对他也束手无策了,只能如乃木将军攻打旅顺那般,互相较劲比耐性。
支仓喜平精疲力竭地进入了厕所,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在外面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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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仓喜平进入厕所后。久久没有出来……
由于拘留中的嫌疑犯,经常会有从厕所逃走的情形,所以,厕所的窗户完全用铁丝网包覆住,而且,支仓喜平是重大嫌疑犯,两位刑警眼光炯炯地监视着,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逃走,所以,他很可能只是想在厕所里,多休息片刻吧!但是,即使这样,时间也太久了些。
渡边刑警等不及地在门外叫喊着,但里面并无回应,只听到呻吟声。同时,门开了,支仓脚步踉跄地走出来。他的嘴角沾着鲜血,右拳上鲜血不停渗出,滴在衣服上。
“混蛋,怎么回事?……”渡边和石子两位刑警,同时叫着,从两旁挟住他。
“唔……”支仓痛苦似的剧喘着。
自从他上次吞食钢板、企图自杀以来,为了防止再度发生类似之事,警方一直严密警戒,因此,刑警们见到这种情形,都是大为震惊。接获紧急通报,特约医生立刻赶到。经过调査,发现支仓是打破厕所的窗玻璃,吞下玻璃碎片。医生诊断后,和以前支仓吞下钢板时同样,断定不会有问题。
但是,刑警们却受不了支仓的这种行为。
“可恶! ……”渡边刑警怒叫着,“那家伙又在演自杀戏码了。”
“吞食玻璃死不了的。”石子刑警也很气愤,“他只是想借着这种无聊的动作,拖延侦讯罢了。像支仓喜平这种人,不管谁怎么说,我都认定:他绝对曾犯过纵火和杀人罪行,一定要让他自白!……”
但是,两位刑警这天,却无法再继续讯问了,一方面是支仓身体虚弱,另一方面,则是这天晚上,大岛调查主任终于病殁了。
大岛调査主任的死,或许不能完全归咎于支仓事件,但是,这桩事件绝对是其重大原因,所以,大岛调查主任因为讯问支仓,途中病倒、最后导致死亡之事,让整个警察署内部,顿时激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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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派任前来接替大岛主任的,是佐藤副探长。此人作风善于谆谆地温情劝导,而且,他完全不知事情的始末经纬,对支仓未存有先入的偏见,甚或反感,是以有如一张白纸的状态,面对着支仓喜平,因此在促使支仓喜平的自白上,的确相当有效。
佐藤主任和根岸刑警很耐心地,向支仓喜平说明了自白的利益,劝甲他凭此要求署长设法减轻罪刑。当然,在此期间,石子刑警、渡边刑警和警察署长,也还继续轮流继续讯问。由于对支仓的侦讯,拖延时日已久,警方会如此严厉地进行,也是情非得已。
不过,在这里不能省略掉的一件事情就是,原本那样顽强的支仓喜平,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自白的问题。
这应该是因为警方,以其妻子为着力点,谆谆劝说的缘故吧!如果真是这样,则和后来的事有关,自然无法省略掉,警察署长最后的供讯了。
“支仓,你何不干脆死心觉悟呢?”支仓所谓的“钟响十二时就出现”的警察署长说道,“难道你不疼惜妻子吗?……我自己也有子女,所以,很了解疼爱孩子的心情。你呢?……难道你忍心让妻子,长时间地这般受苦目前?你自白的时间,拖得愈久,你的妻子也就愈是担惊受怕,不是吗?……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想清楚。”
“你应该也无意,让妻子饱受折磨吧! ……”警察署长继续苦口婆心地说服,“我并非要你自白,自己没做过的事。既然你曾经做过这些事,总归到最后,还是必须自白的,如此,当然是愈早说出来,对你愈是有利。你可能是担心妻子以后,生活上的问题吧?……但是,你有费尽百般心思,弄来的家产,我也会尽可能帮忙,所以,妻子的事情,你应该可以不必担心。与其继续顽强地忍受难以煎熬的侦讯,像个男人模样,爽爽快快地自白,反而对你有好处。”
“喂.?,支仓,”根岸刑警接着劝诱道,“我想你大概已经明白了吧!……就像我们一直反复对你讲的,只要你痛痛快快地自白,我们绝对会帮你想办法,减轻罪刑。何况,署长也说要帮忙,照顾你的妻子,如果你再继续令我们困扰,只是让自己的立场,更加不利罢了。”
佐藤主任和根岸刑警,是以夫妻恩爱为诉求点,进行心理战;至于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则是正面进逼,其间,还穿插着精力绝伦的庄司警察署长,不倦不挠的讯问。所以,就连一旦决定不说,就不会开口的支仓喜平,这号倔强人物,到了眼前这个阶段,也开始露出疲态。
更何况,妻子的事情,也着实令他牵挂!……
同时,他也深深地感受到,情势已经到了不是一问三不知,就能够逃避得了的地步。
警察署长当然不会忽略,对方此种微妙的心理变化。
“你从实招出,绝对有好处。小林贞子究竟在哪里?”
“给你们带来麻烦,真的很抱歉。”支仓喜平终于低头致歉,“阿贞其实是被我绑架了。”
“嗯。”署长双眼圆睁,“绑架后呢?”
支仓喜平被逮捕、拘留于神乐坂警察署迄今,即使日以继夜,接受讯问,完全坚持他“不知道”,直到此刻,他才首度开口,提及小林贞子的去向。因此,庄司署长和根岸刑警,几乎高兴得跳起来,但是他们仍然极力忍住,静静地等待着支仓的回答。
“对不起,我把她卖掉了。”支仓脸上浮现凝重的表情。
“什么……卖掉了?”署长反问,“卖去哪里?”
“上海。”
“上海?”
“是的。”
“嗯……是吗?但是,不可能是你亲自卖去上海的吧!……应该是通过什么人,那个人是谁?”
“我忘了。”支仓喜平又开始闪烁其词。
“什么,忘掉了?……不可能的,你仔细想想。”
“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我完全忘了。”
“岂有此理!……你的记忆力,比一般人更好,不应该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既然要讲,何不明明白白地讲出来呢?”
“实在想不起来。”
他又再度恢复以前的支仓,无论被问及什么事情,都只说“不知道”。
但是,凯歌已在警方这边响起。如果连一个宇也不肯开口,那是另一回事了。而既然已讲出,与犯罪有关的只言词组,就是胜利在望了。只要从前后矛盾之处,深入地进行迫究,层层地进行抽丝剥茧,不论何等狡绘的嫌疑犯,一定会被抓住狐狸尾巴。
“喂,支仓喜平!……”根岸刑警补上一击,“你只说卖去上海,我们怎么会知道真相呢?既然决心要自白,就别再拖泥带水了。”
第十五章 自白
01
历经警察署长在内的,众多刑警们的轮番讯问,支仓喜平已经是非开口不可了,于是,他终于回答说,将小林贞子卖至上海。但是,接下来,由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接手,丝毫不放松地追根究底时,支仓喜平的回答,却又变得含糊不清,而且,许多事情无法解释,让人忍不住怀疑他说的“卖至上海”纯属他在瞎扯蛋。
最后,又轮到根岸刑警讯问了,他抓出所有矛盾处之后,再度劝对方最好赶快自白,诉诸署长的慈悲时,支仓似乎非常感激,俯首认罪了。
“很对不起!……我已经不会再有所隐瞒了,愿意招出一切,请让我见署长吧。”
所谓嫌疑犯的自白心理,很是难以捉摸,不过,据说嫌疑犯通常希望,能够在官阶较高的人面前自白。这到底是阶级意识在作祟呢?或是认为,至少能比较正确,传达自白内容呢?无论如何,总是非常奇妙的一种心理。
根岸刑警听支仓说,要当面向署长告白时,本来就经验丰富的他,不但没有丝毫不快,反而内心大喜,立刻报告给了警察署长。警察署长也雀跃不已,迅速赶至刑警侦讯室。
支仓喜平既然已经彻底觉悟,再也无所保留地,逐一叙述犯下的罪行。他那可怕的犯罪过程,如果加以润饰,绝对会是一篇动人的小说,但是,现在只依其自白内容,予以记述。
02
大正二年秋天,一个天高气爽的早晨,因为支仓喜平,而被染上讳疾的小林贞子,抱着羞涩之念,在伊皿子的某医院,接受过治疗,正颓丧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见到伫立路旁的男人,她顿时惊呼一声,愕然停下脚步。
支仓喜平微笑站立着。
“阿贞,我等你很久了呢! ……”支仓喜悦地端详着她惊异的脸庞,“我是想带你,去找更好的医生,以便能尽快治好你的病。一起走吧!”
前面已经多次提及,阿贞这个女孩子,当时年仅十六岁,而且有点笨拙,个性又内向,所以,根本不知道旧主人,会有什么可怕企图,也不敢反抗,只好默默地跟在支仓身后。
为了让她安心,支仓先带她到赤坂的顺天堂医院。但是,他根本没有让阿贞,住院接受诊疗的意念,让她在挤满人的候诊室里,暂时等待片刻之后,就表示今天医院病患太多,不再接受挂号,带她离开医院。
接下来,他带少女前往新宿。两人进入某家电影院打发时间。阿贞完全不知道,魔手已经从背后悄悄逼近,即将引导她走向死亡深渊,她只是充满少女情怀地,看着爱情文艺片,这又是何等讽刺的命运呀!……
走出电影院时,由于秋天天色很快就黑,四周巳是一片昏暗。支仓表示,要请阿贞吃晚饭,带她去吃排骨饭。看着高髙兴兴吃排骨饭的少女,支仓喜平当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从新宿回家时,他故意选择搭乘山手线电车。当时阿贞暂时居住的朋友家,距离目黑车站不远,所以,支仓喜平能够不引起她的怀疑。
在目黑下车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在目黑车站下车的支仓,故意选择走巷道,带着少女往池田之原方向走去。
现在的目黑车站,下车乘客成群,相当拥挤混乱,但是,在大正三年的当时,还是一个没有多少乘客,上下车的冷清车站,即使是在大白天,上下车的乘客,往往也只有四、五人左右,更何况入夜之后,几乎没有人上下车。这是因为,通往大埼的道路,并不像现在那样,住家林立,只是大马路上,有着几户人家,而大马路背后,就是现在所谓的“池田之原”。虽然只是刚刚入夜,就已经没有行人来往了。
支仓喜平只是径自地,朝着茅草丛生的原野中前进,阿贞静静地跟着。
不久,在接近原野中央的古井时,支仓故意放慢脚步,和少女并肩走着,然后扑向她,用事先准备好的毛巾,将她一把勒毙,再将尸体丢入古井中。
尸体再经过六个月后,才被打捞上来,成为无人指认的自杀尸体,埋葬于大崎的公墓,直至三年后的大正六年二月,才又被神乐坂警察署挖掘出来。如前所述,靠着残留的一部分衣物,以及犬齿的特异发达,死者被确认为小林贞子。
阿贞的父亲,当然满眼血丝地,四处寻找女儿行踪,同时,前文也曾提过,她的叔父定次郎,认定支仓可疑,也再三向支仓纠缠要人。但是,支仓完全推称不知,毫不理会。这一点,由当时支仓写给神户牧师的信中,即可窥知一二。
“这次的事情,承蒙费心帮忙,敞人由衷感激,不知该如何致谢,相信主耶稣基督,一定会对您有所面报。(中略)
“虽然牧师先生如此帮忙,可是,对方非但不继续上医院诊治,兼且避不见面,这是何等不敬啊!只不过,先生既然己经提出,我也只好忍痛,拿出一百元来,再多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贤明的牧师先生,希望你就不要再计较了。”
关于此信,神户牧师对于支仓为何反复述及,已经解决了的事件、而且,口口声声累述,不知道小林贞子的行踪,虽觉可疑,却万万没有料到,当时,支仓已经杀害了这位可怜的少女。
另外,根据小林定次郎的指控,当时的髙轮警察署,虽然派出两位刑警调査,也传讯支仓,不过完全只是形式上的调査,简单地制作笔录后,立刻让支仓回家。
由于后来支仓在狱中,屡屡反复提及这点,所以,必须在此事先说明。
03
除了杀人之外,支仓喜平也自白了可怕的纵火罪行。他首先在最初居住的横滨,为了诈领保险理赔而纵火,没想到顺利地成功;吃到甜头以后,在迁居神田时,他又再度企图纵火。他在某天晚上,假装整理书籍地,将棉屑沾满了挥发油,丢在书箱后面,然后利用半夜点火。
烧毁自己的房子后,他玩弄可怕的奸计。亦即,他偷偷地写信,向锦町警察署密告,说可能是邻居谷田义三,为了诈领保险理赔而纵火。这样一来,就算被査出是纵火,也可以将嫌疑,转移到邻居身上。这是何等可怕的计划啊!
倒霉的自然是谷田义三:失火与纵火的区别,有时候,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警官,也不容易分辨;而就算判定是纵火,想要找出嫌疑犯,也是相当困难的。所以,当警方接获密告时,会首先怀疑谷田义三,也是情非得已。
也不知道谷田正好是居于,易受怀疑的位置呢?或者是他的答话,引起了警察怀疑?遭到警方传讯后,一直未能获释,被拘留将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以后,支仓喜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前往警察署替谷田说情。这也是极端巧妙的方法,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立场。警方信任他的传教士身份,对他毫不怀疑;所以,当他一脸同情地热心辩称,谷田绝非会做出那种事,的人的时候,警方完全被他骗过了。
第三次纵火,较前两次又更巧妙,而且大胆。地点是在品川警察署辖区内。他雇用了一位流浪汉,在自己的房子纵火,本人则若无其事地,与妻子同床共枕而睡。品川警察署同样完全被骗过,对支仓喜平再次毫无怀疑。
这次虽然只是半毁,但支仓却贿赂品川警察署的警察十元,让他们更改调查记录;又给了保险公司调查员三百元,要求报告房子全银,顺利地领取了全额的保险理赔。像这样屡次重复,进行恶性诈欺,着实令人惊异。
强暴小林贞子,以及导致被追査出,与本事件直接关联的偷窃《圣经》之事,他当然也完全自白了。
虽然支仓喜平的罪行,不可饶恕,四处逃窜,更是令人气愤,执拗的持续拒绝态度,也让警方头痈不已,可是,他一旦自白,却立刻毫无踌躇、明白说出一切的态度,也让包括署长在内的全体警察佩服。
04
等到支仓喜平那漫长的自白,告一段落之后,庄司署长放下了心头重担,脸上绽露喜色地说道:“嗯,太好啦,如此一来,我的职责也就达成了,而你应该也会轻松许多,接下来,只剩下接受法官的神圣审判。你所犯下的罪行,只要真心悔改,相信神一定会宽恕你的。不过,基于国家的法律,你必须接受惩罚,对此,你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是的,”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般,低头哽咽的支仓喜平,终于抬起脸来,“我已有所觉悟。对不起,这段时间里,给你们带来很多困扰。你的关怀,我不知如何表示,我内心的感激,以后仍请你继续关照。”
“没问题,我说到做到。那么,等你的自白书写好后,请在上面按上指纹,这样本警察署的职务,就算宣告完成了,会立刻将全案移送检察厅。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让你见妻子一面。”
“谢谢你。”支仓脸上浮现感激之色,抬头望着署长,“我是想见妻子一面,但是……”
停顿片刻,他结结巴巴接着说:“我不想见儿子。”
“哦,是吗?”同样已为人父的警察署长,也被亲子恩爱之情打动,黯然说,“那么,我会尽快地,找你妻子前来。”
“还有一件不情之求,希望能够安排,让我见一见神户牧师,我想在他面前,真心忏悔。”
“可以。”署长爽快答应支仓的请求,“我立刻安排一切,你可以休息了。”
在此之前,支仓喜平由于内心的不安,与受到良心的苛责,夜里根本无法安详地入梦,但是这天,因为已经完全自白罪行过后,终于能够毫无牵挂地熟睡了。
翌日,他起床后,立刻被带去沐浴,并在署长善意的安排下,请来理发师,帮他修剪蓬乱的头发。因此,他可以神清气爽地,静待忏悔的时日来临。
这时,接获警察署长的通知、心中抱着疑念,赶到警察署来的神户牧师,在署长办公室里,听过署长详细说明,支仓喜平所犯下的无数罪状,内心非常震惊。
“昨夜,他完全自白了。”署长静静说道,“而且表示希望,在你面前杆悔,你愿意让他忏悔吗?”
回顾当时的事,神户牧师这样说:“……这是庄司署长的说明。听着每一桩事实,我内心感到极度震撼。前己述及,至当时为止,我都是坚持认定:支仓喜平没有必要藏起阿贞,所以将这整个事件,视同警方在炒作新闻。但仔细回想之后,的确是有着相当的迹象存在,尤其支仓喜平昔日的所作所为、其狭窄的心胸,历历浮现在我的眼前。庄司署长决定,在这天下午,将支仓移送检察厅,要我见支仓一面,我虽然不太愿意,还是勉强地答应了。”
或许读者诸君,会对神户牧师的最后一句“我虽然不太愿意,还是勉强地答应了”感到疑惑,因为,所谓的牧师,是以拯救世人为职志,况且,支仓又尊奉他为老师,既然支仓想要忏悔,应该主动听其忏悔才是。
不过我是这么认为的:牧师的“虽然不太愿意,还是勉强地答应了”乃是一时疏忽所写,事实上他想表示的,只是很普通的“提不起劲”。
读者们皆知道,神户牧师对支仓喜平的第一印象,并没有什么好感。小林贞子的事情,他是情非得已,居间协调,但是,对于支仓不适合置身宗教界的各种行径,以及事件前后,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他非常不以为然,牧师的内心,一定有着不希望再与支仓,扯上任何关系的念头。毕竞,从事拯救世人大业的宗教家,绝对不能有感伤情怀,不,毋宁说,宗教家需要有卓绝的理智和理性。
谈这种话题,读者们一定觉得很无聊,不过,由于与日后发生的事件,多少有关联,所以,不得不稍微述及。
无论如何,神户牧师得知支仓自白之事时,心情并不激动,同时,也不会因为怜悯,而沉溺于感伤情绪之中,能够充分理智地,见证支仓喜平的忏悔,这一点,既可窥知他个性的一面,也成为日后法官对支仓,判处罪刑的有力因索。
即使这样,神户牧师也很可怜,仅仅为了和支仓的这半个小时会面,以后长达数年之久,必须遭受到难以言喻的不快与骚扰。或许,他之所以会感到“提不起劲”,正是潜意识中,有所预感吧!
05
警察署长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子前的扶手椅上,并排的另一张扶手椅上,正坐着神户牧师。一旁的普通椅上,坐着被以证人身份传唤前来、困惑蹙眉的外国籍传教士威廉·森。即使只是这三人,这间狭窄的署长办公室,已经再也没有多少剩余的空间了。
春天的午后阳光,暖和地照射在窗户上。窗外有小小的庭院,矗立着几株摇曳的庭树,小鸟在枝梢上飞来飞去,时而啁啁叫声传入室内。
三个人皆沉默不语……
没多久,房门开了,神情僬悴的支仓之妻——静子,在刑警的陪同下,脸色苍白地低头进入。一进入室内,她就这样,在木质地板上坐下,头也不抬,仿佛傀儡般动也不动,雪白粉颈后的汗毛,微微地颤动着。
神户牧师无意识地凝视着她……
陪同的刑警立刻离去。过不久又匆匆进入,环视一下里面的情形后,再度离去。似乎在暗示着,即将发生的事件一般,异样的静寂,让全部的人们,产生了窒息般的紧张。
滞闷的沉默持续数分钟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久,房门倏然打开,腰间绑着绳子的支仓,悄然进入了房间。石子刑警和渡边刑警跟在后面。
支仓在署长和神户牧师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低垂着头。
“支仓!……”警察署长柔声叫他,“能见到你平素尊敬的神户牧师,你应该很高兴吧!……心里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随着警察署长的说话声,神户牧师将椅子稍微往前挪动,盯视着支仓喜平。当时的情形,神户牧师回想时这样写道:
“小小的署长办公室的中央,有两张安乐椅,庄司署长坐在其中一张上面,我坐在另一张里面,我隔壁坐着,被传唤为证人的威廉·森传教士。隔着桌子,支仓喜平的妻子静子也在场。不久之后,一位刑警进出办公室,几分钟后,支仓喜平背后拖着绳子,缓缓地进入了室内。当然,有两位刑警跟在他后面。喜平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庄司署长立刻晓以,我们这些多年之友,前来面会的善意,然后,首先由我向他训诲。”
神户牧师盯视着支仓喜平,谆淳说道:“你可能从今天早晨,就在担心没脸见我,但是,无此必要,听说你已经坦白,陈述了自己往昔的一切罪状,这样非常好,既然讲出隐藏胸中多年的罪行,就不需要再顾及,有无面目见人的问题,心情应该很轻松才是。尤其你信奉基督教,更应该了解这一点。耶稣基督降临尘世,乃是为了与有罪之人共死,赎其罪便能获得永生。所以,你就抱持纯洁的信仰,前往检察厅吧! ……”
威廉·森也接着说道:“连耶稣基督被钉的十字架,两侧的强盗们,都能够获得基督的救赎呢!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接受神户牧师和威廉·森传教士的晓谕,既然因为忏悔而得救,应该进入纯洁的信仰生活,坦然面对法律制裁,支仓喜平一直低垂着头,两眼不断流出泪水,忍声嗫泣。
妻子静子忽然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苍白脸庞,强忍住齐涌而上的哽咽少年宫,绞尽似已肝肠寸断的声音,面向丈夫,倾诉似的、鼓励似的,开口说道:“亲爱的,你听到刚刚牧师先生、和传教士先生的教诲了吗?的确是这样没错。我没有什么话对你说,只希望你能够秉持他们所说的心情,去坦然面对这一切,至于家里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会好好抚养儿子,也会诚挚地替你吊唁阿贞,一切请你放心。”
支仓终于抬起脸来。不断洒落的泪水濡湿了双颊,表情因悔恨、惭愧和感谢交错,而显得异样扭曲,身体剧烈颤抖,声音悲痛地说:“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困扰。特别是署长的盛情,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我犯了无可挽回的重罪,实在对不起各位。”
四周一片静寂。灿烂的阳光,仍旧映照着玻璃窗,小鸟悦耳的叫声悠闲。但是在这狭窄房间内的人们,恰似处于另一个世界里面的人,超越时空,远离丑陋的肉体,静静体验着灵魂与灵魂的结合。
支仓喜平继续哽咽着,但是,像是忽然想到,转脸面对妻子:“静子,原谅我,我是无可救药的大恶徒。你一定会恨我,对不对?一定十分后悔,会有我这样的丈夫,对不对?”
绵绵不绝持续着的、宛如哀鸣的啜泣,让满座之人,仿佛陷入了无止尽的哀愁,与异样的恐惧之中。
静子想要回答丈夫,却被意志力无法控制、有如泉涌的唏嘘之声遮蔽,很难发出声音。
严肃的警官们,也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好不容易终于平静下来,静子剧烈摇头说:“不……没有这么一回事啦,我一点也不后悔的啦。”
支仓喜平似乎因妻子的这句话,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身体颤动不已。他的脸上,溢满感激之情:“你真的这样认为?”
“是的。”静子的答复虽短,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太好了。你的一句话,让我无比振奋,我太幸福了。”支仓的两眼炯炯发光,凝视着妻子,不久,似突然想起,“对了,往后的日子,你可能会不好过吧!……我目前的身上,约有八十元现金,应该是由署长保管着,其中我只需要二十元就够了,剩下的六十元,你就拿去好了。”
“不、不必了。”静子用手帕擦拭着眼睛,剧烈地摇着头,“你没必要担心,我不需要钱。你才需要钱来使用,不是吗?……你就带在身上吧! ……”
“不!……”支仓喜平阻止妻子继续说下去,“我已经不需要用钱了。对啦,如果你真的不需要,就用这笔钱,替阿贞盖建坟墓好了。”
“啊……说得也是。既然你有这种想法,我就收下了吧!……”静子犹豫着点头收下钱,“我完全不需要,就如你所说,替死去的阿贞盖建坟墓,以供日后凭吊吧! ……”
“啊……”支仓喜平终于大哭出声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也没有任何遗憾了。署长保管的钱,我全部给你,以后的事情,就要麻烦你了。”
在场的所有人,皆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户外,不论有罪者或无罪者,都沐浴着难得的春光,用高兴自由的脚步,轻快漫游。但是在这狭窄的房间里,众人却目睹丈夫因为可怕罪名受缚,为悔悟之泪哽咽;妻子则双膝并拢,坐在未铺褥垫的木质地板上,为不幸的命运,而哭泣的人类生活黑暗面,又有谁能够不受感动呢?
见到双手置于膝上,一边忍住啜泣,一边肩膀剧烈颤抖,无尽悲叹的静子,连署长也情不自禁地眨眼了。
神户牧师完全感动奠名。对于当时的情形,他这样写着:
“当时在署长室里,约莫有三十分钟,我们几个人所见到的,情景之严肃庄重与满足,是我迄今为止,仍旧无法忘怀的美好记忆。”
神户玄次郎牧师被支仓的真挚态度打动,已经忘掉一切困扰,面对支仓喜平,他说道:“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不必客气,尽量说出来,我绝对会设法替你完成。”
支仓喜平望着牧师,眼眸泛出新的泪光,回答道:“谢谢你,牧师先生,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不过,已经没有什么事由,需要你的帮忙了。我如果在天国重生,再来报答各位的恩义。”
06
支仓喜平那个美好的告白场面,就这样结束了。他立刻被移送到检察厅。
在此,最大的遗憾就是:当时的庄司署长,还是太年轻气盛,虽然査出如此重大的案件,可惜尚缺乏经验,没有根据支仓的自白,深入地搜集有力证据,早早就将支仓移送检察厅。
但是这也难怪!因为支仓的自白,实在太完美了。如同在场见证的神户牧师,适才之言所叙述的那样,支仓喜平的自白,绝对是真挚、不容怀疑的。不仅这样,他还再三表达,对署长的感谢之意!这是因为署长的侦讯,极尽情谊之理、巧妙冲击人情焦点,令支仓深刻感动,任谁做梦也想不到,他后来会试图反噬署长。因此庄司警察署长,并未再进行搜证情事,只以支仓的自白为基础,将其移送检察厅。这是事件日后长达数年之久,陷入混乱,支仓变成活生生的诅咒之魔,让很多人战栗的重大因索。
有人攻击庄司利喜太郎署长,认为汲汲于功名利禄,陷害无辜,让支仓喜平成为牺牲者,对此是非曲直,以下将为详述。
庄司利喜太郎署长真的强迫支仓喜平,做出无罪之罪的自白吗?……揭发三年前发生的、却几乎被埋没的恐怖犯罪事件,身为警察署长,他绝对会引以为傲;尤其嫌疑犯是极尽狡狯能事的人物,在费尽千辛万苦、日以继夜的讯问之后,好不容易让其自白,他心中的雀跃,自然不言可知。日后法官判处支仓喜平罪行的时候,出现证据不够充分的破绽,可以视为他在喜悦之余,所产生的百密一疏,更可因此见证,他的善良人性。如果他是毫无温情的冷漠人物,对支仓的自白,显露出多少强迫痕迹,或许会考虑到,对方事后可能翻供,否认自白内容,当然会全力搜集,不可撼摇的证据,甚至在搜集证据时,还要玩弄更毒辣的手段。
但是,庄司警察署长并没有这么做,也无此必要。这是因为支仓是由衷忏悔地自白,丝毫没有遭强迫的痕迹,不仅这样,还反复对署长表示感激之意。
神户牧师后来,对于支仓自白当时的场景,叙述如下:
……当时审讯的过程与谈话内容,日后造成了事件的困扰,反而更令人历历回想起,当时审讯的情景。为何他那时美好的忏悔,会急转而变呢?让人不得不怀疑,难道他当时的忏悔,另有其他意义?
尤其是他所说的“对啦,如果你真的不需要,就用这笔钱,替阿贞盖建坟墓好了”之类的话,既能解释为,是替自己并未杀害的人,付出如此牺牲;也可解释为,虽没有杀害对方,却因心生怜悯,加上想博取妻子的同情,而故意讲出的这种话。尽管这件事情,目前己成谜团,但是,若依我们当时的印象,应该是如俗谚所说:“鸟之将死,其声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视之为犯有窃盗、纵火、诈欺、强奸、杀人等罪行的支仓喜平,在短暂几分钟内,声泪俱下地表示忏悔与感激,证明其也有人性。难道这是错误?就算他在法庭上,并未一一地坦承罪行,由其灵性深处,涌出的真挚自白,岂非是更肯定的声明?
由此可知,支仓喜平自白的场面,严肃感人,应视之为由衷的真挚自白,绝非受到强迫的虚伪自白,也所以当时的警察署长,才会完全相信他的那番表演。
但是,读支仓日后,在狱中所写的日记,或控诉神户牧师等人的信件,几乎是宇宇含血、句句逼人,令人无法卒读,若是完全不了解,事情前后因果之人,或许真?的会如他所述,相信他是受到冤屈,也未可知。
这些事以后再详细叙述。反正,这时的支仓喜平,被依据犯有诈欺、窃盗、伪造文书、强奸、伤害、贿赂、纵火、杀人等八项罪名,移送到检察厅。
07
支仓喜平被以诈欺、窃盗、伪造文书、强奸、伤害、贿赂、纵火、杀人等八项罪名,移送检察厅。在此,稍微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庄司警察署长和手下的刑警们,在催促支仓自白时,反复说要,设法帮他减轻罪刑。一旦纵火和强暴杀人并列,即使犯了其中之一的罪愆,都免不了会被判处重罪,更何况,再加上其他各项罪名,根本毫无减刑的希望。也许警察署长自始至终,就不认为支仓的罪行,有酌量状况的余地。
那么,署长是在故意欺骗支仓喜平吗?……
但是,为这种问题谴责署长,可能稍微苛酷了些吧!既然居于保护社会安宁秩序,又必须检举、控告罪犯的职务,面对顽强的凶嫌,或具有明显反社会思想之人,不但有需要以温情谆谆劝说,有时候,虽然明知毫无可能,却仍劝说只要自白,将可减轻罪刑,应该也是情非得已吧?
不过,在控告支仓喜平犯罪之际,列举全部査出的八项罪状,还是稍嫌遗憾。这当然是一方面,支仓给予人们的,是极凶恶之人的心证;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害怕,如果不完全列出,若是检察厅或预审法庭,追究出一切的话,有可能变成警方失职。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因而批判,警察当局汲汲于功名。
査获支仓喜平,使其自白可怕的犯罪事实,不论如何,都是警察当局的一大成功,而且说,是因为当时庄司利喜太郎担任署长,才有可能做到,这也不为过。他那壮硕的体格、钢铁般的神经、不屈不挠的意志,完全震慑住凶恶的支仓喜平。
可以说,如果没有庄司署长,支仓的犯罪事件,或许永远不会被揭发。
基于此种意义,庄司署长乃是司法警察的殊荣,他是应该得意,那么,他控告支仓喜平,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当然,并非为了功名利禄吧!……
事实上,在庄司警察署长的眼中,支仓绝对是穷凶极恶之徒。而且,说支仓是穷凶极恶之徒,应该也无人会有异议吧!
庄司署长如果在让支仓自白之后,稍微冷静思考一下,再采取适当处置,由于支仓当时,对庄司警察署长的温情,流下感激之泪,当着任何人面前,皆反复称颂其事,后来将绝对不会随口反噬,署长也将完成其有始有终之美。但却因为一时稍微欠缺防备,导致日后惹生极大麻烦,遭极少的一部分人士,批评是牺牲支仓喜平,作为自己的晋身之阶,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关于有人批评庄司署长,只为一己的荣华富贵,牺牲了支仓喜平,在此不得不说几句话。
凡是身为警察署长者,皆以查缉罪犯,作为自己的重要职务之一,所以,若说每一位警察署长,皆是以罪犯为垫脚台往上爬,应该也不为过,但若因此即受责难,警察署长将处处受到掣肘吧!……
最主要是,调査侦讯的方式,是否心狠手辣?是否强迫无辜?是否使用卑鄙手段?……等等,但是,支仓事件有上述情况吗?
毕竞是那样的事件,嫌疑犯又是那种人物,或许讯问方法方面,存在着少许遗憾,也未可知,但是,单看嫌疑犯自白的场面,如此光明正大,应该就无所怀疑了,任谁也想象不到,支仓喜平在日后,会全盘颠覆自白的内容。
08
虽然尽谈一些无趣的论述,但是,若在这个过程中,不稍微作一点叙述,将无法对日后发生的复杂事件,下一个正确的判断。
问题在于,支仓喜平的自白,是真实或是虚伪。当然,各位读者已经知道,他的自白场面真切感人,任何人皆不会认为,那是虚伪的演技,主要是后来他颠覆自白,才会受到怀疑。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他在神乐坂警察署,受到严刑拷问,或是被冠以欲加之罪。虽然支仓后来,述及他受到各种折磨逼供,可是事实上,当时他曾经泪流满面,称颂庄司署长之德,所以,即使后来说出那种话,对他还是非常不利的。
以庄司利喜太郎署长而言,再怎么说,当时也才只是三十岁出头,正值壮志凌云的时期。彼时的日本教育,自孩童时代,就积极培养强烈的战斗意识,教导孩童,要以立身出世为目标,而要达成目标,自然态度必须稍微积极,有时不得不排挤他人,一旦站在前面的人倒下,更是绝佳机会,可以踩过尸体,往前大步奋勇迈进,像宇治川的争先上阵,或佐佐木的蒙骗尾原之类,根本就是司空见惯。
现在虽然已非那样,但在距今十年前,属于公立大学的帝国大学毕业生,其气势可谓咄咄逼人,一心一意想出人头地,这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刚刚脱离纯真的学生生活,不了解世态的复杂,看不惯前辈们的做事方法,对社会上的尔虞我诈恨得牙痒痒的,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而且只要一出手,商官显爵唾手可得。何况,他们多少已经厌倦学生生活,对于出社会工作抱持无限的兴趣与期待,所以刚毕业的学生意气轩昂,充满职业良心。这点,不管是谁,只要回想自己刚毕业就职当时的情景,一定都会有同感吧!
这种轩昂的意气,与职业良心极其可贵,如果能够善加使用,力量非常强大,但是,很悲哀的是,不论政府机构或是公司,由于组织上的缺陷存在,无法坦然接受,导致新鲜人的意气,逐渐变得沮丧,精力消耗蒌缩,最后被下一届学生,视为没有企图心的前辈。
至于庄司利喜太郎署长,他当时刚刚毕业不久,因此,笔者相信他,不但有轩昂的意气,更有充分的职业良心……不,甚至连庄司利这个人都与众不同,不管到了多大年纪,都绝对不会舍弃良心,而且,永远充满蓬勃的意气和斗志。
支仓事件的送检方式是否错误?讯问方法是否失败?……这些乃是次要问题。另外,也不要说无论任何事情,只要诚心诚意以对,就是正确的,至少,庄司署长在这次事件中,并未昧着良心。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支仓喜平在狱中,缕缕叙述冤屈的心事,也实在很可怜,如果没有眼泪,也不会战栗,可能无法阅读,他的狱中记吧!也难怪会出现多数同情他的人。
虽然是累述太多无趣的话,可是,若不详述事情始末,读者们对于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支仓喜平与庄司利喜太郎署长的抗争,还有另一位东都律师公会的代表性人物——能势的出现,所形成的本书最有趣的三雄相争,将会无法理解。
事件将会有什么样的转变呢?……
第十六章 判断罪行
01
在神乐坂警察署爽快自白的支仓喜平,欣欣然地被移送到了检察厅。或许用“欣欣然”形容,还略嫌夸张一些,但是,至少他的心情,完全得到了解放。这种心情,是来自能够逃避在神乐坂警察署,连日接受讯问的痛苦呢?或是因为自白出积恶,得以免除良心苛责的安心感呢?那必须问支仓喜平本人才知道。
反正,此刻的支仓喜平,就像恶作剧的小孩挨骂,沮丧过后,转变为喧闹一般,明明被依据可怕罪名移送检察厅,却无丝毫怯惧,反而有几分亢奋。
承办的检察官,是夙有令名的小冢。小冢检察官温文儒雅,半点也不像是从事多年刑警裁决之人,用似乎看透对方内心的眼神,凝视着支仓喜平,缓缓地开始讯问。
支仓喜平毫无祷躇地,自白了他的罪恶……
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边嘲讽警方,一边四处逃亡之后,遭到了神乐坂警察署的拘捕,若借用他所言是“即使连续七天七夜,惨遭疲劳轰炸,也不开口”。但是,等他在三月十八日,说出将小林贞子“卖到上海”后,十九日即毫无保留地,自白了一切犯罪事实,二十日接受小冢检察官的侦讯,当天即被起诉,据此可知,他是何等地哽咽着悔悟之泪陈述事实。
他对小冢检察官这么说:“我绝对毫无谎言,而且,因为还犯下其他重大罪行,也绝对不会隐瞒其中一、二。当然,我被拘留在神乐坂警察署期间,曾经有过谎言,但那时是因为不想自白,自己所犯之罪,企图自杀。我曾经尝试过吞食石块、玻璃、钢板,或用旧铁钉剌破头盖骨来找死,却无法达到自杀的目的。不过,今天我已经下定决心,坦白陈述事实,免得妻子明明毫无关系,却要一再遭到传讯出庭。因为昨天十九日,我已经拜托署长照顾妻子,也向中野的威廉·森传教士托付后事,更获准面会神户牧师与妻子,得以毫无牵挂地,前来这里,绝对不会再有任何谎言了。”
接下来,支仓喜平便详细地自白盗窃《圣经》,和前后三次的纵火,另外,对于杀害小林贞子之事,他陈述如下:
“……时间应该是傍晚吧?到底是大正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或不是,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如果阿贞是同一天失踪,那么,就是那一天了。反正,阿贞失踪的当天下午,九时左右,我杀害她后,推落上大崎的空地内的古井。”
小冢检察官静静地观察>着支仓喜平,然后,将视线移至神乐坂警察署,随同被告送来的户箱调査报告,和前科调査报告上。报告旁堆放着证据对象。
小冢检察官沉思不语。
窗外,一群有钱人家小姐模样的少女,沐浴着和煦的春光,透明的披肩在春风中飘飞,默默走过庄严的砖造建筑物前。
不久,小冢检察官拿起笔来,在预审申请书上签名,同时,批注上“起诉全部司法警察调査书上,所记载的犯罪事实”。
02
支仓喜平被小冢检察官起诉后,当日即接受预审法官古我清的第一次讯问。法官因循惯例,询问过罪犯的住址、姓名、职业等等之后,要求支仓陈述前科。
关于支仓喜平的前科,由于已经有正式调査报告,在此只做简单叙述。
他已经累积四次前科。第一次是明治三十六年,被山形地方法院鹤冈分院,依据窃盗罪判刑监禁三个月,当时他二十二岁;第二次是翌年——即明治三十七年,同样因为窃盗罪,被山形地方法院判刑,监禁三个半月;第三次是明治三十九年,被奈良地方法院,同样因为窃盗罪,判刑监禁六个月;第四次也是因窃盗罪,被京都地方法院,判刑监禁了两年,却不知何故,京都地方法院视之为初犯。依此可知,支仓喜平几乎是每次才刚出狱,又立刻犯罪。
接下来,关于偷窃《圣经》之事,法官讯问时,他也肯定私自从公司里,窃出《圣经》的事实,却表示与秘书有默契,不能算是窃盗。至于纵火事件,他倒是承认一切事实。
古我清:大正三年十月四日,凌晨四时左右,被告在该空屋纵火了吗?
支仓喜平:不是被告,是一位不知姓名的工人放火。这人年纪约荚三十岁,住在附近开垦地的山谷小屋,被告是在放火的三、四天前找上了他。
古我清:被告有教授他纵火的方法吗?
支仓喜平:没有。只是问他,愿不愿意在空屋放火.还说明如果延烧到被告家,就能够领到保睑理赔。不过,被告并未亲眼见到他放火。
古我清:你知道发生火灾的时间吗?
支仓喜平:被告和内人睡在二楼,假装不知道火已经延烧,直到隔壁的夹板工人打破门墙,将被告夫妻救出来,时间是凌晨四时或五时吧!
古我清:是用什么方法纵火呢?
支仓喜平:不知道。被告家是有挥发油,但是,并非本人自己放火,所以,不知道是否使用挥发油。
古我清:烧毁多少东西?
支仓喜平:被告的整栋房子都烧毁了。
古我清:领到保险理赔了吗?
支仓喜平:领到一千八百多元。
纵火事件结束后,法官的讯问,转移至杀害小林贞子的事件。一开始,支仓喜平否定强奸的事实,表示虽然侵犯对方,却并非使用暴力。
古我清:被告曾委托他人调解吗?
支仓喜平:曾经委托神户牧师,以一百元代价进行调解,不过,已经忘记交钱给牧师的时间。
古我清:被告有下定杀害小林贞子的决心吗?
支仓喜平:是忽然才下定决心的。付了一百元之后,因为阿贞罹患淋病,本来打算让她住院治疗,但是,我当时转念一想,此事必须做个解决,就带她前往新宿,再从新宿搭山手线电车,至目黑车站,途中,在距离被告家,大约三百公尺的原野,将她推落无盖的古井。
似此,在预审法官面前,支仓也详尽地自白犯罪事实。
古我法官立刻签发拘留令,写下“依纵火、杀人等八项罪名,将被吿支仓喜平,羁押东京监狱”,最后签下自己姓名。时间是下午九时二十分。
同日下午十时,支仓喜平进入了东京监狱。东京地方法院预审法官古我清,则在自己家中书房,专注地从头开始,阅读牛込神乐坂警察署附送的,有关支仓喜平的调査报告。
愈是深入调査,古我法官愈是发觉,报吿内容中,到处充斥着一种怪异气息。支仓喜平偷窃《圣经》和强暴少女小林贞子,使之感染淋病,应该是无可怀疑的事实,但是,其他重大犯罪的纵火和杀人,尽管他已经有了完整的自白,却犹弥漫着一抹暗云。如果他的自白,是全部属实的话,那他实在是古今罕见的凶徒,不过,还不能如此轻率断定。需要相当慎重地进行审理。这是古我法官的第一见解。
虽然支仓喜平有四项前科,但是,法官审判被告的罪行,却有必要不拘泥于前科的有无,特别是支仓喜平目前,已经皈依了基督教,以一部分人的观点来说,可以视之为牧师,必须尽可能认同他的人格。可是反过来说,他在明治三十六年至明治四十年间,几乎是连续犯下了四次窃盗罪,最后接受两年徒刑,在明治四十二年出狱,明治四十四年,成为基督教信徒。
可是,他这次被起诉的窃盗罪,是在大正五、六年连续犯下,杀人则是在大正二年,第一次纵火,为明治四十五年,其间可说是完全没有间断,实在无法认为他有丝毫悔改。
古我清法官经过深思熟虑,拟妥审理本事件的计划,松了一口气,喝了一口置放在一旁、已经冷掉的茶。
翌日,一到法院,古我法官立即命书记官,传唤被告之妻静子,作为本事件的参考人,小林定次郎和神户牧师两人,作为证人出庭应讯。同时,另一方面,进行搜索支仓喜平位于芝白金町的宅邸之手续安排。
大正六年三月二十六日下午,载着预审法官古我清、书记官一行人的汽车,突然停在支仓家门前。
静子带着儿子外出了,家中只有身份为静子母亲的一位老婆婆,以及身份为支仓外甥的少年,不过,法官仍然请了神情紧张的两人,作为该次搜查的见证人,搜索整栋房子。法官当场扣押了一本《圣经》明细表,和一本抵押物账册,一封离婚协议书,和一份与建筑物转让有关的文件,以及其他几封书信。搜索时间约莫四十分钟。
随后,古我法官一行人,立刻转往应该是小林贞子遇害地点的古井,进行实地勘验,制作调査报告书,并绘制详细地图。在调査报告书中,有如下记载:
一、由同处再往小林贞子被杀害、推落的古井,是从前述支仓家门前,通往五反田桐之谷的道路南行,过了中丸桥前行,大约三百公尺,抵达东西相通道路的交又点。再由此左转,向东行约一百八十尺,即抵达位于道路左侧的古井所在地点。
二、根据见证人所叙述,该古井附近,旧时有松、杉等密林和竹丛,中间有少许田地,井水原是供工寮之人饮用,其后逐渐采伐开垦;到了大正二年左右,成为池田新生地。该井四周已经腐朽,木柱仅以铁线环绕,防止崩塌,在大正三年浚渫之前,一直就是这样放置着。被挖掘出的树根,散落处处,井旁有一条小径,南北纵贯杂草之间。
这篇调查报告书,文笔风雅,叙述清晰,一读就能令人想象得出,茫茫草原中的古井,凄怆之气逼人。
03
三月二十九日,支仓喜平之妻静子,被依据参考人的身份,传唤至预审法庭,接受古我清法官的讯问。
在神乐坂警察署,听闻了丈夫恐怖的犯罪自白,静子虽然已经有所觉悟,但是,当她再度被传唤出庭时,她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泉涌,咬牙忍受着上帝给自己的残酷考验。
古我清:你是支仓喜平的妻子吗?
静子:是的。
古我清:什么时候成为夫妻的?
静子:明治四十三年十一月成为夫妻,翌年办理了户籍登记。
根据此一回答可知,她是在支仓第四次服刑出狱后不久,即与对方结婚。当时她十九岁。
古我清:你们在哪里成为的夫妻?
静子:秋田县小坂矿山的我家。支仓当时在横滨市的圣经公司任职,为了销售《圣经》兼传教,他来到小坂矿山,透过教会信徒的介绍,家父答应了这门婚事,当时我十九岁。
古我清:你听说过,支仓喜平曾因窃盗罪入狱吗?
静子:他有前科之事,我直到此次在神乐坂警察署里,才首度知道。介绍的那位信徒,并未告知他有前科。
啊,多可悲的女人呀!未满二十岁,就奉父母之命结婚,完全不知道丈夫是恶人,而为他单纯地坚守贞节。从她在神乐坂警察署接受讯问,至见证丈夫自白为止的一举一动,真的是思念丈夫想念儿子,连警官们都感动落泪。
古我清:你们目前所住的房子,是支仓扩建的吗?
静子:是的。购买旧房子增建的,同时,北侧还盖了房间出租,总共花了一千元左右。另外,在旧房子旁边,有加盖的偏院。
古我清:建筑费用来自何处?
静子:我想是贩卖《圣经》所赚来的钱,以及高轮的房予被烧毁,所领到的保险理赔。
古我法官接着详细讯问,前后三次火灾的经过,之后,急转为女仆阿贞的问题,继续讯问。内容主要为阿贞行踪不明,以及当日其叔父定次郎,前来寻找阿贞行踪的始末。
古我清:定次郎是什么时候前来的?
静子:日期我..己经记不得了,只知道是黄昏时刻。当时他说,阿贞今天表示要去医院,出门后却再也没有回家,问我知不知道,阿贞她人在哪里。我回答他说:我不知道阿贞何时离开医院的,也不知道她人在什么地方。
古我清:当时支仓喜平在家吗?
静子:当时他不在家。
古我清:当天,支仓喜平何时离家?何时又回来的?
静子:早上八时或九时左右出的门,阿贞的叔父走了之后,他才回家。他回来的时候,我己经吃过晚饭了,所以,应该是七时或八时左右。
古我清:支仓喜平有讲过,他当天去什么地方了吗?
静子:他平常一向默默出门,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所以,并不知道。
古我清:支仓喜平回来的时候,神情没有什么不对吗?
静子:没有。
静子从容叙述自己知道的一切。
对丈夫绝对服从的她,与丈夫的犯罪毫无关系,知道的仅仅是表面上的事情。
古我法官凝视着脸色苍白、顺畅地回答完所有问题的静子的可怜模样,不久,温柔地说:“好,今天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请你仔细聆听,今天的答讯记录。”
静子听完书记官,所读的记录内容后,默默低头。由于她未带印章,只能在讯问记录上签名,无法盖章。
“你可以离开了。”法官说。
静子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出侦讯室。
04
古我清法官静静目送着她的背影,久久,才再度紧张地传唤,已经等待着的证人——小林定次郎。
脸孔被阳光晒成黑色的定次郎,露出了不安的神情,怯怯地进入证人席。法官要他发誓之后,先问过基本的姓名、年龄、身份、职业等等,立刻进入讯问。
定次郎的讯问,颇为寻常,没有问出任何新奇内容,在此,只列出和鉴定小林贞子尸体有关之事。
古我清:小林贞子的身材如何?
小林定次郎:虽然年紀不大,可是中等体格,相当高。
古我清:你知道大正三年十月,从上大崎打捞上来的女尸之事吗?
小林定次郎:当时并不知道。
古我清:证人见过从埋葬地点,挖掘出的尸体吗?
小林定次郎:见过两次。第一次是挖错了尸体,第二次还见到残存的布片和骨骸。
古我清:你认为那是小林贞子,所穿衣服的布片吗?
小林定次郎:至于布片方面,我完全不懂,但是骨骸方面,阿贞平常笑的时候,很清楚地可以见到两颗犬齿,而警方让我看的骨骸,头盖骨的牙齿部分,也有两颗犬齿,所以我认为,那就是阿贞的尸骸没错。
05
隔天,即三月三十日,古我法官毫不休息地,继续传讯证人——牧师神户玄次郎。
神户牧师是因为支仓之妻静子,是自己教会的姊妹,所以,当支仓喜平进入神学校就读时,当他的保证人,因而开始交往,不得不在小林贞子事件时,帮忙进行调解,也因为这样,后来才能够见证支仓的自白,却又因而必须被传唤出席预审法庭,接受不愉快的讯问。若说此人掌握着解决本事件的重大关键,应该不为过,但是,他因此霈要以证人身份,数度站上法庭。
他于人有恩,却为此与人反目成仇。
神户牧师紧抿着大嘴,眉头一带怏怏地隆起,坐在古我法官的面前。
古我清:证人曾受小林贞子的父亲委托,与支仓喜平进行交涉?
神户玄次郎:是的。将受托之事告知支仓,问他要如何处理。
古我清:支仓是如何回答的?
神户玄次郎:表示他要道歉,并负责将病人治愈。小林贞子的父亲是个老实人,最初也只是要求,支仓道歉和治病。
古我清:其后的过程如何?
神户玄次郎:小林贞子的父亲表示,他弟弟是工人,尽可能不想让其知道事实,若是知道,很可能提出无理要求。不过,我还是对他弟弟说了,于是,他弟弟经常独自一人,或与哥哥同来找我。
弟弟定次郎依其在外鬼混的经验,察觉出支仓喜平的累累恶行,应该是这次事件的起因。支仓极可能是害怕遭他威胁、勒索,才杀害小林贞子的。
神户牧师继续娓娓叙述其证言。
神户玄次郎:我找来支仓,告知小林先生的要求。支仓喜平表示:可以拿出一点钱,但是,太多就没办法了,并且说,如果小林先生一定要钱,只好法庭上见。我劝支仓,与其做那种傻事,不如调解和谈。结果,支仓表示愿意拿出一百元。我将支仓的意思,告知了小林先生。
古我清:小林定次郎陈述说,最初支仓答应的是三百元,后来改成两百元,你认为呢?
神户玄次郎:如前所述,小林先生最初是要求两百元左右。不过,事情经过太久,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古我清:证人见过小林贞子吗?
神户玄次郎:见过。大概是定次郎,带着小林贞子来找我吧!是个瘦小的女孩。
证人有的说小林贞子身材高大,有的则说她瘦小,原因何在呢?这是相当有趣之点。
三月三十一日,当时让小林贞子暂住在家中,以便前往医院就诊的中田镰老婆婆,被以证人身份传唤出庭。
古我清:证人是怎么认识小林贞子的呢?
中田镰老婆婆:大正元年中,阿贞来到东京时,我就认识她了。她父亲以前寄宿在我家里通学,虽然后来,搬去和弟弟同住,不过,因为他门是基督徒,一直保持互相往来。我也知道阿贞来到东京之事。
古我清:证人是否曾经由小林贞子口中,直接听说她被支仓喜平暴奸之事?
中田镰老婆婆:我虽然听她说过,因为生病,连走路都很困难,却未直接听她说过,被支仓喜平先生怎么样。
古我清:在证人家住多久呢?
中田镰老婆婆:直到住院为止,记不得是几天了。
古我清:小林贞子至医院就诊,是在什么时候?
中田镰老婆婆:我想应该是九月二十六日。早上八时或九时告诉我说,要去匪院之后出了门。
古我清:小林贞子当时十六岁?
中田镰老婆婆:是的。身材与一般人差不多,不过因为生病,感觉上有一点瘦。
古我清:小林贞子失踪那天,是穿的什么样的服装出的门?
中田镰老婆婆:和服,我是完全不知道,但是衣带却记得。亦即衣带的一侧,是用黑色毛织一片片织合,颜色不知道是紫色或深鼠灰色,宽度比男用衣带稍宽,大约有五、六寸左右。和服可能是有图案的单房和服也不一定。
古我法官让中田镰退庭后,传唤小林贞子前往接受诊治的,髙町医院院长高町应讯。主要是追问与服装有关的部分。
古我清:小林贞子最后一次,去接受证人诊治时,穿的是什么样的服装?
高町院长:不记得了。
古我清:证人在神乐坂警察署,见过尸体的头盖骨吗?
高町院长:见过。颧骨不高,骨骼肿弱,可以认定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之头盖骨。我心想,如果是小林贞子的头盖骨,应该也是约莫是这个样子的吧!
06
间隔一天,四月二日,古我清法官又如疾风迅雷地,传唤浚渫古井的工人、承包的工头、验尸的医师、和静子的母亲四人出庭应讯,同一天,也对被告支仓喜平,进行了第二次侦讯。
在证人的调査方面,读者们或许已经感到厌烦,但是,仍然请大家对法院的缜密调査,表示敬意的稍加忍耐,静待支仓千奇百怪的应讯内容出现。
对于发现尸体当时的情景,挖井工人岛田某,答讯古我法官如下:
受山谷工头所托,浚渫位于上大崎的古井的工人,总共虽然只有六人,但是,进入井内的只有我一人。井的大小为直径三尺五、六寸,距离水面高度约三丈,愈往井内愈寬,到了井底,直径己经有十五、六尺,水深约其七尺左右吧!井的四周有四、五棵树,井所在的位置附近,长满了杂草。
我进入井内,先砍除了妨碍汲水的树根,这才开始汲水。不久,水桶忽然碰到某样东西,我一看,是个大树干,伸手想拿起时,见到一只人脚露了出来,顿时大吃一惊,却仍然力持镇定仔细看,确定是尸体后,再也忍不住大叫地,仓皇爬上来,然后向品川警察署通报,请警方派人前来。打捞起尸体的,是去年过世的先父。
尸体头上,只剩下稀疏的几根头发,眼耳鼻也溃烂了,不见手腕和脚踝,身体上黏附着衣带,以及和服破片,所以,我虽然知道是女人,却无法辨别年龄。
尸体上的衣带,是不宽的黑色毛织物,和服的衣摆,同样是黑色毛织物,与刚刚让我看的黑色布片,应该相同。至于织法,我就完全不懂了。
承包浚深古井的工头山谷某则回答如下:
如您所说,打捞起尸体的是岛田父子。尸体双手平伸、双腿笔直,呈十字形状,几乎是全身一丝不挂,只有衣襟部分,留有衬衣和和服衣摆缠住,腰间系着宽约七、八寸的衣带。
衣带是毛织物。衬衣衣摆好像是红色的;和服衣摆为黑色毛织物,从内层布片看来,应该是绫织的和服。当时在一旁的人都说,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女性。您给我看的布片,与当时从井中打捞起来时不同,当时比较完整,而且,也没有沾这么多泥巴,不过,颜色应该差不多。红色是衬衣的衣下摆,蓝色是衣带背面。支仓先生当时的确来看过,但是没有说话。
对于古我法官的讯问,当时负责验尸的吉川医师如此回答:
“推定年龄为二十至二十五岁,主要是根据身髙和一般身材推测。而由骨骼的构造,和乳房的线条,可以推定为女性。若考虑到异例,推定是十六岁左右,并非不可能,但是,在猃尸报告上,我是如上述填写。死亡应该已经过了六个月至一年之间,无法判断是自杀抑或他杀。你刚刚所出示的布片中,虾褐色者,有可能是当时之物,其他我则无法断言。头盖骨因为已经放置多年,我没办法确定,不过,似乎比当时所见的尸体之头盖骨,小了一些。”
根据以上几位证人之言,大略可以确定,从古井打捞起来的尸体,应该就是行踪不明的小林贞子无误,因此,古我法官认为,已经逐渐朦胧地掌握了事件的真相。
四月六日,他以参考人身份,传唤支仓静子的母亲应讯,调査纵火事件;同一天,也传讯居住在广岛县的、小林贞子之父作证,却皆只是更印证,已经査明的事实罢了。
对于事件稍微有了自信之后,古我法官在隔天——也就是四月七日,第二次侦讯自上个月二十日,只侦讯一次后,就未曾再传讯的支仓喜平。
但是,支仓喜平的态度,这一回却骤然改变了。
07
支仓喜平从被预审法官古我清,第一次侦讯的三月二十日,至第二次侦讯的四月七日,被羁押于东京监狱的二十天里,究竟想了些什么事呢?
这二十天之中,古我法官或搜索他家,或实地勘验,传讯了超过十位证人,有的甚至还特地从遥远的广岛县,传唤前来,苦心积虑地,终于逐渐接近事件的核心,才会在今天第二次传讯支仓。
但是,与上次连头都抬不起来相比,支仓喜平今天,仰着他那张招牌黑脸,两眼炯炯有神,坦然面对法官。
古我法官注意到支仓令人意外的态度,缓缓开口讯问……
古我清:在被告的家中,有这么一份离婚协议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支仓喜平:不知道。被告己忘记是否和内人,谈过离婚的话题了。
古我清:那么,这份建筑物转让证明书呢?
支仓喜平:被告不知道,不知道是谁弄出来的,也不记得是否曾和内人谈及,转让建筑物所有权的话题。
古我清:那么,这份收到的定次郎给的,一百元的收据呢?
支仓喜平:好像收到过,又好像没有。
古我清:神户牧师转交这笔钱,给定次郎的时候,被告不在场吗?
支仓喜平:不知道。
古我清:转交这笔钱,是在大正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晚上呢?或是隔天呢?
支仓喜平:不知道是晚上或早上,也不记得神户牧师,是否告诉过被告。
古我清:二十六日晚上,被告去过神户牧师家,见过小林兄弟吗?
支仓喜平:在警察署时,因为大家都说见过,所以,被告也陈述说见过,但是事实如何,被告并不知道。
古我清:为什么你会不知道?
支仓喜平:被告也不知道为什么。
支仓喜平彻头彻尾地否定。但是,正如支仓最后的回答,神户牧师和小林兄弟,异口同声证言,该日在神户牧师家里,曾经见过支仓,必须说支仓的否认,毫无理由。
支仓喜平一定是在二十天的羁押期间,悲叹前途的暗澹命运,忽然想到要否定一切的吧!以他的立场,只要稍微运用理智,该否认的否认,该肯定的抱持肯定的态度,设法打动法官的心证,或许事件会很容易解决,也未可知,这以他无所惧的个性而言,一旦下定决心,是不容易动摇的。
虽然不知道是他的善心或佛性,反正是他内心中善良的部分,在神乐坂警察署的署长室里,促使他自白了,不过在大白天也是昏暗的单独囚房中,被羁押二十天之同,极可能是他内心邪恶的部分,再度涌现,终至完全征服肉体,使他又恢复成音日的支仓喜平。无论如何,采取彻底否认,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古我清:被告没有因未获小林贞子的同意,而强奸了对方,写道歉函給小林定次郎?
支仓喜平:被告不知道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古我清:被告是强制性的侵犯了小林贞子的,对吧?
支仓喜平:是否强制,随便你们怎么说。
古我清:被告是想带小林贞子,至赤坂的顺天堂医院住院就诊吗?
支仓喜平:这是警方的人讲的话,被告可不知道。
古我清:那么,关于上一次被告陈述,将小林贞子推落井中之一点呢?
古我法官提出尖锐的质问。
对于古我法官提出的,将小林贞子推落并中的自白之尖锐问题,支仓毫无怯色地回答。
支仓喜平:根本没有这回事!只是因为在警察署里,遭到不眠不休的讯问,对方说是被告推落,被告只好依言陈述。而第一次接受法官的讯问时,虽然依在警方所陈述的叙述,实际上,被告并未做过那种事。
古我清:这么说,上次被告陈述的,其余事实呢?
支仓喜平:全部都是谎言。被告没有在高轮的家中纵火,也未曾找工人放火,更不知道火是出自何处。虽然被告多次碰上火灾,却从来不曾进行过纵火。
古我清:被告在这次逃亡期间,偷偷地与妻子见面,而且撕毁了照片之事呢?
支仓喜平:被告没有撕毁照片,应该说是浅田顺一撕毁的才对。
支仓喜平在接受第二次侦讯的时候,惊叹以否认开始,也以否认结束,他这种始终一贯的否认犯罪事实的态度,听在古我法官的耳朵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古我法官在截至目前为止的侦讯调查中,尽管尚未明确化,但是,脑海里已经有了某种结论,只是因为身为法官,不得有特定的先入为主的现念,才努力保持慎重的态度,因而对于支仓喜平今天,突然彻底否认犯罪事实之举,并未感到多么狼狈,而且,他也没有忽略,在支仓喜平的否认中,存在的许多矛盾。
但是,在这里,古我清法官必须采取较之以前,更加慎重数倍的态度。在第三次侦讯支仓的五月二十三日的,约莫四、五十天之间,他传讯了包括已经传唤出庭一次的神户牧师、小林定次郎,并且新加上浅田摄影师等,合计三十五位证人,另外,以参考人身份,被传唤出庭的静子之母和中田镰,每次皆必须出庭,连续接受三十六次侦讯。这些人的调査报告,如果一一列举,实在烦人,只好省略掉,但是,几乎以对支仓不利者居多。
在法治国家,由于法律的适用,会造成颇重大的结果,尤其是刑法,大多有关个人利害,因此,法官通常会尽可能地慎重审议,导致在定谳之前,需要耗费相当时日,屡屡造成问题。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哈姆雷特因为厌世,而企囝自杀时,也将延迟断罪,视为诱发厌世的一项原因。
伹是,在此面对古我法官,周详的侦讯态度,却不能对延缓司法断罪有所不满。本来,不只是古我清法官,所有的法官,皆必须经过像他一样的侦讯调査,才有可能正式判断罪行。
08
言归正传。五月二十三日,支仓喜平接受了第三次侦讯。
此时的支仓喜平,已无第二次接受侦讯时,旁若无人的冷漠态度。据此分析,第二次侦讯时,他可能是因为自白后,内心的反作用力,导致情绪激动吧!
侦讯从盗窃《圣经》之事开始,慢慢转移至纵火事件,最后才触及杀人事件。当然,对于读者们最感兴趣的杀人事件,依例稍加述及。
古我清:被告曾向神户牧师自白,强暴过小林贞子吗?
支仓喜平:只说过侵犯了阿贞,并未说是强暴。
古我清:被告九月二十六日,见过小林贞子,这是事实吧?
支仓喜平:那天完全没见到阿贞,也没有在清正公坡道等她。虽然在警方陈述,是从清正公坡道,搭乘电车前往赤坂,但是,当时该处应该没有电车,没有电车,自然不可能搭乘。
支仓的回答,让古我法官不禁脸色大变。
支仓的“当时清正公坡道前应没有电车”之语,令古我清法官大为吃惊。
各位读者:支仓喜平接受古我法官侦讯,是大正六年五月(很不可思议的,距离今日正好是十年前)之事,而杀人事件,则发生于大正二年九月,亦即几乎已经过四年,由于电车当时,正好铺设新铁轨,无论是谁应该都不可能,正确记得清正公坡道前,是否有电车通行。但是,如果当时没有电车通行呢?
各位读者,所谓审判,是连非常细微的事情,也必须调査清楚,即使只是小小一点矛盾,都可能推翮整个判决。如果当时清正公坡道前,没有电车通行,支仓在该处搭车的自白,岂非完全失去价值?因此,神乐坂警察署的侦讯调査报吿,也就彻底丧失可信度。所以,这个问题虽然看起来很小,却极端严重。
当支仓盛气凌人地说出“当时该处应该没有电车”时,古我法官立刻宜布停止预审,因为他认为,倘若支仓所言属实,那么,整个预审,或许就必须从头开始,所以需要紧急求证。
古我法官立刻命令书记官,向市立电力公司査询,当时,电车是否已经通行清正公坡道前。
但是,支仓并非简单人物!他很快就发觉,古我法官的狼狈之色,认为应该趁机采取行动,立刻从狱中呈递请愿书,企图打动古我法官。
当时支仓很后悔,在神乐坂警察署的自白。他非常了解周遭的情况,对自己愈来愈不利,已经陷入了无法逃避的窘境,而主要原因,皆因自己的自白。他发觉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被送上绞刑台,生命终究会成为泡影,所以,他急着杀开一条血路,期能从此摆脱不利形势。今天刚好有机可乘,当然不可能放过。
他写的请愿书,内容如下。
法官阁下:
被告眼前,因为可怕的罪名被拘留,但是,在神乐坂警察署陈述的内容,皆无事实根据,只不过无能辨解,况且,被告又有前科,再如何解释分辨,也无人肯予相信。被告做梦也不敢想,能够无罪出狱,又不愿被送进丰多摩监狱服苦刑,当然,更不希望因为冤罪,被无辜地送上绞刑台,只盼望能够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地羁押审判。
此后被告将多读与基督教有关的书籍,全力引导人们询主皈依,专注于精神的修养。至于被告迄今,受冤的纵火杀人之罪。被告内心,虽然情愿以死来证明。却仍然迫切地希望:英明的法官阁下,能够不厌其烦地,查明事实真相。
读完这封请愿书,只感受到支仓对于冤罪的陈述内容,何等地薄弱无力,仅仅是想借法官心中,偶然产生的疑念为机会,哀叹诉愿地,试图动摇法官的心证。
值得注目的是,此后他的这种态度,逐渐强硬起来!……
接获这封请愿书,古我清法官微微蹙眉。他无法理解,支仓喜平希望,长时间羁押、审判的真正心意为何?
09
支仓喜平呈递请愿书给古我清法官,虽说不是想获判无罪,只是不愿意因为冤罪被处死刑,所以,希望长时间羁押审判,原因何在呢?
如果他事实上并未犯罪,这样未免像女人一样。太没有骨气了,何不强力坚持自己的无罪呢?只能认为:他明知自己的罪行,却仍试图减轻其罪地。乞求法官怜悯他。但是,从另一方面来分析, 4ed6." >他很可能是已经了解,周遭情势急迫,坚持自己是冤罪,根本是行不通上午,所以,为了暂时逃避重罪,而陈述暖昧之事,试图让法官心中,产生些许疑惑,以期能够慢慢挽回形势。
然而,重大案件毕竟就是重大案件!此刻,正是可能被依杀人纵火罪名,判处死刑之际,如果真的是含冤被屈,支仓喜平也不应该会讲出来“希望长时间羁押审判”之类的话,因此,他也很可能只是基于,自暴自弃的反讽意义,表示希望长时间羁押审判,也未可知。
古我法官似乎认为,电车的问题相当重要,所以在先前仅仅三、四十天内,传讯证人三十六次,非常热心地调査,可是在第三次讯问支仓,亦即支仓回答“当时清正公坡道前,应该没有电车”的五月二十三日后,至电力公司答复,六月一日,第四次侦讯支仓的一星期间,只传唤了西装裁缝师丹下银之助一人,形同完全未继续预审。
丹下银之助是犯窃盗罪,被监禁于东京监狱时,因为曾经短暂地与支仓同一囚房,而被问及有关支仓喜平,曾经企图自杀之事。
“我因为窃盗罪,被地方法院宣判三年六个月的徒刑。”丹下怯生生地陈述着,“监禁于东京监狱期间,在本月一日至十五日,和支仓喜平关在同一囚房。当时支仓就说,他是基督教的牧师,受到这样的屈辱,没有脸再面对社会,只好自杀结束生命,希望我能够假装不知道。我回答说,那可不行,如果是睡觉时,不知道他自杀,那还情有可原,但是当着我面前自杀,不可能视若无睹。
“当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后来他又再三提出同样要求。约莫是十天以后吧,他拜托我替他处理后事。我知道这么做是罪上加罪,后果非常严重,当场拒绝。但是,支仓喜平当即对我表示:他有一、两万元的财产,如果我答应,要分给我四分之一。我答应后,他立刻交给我遗嘱和委托函。但是,第十五天早上,就被监狱管理员发现了。
“支仓经常反复地说,他的确是犯了窃盗罪,可是,完全没有纵火杀人,一切皆是警察署长的诬赖,所以非常不甘心。他好像内心极端苦闷,不论提到什么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是想死,和他关在同一房间,我都感到害怕了。
“不过,虽然他嘴里不断地表示想死,内心是否真的有此打算,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他说的话不能够相信。”
关于企图自杀之事,支仓喜平在请愿书上,声称情愿以死来证明,而且,后面还有如下的一句话:
“当时所写的一封遣嘱和一封委托函,完全是在瞎扯。被告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应该,却因为深知,成为囚犯后,会变成贪得无厌,才想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如今回想起来,深觉愧疚。”
五月三十日,古我法官等待已久的,市立电力公司的答复,终于来了。
本月二十八日,贵庭以审理支仓喜平刑案所需,要求照会的电车开始通车日期,本公司提出如下答复。
大正六年五月三十日
东京市立电力公司
致
东京地方法院
顸审法官——古我清先生
(左记)
自四之桥至一之桥,明治四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开始通车
自一之桥至赤羽桥,明治四十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开通车
自古川桥至目黑停车场前,大正二年九月十八日,开始通车
备注:为明确标示位置,另外附上电车运输线路系统图。
此致
这是送达古我法官手中的,电力公司复函的全文。依此观之,电力公司也视此,为相当重大的事件,几乎可以说,在当天就迅速调査,而且,还附上电车运输系统图。法院似乎是在对支仓进行第三次侦讯后,因支仓企图自杀,而提讯参考人银之助后,立刻要求照会的。
而从古我法官接获复函,立即展开第四次侦讯来看,也可知他是何等迫切,等待此封复函。
但是,复函内容实在太讽刺了!
支仓喜平处于穷途末路之下,企图打开一条逃生之路的苦肉计——“电车尚未开始通行”被彻底粉碎了。亦即是说:支仓带走小林贞子,是在大正二年九月二十六日,而电车是同年同月十八日通车,也就是在仅仅八天之前通车。
就算是八天,电车既然通车,则支仓喜平所谓的“应该没有电车可搭乘”的说法,已经毫无意义,不,反而会给予法官,在心证上有恶劣的影响!
10
六月一日的第四次侦讯,古我法官逼问支仓。
古我清:混蛋!经向电力公司查询的结果,由古川桥至目黑停车场的电车,是大正二年九月十八日通车,被告还有什么话说?
支仓仿佛颇难回答此一问题。
支仓喜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被告因为没有搭乘电车,才以为尚未通车。
这件事情,似乎让支仓喜平相当意外。他在六月四日呈递、长达五张信纸的第二封请愿书中,开头就这么写着:
“当时应该由未通车的电车、当天自己并未搭乘的电车,居然已经通车了,实在太令人意外,简直就像做噩梦一般。(中略)对被告而言,电车乃是致命伤。”
无论如何,不得不说,在此电车问题中,支仓喜平的鬼蜮伎俩被拆穿了,完全一败涂地。
但是,支仓喜平也并非三岁孩童.不,他的智慧,更超乎常人。对于只要向电力公司查询,立刻就知道的问题,为何要说“当时清正公坡道前面,应该没有电车”呢?他是认为这样瞒骗法官,就算事后被发觉,至少也能够延缓审理吗?
无论如何,他也不该会做出此种,像欺骗小孩的行为吧!只能认为,他会说“当时清正公坡道前面,应该没有电车”并不是突然脱口而出,而是在牢房里,经过多日沉思默考之后,想出来的点子,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在神乐坂警察署的自白失效。他是多方考虑之后,忽然想到,当时电车也许尚未通车。
除非极端重大之事,否则对于四年前、而且,实际天数只相差十天的,诸如电车是否已经通车之事,大多数无法清楚记忆,所以,支仓会以为,当时电车犹未通车,也是难怪。
可问题是,那天他犯下杀人的重大罪行!当然,这并非已经毫无怀疑的余地,但是,假定他真的犯下如此重罪,只要他没有罹患失忆症,绝对应该记得。可是,支仓不但没有失忆,甚至是博览强记、连一些极琐碎的事情,皆清楚地历历记得,会强辩说,不知道电车通车与否之类的事,简直就是愚蠢透顶,他绝对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因此笔者认为,从结论来说,支仓对于当时电车是否通车,记忆已经暖昧模糊。支仓是在狱中思索,心里想着,当时应该没有电车,结果想着想着,逐渐对于没有电车通行,产生了无端的自信,认为这下子终于搞定了,而用力一拍膝盖。因为,根据此一矛盾,就足以推翻整个在神乐坂警察署的自白。
可是,犯下杀人罪行当天的事,为何会记不得呢?是他的自白完全瞎扯,硬说自己搭乘并未通车的电车?而且当天实际上,并未带出小林贞子?……
在此不能骤然下定论,有必要稍微运用侦探的推理手法,予以分析。
根据他陈述搭乘过的电车,当时犹未通车之语,可视同支仓喜平所谓的“电车应该尚未通行”,乃是完全丧失记忆,同时,他所谓的“不应该记不得,犯下杀人罪行当天之事”,也是事实。这么一来,此矛盾如何解决呢?只能说,他或许犯下杀人罪行,但是,所说的从清正公坡道前,搭乘了电车,根本就是谎言。
凶手通常都会想要隐瞒自己的罪行,因此,被深入追问的时候,会做出各种各样的答辩,可是,因为前面皆是以谎言缀饰,所以答辩时,立刻就产生前后追撞的矛盾,当然,又更加会受到追究,如此一来,尽管自白出根本的犯罪,中间的过程部分,免不了就有充分可能残存着诡言。
以支仓喜平的状况而论,他一直被追问,杀害小林贞子当天,如何骗走对方的过程,苦心积虑地在挖东墙、补西墙,到了终于自白后,自然而然会留下,未被订正的部分谎言。
如果支仓喜平真的没有犯下杀人罪行,应该能够不是如此暧昧,而会提出更加有力的反证,没必要拘泥于电车是否通车之类的小事,而且,也不会因为电车确实通车,就造成其致命伤。毕竞他若是真的未搭乘电车,可以更堂而皇之地据理力争。
不过,支仓喜平想要论及的,并非当天有否从清正公坡道前,搭乘电车的事情,而是是否曾经杀人的问题,亦即,他想借当日未搭乘电车,来否定杀人事实。但是,这可大错特错了,就算没有搭乘电车,又就算说,他自白搭乘电车是谎言,若无并未杀人的直接证据,电车问题终究只是旁枝末节,他不应该以此为着力点。
人们常会在根本的论点,赢不过对方的时候,找出旁枝末节,企图以此攻陷对方。支仓喜平应该也是出自同样心理,但是,这却造成了他的失败。
然而,支仓喜平说他并未搭乘电车,似乎可以认为是事实。一旦在电车问题上失败,支仓就终于露出了他可怕的本性。
11
在预审法官尖锐的讯问下,渐渐陷入窘境的支仓喜平,终于露出了本性。这一点,只要读他的第三封请思书,即可明白地知道。依照顺序,从第二封请愿书开始吧!
前曾稍述,第二封请愿书,长达五张信纸,始于前曾略述的“……已经通车,实在太令人意外了,简直就像做噩梦一般”。
支仓喜平的文笔颇佳,很少错宇或笔误,也几乎没有擦拭过、再重写的痕迹,由此也可知道,他的教育程度如何。
在神乐坂警察署里,被告接连七天七夜,受到刑警们轮番苛酷折磨,不得不将没有杀人,当成杀人的虚伪情事,形同事实般的陈述,以为被移送法院、逃离虎口即可安心,乃是bbr>被告一生的大错。电车对被告而言,更是致命硬伤!
这一切,皆是被告造成尾岛太多困扰,也替圣经公司带来麻烦,导致神对被告施加恁罚,终至不得不在冤罪之下,步入死亡边缘。
但是,当天被告事实上,并未在清正公坡道前搭乘电车,也没去赤坂,更未前往新宿的川安吃排骨饭,被告没有杀害小林贞子。如果被告想杀害阿贞,不可能会带她至可说是,自家屋檐下的附近下手。假定那天被告前往了新宿,真的想要杀人,新宿有很多河川和水井,可供被告下手。
被告有什么理由,必须杀害坷贞呢?神户牧师己经帮忙,为被告人解决问题了,而且,被告自己,更随时将六法全书带在身边,根本没必要犯下会被判处死刑,或是无期徒刑的重罪。
离开京都监狱后,被告待在东京八年,也和内人去过三越或松屋百货,从来未曾偷窃,或是顺手牵羊。会从圣经公司取出《圣经》,完全是获得该公司在日本的负责人——尾岛的许可,早知道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结果,当初被告也不会答应了。
正因为被告有过四次前科,自己亦知,已经成为高轮警察署特別注意的对象,因此,家中遭火警之际,曾被该警察署传讯两次,接受调查,不过,由于当时被告完全清白,才能够坦然出面应讯,否则,警方传讯时,被告绝对不敢出面。
此外,那天被告既未前往赤坂的顺天堂医院,也没有去高町医院,希望法官先生,能够仔细调查。在神乐坂警察署里,陈述的内容,除了第一次的调查报告以外,其余皆不足取。当天被告是从明治学院,经三一神学院前往浅草,逛了花店后,在米久牛肉店吃晚饭,然后就回家了。
跃然神户牧师己经帮忙,解决了问题,被告自己又何必再陪何贞上医院呢?如果调解人是俗称的敲竹杠者,这还有话可说,但是,牧师乃是有身份、地位之人,任谁都不会担心,日后会再度被敲诈吧?尤其内人也知道一切,被告又向她道过歉,当然不可能再做出杀害阿贞之类疯狂的行为,也做不到。
人生无常,有人年龄十几岁即死亡,有人二十几岁遂猝然而逝,被告已经五十有六,自不会再惋惜性命,但是,却慨叹在冤罪之下,带着恶名死亡。被告并未如在神乐坂警察署所述,找工人放火,自己也没有纵火。
英明的法官阁下,希望您能够依事件前后经过,进行客观工整的判断,证明被告并未犯罪。
以上就是请愿书的内容。
12
支仓喜平在六月四日,呈递古我法官的请愿书,如前所述,颇为充满哀凄,等于所谓的哀叹诉愿,可是六月十七日和十九日,所呈递的请愿书里面,态度却骤然改变,首次控诉在神乐坂警察署,其曾遭受到严刑拷问。
支仓喜平最不好的习惯就是:每当事情进展得不顺利的时候,立刻就会完全改变态度,也因此,原本可以达成之事,反而遭挫,实在非常可惜。譬如,他在此提出的受刑讯逼供,若是刚出庭、接受预审法官侦讯时即提出,情况或许完全不同,但是,在古我清法官苦心调査,已经过了两个月的今日,方才提出,却已太迟。
不仅这样,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屡屡改变供述,又指称电车尚未通车,还企图否认自白的事实,当一切归诸失败后,对他自然更形不利。
但是,这两封叙述遭受到刑讯逼供的请愿书,却是在大正十三年六月十九日,二审宣判之前,他在狱中不断咒骂庄司利喜太郎署长,至缢死为止,约莫长达八年之久,反复进行的起点;也是他为求逃避,长期的狱中生活,从孤独地狱的艰苦中挣脱,绞尽全身气力,痛苦产生诅咒,诅咒产生恶念,恶念更招致恶意,让他变成恶魔,咒骂世人的苍白脸上,眼眸绽射着凶光,厉声疾呼,令观者栗然,成为世所罕见的恐怖人物之出发点。
也因为这样,在此不得不述其概略,以之来结束本章。
请愿书的内容,长达二十二张,内容的委婉曲折,在在显露他的精力,与记忆力的旺盛,以及深不可测的执拗。
信纸上贴着另一枚半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请愿书”的字样,其旁用稍微细的字,写着“一位被视同杀人犯者的申辩书”,最后则是“被告支仓喜平”。
法官阁下:
当此圣代仁慈的大正时代,人们都会认为警察内部,已经没有严刑拷问的行为存在,可是,事实并非如此,目前在神乐坂警察署内部,仍然存在着旧幕府时代的刑讯逼供阴影,实在是可悲至极。
被告支仓喜平,就是因为受其刑讯逼供,而倣出虚伪的供述,陈述自己杀害并未杀害之人,目前被移送法院。
距今四年前,在被告家附近的井中,被打捞起来的尸骸,真的是小林贞子吗?若真是小林贞子的话,到底是自杀呢?或是他杀呢?而且又是何时、如何死亡呢?……被告认为,那具尸体不是小林贞子,因为如果是小林贞子,身材必须更瘦小些才是。虽然在神乐坂警察署,曾听说有关该尸骸的各种描述,但是,至今被告仍然疑惑不己。
神乐坂警察署的石子刑警说:“是你杀害小林贞子的吧?”
“不知道,我没有杀害她。”
“胡说!这就是小林贞子的骸骨。你的妻子己经证实了。而且,你见过当时的木及吧?”
“见过。但是,不知道是谁的。”
“混蛋,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妻子说,那是小林贞子的木屐。”他甚至还说,“是你杀害小林贞子,赶快自白。”
“内人怎么说,我完全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推说不知道也无用,我们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既然你这家伙那样倔强,只好严刑逼问了。”
支仓在请愿书中,娓娓述说。
此后被告每天被拖进刑警侦讯室,由不同刑警,轮流地、通宵达旦地严厉讯问、拳打脚踢。
支仓喜平在请愿书上,如此诉说着。
飞拳如雨,从上下左右往身上降落。在那二月的寒天之下,只穿一件囚衣,玻璃窗全部敞开着。但是,如果只是这样,还能够忍受。刑警更拿出不知道是谁的头盖骨,硬说‘这就是阿贞,快亲吻她,摸她的头’,若只是一、两次,还情有可原,但是,连续不断地,要被告亲吻骷髅不知多少次。同时言下之意,更会让人联想:‘在你没有自白之前,将会被无止尽地拘留,折磨致死,’或联想‘明天,就把你拖到后面的剑道练习场,用绳子绑起来灌水。’不仅这样,还联想到:‘明天一大早就到你家,把你老婆拘来,拘留个二十天,像你一样地好好折磨她一番!’
在此之前,内人己经经常遭到传讯,饱受百般折磨,每次听到她的哭声,被告内心痛苦不已。
刑警还说:“你不疼爱老婆吗?不疼爱无辜的儿子吗?难道你是富生?你这混帐,简直比禽兽还不如,连老婆、儿子都不懂得怜爱,已经无药可救。亲吻吧!”
接下来又是无数次地,逼迫被告亲吻头盖骨。被告至此,己是身心俱疲,心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如死掉算了,而企图第二次自杀,可是,拘留所管理员严密看守,连寻死都不可能。
被告犯罪是无话可说,但是,如何能够忍心无辜的内人,眼看明天就要开始受折磨呢?纵使这样,被告仍旧讲不出,杀害未曾杀害的人之类的话语。没办法,只好陈述谎言,希望能够尽早逃离当场,逃避头盖骨的折磨,拯救内人逃出虎口。加上根岸和石子两位刑警的暗示,才会陈述出第二调查报告中,所述的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工人阿助来。
可是,并非这样就能了事的。刑警一直硬说:“你必须杀人,不能把罪行推给別人。”被告虽然不断要求,将我移送审判,对方非但拒绝,反而更想尽办法,继续苛酷刑讯逼供,彻夜被逼与骸骨亲吻。终于,被告醒悟了,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送上绞刑台,借杀死自己来拯救内人。于是,被告下定最大决心,大胆叫出是自己杀害,而其实并未杀害的阿贞。
被告在警察署长面前,被迫做出虚伪的自白,说道:“我也是男人!请你帮助内人,我愿意自白。”
“好,如果你能像个男人一样,我就算拼着不干署长,也会帮助你老婆。放心,我会设法不让圣经公司,柢押你的房子;还有,你有什么事,想要交代吗?如果有,看你希望见谁,我明天帮你安排。”
“那么,请让我见妻子一面吧!……还有,我也想见府下中野町的威廉·森传教士,和神户牧师(为了慰借此刻觉悟赴死的苦闷身心)。”
“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帮你安排。”
于是,就这样,出现了第三次的调查报告书。被告很清楚,像这样的调查报告书,其中内容的严重性,等于承认杀死自己并未杀害之人,因此,因惑得不知该如何陈述,完全依照警方所言为之。
啊,为了帮助内人,被告为何就必须因为冤罪,而被送上绞刑台呢?世事无常,人生如梦,还是死了心吧!现在何必还像女人般不甘心?身为耶酥基督的信徒,就这样为帮助妻子,走上绞刑台吧! ……
支仓喜平就这样极尽委婉之能事地,列举在神乐坂警察署,受到严刑拷问的事实。如果那是事实,当然是不可原谅的。笔者虽然不知道,受到刑讯逼供所为的“自白”,在审判上是否具备效力,却认为不能说因为受到刑讯逼供,其自白就一定是虚伪,倒不如说,在饱受痛苦之下,所陈述的内容,绝大部分乃是事实。
支仓喜平此际,虽然诉说在神乐坂警察署的自白,是出自刑讯逼供的缘故,因而是虚伪的。但是,他的自白是真实抑或虚伪,应该与有无受到刑讯逼供分开讨论,亦即,曾否受到刑讯逼供,属于神乐坂警察署的责任问题,犯罪事实的有无,仍然应该成为法官的心证。
支仓的自白是真是假呢?观看他自白当时的情景,应该是由衷所言。另外,有关严刑拷问方面,神乐坂警察署曾被调查并无其事,这点也对支仓甚为不利。
还有,他也失去了控诉遭受刑讯逼供的最佳时机。本来在刚开始,接受预审法庭讯问时,他就应该提出,却为了想逃避罪刑,玩弄各种计谋,而给了人们他是到穷途末路,才刻意提出之感。
另外,他声称自白的原因,是为了挽救无辜的妻子,然而,支仓并非舞文弄墨之士,请愿书又是在狱中,匆促之间,一气呵成,满含难以道尽的怨恨,若真是为了救妻子,而情愿含冤受罪,未免也太不符合常识了,毕竞在圣代仁慈的大正时代,丈夫有罪,应该也不会及于一无所知的妻子,神乐坂警察署的刑警们,不可能会借此威胁他。
13
支仓喜平的请愿书继续着……
被告不停地思索着,难道没有办法,既能免于被送上纹刑台,又可以救妻子吗?终于想到一点:有了,可以看署长和根岸、石子两位刑警,接下来的行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计谋被看穿,被告也不会上绞刑台了,宁愿自杀。
先前进监狱时,有一段期间,被告也曾装疯卖傻,假装罹患精神病,被当成精神病患。只要能够将家产,全部转让給妻子,让她没有生活顾虑(我死而妻于活着),则等精神病痊愈(当然能够痊愈了),被告又能重新复活。若是计谋被拆穿,顶多也只是自杀而己。就是抱着这样的心理,才会在一夜之间,让警方完成第三次调查报告。
这部分申诉的意思,有些不太通畅,不过,主要应该是说:支仓喜平为了让妻子生活没有顾虑,希望将全部财产,转让给妻子,自己则假装发狂,来逃避讯问折磨,延缓受审时日,直到财产完全转让给妻子为止,如果事情无法顺利进行,则就准备自杀。他以前的确曾经这样做过,而由此也能体会到,他是如何替妻子设想的。神乐坂警察署的刑警,利用他对妻子的迫切思念,促使他自白,确实是祺高一着,但同时也是最受支仓喜平怀恨的一点。
为了顾及妻子,而陈述虚伪的自白,是常有的事件,不过,那大多是妻子犯罪,丈夫为庇护妻子,而自愿承担其罪。但是,支仓之妻并未犯罪,丝毫没有庇护的必要,警方顶多也只是侦讯上,态度稍微显得严厉一些而已,根本没什么好担心。至于若为了转让财产,令妻子日后生活无虑,更没必要自白莫须有的杀人罪名。
神乐坂警察署的警察,应该是的确利用了支仓喜平思念妻子之情,强迫他自白的手段。这点,继续看请愿书内容即知。
支仓的请愿书如下写着:
A、根岸刑警恳托被告的事项:
你承认杀害小林贞子,扛起来这个罪名,否则我无颜面对署长。拜托你扛起来吧!就当做是在帮我。你也是男人,对不对啊?只要你扛罪,我同样是男人,说话算话,绝对不会让圣经公司,抵押你的家产。而且,那么一栋房子,最少可卖三千元,我会帮忙用两千元,在小坂买田地,剩下的一千元,就替你存入银行,权且当做孩子的教育基金,这样的话,只是依靠利息,也能够维持生活。我会帮助你妻子,反正你己经不可能无罪获释,如果你死了,我会帮助你妻子的。
他还这么说:“我己经相当尽力,替你做了很多事情。上次你家厨房烟囱破掉了,你太太说没钱修理,却不敢告诉你,还是我从你身上,带着的现款之中,偷偷挪出十元给她。还有,前不久,有人伪称受你之托,企图向你的太太实施诈骗十一元广告印刷费,当时也是我帮忙解决的。我如此尽心为你,你是一个男人,又是宗教家,对吧?就干脆扛起一切罪名吧!只要你答应,我绝对会帮你太太,保住房子,而且,今后永远帮助她。”
B、石子刑警恳托被告的事项:
“我至你家,要求你随同前来警察署的时候,如果你乖乖随同前来就好了……当时我很荨重你的人格,特別递上私人名片,不是吗?……可是,你却执意逃掉了,让我在署长面前抬不起头,差点就被免职。你就承认杀害小林贞子了吧!就算你没有杀她,还是承认了吧!……这样,我就不会遭到免职。你是个男人,又是宗教家,对吧?请帮助我。”
他无数次地这样拜托被告。
以上仅只是请愿书中的极小片段,而且,不和根岸刑警和石子刑警对质,尚未能确定是否属实,但是,应该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存在。两位刑警如何想要让支仓自白,是威胁他,或是利用其妻打动他,无人知道。当然,这也是侦讯嫌疑犯的技巧之一,尽管并不足取,还是不得不玩弄诡计。而嫌疑犯会因此而自白,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这种手段,远远要比派眼线混入牢里,设法亲近嫌疑犯,取得对方信任后,套出犯罪事实,还来得光明正大。
支仓喜平所供述的两位刑警,不断向他低声下气,求他帮忙扛起罪行,事实如何,还是疑问,但是利用“你是男人”、“你是宗教家”之类的话,刺激支仓喜平,希望他能帮助自己而认罪自白,或许真有其事,也未可知。
14
当然,两位刑警所说的,乃是真正的自白,可是,听在支仓喜平的耳朵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依照请愿书所述,他是自认为也是个男子汉,才挺身认罪的,若是这样,对支仓喜平的观点,又必须略为改变了。
支仓喜平到底是什么样个性的男人呢?……
从他的言行观之,他在做坏事的时候,相当谨慎小心,而且,他像容易犯罪之人一样善变;另一方面,他却又有着无可撼摇的执拗,也许对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为何被怀恨,他却仍旧持续记恨不忘,也就是说,他会采取失去目标的行动,固执地反复做着同一件事。这种人表面上看起来,是非常胆大妄为的恶徒,实际上一旦彻底觉悟时,却又会痛哭流涕。支仓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
他在请愿书中,不厌其烦反复哀叹,诉愿一件事,文笔和叙述都条理清晰,内容却有些不得要领,感觉上,他似乎正是所谓“冲动型”的男人。
特别是请愿书上,下述有关与警官的问答,颇有些潇洒不羁的地方,感觉上并不像,正在面临会不会被判处死刑、是否被冤屈、或有罪的生死关头。从一方面来看,他因为容貌颇为丑恶,看起来像是漠视法院的狂徒;可是,从另一方面看来,却又仿佛头脑某处,有缺陷的一般。
将支仓喜平视为大胆愚昧的狂徒,或视为容易冲动的男人,在确定其自白的虚实上,具有重大影响,因此,对他完全不了解的笔者,无法轻易下论断,希望诸位读者,在读完他的请愿书全文之后,做一个公平的判断。
被告没有犯杀人罪,却因为硬被警方要求,以没有犯罪的犯罪者身份自白,其虚实之间的陈述,令被告百般困扰,只好配合对方所问的问题回答。
警方:你是在什么地方,等待小林贞子上的医院?
被告:不知道。
警方:不可能不知道!……是在清正公前面一带吧?
被告:应该是吧!……我是在清正公前面,坡道下等待着。
警方:等了几小时吗?
被告:是的。
警方:有一个多小时吗?
被告:是的,约莫一小时。
警方:是吗?当时小林贞子,穿的什么样的衣服?
被告:这个嘛……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
警方:不应该没有注意吧?是斑点或绫织?
被告:这……我想是斑点吧。
警方:不是斑点,是绫织才对吧?
被告:或许是这样。
警方:绫织的图案是什么?
被告:图案我记不得了。(没见过当然不知道)
警方:好。然后带去哪里呢?
(困惑)
被告心想,当时清正公前面,应该电车尚未通车,一旦能够移送审判,就可借此打开一条生路,于是决定回答,是搭乘根本未搭乘的电车。
被告:我搭乘的是电车。
警方:带去哪里呢?
被告:带她去赤坂的顺天堂。
被告在大正二年九月二十二日,交给神户玄次郎牧师一百元,二十五日傍晚,在神户家拿到收据,完成和谈,这么一来,根本没有必要,再带小林贞子上医院,如此,移送法庭之后,就有生路可走了。
警方:离开医院之后,你又去什么地方了?
被告:(稍微困惑、短暂思索的结果)去新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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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仓喜平的请愿书,是用四百字稿纸,写满的四十四五张,再用毛笔誊写于半纸上,可说是非常麻烦,而且首尾一贯,从字体至行间的配置,整整齐齐,如前所说,几乎没有笔误或遗漏。身处羁押监中,却仍然能够好整以暇地书写,让人不得不惊讶于其耐心。更何况,他将在神乐坂警察署,接受侦讯的过程,完完全全地记了下来!
请愿书继续着。
警方:去新宿后,在哪里吃的饭?
被告:在新宿二丁目的某面馆,吃了一碗二十钱的排骨饭。
事实上没有那家面馆。神乐坂警察署立刻前往调查,却并没有能够查到。尤其当时罹病之人,不应该会吃排骨饭,因为油脂是淋病的大敌。
警方:然后呢?
被告:带她去了新宿停车场。
被告本想田答,是去川安,可是又怕答去川安,不符合侦探游戏的原则,立刻又会被迫和头盖骨亲吻,只好说是去新宿停车场。
警方:是吗?带至停车场后,又如何了?当时距离回家时间还太早,不是吗?
被告:是的。我让她在停车场里先等着,自己去上厕所。
如果被告打算杀她,不可能留她独自一人在停车场吧。
警方:接下来呢?
被告:我回到了停车场后,就搭乘前往目黑的山手线电车,然后回家。
警方:你是什么时候,产生杀害小林贞子的念头的?
被告:在电车上起了杀意。
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谁会莫名其妙地,在电车里想到杀人之事呢?这一点,任何人应该都可以了解。这些陈述极其幼雅,一望即知是虚伪的供述。
警方:为什么想杀她呢?
被告:那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所做的决定。内人在家,我不可能带她回家,但是,又不能让她回到自己的家里。
就算内人在家,事到如今,被告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内人已经知道一切。而即使从阿贞上医院,途中带走她,让她回自己家,又有什么关系?……二十五日傍晚,已经完成调解和谈,带她出来逛逛,应该没什么不得了吧!……
警方:是绑着石块推落的呢?或是灌她药物之后,装入袋内丢下井里?
被告:不知道。
警方:不应该会不知道!是绑在树干上吧?
被告:不知道。
警方:不可能!井内有两截树干,不是的吗?
被告没有推小林贞子下井,当然不可能会知道,什么树干了。
被告:我没有,但是,就算是有好了。
警方:好。为何要绑着树干呢?是防止尸体浮上来?
被告:没有办法,你说是就算是吧!
描写接受警方侦讯问答的过程,长达十一张稿纸,内容有趣可笑,在困惑于回答的部分,行文夹杂着“困惑”云云,或者是“与头盖骨亲吻”,或单只是“亲吻”云云,轻松至极,让读者不禁莞尔一笑。也不知道当时的支仓喜平心中,是感觉所谓的“应付自如”呢,抑或是自暴自弃,怎么也不像是已无退路、正被追究杀人罪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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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支仓喜平在大正六年六月十九日,倾其全部精力,呈递于古我清法官的请愿书,历历哀诉他在神乐坂警察署,受到刑讯逼供,并反复诉说自己,完全没有杀害小林贞子。
在此,令人觉得奇异的是,后来支仓在狱中郁闷不堪,终至自缢死亡,是在大正十三年六月十九日,亦即与呈递这封请愿书同月同日。
请愿书中有一部分,是无法完全排斥,让法官不能视若无睹的,可是,支仓在监狱里,假装疯狂之事,以及写赠送五千元证明给同房囚友、拜托对方杀死他之事,还有不断扬言,要自杀的事情,以及屡屡改变供述内容之事,都未能给预审法官好感,眼看预审结果,已经难有再转圜的希望了。
而且,他在请愿书中,反复述及,自从大正二年九月二十五日,调解成立后,就绝对没有再见过小林兄弟,可是,在呈递请思书的八天后,小冢检察官检附证据,诘问他时,他又立刻惶恐地改变了供述内容。
“至目前为止,被告坚持金钱的交付,是在九月二十五日,乃是基于误解,事实上,应该是九月二十六日没错。”
结果,他不得不立刻订正,在第二封请愿书中所说的,小林贞子行踪不明的九月二十六日当天,被告从明治学院,经三一神学院,前往浅草,逛了花店后,在米久牛肉店吃晚饭,然后就回家的行动。亦即,他如下回答了小冢检察官:
“被告会说交付金钱日期,为九月二十五日,并非故意借此作为脱罪材料。被告说过,二十六日那天,因为前一天晚上,己经解决阿贞的事情了,所以,被告放心地前往浅草,悠游整日之后才回到家,虽然那似乎听上去,与事实不符,却并非故意做虚伪的陈述,一切只是出于误解。”
也就是说,支仓喜平一旦自白,杀害小林贞子之后,为了翻供,证明自白全属虚构所陈述的三项重点,一是当时电车尚未通车,至清正公坡道前面;二是小林贞子的事情,是九月二十五日解决的,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小林兄弟;三是九月二十六日,他整天在浅草悠游,至此已经完全被推翻。
支仓喜平很可能是陷入了无法摆脱重罪缠身,在狼狈至极的状况下,试图借此脱罪也未可知,但是,却反而让法官有了不好的心证。小冢检察官最后传唤神户牧师,询问支仓喜平自白当时的情形。
“支仓喜平被移送至检察厅之前,我曾经被传唤至神乐坂警察署。”神户牧师答道,“我和支仓面会。他表现出真实悔改的样子,委托我帮忙处理后事。我告诉他,只要真心悔改就好,若是没有人,能够托付处理后事,我会负责帮忙,结果他泪流满面,感激不已。”
最后的调査结束,小冢检察官的决心,仍旧没有丝毫改变,他向古我法官提出“有关预审决定的意见书”,依据纵火、杀人等八项罪名,要求移送东京地方法院,公开审判。
大正六年七月二日,支仓喜平获判有罪,预审也宣吿结束。虽然是杀人纵火的重大罪行,可是,除了本人的自白以外,仍然缺乏其他的物证,而且,本人又企图推翻自白,支仓喜平果真会被判处有罪吗?公开审判又会如何展开呢?……
第十七章 宿孽
01
支仓喜平的妻子静子,望着熟睡中的儿子,静静沉思。
泪水早已流尽,干涸的眼睑丑陋浮肿。感觉上,今夜特别昏暗的电灯,从空荡荡房间的天花板,照出她寂寞的身影,在微脏的榻榻米上形成影子。
这是个闷热的晚上……
就在她终日以泪洗面之间,时序巳经进入了夏天。从只打开一扇的遮雨窗缝隙,透过挂在屋檐前的旧帘,梅雨过后的晴朗天空,可见到一、两颗闪亮的星星。
自从今年二月,刑警突然闯入家中以来,在不到半年之中,发生了多少不幸的事情呢?仅仅是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苍老了十岁。
和支仓喜平的七年婚姻生活,恍如一场梦境。自十九岁那年,听从父母之言,将处女的纯洁身体,献给对方至今,尽管不能说充满幸福,至少还能爱着丈夫,同时持续信仰生活,而且,丈夫支仓喜平对她的爱情,虽然时而令她感到执拗,时而又感到空虚,却也非比寻常。
总体概括起来说,她在婚后不久得子,能够和丈夫共同,走在相当幸福的人生旅途上。
但是,想不到经过七年以后,幸福却在一朝之间,骤然粉碎。
丈夫支仓喜平在和她结婚之前,就有四次前科,这是她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虽然因为他是基督徒,而没有深入地调查,但是,纵然有前科,既然已经悔改,还是可能重生完美的人格。不过,在神乐坂警察署,被告知丈夫有前科时,她还是觉得:这比自己赤身裸体,被别人看见更为羞耻。
婚后,她立刻明白,丈夫的品行并非端正。在因为求学而短暂分离时,或是她回娘家之时,总会听说丈夫与一、两个女人扯上关系。
尤其是知道丈夫罹患讳疾,又传染给年幼的女仆小林贞子时,即使不认为丈夫,如女仆叔父所说的那样卑鄙,静子仍然觉得相当不堪。但是,静子也没有忘记,丈夫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自己也必须负起一部分连带责任,在宽恕丈夫的同时,她更费尽苦心,不让事情嗶光。
但是,怎么会这样呢?丈夫竞然带走阿贞,杀害之后推落古井!……
在神乐坂警察署,受到魔鬼般的刑警讯问,令她非常痛苦,即使这样,听到对丈夫的各种恶评,她还是信任着丈夫,不认为丈夫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从警察署长口中得知,丈夫已经完全自白时,她全身的血液,霎时冻凝了,能够免于当场倒下,对她而言,完全是靠着超人般的努力。
不过,从听署长说,丈夫自白了;至被获准面会丈夫的那段期间,她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
静子那时候已经完全觉悟了!……
和丈夫已经育有一子,不论丈夫是何等的大恶徒,她下定决心,身为一名基督徒,若是手足无措,未免遭人耻笑。于是她就尽量安慰丈夫,让他无后顾之忧吧!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够平静地抬头,望着流下忏悔之泪的丈夫。
02
静子像是傀儡一般,动也不动地继续沉思着……
自从丈夫被羁押以来,她的辛苦,可以说是用笔墨难以形容。既多次被传唤出庭,接受预审法官辛辣的讯问;又必须面对邻居们,嘲笑一般的眼光;另外,还得面对假装亲切的骗徒,或者恶狠狠的敲诈者。没有任何亲戚朋友,愿意帮她的忙,就算难得有一、两个,也没有办法,给予物质上的实际援助。只有摄影师浅田顺一,时而会前来安慰,但是,由于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总觉得如鲠在喉,无法坦然面对。
因此,她最大的困难,就是金钱方面的筹措。每天的生活所需还算小事,送东西给羁押中的丈夫、支付代书和律师的费用,却非容易之事,凭她一个女人,而且,又值此舆论攻诘、亲朋无人愿意接近之际,又如何能够筹得到钱呢?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变卖身边的首饰,或是有价之物。
她最大的依靠,就是目前居住的房子,只要卖掉房子,拿到一笔巨款,就可以委托著名律师。因此,她暗中找中介公司商量,对方表示,如果价格在一千五百元左右,应该会有买手。所以在面会丈夫时,她试着提出这件事。
“是关于房子的事,如果是一千五百元就能卖出……我希望卖掉它,以便帮你付律师辩护费,以及其他费用,你认为呢?”
“把房子卖掉倒无所谓。”支仓喜平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回答道,“根岸刑警曾说,要帮忙协调,以三千元的价格,卖掉那栋房子,不过,我没有答应他。我不打算将钱,用在自己的身上,而希望你能以那笔钱为资金,可以一辈子无须烦恼生活,好好教育儿子。但是,一千五百元太便宜了,如果有个两千元就卖掉。你可以找浅田顺一商量。”
静子虽然不想找浅田顺一,却没有拂逆丈夫,回答道:“好的,我试试看。”
静子走出面会室。
但是,两、三天后,发生一件出乎意料的变化,房子被东洋火灾保险公司声请假扣押了。
支仓遭到起诉,在预审被判决有罪后,有两家公司以其刑警记录为证据,对支仓提出控告。
一是圣经公司提出的,遭窃《圣经》价值约七千元的损害赔偿控吿,另一桩就是前面提到的,保险公司提出,被诈骗大约三千元的保险理赔的损害赔偿控告。保险公司控告是理所当然,至于圣经公司,则因为是贩卖博爱主义的基督教宝典——《圣经》的公司,只憎恨其罪恶而不憎恨人,本来没有打算提起损害赔偿的诉讼,让支仓增加痛苦,后来眼看不这么做,会失去求偿保障,于是,立刻提出控告,但却未声请扣押家产。可是保险公司就不一样了,一旦提出控告,立刻声请假扣押。
在浅田顺一的奔走之下>,这栋房子应该已经转移至静子名下,但是,可能是手续不完全,或是另有声请假扣押的方法,反正,想要卖掉房子,已经不可能了。
唯一希望的房子遭假扣押,静子简直茫然不知所措了。
03
下一次面会时,静子黯然地对丈夫说:“我想卖掉房子,可是保险公司已经声请假扣押。”
“什么,被假扣押?……”
支仓喜平神色遽变,眉毛往上翘起,眼露凶光,连静子看了,都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真的吗?”
知道房子遭到了假扣押,支仓的愤怒非比寻常。在此情况下,静子更无法隐瞒了。
“是的,前天被声请假扣押。”
“嗯。”支仓的眼中,闪动着怪异的神采,“我被骗了,完全坠入了警察署长的圈套之中。”
静子见到丈夫过度激动,本想安抚,但是,从刚刚就一直注意,这一个异样情景的看守管理员,却立刻将两人隔开。
面会就这样结束了,静子连想安慰丈夫一声都没有办法。
站在保险公司立场,由于遭到诈骗,当然必须设法取回;但是,扣押支仓唯一指望的家产之举,确实是使他态度恶化的原因之一。对于此事,他在请愿书中如下写着:
两天以后,内人再度前来面会,此时她神情憔悴,忧心忡忡地说,房子被东洋火灾保险公司声请假扣押,然后沮丧而归。
啊……被告会做出虚伪供述,承认杀害未杀害之人,无非为了帮助内人,如今却还是让她生活无着落……被告遣憾至极,难道在受骗之下,被告必须就这样被进上绞刑台?
支仓否认自白、假装发疯,似乎皆是在这件事以后,由此观之,房子遭到假扣押,应该是他推翻自白的最大原因。但是,后来在第二次公开审判时,审判长问及“为何在预审庭上,推翻已经供述的自白呢”,他的答辩是“当初是为了帮助内人,而做出虚伪的自白,但后来考虑到,若是完全不陈述事实,将对日后的审判不利,终至丧失逃离冤罪的机会,才推翻虚伪的自白”,并未提及因房子遭到扣押,方才知道在神乐坂警察署受骗,而推翻虚伪的自白。很显然的,房子之事又不像是重点。
但是,最为眼前问题痛苦的人是静子。丈夫身系牢内,自已身上毫无积蓄,唯一家产的房于又遭扣押,如前所述,暂时的生活,虽然可以靠着变卖随身价值对象撑过,可是,能够变卖的东西,差不多也卖光了,丈夫公开审判之日又逐日接近,必须正式委聘辩护律师。问题是,此刻别说委聘律师,连隔天的食物皆无着落。何况,再过不久,又得被赶离这栋房子,届时连栖身之处都没有,只好风餐露宿了。
静子脑海里思绪如潮,望着儿子熟睡的脸庞,本来以为已经干涠、再也流不出来的泪水,又盈眶而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血泪”吧!
啊,明天该怎么办呢?怎么样养大儿子呢?更重要的是,怎么去挽救即将面对公开审判的丈夫呢?丈夫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辜的,看他在神乐坂警察署,自白当时的样子,不像是假,可是现在,似乎也是在说真心话,真希望能够找一位著名的律师,救出痛苦无比的丈夫。
静子心乱如麻,但是,白天累积的疲劳,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她终于躺在儿子枕畔睡着了。
04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静子陡然惊醒过来。心想,现在是什么时刻了呢?夜应该更深了吧?……
从敞开的遮雨窗往外看,不知何时,天空乌云密布。她慌忙起身,正想关上遮雨窗时,庭院里忽然出现了朦朦胧胧的人影。
见到庭院里怪异的人影,静子惊呼出声:“啊!……”她愣立当场,全身无法动弹。
人影摇摇晃晃地接近了……
“啊,是你! ……”静子再度惊叫了。
以为是怪异人影,其实却是丈夫支仓喜平。他默默地进入家中,与平常一样,精神显得相当不错。静子有些讶异地蹙眉,丈夫应该是在监狱里,怎么能够回家呢?不过也并未特别惊奇,迎向他。
“你居然能够回来?”
“嗯,受到相当折磨。”支仓悠闲地说,“你也很可怜。”
“不,我没什么。”
“可是,在神乐坂警察署,受到了相当的欺负吧?”
“是的……有一点。”
“岂止是有一点?我很清楚的。我多次听到你的哭声哩!……”
支仓喜平用力地说着,然后放低声调说:“我也一样。刑警们轮番上阵,彻夜严厉讯问,而且,还要我亲吻不知是谁的骸骨。”
“什么?……”静子怯生生地抬起脸,望着丈夫。
“我本来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自白,没有做过的事情,但听到你的哭声,我的心比刀割还要难受,再加上无止尽的讯问,已经让我精疲力竭,终于心想,算了,就牺牲自己。而且,署长也说:‘会帮着你卖掉房子,让你太太不必愁虑往后的生活。’我想,这样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因此,终于做出虚伪的自白。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决定,我完全被警察署长他们所骗。如今,怎样辩驳都没用了。”
“你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吗?”静子用询问的眼光,凝视着丈夫问道。
“混蛋!……当然没有,真的不记得有过。”
“既……既然那样,为……”静子无法忍受地啜泣出声,“为什么你要自白呢?……”
“我刚才讲过了……”
“不……不……不! ……”静子瀲动地打断支仓喜平的话,“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自白杀死并未杀害之人,太愚蠹了。你……你……你!……”
静子说不下去了。
“是我不好!……所以,我已经觉悟要上绞刑台。”
“不……不,没有这种必要。若是真的没杀人,一定会获判无罪的。”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辩驳了。我被署长所骗,已经无路可逃。我一直认为,与其因冤罪受罚,倒不如一死了之,所以,不知道企图自杀多少次,但每次都失败了。还有一次,打算拜托同囚室友的西装裁缝师杀我,却同样失败。我死不了,怎么都死不了!……所以,我就下定决心,既然死不了的话……”
说着说着,支仓的形貌愈来愈恐怖,他握紧双拳,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亲爱的……”静子难过得想要抱住丈夫膝盖。
支仓喜平一把推开静子,继续怒吼:“我死不了,绝对死不了!……我会诅咒,诅咒全部让我受苦的人。就在今天,我的灵魂要变成恶魔!天地间所有的恶鬼妖精,还有其他各种邪恶之徒听着,我支仓喜平对神发誓,从今天开始,除了坏事以外,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要借此报复,到今天为止,不断折磨我、令我无法翻身的这个可恨的社会,这个充满权谋诈术、奸诈与陷阱的世间。”
支仓圆睁的双眼,愈来愈往上吊,嘴巴裂开至耳边,鲜红的舌头,仿佛滴着血。
静子恐惧得全身顫抖,趴在地上。
变成厉鬼的支仓喜平,仍然在怒叫着:“我死不了,绝对死不了!……我要活生生地化为恶魔,诅咒所有让我受苦之人。”
“亲……亲爱的,”静子拼命挤出声音,叫道,“请别做那样恐怖的事情。如果你没有杀人纵火,终有一天,能够水落石出的。就算因冤屈而死,也能够毫无痛苦地,去到主耶稣基督身边。请你千万不要与恶魔同行! ……”
“不行!……我要诅咒。庄司、神户、还有神乐坂警察署的刑警们,接受我的诅咒吧!静子,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说着,支仓忽然转身想离开。
静子拼命抱住丈夫:“不……等一下,请你再仔细想一想。儿子要怎么办呢?在那边熟睡的儿子,他要怎么办呢?”
“什么!儿子?……我往昔就是受恩爱羁绊,才会变成懦弱无骨气。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对了,今天我发誓,要活生生变成恶魔,就用孩子当活牲吧!……”
怒发冲冠、眼露凶光,张开血盆大口的支仓,立刻大步跑过去,抬腿踢向儿子。
静子大惊失色,抱住他的腿,大叫:“快来人啊!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静子拼命地挡住丈夫,但是很可悲的,身为女人,她的力气逐渐消失,眼看就要和儿子同时被踩个稀巴烂了。
她只能蠕动着身体,低声呻吟:“唔……”
05
“喂喂喂,夫人,你怎么啦?……快醒一醒!……”
耳朵里传入熟悉的粗厚声音,静子忽然惊醒了,睁开眼睛,发现浅田顺一站在面前。
原来刚才是在梦中!……她吃惊地跳起来,慌忙整理凌乱的衣服。
“怎么回事?是做了噩梦吗?……我在玄关叫了很久,都没有响应,所以才上来看看。”浅田顺一微笑着说道。
“好像是想着各种事情之间,因为白天疲倦,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且,还做了可怕的梦。”静子边驱走脖子间的寒气,一边回答。对于不断帮忙自己的浅田顺一,她实在无法责怪对方,无礼地径自进来房间。
“是吗?……”浅田顺一颔首,“像目前这种情况,也是难怪。对了,支仓先生应该,立刻就要公开审判了吧?”
“是的,好像没多久了。”
“预审没有办法免于控诉吗?”
“是的,还是被认定有罪。而且……”静子恨恨地望着浅田顺一说,“保险公司提出控告,这个房子已经被声请假扣押。”
“什么……假扣押?”浅田浮现惊骇神色,“这……不可能啊!”
“没办法,这是事实,前天已经被假扣押了。”
“这……”浅田顺一盯视天花板,“我认为不可能,但……我会立刻调査清楚。如果房子被扣押就麻烦了,支仓先生也非常的,重视这栋房子,要我尽快转移到你手中。”
“我知道。”静子俯首,“如果不能处理这栋房子,就没有办法委聘律师,替他辩护了。”
“也对啊!……”听了静子的话,浅田顺一似乎才注意到这一点,“一旦移送公开审判,就必须尽快聘请律师。好……这件事情由我负责。”
“什么事情都要你帮忙,我会过意不去的。”
浅田顺一的亲切,让支仓静子的心情,宛如溺水者,连一根稻草也会抓住一般,忍不住想将孤独无依的身体,投向对方。但是,她极力抑制住了,静静地如此说道。
“没必要这么客气,夫人。现在讲这种话,岂非太见外了些。”浅田顺一微笑道。他的脸孔看来,比平常更加猥琐了。
如果可能,静子很希望拒绝,接受此人的帮忙,可是,除了他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愿意帮助自己的丈夫。她苦恼地低头沉默不语。
“找能势律师可以吧?……”浅田顺一毫不在乎静子的态度,继续说道,“此人我认识,是最适当的人选,而且,也不会斤斤计较费用,他最喜欢帮助弱者。”
“支仓也讲过,希望找能势律师帮忙。”静子好不容易抬起脸来说。
“是吗?……那么,支仓先生一定也听说过,有关能势律师的风评了。好……我这就找能势律师帮忙。”
所谓的能势律师,是众所周知对官权横暴强烈反感的人物,只要有官权施压的事实,他会以一流的韧性,彻底的予以纠举。年轻的法官,会因为他那充满讽剌的辩护姿态,情不自禁愁眉苦脸,但是,对战斗意识强烈的受虐阶级而言,他却是最有力的战友。不过,另一方面,他有时会为反对而反对,因此被一部分人士,批评为沽名钓誉之徒。
事实上,以帮助弱者出名,而被批评为沽名钓誉,也是无可奈何,但是,在目前的社会上.,以帮助弱者,当做出名的手段,实在是愚蠢至极,还不如勤交白领阶级,以求名利双收者,较为聪明。做不出此种聪明事和性情有关,只能说能势律师,对于某些事情,还是相当的执著。
特别是:他会仔细地阅读相关记录,完全记入自己的脑中,这点和一般律师,只是叫别人念记录、自己记下重点,或是在火车上,匆匆浏览记录,完全不同。
支仓喜平是否了解这些,而希望找能势律师辩护,无人知道,可是,能势律师插手本事件,反而让事件更为复杂、张扬,对于没有预料到支仓日后会翻供、导致事件纠葛纷起的庄司署长,和神乐坂警察署警察而言,又形同贼运缠身。
静子对于律师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即使想委托,仍旧需要浅田顺一帮忙,所以,她虽然不太愿意,还是只有同意。
“一切拜托你啦! ……”静子礼貌地道谢。
“没有问题,我负责。”浅田顺一说。
“对了,支仓能够获救吗?”静子怯生生地问道。
“这……”浅田顺一摇摇头,“会变成如何结果,我也不知道,先听听律师的意见再说吧! ……”
“如果丈夫被判决有罪……”静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身上不但没有分文积蓄,而且身边带着儿子,眼看也无法再当主日学教师,只能够流落街头。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静子的眼泪,又不禁夺眶而出。
“夫人,你一定要冷静。”浅田顺一担心似的,靠近静子。
夜已经很深了,好像不知道何时起风了,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第十八章 公开审判
01
大正六年九月二十五日,东京地方法院的刑事法庭,进行了对支仓喜平的第一次公开审判。
审判长是少壮派法官宫木钟太郎,检方检察官是小冢,辩方辩 62a4." >护律师是能势。此外,还有提出私人控告的,两家公司代理人等……
各居其席位后。支仓喜平则是一副毫无所惧的模样,坐在被告席。当时他三十六岁。
审判长静静地开始讯问。先是依照法规问明身份、职业、姓名等,然后才进入犯罪事实的审理。
支仓喜平似乎已经有所觉悟,口若悬沔地回答审判长的质问,彻底否认一切犯罪事实,并极力申述,在警方的自白,乃是虚伪的。审判长边颔首,边穿针引缝,继续讯问后,宜告闭庭。
在那之前,辩方律师能势提出申请,要求检方准备证据后,再继续审理。
十月四日第二次开庭,自审判长以下,列席人物皆同。审判长详细讯问了,关于支仓喜平与小林贞子的关系。之后,能势辩护律师提出,上大崎空地古井的勘验、同址公墓挖掘出的头盖骨之鉴定、调阅支仓的旧宅发生火警当时,辖区警察署的调査报告、传唤神户牧师以下,八位证人接受讯问……
以上四项申请。审判长经与合议庭开会后,允许头盖骨的鉴定、调阅调査报告、传唤神户牧师以下八位证人,接受讯问等,其他则予以拒斥后,宣告闭庭。
宫木是当时少壮有为的司法官。审理过本事件之后,他长期游历欧美,亲自研究当地的司法制度,回国后,目前在司法部(司法院)内担任要职,并兼任外务书记长官。其人英姿飒爽,温容以待人,不浮于辞令之巧,兼且头脑清晰,眼光如能透人纸背般精明。
但是,他承审刑事审判,则是以此支仓事件为始终。唯一一次的承审,就负责像本事件这种、自有刑事审判以来,屈指可数的难决事件,也不知是他的幸运或不幸?
另外,本事件的揭发者——神乐坂警察署的庄司利喜太郎署长,是其多年知交,在审理上更是必须慎重又慎重。事实上,宫木法官在本事件上,已经倾尽了其刑事审判方面的智慧,得以进行判决,完全靠其明晰头脑与充沛的精悍之气。
不论是庄司署长或是宫木审判长,皆是公正无惧的司法界勇猛之士,支仓会碰上,应该说是他的气数已尽。
宫木审判长日夜都在思索着,该如何解决本案。支仓所犯的罪行中,最严重者是杀人,但在确认这点之前,必须先确定被害尸体,是否为小林贞子。被害尸体若非小林贞子,问题根本就从中心被推翻。但是,就算确定是小林贞子的尸体,还是有着是自杀、他杀或失足致死的问题存在。
不过,主要还是以确认尸体为优先。并且,依预审调査报告所见,很难说已经证实。这是宫木法官的看法,加上能势辩护律师,似乎也有相同心思,因此,他立刻允许辩护人提出的鉴定申请,同时指定头盖骨,由一位鉴定人负责,一部分衣物破片,由两位鉴定人负责。
02
十月二十五日第三度开庭,立刻传唤上述的鉴定人。
一位是受命鉴定头盖骨的帝国大学医学系助教——友长医学士,对这门学问有着丰富经验;另一位是本乡的裁缝女学校校长——田边,他是此道的专家,声名远播,受命鉴定布片。
关于头盖骨的鉴定事项如下:
鉴定事项
一、关于大正六年,在押第二八八号、二十八项的头盖骨,鉴定此人之性别、年龄、容貌特征、营养程度和可能死因。
特别是上颚门牙,是否几分前突,下颚犬齿是否较普通人为长,犬齿是否为俗称的“鬼齿”。
下颚、犬齿咬合时,上颚齿列是否突出?智齿是否存在?……
以上——
裁缝女学校校长,受命鉴定的事项如下:
鉴定事项
一、关于大正六年,在押第二八八号,十五项的布片之质料和底色。
是否为衣带使用之物?
若是衣带,由布片观之,衣带宽度如何?
若是衣带,是否为腹合带?
如果是腹合带,其所能想象的原形如何?
是否能够算是,毛织片折叠于其上、一侧缝合(不知是否一侧的全部)的破片?
以上
鉴定人承诺之后,立刻退席。
另一位鉴定人,是高工教授佐藤,他虽是在晚了四、五天的十月二十九日,第四度开庭时被传唤出庭,但是为了方便起见,在此一并叙述。
其鉴定事项很简单:
一、关于大正六年,在押第二八八号,十五项的布片之质料、染色、图案如何?
在十月二十五日的第三次开庭中,鉴定人退席后,接下来依序传唤证人出庭。
首先入庭的是古井的浚渫工人,审判长讯问时,他答讯的内容,与预审法庭时大同小异。随后入庭的,是尸体打捞出井时,负责验尸的医师,他的陈述,也和预审法庭的时候相同。
接着出庭的人是神户牧师。神户牧师紧抿着嘴,两道浓眉高耸,站上证人席。被传唤出席公开审判庭,他绝对不会觉得愉快。
当然,他与被告不同,并未犯下任何罪行,是丝毫没有羞耻感的,但依我国的民情,上法庭本身,就不是一件愉快之事,何况还得受到审判长,充满权威性的讯问,只要有一点错误,立刻被严厉追究,有时候,更必须受到居于反对立场的辩方律师,极具讽刺的质问。身为牧师,这样的遭遇让他觉得,这是一种侮辱。而且,证言涉及的尽是支仓喜平的私行,还牵扯到是否强奸女人,实在是非常令人不快!
可能没有人像神户牧师这般,因为本事件而受到严重困扰吧!有不少人因支仓事件而苦恼,但他们都是基于职务,或是直接与事件有关系者。只有神户牧师是单纯因小林贞子的事情,介入了支仓喜平和小林贞子的叔父之间,受托调解纠纷。
可是站在审判的立场,神户牧师的证言,却是非常重要的。即使确定从井里打捞起来的尸体,就是小林贞子,接下来的问题是,是否是支仓喜平杀害她之后,再行推落井中呢?却欠缺不可撼摇的有力证据,而且,支仓是否真有,必须杀死小林贞子的迫切需要?这个也变成了重点,这么一来,详细了解支仓与小林贞子关系的神户牧师的证言,就非常具有分量。何况,他还见证过支仓喜平的自白!
以神户牧师而论,他既然身为证人,不可能扭曲事实的陈述,而且,以他的为人,也不会扭曲事实。问题在于,神户牧师的每一句话,都会对支仓喜平的命运,造成重大的影响,因此,应该没有像他这样,感到困扰的证人吧!
03
神户牧师咽下一口唾液,小腹用力,抬头面向审判长。
审判长依惯例询问后,转为严肃语气,问及证人与被告的关系。
神户牧师如在预审法庭陈述的那样,述及了和支仓的浅交关系,继而述及小林贞子的事,以及调解支仓与小林定次郎的经过。
“刚开始的时候,支仓喜平一直不愿意说出,他与小林贞子的关系,后来才当着我面前,羞耻忏悔地逐一申述。”
说着,神户牧师闭上嘴,低头沉默不语。
审判长紧接着问:“当时被告向证人坦白,使用暴力侵犯小林贞子吗?”
此一回答相当重要,法庭上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了神户玄次郎牧师的身上。
支仓可谓始终一贯地,否认强暴凌辱之事,坚称乃是彼此情投意合之下所为。是情投意合?抑或强暴?乃是掌埋支仓死命的关键!支仓对神户玄次郎牧师,自预审法庭以来的证言,深感怨恨,而在往后长达数年间,对他曾尊之为师,也在小林贞子事件充分帮过他,让他在请愿书上,特别强调“依靠可敬的牧师调解,将事情解决”,备感恩义的神户牧师,极尽咒骂之能事,咒其为假牧师,是与庄司署长同流合污、意图陷他于死地,到了最后更是恐怖诅咒。
支仓会诅咒并吶喊说“庄司署长与神户牧师,连手企图陷害我”,其中有些许理由。那是因为署长和牧师,同样毕业于北国某高等学校,神户玄次郎是学长,彼此虽非同届,却在东京的同学会上,经常碰面,有着相当的交情。
听说此事过后,支仓喜平忍不住怒叫说,神户牧师为了庇护庄司利喜太郎署长,而做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言。
再怎么说,都是有关一个人生命的大事,仅仅只是因为,曾经就读同一所高等学校,就在法庭上扭曲证言,何况又是身为牧师,绝对没有这种道理,应该说,这只是支仓喜平一个人偏激的想法吧。
不过,关于两人就读同一所高等学校,在此略述一则有趣的插曲。支仓事件稍后不久,某部会官员山田健,以棒球棒殴杀御用商人的事件,相信诸位读者,应该都还记忆犹新吧?山田也是与庄司利喜太郎同一所高等学校,只是晚了好几届。山田个性豪爽,乐于助人,学生时代,他经常替朋友背黑锅,某次,一位同学喝醉酒闹事,被警方拘捕了,事情相当棘手,山田找上母校前辈、当时担任警视厅官房主事的庄司,请他帮忙。庄司利喜太郎也因为该事情,仅仅是起因于酒醉闹事,找当地警察署长官说,释放了该学生。
其后不久,山田又脸色苍白地,前来警视厅求见庄司,说是朋友杀了人,事情即将曝光,想逃往满洲,希望警方能睁只眼闭只眼,让对方逃亡。
庄司利喜太郎当然摇头了:“不可能! ……”
后来,庄司曾经告诉别人:“酒醉闹事和行凶杀人,岂能一概而论,哈……哈……哈……!”
可以相信,神户牧师也是如此,陷人于杀人罪,和庇护同一母校的朋友,两件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对于审判长问及的,被告是否强暴之点,庭上所有人专注全神,等待牧师回答。但是.他说出的,却是令人出乎意料的回答:“这件事我无法回答。”
满庭哗然。
在公开审判庭上,证人堂堂拒绝证言,可谓史无前例!
宫木审判长对神户牧师之言,深感意外,立刻严肃地提高声调问:“是有什么理由吗?”
神户牧师毫无怯色地说:“支仓喜平因为我是牧师,才会说出其秘密,亦即,他并非自白,而是忏悔,我只不过是他向神告白过程中的中介人,我不能随随便便地在公开的审判席上,陈述已经向神忏悔的人的罪行。”
“这么说……”审判长为牧师的理由堂皇之言,而面露难色,“证人打算在法庭上,拒绝证言?”
“我既是神的仆人,”神户牧师回答道,“同时也深知,应该尊重法律。如果法令强制,我一定遵从。”
“原来如此。”审判长沉吟片刻后,立刻宣布休息,朝着陪审法官们眨眨眼,缓步退庭。
没过多久,合议似乎有了结论,审判长和刚刚一样,缓步出现。入座后,立刻传呼证人。
“本席再问一次,证人真的拒绝,基于法律的证言吗?”
“不!……”牧师回答,“未必如此。”
“那么,本审判长依照职权,要求证人在本庭陈述,支仓喜平当日向证人的告白。”宫木法官宣告。
神户玄次郎牧师紧咬下唇,脸色苍白地沉默不语,不过,看似很快下定决心地开口说:“既然如此,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支仓当着我面前,告白以暴力侵犯小林贞子。”
“嗯,”审判长满意地颔首,“他是怎么样告白的?”
“支仓述说,在家中二楼,趁妻子不在时,要求小林贞子按摩,不知不觉间,他被勾起了情欲,终于违反小林贞子意志地,进行了性侵犯。证人也知道,支仓向小林贞子的父亲道歉之事。”
神户牧师额头冒出冷汗,脸上浮现苦闷的表情,回答之后,又和方才同样低头默然。
对于支仓喜平相信,自己所做的告白,但自己却不得不在公开审判庭上申述,神户牧师的内心,一定忍受着相当煎熬。
数年以后,当神户玄次郎回顾起当时的情景时说:“基于我的立场,我希望当着社会公众面前,申述一件事情,那就是,法院是否能够强制要求,牧师以证人身份,讲出被告向牧师精神告白的内容?在初审法庭上,面对当时的审判长,我曾经拒绝,但是庭上合议的结果,挟其权威,强制要求我证言,导致必须当庭详述,被告支仓有关奸淫事实的告白。这是我身为牧师,迄今为止,仍旧感到不服之点。”
从上述文章,和当时在法庭上,所说之语可知,神户玄次郎牧师的个性相当强硬。他的拒绝证言,绝非为了庇护支仓,只是展现身为牧师的良心之一。当然,如果成功地拒绝证言,对支仓喜平来说,其秘密不会被揭开,绝对有很大的好处,也就是说,即使牧师并非积极想庇护支仓,还是能够减轻支仓的困扰。
但是,结果牧师仍旧非说不可,而且,反而因他曾经拒绝的事实,加重了证言的分量!
04
代表被告利益的能势律师,当然不可能漠视这样的变化。
当发现神户牧师证言的加重分量,对被告权益构成严重影响,能势律师当场站起来,向审判长提出质问证人的要求。
“若真是如证人,刚才所陈述的内容,问题非常严重,所以,证人能够说明,所谓被告道歉的方法,是怎么一回事吗?”
这是能势律师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那是……”神户牧师瞥了律师一眼,“第一,要写道歉函给小林兄弟;第二,负责治愈小林贞子的病。”
“证人有对小林兄弟说过,如果被告坚持是通奸,就要对被告提出控诉吗?”
“因为被告已经向我自白,他是暴力侵犯。”牧师冷冷回答。
“那不是问题的重点。不过,被告似乎一直向小林兄弟,坚持说是通奸。”
..能势律师停止质问。追问太多并没有用!虽然证人陈述,被告强暴侵犯,只要让法官了解,小林兄弟并不太在乎这个问题,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神户牧师的讯问,到此结束。
审判长接下来,继续传唤小林兄弟、高町医师和其他几位证人出庭。
最后,审判长则问被告,对于之前证人们的陈述内容,是否有意见、辩驳、反证等等,被告支仓回答没有,于是审判长宣告:当日闭庭。
05
十月二十七日,宫木法官对有纵火嫌疑的支仓旧宅进行实地验证。
十月二十九日和十一月八日,分别继续开庭,主要针对与窃盗《圣经》相关的证人进行讯问。
其间,中央气象台对于有关小林贞子,行踪不明的大正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当天天候的答复也被送达。内容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但是,最后一行却是“没有月光”几个字。有月光的话,还能当成消极的反证,亦即,就算是在原野里,月光之下也是很难行凶,可是“没有月光”的话,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进入十一月,前述的鉴定结果,纷纷出来。每份鉴定结果,皆是精细人微,描述详尽,不过在此只列举结论。有关布片的鉴定如下:
▲鉴定
第一要点:一侧是深蓝底、有褐色图案的友禅毛织质料,另一侧是黑色毛纺编成的昼夜女带的一部分。
第二要点:与第一要点的深蓝底、有褐色图案的友禅毛织质料相同。
第三要点:肉色或白褐色底,上有红色或金茶色图案的友禅毛织质料。
第四要点:祧色底,上面有红色图案的友禅毛织质料,组成的缝线之一部分。
第五要点:与第三要点的布片相同。
第六要点:毛织质料与黑色毛纺交叠缝合的一郜分。
大正六年十一月七日
以上是髙工教授佐藤的鉴定部分。裁缝女学校校长田边的鉴定如下:
▲鉴定
如以上所详述,推定主要是黑色毛纺,搭配蓝鼠色鹿子形捺染毛织的腹合带,宽九寸,内外长八、九尺,一侧全部为黑色毛纺,另一侧将黑色毛纺折叠,不足部分缝上毛织质料,接合而成,通常是将黑色毛纺朝内对折系上。
大正六年十一月十日
从死亡经过六个月后,由井里打捞起来的尸体,再埋葬土中三年后挖掘而出,所穿着已经褪色破烂,完全不知原形的衣物破片,居然能够推测出原来的状态,只能惊异于科学的力量。
而且,推测出来的服装,和小林贞子离家当时,所穿着的服装完全一致。所谓因果,其可怕之处在于,如果小林贞子,是穿很寻常的服装,可能很难以断定吧?但是,从田边校长的鉴定可知,她当时系着很特异的衣带,所以,借着残存的衣带破片,能够确认她的身份。这大概只能说,支仓喜平气数已尽了吧!
尸体打捞起来之际,陪同验尸的品川警察署桦太探长,三年后的现在,虽然已经调任真冈分厅,仍在东京地方法院的请托下,接受当地地方法院的调査。
对于小林贞子系着怪异衣带之事,他如此陈述:“衣带当然并非普通的女用衣带,也非细绳带,而是稍微宽一些、女人应该可以使用的细带。由于经过太长时日,其他大部分过程,皆已忘记,但却清楚记得,并非普通的女用衣带。”
友长医学士的鉴定书,是在十二月十九日送达。循例,只列举结论。
▲鉴定
依前述检查记录,说明的理由鉴定如下:
一、本头盖骨为女性。
二、本头盖骨的年龄,推测为十六岁至二十岁。
三、本头盖骨的头盖为中高型,颜面稍微显长,鼻梁为中型,下颚为前翘型。
四、本头盖骨的性年龄,已经相当发育。
五、本头盖骨的死因不明。
六、本头盖骨的上颚切齿,看起来或许有几分前突。
七、本头盖骨的下颚犬齿比普通人长。
八、本头盖骨的下颚犬齿,能够被称为鬼齿。
九、本头盖骨的下颚犬齿咬合时,突出于上错齿列前。
十、本头盖骨的智齿下颚,有存在齿槽内,上颚则不明。
根据上述诸位专家的鉴定可知,被挖掘出的尸骸,乃是小林贞子无误。
接下来的问题是:支仓喜平是否真的杀死了她?
这一点完全要看,他在警察署的自白的真实性,再综合各证人的证言,然后,根据法官的心证,再予以判断。
持续开庭、讯问证人、听取鉴定人答询之间,支仓多事缠身的大正六年,终于过去了。
06
大正七年一月十九日,公开审判初审第六庭开庭。此时,能势辩护律师提出,实地验证“号称埋葬小林贞子之人遗骨的坟塞”,和鉴定遗骨身体部分的申请。
他的想法应该是:如果携回神乐坂警察署,首度挖掘时挖错的骨骸,或许能够从中,找到有利于被告的辩护材料,也不一定。
审判长当庭允许,遗骨的身体部分,立刻再度交由友长医学士鉴定。
但是鉴定结果,遗骨的身体部分为四尺二寸,乃是十六岁至二十岁女性的正常骨架,证明是先前带返的头盖骨之身体部分。
二月十六日、五月六日、六月十日、同月的二十五日、同月的二十六日连续地开庭,进行证人的传讯,和对被告的讯问,又历经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交叉质问,到了七月九日,合议庭终于做出判决。
所下的判决,是冷冰冰的两个字——“死刑”。
第十九章 三封信
01
盛夏的午后,阳光虽然已经稍微西斜,却仍然在庭院里,投射灼热的炫眼亮光。牧师神户玄次郎端坐在书桌前面,让看书看累的脑筋,稍微休息片刻。若有似无的和风,吹响挂在檐前的旧风铃后,穿透窗帘,轻抚一下被汗湿单衣透湿的肌肤,然后逸失无踪。
神户牧师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法院传票,眉头立刻深深皱了起来。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不愉快的回忆。
大正六年冬天,也就是前年,他第一次被传唤至神乐坂警察署,听到支仓喜平各种恐怖的罪状,也见证其自白,直到去年夏天,初审结束时为止,无数次被以证人身份,传唤出庭,那种痛苦的内心折磨,实在使他终生难忘。
去年夏天初审结束的翌晨,他的妻子以分不清是不安或是心安的神情,问他说:“支仓终于被判处死刑了?”
“嗯!……”神户牧师无精打采地回答。
“他还会再上诉吧?”
“当然啦! ……”
“这么说,你又要被传唤为证人出庭了?”
“当然会吧!……”
妻子不再开口,望着丈夫。牧师也望着妻子关怀的脸庞。妻子明显地叹息,丈夫悄悄在内心叹息。
支仓喜平果然提出上诉。审理又再度反复展开。由于被告的身体状况、辩护律师的时间配合、法院的庭讯安排,公开审判延期又延期,一年又如做梦般地过去,审判却未能顺利进行。
神户牧师虽认为延缓审判,是辩护律师的策略,却也无可奈何。随着审判的延搁,被告仅止于调査报告的犯罪事实,印象逐渐薄弱,证人们开始厌烦,法官也开始失去热心。辩护律师如果趁此机会,巧妙运作,结果应该能让本案,变成证据不充分吧!
况且,一再延缓审判,对于每次皆必须以证人身份,出庭的神户牧师来说,承受的痛苦程度也愈来愈大。
对于五、六年前发生的事件,而且,还是毎次都要反复提及的证言,神户玄次郎牧师随时皆得准备重新陈述,若不算是痛苦是什么?问题是,神户牧师的痛苦,并非仅止于此!
支仓喜平提出上诉之后,当然仍得回监,但是,他在狱中几乎可说,每天——实际上,或许每个月四、五次,不过对牧师而言,已经感觉像是每天——都要寄信给他,内容千篇一律是:“神户先生,请说出事情真相,不要和庄司同流合污,欺负我,请说出真相。”
而且,刚开始时,虽是哀叹、恳求的语气,却逐渐带着恶意,最后变成侮辱咒骂。
神户玄次郎牧师尽量不予理睬,但久而久之,对支仓喜平的执拗做法,他也开始气愤了,每次见到信,就忍不住心烦气躁。
“又来了呢!……”他的妻子也是每次见到信,就脸色大变,抱怨着说。
“别管它,把信丢掉。”牧师大都是尖叫回答。
支仓喜平那一封又一封充满怨恨的信,一直未停歇地持续寄来……不,毋宁说是更加频繁。
02
神户牧师一面想着这些事情,一面凝视庭院时,妻子拿着一张名片进来了。
“这个人想要见你,说是为了支仓的事情。”她不安地窥看着丈夫的脸。
名片上印着“救世军上尉·木藤为藏”。
神户牧师完全不认识,什么救世军的木藤上尉,注视着名片良久,不过,对方既然说是为了支仓喜平的事情,也无法避不见面,因此,他只好要妻子请对方人内。
后来他才明白,这个姓木藤的人物,是废娼运动的急先锋,经常在青楼艳窟,进行废娼演说,援助娼妓的自由废业。他受到青楼老板们的强烈压迫,但是毫不屈服继续行动;他也曾经被暴力组织分子包围,饱尝铁拳的厉害;更曾经遭无賴汉持刀追杀,诚属邀游于生死之间的壮烈之士..
。
此人五短身材,看起来颇为壮硕,不合身的士官制服,紧紧绷住身体。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木藤一坐下,立刻大声打招呼。
“不敢当,请多指教。”牧师恳切地回礼。
“天气相当炎热啊,牧师先生的工作如何?……像我们,在这种大热天里,可真是难过。”
“当然啦,你们一定很辛苦吧!……我们虽说是在工作,很惭愧,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神户玄次郎牧师谦虚地说。
“不……我们也是一直不太顺利。”救世军士官不住地拭汗道,“对了,今天冒昧前来,是为了想请求你,帮忙支仓喜平之事。”
“哦?……”牧师看着对方因暑热而通红的脸。
“我为了别的事情,前往东京监狱,忽然被支仓叫住,告诉我他的遭遇。虽然我不知道,他所说的话,是否全部是事实,却觉得他是个可怜人,才会前来找你,希望牧师先生,能够想办法救他。”
“原来如此。”神户牧师颔首道,“你所谓的‘救他’,是该怎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木藤上尉摸了摸头说,“也就是,希望你可怜他,陈述一些对他有利的证言。”
“提到对他有利的证言。”神户牧师肃容道,“也就是不能照以前所说的,必须为了庇护他而扭曲事实?”
“不……也并非那么严重。牧师先生的证言,最主要是心证的问题,就算没有扭曲事实,凭着观点的改变,也可以做不同的解释……我说的对吧?”
“或许吧!……”神户牧师严肃说道,“所以我就是依自己的解释,在法庭上进行的陈述。当然,我曾经表示拒绝,但是,既然已经说出,我的观念就是完全负责,今后也不会再有所更改。”
“那当然!……”木藤上尉点着头说道,“不过,先生如果能够同情他……”
“且慢!……”神户牧师打断对方的话,“从你方才至今说的话中,好像认为我怨恨支仓先生。不过,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绝对没有恨他,甚至对他还充满怜悯之情,但是,身为宗教家,我认为无法干涉他,乃是法律上的罪人之点。或者,你有他真的是冤罪的确实证据吗?”
“不……不是的,我也充分承认他是恶徒。可是,正因为是恶徒,才更需要拯救……不是吗?”
“对于拯救恶徒的说法,我没有异议。不过,那是在宗教有关的范围内,无法及于法律之上。”神户牧师不知不觉间狂热起来。
“但是……”木藤上尉也不屈服,“法律上的罪人,也应该有拯救之道吧!譬如,雨果的小说 href='2081/im'>《悲惨世界》中,米里哀主教不也救了主角冉·阿让吗?”
“你可能是误解了吧!”神户牧师注视着上尉的脸,“支仓喜平在狱中,无数次地写信给我,说什么:‘神户先生,你是牧师,请说出事情真相。’或者是‘如果因为你说出事情真相,让我能够得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想,他对你应该也是讲相同的话吧!也因为这样,你才会要我在法庭陈述虚伪的证言,对不对?……你或许是最近突然遇见了支仓喜平,听他说是被冤屈入的罪,也许你完全相信了他也不一定。可是,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也见证他的自白,所以,如你现在相信他说的话一般,我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自白。就像你,既然相信他现在说的话,应该不能不相信,他以前说过的话,不是吗?”
“那当然。”木藤点头道,“但是,我也并非完全相信他是冤罪者,因此,重点不是他说的话正确与否,而是他现在已经流着悔悟之泪,何不怀着侠义心肠,去救一救他呢?”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你的想法。身为宗教家,皆必须有拯救可怜的囚犯、落难的娼妓、或是贫民窟的穷人之侠义心肠,但是,那也需要视情况而定。像眼前这样,已经成为法律上的问题,我无法基于侠义,去拯救正在法庭上争是非曲直的他。只要站上法庭,在强权之下,我就必须陈述我认为真实之事。”
“牧师的意见我很了解。那么,能否在法庭的证言以外,对他多少表示好感呢?”
“如前所述,我对他并未抱持恶意,所以,如你所说,今后就尽可能地,继续对他抱持好感吧!……”
“这是我最高兴听到的话。还有……”木藤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关于小林贞子的事情,支仓喜平当时,应该写过几封信给你,现在他认为信的内容,与自己的利益有关,希望向你全部借回,不知意下如伺?”
“信?……”神户玄次郎牧师的脸上,掠过不快的阴影,“我并没有保留信件的习惯,所以,支仓当时寄来的信件,也不知道是否保留下来。不过,那真的有关他的利益吗?”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表示想借回,所以,希望你能够找找看。”
“借给他倒是无所谓。那么,请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找。99lib?”
神户牧师站起身,走向角落的书柜前,拉开抽屉翻找,没过多久,手上拿着一沓信回来,并坐回了原处。
“支仓当时寄来的信件,只留下这些了。”神户牧师将信推向木藤面前,“我想这已经是全部了。当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碰到这种麻烦事,可能没有一一保存。如果对支仓有帮助,你就拿去吧!”
“是吗?谢谢你。”木藤随手将信塞入口袋说,“你的盛情,支仓一定会很感激的。”
03
神户玄次郎牧师听信救世军的木藤上尉,所说的是“支仓的希望”,将支仓以前写给他的信交给木藤。
木藤上尉讲了一些感激之语,并说今后仍请多多指教,便起身告辞了。
上尉离去之后,牧师觉得有点倦意,同时又想起支仓喜平,怀恨自己的那种神情,仿佛头顶覆盖着灰色的不快云朵般,心情抑郁。
妻子担心见面的结果,前来询问,神户牧师只是淡淡回答:“没什么。”
神户牧师并未注意到,为了借出这几封信,日后反而替自己带来极度的困扰!
在此,话题再转到支仓喜平的身上……
支仓喜平自从初审,被宣判死刑以来,他耿耿于怀的,无非如何能够逃离死神的手。因此,包括律师在内,只要见到人,就诉说自己遭受冤屈。他写信向审判长反复申述,自己是在神乐坂警察署遭受刑讯逼供,而不得不虚伪地自白;另一方面,他也每日寄信至神乐坂警察署,内容写满对庄司署长,和手下的刑警们的恐怖威胁言辞。这样做,他还意犹未尽,既不断向各方面放出,对庄司利喜太郎署长的恶意批评,还毎天寄明信片给司法当局,要求将庄司署长免职。
当时的支仓喜平头尖如针,一心一意只专注于如何脱罪。由于他本来就有过人的智慧,每当夜阑人静,在牢房里辗转反侧时,头脑反而更加空灵,绝对时刻进行着种种谋略的策划。
他搜寻以前的记忆,在脑海里思索着各种反证材料,忽然想起昔日写给神户牧师的信。认为在这些信件里,应该有自己针对小林贞子的问题,谴责小林兄弟的行径,详细申辩自己立场的内容,若是握有这些信,应该可以打开有利的局面,于是,他拜托对自己甚表同情的救世军士官木藤,终于拿到这些信件。
接到信件的时候,支仓喜平的嘴角处,浮现出了阴森的微笑,仔细看着自己写的每一封信。但是,读着读着之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为遗憾的表情,因为,信上无法如预期般,找出对其有利的内容。
他盯视昏暗的牢房一隅,不久他发现,.99lib?t>依照自己的记忆,写给神户牧师的信,还差了三封。他两眼圆睁,剧喘不已,神情恐怖地呻吟出声:“混蛋,一定是被藏起来了。”
缺少的那三封信,对他真的那样有利吗?恐怕还是一大疑问。但是,对于目前集中全力,想要脱罪的支仓喜平而言,发现少了三封信,绝对会像钓鱼人认定,逃掉的都是大鱼一样,不,这样的比喻太欠缺严重性,因为事关生死存亡,他一定认为这三封信,能让自己死里逃生!
“可恶的神户牧师,一定是受庄司利喜太郎那个狡猾的警察所托,藏起来了对我有利的三封信。”支仓再度大叫。
翌日,他立刻提笔疾书,寄明信片给神户牧师。
神户先生,请你不要与庄司串成一气地欺负我了,请你不要把我的信藏起来,赶快将那三封信还我,否则,我会对你提出控告。
04
从大正八年二月七日,第一次公开审判二审的审理;至同年五月三十日为止,总共开了四次庭。之后,能势辩护律师声请:“被告支仓喜平,从以前就记录本事件的真相,上卷已经完成,中卷应该近日内会完成,至于下卷,则尚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左右,因此,希望延期审判,至记录全部完成。”
所以,公开审判就这样被延搁下来,其间,只有圣经公司撤销控诉时,短暂开庭。转眼间,这一年又结束了。
在大正九年二月二十日的第五庭,能势律师提出,支仓喜平在监狱中,详细记录的上中下三卷六册,作为参考文件。审判长和列席的法官、检察官阅读之后,表示有进一步详读的必要,宜告当庭保管。不过,这也是后来每次开庭时,支仓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必备的文件。
审判长当时威仪并重地问:“刚刚呈上的书册,所记录之事都是事实,而且没有遗漏?”
“是的,完全是真实记录,也毫无遗漏。”支仓神色自若地回答。
支仓喜平一方面向审判长,提出如此浩瀚的记录文件,另一方面也不怠于寄出怀恨信件,给庄司署长和神户牧师。当时神户牧师接到的信,有着如下内容:
“神户先生,你若是真正的牧师,请不要说谎,如果因为你的说谎,而令我更加困扰,我将绝食而死,诅咒你的子孙孙。
“我为何要杀害阿贞呢?请你仔细想一想。先前事情犹未解决时,我都没有杀她了,何况是已经解决呢?而且,阿贞又不是在和我仍有关系之间,行踪不明。
“神户先生,当时我寄信给你,详细叙述小林贞子与我的行为,以及我何月何日,付给高町医院医药费和住院费,并且说明并非强奸等等内容,这些信涵请你交给法院吧!还有,详述我二十六日早上何时出门,前往何处,做了些什么事,几时几分回家的内容之信,也请你交给法院吧!二十六日早上,至回家为止的一切行动,当时我都详细对定次郎和你说过,而且,应该也在书面上详细述明,请你赶快交出来吧!”
支仓喜平认定神户玄次郎牧师,受到庄司利喜太郎警察署长所托,藏起了三封信,内心愤怒如狂,后来也为此,尝试控告神户牧师伪证罪,造成牧师无比的困扰。
牧师本来就不是故意要将信藏起来,只是在木藤上尉前来,催促交信时没有找到,现在支仓如此穷追不舍,他终于也忍耐不住,在家中到处翻找,终于很幸运地寻获,交给法院。但是,信上的内容,并非如支仓所述!
大正九年公开审判开了第五、六、七、八、九庭,皆只是反复调查既有的事实,唯一出现的新事实就是,警视厅照相课的技师,根据小林贞子的照片,计算出其身高。
大正十年,公开审判只开了一庭。
很快地到了大正十一年。自初审开庭迄今,支仓喜平已经身系狱中满五年。其间,他持续执笔,陈述自己含冤受罪,也持续写诅咒信,实在是个可怜的人!
但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他情绪变得更加恶化的事件。
第二十章 诅咒
01
暑热时节,不知心情如何?……
称你为狗牧师,应该没有异议吧!这点你自问良心,即可明白。
你受庄司利喜太郎所托,只随便带来三封信,就想将我支仓喜平打发过去吗?別傻了,以为你们两人联手,就能够遮住天了。在神的面前,你不觉得惭愧吗?若是真正的牧师,早就该惭愧地自杀了。除非你交出庄司利喜太郎要你藏起之物,否则我不会善罢罢休。
大正十一年八月八日
你和庄司利喜太郎联手,藏起一切文件数据,让我受苦,未免太残酷了,你是魔鬼?或是毒蛇?……把一切文件数据,叫庄司利喜太郎交出来。
大正十一年九月二十日
神户先生,你受庄司利喜太郎所托,只带来三封信,你以为我支仓喜平,会这样就放过你吗?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你不觉得惭愧?把庄司藏起来的东西,全郜给我交出来,否则我会让你好看。
大正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
秋凉时分,很愉快吧!……
与前述的暑热时节相比,不知心情如何?内容完全相同。
大正十一年十月二十三日
假牧师:
如果你不耍弄心机地,老实说出一切实情,我将什么话也不会说地,尽力保护你的名誉,但是,你欺骗法官和检察官,阴谋欺瞒,我当然不可能置若罔闻。
(以下和前文内容完全相同)
大正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
和前文内容完全相同
大正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
仅仅一个月之间,支仓喜平寄达神户牧师家的诅咒明信片,就有六封,当然,牧师只好苦笑地不予理会。
但是,开春的大正十二年一月一日元旦,支仓寄来以下内容的信:
恭贺新年:
祈祷与庄司利喜太郎勾蛄、藏匿无数文件数据、伪证陷害无辜的喜平入罪的神户身体健康。
由于文件数据遭到藏匿,己因无辜之罪,被羁押七年。
冤枉者支仓喜平
读了这封明信片,就算是神户牧师,也不禁为支仓的执拗恶意,吞下悲愤之泪。
但是,支仓喜平为何会恶化至这种程度呢?……
他真的是如自己声称的那样,被冤枉而入罪吗?如果真是这样,无从辩驳、身系狱中长达六年,会诅咒世间、僧恨世人,或悲叹、或愤怒,自是理所当然。而就算真的犯罪,在长达六年的持续咆哮、怒吼自己是冤屈之间,或许也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坚信自己真的是无辜的人,也未可知。加上他的个性,既执拗又刚愎自用,历经长期牢狱生活,会逐渐变得凶暴并不足为奇。
但是,让他的态度,骤然遽变的主要原因是,他的妻子静子,背他而去了!
各位读者非常明白:支仓喜平是如何深爱妻子吧!……他的爱,是那种几乎可称之为变态的、强烈且偏执的爱。所有囚犯心中,惦念的都是妻子的事,支仓当然不会有例外,也所以才会拼命想逃避死亡,憎恨地诅咒神乐坂警察署署长。
02
某日上午,因为最近静子较少来面会自己,而感到不安的支仓喜平,听能势律师提及,静子已经另有男人时,立刻愤怒如狂,凶狠地瞪睨着能势律师。能势律师顿时也大惊失色。
得知静子背叛自己,支仓的形貌实在可怕,两道浓眉上翘,双眼圆睁,神情悲痛,紧抿的嘴唇不住颤抖,呻吟似的用力剧喘,恰似被激怒的阎王一般,若是胆小之人,很可能吓得闭上眼睛,讲不出话来。这是能势律师后来,向好朋友形容的情景。
静子为何背叛他呢?是谁诱惑贞淑温婉的她呢?……笔者虽然不知道她此后的讯息,但是,又有谁能责怪她?在父母安排下,嫁给毫不知其有前科的丈夫,育有一子之后,丈夫立刻被羁押,而且,还是因为杀人罪获判死刑。尽管他口口声声说是遭人陷害,可是,家中连一毛钱也没有,又守着多年空闺寂寞,虽说抛弃正在狱中呻吟的丈夫,另寻可靠男人是寡情了些,却也是无可奈何吧!……笔者会为薄命的静子,由衷地洒下一掬之泪,却不忍心责怪。
身系狱中,唯一的倚靠丧失,前途又毫无指望,即使身为男人,支仓喜平在夜阑人静时,面对牢窗,应该也不知痛哭过几回吧!
他是不忍妻子受到折磨,才会在神乐坂警察署自白。依他的说法,是深信警察所说的“不必担心你妻子的日后生活”,所..以,当他知道应该是妻子生活支柱的房子,遭到了扣押、眼看就要流落街头时,他的情绪首度恶化。如今遭妻子背叛,斩断一朝的恩爱羁绊,虽有能势律师、木藤上尉的同情,也等于变成天涯孤客。再加上属于被囚之身,活生生地成为诅咒之魔,是他唯一的出路!
支仓喜平诅咒的目标,是神乐坂警察署的庄司利喜太郎署长。他不断寄出恐怖的威胁信,单只是庄司署长,前后收到的就有七十五封,此外,也不知他是如何查出的,还遍及署长的亲朋妻友,毕业的小学、中学、户籍所在地的户政事务所,和其他任何相关者,甚至连警察署长夫人,毕业的女学校校长,都惨遭魔手波及。
听说署长夫人娘家,因为频频收到要挟信,导致女仆吓得请假逃离!……
从监狱寄出的信件,通常皆受到检査,内容有问题者会被扣住,但是由于检査人员众多,人多手杂的情况下,还是难免有所疏漏。
支仓喜平的书信,并非全部获准寄出,有相当多都被扣住,由此也可想象,他究竟写了多少信了。他曾向典狱长请愿,表达对信件检査的不满:“虽然明知不该请愿,但是我寄出狱外的信件,常常遭到扣留,说什么‘这里那里有问题,不可寄出’,或是‘非得修改或涂掉,这边那边,才能够寄出’……等等,在信上画记号。这是何等歧视啊!”
大正十一年六月七日,公开审判第十二庭开审。支仓彻底怒叫地,否认犯罪事实。
“因为在神乐坂警察署时,庄司署长泣诉哀求说,要和我结拜成兄弟,希望我看他的面子自白,我才会做出全然虚伪的自白。庄司利喜太郎当时说过,头盖骨是品川某糕饼店老板女儿的头盖骨,根本不是阿贞的头盖骨。”
这次开庭时,审判长确定下次开庭,传唤辩方律师数度申请,却未被获准的神乐坂警察署的佐藤调査主任,和石子刑警出庭为证人。
03
“东京监狱羁押六年,冤枉者支仓喜平”,这是大正十一年左右,支仓喜平在其信上,必然会有的署名。
支仓喜平在六年的漫长羁押期间,持续申诉冤罪,始终坚持,自己是在神乐坂警察署,受到严刑逼供而自白。他究竞会被判处无罪呢?抑或是死刑?……绝对不失为明治-大正年间的一大疑狱。
见证支仓喜平自白的人,可能相信他是真实犯罪;可是,在他遭到收监以后,听到他申诉的人,应该又会相信他的说辞。木藤上尉可怜他而伸出援手,能势律师又纠举神乐坂警察署的刑讯逼供不当,尤其是后者,只要一有机会,就在报章杂志或演讲中,高呼官警蹂躏、践踏人权;加上被告支仓喜平的个性又与众不同,搭配能势的宣传,自然而然造成舆论喧腾,聚集朝野视听,使“支仓事件”成为了天下一大问题。
能势律师一直想要掐住神乐坂警察署警察的脖子,一举解决事件,而无数次申请传唤,署长以下之人出庭,却始终未获准。这次,虽然仍未获准,传唤最重要的署长、如今已是警视厅官房主事的庄司利喜太郎,却准许传唤调査主任,和自事件开始,就奔走逮捕支仓的石子与渡边两位刑警,能势当然摩拳擦掌,全力以备,打算深人追究,只要对方的答辩,出现前后矛盾,立刻就直捣黄龙,扭转成有利局面。
支仓仍旧持续寄出威胁信,特别是将主力,放在庄司署长与石子刑警两人身上。
在此必须稍微述及,支仓喜平在这么多年之间,如何筹措出审判和其他费用呢?别的不知,光是邮资,就是一笔相当庞大的金额了。
举一例来说,神户玄次郎牧师的夫人,就屡屡接获如下内容的明信片:“虽是难以启齿,但是,接获此明信片时,能否寄一百张三钱的邮票给我呢?等我出狱后一定奉还。”
相信一定还有其他人,接获这种带有敲诈意味的信吧!
04
大正十一年六月七日,进行了公开审判第十二庭,除了审判长以及各合议庭法官,庭上还有能势辩护人,和其他两、三位律师,以及特别辩护人——救世军士官木藤。由于此次开庭,传唤神乐坂警察署的警察,站上证人席位,必须视为是决定支仓命运的重大审判,支仓当然携带自己笔记的大量文件数据,坐在被告席上。
最先出庭的是石子刑警。与支仓事件有关的神乐坂警察署警察中,大岛调査主任已在侦讯期间因病殉职,活跃 4e8e." >于整个事件的干练刑警根岸,去年也病殁了,石子刑警是除了署长以外,唯一的现存主要人物,因此,在审判长尖锐的讯问、能势辩护律师的穷追猛打之下,石子刑警几乎成为代替神乐坂警察署,接受责难的对象。他受到能势律师针对拘捕支仓前后,至支仓自白为止的过程,尖锐的讯问,不过,他仍然略带激动地侃侃回答。等到话题转至挖掘尸体当时的情形,至发现骷髅的问题时,能势的讯问内容更猛烈了。
“警方不是说有两个骷髅吗?”能势辩护律师瞪着石子刑?
警问。
“没有。”石子刑警蹙眉回答。
“不!……被告确实说过,他见到两个骷髅。”
“不可能。”
“警方是否也让被告之妻看骷髅?”
“我不知道。”
“警方不是用骷髅抵住被告,要求被告舔吗?”
对于能势律师质问警方,要求被告舔骷髅之语,证人石子刑警静静回答:“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告诉你这种话的,但是,我没做这种事。”
“嗯,这么说,证人并没有碰触过该骸骨?”
“在送往鉴定之前,于刑警侦讯室碰触过两、三次。”
“那么,证人见过被告,在警察署内,当着警官的面前,抚摸着骸骨吗?”
“没有。”
“证人是否在警察署里,对被告拳打脚踢侦讯?”
“混蛋,绝对没有这回事!……”
石子刑警受到的讯问,可说是前所未见地详细,而且漫长,但是,他极力否认严刑拷问。还有,大岛调査主任和根岸刑警俱已亡故,这点对支仓而言,相当不利!
如果这两人还活着,一旦分开讯问,彼此答辩内容出现矛盾,或许还另有方法,可以突破心理防线也不一定,但是现在,石子刑警能够将不方便回答的部分,推给两人,导致支仓所指证之言,根本无从证实。
石子刑警之后,是佐藤调査主任出庭。辩方律师针对他的讯问,同样极尽详细之能事。以下是其中一小部分过程:
能势辩护律师:被告似乎很简单就自白,是因为面对齐全的证据,而不得不自白吗?
佐藤调查主任:井里打捞起来的尸体,已经断定是小林贞子无误,剩下的问题,只是自杀或他杀。若是他杀,会是何人所为呢?关于这点,讯问被告时,被告表示,曾对小林贞子施暴,使其感染淋病,当对方表示,要提出控告时,才托人调解和谈。可是警方后来发现,调解并未谈拢,再深入调查的结果,査出有人在小林贞子行踪不明的期间,目睹小林贞子与人同行,而且,该人的相貌和被告酷似,所以,警方据此讯问被告,被告方才自白在行凶之前,带走了小林贞子。
能势辩护律师:但是,根据三月十八日的侦讯报告,被告自始就坚称,自己并未杀人,而是请工人带往上海卖掸,有这吗一回事吗?
佐藤调查主任:是的,被告最初是说,要把小林贞子卖至上海。
能势辩护律师:根据隔天——也就是十九日的调查报告,被告又说,是自己杀人,其间是否有某种,特別的侦讯行为?
佐藤调查主任:没有。
能势辩护律师:被告没有说,他是虚伪地自白吗?
佐藤调查主任:绝对没有。
能势辩护律师:没有将挖掘出来的骸骨,强按在被告嘴边,要他亲吻,又以消毒的名义,在被告头上,放置碳酸之类的情事吗?被告宜称是有此事。
佐藤调查主任:没有这么一回事。
能势辩护律师:当时被告害怕圣经公司,请求损害赔偿,认为只要将家产,转让至妻子静子名下,就能放心,而以此为交换条件,要求警方设法保护房子,不被扣押,自己愿意自白杀害小林贞子,因而做出虚伪的自白。是否有这样的事实?
佐藤调查主任:绝对没有。
讯问过证人佐藤副探长,接下来是渡边刑警。
05
审判长依序讯问逮捕当时的状况?,然后转移至问题核心的严刑拷问时,突然一声怒叫,回荡在整个法庭空间。
“混帐东西!……”
在神圣的法庭上怒骂“混账东西”的人是谁?满庭失色,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到被告席上的支仓喜平满脸通红、面露狰狞之色,双手一边挥动自记的文件数据,一边朝证人席冲去。
支仓喜平的大声说话,本来就是出了名的。而且,尽管已被羁押六年,体力却仍不受影响,不但未见衰退,气色反而更佳,感觉上像是还胖了些。只是,本来丑陋的容貌愈丑,几乎能用“恐怖”两字来形容。此刻他燃烧着熊熊怒火,似阿修罗王一般,大叫着冲向证人席,连站在他背后的法警,也哑然不知所措。
“畜生!……你这混蛋,居然敢说没有对我刑讯逼供!我明明就是惨遭你修理的!……”
支仓喜平一面怒吼,一面扑向证人席的证人渡边刑警。幸好,法警已经恢复了正常,慌忙自背后抱住他。当时的情形,公开审判记录如下:
“此时,被告双手抓住背后法警,手上拿着自己写成的十几册文件数据,站起身来,对证人席的证人渡边,破口大骂:‘畜生!……你这混蛋,居然敢说没有对我刑讯逼供!我明明就是惨遭你修理的!……’同时挥动文件数椐,企图殴打证人的头,还好被法警制止。列席的检察官立刻提出,被告企图对证人施暴,妨碍审问进行,应该让被告退庭的请求。
“审判长晓谕被告说,列席检察官依妨碍审问,请求让被告退庭,若是尔后再有不当行为,将令其退庭。被告当面回答:绝对不会再有此等行为。审判长经与法官们合议之后,重告被告继续在场见证审问。”
经过此一波折,支仓喜平也没有再有怒吼情事出现,审判顺利继续进行。但是,其后不知是否已成习惯,支仓喜平在法庭上,经常会发作性地骚扰,终于在翌日——即大正十二年四月九日的公开审判第十五庭,因为怒吼咆哮,导致审问无法继续进行。
据说当时他的吼叫声传出法庭外,让很多人以为发生什么事地,纷纷跑过来围现。
当时的记录如下:
“被告厉声叫庄司利喜太郎拿出藏匿的信件,也斥责小冢检察官不准他通信,要求赔偿损失,更以傲慢不逊的态度,面对审判长,又使用不敬言辞予以咒骂、狂叫,命令其站立原地也不理睬。”
支仓喜平此时,已经清楚地知道,审判对自己,将会愈来愈不利。这几年间,他持续努力,想逃避死刑,对神乐坂警察署署长以下的警察,充满了怨恨,又见不到思思念念的妻子,内心承受的压力,已经接近了极限。他写威胁信给警察署长和神户牧师,主要是抱着一丝能够出狱的希望!
但是,他首先被深爱的妻子背叛,接下来,审判的结果也堪虞,既逃不过死刑,又见不到妻子,那么,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指望?至此,他便将全部心力,集中于“诅咒”之上。
他只希望能多一刻是一刻地,为诅咒而活,活着诅咒那些陷害他的人,结果终于变成活生生的恶魔。
他是如何运用邪恶的智慧,诅咒周遭的人呢?俗话常说恶魔食恶而活。支仓喜平也是每日制造恶行,食其恶,因恶而肥后更加为恶。
而且,他的恶行,并非法律上的恶,而是精神上更可怕的恶,遭受其恶毒害的人,总是蒙受强烈苦恼。他的恶,是连宗教也无法救赎的恶!……
第二十一章 保释请愿书
01
支仓喜平将自己献给了恶魔,倾其一生的智慧,做出各种努力尝试,企图多延长一刻生命也好,多给怨恨重重的周遭人们一份伤害。但是,他最执拗的希望还是,能够再看一眼外面的大千世界,再呼吸―口自由清爽的空气,最好是再与那些可恨的人们,共抽一支香烟。
他早已觉悟到,无法避免死刑,因此,想到的只是保释,一方面尽量延缓公开审判进行;另一方面,则拼命设法,达成保释目的。他呈递出多达几十封的保释请愿书,然而,全部都是无情的两个宇——“不准”。
他最初呈递保释请想书,是在大正十一年十月。
被告甚至连在梦中,也没有做过初审遭受误判的行为,关于这点,只要庄司利喜太郎后来,全郜带至审判长家中,原髙轮警察署的胜尾探长,制作的三份调查报告、保险公.99lib?司当时的文件、被告本人在大正六年二月,放置于深川区古石场、荒卷家二楼的建设孤儿院意向书和明信片、被告和尾島相互往返的书信、被告化名松下一郎和浅田顺一,往返的信件、庄司与神户因同一母校,而联手欺负被告,所藏匿的无数信件……等等,都能够出现于法庭上,立刻就可以真相大白。然而事到如今,庄司利喜太郎已经不可能拿出来了。
问趙是,事关被告的一身,所以如果能让被告出狱,被告会求见律师、胜尾探长、神户牧师、佐藤调查主任、庄司署长、八田警视总监等人,协调获得圆满结局。因为被告身系狱中,虽然得以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却无法使事件圆满落幕。
过般三崎首席检察官,曾要被告呈递保释请愿书试试看。昨天,能势律师告诉被告说,就算是误利,已经被宣判死刑者获准保释,藏书网并无此前例,只是,官房主事藏匿所有文件数据,并作伪证,陷害无辜,也是从未有过之事,所以,有可能获准也未可知。反正,既然三崎首席检察官都这么说了,呈递保释请愿书试试也好,若能够获准,让事件完美结局,当然最好。
被告只要可以出狱,会和大家见面,以便解决事件。前述的文件数据,应该是秘藏于死去的大岛副探长、或者根岸刑警的文件数据深处,但是,我和庄司和八田总监,将会三人同心,以文殊之智找出,提出于庭上。
只要能够让被告保释,将与谁的名誉皆无关地,让事件得到美好结局。如果被告获准保释,绝对会依法院规定找保证人、缴纳保证金,而且,一旦法庭上传唤,随时准时出庭。衷心恳求审判长阁下,能够准许保释。
首次的保释请愿书,如上所述,极尽殷勤之能事,同时,内容暖昧难以捉摸。不过,几乎当天就遭驳回。但是,支仓并不死心,继续请愿。
“关于不可寄出信件之事,希望能够让我见您一面,慢慢地地向您报告一切。”
“被告急于见到阁下一面,以倣各种陈述,并详细请教阁下的意见。还有,十分惶恐,能否请阁下尽快安排时间,见一见被告呢?”
02
接连收到两封保释请愿书,审判长也有点踌躇了。支仓喜平究竟想要诉说些什么,并非难以想象,对此,审判长也心里有数。问题在于,支仓在公开法庭上尽露狂态,审问也不回答,却私下表示,要向审判长申诉,根本就是分不清状况。虽然审判长也是人,因为可怜支仓的心情,而答应面见于他,但是,他当然无法达成心愿。
似此,支仓每次公开审判,都在法庭上咆哮,同时对自己深恨之人,不停歇地寄出威胁信函。这中间,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他竟然在历经前所未有的东京大地震中,毫发无伤,就这样,转眼到了大正十二年秋天,他再次耐心地呈递上保释请愿书。内容力陈自己是冤枉受罪者支仓喜平,但求再呼吸一次外界的空气。但是,很可悲的,由于他本身的不良行为,加上冰冷的法规限制,终究未能被准许。
文件数据被藏匿,原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可是,他的执拗与耐心,实在令人惊异,仍旧继续反复陈述。
“与阁下迄今多次见面,但阁下每一次总是说:‘你的记录,我尚未看多少,请愿书内容也读得不多,所以,你是否有罪,还无法确定。另外,你所说的庄司利喜太郎,对你严刑逼供、答应与你交换条件、藏匿部分文件资料,捏造事实……等等,目前也未能证实。所以,决定利用这个周末假日,进行仔细谓查,以便能够进行大公无私的审判……云云’,可是如今假期早就过去,眼看下一庭的审判又将届,照理应该已经读完被告的事件记录,也调查过被告的请愿书,对于庄司利喜太郎对被告,施加的各种刑讯逼供予以拷问、答应交换条件、藏匿并伪迭被告由高轮警察署带出的文件,和神户玄次郎以及浅田顺一提出的各种文件,还有东洋火灾保险公司,必须永久保存的重要文件……等等情事,必定已经非常清楚。
“若是确实了解,希望阁下能做到以下两点:一、关于警方伪造的证词方面,被告喜平绝对不会有湮灭证据,或者逃走等情事,因此,请求召开特别会议,准许被告交付管束或保释,让被告能够设法寻找昔日妻子的行踪>99lib?,了解其在此次震灾中,是否有意外,并解决一切问题。被告是男人,不惜为知音牺牲性命。
“所以,请允许尽速交付管束或保释,只要获得许可,被告一定依法院之令行事,在自己遭到怀疑的问题澄清之前,栖身能势律师的事务所内,供其驱策,无论法院何时传唤,皆会按照实时出庭,绝对不会损及法庭威严或警察威 4fe1." >信。只要被告能够离开监狱,相信事件可以圆满解决。
“二、在此之前,纵使是误判,一审被宣判死刑者,交付管束或是保释,并无前例,另外亦无官房主事,藏匿伪造所有数据,陷人入罪的前例,同时,也无如此次震灾这样,设置投诉院的前例,因此,阁下可趁机开创好的前例,充分发挥名法官的身价。”
若视他为真正的受冤屈者,他的心事实在堪怜,可是,如若真的有罪,这样的请愿书,岂非太可笑?
本来这样的请愿书,就不可能被接受,当然是“不准”了。
03
但是,支仓喜平却毫不放弃,大正十二年岁末的十二月十七日,又再度呈递上保释请愿书。此时,他的态度已经呈现不稳。
开头是“庄司利喜太郎将被告长期之间,拘留于神乐坂警察署,而且长期拘留期间,对被告施加各种酷刑,还提出与被告结拜为兄弟的条件”,紧接着,还是千篇一律的藏匿文件数据等内容,最后为申请保释。翌日,未被获准时,即日再度呈递包括内容、文字、行列等,完全一模一样的请愿书,当然同祥被驳回。
似此,直到年终的二十八日为止,总共呈递了四次保释申请,而且,皆附带着以极细宇写成的参考数据,数据当然也是完全相同,其耐心之强令人咂舌。所谓的“参考数据”,乃是支仓喜平写给金泽市长,询问庄司身世的颇具恶意信件。在此引用,或许会令相关者不快也未可知,但是,仍择其部分叙述,借以证明支仓对庄司是何等怀恨。
原文似乎是以细字,书写于明信片上。大正十一年左右寄出,署名同样是被羁押六年的冤屈者支仓喜平,收件人是金泽市政府市长先生。前半段同样是详细写着,藏匿文件资料等等,后半则为:
“一等你(指支仓喜平)在更审审判出庭之后,我(指庄司利喜太郎)哥哥的岳父,目前在金泽的新地,经营名称是南楼和橘平楼的艺妓屋和妓女户,我会带你前往,将所有艺妓都带出场,饱餐一顿之后,我是想找最红的那个上床,不过,如果你愿意帮忙,承认自己做出杀人行为,我会将她让给你,自己找第二等漂亮的,給佐藤(副探长)第三漂亮的……
“这是庄司利喜太郎那个畜生,与我约好之事,也告诉我,南楼和橘平楼的详细状况,希望市长先生,能够尽速寄来,该两家风月场所的户籍誊本,以上……”
啊……这是何等可笑的信函呀!……支仓喜平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户籍誊本,而只是寄戚胁信,给任何与庄司有关的人,尝试造成骚扰。金泽市长当然不会理睬这种信!
事实上,无论是谁想申请户籍誉本,一定要支付手续费,否则不可能取得。但是,支仓就是采取这样的手段,四处寄信。问题是,想要申请保释,却附上这种内容的明信片复印件,真不知道他头脑里在想些什么。
大正十二年也结束,终于到了支仓所谓的冤狱未决八年。在此必须一提的是,大正十二年,由衷同情他的救世军上尉木藤病殁。对支仓喜平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大正十三年一月七日,去年岁末,呈递的保释请愿书被驳回。到了二月,保释裁决所下决定:“有必要对此人(指支仓喜平)继续拘留,自大正十三年更正其羁押期间。”
支仓喜平形同彻底被推落地狱深渊。他已经无望获得保释,然而,他仍未放弃推翻判决的一缕希望。
他想出什么呢?亦即,他呈递上阅览请愿书。他检附前述的、寄给金泽市长的明信片复印件,依他一贯的方式,在三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七日的仅仅四天内,连续四次,呈递内容完全相同的阅览请愿书,同时,发动有名的大正的佐仓宗五郎事件。
第二十二章 大正的佐仓宗五郎
01
“喂,有人寄大包裹给支仓喜平哩!……”
“啧……真是的,这家伙又想要找我们麻烦了。”
监狱管理员将包裹放在正中间,蹙眉。
被羁押长达八年的支仓喜平,仍旧持续吼叫,他是遭受冤屈的,对监狱管理员而言。简直形同烫手的山芋。
“不管如何,还是拆开来看看吧!……”
“也对。”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袭衣服和披肩,皆为纯白无垢。
“嗯,这东西有问题。”
“难道那家伙又要搞什么名堂?”
对方是死刑囚,寄来的又是一身纯白的衣物,两位管理员相互对望,内心有点毛毛的。
“啊,还写着什么字呢!……”
“没错,确实是字。”
两人将衣服摊开一看,衣襟部分左右染上两行黑宇:
“东京监狱羁押八年,受冤屈者支仓喜平”。
“还是同样的话嘛!”
“真是执拗的家伙。”
两人望着衣领,不久,其中的一人翻过背面,大吃一惊:
“背后也有字呢!……”
“这就有问题了。”
衣服背面是大字染上的“大正的佐仓宗五郎”。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搞不懂。而且,这些衣物要如疴处理?……”
两人讨论之后,还是没有结果,不得已,只好呈报上级。
02
上级命令他们,去找支仓喜平问清楚……
“喂,有人寄给你这种东西。”一位管理员依照命令,拿着衣物来见牢里的支仓喜平,对他说道。
“啊……寄到了吗?谢谢。”支仓瞄了一眼,立刻露出阴森的微笑。
“你打算用这东西干什么?”
“公开审判时穿它出庭。”
“什么,公开审判时……?”管理员大惊,“但是,这里写着的佐仓宗五郎,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懂?……”
“不懂。”
“不可能吧?……”支仓露出不快的神情,“也就是我自己。”
“你自己……?”管理员狐疑地问。
“不错!……”支仓喜平神情可怕,沉默不语。
支仓喜平自称的所谓“大正的佐仓宗五郎”,是代表牺牲的意思呢?或是暗指被利用妻子,当筹码而自白呢?无论如何,应该是因为姓氏,和自己的“支仓”类似而想到的吧!也就是,他企图借着这么做,来吸引周遭人们的注意。当然,更有可能是出自他的一种宣传癖好。
管理员虽不太清楚“佐仓宗五郎”的含意,可是,因为支仓喜平沉默不语99lib.,立刻接着问:“这是你特别订制的吗?”
“是的,我向家乡的服装店订制的。”
“什么时候要穿?”
“下回出庭时。”
看起来支仓好像打算此后出庭,都穿上这套纯白的服装。
管理员立刻向上级做出报告。
03
“什么,公开审判时穿?”上级似乎感到可笑地说,“让他这样做,将会造成困扰。你去告诉他说不行。”
管理员又回到支仓喜 5e73." >平面前说:“喂,这些衣物不能交给你。”
“什么!……”支仓喜平立刻提高声调,面红耳赤。
听说上面写着“大正的佐仓宗五郎”大字的纯白服装,不能够交给他,支仓喜平动怒了。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管理员已经习惯了支仓喜平的大吼大叫,毫不以为意,“只是不能穿着,写有如此奇妙文宇的,服装出庭。”
“什么奇妙?”
“奇妙就是奇妙,没什么好解释的。”
“既……既然这样,为何先前不说?”
“开玩笑!先前怎知道会有这种事?”
“住……住口!……你们不是一一检査过我要寄出的信吗?难道没看到我的订购信?”
“有这回事?”
“我详细写明的,向家乡的服装店订制,监狱职员应该都有读过。如果不可以穿,为何当时不说?”
“有这种事?那是我们一时疏忽。”
“等到制好之后才要拿走,根本就是摆明要我白花钱!……”
“嗯,你的话也有道理。好吧,我再帮你问问看。”
性情平易近人的管理员,好像对支仓的话产生共鸣,又回来见上司。
“支仓怒叫说他订制时未曾阻止,制好之后才要拿走,太不合情理……怎么办?”
“怎么办?……反正绝对不可能,让他穿着出庭。没错,未能事先发现,那是我们的疏忽,但是,就算发现了,又能够阻止吗?无论如何,不准就是不准。”
“是的,我会告诉他。”
就这样,支仓欣然想穿上法庭的带字服装,终于还是无法如愿穿上。
04
这虽然只是支仓喜平将神圣的法庭,视若无物的有趣插曲之一,但是,也代表他全心全力,想要逃避死刑的无奈挣扎。
如前所述,支仓对保释请愿全力以赴,努力想要获准保释,却终于未能得逞。因此,他紧接着思及,在下次公开审判时,该怎么推翻犯罪事实,发现如果可能,最好是像之前一样,咆哮怒叫地延缓审判,所以,他提出了阅览请愿书。
即将来临的四月二日,公开审判出庭之际,希望能够准许在当场(审判准备室)里,阅读大正六年扣押的第二八八项之四——小林远吉写给小林定次郎的三封信。
这封请愿书乍看之下,十分寻常,但是,他却检附前述的寄给金泽市长、以细字书写、长达数百字的明信片复印件,而且,从三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之间,前后四次呈递,由此亦可窥知其执拗程度。
就这样,大正十三年四月二日,公开审判更新第一庭(可能是因为震灾,初审停止继续开庭,而重新审判吧)开庭。
支仓喜平在做最后努力的同时,除了呈递前述的阅览请愿书外,还要求交还遭扣押的几封文件数据,并且对神户牧师,发动强烈攻击。
前略
我并非破坏主义者,尽管揭穿庄司的触犯法律的行为,要求将其免职,但是对于你们,我还是会看如何反应,才做决定,否则,早就将焦点集中在,仍未被免职的庄司利喜太郎的身上了。
你在大正六年三月十九日,于神乐坂警察署署长室,以保证人和协调者的身份,对我答应过什么事,难道己经忘记?如果你真的是牧师,实现你的承诺,岂非理所当然?……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公开审判
01
与大地万物一样,受到关东大地震的破坏,而获得再生良机的更新第一庭,对支仓喜平来说,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良机一失,再也无法复得,支仓当然尝试着,想做最后的努力。他持续呼叫自己被冤狱监禁数年,更和近几年一样,在庭上咆哮怒吼,..极力妨碍审判进行,其状况之激烈、凄惨,让当时所有目击者心惊胆战。
神户牧师嗟叹道:“身为被告,他每回出庭,皆表现强烈的凶暴态度,而且以其雄辩和刚愎姿态,慑服全法庭。”
有人怀疑,支仓当时已经精神错乱了吧?从他推翻落泪自白情事之后,深信自己并未犯下重罪、因为受到周遭强烈压迫,而99lib?悲愤不已看来,或许是基于某种精神上的强迫观念也不一定。
但是,看他的书信或请愿书之类,却无法认为他已经疯狂,而且,感觉上相当具有计划性,虽然有时候会不尽合情理,却都是条理井然,骂庄司利喜太郎是奸诈的(官房)主事即为其一,也所以官警并未视他为发狂。
大正十三年四月二日的公开审判,仅止于预备性质的调查,不过,此时能势律师提出“希望讯问当时检举被告的责任者、而且,对被告与神户牧师之间的书信往返,和神户牧师提出的书信文件去向,完全知悉的前神乐坂警察署署长——庄司利喜太郎,以便了解有关书信资料,与被告终至自白的过程”之申请。
传唤庄司上法庭充分质问,是支仓喜平多年以来的心懕,而能势律师也认为,在策略上有其必要,所以,只要一遇有机会,就申请传唤庄司利喜太郎,但是,可能因为庄司卸任署长后,进入警视厅担任官房主事,之后又位居警务部长要职,非常忙碌的理由吧?更或者是庭上认为,无此实际必要?所以,每次皆被驳回。不过,现在庄司为了某种理由下台,能势律师自然不会放过,再度提出传唤庄司的申请。
02
四月七日,合议庭签发如下的决定书:
▲决定书
针对窃盗、纵火、强奸、伤害、杀人事件,在大正十三年四月二日,公开审判的预备法庭上,被告和其辩护人申请的证据调查,经询问检察官意見后,同意传唤庄司利喜太郎和户冢新藏,以征人身份出庭应讯。
大正十三年
四月七日
审判长和合议庭法官
签名盖章
支仓喜平接获此一决定书,当时他非常雀跃。他是认为:对于自己最痛恨的庄司署长,截至目前为止,只能以七十五封诅咒信间接攻击,现在立刻就可以面对面,充分享受攻击乐趣,是何等的痛快之事!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着庄司利喜太郎出庭之日到来,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只会加速缩短自己的余命。
五月十四日进行公开审判第一庭,此时庄司和神户牧师,皆以证人身份出庭,但是,支仓喜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完全闷不吭声。根据审判记录,支仓没有回答审判长的讯问。
“审判长询问被告的姓名、年龄、职业、住址、本籍和出生地,支仓默然以对,重复询问也未回答。”
这时能势律师担心,会影响到审判长的心证,高呼一声:“审判长,请准许辩护人,向被告说句话。”
能势律师认为,支仓喜平沉默不答,会造成严重事态,得到审判长许可后,试着对支仓提出忠告。
“能势律师获得审判长同意,忠告被告:若能答辩审判长的讯问,就必须回答,而若无法答辩,就必须提出申请,暂时中止应讯,于本日公开审判期间内,熟读数据,等唤回记忆后再进行答辩。”
经过这一番波折,审判长终于能够进行讯问了。
审判长:姓名是?
支仓喜平:支仓喜平。
审判长:年龄呢?
支仓喜平:四十三岁。
审判长:职业是?
支仓喜平:《圣经》贩卖业者。
审判长:出生地在哪里?
支藏书网仓喜平:山形县里赐郡。
那位看官问了:笔者为什么累述,如此容易明白之事呢?……诸位读者看了他的年龄之项,有何感触?他被抻乐坂警察署逮捕,遭到起诉被断定有罪,站上公开审判第一庭时,回答的年龄是三十六岁,对不对?可是现在却回答四十三岁,亦即,他人生中从三十六岁至四十三岁的最宝贵岁月,完全埋葬在羁押狱中,岂能不让人为他洒下一掬同情之泪?
当然,这包括拘留长达八年、超过七年的牢狱生活,乃是他故意延搁的。第一审就被判处死刑,如果依照正常审理,支仓喜平的生命,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所以,也许有人会说他是自愿延长这种痛苦。
但是,若想到在这漫长岁月里,他一心一意,企图逃避死刑,静坐希望离开一次,却无法达成心愿的黑暗牢房里,征服一切痛苦,为诅咒世间、诅咒世人而活的生存欲望,与痛苦折磨,绝对会令人为其可怕的执念战栗,为其身为一介人类的苦恼而同情。
03
审判长的讯问,由盗窃《圣经》至纵火事实,然后转入了关于小林贞子的事件。
支仓喜平针对审判长的讯问,坚决地表示并未对小林贞子施暴,而是彼此情投意合地通奸,同时,也未在她前往医院途中带走她。
当审判长要更深入追究时,支仓咆哮着回答道:“在高轮警察署的调査报告被藏匿起来,写给神户牧师的信件,又被藏起,被告不知道。”
“混蛋!这么说……”审判长也怒形于色,“因为没有那些数据,你就无法申辩了吗?”
审判长的话,好像造成了支仓喜平相当大的打击,他忽然大叫:“不是的,被告并非不能申辩。既然这样,那被告就详细申辩。”
公开审判开始时,因为未详读数据,而不愿答辩的支仓喜平,此际像是澳堤的洪水一般,滔滔雄辩数千言,而且纤细入微,令满庭哑然。
“关于整个事件,必须从最初开始说明,希望审判长耐心听。”
他详尽叙述当时的情景,尤其是他与小林兄弟,以及神户牧师之间的关系。
“神户玄次郎牧师当时拿出原稿,要被吿一定要写道歉函,但是,被告拒绝了,表示何不和定次郎三人,一同去找阿贞,当场问明白,是强奸或者通奸。可是,神户牧师不答应,让被告为此非常困扰。定次郎甚至曾经趁被告不在家的时候,借着酒醉,来被告家门外,大声吆喝,宣称这家的主人‘强奸我家的女孩儿,导致感染上淋病,却连医药费都不付’。被告不是没有付医药费,只是和定次郎见面的时候,收据却不巧丢掉了,关于这点,只要去医院一问即知。”
支仓喜平一开口,立刻口若悬河地,滔滔不绝叙述当时的状况,约莫数十分钟,最后说:“依上述事实,足以证明,被告并未强奸小林贞子,更没有杀害她。”
审判长还想讯问证人时,被告和辩护律师提出申请,表示希望今天到此为止,改天再继续进行。由于检察官也同意,审判长经与其他法官合议后,宜告第二审,在六月十三日上午九时进行。结果,各证人当天皆白跑一趟。
04
六月十三日的公开审判!支仓喜平后来才知道:对他而言,这才真正是最后的审判!
公开审判第二庭,警察署长庄司利喜太郎等人,皆以证人身份,出庭接受讯问。这次讯问,是支仓喜平所剩的唯一机会,冤枉八年的空虚吶喊,会真正变成空虚吗?……可谓凭此一击即可确定,他可能在狱中,忧喜参半地拟定秘策吧!
五月二十八日和六月十一日,他连续寄出两封威胁信,给当天会和庄司署长一同出庭的神户牧师。
即将未临的十三日,我将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三百五十三条,好好地向你质问。
除非真理已经大白,否到,我绝对不会接受审判宣告。如此一来,你又会遣受传唤出庭的困扰,所以,请不要再恶意的撒谎了。
你手上一定握有我所写的,有关阿贞的事之信件,木藤告诉我说,你将重要的信件,全都交给了庄司利喜太郎。请你看在木藤已经长眠的分上,不要再接受庄司所托地,为他作伪证了。
六月十一日的信,除了用钢笔,密密麻麻写在半纸上的威胁信之外,还有一张用毛笔写成之物。
梅雨即将来临。
大家都过得很健康,实在令人欣慰。你还是身体康健,但我却是身体愈来愈差,像这样继续下去,也许最近就会病死,也不一定。
可能是所谓的死期将届,心情也会在不知觉间,愈来愈坏吧!支仓喜平的话中,也有了淡淡的哀愁,连威胁文句,都有几分凄泫了。
05
公开审判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大正十三年六月十三日,天空是梅雨季节惯见的阴霾。
被告支仓喜平身上,并无任何脚镣手铐,但是,所坐的被告席四周,环绕着一位探长和四位巡佐。这是因为他不仅在法庭上怒吼咆哮,有时还会企图殴打证人,所以,不得不如此严密戒备。
审判长轻咳一声后,宣告开始更新审理。依照惯例,先询问被告姓名、年龄等等之后,转为调査证据。当时的记录如下:
审判长宜告开始调查证椐,再宜读本院第一次公开审判,调查报告的记栽,和各类证据文件数据,展示扣押对象,和验证调查报告图和记录,过程中皆寻求证人,与被告双方意见,被告的答辨,完全与本院第一次公开审判,调查报告的记栽相同。
审判长宜告,开始讯问证人,首先出庭的,是庄司利喜太郎……
六尺昂藏之躯、号称连鬼都怕的庄司利喜太郎,威风凛凛地进入了法庭。他一向抱持邪不胜正的信念,连凶恶的支仓喜平,都似是被其气概所震慑。
他被命令坐在距离支仓喜平咫尺的席位。
“我还无所谓。”庄司利喜太郎后来对人述及,“坐在五位警察环绕的,凶暴的家伙近旁,的确是有些不太自在,说不定,有人会因此无法充分畅所欲言。”
支仓喜平一见到庄司利喜太郎署长,立刻用异样的眼神,瞪视着他,但是很快地转过头去。
庄司利喜太郎毫无惧色地,坦然回答审判长的讯问。从检肃支仓的历程、尸体和其他不可撼动的证据之验证、藏书网支仓的自白等等,特别是对于自白场面的严肃,还有他与神户牧师,以及支仓之妻的交谈内容,更是详尽说明。
庄司利喜太郎回答审判长的讯问时,支仓喜平馒慢地移向他,到了几乎身体接触的程度。巡佐们可能认为,支仓并无施暴的样子,并未制止,只是小心地保持着警戒。庄司边听着支仓急促的呼吸气息,边回答审判长的问话。
“庄司先生,请你说出事情真相。”
突然,支仓低声诉说着,完全不像是会写出威胁信的傲岸凶恶态度!可能是终于明白自己,无法和庄司利喜太郎正面对敌吧!或者真的是邪不胜正呢?
审判长始终以严正态度,质问答应帮忙、卖掉不动产之事,藏匿四十多封文件之事,以及为了让被告自白,而强迫被告亲吻骸骨之事。
庄司利喜太郎断然地否定一切,答称文件之事全属虚构,至于有关纵火事件,支仓喜平贿赂髙轮警察署的刑警之调査报告,则是偶然遗失,才会让支仓有借口,扭曲事实,说是藏匿对其有利的文件,其实该文件,并不像被告所说的,那般重要。
庄司利喜太郎在答辩之间,支仓不时以哀求的态度,低声说道:“庄司先生,请你说出事情真相。”
审判长的讯问告一段落后,辩方律师能势,在审判长许可下,开始瞪睨证人地,进行质问。
“被告支仓喜平最初的涉嫌,是窃盗诈欺,但是,所谓诈欺的事实是?”
“在进行对于窃盗的调查之中,浮现诈欺的事实。”
“是有谁控告被告吗?”
“没有,完全是査访得知。”
“二月十九日至三月十八日,长达一个月,这段期间,是以何种理由拘留被告?”
“应该是流浪罪,或是虚伪陈述吧!我想是根据违警罚法。”
“应该不是以处罚为目的,而是为了让被吿承认杀人,这才处以拘留吧?”
“对于这点,我并无确实记忆,但,假定真如你所言,我也没有答辩的必要。”
以上只是庄司利喜太郎针对能势律师,答辩内容的最初一节,但是,一看就知充满腾腾杀气。对于能势律师辛辣的质问,庄司利喜太郎则以简单明快报之。
两人的应答,经过长时间之后,终告结束。接下来,审判长命令证人神户牧师出庭,继续进行公开审判。最后确定下一庭的时间,是六月三十日后,宣告闭庭。
第二十四章 绝望
01
在离开法庭、被戒护因东京监狱的途中,车上,支仓喜平脸色苍白,他时而痛恨、时而愤怒,情绪颇为亢奋。
他寄以最后一缕希望的庄司署长,丝毫不在乎他的胁迫、哀求,堂堂正面反击,指责他的狂妄,厉斥他的谎言,几乎令他体无完肤。支仓喜平信为金科玉律、倚为铜墙铁壁、反复申诉,所在的藏匿文件数据之点,也被驳斥为非事实;遭受严刑拷问,或提供利益条件,强迫自白之点,被断然地加以否认,成为没有争论余地的枝微末节。
庄司利喜太郎基于明确信念的一言一语,在在重击支仓喜平的内心,尤其对于支仓自白场景的详尽描述,更让他完全没有否定的余地。
回到牢房,支仓仍旧默然无语。他逐渐沉沦于绝望的深渊!……
但是,支仓喜平还是鼓尽残余气力,采取行动了。是审判?99lib?长太糟糕!审判长用那样温和的讯问方式,根本毫无作用,必须更具强制力,就像警察侦讯嫌疑犯一样,只要发现前后矛盾之处,立刻声嘶力竭,挥拳斥责。为何让庄司利喜太郎如鱼得水地,从容陈述对其有利的内容呢?审判长太可恨了。
支仓喜平将怨恨,集中于审判长身上,在此,他提笔将最后的怒火,送给审判长。他并不是认为,这么做会有效,只是他已经失去常识的判断,半狂热地任凭感情驰骋,将八年持续呐喊冤枉的最后精力用个精光。
02
支仓在公开审判后提笔,整整花了三天时间,在六月十七日,提出审判长避讳的申请。
被告希望审判长能够避讳。
避讳的理由……
一、被告的事件中,因藤审判长对庄司利喜太郎的讯问,过于简单明了。
二、被告希望讯问庄司利喜太郎的事项,已经在先前呈递的请愿书中详述,也写信告知被告的辨护律师,而且。因为担心赶不及审判开始之日,寄送至律师家中,却因为遭到因藤审判长扣住,无法送达能势律师手上,导致能势律师不知被告。想要从庄司身上。了解些什么。
(中略)
其证据品被告皆于大正十一年,中向法院提出,审判长却不愿提示被告,要求的重要证物。
(证物略)
因藤审判长应该将神乐坂警察署送来的,有关被告事件的证椐目录中的书信,向庄司利喜太郎一一予以出示,质问书信的前后部分,到底在什么地方?有关转让家产的文件何在?从而了解,被告是基于约定条件之下,将印鉴和其他对象,交予了庄司利喜太郎之后,才做出的虚伪自白。
支仓喜平继续陈述,要求因藤审判长避讳的理由。
狂人(庄司)大正六年三月九日,在神乐坂警察署署长室,与威廉·森传教士和当时前来会合的神户牧师见证保证,尽..力帮忙被告卖掉房子,将所得金额交付予被告的妻子,对此,小林律师知道得一清二楚。证人表示:只要被告自白犯罪事实,而且,在检察厅和预审法庭,皆陈述同样的事实,就会帮忙一切,否则将连被告之妻的衣服也剥光,全部送交圣经公司。
证人(庄司利喜太郎)为了监视被告,是否依言行动,特別派了三位亲信的刑警,陪同上大正六年三月二十日的,检察厅和预审法庭,甚至强迫小冢检察官与预审法官古我清,制作所谓的支仓喜平调查报告。
被告如果不依言陈述,陪同前来的三位刑警之中,一定有人立刻打电话,通知神乐坂警察署,那么,狂人将带人至被告家,非但取走交付被99lib?告妻子的财物和证据,甚至剥光被告妻子的衣物。
证人也向被告表明,头盖骨是品川某糕饼店老板..女儿的头蓋骨,而且将头盖骨,暂时放置在被告家中。理由何在?是因证人企图以之,要扶因藤审判长,让审判长听从其所有答辨,不使事件真相大白。
因籐审判长传唤庄司利喜太郎,却任凭其陈述伪证,掩盖事件真相。似此,被告就算绝食致死,也断然不会接受审判的判决。
基于上述理由,要求因藤审判长避讳。(中略)
被告坚决要求,让庄司利喜太郎答辨事件真相,否则被告就算绝食致死,也断然不会接受审判的判决。
支仓在六月十三日的公开审判中,发现证人庄司利喜太郎的答辩,与预期的相反,对自己毫无利益,回狱中闷闷不乐的结果,提出要求审判长避讳的请愿,但是他也明白,这种请愿根本毫无胜算,所以,只能算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手段,亦即,执拗地在最后日子来临之前,试图做垂死挣扎。
啊,在狱中七年多,日夜持续诅咒,用尽一切方法,逃避死刑,忍受痛苦努力,想要再见尘世一眼,世间还有别人,像他这样的吗?
03
因藤审判长接获支仓喜平的避讳申请,立刻召开合议庭,获得结论后,签发如下的决定书:
决定书
被告支仓喜平
关于被告窃盗、纵火、诈欺、强奸、伤害、杀人事件,被告虽然申诉,审判长因藤实法官,有偏颇审判之虞,应该避讳,但是,本庭很清楚你提出该申诉的目的,只是企图延緩诉讼,故依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做出以下决定。
主文
驳回本件避讳申请。
大正十三年六月二十日
审判长和各陪审法官
签名盖章
第二十五章 大结局
支仓喜平尝试的最后手段——“申请避讳”遭到驳回,决定书即日送达他的手中,他的态度又如何呢?事情太令人意外了!
送件人携回如下的笺文:
受送件者支仓喜平,己经证实死于市之谷监狱,经田边典狱长通报,无法送达,据此送还。
紧接着,市之谷监狱寄给控诉院检察长的公文,也顺序送达了。
通报刑事被告自杀
窃盗、纵火、诈欺、强奸、伤害、杀人的犯人支仓喜平
明治十五年三月生
大正六年三月二十日拘留
大正七年七月九日,东京地方法院第―审判决
前述被告在控诉、羁押期间,于本日上午八时至八时十分之间,趁巡逻管理员未注意之隙,在囚室南侧后窗的玻璃窗架上(高度约为距离地面一丈),悬挂大约一尺长麻绳(事先搜集作业用纸99lib?袋材料的麻绳,藏在囚室内)成圆圈状,再以自己的手帕,和狱方供应的手帕,系成绳圈状,以通风口为垫脚台,将手帕缠绕颈部,借本身体重自缢,窒息死亡,特检附验尸拫告通报。
支仓喜平是六月十九日,亦即驳回避讳申请送达的前一天,在牢房中自缢死亡的。他为何不等待申请结果出来后,再行自杀呢?这是个永远的疑问。
但是,或许在六月十三日公开审判后,他就已经有了死亡的决心吧?审判长避讳与否,根本不放在他眼里,最主要是庄司利喜太郎的证言,令他痛感绝望!听说他留下类似遗书之物,内容写满将会诅咒庄司的子子孙孙。
身为司法警察,循正当职务,以正当手段,揭发被害者遇害四年、肉体已经归回尘土的杀人事件,贡献良多的庄司利喜太郎,是支仓喜平始终一贯的诅咒目标,尤其在支仓死后,所有诅咒之声,完全由他一人承受。
支仓未接受第二审判决,就自杀之事,留给后世许多疑问。对于这点,笔者引用与本事件关系最深的神户玄次郎牧师的话,予以说明:
当我见到六月十九日的晚报,我大为吃惊。报纸上报导,支仓喜平终于自缢死亡,>而且,是用二号铅字的大标题,可见他的死亡,是何等吸引社会好奇心的事件。
(中略)
让他变成如此凶暴、而且直到最后为止,持续否认事实、反抗敌人的原因何在呢?……甚至,他虽然是与生俱来的狞恶之人,可是事件内容、杀人真相又如何呢?……对此,了解其半面真相、又身为证人之一的我,应该有权利和义务述及吧!亦即,官警说他是狂徒,待之有如猛兽,这一点并不正确,但是 626d." >扭曲庇护、辨称他完全无罪,也是错谈。
笔者在支仓死亡的同时,搁笔之际,既要称颂面对如此艰难无比的疑狱事件,始终一贯、不屈不挠对抗犯罪的庄司利喜太郎署长;如快刀斩乱麻一般,下判决的宫木审判长;走在正道、无惧无畏的神户牧师;以及为被告不惜奉献一切努力的能势律师……
同时,笔者也对于支仓喜平苦斗八年,却未等到第二审结束,就留下千古疑云,自缢而死,死后更犹未放过庄司利喜太郎署长等人的执拗之心,感到可悲与恐怖。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