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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迷雾》
序幕
我看见父亲拿着铁锹。
泪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一阵可怕的呜咽声从他肺部深处涌上来,冲出他紧闭的双唇。他举起铁锹,插向地面。铁锹撕裂着泥土,仿佛那是湿润的肉体。
我当时十八岁。这是我对父亲最生动的记忆一他,在树林里.99lib.,拿着那把铁锹。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挖的时候,我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他狂怒地挖着,好像大地激怒了他,他在报复。
我以前从未见到?99lib.父亲哭过。他自己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没哭,我母亲抛下我们出走的时候他没哭,甚至初次听说我妹妹卡米尔的事情时他也没哭。但他现在却在哭,毫不掩饰地失声痛哭。泪水像瀑布一般从他脸上泻落下来。呜咽声在树林里回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择。几乎每个星期六,他都会假装出去钓鱼,但我九九藏书从不真正相信。我到现在还认为,我当时就知道,这个地方,这个可怕的地方,才是他的秘密目的地。
因为,有时这里也是我的目的地。
我站在那棵树后,看着父亲。我还会再这样做八次。我从不打扰他,从不暴露自己。我以为他不知道我在那里。实际上,我肯定他不知道。但后来的一天,父亲一面向他的汽车走去,一面看着我,说:“保罗,今天不行。今天,我一个人去。”
我看着他把车开走了。他最后一次走进那些树林中。
大约二十年后,父亲躺在临终前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他已经接受了许?99lib.多种医疗手段,长满老趼的双手僵硬粗糙。他一生都在使用这双手,即使在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国家里,在那些比较富足的日子里时也如此。他的外表属于最为粗犷的那种类型,皮肤看上去好像被烘焙过,硬梆梆的,几乎就像是披了一层玳瑁壳。他一直在忍受着巨大的肉体痛苦,但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他总是闭上双眼,咬牙挺住。
父亲总能给我安全感,甚至现在也如此,尽管我已经是个成年人,还有了自己的孩子。三个月前,他身体还够强壮,我们一起去一间酒吧。有人斗殴,父亲立即把我挡在身后,准备将任何敢于向我靠近的人拿下。是的,父亲就是父亲。
看着病床上的父亲,我想起了树林里的那些日子,想起他是怎样狂怒地挖掘,最后又怎样不得不停止;想到母亲离开之后,他是怎样完全放弃的。
“保罗?”
父亲突然激动起来。
我想乞求他不要死,但那样做没用。我以前就这样乞求过,但毫无用处——对任何人都没用。
“没事,爸爸,”我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并没有平静下来,而且还想坐起来。我想帮他,但他甩开我的手。他深深凝视着我的眼睛。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清醒的意识,也许这是同光返照,那种我们大家都让自己相信存在的东西。一种最后的安慰。
—滴眼泪从他眼里滚出来。我看着它慢慢滑下他的脸。
父亲说话仍然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他对我说:“保罗,我们仍然需要找到她。”
“会找到的,爸爸。”
他又看着我的脸。我点点头,让他放心。但我认为,他没想在我脸上看到肯定。我第一次认为,他想看到的是愧疚。
“你早就知道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觉得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但我没有眨眼,没有看向別处。我不知道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他相信些什么。但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时,就在那时,我的父亲闭上双眼,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一章
三个月后
我坐在一个小学体育馆的看台上,看着我六岁的女儿卡拉。她正紧张地在那条离地面可能只有十厘米远的平衡木上往前挪动脚步。但不到一小时之后,我将看着一个被恶毒地杀害了的男人的脸。
这样的事应该不会让任何人吃惊。
多年来,我已经用可以想象的最可怕的方式渐渐明白,生死之间,超凡脱俗的美丽和让人畏惧的丑陋之间,最宁静的和平之地与最令人恐怖的大屠杀之间,只有一堵很薄弱的墙壁相隔。前一刻,生活好像还充满诗情画意,你正坐在小学体育馆这样纯洁的地方,你的小女儿正在运动场上欢快地旋转,她双眼紧闭,银铃般的童声让你眩晕。你仿佛看到了她母亲的脸,她母亲生前也喜欢这样闭上眼睛欢笑。这样的时刻,你总是会想到,那堵墙的确非常薄弱。
“科普?”
是妻姐格蕾塔在叫我。我转身看着她。她像平常那样,关切地看着我。我笑而不答。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还是撒了谎。
“便携式摄像机。”我说。
“什么?”
折叠椅已经被其他父母全部坐完了。我站在后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入口处的墙上贴着入馆规则,而且随处可见那些恼人的逗趣的警句,如“别说天空就是尽头,因为月亮上已经有了脚印”。午餐桌已经被折叠起来放到后面。我靠在一张桌子上,感觉到钢铁和金属的凉意。从我们小时候起,小学体育馆的样子就没改变过。现在只是觉得它们变小了。我指着那些家长说:“这里的摄像机比孩子还多。”
格蕾塔点点头。
“而且,那些父母们,他们把什么都拍下来。我的意思是说,什么都拍。他们拍这些东西做什么啊?难道真的会有人从头到尾看这些录像?”
“你不看?”
“我宁愿生孩子。”
她笑起来:“不,你不会生。”
“好啦,是的,可能不会。但我们不是都在MTV的年代长大的吗?快速切换不同画面,还有许多种不同的角度。但就这样把这些都拍下来,还硬要放给朋友或家入看……”
门开了。那两个男人一踏进体育馆,我就看出他们是警察。尽管我的经验并不丰富,也一眼就能看出这点。顺便说一下,我是埃塞克斯郡公诉检察官,暴力事件猖獗的纽瓦克市(Newark)就位于这个郡。电视里有些东西的确表现得没错。比如,大多数警察的穿着方式就很奇怪,里奇伍德市(Ridgewood)富庶郊区的父亲们是不会那样穿着的。我们不会穿西装来看孩子进行准运动表演。我们都穿灯芯绒裤子或者牛仔裤,上身是丁恤,外面套件V领毛衣。这两个人穿着极不合身的西装,是一种很难看的棕色,让我想起被暴雨冲刷过的木块。
他们表情严肃地扫视着体育馆。我认识这个地区大部分警察,但却不认识这两个人。这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当然,我知道自己没做过什么,但心里仍然有一点那种“我是无辜的但仍然感觉有罪”的感觉。
妻姐格蕾塔和丈夫鲍勃有三个孩子,最小的女儿麦迪逊六岁,和我女儿卡拉在同一个班。格蕾塔和鲍勃一直对我帮助很大。我妻子简——格蕾塔的妹妹——去世之后,他们把家搬到了里奇伍德节。尽管格蕾塔说他们一直打算搬过来,但我表示怀疑。不过,我仍然非常感谢他们,因此没怎么追问原因。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他们,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通常,其他父亲们都会和我一样,站在后面观看,但由于这次比赛是在白天,因此,我身边的人不多。母亲们都非常喜欢我,只有一位例外。她现在正举着摄像机,对我怒目而视,因为她偷听到了我刚才那番关于摄像机的废话。当然,她们喜欢的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做的事。我妻子五年前就去世了,我独自抚养女儿。城里也有其他单亲父母,大多数是离婚妈妈,但我却最受青睐。如果我忘记写便条,或者不能按时去接女儿,或者把她的午餐忘在接待台上了,其他母亲们或者学校教职工们都会主动帮忙。她们觉得我这个大男人表现出无助显得很可爱。但如果某位单亲母亲像我这样,不仅不?99lib?会有人去帮她,那些年长母亲们反而还会看不起她。
孩子们继续在运动场上翻筋斗或者说摔跤,看你怎洋理解。我看着卡拉。她正全神贯注,做得还不错,但我怀疑她仍然遗传了找这个父亲的不协调性。有运动队的高中女生在帮助训练。那钱女孩子都大了,可能十七八岁。卡拉尝试翻筋斗时,有个女孩子负责帮助她,这女孩子让我想起了妹妹。妹妹卡米尔死时大约就这么大,十几岁。这些媒介的存在让我永远不会忘记妹妹。但可能这也是件好事。
如果妹妹活到现在,也快四十岁了,至少和这里的大多数母亲年龄相近。这样想的确很奇怪。在我眼里,卡米尔一直只有十几岁。很难想象她现在会在哪里,或者说她现在应该在哪里。她会不会也像这些母亲们一样,正坐在这样的一张椅子上,脸上挂着那种“我首先是母亲”的开心笑容,忙着为她的孩子录像呢?我很想知道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我能看到的仍然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少女。
也许我对死亡想得太多,但妹妹被害与妻子早逝之间有着巨大的区别。我遭遇过的第一次死亡,妹妹的死,让我走上了现在的工作岗位,确定了我的事业轨迹。我可以在法庭上捍卫正义。我能。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安全;我想把害人之人关进监狱;我想让其他家庭得到我的家庭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的东西——团圆。
对我遭遇过的第二次死亡,妻子的死,我显得那么无助,把一切搞得那么糟。无论我现在怎样做,也永远不可能弥补。
校长在她那张口红涂得太多的嘴唇上挂上那种故作关心的笑容,往两个警察的方向走去,想和他们说话。但那两个男人却几乎没正眼看她。我观察着他们的眼神。那个髙个警察,当然是头,看到我,把目光定格在我脸上。我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对视了一会儿。他非常非常轻地将头偏了一下,意思是让我从这个充满欢笑声和打闹声的避风港里出去。我同样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到哪里去?”格蕾塔问。
我不想说难听的话,但格蕾塔就是那种丑姐姐的角色。她和我已经逝去的漂亮新娘长得很像,可以看出她们是同一对父母的孩子。但简身上的一切长到格蕾塔身上好像就没那么受看。我妻子的鼻子挺直,但不知怎么回事,这好像让她看上去更性感了。格蕾塔的鼻子也挺直,但看起来太大。我妻子的两只眼睛分得较开,让她平添了一坤异国风味。但格蕾塔那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却让她看上去.99lib?有点奸诈。
“不知道。”我说。
“公事?”
“可能。”
她望望那两位可能是警察的人,然后又看着我:“我准备带麦迪逊去餐厅吃午饭。你想让我把卡拉也带去吗?”
“当然,那太好了。”
“放学以后我也可以接她。”
我点点头:“可能需要你帮忙接一下。”
然后,格蕾塔在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是她很少有的举动。我举步向外走。孩子们的欢笑声在我身后回荡。我打开门,走进走廊。那两个警察跟在我后面。学校走廊好像也千篇一律,几乎都有一种好像闹鬼的房子里才有的回声,一种奇怪的半安静状态,还有一种微弱但很明显的气味,既能起到抚慰作用,也能让人焦虑不安。
“你是保罗?科普兰吗?”那个高个子问道。
“是。”
他看了看那个矮个子同伴。矮个子胖乎乎的,好像没有脖子,脑袋像块煤渣砖。除此之外,他的皮肤还很粗糙。走廊转角那边走过来一群孩子,可能是四年级学生。他们的脸看上去红扑扑的,可能刚从操场上回来。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的老师跟在后面,疲惫不堪的样子。她生硬地冲我们笑笑。
“也许我们应该到外面去谈。”高?99lib.个子说。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他们找我干什么。我问心无愧,但经验告诉我,只要警察来找你,肯定不会像表面上那样没事。而且,这还与我正在处理的那个头条新闻案子无关。如果是那个案子的事,他们会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我的移动电话或黑莓手机会收到消息。
不,他们到这里来一定有其他事,与我个人有关的事。
不过,我仍然知道,我没做过什么错事。但我在工作..中已经看到过各种嫌疑犯,见识过各种反应。说出来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比如,警察抓到重大嫌疑犯时,通常将他们长时间关押在审讯室里。你可能会认为,做賊心虚的人可能会翻墙逃跑。但实际上,很多时候情况正好相反。最坐立不安和紧张的,恰恰是那些无辜的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不知道警察会错误地认为他们做过什么不法之事。而那钱有罪之人往往会呼呼大睡。
我们走到外面。阳光明媚。高个子斜眼看看天空,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煤渣砖任由太阳照在脸上。
“我是塔克·约克警探,”高个子说着拿出聱徽。然后,他又指着煤渣砖说,“这是唐·狄龙酱探。”
狄龙也拿出他的证件。他们都把证件出示给我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造几个这样的假证件有多难吗?“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吗?”我问。
“请告诉我们,你昨晚在哪里?”约克问。
听到这样的问题,警报应该立即响起。我应该立即提醒他们我是谁,并告诉他们,没有律师在场,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但我就是律师,而且是个非常棒的律师。当然,如果你不表现得像个律师,那只会让你显得更蠢,而不是更聪明。但我也是个人。尽管我并不缺乏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但如果受到警察盘问,我仍然想取悦他们。那是一种情不自禁的本能。
“我在家。”
“有谁能证明吗?”
“我女儿。”
约克和狄龙回头看看学校。“那个在里面翻筋斗的小女孩?”
“是的。”
“还有别人吗?”
“我想没有。怎么啦?”
之前,一直是约克在问,我在答。现在,他没理会我的问题。“你认识一个叫马诺洛·圣地亚哥的人吗?”
“不认识。”
“你肯定?”
“非常肯定。”
“为什么非常肯定?”
“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约克说,他捂着嘴下咳了两声,“难道你想让我们跪下来亲吻你的戒指或什么吗?”
“我不是这意思。”
“那好,那我们的想法就一致了。”我不喜欢他的态度,但没去追究。“那你为什么‘非常肯定’你不认识马诺洛·圣地亚哥呢?”
“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名字我不熟悉,所以我想我不认识他。但可能会是某个我曾公诉过的人,或者我的某个案子中的证人,或者,该死,也许是我在十年前的一次募捐会上遇到过的人。”
约克点点头,好像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但我没有。
“你能和我们走一趟吗?”
“去哪里?”
“不会耽误太长的时间。”
“不会耽误太长的时间,”我重复道,“听上去好像不是去什么好地方。”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尽量装出不让步的样子。
“一个叫马诺洛·圣地亚哥的男人昨晚被杀了。”
“在哪里?”
“他的尸体是在曼哈顿的华盛顿高地区被发现的。”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觉得你可能帮得上忙。”
“怎样帮?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不认识他。”
“你是说过”——约克竟然真的看了看便签本,但那是为了装样子。我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写“你‘非常肯定’你不认识他。”
“那就说肯定不认识。这总行了吧?我肯定不认识他。”
他戏剧性地“啪”一声合上便签本:“但圣地亚哥先生认识你。”
“你怎么知道?”
“我们更想让你自己去看。”
“而我却想让你告诉我。”
“圣地亚哥先生”——约克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斟酌后面的词句“身上有些物品。”
“物品?”
“对。”
“你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一些指明与你有关的物品,”他说。
“指明我是什么?”
“嗯,地方检察官?”
狄龙——那块煤渣砖——终于开口说话了。
“是郡公诉检察官。”我说。
“随你怎么叫。”他用力扭扭脖子,骨节发出噼啪声,然后,他指着我的胸脯说,“你真的开始让我的屁股痒痒了。”
“你说什么?”
狄龙一步逼到我面前:“我们看上去像是在这里上该死的语义课吗?”
我觉得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但他在等着。我最后不得不说:“不是。”
“那就好好给我听着。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那家伙与你有很大关系。你是想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还是想玩更多的文字游戏,让你他妈的看上去可疑得多?”
“警探,你他妈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
“想参加竞选的人恐怕不会想让我们把这事直接捅给媒体吧。”
“你在威胁我?”
约克插话了:“谁也没威胁谁。”
但狄龙击中了我的要害。事实上,我现在的职位是暂时性的。我的朋友,“花园州”现任州长,让我成了现任郡公诉检察官。我们已经很严肃的探讨过让我竞选国会议员的事,甚至可能去填补那个空缺的参议员位胃。如果我说自己没有政治抱负,那是在撒谎。这时甚至出现一丝丑闻,也会造成极坏的影响。
“我看不出我能怎样帮上你们的忙。”我说。
“也许你不能,也许你能,”狄龙转着他那颗煤渣砖一样的脑袋说,“但如果你能够帮忙,你会帮吗?”
“当然,”我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让你的屁股不必要地再痒痒了。”
听到这话,他差点笑出来:“那就上车吧。”
“我下午有个重要会议。”
“那时我们已经把你送回来了。”
我还以为会上一辆破旧的雪佛兰,但却发现他们的车是一辆干干净净的福特。我坐在后排。我的两个新朋友坐在前排。我们一路上都没说话。乔治华盛顿大桥上堵车了,但我们拉响瞀笛,从车流中挤了过去。进入曼哈顿时,约克才说话:
“我们认为马诺洛·圣地亚哥是化名。”
我说:“嗯,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别的什么。
“嗯,我们没在死者身上找到身份证。尸体是昨天晚上发现的。驾驶证上写的是马诺洛·圣地亚哥。我们已经査过了,好像不是他的真实姓名。我们还对他的指纹进行了核对,没找到匹配。所以,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你们认为我知道?”
他们根本不屑于回答。
约克的声音和春日一样宜人。“你是个鳏夫,科普兰先生,对吗?”
“对。”我说。
“一定不容易吧,自己带着个孩子。”
我没说什么。
“我们知道,你妻子死于癌症。为了治愈她的病,你与许多组织打过交道。”
“嗯,嗯。”
“真佩服你。”
他们早该知道这一点。
“你一定觉得这有些奇怪。”约克说。
“什么意思?”
“换种情况,你通常是提问题的人,而不是回答问题的人。所以说有点奇怪。”
他在后视镜中冲我笑笑。
“哎,约克?”我说。
“什么事?”
“你有没有戏单或节目单?”我问。
“有什么?”
“戏单,”我说,“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你的过去了。你知道的,就是你开始唱白脸之前的事情。”
听到这话,约克咯咯笑起来:“我只是说,这有些奇怪,没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以前被警察盘问过吗?”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他们一定知道,我十八岁的时候,曾在一个夏令营做过辅导员。一天深夜,四个营员——吉尔·佩雷斯和女朋友玛戈·格林,道格·比林厄姆和女朋友卡米尔·科普兰(也就是我妹妹)偷偷溜进了树林。
再也没人看到过他们。
只找到了两具尸体。玛戈·格林,十七岁,她的尸体是在离营地一百米之内的地方找到的,喉咙被割破了。道格·比林厄姆也是十七岁,他的尸体是在约一公里之外的地方被发现的。他身上有几处刀伤,但致死的原因仍然是喉咙被割破了。另外两个人一吉尔·佩雷斯和我妹妹卡米尔一的尸体一直没找到。
这个案子成了头条新闻。两年后,当时也是那个夏令营辅导员的富家子弟韦恩·斯托本被捉拿归案。但那已经是他制造的第三个恐怖之夏,他被捕之前至少已经又谋杀了四个孩子。他也因此被冠以“夏日杀手”的称号——一个够直白的绰号。韦恩的 4e0b." >下两个牺牲品是在印地安那州蒙西的一个童子军夏令营附近被发现的。另一个受害者当时正在弗吉尼亚州维也纳镇参加一个综合夏令营的活动。韦恩的最后一个牺牲品当时在宾夕法尼亚州泊科勒斯山区的一个运动夏藏书网令营里。他们大都是被割破喉咙而死,都被埋在树林里,有些还没死就被埋葬了。是的,就像活埋一样。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那些尸体。比如,在科勒斯山区被害的那个孩子就用了六个月时间才找到。大多数专家都相信,还有其他没找到的受害者,还被埋在林地里。
就像我妹妹一样。
韦恩从来没认过罪。尽管过去十八年里,他一直被关在一个安全设施一流的监狱里,他却一直坚持说最开始那四个孩子的死与他无关。
我不相信他。至少有两具尸体一直没找到,这个事实引发了多种推测,也让整个事情显得更神秘,让韦恩受到了更多的关注。我想,他喜欢这样。但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是否还有一线希望之光?想到这些,我的心仍然很痛。
我爱妹妹。我们都爱她。大多数人相信,死亡是最残酷的事情。其实不然。一段时间之后,希望变得更折磨人得多。如果你和我一样,与希望共存了如此长久的时间,脖子一直放在剁肉板上,斧头已经在你头顶举起数天,数月,数年。那么,你会渴望它落下来,把你的头剁掉。大多数人都相信,我母亲之所以离家出走,是因为我妹妹被害。但事实正相反。我母亲之所以抛下我们,是因为我们不能向她证明妹妹已经被害。
我真希望韦恩·斯托本能告诉我们,他究竟对我妹妹做了钱什么。当然,我们不是想为她举行一个得体的葬礼什么的。尽管那会很不错,但却不可能。死亡能起到纯粹的破坏作用,就像破碎锤一样。它重重地砸在你身上,把你砸成肉饼。然后,你会开始复原。但不知道实情一那种怀疑,那一线希望一却会让死亡变得更像白蚁或某种形式的致命病菌,从内部啃噬你。你无法阻止那种腐败,你无法复原,因为那种怀疑会不停地吞噬你。
我想,它现在仍然在吞噬着我。
尽管我非常希望把我生活中的那部分当成自己的私事,但媒体却总是不放过它。即使你在Google上作一下最快的搜索,都会看到我的名字总是和那些神秘的“失踪营员”——那些孩子们很快就得到了这个绰号——联系了起来。最糟糕的是,他们还在“发现频道”和“法律频道”中播放那些所谓的“真实罪案”电视节目。我那天晚上就在那里,在那片树林中。我的名字就在那里,谁都可以查到。我受到过警察的盘问,受到过审讯,甚至受到过怀疑。
因此,他们一定都知道。
所以,我选择了不回答。约克和狄龙也没追问。
我们到达停尸房后,他们领着我顺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谁也没说话。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为好。我现在明白刚才约克所说的话了。我是另一边的人。我看到过许多证人像我现在这样走在这样的走道上。我在停尸房中观察过各种各样的反应。那些辨认尸体的人刚开始时通常都显得很坚韧。我不知道是为什么。难道他们是在强打精神?或者,那一点点希望一又是这个词一仍然存在?我不知道。无论怎样,那点希望很快就会化为泡影。我们从来不会在确认身份时犯错误。如果我们认为死者是你所爱的人,那一定是。停尸房不是发生最后奇迹的地方。从来就不是。
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在观察我的反应。我便得对自己的步伐、姿势和面部表情在意起来。我想表现出中立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何必呢?
他们把我带到那堵窗户前面。不用走进停尸房,站在玻璃后面就行了。房间里铺着地砖,因此可以直接用水冲洗。别以为这样的地方还有什么装饰,或者需要多少清洁工打扫。所有的轮床上都是空的,只有一张例外。尸体上盖着被单,但我能看到脚趾上的吊牌。他们还真使用这样的吊牌。我看到那个大脚趾从被单下伸出来一完全陌生的东西。我心里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没认出这是哪个男人的脚趾头。
压力之下,人的大脑会做些可笑的事。
一个戴口罩的女人把轮床推到离窗户更近的地方。不知怎么回事,我竟然立即回想起女儿出生那天的情景。我还记得那个婴儿室。窗户几乎是一样的。玻璃上有很细的铝箔组成的钻石图案。那个护士与停尸房里这个女人的个子差不多,她把那张小小的婴儿床推到窗边,我的女儿就睡在里面。和现在的情景很像。我猜,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通常会看到什么意义深刻的东西——生命的开始,或者生命的结束——但今天我却没有。
她把床单的一头揭开。我低头看着那张脸。我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我。死者和我年龄相当,快四十了。他留着胡须,但头发好像被剃光了,头上戴着一顶浴帽。我觉得那顶浴帽看上去非常滑稽,但我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头上。
“头部中弹?”我问。
“对。”
“多少枪?”
“两枪。”
“ 53e3." >口径多大?”
约克干咳两声,清清喉咙,好像是在提醒我,这与我无关:“你认识他吗?”
我又看了—眼那张脸:“不认识。”
“你确定?”
我正要点头,但好像出于什么原因,又没点下去。
“怎么啦?”约克说。
“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我们想看看你是否认识一”
“是吗?但是什么让你们认为我会认识他呢?”
我侧眼看见约克和狄龙交换了一下眼神。狄龙耸耸肩,约克说话了:“我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你的地址,”约克说,“而且他有许多与你有关的剪报。”
“我是个公众人物。”
“是的,我们知道。”
他不说话了。我转身看着他:“还有什么别的吗?”
“实际上,那些剪报并不是关于你本人的。”
“那是关于什么的呢?”
“你妹妹,”他说,“以及那些树林中发生的事。”
房子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下降了十度。不过,我们本来就在停尸房里。我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显得漠不关心:“也许他是个喜欢搜集犯罪资料的人,有许多这样的人。”
他犹豫了了一下。我看见他又与搭档交换了一下眼色。
“还有别的什么吗?”我问。
“你的意思是?”
“他身上还有别的什么?”
约克转身看着站在他身边的一位助手。我甚至没注意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们把死者的私人物品给科普兰先生看看吧?”
我又继续盯着死者的脸。脸上有麻子和皱纹。我试着把这些痕迹从那张脸上移开后再去看。仍然不认识。马诺洛·圣地亚哥对我是个陌生人。
有人拿来一个红色塑料证据袋。他们把里面的物品倒在一张桌子上。我从远处能看见有一条蓝色牛仔裤和一件法兰绒衬衫,还有一个钱包和一部手机。
“你们检査过手机了吗?”我问。
“査过了,是一次性用品,里面什么信息也没有。”
我把目光从死者脸上移开,走到那张桌子边。我的腿在颤抖。
有折奋起来的纸张。我小心地展开其中的一张。是《新闻周刊》上的一篇文章,上面有那四个被害胄少年的照片一“夏日杀手”的第一批牺牲品。他们总是把玛戈·格林的照片放在最前头,因为她的尸体很快就找到了。一天之后才找到道格·比林厄姆的尸体。但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另外两个年轻人。发现过沾上血迹的衣服碎片,是吉尔·佩雷斯和我妹妹的。但没有发现尸体。
为什么没找到呢?
很简单。树林太大。韦恩·斯托本把他们的尸体隐藏得很好。但有些人,那些喜欢听阴谋故事的人,就是不相信。为什么只有那两具尸体没找到?斯托本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挪动尸体并将它们掩埋好?他有帮凶吗?他是怎样做到的?首先,那四个年轻人到树林去干什么?
甚至在韦恩被捕十八年后的今天,人们还在说那些树林中有“鬼魂”。或者,也许是个秘密异教徒,住在废弃的小木屋里;或者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又或者是铁钩船长那样的男人;还或者是某种稀奇古怪的医学实验出错之后的牺牲品。人们传说那些树林里有个男妖怪,还发现了被他熄灭的营火,周围是被他吃掉的孩子的骨头。那些人甚至还说,他们现在仍然能听见吉尔,佩雷斯和我妹妹卡米尔在号叫着说“要复仇。”
我曾独自一人在那片树林中度过许多个夜晚,但从未听到任何人号叫。
我的目光从玛戈·格林和道格·比林厄姆的照片上掠过。第三张是我妹妹的照片。我巳经无数次看过这张照片。媒体之所以喜欢这张照片,是因为照片上的妹妹看上去平凡得惊人。她仿佛就是邻家女孩,就是住在街区那头的可爱女生,你最喜欢请她帮忙照看孩子。其实,卡米尔根本不是这样的。她非常顽皮,水灵灵的大眼睛,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微笑,她的美丽总是让男孩子们惊得后退一步。这张照片根本没反映出她的特点。她比照片上的女孩可爱得多。也许这就是让她丧失性命的原因。
我正要去看最后一张照片,也就是吉尔·佩雷斯的照片。但有什么东西让我把头抬了起来。
我的心停止了眺动。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可笑,但我就是那种感觉。我看着从马诺洛口袋里捜出来的那堆硬币。我看到它了。仿佛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胸腔,正在用力挤压我的心脏,让它再也不能眺动。
我退后一步。
“科普兰先生?”
我的手好像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我看到我的手指捡起那个东西,把它举到眼前。
是一枚戒指,一枚女孩子的戒指。
我又去看吉尔·佩雷斯的照片。他就是与我妹妹一起在树林里被害的那个男孩。我的记忆一下子闪回到二十年前。我想起了那道伤疤。
“科普兰先生?”
“让我看看他的胳膊。”我说。
“你说什么?”
“他的胳膊,”我转身走到窗前,指着尸体说,“让我看看他该死的胳膊。”
约克示意狄龙。狄龙按下对讲按钮:“他想看看死者的胳膊。”
“哪只?”停尸房里那个女人问。
他们都看着我。
“不知道,”我说,“两只都看看吧。”
他们疑惑地看着我。但那个女人按我的要求把被单揭开了。
胸脯上现在已经长上胸毛。他至少比当时重了三十磅,但这不奇怪。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但那不是我要看的地方。我正在看着那只胳膊,寻找那道刺眼的伤疤。
在那里。
在他左臂上。我没有大声喘气,也没有任何其他明显反应。我的身体仿佛刚刚被拿走了一部分,但我却麻木得对此无能为力。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科普兰先生?”
“我认识他。”我说。
“他是谁?”
我指着杂志上的那张照片说:“他叫吉尔·佩雷斯。”
第二章
有一段时间,英文和心理学双博士露西·戈尔德教授非常喜欢待在办公室里。
这是与学生单独面对面坐下来,真正了解他们的机会。我喜欢那些安静地坐在教室后面的学生。他们低着头,认真记着笔记,好像是在做听写练习。她也喜欢那些让头发遮住脸,好像给自己挂上了一条保护帘的学生,喜欢他们到她办公室来,抬起眼睛,将心里的想法告诉她时的样子。
但大多数时候,比如现在,到她办公室来的学生都是 90a3." >那些喜欢拍老师马屁的人。他们觉得他们的学分完全应该根据他们表现出的热情多少来确定,以为他们与老师单独接触的时间越多,学分就越高,好像性格外向的人在这个社会上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报答似的。
“戈尔德教授。”那个叫西尔维娅·波特的女生说。露西想象出她更年轻一些的样子,她在中学时的样子。她一定是那种很烦人的女孩子,大考的早上还会跑到办公室来哀号,说她将不及格,结果却考了第一名,得分八十,而且还自鸣得意地早早交卷,把剩余的时间都用来增补笔记内容。
“什么事,西尔维娅?”
“今天您在课堂上读叶芝的那篇文章时,我感动极啦,您用声音把那些字句表达得淋漓尽致,真不亚于专业演员……”
露西·戈尔德很想说:“拜托,你还不如直接帮我烤些核仁巧克力饼送来。”但相反,她脸上仍然挂着微笑。真不容易啊。她看了看表,然后又觉得不应该这样做。西尔维娅只不过是个尽力表现自己的学生。就这么简单。我们都能找到与别人合作的方式,找到自己适应社会并生存下来的方式。西尔维娅的方式可能比大多数人的方式都更高明,都更少自我毁灭性。
“我也非常喜欢写您布置的日记。”西尔维娅说。
“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
“我的日记是关于……嗯,我的第一次,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露西点点头:“我们会为日记内容保密的,而且日记也是匿名提交的。你不记得了?”
“记得。”她说着垂下了头。露西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西尔维娅从未在她面前垂下过头。
露西说:“也许,等我看完全部内容之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你的日记。当然是私下谈。”
西尔维娅仍然没抬头。
“西尔维娅?”
女孩用非常低的声音说:“嗯。”
下班了。露西想回家。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心不在焉。她问:“你想现在谈吗?”
“不。”
西尔维娅仍然低着头。
“那好,”露西说着夸张地看了一下手表,“我十分钟后还要参加一个教师会。”
西尔维娅站起来:“谢谢您见我。”
“不用谢,西尔维娅。”
看上去,西尔维娅言犹未尽。但她没再说什么。五分钟后,露西站在窗口,望着下面的庭院。西尔维娅走出大门,擦擦脸,昂起头来,挤出一丝笑容,往校园里走去。露西看到她向同学们挥手,走到一小群学生当中,渐渐汇入其他学生的行列,成为人群中一个不再清晰的点。
露西转身从窗前离开。她看了看镜子,不喜欢自己看到的样子。那个女孩子不会是在向她求助吧?
可能,露西,但你却没回应她。干得不错,像个超级明星。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那瓶伏特加就在那里。伏特加真是好东西,喝了之后嘴里没酒味。
办公室门打开了。进来的人留着长长的黑头发,头发别在耳后,耳朵上戴着几只耳环。他没刮胡须,现在流行这样,让他看上去像个乐队老男孩。他下巴上阽着颗总是分散别人注意力的银色饰扣,一条装饰着各种饰扣的皮带几乎兜不住那条低腰裤。他脖子上还有一处文身,内容是:经常繁殖。
那人向露西投过来最迷人的微笑:“你看上去棒极了。”
“谢谢,朗尼。”
“别呀,我是认真的。棒极了。”
朗尼·伯杰是露西的助教,不过和她同岁。他总是在教育陷阱中受困,得到新学位,在校园里混,眼睛周围的岁月痕迹不断增加。朗尼已经厌倦了校园里的那些网上色情资讯,所以现在已经超越那个界限,无论碰到什么女人都展开进攻。
“你应该穿那种能露出更多一点乳沟的衣服,也许那种新上市的提升胸罩。”朗尼又说,“也许能让男孩子们在课堂上更专注。”
“是啊,我也想得到更多的关注。”
“说实在的,老板,你上次受到关注是什么时候了?”
“八个月六天……”露西看看手表一“四小时前。”
朗尼大笑起来。“你在耍我,对吗?”
露西只是盯着他。
“我把那些日记打印出来了。”
他说的就是那些内容保密的匿名日记。
露西正在上一门学校称为“创造推理”的课。这是一门将最大的心理创伤与创造性的写作及哲学结合起来的课程。说实话,露西喜欢这门课。现在布置给学生的作业:每个学生写一件生活中对他们造成过伤害的事,他们通常不会告诉别人的事。不需要使用真实姓名,不对日记进行评分。如果学生在匿名日记最后注明同意,露西可以向全班同学朗读部分内容,以便展开讨论。当然,不透露作者姓名。
“你开始读了吗?”露西问。
朗尼点点头,在几分钟前西尔维娅坐过的座位上坐下,把双脚跷在办公桌上:“没什么特别的。”
“蹩脚的色情作品?”
“依我说,更像隐晦的色情作品。”
“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给你说过我的新马子吗?”
“没有。”
“妙不可言。”
“嗯……嗯。”
“我是认真的。女服务员——是我约会过的最辣的辣妹。”
“你给我说这些是想让我……”
“妒嫉?”
“对,”露西说,“一定是,把日记给我吧。”
朗尼递给她几张。两人都开始低头看起来。五分钟之后,朗尼摇摇头。
露西说:“怎么啦?”
“这些孩子大多几岁啊?”朗尼问,“也许二十岁,对吧?”
“差不多。”
“他们的性生活总是能坚持,多久,两小时?”
露西笑了:“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你年轻的时候男人也能坚持那么长时间?”
“但他们现在坚持不了那么长了。”露西说。
朗尼杨起一道眉毛:“那是因为你太辣了。他们控制不了自己。这是你的错,真的。”
“嗯。”她用铅笔上的橡皮擦轻轻敲着下嘴唇,说,“你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对吗?”
“你认为我需要说句新鲜的。那这句怎样: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我发誓?”
露西含糊地嗯了一声:“对不起,请再说一遍。”
“该死。”
他们继续阅读。没过一会儿,朗尼吹了声口哨,摇摇头:“也许我们出生的年代不对。”
“千真万确。”
“露西?”他从日记上方望过来,“你真的需要引起一些男人的注意才行。”
“嗯……嗯。”
“你知道的,我很愿意帮忙。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那妙不可言的女服务员小姐怎么办?”
“我们不排外。”
“明白了。”
“我指的纯粹是一种肉体上的东西,共同进行管道清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嘘,别打岔。”
朗尼知趣地闭上了嘴。半小时后,他俯身看着露西。
“怎么啦?”
“你看看这篇。”他说。
“为什么?”
“先看看吧。”
露西耸耸肩,放下手里的日记一又一个相同的故事:女孩和新男友一起喝醉酒,结果成为三人组性游戏的牺牲品。露西已经读过许多三人组性游戏的故事。好像几乎都与饮酒过量有关。
但不一会儿,她就把那些日记全忘了。她还忘记了她是单身一人,没有真正的家人;忘记了她是大学教授;忘记了她正在办公室里,刚才还从窗口看着下面的庭院;忘记了朗尼正坐在她面前,露西·戈尔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年轻女人,其实还是个女孩子,但姓名不冏,那是个即将成熟的大姑娘,但也是个十足的女孩子。
这发生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在一个夏令营里,是那里的CIT,也就是训练辅导员。我得到那份工作并不难,因为那地方属于我父亲……
露西停下来。注视着眼前的纸张。当然,没有姓名。学生们都是用电子邮件将这些日记发送过来的。朗尼把它们打印出来。应该没有办法知道某一篇日记是哪位学生发送的。这也是学生感到安慰的部分原因。你甚至不会冒留下指纹的风险,只需按下匿名发送键即可。
那是我生活中最美好的夏天。至少在那最后一晚之前是如此。即使到现在,我也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好时光了。奇怪吧?但我真的知道。我知道我永远,永远不会再像那么快乐了。再也不会了。现在,我的笑容都与以前不同,更哀伤了,仿佛它是一件已经被打破的东西,不可能修复了。
那年夏天,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姑且称他P吧。他比我年长一岁,是个初级辅导员。他全家都在夏令营。他妹妹在那里工作,他父亲是夏令营的医生。但我几乎没怎么注意过他们,因为我一见到P,心就被他捕获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夏日恋情吗?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恐怕我再也不会像爱他那样去爱别人了。这听上去有些傻,人人都这么认为。也许他们是对的。我也不知道。我还年轻。但感觉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我觉得自己曾经有过一次得到幸福的机会,但我把它毁掉了。
露西的心里裂开了一个洞,而且这个洞正在不断扩大。
一天晚上,我们到树林里去。我们本来不应该去的。有严格的规定。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些规定。从九岁开始,我每年夏天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我爸就是在那年买下那个营地的。但那天晚上是P值勤,而且我爸爸又是营地的主人,因此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够聪明的,对吧?两个热恋之中的孩子本应该为其他影营员担任警成的,却偷偷跑到树林里去了。等等,好像不是这样!
他不愿意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其他人担任警戒。不过,嘿,我知道怎样诱惑他。当然,我现在已经为此后悔了。但我仍然那样做了。
所以,我们往树林里走去。就我们两人。没有其他人。树林很大,如果在某个地方转错了方向,可能永远速失在里面。我听说过有小孩子到林子里去了就再也没因来。有人说那些孩子至今还在林子里游荡,像动物一样生活着。也有人说他们死了,或者遭遇到了比死更惨的事。你知道的,人们围着营火时说出来的故事就是这样离奇吓人。
我过去往往会对那些传说一笑置之。从来不会被它们吓倒。但现在,我一想到这样的事就浑身麵枓。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认识路。P拉着我的手。树林里很黑,前面三米以外的东西就看不见了。我们听到一阵沙沙声,意识到树林里有人。我吓呆了。但我记得P在黑暗中笑了笑,还滑稽地摇了摇头。你肯定也知道营员们在树林里幽会的唯一原因会是什么。毕竞,那是个男女混合的营地。不过,男女生的营地是分开的,这片树林隔在中间。你一定早就猜到这点了。
P叹了口气。“我们最好去看看。”他说。或者诸如此类的话。我不记得他具体是怎么说的了。
但我不想去。我想单独和他在一起。
我的手电筒没电了。我至今仍然记得,我们踏进树林时,我的心跳得有多快。我到了树林里,在黑暗中与我爱的男孩手拉着手。他会不时地抚摸我,我的身体仿佛已经融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甚至离开一个男人五分钟,你也无法忍受。你想把一切都交给他。你愿意为他做事,事实上,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而且,你还会想:“他对此会怎样想?”这是一种我狂的情感,很美妙,但也让人痛苦。你会变得令人恐怖地脆弱,非常容易受伤。
“嘘,”他悄悄说,“停。”
我们停下脚步。
P把我拉到一棵树后,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他的手很大,我喜欢被他捧住脸的那种感觉。他将我的脸仰起来。然后,他吻了我。我浑身都感觉到了那个吻。一阵战栗从心中开始,慢慢传遍全身。然后,他把一只手从我脸上拿开,放在我胸口,就在乳房旁边。我开始遐想即将发生的事。禁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我们充满激情地继续吻着,恨不得钻到对方身体中去。我身上的每一个部分好像都着了火。他把手放到我衬衫下面去了。我不能再往下说了。我已经忘记了树林里的沙沙声。但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我们应该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我们应该阻止他们往树林深处走的。但我们没有。相反,我们在做爱。
我已经完全沉浸在我们所做的事情中,刚开始时甚至没听到那些尖叫声。我想P也没听到。
但尖叫声不停地传来。你一定听到过人们描述过濒临死亡的体验吧?当时就像那样,只不过情景刚好相反。好像我们俩正在向什么美妙无比的光明之地走去,而那些尖叫声却像一条缦子,试图把我们拉回来,尽管我们一点不想回头。
他停止吻我。事情的可怕之处就在此,他从此没再吻过我。
露西把那页翻过去,但后面没有了。她猛地抬起头:“其余的呢?”“就这些。你说过每次寄一部分,你忘了?现在就这么多。”
她又看看那几张纸。
“你没事吧,露西?”
“朗尼,你对电脑很在行,对吧?”
朗尼再次扬起眉毛:“我对女人更在行。”
“你看我现在有那个情绪吗?”
“好啦,好啦。对,我对电脑是很在行。怎么啦?”
“我需要找出这是谁写的。”
“但——”
“我需要找出这是谁写的。”她重复说。
朗尼捕捉到她的目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她知道他想说什么?。这违背了他们的原则。他们曾在这里读过许多可怕的故事,今年甚至有一个父女乱伦的故事,但他们从没想过去查故事是谁写的。
朗尼说:“你想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不想。”
“但你却想让我破坏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全部信任?”
“是的。”
藏书网“这么严重?”
她只是看着他。
“嗬,有什么大不了的?”朗尼说,“我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第三章
我又说了一遍:“我的意思是说,这是吉尔·佩雷斯。”
“那个二十年前和你妹妹一起死掉的家伙?”
我说:“显然,他当时没死。”
但我不认为他们相信我的话。
“也许是他兄弟?”约克说。
“他兄弟会带着我妹妹的戒指?”
狄龙补充说:“这戒指又没什么特别之处。二十年前很流行。我猜,我妹妹也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可能想送给他十六岁时的小情人。你妹妹的戒指上刻过什么吗?”
“没有。”
“那我们也不确定这戒指就是她的。”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但我已经没多少可以补充的。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他们会和我保持联系。他们会找到佩雷斯的家人,看看他们能否确认他的身份。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感觉既麻木又迷惑。
我的黑莓手机和移动电话都发疯地响了起来。我约好要见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个案子的辩护团队,现在已经迟到了。肖特山郊外高级住宅区的两个大学在读富家子弟是学院网球队员,他们被指控强奸了艾荣顿市一个年仅十六岁的美籍非裔女孩。女孩名叫夏米克·约翰逊,不过,她叫什么并不重要。?99lib?审讯已经开始,不过拖延了,而且现在我希望再次开庭之前能先做到心中有数,一定要把那两个小子送进监狱。
那两个警察把我送回我在纽瓦克的办公室。我知道,对方的辩护律师会认为我是故意迟到,这是一种策略,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我进办公室时,那两个主要辩护律师已经坐在那里了。
—个是莫特·帕宾。他站起来,咆哮着说:“龟孙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知道吗?”
“莫特,你减肥了吗?”
“别给我说这些废话。”
“等等。不,不是。你长高了,对吗?你还在长个子。真像个小男孩。”
“闭上你的嘴,科普。我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小时了。”
另一个律师叫弗莱尔·希科里。他只是坐在那里,跷着二郎腿,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我更在意的是弗莱尔。莫特嗓门大,令人讨厌,还喜欢卖弄。但弗莱尔却是那种我最害怕的辩护律师。首先,弗莱尔——他发誓说这是他的真名字,但我表示怀疑——是同性恋。当然,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多律师都是同性恋。佃弗莱尔是个快乐的同性恋,仿佛李柏瑞斯和丽莎明妮莉的爱情产物一般,是听着史翠珊的歌曲,在钢琴声中长大的。
在法庭上,弗莱尔不会把这点掩藏起来,而是有意识地充分展现出来。
弗莱尔让莫特继续咆哮了一两分钟,而他自己却在那里反复曲伸手指,研究指甲的修剪效果。好像感觉很满意。然后,他举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莫特闭嘴。
“够了。”弗莱尔说。
他身穿一条紫色西装。或者也可以说是茄子色或者小长春花色,总之就是渚如此类的颜色。我不怎么懂颜色。衬衫的颜色与西装相同,那条质地很好的领带也一样。甚至连西装口袋里露出的手绢的颜色也是紫色。天哪,皮鞋也是紫色。弗莱尔注意到我正在看他的衣服。
“喜欢吗?”弗莱尔问。
“有点像乡巴佬。”我说。
弗莱尔皱眉看着我。
“怎么啦?”
“你说我像乡巴佬?”他撅着嘴说,“你能再想出两个比我穿得更落伍、更陈旧的人吗?”
“我本来想说天线宝宝的,但又记不起他的名字。”
“Think Winky。那倒的确过时了。”他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叹了口气,“现在,我们都在这个显然是异性恋者装修的办公室里了。我们能不能让我们的当事人走人,把这件事了结了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弗莱尔,他们犯了法。”
他也不否认:“你真的要让那个疯狂的脱衣舞女兼妓女站到证人席上去?”
我本想申辩几句,但他已经知道那些事实了。“是的。”
他没说什么。
但他会说的。我知道这点。这就是他的做事风格。他可以把你驳得体无完肤,但仍然能让你喜欢他。我之前就看到过他这样做。你也许会认为,至少陪审团中会有一些人憎恶同性恋,会恨他或者害怕他。但弗莱尔却不担心这点。女陪审员都想和他一起去购物,并向他诉说自己丈夫的不是。而男人们都发现他没有一点威胁性,因此认为他不可能愚弄他们。
这能让一个辩护律师变得极其厉害。
“你们在找什么?”我问。
弗莱尔咧嘴一笑:“你紧张了,是吗?”
“我只是希望一个被强奸的女人不受你们的侮辱。”
“呃?”他把一只手放到胸口上,“我受到了侮辱。”
我只看着他,不说话。这时,门打开了。洛伦·缪斯,我的首席调査官,走了进来。缪斯和我同岁,也是三十多岁,曾是我的前任艾德·斯坦伯格的凶杀案调査官。
缪斯一言不发地坐下,甚至没向我挥挥手。
我又把注意力转向弗莱尔。“你想怎么样?”我又问。
“首先,”弗莱尔说,“我想让夏米克·约翰逊道歉,因为她破坏了两个可爱诚实的年轻人的声誉。”
我更专注地盯着他。
“但如果她能立即撤销所有指控,我们也可以接受。”
“你就继续做梦吧。”
“科普,你这个人啊就是这样。”弗莱尔摇摇头,不耐烦地啧啧几声。“我说过那不可能。”
“你表现出男子气的时候,真可爱。不过你已经知道这点了,是吗?”弗莱尔抬眼望了望缪斯,脸上现出一种受打击的表情,“天哪,你穿的都是些什么啊?”
缪斯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衣柜有问题。简直就像福克斯公司出版的令人恐怖的新版现实剧:《女警察的衣着》。亲爱的上帝啊。瞧那双鞋……”
“这鞋很实用。”缪斯说。
“甜心,时尚的第一原则:‘实用’和‘鞋’这几个字千万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弗莱尔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又转身对我说,“我们的当事人犯的只不过是轻罪,你就给他们一个缓刑吧。”
“不行。”
“我能向你说几个字吗?”
“不会是‘鞋’和‘实用’吧?”
“不是,是对你来说可怕得多的几个字。恐怕是:‘卡尔’和‘吉姆’。”
他顿了顿。我瞥了缪斯一眼。她在座位上动了一下。
“就是这两个小名字,”弗莱尔声音轻快地继续说,“‘卡尔’和‘吉姆’。这几个字我听上去不亚于悦耳的音乐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嘛,科普?”
我没上钩。
“在我们所谓的受害者的陈述中……你向她读过她的陈述,对吧?……在她的陈述中,她明白无误地说强奸她的人叫卡尔和吉姆。”
“这说明不了什么。”我说。
“嗯,我说,亲爱的,你可得当心,因为我觉得这对你的案子可能非常重要:我们的当事人叫巴里·马兰兹和爱德华·詹雷特。他们不叫卡尔和吉姆,而叫巴里和爱德华。和我一起大声地念他们的名字吧。快啊,你能行。巴里和爱德华。现在,这两个名字听上去根本不像卡尔和吉姆了吧?”
莫特·帕宾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咧嘴笑着说:“不像,弗莱尔,不像。”
我继续保持沉默。
“而且,你瞧,那还是你的受害者所作的陈述。”弗莱尔继续说,“真的很精彩,你不这样认为吗?等等,我来找找看。我就喜欢读这句。莫特,你带来了吗?等等,找到了。”弗莱尔戴上月牙形的阅读眼镜。然后,他清了清喉咙,变了一种腔调。“那两个强奸我的男孩叫卡尔和吉姆。”
他放下手中的纸,抬起头来,好像在期待我鼓掌。
我说:“她阴道里发现了巴里·马兰兹的精子。”
“啊,没错,但顺便说一下,巴里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一我们都知道,这点很重要一他那天晚上早些时候可能是与你那个急不可耐的约翰逊女士发生过两相情愿的性行为。我们都知道,夏米克那天在他们兄弟会。你对这点没有争议吧?”
我不喜欢他这样说,但我还是说:“没有,没有争议。”
“实际上,我们俩都知道,夏米克·约翰逊前一周还去那里当过脱衣舞女。”
“是表演脱衣舞。”我纠正道。
他看着我:“因此,她又回去了。当然是做金钱交易。我们也都同意这点吧?”他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我可以找到五六个男孩子证明她和巴里之间很友好。得啦,科普。你过去也处埋过这种情况。她是个脱衣舞女,未到法定年龄。她偷偷溜进大学兄弟会聚会场所,被那个富家子弟看上了。他会怎样,把她打发走,或者不招呼她,或者无论其他怎样。她便生气了。”
“但身上的许多伤痕怎样解释?”我说。
莫特用一只看上去像被碾死在马路上的动物一般的拳头砸着桌子,说:“她只不过是想要一大笔钱。”
弗莱尔说:“暂时别这么说,莫特。”
“去他妈的。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之所以不放过他们,都因为他们有钱。”莫特最最冷酷地瞪了我一眼,“你其实知道那婊子有前科,对吧?夏米克”一他用一种嘲讽的声音念着这个名字,我非常生气——“已经有一个律师了,想敲诈我们的男孩子们。对那头母牛来说,这就是个发薪的日子。就这么简单。一个他妈的伟大的发薪日。”
“莫特?”我说。
“怎么啦?”
“嘘,现在是成年人之间在说话。”
莫特嘲讽地说:“科普,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等他说下去。
“你要起诉他们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们有钱。而且你知道这点。你还在扮演影视中那种劫富济贫的角色。不要假装不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是什么真正让我屁股着火吗?”
我今天上午才让一个人的屁股痒瘅了,现在又让另一个人的屁股着火了。真是不寻常的一天啊。
“说来听听,莫特。”
“在我们这个社会,这是普遍现象。”他说。
“什么现象?”
莫特猛地举起双手,狂怒地说:“憎恨富人。你随时都能听到这样的话:‘我恨他,他太有钱了。’看看安然丑闻和其他丑闻吧。现在,这已经成为一种受到鼓舞的偏见一憎恨富人。如果我..什么时候说:‘嘿,我恨穷人。’那我会被吊死。但咒骂富人会怎样呢?嗯,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骂。人人都可以恨富人。”
我看着他:“也许,他们应该成立一个互助小组。”
“去死吧,科普。”
“不,我是认真的。特朗普,还有哈里伯顿公司的人。我的意思是说,这个世界对他们是不公平的。互助组。对,他们应该有个互助组。也许搞个电视马拉松或者其他什么。”
弗莱尔·希科里站起来。动作当然是戏剧性的。我还以为他会向我行屈膝礼呢。“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明天见,帅哥。还有你。”一他看着洛伦·缪斯,张开嘴,又闭上了,浑身战栗了一下。
“弗莱尔,怎么啦?”
他看着我。
“卡尔和吉姆那件事。”我说,“只证明她说的都是事实。”
弗莱尔笑了:“怎么会呢?”
“你的男孩子们很聪明。他们一定是自称卡尔和吉姆,因此她才会那样说。”
他耸起一道眉毛:“你认为这可能吧?”
“弗莱尔,你认为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会让她那样说吗?”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夏米克想陷害你的当事人,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他们的正确姓名?她为什么要去编造与卡尔和吉姆的那些对话?你读过她的陈述。‘把她向这边转,卡尔。’‘让她仰起藏书网身子,吉姆。’‘嘿,卡尔,她很享受呢。’她为什么要编造这些?”
莫特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她是个想钱想疯了的婊子,笨得要死:但我可以看出来。我击中了弗莱尔的一个要害之处。”
弗莱尔倾身向着我:“科普,问题就在这里:其实我们完全没必要这样。你知道这点。也许你是对的。这也许是有些说不通。但你也知道,这会让事情混乱起来。而这正是你这个我最邕欢的美男子最希望出现的局面。我说得对吗,合理怀疑先生?”他笑了笑,“你可能有些物证。但是,嗯,如果你把那个女孩子放到证人席上,我也不会善罢甘休。这将是一场游戏,一场比赛。我们都知道。”
他们向门口走去。
“再见,朋友,庭上见。”
第四章
缪斯和我一时没说话。
卡尔和吉姆。这两个名字让我们灰心丧气。
首席调査官的职位几乎总是由男性职业军人担任。多年来看到过的—切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他们身穿破旧的军用防水短上衣,态度生硬,大腹便便,喜欢高声叹气。这个人的工作,就是帮助正直的郡检察官一比如我这种出于政治原因而被委派到这个职位上的人——在埃塞克斯郡法律系统政治竞赛中获胜。
洛伦·缪斯身高可能只有一米五多一点,体重大约相当于四年级学生的平均体重。我选择缪斯担任我的首席调査宫,曾经在老兵中引起过―些令人厌恶的波澜。我也妇道这样做会引起争议,但我有自己的偏好:我喜欢雇用上了一定年纪的单身女人。她们工作更努力,对雇主更忠诚。而且我已经发现,几乎在每一个案子中,这一点都已经得到证实。你会发现,如果一个单身女人已经上了一定年龄,如三十三岁,那她一定是为了事业而活着,她们给予你的工作时间和对你的忠诚度,都是有孩子的已婚女人永远无法给予的。
公正地说,缪斯还是一个有着不可思议的天赋的调查官。我喜欢和她谈论事情。我还会说这是对那些事情的沉思但在这种“沉思”过程中,你可能会突然茅塞顿开,这也不难理解。此刻,她正盯着地板。
“你是怎样想的?”我问她。
“这双鞋真的那么难看?”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简单地说吧,”她说,“如果我们不能找到一种办法来解释卡尔和吉姆,我们就麻烦了。”
我抬头盯着天花板。
“怎么啦?”缪斯说。
“我在想那两个名字。”
“它们怎么啦?”
“为什么?”我已经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了,“为什么是卡尔和吉姆?”
“不知道。”
“你又问过夏米尔了?”
“问过了。她说的话前后一致得惊人。他们一直在用那两个名字。我想你是对的。他们是故意用那两个名字做掩护,让她的话听上去显得荒唐。”
“但为什么是这两个名字呢?”
“也许是随便挑的。”
我皱皱眉头:“缪斯,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
我一直很搜长分割我的生活。我们都擅长这个,但我特别擅长。我可以为自己的世界创造独立的宇宙空间。我可以处理好生活中一方面的问题,而且不让它以任何形式干扰生活的其他方面。有些人看了警匪片也会纳闷:为什么匪徒们在大街上会那么暴力?因此,他们喜欢待在家里。但我就不会那样。我有那种分割生活的能力。
我并不为此骄傲。这也不是什么必须具备的伟大素质。但这能保护我。是的,我看到过这种能力能让哪些行为变得更理性。
因此。在过去的半小时.99lib.里,我一直在回避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吉尔·佩雷斯一直活着,他在什么地方?那天晚上树林里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最大的问题是:如果吉尔·佩雷斯在那个可怕的晚上活了下来……
我妹妹是否也活下来了?
“科普?”
是缪斯在叫我。
“你怎么啦?”
我想告诉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自己先理清头绪,想想这―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确认那具尸体是否真是吉尔·佩雷斯的。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卡尔和吉姆,”我说,“我们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要快。”
我的妻姐格蕾塔和她丈夫鲍勃住在一座麦氏豪宅中,豪宅位于一条新的死99lib?
胡同中。那条胡同看上去几乎与北美洲的任何其他死胡同完全一样。相对于胡同中那些巨大的砖结构奈宅来说,停车场显得太小。尽管每座房子形状各异,但看上去仍然几乎完全一样。每一样东西都打磨得太厉害,主人本想让它们看上去更陈旧,结果却显得更假。
我先认识格雷塔,后认识我妻子。我还不到二十岁时,妈妈就离家出走了,但我至今还记得卡米尔走进那片树林前几个月妈妈告诉我的車情。我们是我们那个人口相当混杂的城市里最贫穷的公民。我们是移民,在我四岁时从以前的苏联移民过来。刚开始时,我们的情况不错——我们是作为英雄到达美国的。但很快,情况就变得非常糟糕起来。
我们当时住在纽瓦克一座楼房的顶楼,楼里住着三家人。不过,我们在梅 666e." >普尔伍德的哥伦比亚中学上学。我的父亲,弗拉迪米尔·科皮斯基(他将其英语化成了科普兰)以前曾在列宁格勒当医生,但在美国却搞不到行医许可证,最后只好成为一个油漆匠。我的母亲是个身体虚弱的美人,名叫娜塔莎,曾是一对贵族大学教授的女儿,非常骄傲,受过良好的教育,现在却在肖特山和利文99lib?斯顿的富人家里担任不同的洗涤工作,但每份工作的时间都不很长。
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我妹妹卡米尔放学回家后,用一种滑稽的声音宣布说,城里有个富家女喜欢我。我母亲听了很兴奋。
“你应该约她出来。”妈妈对我说。
我做了个鬼脸:“你见过她吗?”
“见过。”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像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一样说,“她是头野兽。”
“俄语中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妈妈反驳说,还竖起一根手指标明自己的观点,“富家女站在自己财富上时看上去最漂亮。”
那就是我见到格蕾塔时想到的第一件事,我猜,她的父母一也就是我过去的岳父岳母,现在仍然是我女儿卡拉的外公外婆定很有钱。我妻子出生在有钱人家。她的钱都留给卡拉了,遗嘱执行人是我。妻子和我曾经讨论过很多次,卡拉可以在什么时候得到那笔巨大的财产。我们当然不想让太年幼的人继承那种钱。不过,从另一方面讲,那钱的确 662f." >是她的。
医生宣布妻子患上不治之症时,妻子显得非常冷静。我却无法听下去。当你爱的人被疾病彻底打垮时,你可以了解到很多事情。我发现妻子有着惊人的力量和勇气。而在她生病之前,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还发现,我自己却既没力置,也没勇气。
卡拉和麦迪逊,我的外甥女,正在车道上玩。现在,白天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长了。麦迪逊坐在沥青地上,正在用几根看上去像雪茄一样的粉笔画着什么。我女儿正在骑一辆可以缓慢移动的电动微型汽车。这种车在现在六岁以下的孩子中风行一时,但这些玩具车的主人们却从来不玩它们。只有玩伴约会时来的孩子才会玩这痤车。玩伴约会。天哪,我讨厌这个词。
我从车里出来,喊道:“孩子们,你们好。”
我等着两个六岁的女孩子停下她们正在做的事,疾步跑过来拥抱我。对,拥抱我。但是,麦迪逊只向我这边看了一眼,看上去毫无兴趣,就像那些脑子做过外科手术,脑子里有什么地方不搭界的人一样。我自己的女儿则假装没听见我在叫她们。卡拉开着那辆芭比玩具吉普车转了一个圈。电池的电力正在飞快地耗尽,那辆电动车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爬行,比我的莫里斯叔叔伸手拿餐厅账单的速度还慢。
格蕾塔打开纱门:“你好。”
“你好。”我说,“体育馆里后来的情况如何?”
格蕾塔像敬军礼那样把手遮在眼睛上方,说:“别担心,我都录下来了。”
“你可真行啊。”
“那两个瞥察找你什么事?”
我耸耸肩:“工作。”
她显然不相信,但也没追问:“卡拉的书包在屋里。”
她进屋去,并顺手关上门。有工人在走动。鲍勃和格蕾塔正在请人修建游泳池和匹配的景观。他们好几年前就在计划这件事,但想等到卡拉和麦迪逊足够大,不会出危险的时候才实施计划。
“过来,”我对女儿说,“我们得走了。”
卡拉仍然没理我,假装那辆粉红色的芭比玩具吉普车的响声太大,妨碍了她的听力。我皱皱眉头,开始向她那边走。卡拉不可思议地固执。我很想说这“像她妈”,但我妻子是我遇到过的最有耐心、最善解人意的人。真让人吃惊。你总是能在孩子身上看到父母的好素质和不良素质。在卡拉身上,好像所有不良素质都是从她老爸身上遗传下来的。
麦迪逊放下粉笔:“过来,卡拉。”
卡拉也没理她。麦迪逊耸耸肩,向我发出那种孩子气的、讨厌人世的叹息声:“你好,科普姨父。”
“你好,亲爱的。玩伴约会开心吗?”
“不开心,”麦迪逊把拳头顶在腰上说,“卡拉从不和我玩,她只玩我的玩具。”
我尽力露出理解的表情。
格蕾塔拿着书包出来了。“家庭作业已经做了。”她说。
“谢谢你。”
她摆摆手:“卡拉,甜心?你爸爸来了。”
卡拉也没理会她。我知道,她要发脾气了。我猜,这点也是从他父亲身上遗传的。迪斯尼动画片看多了的人都认为,鳏夫父亲和女儿的关系都非常神奇。看看毎一部儿童动画片一《小美人鱼》、《美女和野兽》、 href='1610/im'>《小公主》、和《阿拉丁神灯》——几乎都能发现这一点。在电影中,没有母亲好像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在现实生活中,没有母亲却是一个小女孩能够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了。.
我让声音变得强硬起来:“卡拉,我们该走了。”
她的脸拉下来了。我准备迎战。但幸好,上帝出面调解了。那辆芭比电动车完全没电了。粉红色的吉普车停了下来。卡拉拼命打着手势,想让那车再跑一两米远,但那车一动也不动。卡拉叹口气,从车上下来,向我的汽车走去。
“向格蕾塔姨妈和表姐说再见。”
她说了再见,但说话的声音阴沉得连十几岁的孩子也会自愧弗如。
我们回到家后,卡拉未经我的许可就啪地打开电视,准备看海绵宝宝。电视里好像总是在放海绵宝宝。我甚至怀疑会有一个只放海绵宝宝的电视台。而且这个节目好像只有三种不同的情节。但好像对孩子们却无妨。
我本想说点什么,但又放弃了。此刻,我只想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我还在想夏米克·约翰逊被强奸的案子,以及现在吉尔·佩雷斯突然重新出现并被谋杀的案了,试图理清思路。我承认,我的大案,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案子,没什么优势。
我开始做晚饭。我们大多数晚上都出去吃,或者叫外卖。我倒是请了个保姆,但她今天休息。“今天吃热狗,怎么样?”
“随便。”
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简。
“科普兰先生吗?我是塔克·约克警探。”
“你好,警探。有什么事吗?”
“我们找到吉尔·佩雷斯的父母了。”
我感觉到我握着电话的手抓紧了:“他们确认尸体的身份了吗?”
“还没有。”
“你都向他们说了些什么?”
“嗯,科普兰先生,我不是故意冒犯你,但你知道的,这可不是可以随便在电话中说的事情:‘你们以为已经死了的孩子一直活着一嗯,他刚被谋杀了。’”
“我理解。”
“因此,我们说得很含糊。我们会把他们接来,看看能否确认死者的身份。但我还想问问:你究竟有多肯定死者是吉尔·佩雷斯?”
“非常肯定。”
“你知道的,这样说还不够。”
“我知道。”
“但无论如何,已经不早了。我和搭档已经下班了。因此,我们将派一个人明天上午去把佩雷斯夫妇接来。”
“那这算什么,礼节性的电话拜访?”
“差不多吧。我知道你的兴趣所在。而且也许你明天上午应该在场。你知道的,万一他们问起什么奇怪的问题呢。”
“到哪里?”
“还是停尸房。需要来接你吗?”
“不需要,我认识路。”
第五章
几小时后,我把女儿抱到床上。
卡拉睡觉时从不给我添麻烦。我们已经养成了非常不错的习惯。我读书给她听。我这样做不是因为所有的育儿杂志都让我这样做,而是因为她喜欢听我读书。但这从来不能让她入睡。我每天晚上都读,但她甚至一次也没进入过浅睡状态。而我有时却读得快睡着了。有些书糟糕透了。我干脆就在她床上睡着了。她让我睡。
她总是贪婺地让我读书给她听,我简直无法满足她的要求,因此开始买有声图书。我先读一会儿,然后她可以听磁带的一面一通常四十五分钟然后便闭上眼睛睡觉了。卡拉理解并喜欢这条规则。
现在,我正在给她读罗尔德·达尔的书。她的眼睛大睁着。去年,我带她去看舞台版的《狮子王》时,给她买了一个贵得吓人的丁满玩偶。她总是把它紧紧夹在右胳膊弯里。丁满也是个很热切的听众。
读完之后,我在卡拉脸上吻了一下。她闻上去像个刚洗完澡的婴儿。“晚安,爸爸。”她说。
“晚安,小南瓜。”
这就是小孩子。一会儿像个情绪恶劣的美狄亚,一会儿又像被上帝亲吻过的天使。
我关上录音机,关掉灯,向我的家庭办公室走去,打开电脑。这台电脑与我的工作电脑是联网的。我打开夏米克·约翰逊被强奸案的档案,开始沉思起来。
卡尔和吉姆。
我的受害者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会受陪审团同情的人。夏米克十六岁,有个非婚生的孩子,曾因教唆罪被捕过两次,因私藏大麻而被捕过一次。她是聚会上的脱衣舞演员。是的,这是对脱衣舞女的委婉称呼。人们会纳闷,她在那个聚会上做什么。但这种情况不会让我灰心丧气,只会让我更努力地战斗,并非由于我在乎政治上的正确性,而是由于我支持一非常支持一正义。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夏米克是个金发钨眼的学生理事会副主席,来自排斥黑人的利文斯顿,而那些男孩子是黑人,可能情况会有所不同。
夏米克是一个人,不应该受到巴里·马兰兹和爱德华·詹雷特的侮辱。
我一定要让他们罪有应得。
我又将案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刚立案的时候开始。兄弟会会所是座豪宅,前面有大理石圆柱,刻着希腊字母。房了刚刚油漆过,还新铺了地毯。我査了电话记录。非常多,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私人专线,更不用说手机通话、短信、电子邮件和黑莓手机中的信息了。缪斯的一个调查官已经反向追踪了从那天晚上起打出的每一个电话。有一百多个,但都没什么特别的。其他都是普通账单——电费、水费、在当地一个酒水店的购物费、门卫费、有线电视费、在线服务费、公司的影像租赁费、网上订购的比萨饼费用等等。
别着急。
我思考着,又想到了受害人的陈述一我不想再去看一遍。陈述说得相当具体,读起来都让人恶心。那两个男孩让夏米尔做各种事情,摆出各种姿势,而且他们一直都在说话。但其中有些东西。他们拖动摆弄她的方式……
电话响了。是洛伦·缪斯打来的。
“有好消息?”我问。
“除非‘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个说法的确不假。”
“可它不是真的。”
“该死。”
“你那边有收获吗?”她问。
卡尔和吉姆。我究竟没看到什么呢?它就在面前,触手可及。你知道那种感觉,你知道那东西就在那里,就像情景喜剧《裙路口》中那条狗的名字,或者丁先生在《洛基III》中扮演的那个拳击手的名字一样。仿佛触手可及,但你就是想不出来。
卡尔和吉姆。
答案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但隐藏起来了,好像就藏在大脑的一角。但是,如果我不继续战斗,直到抓住那个龟孙子,将他绳之以法,那我就真该死。
“暂时没有,”我说,“但我们继续努力吧。”
第二天一早,约克黎探就坐在佩雷斯夫妇面前了。
“感谢你们到这里来。”他说。
二十年前,佩雷斯太太曾在夏令营的洗衣房工作过,但悲剧发生后,我只见过她一次。遇难者家属碰过一次面。就在距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远的一个华丽律师事务所里,富裕的格林一家、更有钱的比林厄姆一家、贫穷的科普兰一家和更穷的佩雷斯一家都到场了。四家人已经共同起诉营地的主人。佩雷斯一家人那天几乎没说什么话。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听,让其他人大叫大嚷,站在前头。我记得佩雷斯太太一直把手袋放在大腿上,双手紧紧抓住手袋。现在,她把手袋放在桌子上了,但两只手仍然紧紧抓着手袋。
他们在一间审讯室里。在约克警探的建议之下,我从一面单向透视玻璃后面观察着他们。他还暂时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也情有可原。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佩雷斯太太问。
佩雷斯体格魁伟,有衣领扣的衬衫?99lib.小了一号,紧紧箍在他肚子上,扣子似乎随时有崩掉的危险。
“这不太好说。”约克警探瞥了一眼99lib?单向玻璃,又把目光移开了,我知道,他是想征询我的意见,“所以,我还是实话实说吧。”
佩雷斯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佩雷斯太太更紧地抓住手袋。我不禁想到那或许就是十五年前那个手袋。这样的时候,我还会想到这样的问题,真是奇怪。
“昨天,曼哈顿的华盛顿高地区发生了一起谋杀案,”约克说,“我们在157大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尸体。”
我一直盯着他们的脸。佩雷斯夫妇脸上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死者是男性,年龄好像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高1。78米,体電77公斤。”约克警探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了一种职业节奏,“死者用的是化名。因此,我们难以辨认他的身份。”
约克停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技巧。看看他们是否会说什么。佩雷斯先生说话了:“我不明白,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佩雷斯太太斜眼看着丈夫,但她身体的其他部分没动。
“我马上就告诉你们。”
我几乎能看出约克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采取哪种办法。他会开始说起死者衣袋里的那些剪报、那个戒指和其他事情吗?我几乎能想象他在心里预演的样子,觉得那些话听上去都很傻。剪报,戒指一它们其实并不能真正证明什么。突然,甚至我自己也怀疑起来。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了,佩雷斯夫妇的世界就要像小牛犊一样被开膛破肚了。我暗自高兴,幸好自己坐在单向透视玻璃后面。
“我们已经带了一个证人来辨认身份,”约克继续说,“这个证人好像觉得死者可能是你们的儿子。”
佩雷斯太太的眼睛闭上了。佩雷斯先生僵在那里。一时,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佩雷斯先生没看妻子。他妻子也没看他。他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约克的话音仿佛还在空中回荡。
“我们的儿子二十年前就被杀了。”佩雷斯先生最后说。
约克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终于找到他的尸体了?”
“不,我不这样认为。你们的儿子失踪时才十八岁,对吧?”
“快满十九了。”佩雷斯先生说。
“我先前说到的这个男人——就是死者,他年近四十。”
佩雷斯的父亲把身子向后靠靠。他的母亲却仍然没动。
约克继续说:“你们儿子的尸体一直没找到。是这样吗?”
“你的意思是说……”
佩雷斯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没有人插话说:“是的,我们正是这个意思:你们的儿子吉尔这二十年来一直活着,但没有告诉过你们或者任何其他人。现在,当你们终于有机会与失踪的孩子重新团聚时,他却被谋杀了。生活真会开玩笑,是吗?”
佩雷斯先生说:“这太荒唐了。”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像——”
“你为什么认为那是我们的儿子?”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有个证人。”
“谁?”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佩雷斯太太说话。我几乎本能地迅速低下头。
约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令人信服。“嗯,我理解你们的不安^”
“不安?”
那位父亲又说话了。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你能想象吗?”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妻子把手放在他前臂上。她坐得更直了。有那么一会儿,她转头看着那堵玻璃,我肯定她能透过玻璃看到我。然后,她看着约克说:“我猜,尸体在你们这里吧?”
“是的,太太。”
“因此,你们才把我们带来。你想让我们看看尸体,看看那是不是我们的儿子。”
“是的。”
佩雷斯太太站起来。她丈夫看着她,显得那么弱小和无助。
“好,”她说,“那我们何不去看看?”
佩雷斯夫妇开始顺着走廊向前走。
我跟在后面,谨慎地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狄龙陪着我。约克陪着那对夫妇。佩雷斯太太的头高昂着,双手仍然紧紧抓住手袋,生怕它会被人抢走似的。她走在丈夫前面一步。男性至上主义者可能会想,情况应该相反才对:母亲应该更软弱,父亲应该更坚强。从“表面”上看,刚才佩雷斯先生显得更坚强。现在,事已挑明,佩雷斯太太却走在前面了,而她丈夫却每走一步好像都在往后缩。
走廊地上铺着旧油毡布,两边的水泥墙面粗糙得可以划破皮肤,还有一个百无聊赖的工作人员斜倚在墙上喝咖啡,使这条走廊看上去更加单调乏味。我能听见我们脚步声的回音。佩雷斯太太戴养很粗的金手链。我听见,手链的叮当作响声与她脚步声的节奏很吻合。
走到我昨天曾站在那里看过尸体的那堵窗户前面时,他们转过身来。狄龙立即伸出手,保护性地挡着我,好像我是坐在汽车前排的小孩子,而他刚刚踩了急刹车似的。我们在他们后面至少十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尽可能待在他们的视线之外。
我几乎无法看到他们的脸。佩雷斯夫妇并排站在那里,没有互相倚靠。我可以看到佩雷斯先生把头低下了。他穿着一件蓝色运动夹克。佩雷斯.太太穿着一件深色宽松上衣,有点像干了的血液的颜色。她身上佩戴着许多金手饰。我看到,这次是另一个人个留胡须的高个子男人推着轮床向窗边走来。尸体上盖着床单。那个留胡须的男人把轮床推到窗前后,望着约克。约克点点头。那人小心翼翼地揭开床单,好像下面盖着的是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害怕弄出声响,但仍然将身体稍微向左倾斜了一点。我想看到佩雷斯太太的部分面孔,至少能看到一点侧面。
我记得读过有关拷问的书籍。书上说,如果被拷问者想隐瞒什么事情或任何事情时,他们会咬紧牙关,不喊叫,脸部不扭曲,不表露出任何迹象,无论如何不让拷问者得到任何满足感。佩雷斯太太脸上的某种东西让我想起了这些。她是在强打精神。她只用一个小小的战栗接受了打击,别的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她盯着尸体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我意识到,我正屏住呼吸。我把注意力又转到佩雷斯先生身上。他正看着地板。眼睛是潮湿的。我能看到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佩雷斯太太目不斜视地说:“那不是我们的儿子。”
沉默。我没想到会这样。
约克说:“佩雷斯太太,你肯定吗?”
她没回答。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才十几岁,”约克继续说,“我知道,他那时留着长发。”
“是的。”
“这个男人的头发被剃掉了。他还留着胡须。佩雷斯太太,你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了。请慢慢辨认一下。”
佩雷斯太太终于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转眼看着约克。约克不说话了。
“这不是吉尔。”她又说了一遍。
约克吞了下口水,看着佩雷斯先生说:“佩雷斯先生,你认为呢?”
佩雷斯先.生费力地点了点头,清清喉咙,说:“甚至都不太像。”他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脸上的肌肉又颤动了一下。“只是……”
“年龄相当。”佩雷斯太太替他把话说完了。
约克说:“我好像不太明白你们的意思。”
“如果你失去了那样一个儿子,你随时都会纳闷。对我们来说,他永远只有十几岁。但如果他没死,是的,他和这个强壮的男人差不多大。因此,你会纳闷:他会怎么样?他会结婚吗?会有孩子吗?他外表怎样?”
“你肯定这个人不是你儿子?”
佩雷斯太太笑了笑。这是我看到过的最痛苦的笑容。“对,警探,我肯定。”
约克点点头:“抱歉把你们带到这里来。”
他们正要转身离开,我说话了:“让他们看看那只胳膊。”
三个人都往我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佩雷斯太太的目光像激光一样射向我。那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一种奇怪的狡黠,也许是一种挑战。佩雷斯先生先说话。
“你是谁?”他问。
我却看着佩雷斯太太。那种痛苦的微笑再次出现在她脸上。“你是科普兰家的孩子,对吗?”
“是的,太太。”
“卡米尔·科普兰的哥哥?”
“对。”
“你就是他们找来确认身份的人?”
我本想解释一下简报和戒指的事,但好像已经没那么多时间了。“看看那条胳膊吧,”我说,“吉尔胳膊上有个很大的伤疤。”
她点点头:“我们的一个邻居家有骆驼。他家有道带刺铁丝网护栏。吉尔很擅长爬高。八岁的时候,他想翻过那道护栏,结果脚下一滑,铁丝网深深扎进了他的扃膀。”她转头看着丈夫,“乔治,他缝了多少针?”乔治·佩雷斯脸上现在也浮现出那种痛苦的笑容:“二十二针。”吉尔给我们讲的故事却是另一个版本。他杜撰了一个持刀打架的故事,听上去就像《西城故事》的蹩脚翻版。尽管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但我也不相信。因此,我对现在出现的这种不吻合几乎不感到吃惊。
“我从夏令营起就一直记得,”我用下巴指指那堵玻璃说“看看他的胳膊吧。”
佩雷斯先生摇摇头:“但我们已经说过——”
他妻子举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毫无疑问,这里她说了算。她冲我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回到玻璃后面。
“让我看看。”她说。
她丈夫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但仍然走到窗前,站在她身边。这次,她拉起丈夫的手,紧紧握着。那个留胡须的人已经把轮宋推走了。约克敲敲玻璃。那个人立即站起来。约克让他把轮床推回窗前。那人照办。
我走到离佩雷斯太太更近的地方。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好像有点熟悉,但记不起在哪里闻到过。我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十厘米远的地方,从他们的脑袋之间看过去。
约克按下那个白色对讲按钮:“请把他的咯膊给他们看。”
那个留胡须的男人将床单向后拉拉,动作仍然很轻,值得敬佩。伤疤就在那里,是被感染过的刀伤留下的。佩雷斯太太脸上又浮现出笑容,但那是什么样的微笑啊?是痛苦,幸福,迷惑,虚伪,老练,还是自然的笑?我说不出来。
“左边。”她说。
“什么?”
她回头看着我,说:“伤疤在左臂上,吉尔的伤疤在右臂,而且吉尔的没那么长,也没那么深。”
佩雷斯太太还转过身来,把一只手放在我手臂上:“这不是他,科普兰先生。我明白你们为什么希望他是吉尔。何他不是。他不会回到我们身边了。你妹妹也不会。”
第六章
我回到家时,洛伦·缪斯正像狮子一样踱着步,仿佛附近有一头已经受伤的羚羊。卡拉在汽车后座上。她的舞蹈课再过一小时就开始了。我不会送她去。我们的保姆埃丝特尔今天已经回来了。她会开车送卡拉去上课。我付给埃丝特尔的工钱不低,我也不在乎。你能找到会开车的好保姆吗?她们想要多少薪水,你都会照付。
我把车停进自己的车位。这房子是错层式的,有三个卧室,具备停尸房那条走廊的所有特点。这本来是我们的“起步”房。简曾想过修一栋麦氏豪宅,也许在富兰克林湖。我却不在乎我们在哪里住。我对房子和汽车都不感兴趣,买车修房这样的事情都让简按她自己的意思办。
我怀念妻子。
洛伦·缪斯脸上浮现出一种马上就要吃掉别人的牌的惬意笑容。缪斯当然不玩扑克牌一这点我敢肯定。“我搞到全部账单了,还有电脑记录及其他资料。”然后,她转身看着我的女儿,“嘿,卡拉。”
“洛伦!”卡拉叫着从车上跳下来。卡拉喜欢缪斯。缪斯和孩子很合得来,但她从没结过婚,从没生过孩子。几个星期前,我见到了她最新的男友。那家伙根本配不上她,但这好像也是上了一定年纪的单身女人的普遍现象。
缪斯和我把那些东西全部铺在书房地板上一证人陈述、鹜方报告、电话记录,以及兄弟会的所有账单。我们从那些账单开始査。天哪,可真多。每一个手机拨打的电话,每一瓶订购的啤酒,每一笔线上购物都有记录。
“嗯,”缪斯说,“我们要找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还以为你发现什么了呢。”
“只是一种感觉。”
“哎呀,饶了我吧。请别告诉我你只是预感会有好运气。”
“永远不会。”我说。
我们继续找。
“这么说来,”她说,“我们查看这些东西的目的,基本上可以说是在找一个标志:‘大线索在这里’?”
我说:“你是在找一种催化剂。”
“形容得不错。从哪个方面讲?”
“不知道,缪斯。但答案就在这里。我觉得几乎就在眼前。”
“好——吧。”她故意拖长声音说,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没有向我翻白眼。
因此,我们继续找。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要从Pizza-to-go店点八个外卖比萨饼,直接用信用卡记账。他们还有flix,可以经常租DVD电影碟。每次租三张,直接送到门口,好像叫HotFlixxx服务,也可以租色情影碟。他们还订购了有兄弟会会徽的高尔夫衬衫。还有许多高尔夫球,上面也有兄弟会会徽。
我们试着对那些资料进行归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拿起那张只服务账单,递给缪斯看。“租金不贵啊。”我说。
“互联网让人们能很方便地得到色情影碟,因此大众也消费得起了。”
“不错啊。”我说。
“但这可能是个突破口。”缪斯说。
“什么是突破口?”
“年轻小伙,热辣女人。不过,这个案子里只有一个女人。”
“解释一下。”我说。
“我想雇一个兼职人员。”
“谁?”
“一个私家侦探,叫辛格尔·谢克尔。听说过吗?”
我点点头。我听说过这个人。
“那你见过她吗?”她问。
“没见过。”
“但你听说过她?”
“对啊,”我说,“听说过。”
“嗯,毫不夸张地说,辛格尔·谢克尔的块头不仅会阻塞交通,还能堵塞道路,对高速公路中间的隔离带也是威胁。但她这个人很好。如果说有什么人可以让被起诉的兄弟会男孩子们说实话,那非辛格尔莫属。”
“太好啦!”我说。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之后——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小时——缪斯站起来:“科普,这里面什么也没有。”
“好像是这样,对吗?”
“你明天上午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讯问夏米克?”
“是。”
她严肃地看着我说:“你最好把时间花在这事上。”
我朝她的方向滑稽地敬了个军礼,好像在说“遵命,长官”。夏米克和我已经讨论过她出庭作证的问题,但可能不够详细。我不想让她表现出老练的样子。我另有计谋。
“我会尽力而为。”缪斯说。
她大步走出房门,好像可以征服世界的样子。
埃丝特尔已经把晚餐做好了^意大利式细面条和肉丸子。她的厨艺不佳,但还凑合。晚饭后,我带卡拉出去吃冰淇淋,作为特别款待。现在,她的话多起来了。我可以在后视镜中看到她被固定在后座上。我小的时候,小孩子是可以坐前排座位的。现在,你必须到可以饮酒的年龄后才能坐前排。
我想听听她在说些什么。但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小孩子们的废话。好像布里塔妮对摩根不礼貌,凯尔便扔橡皮擦去打她;凯莉,不是凯莉·G,是凯利·N——她班上有两个凯莉一休息时间不想去荡秋千,除非基拉也去。我不时去看她那张生机勃勃的脸,有时严肃地板起,好像在模仿大人。我心里产生了那种不可抑制的感觉,而且慢慢溢过全身。做父母的人时不时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你正看着自己的孩子,而且是在那种非常普通的时刻,不是他们在台上表演或者参加什么比赛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那里,你看着他们。你知道,他们就是你生命的全部。那种感觉让你感动,也让你恐慌,很想让时间停止在那一刻。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妹妹,失去了妻子。不久前,我还失去了父亲。在三件事中,我都没被打垮。但当我看着卡拉,看到她大睁着眼睛对着两只小手说话的样子时,我知道,只需再一次打击,我将永远不可能再爬起来。
我想到了父亲。在树林中。拿着那把铁锹。他的心已经碎了。他在找他的女儿。我想到了母亲。她离家出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有时,我还想去找她。但已经想得不那么频繁了。我曾恨过她很多年。也许现在还恨她。或者,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更能理解她经历过的痛苦了。
我们回到家时,电话响了。埃丝特尔把卡拉从我身边带走。我拿起电话说:“哈罗!”
“我们有麻烦了,科普。”
是格蕾塔的丈夫,我的姐夫,鲍勃打来的。他是JaneCare慈善基金会会长。妻子死后,鲍勃和我创立了这个基金会。我曾为此被媒体多次报道过。这是我对可爱、温柔、美丽的妻子的生动纪念,天哪,我一定曾是个了不起的丈夫。
“出什么事了?”我问。
“你那个强奸案给我们惹出大麻烦了。爱德华·詹雷特的父亲让他的几个朋友退出基金会了。”
我闭上眼睛:“天哪。”
“更糟糕的是,他还四处说我们在盗用基金。F·J·詹雷特是出了名的龟孙子。我已经开始接到电话了。”
“那我们让他们查账吧。”我说,“他们査不出什么的。”
“科普,别傻了。我们正在与其他慈善基金会展开资金募集竞赛。哪怕有一丝丑闻,我们都完蛋了。”
“鲍勃,我们对此没有多大办法。”
“我知道,只是……科普,我们做了那么多好事。”
“我知道。”
“但开支总是很大。”
“你在暗示什么吗?”
“没什么。”鲍勃迟疑了一下。我可以听出他还有话想说。所以就等着。“不过,科普,你们这些人总是可以进行辨析交易,是吗?”
“是的。”
“你们可以不去追究不是那么公正的事情,以便去抓更大的罪犯。”
“必要的时候会这样。”
“这两个男孩子。我听说他们是好孩子。”
“你听错了。”
“你瞧,我不是说他们不该受到惩罚。但为了做更大的善事,有时你必须进行交易。JaneCare基金会的发展势头很好。这可能就是更大的善事。我就说这些。”
“晚安,鲍勃。”
“科普,我无意冒犯你,只想帮忙。”
“我知道。晚安,鲍勃。”
我挂上电话。我的双手在颤抖,那个龟孙子詹雷特没来刁难我,却跑去骚扰我给妻子的纪念品去了。我往楼梯上走,心里怒火直胃。我得把这怒火压下去。我坐到办公桌前。桌上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女儿卡拉最近在学校照的,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正中。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粒面照片,是外公外婆在那个老国家俄罗斯拍的。或者说,当他们死在古拉格集中营时,那个国家还叫苏联。他们去世时,我还很小,我们还住在列宁格勒。但我模糊地记得他们,特别是外公的满头白发。
我经常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把这张照片摆出来?
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母亲,已经抛弃了我。不是吗?想到这点,你也会觉得奇怪吧。但不知怎么回事,尽管有这些显然纠缠不清的痛苦,我却发现这张照片奇怪地与我的生活密切相关。我经常看照片,看外公外婆,会想到生活中的波澜和家庭诅咒,想到这一切可能是从哪里开始的。
以前,我桌上摆的是简和卡米尔的照片。我喜欢随时看到她们。她们让我感到安慰。但并不因为我能在死人身上找到安慰,我女儿也能。对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种很难找到的平衡。我想谈论她的母亲。我想让她了解简,了解简的精神,知道简可能会多么爱自己的女儿。我也想给她一践安慰,想让她知道她的母亲正在天国看着她。但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倒是想相信。我想相信人有灿烂的来生,想相信妻了、妹妹和父亲都在天国里向我们微笑。但我却无法让自己相信。而且,每当我向女儿说起这些时,就感觉自己好像在向她撒谎。不过,我仍然会说。也许现在她会觉得这就像圣诞老人或复活节兔子一样,是暂时性的、让人安慰的东西,但最终,她会像所有孩子一样,知道这是父母向他们撒的另一个无伤大雅的谎。或者,也许我错了,他们真的在天国看着我们也未可知。也许,卡拉某一天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夜半时分,我终于让自己的心去了它想去的地方一去找妹妹卡米尔、吉尔·佩雷斯,回到那个可怕的神秘夏天。营地的画面闪回脑中。我想到了卡米尔,想到了那个夜晚。几年来,我第一次让自己想到了露西。
我脸上浮现出一个痛苦的微笑。露西·西尔弗斯坦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女朋友。在那个夜晚之前,我们那段夏日浪漫史像童话故事一般,美妙极了。我们从来没得到过分手的机会。相反,我们俩是被血腥的谋杀案活生生地撕裂开的。在我们仍然紧紧缠住对方,在我们的爱一尽管那么愚蠢,那么不成熟——还在升温,还在高涨的时候,我们就被撕裂开了。
露西巳经成为过去。我已经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将她永远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但人的心是不懂得什么最后通牒的。多年来,我一直想知道露西在做什么,还在Google上捜索过她的名字,想知道她的近况。不过,我怀疑自己永远不会有勇气联系她。可惜,我什么收获也没有。我猜,发生那些事情之后,她可能已经明智地改名换姓。露西现在可能已经结婚——和我过去一样。她可能很幸福。希望如此。
我把这些都从脑子里赶走。现在,我需要想想吉尔·佩雷斯了。我闭上眼睛,回忆起来。我想起了他在夏令营时的样子,想起我们是怎样胡闹的。我经常开玩笑地砸他的胳膊,而他总是会说:“笨蛋!我根本都没感觉……”
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他的样子:躯干瘦骨嶙峋,当时很流行的宽松短裤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肥大,微笑时总让人想到他需要做大的畸齿矫正术,还有……
我的眼睛睁开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走进地下室,立即就找到那个纸板箱了。简一直很檀长将每样东西做上记号。我在箱子侧面看到了她那特别工整的字体。这让我停了下来。笔迹是特别个性化的东西。我用指尖抚摸着那些字母,想象她手拿大号神奇记号笔,把笔帽叼在嘴上,书写这些大字的样子:科普兰的照片。
我在生活中犯过许多错误。但简……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大转折。她的良好素质改变了我,使我在各方面变得更好,更强壮。是的,我爱她,对她充满激情。但更奇妙的是,她有能力让我进入最佳状态。我当时有些神经质,总有不安全感,学校里靠助学金上学的孩子不多,我是其中之一。然后,她出现了,这个近乎完美的女孩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是怎样看到的?如果这样完美的尤物爱上了我,我怎么可以那样糟糕,那样没价值?
简是我的无价之宝。后来,她生病了。我的无价之宝打碎了。我也支离破碎。
我找到了很久之前那个夏天拍的照片。没有露西的。多年前,我已经明智地将它们全部扔掉了。露西和我还有自己的歌曲一凯特,斯蒂文斯和詹姆斯·泰勒的歌——多愁善感得可以让你听得窒息。我听那些歌时总是很难受。至今仍然如此。从不让它们进入我的iPod。如果收音机里播放那些歌曲,我会飞快地转换频道。
我翻看着那个夏天拍的一摞照片,大多是我妹妹的。我翻找着,最后终于找到一张她临死前三天拍的。照片上有道格·比林厄姆——她的男朋友。富家子弟。当然,征得了母亲的同意。夏令营是个奇怪的贫富混杂社交地。在营地里,上层阶级和下层阶级融合得很好,就像你能看到的平坦运动场一样。这正是经营那块营地的人,也就足露西那个离欢找乐趣的嬉皮士老爸艾拉,想要的效果。
富家女玛戈·格林挤在他们俩中间。她总是这样。她是营地的辣妹,她自己也知道这点。她金发碧眼,胸部丰满,并随时充分利用这一切。她总是约会年纪比她大的男人,至少认识吉尔之前是如此。在她身边那些普通人看来,玛戈的生活就像电视情节剧,我们都是入迷的观众。现在,我看着照片上的她,想象着她喉咙上的那道口子,把眼睛闭上了。
吉尔·佩雷斯也在照片上,也是我来找照片的原因。
我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凑近些去看。
在楼上时,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是右撇子,但我开玩笑地砸吉尔的胳膊时,用的是左手。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碰到那个可怕的伤疤。尽管伤口已经愈合,但我仍然害怕碰到它,仿佛它可能被撕裂开,重新开始流血一般。因此,我总是用左手砸他的右臂。我眯起眼睛,把照片拿近一些。
我能看见那道伤疤的下部正从丁恤下探出头来。
屋子开始旋转起来。
佩雷斯太太说她儿子的伤疤在右臂。但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用右手去砸他,去拍他的左肩膀。但我没有那样做。我是用左手砸他的一砸他的右肩膀。
现在,我有证据了。
吉尔·佩雷斯的伤疤在左臂。
佩雷斯太太在撒谎。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要撒谎。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办公室。再过半小时,我就要让受害者夏米克·约翰逊站到证人席上。我得先看看笔记。时钟敲响九点时,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因此,我抽空给约克聱探打电话。
“佩雷斯太太在撒谎。”我说。
他听我解释。
我说完之后,他重复道:“撒谎?你不认为这样说太严重了一点?”
“那你说该怎样说?”
“她也许只是犯了个错误。”
“不知道自己儿子的伤疤在哪条胳膊上?她会犯这样的错误?”
“当然可能。为什么不?她已经知道那个人不是她儿子了。这很自然。”
我不相信:“案情有什么新进展吗?”
“我们认为,圣地亚哥生前住在新泽西。”
“有地址吗?”
“没有。但我们找到了他的女朋友。或者至少我们认为她曾是他的女朋友。总之是朋友。”
“你们怎样找到她的?”
“那个什么资料也没有的手机。她打电话来找他。”
“那他究竟是谁?我的意思是说,马诺洛^圣地亚哥。”
“不知道。”
“那个女朋友不告诉你们?”
“她只知道他叫马诺洛·圣地亚哥。啊,还有件重要的車。”
“什么事?”
“他的尸体被移动过。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从头就知道这点。但现在,这已经得到证实。我们的法医说,根据出血情况和一些其他我不大听得懂的废话,圣地亚哥可能是在死后一小时被抛尸的。在他身上找到了一按地毯纤维什么的。初步确定是汽车垫的纤维。”
“这么说来,圣地亚哥被打死,塞进后备厢,然后被抛尸华盛顿高地?”
“我们是这样推断的。”
“知道汽车的品牌和制造年份什么的了吗?”
“暂时不知道。但我们的人说是辆旧车。他现在就知道这点。但他们还在査。”
“有多旧?”
“不知道。反正不是新车。得啦,科普兰,你就让我歇歇吧。”
“我对这个案子有极大的个人兴趣。”
“如果这么说的话……”
“怎么?”
“你何不出面帮帮忙?”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我要处理的案子太多了,累得都快发狂了。我们这下在新泽两有联系人了。圣地亚哥可能在那里居住过。或者说,至少她的女朋友还住在那里。而且,她只在新泽西见过他。”
“我所在的郡?”
“不是,我想是哈得孙郡。或者是勃民郡。天哪,我也不知道。但差不多就是那些地方。不过,我还是先问点别的吧。”
“我听着。”
“你妹妹生前住在新泽西,对吧?”
“对。”
“那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但你也许可以声称是你的管辖范围,即使不在你所在的郡。好像也没有别人想重新揭开那个老案子。”
我想了想。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在利用我,希望我帮他跑腿儿,他自己不劳而获。不过,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这个女朋友,”我说,“她叫什么名字?”
“蕾亚·辛格。”
“有地址吗?”
“你要去找她?”
“你介意吗?”
“只要你不妨碍我的案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我能给你一条友好建议吗?”
“当然。”
“那个疯子,那个夏日杀手,我忘记他的真实姓名了。”
“韦恩·斯托本。”我说。
“你认识他,是吗?”
“你阅读过那个案子的档案?”我问。
“是的。他们也怀疑过你,是吗?”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洛厄尔瞀长,记得他脸上怀疑的表情。当然,可以理解。
“你是怎么看的?”
“就这一点:斯托本现在还想翻案。”
“他从来就不是因最先谋害的四个人受到审判的。”我说,“他们不需要那些,他们掌握着其他案子更充分的证据。”
“我知道。但他仍然与那个案子有关。如果死者真的是吉尔·佩雷斯,而斯托本又听说了这件事,会对他有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的意思是让我先不要声张,等到确定一些事情之后再说。我明白。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帮助韦恩·斯托本。
我们挂断电话。洛伦·缪斯把头从办公室门口伸进来。
“有什么新消息告诉我吗?”我问。
“对不起,没有。”她看了看表,“你已经为直接讯问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
“那我们走吧。该出场了。”
“传夏米克·约翰逊出庭。”
夏米克今天是保守打扮,但也不是保守得滑稽。你仍然能在她身上看到街头女子的影子,仍然能看出她的身体曲线。我甚至让她穿上了高跟鞋。有时,你会设法去干扰陪审团的视听。但有时,比如现在这样的时候,你知道,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让他们看到事情的全貌,不加掩盖。
夏米克一直把头高高地扬起,眼睛不时向左右看,但不是尼克松那种不诚实的样子,而是想看看下一个打击会来自何处。她的妆化得稍微有点浓。不过,这也没关系。这让她看上去像一个想让自己看上去更成熟的孩子。
我办公室有人不同意我使用这种策略。但我相信,即使你会失败,也要把真相展现出来。这就是我现在准备去做的事。
夏米克报上自己的姓名,把手按在圣经上宣了皙,然后坐下。我冲她笑笑,看着她的眼睛。夏米克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你的工作是表演脱衣舞,对吗?”
用这样的问题作为开场白——没有任何伏笔——让四座皆惊。有几个人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夏米克眨了眨眼。她大概知道我今天会怎么做,但我故意没对她说得很具体。
“兼职。”她说。
我不喜欢那个回答。显得太谨慎。
“但你的确会为了金钱而脱衣服,是吗?”
“是。”
“你在俱乐部或私人聚会上眺脱衣舞吗?”
“都跳。”
“你在哪个倶乐部跳脱衣舞?”
“Pink Tail俱乐部。在纽瓦克。”
“你多大了?”我问。
“十六岁。”
“不是年满十八岁才能表演脱衣舞吗?”
“是。”
“那你怎么得到许可的?”
夏米克耸耸肩:“我搞到了一张假身份证,上面显示我二岁。”
“这么说,你违反法律了?”
“大概是吧。”
“你究竟是否违犯了法律?”我问,语气强硬,透露出一种暗示。夏米克明白了。我想让她表现出诚实。我想让她完全暴露自己一请原谅这个双关语,因为她是脱衣舞演员。我声音中的强硬在提醒她这一点。
“是的。我违犯了法律。”
我向辩护台那边瞥了一眼。莫特·帕宾正盯着我,好像我神经失常了。弗莱尔·希科里手指交叉,手掌相对,食指顶压在嘴唇上。他们的两个当事人,巴里,马兰兹和爱德华·詹雷特身穿色彩鲜艳的运动夹克,脸色苍白。他们看上去既不自鸣得意,也不自信满满或者有罪,而是深感懊悔,满心恐惧,显得非常幼稚。有人可能会说,这是故意的,他们的律师已经教过他们该怎样注意坐姿,脸上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但我更清楚。只不过我不会让这些影响我。
我对我的证人笑笑:“你不是唯一违犯法律的人,夏米克。我们在强奸你的人所在的兄弟会所找到了许多假身份证。有了那些假身份证,他们就都可以出去举办未成年人聚会。至少,你是生活所迫才违犯法律的。”
莫特站起来,说:“反对!”
“反对有效。”
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老话说得好:“覆水难收。”
“约翰逊小姐,”我继续说,“你不是处女,对吗?”
“不是。”
“事实上,你还有一个非婚生的儿子。”
“是的。”
“他多大了?”
“十五个月。”
“约翰逊小姐,告诉我,你不是处女,而且有个非婚生的儿子,这个事实让你低人一等了吗?”
“反对!”
“反对有效。”浓眉大眼的法官名叫阿诺德·皮尔斯。他对我皱皱眉头。
“法官大人,我只不过是在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约翰逊小姐是肖特山或利文斯顿的上层白人。”
“总结的时候再说这些吧,科普兰先生。”
我会的。但我已经在开场的时候说过了。我又转向受害人。
“你喜欢跳脱衣舞吗,夏米克?”
“反对!”莫特·帕宾又站起来了,“这与本案无关。谁管她是否喜欢眺脱衣舞?”
皮尔斯法官看着我:“你觉得呢?”
“告诉你,”我看着帕宾说,“如果你不问脱衣舞的事,我就不问。”
帕宾不说话了。弗莱尔·希科里仍然没说过话。他不喜欢叫“反对”。一般来说,陪审团都不喜欢叫“反对”的人。他们会认为你是想隐瞒什么。弗莱尔想让陪审团一直喜欢他。因此,棘手的事他都让模特去做。这是律师版的红脸和白脸。
我再次转向夏米克:“你被强奸的那天晚上没跳脱衣舞,对吗?”
“反对!”
“假定被强奸的那天晚上。”我纠正说。
“没跳,”夏米克说,“我是被请去的。”
“你受到邀请前去参加马兰兹先生和詹雷特先生居住的兄弟会所参加聚会?”
“对。”
“是马兰兹先生或詹雷特先生邀请你去的吗?”
“不是。”
“那是谁请你去的?”
“住在那里的另一个男孩。”
“他叫什么名字?”
“杰瑞·弗林。”
“明白了。你是怎样认识弗林先生的?”
“我前一个星期在那里工作过。”
“你说在兄弟会工作的意思是一”
“我为他们表演脱衣舞。”夏米克帮我把话说完。我喜欢这样。我们已经合拍了。
“弗林先生当时在那里?”
“他们都在。”
“你说‘他们都在’的意思是——”
她指着那两个被告。“他们也在那里。还有许多其他男孩。”
“你估计有多少人?”
“二十,也许有二十五个。”
“明白了。但一个星期后,是弗林先生邀请你去参加聚会的?”
“是的。”
“你接受了邀请?”
她的眼睛湿润了。但她没把头低下:“是的。”
“你为什么选择接受邀请?”
夏米克想了想:“那有点像亿万富翁邀请你上他的游艇。”
“他们让你印象深刻?”
“是的。当然。”
“还有他们的财富?”
“对。”她说。
我喜欢她给出的这个回答。
“而且,”她继续说,“我表演的时候,杰瑞对我很友好。”
“弗林先生对你很友善?”
“是的。”
我点点头。现在,我正在进人更棘手的领域,但我义无反顾。“夏米克,我们顺便回顾一下你受雇去表演脱衣舞的 90a3." >那个晚上……”我感觉呼吸变得有点浅了,“你为在场的任何男人提供了其他服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咽了下口水,但镇定下来,声音变得轻柔起来。现在,她的紧张感已经过去。“是的。”
“这些服务与性有关吗?”
“是的。”
她低下了头。
“别感到羞愧,”我说,“你需要挣钱。”我指指辩护台那边。“他们以什么为借口?”
“反对!”
“反对有效。”
但莫特·帕宾还不罢休:“法官大人,这是对我的当事人的一种侮辱!”
“是侮辱,”我同意他的话,“你还应该立即严厉批评你的当事人。”莫特·帕宾的脸红了,哀叫道:“法官大人!”
“科普兰先生。”
我冲法官竖起手掌,标明他是对的,我不再继续追问那个问题。但我坚信,即使用我自己的方式,我也能在直接讯问中问出所有不好的消息。我可以从他们的反应中发现线索。
“你对弗林先生感兴趣吗?是否想把他作为潜在的男朋友?”
莫特^帕宾又说话了:“反对!这与本案有关吗?”
“科普兰先生?”
“当然有关。他们会说约翰逊小姐提出这些指控的目的是为了在经济上敲诈他们的当事人。我是在分析她那天晚上的心理活动。”
“反对无效,”皮尔斯法官说。
我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夏米克蠕动了一下身子,这让她看上去更像她那个年龄的孩子了。“我配不上杰瑞。”
“但是?”
“但是,嗯,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从没遇到过他那样的人。他还为我拉门。对我太好了。我甚至不习惯。”
“而且,他还有钱。我的意思是,与你相比他更有钱。”
“是的。”
“那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
我喜欢她的诚实。
夏米克飞快地向陪审团那边看了一眼。那种挑衅的表情又回到了她脸上:“我也有过梦想。”
我故意让她的话在空中回响了一会儿之后才继续提问。“夏米克,你那天晚上的梦想是什么?”
莫特正要再次喊“反对”,但弗莱尔·希科里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前臂。
夏米克耸耸肩:“很愚蠢。”
“无论如何,说给我听听吧。”
“我以为,也许……愚蠢……我以为他也许喜欢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你是怎样去的?”
“从艾荣顿坐汽车,然后步行。”
“你到达兄弟会会所时,弗林先生在那里吗?”
“在。”
“他对你仍然很好吗?”
“刚开始时很好?。”一滴眼泪从她眼里滚出来,“他对我真的很好。那是一”
她不说了。
“那是什么,夏米克?”
“开始时”——又一滴泪水从她脸上滴落下来——“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
我又让她的话在空中回荡了一会儿。第三滴泪水滚落下来。
“你没事吧?”我问。
夏米克擦擦眼睛:“没事。”
“真的没事?”
她的声音又变得坚定起来。“科普兰先生,您就接着问吧。”她说。
她表现得真棒。陪审团的头都抬起来了,认真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我想,他们也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弗林先生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发生转变了?”
“是的。”
“什么时候?”
“我看到他和那边那个人在说悄悄话。”她指着爱德华·詹雷特说。
“詹雷特先生?”
“是的,就是他。”
詹雷特竭力回避夏米克的目光。他做得还算成功。
“你看到詹雷特先生向弗林先生说了些什么?”
“是的。”
“然后就发生什么事了?”
“杰瑞问我是否想出去走走。”
“你说的杰瑞是杰瑞,弗林吗?”
“是。”
“好。告诉我们发生的事。”
“我们走到房子外面。他们那里有个啤酒桶。他问我是否要喝杯啤酒。他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莫特·帕宾站起来。“反对!”
我张开双臂,激怒地喊道:“法官大人!”
“反对无效。”法官说。
“夏米克,继续说。”我说。
“杰瑞从啤酒桶里接了一杯酒,还一直看着它。”
“看着他的啤酒?”
“我想是这样。他不再看我了,变得与之前不一样了。我问他是否不舒服。他说没事,一切都很好。然后”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们仍然能听见一“他说我很性感,他喜欢看我脱衣服。”
“那让你感到吃惊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以前从没说过那样的话。而且他的声音现在也粗鲁起来。”她吞着口水,“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
“继续说。”
“他说:‘你想上楼去看看我的房间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
“你想去他的房间吗?”
夏米克闭上了眼睛。又一滴眼泪流了出来。她摇摇头。
“你得大声回答。”
“不。”她说。
“那你为什么去?”
“我想让他喜欢我。”
“你认为,如果你和他一起上楼,他就会喜欢你?”
夏米克的声音又变得轻柔起来:“我知道,如果我说不去,他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转身同到自己桌子面前,假装看笔记。其实,我是想让陪审团有时间思考。夏米克挺起胸,扬起下巴,想显出没事的样子。但人人都能看出,她受到的伤害正从她身上四溢出来。
“你上楼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一扇门边走过。”她把目光转回到詹雷特身上,“然后,他拉住我。”
我再次让她指着爱德华·詹雷特,并说出他的姓名。
“房间里有人吗?”
“有,他。”
她指着巴里·马兰兹。我观察着坐在被告席后面的两家人。父母们仿佛都戴着死亡面具,脸上的皮肤看上去像是正在被向后拉:颧骨显得太突出,眼睛深陷,目光涣散。他们就是卫士,正站成一排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们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我为他们感到难过。但太糟糕的是,爱德华·詹雷特和巴里·马兰兹有自己的保护人,但却没有任何人衬以保护夏米克·约翰逊。
但是,我心中知道那里真正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开始喝酒,失去控制,忘记了会出现什么后果。也许,他们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也许,他们的确已经吸取了教训。但他们的行为仍然很坏。
有些人坏透了顶,总是残忍卑劣地伤害其他人。另外一些人只是一时糊涂,我经手过的案子中的大部分人都属于这个范畴。我的工作不是去区分他们。这样的问题还是让法官在判刑的时候去考虑吧。
“知道了。”我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门关上了。”
“是哪一位?”
她指着马兰兹。
“夏米克,为了方便起见,你能称他为马兰兹先生,称另一位詹雷特先生吗?”
她bbr>藏书网点点头。
“马兰兹先生关上了门。然后呢?”
“詹雷特先生让我跪下。”
“弗林先生当时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假装吃惊地说,“他不是和你起上楼的吗?”
“是的。”
“詹雷特先生拉住你的时候,他没站在你旁边吗?”
“在。”
“然后呢?”
“不知道。他没进那个房间。他让门关上了。”
“你没再次看见过他吗?”
“后来才看到。”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发问。我向夏米克询问了后来发生的事。我仿佛让她重新经历了一遍受伤害的过程。她的证词很生动,不过她说话的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好像那终事与她完全无关似的。证词很多,她叙述了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大笑的方式,以及他们对她所做的事。我需要这些细节。但我认为陪审团并不想听,也表示理解。但我需要她叙述得尽可能详细,让她回忆每个姿势,每个人所在的位置,都做了些什么等等。
的确让人乏味。
关于受害过程的问讯结束之后,我停了几分钟,然后提出最棘手的问题:“在你的证词中,你声称伤害你的人使用的是卡尔和吉姆这两个名字。”
“反对,法官大人。”
弗莱尔·希科里第一次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能吸引所有注意力的低沉声音。
“她并没有声称他们使用了卡尔和吉姆这两个名字,”弗莱尔说,“在证词和以前的陈述中,她都说他们是卡尔和吉姆。”
“我重述一下,”我激怒地说,好像是在对陪审团说话:你们知道他有多挑剔了吧?我转身对夏米克说,“哪个是卡尔,哪个是吉姆?”
夏米克指认说,巴里·马兰兹是卡尔,爱德华·詹雷特是吉姆。
“他们向你做过自我介绍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是那样互相称呼的。”
“你证词中有。比如,马兰兹先生说:‘吉姆,让她这样弯下去。’是这样吗?”
“对。”
“你知道两个被告既不叫卡尔也不叫吉姆吗?”
“我知道。”她说。
“你能解释一下吗?”
“不能,我只是在告诉你他们说过的话。”
回答得好没有犹豫,没有找借口。我不再追问。
“他们强奸你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让我洗干净。”
“怎样洗?”
“他们把我塞到浴缸里,还在我身上抹肥皂。那个浴室里有那种冲水软管。他们让我用力擦洗。”
“然后呢?”
“他们把我的衣服拿走了,说是要把它们烧掉。然后,他们给我一件丁恤和一条短裤。”
“然后呢?”
“杰瑞步行送我到汽车站。”
“弗林先生送你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没有。”
“一句话也没说?”
“一句话也没说。”
“你向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我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没告诉他你被强奸了?”
她第一次笑了起来:“你认为他会不知道?”
我没说什么。我想再次转换方向。
“夏米克,你请律师了吗?”
“可以说请了吧。”
“你说‘可以说’是什么意思?”
“我其实没请他,是他来找我的。”
“他叫什么名字?”
“霍勒斯·福利。他不像那边的希科里先生穿得那么漂亮。”
听到这话,弗莱尔笑了。
“你在起诉被告?”
“是的。”
“你为什么要起诉他们?”
“让他们付出代价。”她说。
“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这样做吗?”我问,“找到办法惩罚他们?”
“是。但打官司是要花钱的。”
我做了个鬼脸,好像没听懂的样子:“侣辩护律师可能会声称你提出这些指控的目的是为了敲诈钱。他们会说你的起诉证明你实际上是对钱感兴趣。”
“我是对钱感兴趣,”夏米克说,“我说过不感兴趣吗?”
我等她往下说。
“你对钱不感兴趣吗,科普兰先生?”
“感兴趣。”我说。
“那?”
“因此,”我说,“辩护律师会声称你是在故意撒谎。”
“那我也没办法,”她说,“嗯,如果我说我不在乎钱,那才是在撒谎。”她看着陪审团。“如果我坐在这里,告诉你们说金钱对我不重要,你们会相信吗?当然不会。正如你们告诉我说不在乎钱我也不会相信一样。他们强奸我之前,我就在乎钱,现在仍然在乎。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想让他们进监狱。但如果我也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些钱,何乐而不为?我用得着。”
我走回自己座位上。直率,这才是真正的直率。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我说。
第八章
午餐时间已到。审讯暂停。
通常,午餐时间就是我和助手们商讨策略的时间。但现在我不想商讨什么策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想把直接讯问的过程回忆一遍,看看有什么疏漏,想想弗莱尔会怎么这个要求与她一贯的做法相当吻合。学生们都知道,日记的作者就在他们中间,就在这个房间里,但由于树立自己形象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别人打倒,于是他们毫不客气地对作品进行抨击。他们争先恐后地举手发言,而且总是用某种形式首先声明态度,如“可能不仅仅我这样想,”或者“我可能说得不对,但……”然后开始说:
“文字平铺直叙……”
“我感觉不到她对这个P的激情,你们呢?……”
“把手放到衬衫下面?拜托……”
“真的,我认为都是些废话。”
“作者说,‘我们充满激情地继续吻着,’别告诉我说那是激情。让我亲眼看看吧……”
露西适时地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是课堂最重要的部分。教学生不容易。她经常回想起自己读书时的情景,那些长篇大论的讲座,听得人头脑发麻,但现在她一点也不记得了。她真正学到的知识,她内化了、回忆起并加以利用的,都是老师在讨论时间所做的那些精辟评论。教学以质量取胜,不是数量。你如果说得太多,你的声音就会变成又似士一令人讨厌的背景音乐。如果你极少说话,效果反而会更好。
老师还喜欢处处吸引注意力,这也可能是一种危险。一个老教授曾就这个问题给过她简单可靠的忠告:不要自以为是。她一直牢记和注意这点。另外,学生也不想让老师与他们格格不入。因此,当她偶尔真的需要说到什么趣闻时,她总是尽力说一个她自己陷人困境一反正这样的时候多的是一又是如何走出困境的故事。
另一个问题是,学生不会说出他们真正相信什么,而会说一些他们希望能给别人留下印象的话。当然,在教员会议上也是这种情况一最重要的是要让说出来的话好听,而不是讲真话。
但现在,露西比平时更直率一些,因为她想看到反应,想让日记的作者自己暴露出来。因此,她故意刺激学生。
“这应该是自传类型的日记。”她说,“但有人真的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这句话让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们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但露西现在几乎是在召唤作者自己站出来,说作者是骗子。她在反向追踪。“我想说的是,这读上去像小说。通常说来,这也不是坏事。但却让这件事变得费解起来。你们是否已经开始怀疑它的真实性了?”
讨论很活跃。学生们不停地举手发言,还互相争论。这就是这份工作令人兴奋的地方。由于她在生活中拥有的东西很少,所以很爱这些孩子。每个学期她都会重新爱一次。或者从九月到十二月,或者从一月到五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就是她的家人。然后,他们走了。有些会回来,但很少。她总是很高兴见到他们。但他们再也不是她的家人了。只有她正在教的学生才能得 5230." >到这个地位。很奇怪。
中途,朗尼出去了。露西很想知道他去哪里了,但她在上课。有些时候,课结束得太快。今天就是这样。时间很快就到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但是,她却和上课之前一样,仍然不知道那些匿名日记是谁写的。
“大家别忘了,”露西说,“再发两页日记给我。希望能在明天之前发给我。”然后,她又补充说,“嗯,如果你们想发,也可以多发几页。无论写的什么,都可以发给我。”
十分钟后,她已经回到办公室。朗尼已经在那里了。
“你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他说。
露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将一些纸塞进她的电脑包里。
“你要去哪里?”朗尼问。
“我有个约会。”
她说话 7684." >的语气让他没再问什么。露西每周都有一次这样的特别“约会”,但她不相信任何人,从未透露过半点信息。甚至朗尼也不知道。
“嗯。”朗尼说。他正低头看着地板。露西停下手上的事情。
“朗尼,怎么啦?”
“你真的想知道那篇日记是谁发来的吗?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是一种背叛。”
“我需要知道。”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他点点头:“那好吧。”
“好。还有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之后。”
朗尼看了看表,“到那时,”他说,“我应该知道是谁发的了。”
第九章
下午的审讯被推迟了。
有人说这对案子有影响一陪审团当天只听到了我的直接讯问,这会对他们的意见产生影响,等等。这种说法其实毫无道理。这是案子的生命周期。即使这种进展对我有什么积极作用的话,也会被这个事实抵消:弗莱尔·希科里现在有更多的时间为他的交叉讯问做准备。审讯就是这样。你有时会对它歇斯底里,但这种情况最后通常都会自行消失。
我用手机给洛伦·缪斯打电话:“你那边有收获吗?”
“还在努力。”
我挂断电话,看到有约克繁探的留言。对于佩雷斯太太对吉尔胳膊上的伤疤撒谎一事,我已经 4e0d." >不大清楚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如果我直接说她撒谎,她可能会说她记混了。反正又没造成什么伤害,因此不会有问题。
但首先她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难道她是在说她相信的事实——这具尸体不是她儿子的?难道佩雷斯先生和佩雷斯太太因悲痛过度(但可以理解)而犯了错误?由于很难理解他们的吉尔一直活着的事实,因此无法接受亲眼看到的一切?
或者,他们在撒谎?
如果他们是在撒谎,那是为什么?
与他们直面相对之前,我需要掌握更多的事实。我将不得不提供权威性的证据,证明停尸房中那具尸体,那个化名马诺洛·圣地亚哥的人,其实就是吉尔,佩雷斯,就是大约二十年前和我妹妹、玛戈,格林及道格·比林厄姆一起在树林中消失的那个年轻人。
约克的留言是这样的:“抱歉,这么长时间才搞到这些。你问到过死者女朋友蕾亚,辛格的事。信不信由你,我们只查到了她的手机号。无论如何,我们给她打了电话。她在林肯隧道附近三号公路边的一家印度餐厅上班。”他说了餐厅名称和地址。“她应该整天都在那里。嘿,如果你打听到有关圣地亚哥真实姓名的消息,别忘了告诉我。据我们所知,他使用这个化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已经发现了六年前他在洛杉矶犯过的一些事,不过都不大。回头再聊。”
我不知道能从这个留言中了解到什么。不多。我向汽车走去。但我刚一打开车门想坐进去,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驾驶员座位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知道我之前没放过那样的信封在那里。我还知道我把车门锁上了的。
有人檀自闯入我的汽车。
我拿起那个佶封。没有地址,没有邮戳。正面完全空白,摸起来很薄。我在前座上坐下,并顺手关上车门。信封是密封的。我用食指将信封挑开,将手指伸进去拿出里面的东西。
看到那是什么时,仿佛有冰块一下子被倒进了我的血液中:我父亲的一张照片。
我皱起眉头。这究竟……
照片底部的白色边沿上工整地打印着他的名字:“弗拉迪米尔·科普兰。”就这些。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盯着敬爱的父亲的照片出神。我想起他年轻时曾在列宁格勒当医生,他生活中的许多东西都被剥夺了,最后还经历了无尽的灾难和失望。我记得他和母亲经常吵架。他们无法伤害别人,只好互相伤害,两人都伤得不轻。我记得,母亲总是喑自落泪。我记得,他们有时晚上吵架时,我和卡米尔通宵达旦地坐在那里,无法入睡。我们俩从没打过架一这在兄妹之间是很奇怪的——但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看够了父母的争执。有时,她会拉着我的手,或者提议我们出去散步。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会到她房间去,卡米尔会放一首她最喜欢的流行歌曲,向我讲述那首歌的事,告诉我她为什么喜欢它,仿佛歌中蕴涵着什么意义似的。然后,她又向我说起她在学校里喜欢的某个男孩。我就坐在那里听,心里有种最奇怪的满足感。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张照片……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把信封倒过来,没有东西掉出来。我把一只手伸到信封底部,摸到那里好像有张索引卡。我把它拿出来。对,是一张索引卡,白色,红线条。那一面一有线条的那一面一什么也没写。但另一面一纯白色的那面一用加粗字体打印出了五个字:
第一桩丑事
“你知道那篇日记是谁发的了吗?”
“暂时不知道,”朗尼说,“但我会知道的。”
“怎样知道?”
朗尼没抬头。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现在不见了。露西觉得很难过。他不喜欢她强迫他做的事。她自己也不喜欢。但她别无选择。为了隐藏她的过去,她做了很大的努力。她改了名字,她不让保罗找到她,还用这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取代了天然金发。天哪,她这个年纪的女人还有多少人有天然金发啊?
“那好吧,”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在这里吗?”
他点点头。露西下楼向汽车走去。
在电视剧里,得到新身份好像很容易。也许是,但露西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她首先将姓从西尔弗斯坦改成戈尔德。从西尔弗改为戈尔德。聪明,对吧?她不这样认为。但是,不知怎么回事,这对她倒是很管用,让她觉得和深爱的父亲之间仍然有一种联系。
她在国内搬过好几次家。营地早已不存在。她父亲的所有资产都没了。因此,到了最后,她父亲的大部分生命藏书网也没了。
艾拉·西尔弗斯坦,她的父亲,尚存的生命现在被安置在离瑞斯顿大学十六公里的一个康复中心里。她开着车,享受着独处的时光。车里正回响着汤姆·维茨的歌声,她听见他唱到他希望自己没陷入爱情,但当然,他陷入爱情了。她把车开进停车汤。那座秘密隐藏在一大片土地上的豪宅比大多数房子都更漂亮。露西全部薪水中的绝大部分都花在这里了。
她把车停在父亲的旧车旁边。那是一辆锈迹斑斑的黄色甲壳虫。这辆甲壳虫总是停在同样的地方。她甚至怀疑,过去的一年中它就没动过窝。他父亲在这里行动自由,可以随时离开,可以自行办理登记和离开的手续。但令人难过的事实是,他几乎从不离开他的房间。装饰在汽车保险杠上的那些不干胶贴纸都退色了。露西有一套车钥匙,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把汽车发动一次,只是为了让电瓶处于可使用的状态。仅仅坐在那辆车上发动汽车的时候,她脑子里也会闪现出过去的一幕幕情景。她仿佛看到满脸大胡子的艾拉正开着这辆车,把车窗全部打开,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挥手、问好。
她从没想过把车开出去兜一圈。
露西在前台办理了探视手续。这个康复中心很特别,专为有终生吸毒和精神问题的老年住户提供食宿。住在这里的人好像种类繁多,在外人看来,有些人貌似“正常”,但他们也许可以胜任《飞越疯人院》中的替身演员。
艾拉既有一点吸毒问题又有一点精神问题。
露西在父亲门口停下脚步。艾拉正背对房门坐在那里,穿着她熟悉的那件大麻篷,灰白的头发向各个方向支楞着。那套她父亲仍然称为“高保真”的音响设备中正放着1967年流行的那首草根乐队的经典名曲“让我们为了今天而活着”。露西等着。沃伦·恩特纳正在大声倒数“1,2,3,4”,然后乐队再次齐声合唱“沙一拉一拉一拉一拉,让我们为了今天而活着。”她闭上眼睛,无声地跟着他们唱起来。
好听,真好听。
房间里有串珠和扎染,还有一幅。“鲜花都到哪里去了?”露西笑了,但笑容中没有多少喜悦。怀旧是一回事,心理状况日渐恶化是另一回事。
早期痴呆症已经悄悄潜入——谁也无法说清楚是年龄还是吸毒的原因——声明了对父亲心智的拥有权。艾拉一直沉溺在往事之中,一直生活在过去,闵此很难说这种衰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医生是这样说的。但露西知道,最初的打击,最初的袞退,发生在那个夏天。由干树林中发生的事,艾拉受到众多指责。那是他的营地。他应该夹取更好的措施保护营员。
媒体不放过他,受害者家属更不会轻饶他。艾拉是个太和蔼可亲的男人,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一切。他被打垮了。
艾拉现在几乎不离开房间。他总是回忆几十年前的事,但20世纪60年代这十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十年。有一半的时间,他真的以为现在还是1968年。其他时候,他知道他已身处21世纪一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这点一他只是不想面对现实。因此,作为新的“确认疗法”的部分内容,出于各种意愿和目的,医生让他的房间保持1968年的风格。
医生已经解释过,这种痴呆症不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有所改善,因此,需要让病人尽可能生活得99lib.开心、无忧无虑,即使那意味着活在某种非现实之中。总之,艾拉想活在1968年。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候。因此,为什么要去打扰他?
“嘿,艾拉!”
艾拉从来不想她叫他“爸爸”。听到她的叫声,艾拉像所有病人那样,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举起手——仿佛置身水下一般一向他摆摆手:“嘿,露西。”
她眨掉眼中的泪水。他总能认出她来,总知道她是谁。如果说他还活在1968年,而他女儿那时甚至还没出生这个事实好像是一种矛盾的话,嗯,那就让它矛盾去吧。但那从不会让艾拉的幻想破灭。
他冲女儿笑笑。对于一个如此残酷的世界来说,艾拉一直太宽宏大量,太慷慨大方,太孩子气,太天真。提到父亲时,露西总是称他“前嬉皮士”,这暗示艾拉在某个时候已经放弃做嬉皮士了。在别的每个人都把表示自己主张和平与爱情的扎染和串珠都交出去之后很久,在其他人都把头发剪掉、把胡须剃掉之后,艾拉仍然忠实于他们曾经的事业。
在露西美好的童年生活中,艾拉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他对女儿几乎没有限制,从不为女儿设置界限,他想让女儿见识和经历一切,即使可能不那么适当的事情。但奇怪的是,这种监管的缺失却让他的独生女露西·西尔弗斯坦变得有些谨慎,至少根据当时的标准來看是如此。
“真高兴你来了……”艾拉一面说着话,一面脚步蹒跚地向她走来。
露西急忙上前一步拥抱父亲。父亲身上有股老人特有的苍老气味。那件大麻篷却也需要洗了。
“感觉怎样,艾拉?”
“好极了。从来没这么好过。”
艾拉打开一个瓶子,吃下一粒维生素。他经常吃维生素。尽管艾拉是不赞成资本主义的人,但在20世纪70年代初,他仍然靠生产维生素发了点小财。他把财富全部兑换成现金,买下了宾夕法尼亚州和新泽西州交界处的那片地产。有段时间,他在那里创办了一个公社,但没持续多久。因此,他把那里变成了夏令营地。
“你好吗?”露西问。
“从来没这么好过,露西。”
然后,他哭起来。露西在他身边坐下,拉着他的手。他哭一阵,笑一阵,然后又哭了,不停地说他是多么爱她。
“露西,你就是我的世界,”他说,“我看到你……就看到了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藏书网拉,我也爱你。”
“你明白了?我就是这意思。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然后,他又哭了。
她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她需要回办公室去看看朗尼査到了什么。艾拉的头正靠在她肩膀上。父亲的头皮屑和气味让她有些心烦。因此,当一个护士走进房间时,露西借机摆脱了父亲。但她为此憎恨自己。
“我下周再来,好吗?”
艾拉点点头。她离开的时候,父亲在微笑。
那个护士——露西忘记她的名字了——在走廊上等她。“他最近情况怎样?”露西问。
这通常是个象征性的问题。这按病人的情况都不好,但他们的家人不想听别人那样说。因此,护士通常都会说:“啊,他棒极了。”但这次,她说:“你父亲最近更容易激动了。”
“怎么回事?”
“艾拉通常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温和的男人。但他的情绪波动——”
“他一直有情绪波动。”
“但不像这样的波动。”
“他很让人讨厌吗?”
“不,不是……”
“那是什么?”
她耸耸肩:“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过去的事。”
“他历来就喜欢说60年代的事。”
“不,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什么?”
“他老说起一个夏令营。”
露西感觉胸口受到缓慢一击:“他说些什么?”
“他说他曾有一个夏令营地。但后来失去了。他还开始大声说什么鲜血、树林、黑暗。然后,他又安静下来。很恐怖。上个星期以前,我从未听他说起过夏令营,更没听他说过他有一个营地。除非,当然,艾拉的脑子总是飘忽不定。也许,他只是想象自己有个营地?”
护士是用问句的方式说的这句话,但露西没有冋答。走廊那头有个护士在叫:“丽贝卡?”
露西现在才想起这个护士叫丽贝卡。丽贝卡说:“我得走了。”
走廊上剩下露西一个人时,她回头看了看父亲的房间。父亲背对着她,正盯着眼前那堵墙。她不知道父亲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有什么事情没告诉她。是他对那天晚上真正了解的事情。
她迅速转身,往出口走去。接待员请她签字,因为签字后才能离开。每个病人都有自己的签字页。那个接待员翻到艾拉那页,把签字簿转过来,让露西签字。她拿起笔,正要像进来时那样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突然停住了。
签字页上还有一个别的名字。
另一个人上周来看过艾拉。除她之外,这是艾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来访者。她皱皱眉头,念着那个名字。听上去一点不熟悉。
这个马诺洛·圣地亚哥究竟是谁啊?
第十章
第一桩丑事
父亲的照片还在我手中。
我本打算去拜访蕾亚·辛格的,但现在需要绕道先去别处。我看着那张索引卡。第一桩丑事。暗示:不止一桩,还会有更多。
但让我们从这桩开始,从我父亲开始。
如果想了解父亲和他可能有过的什么丑事,能帮忙的人只有一个。我拿出手机,按下数字6。我极少拨这个号码。但它仍然在我的快捷键中。我猜,它会一直在其中3。
铃声只响了一声,他便用厚重的男低音接听了电话:“保罗。”
甚至这一个单词也带有浓重的口音。
“您好,索希叔叔。”
索希不是我的亲叔叔,而是我家在苏联时的一个好朋友。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他了。父亲的葬礼之后就没再见过。但一听到他的声音,我仿佛立即看到了那个大胡子男人。父亲说索希叔叔曾是列宁格勒郊外的普尔科沃镇最强大、最有威慑力的人。他们俩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好久没看到你了。”他说。
“我知道,对不起。”
“哦,”他说,好像对我的道歉感到恶心,“不过,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打电话来。”
这让我吃惊。“为什么?”
“因为,我的小侄子,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为什么从不在电话中说任何事情。”
索希所做的生意,即使不说不合法,也值得怀疑。
“我在城里的老地方。”索希在曼哈顿三十六大街有套宽大的顶层公寓。“你什么时候能到这里?”
“如果不堵车,半小时之内。”我说。
“好极了。我等着你。”
“索希叔叔?”
他等着。我看看乘客坐上父亲的照片。
“您能提示一下我们会谈什么吗?”
“你的过去,帕维尔,”他用浓重的口音说出我的俄语名字,“关于一些应该留在你过去的事。”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见面再说。”他又说了一遍,随即挂断了电话。
路上车辆不多。因此,我二十五分钟之后便到了索希叔叔的住处。看门人穿着那种胸前有装饰穗带的滑稽制服。看到看门人的这种打扮,想到索希住在这里,我觉得很有趣,不禁想到勃列日涅夫参加五一节游行时可能会穿的衣服。看门人认识我,而且已经知道我要来。如果他不事先接到通知,是不会通报的。你根本就没法进去。
索希的老朋友亚历克西·可可罗夫在电梯口。在我的记亿中,他一直是索希的保镖。他可能快满七十岁了,只比索希年轻几岁,是个奇丑无比的人。他的鼻子像个大圆球,而且红红的,脸上布满蜘蛛状的血管,我猜是饮酒过多的缘故。他的外套和长裤搭配不对,不过他的体型也不适合穿高级时装。
看到我,亚历克西似乎不髙兴,不过他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喜欢笑的人。他替我扶着电梯门。我一言不发地走进电梯。他装腔作势地冲我点点头,就让门关上了。把我一个人关在电梯里。
电梯直达顶层公寓。
索希叔叔站在离门几米远的地方。那个房间巨大,家具是立体派的。那扇观景窗中的风景美得不可思议,但四壁的墙纸厚得像挂毯,其颜色的名称可能叫什么“梅洛红”,但我看上去觉得像血。
看到我来了,索希的脸灿烂起来,伸开双手。我孩提时代最生动的记忆就是他那双大手。它们现在仍然巨大。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已经头发斑白。但即使到了现在,我算出他可能七十出头了,我仍然能感觉到那双大手中蕴涵的力鼉和一种令人生畏的东西。
我在电梯外面站着。
“怎么,”他对我说,“你已经太大了,我不能拥抱你了?”
我们向对方走去。想到他的俄罗斯背景,这个拥抱真正称得上熊抱。力量从他身上喷发出来。他的前臂仍然很粗大。他把我拉近,我感觉,他只需稍一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我的脊梁骨。
—会儿之后,索希抓住我二头肌下方的胳膊,把我推到离他一臂远的地方,以便好好看看我。
“像你父亲。”他说。这次,我从他低沉的声音中听到的不仅仅是口音了。“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索希从苏联来美国的时间比我们晚得多。他为苏联InTourist旅游公司曼哈顿办事处工作。他的工作是为那按到莫斯科和当时还叫列宁格勒的城市旅游的美国游客提供帮助。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苏联政府倒台之后,他开始涉足人们描述为“进口一出口”的黑暗交易。我从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这个顶层公寓就是这样买下的。
索希又看了我一会儿。他身穿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能看到下面的又领贴身内衣。一大簇灰色胸毛探出头来。我等着。不会等太久的。索希叔叔不是那种喜欢闲聊的人。
索希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盯着我的眼睛,严肃地说:“我总是接到电话。”
“谁打的?”
“老朋友们。”
我等着。
“那个旧国家的老朋友们。”他说。
“我好像不明白。”
“有人在问问题。”
“索希?”
“嗯?”
“在电话中说,您担心有人监听。但在这里说,您还担心吗?”
“不。这里绝对安全。我每周都会彻底检査这个房间。”
“太好了。那您为何欲言又止,说话还这样神秘兮兮的?”
他笑了。他喜欢我这样:“有人,美国人。他们正在莫斯科用金钱收买人心,四处打听。”
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打听什么?”
“打听你父亲的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以前那些传言吗?”
“您是在开玩笑吧?”
但他没在开>玩笑。而且奇怪的是,这似乎不无道理。第一桩丑事。我应该猜到的。
我当然记得那些传言。它们几乎毁:我的家。
妹妹和我都出生在那时叫苏联的国家,出生在那时所称的冷战期间。父亲曾是医生,但由于他是犹太人,因此遭到诬陷,被指控不能胜任医生的工作,失去了行医许可证。当时就是这样。
同时,在美国这里一具体说是伊利诺伊州的斯科基的一个革新派犹太人会堂正代表苏联犹太人在奋斗。20世纪70年代中期,在美国教堂中,这件事成了最受关注的事:将犹太人从苏联救出来。
我们很幸运。他们把我们救出来了。
很长时间,在这片新土地上,我们都被当成英雄对待。在星期五晚上举行的宗教仪式上,我父亲会激昂地讲述苏联犹太人的困境。孩子们身上都戴着支持苏联犹太人的徽章。人们纷纷捐钱。但是,大约一年之后,我父亲和大法师发生了一次争执。突然之间,谣言四起,说我父亲之所以从苏联逃出来,是因为他实际上是克格勃,还说他甚至根本不是犹太人,一切都是诡计。这些指控让人难过,互相矛盾,而且与事实不符。到现在,这事已经过去二十五年多了。
我摇摇头:“他们想证明我父亲是克格勃?”
“对。”
该死的詹雷特。我明白了,我猜到了。现在,我算是个公众人物。那些指控,即使最后证明是假的,也会对我造成极大的伤害。我应该知道的。二十五年前,由于那践指99lib?控,我家几乎失去了一切。我们离开斯科基,向东迁移到纽瓦克。我的家再也没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我抬头问道:“您在电话里说,您知道我要打电话。”
“如果你不打,我今天也会给你打电话。”
“警告我?”
“对。”
“这么说。”我说,“他们一定发现什么了?”
这个魁伟的男人没回答我。我看着他的脸。我的整个世界,我已经逐渐相信的一切,慢慢开始改变。
“他是克格勃吗,索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索希说。
“您的意思是说他是?”
索希脸上慢慢露出笑容:“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再问一遍:您的意思是说他是?”
“不,帕维尔。但你父亲……也许他应该是克格勃。”
“什么叫‘应该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美国来吗?”
“您为一个旅游公司工作。”
“帕维尔,那可是苏联。没什么公司。InTourist是政府的。一切都由政府操纵。你明白吗?”
“我想能明白。”
“因此,当苏联政府有机会派人到纽约市来居住时,你认为他们会派一个最擅长安排度假活动的人来吗?或者,你认为他们会派一个可能以其他方式帮助他们的人?”
我想到了他那双大手,想到了他无比的力气。“那,您是克格勃?”
“我是陆军上校。我们不称克格勃。不过,是的,我想你可以叫我”——他用手指比画出引号——“‘间谍’。我见美国官员,设法贿赂他们。人们都认为我们能打探到重要事情一可以改变势力平衡的事情。全是瞎猜。我们什么也打探不到。从来就没打探到过。美国间谍呢?他们也从不能打探到我们的任何事情。我们把这边的信息传到那边,但都是些没用的废话。那是一种愚蠢的游戏。”
“我父亲呢?”
“苏联政府把他放出来了。你的犹太朋友们还认为是他们施加了巨大压力的缘故。得啦。一个犹太教会堂的区区几个人真的能向一个无视任何人的政府施加压力吗?想到这点,你甚至会觉得可笑。”
“那您是说……”
“我只是在告诉你实情。你父亲承诺过会帮助政府吗?当然。但都是为了逃出来。帕维尔,这很复杂,你无法想象他当时的心情。你父亲是个好医生,更是 4e2a." >个好入。政府指控他玩忽职守,还没收了他的行医许可证。然后,你外婆和外公……天哪,娜塔莎敬爱的父母……你当时还太小,也许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说。
“你记得?”
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记得。我仿佛还记得外公,也就是我的姥爷的样子,记得他的满头白发,也许还记得他的爽朗笑声,以及外婆,即我的姥姥,轻声责骂她的样子。但他们被带走时我才三岁。我真的记得他们吗?或者是那张我至今保存着的照片变得逼真起来了?这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从母亲的讲述中臆想出来的东西?
“你外公外婆都是知识分子——大学教授。你外公是历史系主任,外婆是才华横溢的数学家。你知道这些,是吗?”
我点点头:“母亲说,她在饭桌上学到的知识比学校里学到的还多。”索希笑了:“也许是真的。最杰出的学者们都跑去找你外公外婆。当然,这引起了政府的注意。他们被扣上激进分子的帽子,被看成危险人物。你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被捕的吗?”
“我记得……”我说,“结果。”
他把眼睛闭了好一会儿:“你还记得那件事对你母亲造成的影响吗?”
“记得。”
“娜塔莎变成了另一个人。你理解吗?”
“理解。”
“因此,你父亲才到了这里。他失去的太多——事业、名声、行医许可证,现在还失去了你的外公外婆。在那种情况下,突然之间,政府给你父亲一条出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在美国生活的机会?”
“是的。”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从事间谍活动?”
索希轻视地冲我的方向摆摆手。“你还不明白吗?那其实是个大游戏。像你父亲那样的人能打探到什么?即使他想打探,也无能为力,何况他根本没想那样做。他能告诉他们什么?”
“我母亲呢?”
“对他们来说,娜塔莎只不过是个女人。政府从不关心女人。有段时间,他们把她当成难题。我刚才已经说了,她的父母,你的外公外婆,被他们看成激进分子。你说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被捕的?”
“我想我记得。”
“你外公成立了一个小组,想将政府不尊重人权的事公诸于众。他们本来进展顺利,但被一个叛徒出卖了。一天晚上,密探来了。”
他停下不说了。
“怎么啦?”我问。
“说起这事就难受。他们的遭遇太惨。”
我耸耸肩:“您现在说什么,也不可能伤害他们了。”
他仍然没说话。
“索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被送到古拉格——一个劳动集中营。生活条件非常差,而你外公外婆都上了年纪。你知道结果?”
“他们死了。”我说。
然后,索希转身走到窗户前面。从这里能看到哈得逊河的美景。有两艘百万吨巨轮正停泊在港口。如果向左看,还能看到自由女神像。尽管曼哈顿地方不大,方圆只有八英里,但它就像索希这个人一样,你总是能感觉到它的力量。
“索希?”
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轻柔:“你知道他们是怎样死的吗?”
“您刚才说过,那里条件艰苦,外公还有心脏病。”
他仍然没有转过身来:“政府不为他治疗,甚至不给他药吃。不出三个月,他就死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索希,您想告诉我什么?”
“你知道你外婆的情况吗?”
“我只知道母亲告诉我的那些。”
“告诉我。”他说。
“外婆也病了。丈夫去世之后,她的心可以说也死了。您一定听说过终身伴侣之间这样的事:一个死了,另一个就会彻底放弃。”
他没说什么。
“索希?”
“我猜,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说,“这是真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
索希的眼睛继续看着窗外:“你外婆是自杀的。”
我顿时僵住了。然后,我开始摇头。
“她用一条床单把自己吊死了。”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我想到了外婆的那张照片,想到了她那会心的微笑,想到了母亲给我讲的她的故事,吔精明的大脑和伶俐的口齿。自杀?
“我母亲知道吗?”我问。
“知道。”
“但她从未告诉过我。”
“也许我也不应该告诉你。”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
“我需要你知道实情。你母亲是个漂亮女人,可爱又体贴。你父亲崇拜她。但在她父母被捕,然后实际上相当于被判了死刑之后,她完全变了。你感觉到了,对吗?感觉到了她的忧郁?甚至在你妹妹出事之前。”我没说什么,但我的确感觉到过。
“我猜我是想让你知道实情,”他说,“为了你母亲。这样,也许你会更理解她。”
“索希?”
他等着我往下说。他仍然没从窗口走开。
“您知道我母亲在哪里吗?”
这个大个子男人好长时间没回答。
“索希?”
“过去知道,”他说,“她刚离家出走的时候。”
我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她去哪里了?”
“娜塔莎回家去了。”
“我听不懂。”
“她回俄罗斯了。”
“为什么?”
“你不能责怪她,帕维尔。”
“我不会。我只想知道原因。”
“你可以像他们那样离开家园。你想改变世界。你恨政府,但你从来不恨人民。祖国就是你的家。永远是。”
他转身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
“那就是她离家出走的原因?”
他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那就是她的理由?”我几乎喊着说。我感觉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在滴答作响。“因为她的祖国永远是她的家?”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不,索希,我听慊了。你的祖国就是你的家。都是些废话。那你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呢?还有,你的丈夫就是你的丈夫呢?或者,更准确点藏书网,你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呢?”
他没回答。
“那我们呢,索希?我和爸爸怎么办?”
“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帕维尔。”
“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真的?”
“真的。”
“但你能找到她,是吗?”
他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你有个孩子,”索希说,“你的事业也发展得不错。”
“那又怎样?”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帕维尔,过去属子死人。你不应该让死人回来。你应该将他们埋葬了,向前走。”
“我母亲还没死,”我说,“是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说什么死人?还有,索希,我们不是在这里谈死人吗?还有一件事值得深思”一我无法控制自己,干脆直说“我现在甚至不再肯定我妹妹是否死了。”
我本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震惊。但没看到。他好像只是有点吃惊。“对你来说……”他说。
“对我来说什么?”
“对你来说。”他说,“她们俩都应该死了。”
第十一章
我不再去想索希叔叔的话,从林肯隧道开车回去。我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件事上,只有这两件:第一,证明强奸夏米克·约翰逊的那两个该死的龟孙子有罪;第二,弄清楚吉尔,佩雷斯过去二十年里在什么地方。
我又看了看约克警探给我的那个证人或女朋友的地址。蕾亚·辛格在一个叫Curry Up and Wait的印度黎厅里上班。我讨厌双关语名称。或者,我喜欢?还是喜欢吧。
我上路了。
父亲的那张照片还放在前座上。我不太担心那些说他是克格勃的指控。和索希谈过之后,我几乎已经能预料到会是什么结果。但现在,我又把那张索引卡读了一遍:
第一桩丑事
第一桩。这再次暗示还会有更多。显然,詹雷特先生——也许得到了马兰兹先生的财政援助正不惜代价。如果他们发现了以前那些对我父亲的指控现在已经有二十五年的历史——他们显然会不顾一切地恣意利用它们。
他们会发现些什么呢?
我不是坏人,但也不完美。人无完人。他们总会发现什么的。他们会夸大其词。这可能对JaneCare基金会造成极大的伤害。那可是我的名声,我的政治雄心啊。夏米克也有丑事。但我已经说服她把它们都说出来,让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对自己的要求能更低吗?
到达那个印度餐厅时,我把车停在停车场上,关掉引擎。这里不是我管辖的范围,但我认为这关系不大。我从车窗向外看去,又想起了那件丑事,便给洛伦·缪斯打电话。她接起电话 4e4b." >之后,我说:“我可能遇到了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缪斯问。
“詹雷特的父亲正在找我的麻烦。”
“怎么回事?”
“他在调查我的过去。”
“他会发现什么吗?”
“如果你去调査某人的过去,”我说,“你总是能发现点什么。”
“我就没有,”她说。
“真的?雷诺那些死尸呢?”
“我没有任何责任。”
“太好了,不简单。”
“科普,我是在逗你。开玩笑的。”
“缪斯,你可真会闹。你的喜剧表演时间到了,还有点专业演员的味道呢。”
“好啦,言归正传。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有私家侦探朋友,对吗?”
“对。”
“给他们打打电话,看看是谁在调査我。”
“好的,马上动手。”
“缪斯?”
“什么?”
“你不需要优先处理这事。如果人手不够,就别费心了。”
“有人,科普。我说了,马上动手。”
“你觉得我们今天表现如何?”
“今天是好人的好日子,”她说。
“说得好。”
“但可能还不够好。”
“卡尔和吉姆?”
“我真想把每个叫这些名字的男人都打死。”
“去吧。”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从内部装饰看,印度餐厅好像可以分成两类一很暗的和很亮的。这家餐厅属于亮的那种,色彩鲜艳,坐落在一个看似印度庙宇的房子里,不过看上去的确很差劲。餐厅里有伽伲使和其他神的人造镶嵌式塑像,都被照得亮堂堂的,但我完全看不懂。女服务生都穿着露出肚皮的衣服。这种装扮让我想起《太空仙女恋》中那个邪恶的妹妹穿的衣服。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陈规陋习,但这地方看上去整个就像宝莱坞的音符要爆发出来似的。我总是尽力尝试去欣赏不同的异国风情,但无论我多么努力,我都不喜欢印度餐厅里播放的音乐。此刻,这里的音乐听上去像是有人在用锡塔琴打猫。
我走进去时,女老板皱皱眉头。“几位?”她问。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说。
“蕾亚·辛格在这里吗?”
“谁?”
我又说了一遍。
“我不……啊,等等,是那个新来的女孩。”她把双臂抱在胸前,没再多说什么。
“她在这里吗?”我说。
“你是谁啊?”
我把眉毛扬起呈拱形,但拱得不漂亮。我本来想做出俏皮的样子,结果表情更像便秘的人:“美国总统。”
“呃?”
我把名片递给她。她看了看,然后令我惊讶地大声喊道:“蕾亚!蕾亚· 辛格!”
蕾亚·辛格走过来。我惊得后退一步。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年轻,估计二十刚出头,而&绝对相貌出众。你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她穿着那样的露肚皮服装,你不可能注意不到一是:从解剖学的角度看,蕾亚,辛格不可能那么曲线毕露。尽管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却像在走动。她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仿佛期望有人去抚摸。与其说她的皮肤是棕色,不如说是金色。她那双杏仁眼能让男人一滑进去便再也找不到路出来。
“你就是蕾亚,辛格?”
“对。”
“我是保罗·科普兰,埃塞克斯郡公诉检察官。我们能谈谈吗?”
“和那个谋杀案有关?”
“对。”
“那好吧。”
她的声音优美动听,有一点新英格兰寄宿学校学生的口音,但你从她声音里听到更多是的文雅,而不是地方口音。我拼命控制自己,尽量不盯着她看。她注意到了,笑笑。我不想别人以为我是性变态者,因为不是那么回事。漂亮女人会对我产生影响。我想,有这种情况的人一定不止我一个。她们会像艺术品一样对我产生影响,像荷兰画家伦布兰特和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巴黎夜景、大峡谷的日出或亚利桑那蓝绿色的天空一样。我的想法并不违法。我自认为它们非常艺术性。
她把我带到外面的大街上。这里安静一些。她用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感到冷。这个动作,与她做出的每一个动作一样,好像都有双重含义。让人情不自禁。她身上的一切都让你想到月明星稀的夜空,想到有四根帷柱的床。我猜,这让我“非常艺术性”的理由不攻自破。我很想主动把大衣什么的披在她身上。但天气根本不冷。而且,我也没穿大衣。
“你认识一个叫马诺洛·圣地亚哥的人吗?”我问。
“他被杀了,”她说。
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好像在念剧本。
“但你过去认识他?”
“是的,认识。”
“你们是情侣?”
“暂时不是。”
“暂时不是?”
“我们的关系,”她说,“是柏拉图式的。”
我把目光移向人行道,然后又移向街那边。感觉好些了。我并不真的在乎谋杀案本身,或者凶手是谁。我只想知道马诺洛·圣地亚哥的情况。
“你知道圣地亚哥先生的住处吗?”
“对不起,不知道。”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在大街上认识的。他主动过来招呼我。”
“就那样?他从大街上径直向你走过来?”
“对。”她说。
“然后呢?”
“他问我是否愿意喝杯咖啡。”
“你同意了?”
“是的。”
我冒险又看了她一眼。的确漂亮。黝黑的皮肤,露出肚皮的服装……真要命。“你总这样吗?”我问。
“哪样?”
“碰到陌生人邀请喝咖啡就接受?”
这句话好像让她觉得很好玩。“科普兰先生,我有什么必要向你解释我的行为吗?”
“没有。”
她没说什么。
我说:“我们需要更多地了解有关圣地亚哥先生的情况。”
“可惜我不知道。”
“尽管问这些问题可能有超越我的行事原则的风险,”我说,“但我仍然有些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一定随时都有男人和你邂逅吧?”我说。
她脸上露出狡黠和会心的笑容:“科普兰先生,你太恭维我了。谢谢。”
我想了想这句话:“那你为什么和他一起喝咖啡?”
“这有关系吗?”
“这也许可以让我了解到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我想象不出来。举个例,假设我告诉你说我发现他长得帅。这有用吗?”
“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发现他长得帅?”她又笑了笑。右眼中闪出一丝不解的神情。“听上去你好像妒忌了。”
“辛格女士?”
“嗯?”
“我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所以,我们现在也许应该停止玩智力游戏了。”
“你认为可以吗?”她妩媚地把头发向后拂了拂。我没受影响。“嗯,那好吧,”她说,“够公平。”
“你能帮助我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吗?”
她想了想。“也许可以査査他手机的电话记录?”
“我们已经査过他身上那部手机的记录了。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就是你的电话。”
“他之前用过另一个号码。”她说。
“你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把号码告诉了?99lib?我。我拿出一支小笔把它写在一张名片背后。
“还有别的什么吗?”
“没有了。”
我又取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下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你想到别的什么,会给我打电话吗?”
“当然。”
我把名片递给她。她接过去,又笑了。
“怎么啦?”
“你没戴结婚戒指,科普兰先生。”
“我单身。”
“离婚了还是老婆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从未结过婚?”
蕾亚·辛格根本不屑于回答。
“老婆死了。”我说。
“真遗憾。”
“谢谢。”
“有多长时间了?”
我很想说这他妈的与她无关,但我又想在她面前保持风度。该死,如果她不这么漂亮就好了:“快六年了。”
“明白了。”她说。
她用那双迷人的眼睛看着找。
“谢谢你的配合。”我说。
“你为什么不约我出去?”她问。
“抱歉?”
“我知道你觉得我很漂亮。我没嫁,你也未娶。你为什么不约我出去?”
“我从不把工作和个人生活搅在一起。”我说。
“我是从加尔各答到美国来的。你去过那里吗?”
这种话题的突然转变让我一下子没回过神来。而且,她的口音好像也不像那地方的,但这现在已经说明不了多少问题。我说从未去过,但当然听说过。
藏书网“比你听到过的更糟。”她说。
我没说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有个生活计划,”她说,“计划的第一部分就是到这里来,到美国来。”
“第二部分呢?”
“为了成功,这里的人会不惜一切。有些人买彩票;有些人梦想成为职业运动员;有些人去犯罪或者去眺脱衣舞或者出卖自己。我知道我的资产是什么。我漂亮,是个可爱的女人,我学会了怎样”——她停下来斟酌字眼——“对男人好。我会让男人难以置信地开心。我会听他说话,我会在他身边,我会帮他提神,我会让他的每个夜晚都很特别。我会在他想要的任何时候以他想要的任何方式把自己给他。而且,我会很开心地去做这一切。”
好啦,我想。
我们正站在热闹的大街上。但我发蜇,突然之间,周围好像一片寂静,我甚至能听见蟋蟀的唧唧叫声。我感觉嘴里很干。
我用一种听上去很遥远的声音说:“你认为马诺洛·圣地亚哥可能就是那个人?”
“我曾以为他可能是,”她说,“但他不是。你好像不错,好像会对女人很好。”蕾亚·辛格可能已经向我迈近了一步。我也不确定。但突然之间,她离我更近了。“我能看出来,你遇到了麻烦。你晚上睡不好觉。因此,科普兰先生,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人,我不是那个能让你飘飘欲仙的人?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我身边酣睡?”
停!
“我不知道。”我说。
她就那样看着我。我的脚趾头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啊,她在耍我。我知道这点。但怪就怪在这里,我竟然觉得她那种毫无遮掩的直白方式……非常可爱。
或者,也许又是那所谓的“美让人盲目”在作祟。
“我得走了,”我说,“你有我的号码。”
“科普兰先生?”
我没说话。
“你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抱歉?”
“你为什么对马诺洛被杀的事感兴趣?”
“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是郡公诉检察官一”
“那不是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我没说什么。她就那样盯着我。最后,我问:“你为什么这样说?”她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是你杀了他?”
“你说什么?”
“我说一”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当然不是。你为什么这样问?”
但蕾亚·辛格没回答。“再见,科普兰先生。”她又冲我笑了笑,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码头上的鱼,“但愿你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第十二章
露西想到上去搜索“马诺洛·圣地亚哥”这个名字。他也许是记者,正在写一篇关于那个龟孙子“夏日杀手”韦恩·斯托本的报道。但朗尼还在办公室里等着她。她走进办公室时,他没抬头。她悄悄走到他身后,想吓他一跳。
“你知道那篇日记是谁发的了吗?”她说。
“不敢肯定。”
“但你知道了?”
朗尼深吸一口气,好像准备眺水似的。露西等着。“你对如何追踪电子邮件很了解吗?”
“不了解。”露西说着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你知道吗,收电子邮件的时候,总会有那痒冗长费解的关于路径、ESMTP验证密码和身份的信息等?”
“我可以假装知道。”
“从根本上讲,这些东西能标藏书网明邮件是怎样到达你这里的。它去过哪里,从哪里来,是通过什么互联网服务路线从A点到B点的。就像一堆邮戳。”
“懂了。”
“当然,有匿名发送邮件的方式。但通常,即使你是匿名发送的,也会留下一些足迹。”
“好极了,朗尼,你真棒。”朗尼没说话,“那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经在那封把那篇日记当附件发过来的电子邮件中找到一些足迹?”
“是的,”朗尼说。现在,他把头抬起来了,还挤出了一个笑容:“我不会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是谁发的了。”
“好。”
“因为我了解你,露西。你和大多数辣妹一样,有时也很让人讨厌。但你的道德观也强得惊人。如果你需要背叛全班对你的信任,需要背叛学生,背叛我,背叛你相信的一切,那你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而且我打赌,一定是生死攸关的理由。”
露西没说什么。
“是生死攸关的理由,对吗?”
“朗尼,你就告诉我吧。”
“那封邮件是从弗罗斯特图书馆的一台电脑上发出来的。”
“图书馆?”露西重复道,“那里一定有五十台电脑吧?”
“差不多。”
“那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是谁发的了。”
朗尼歪了歪脑袋:“说行也行,说不行也不行。我们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的,前天下午六点二十分。”
“那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吗?”
“使用电脑的学生需要签字。他们并不需要签字才能使用具体某台电脑——那里的管理人员两年前就废除那条规定了——但为了能用上电脑,学生必须预订使用时间。因此,我到图书馆去査了使用时间登记单,然后将它与你班上前天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使用过电脑的学生名单进行了对比。”
他不说了。
“结果呢?”
“你班上只有一个学生。”
“谁?”
朗尼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院子。“我给你一点暗示。”他说。
“朗尼,我真的没情绪一”
“她的鼻子。”他说,“是棕色的。”露西愣住了:“西尔维娅·波特?”
朗尼仍然看着窗外。
“朗尼,你的意思是说,那篇日记是西尔维娅·波特写的?”
“是的,”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给洛伦·缪斯打了电话。
“还想请你帮个忙。”我说。
“说!”
“我需要你査出与一个电话号码相关的全部信息:机主是谁,叫什么名字,等等。”
“什么号码?”
我把蕾亚·辛格告诉我的那个号码告诉她。
“给我十分钟时间。”
“十分钟就够了?”
“嘿,我不是因为长得性感才成为首席调査官的。”
“说谁呢?”
她大笑起来。“科普,我喜欢你俏皮一点的时候。”
“可别习以为常。”
我挂断电话。我那句话也许说得不恰当。或者,是对她的“性感”的合理反馈?对政治正确性进行批评是非常简单的事情。走极端的人喜欢把它当成一个容易被奚落的目标。但我已经在工作场所看到过这种状况。如果允许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可能会很危险和麻烦。
这就像现在那罾些过分谨慎的儿童安全规定。无论如何,孩子骑自行车时都必须戴自行车头盔;操场上必须使用一种特殊的覆盖材料;不能有任何攀爬架,以免孩子爬得太高;啊,对,孩子还不应该在没有大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步行三个街区。等等,你的护齿套和护眼套哪里去了?对?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去进行嘲讽。然后,某个聪明人就会随心所欲地发>出一封电子邮件,说:“嘿,我们小时候都没这样做,还是幸存下来了。”但事实是,有许多孩子没能幸存下来。
以前的孩子的确有很多自由。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潜藏着什么邪恶。
那时,保安措施不严密,但有些孩子仍然跑去野外露营,而你也会由着他们去。孩子毕竟是孩子。有些孩子夜里偷偷溜进树林,从此再没人见到过他们。
露西·戈尔德给西尔维娅·波特的房间打电话。没人接。也不奇怪。她査了学校的电话号码本,但上面没有学生的手机号码。露西记得看到西尔维娅用过黑莓手机,因此发了个短信,让西尔维娅尽快给她打电话。不出十分钟,电话就来了。
“戈尔德教授,您让我打电话?”
“是的,西尔维娅。谢谢你。你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
“什么时候?”
“如果可能的话,现在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西尔维娅?”
“英国文学课马上要开始了,”她说,“我还有一个作业要完成。我完成之后再来可以吗?”
“可以。”露西说。
“大约两小时后,我应该就能过来了。”
“好极了。我在这里等你。”
又是一阵沉默。
“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戈尔德教授?”
“不着急,西尔维姬,别担心。你下课之后,我们再见。”
“嘿!”
是洛伦·缪斯。
第二天早上,我又回到法院了。几分钟后,弗莱尔·希科里的交叉讯问就开始了。
“嘿!”我说。
“你看上去糟糕透了。”
“嗬,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侦探。”
“这个交叉讯问让你担心了?”
“当然。”
“夏米克会没事的。你干得不错。”
我点点头,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这件事上来。缪斯走到我身边。“嗯,”她说,“你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情况不妙。”
我等着。
“是个一次性号码。”
意思是有人用现金买的那个号码,号码中有预存的通话分钟数,机主不需要留下姓名。“我不需要知道是谁买了那个号码,”我说,“我只需要知道那个号码拨出和接听了哪些电话。”
“很难査,”她说,“而且用通常的渠道不可能査到。无论机主是谁,他都是在网上买的这个号,而且是从某个冒充另一个不可靠公司的不可靠公司购买的。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査到,而且需要施加足够的压力,才能查到通话记录。”
我摇摇头。我们走进法院。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听说过从MVD吗?”
“最值价侦探公司?”
“对,美国最大的私家侦探公司。辛格尔·谢克尔,就是我派去接触那两个兄弟会男孩的女人,曾在那里工作过。有传言说,他们正在对你进行不惜代价、不怀好意的调査。”
我走到审判室前部:“好极了。”我把吉尔,佩雷斯的一张旧照片递给她。
她看着照片:“这是什么?”
“我们还可以让法雷尔·林奇做做电脑工作吗?”
“可以。”
“请他对这张照片上的人进行人脸影像分析。并让他把他剃成光头。”洛伦·缪斯正要说什么,但我脸上的表情让她闭上了嘴。她耸耸肩,走开了。我坐下。皮尔斯法官进来了。我们都起立。然后,夏米克·约翰逊走到证人席上。
弗莱尔·希科里站起来,细心地把外套扣好。我皱皱眉头。上次我看到这种图案的浅灰蓝西装是在一张1978年的正装舞会照片上。他冲夏米克笑笑。
“早上好,约翰逊小姐。”
夏米克露出惊恐的表情。“早。”她吃力地说。
弗莱尔作了自我介绍,好像他们刚在鸡尾酒会上偶然碰面似的,接着,他开始询问夏米克过去的犯罪情况。他的声音温文尔雅,但透出坚定。她曾因卖淫被捕过,对吗?她曾因吸毒被捕过,对吗?她曾被指控趁嫖客熟睡之际偷走84美元,对吗?
我没反对。
这都是我的详细策略的一部分。在我自己的直接检查讯问中,我已经把这些事情大部分问了出来,但弗莱尔的交叉讯问仍然让人印象深刻。他没有让她解释这些证词中的任何一点,只是简单地用事实和警方记录热身。
二十分钟后,弗莱尔才算正式开始交叉讯问。“你吸过大麻,是不是?”
夏米尔说:“是。”
“在你所说的受到侵害的那天晚上,你吸了吗?”
“没有。”
“没有?”弗莱尔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仿佛这个回答让他震惊。“嗯。你摄取过任何酒精吗?”
“什么……摄?”
“你喝过任何含酒精的饮料吗?比如啤酒或红酒?”
“没有。”
“一点没喝?”
“一点没喝。”
“嗯。普通饮料呢?比如苏打水?”
我正要反对,但又想到我的策略是让她尽可能自己处埋。
“我喝了一些潘趣酒。”夏米克说。
“潘趣酒,明白了。是不含酒精的吗?”
“他们说不含。”
“谁说不含?”
“那些人。”
“哪些人?”
她迟疑了一下。“杰瑞。”
“杰瑞·弗林?”
“对。”
“还有谁?”
“嗯?”
“你刚才说那些人,是复数。不只一个人?杰瑞·弗林只算一个人。因此,还有别的什么人告诉你说你喝的潘趣酒不含酒精吗?顺便问一下,你喝了几杯?”
“不知道。”
“两杯以上?”
“我猜有。”
“请不要猜,约翰逊小姐。你说喝了两杯以上?”
“可能。对,可能。”
“两杯以上?”
“不知道。”
“但可能?”
“对。可能。”
“因此,也许是两杯以上。也许还不止三杯?”
“我不这样想。”
“但你不确定。”
夏米克耸耸肩。
“你得大声说出来。”
“我不认为我喝了三杯。也许两杯。也许还不到两杯。”
“唯一告诉你说你喝的潘趣酒中不含酒精的人是杰瑞·弗林,对吗?”“我想是的。”
“你刚才说的是‘那些人’,意思不止一人。但现在你又说只有一个人。你在改变证词?”
我站起来:“反对。”
弗莱尔摆摆手。“他是对的。小问题。我们继续。”他清了清喉咙,把一只手叉在腰上,“你那天晚上吸毒了吗?”
?“没有。”
“甚至没抽一口大麻烟卷?”
夏米克摇摇头。然后,她好像又想起必须大声说出来,便俯身对着麦克风说:“没有,没抽。”
“嗯,好。那你最后一次服用任何种类的药品是什么时候?”
我又站起来:“反对,‘药品’这个单词可能指任何药物一阿斯匹林,泰诺……”
弗莱尔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你不认为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请你说具体点。”
“约翰逊女士,我说的是非法药品。比如大麻或可卡因或150或海洛因,诸如此类的东西。你明白吗?”
“是的,我想明白。”
“那你最后一次服用非法药品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你说你参加聚会那天晚上没服用?”
“对,没有。”
“聚会前一天晚上呢?”
“没有。”
“再前一天晚上呢?”
夏米克稍微蠕动了一下嘴唇,然后说:“没有。”我不敢肯定能否相信她。
“我看看能否帮助明确一下时间。你儿子十五个月了,是吗?”
“对。”
“他出生之后你服用过非法药品吗?”
她的声音很小:“服过。”
“你能告诉我们是哪种吗?”
我又站起来了:“我反对。我们不要离题。约翰逊女士过去服用过毒品。没人否认这点。这不会让希科里先生的当事人所做的事变得不那么可怕。因此,这有什么区别吗?”
法官看着弗莱尔:“希科里先生?”
“我们相信约翰逊女士是个习惯性的吸毒者。我们相信她那天晚上极其兴奋。而且,如果衡量一下她的证词,也应该会理解这点。”
“约翰逊女士已经说,她那天晚上没有服用过毒品或者摄取过”一我故意讽刺地强调这个词一“任何酒精。”
“我,”弗莱尔说,“有权怀疑她的记忆力。她喝的潘趣酒中的确搀入了酒精。我会请弗林先生出庭作证,他会证明原告喝的时候知道这一点。我还想证明这是一个会毫不犹豫地服用毒品的女人,甚至在她给小孩子哺乳的时候。”
“法官大人!”我喊道。
“好啦,够了。”法官敲着木槌,“希科里先生,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法官大人。”
我重新坐下。我的反对是愚蠢的。看上去,我好像试图妨碍弗莱尔,更糟糕的是,我还给了他向我做更多叙述的机会。我的策略是保持沉默。我已经失去原则,而且让我们俩都付出了代价。
“约翰逊女士,你在指控这些孩子强奸你,是吗?”
我又站起来:“反对。她不是律师,也不熟悉法律术语。她已经把他们向她所做的事告诉你了。找到正确的术语是法院的工作。”
弗莱尔再次显出开心的样子:“我又不是在让她说什么法律术语。我对她的语言能力感到好奇。”
“为什么?你想对她进行词汇测试吗?”
“法官大人,”弗莱尔说,“我可以询问这个证人吗?”
“希科里先生,你为何不解释一下你的目的呢?”
“好,我换一种说法。约翰逊小姐,你和朋友交谈时,你告诉他们说你被强奸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是的。”
“嗯。约翰逊女士,告诉我,你认识任何别的自称被强奸过的人吗?”
我又说话了:“反对。这个问题与本案有关吗?”
“反对无效。”
弗莱尔正站在夏来克旁边。“你可以冋答。”他说,好像在帮助她解决困难一样。
“认识。”
“谁?”
“和我一起工作的几个女孩子。”
“有几个?”
她看上去好像在回忆:“我能想起的有两个。”
“她们都是脱衣舞女或妓女吗?”
“都是。”
“其中一种还是——”
“不,她们俩都是脱衣舞女和妓女。”
“明白了。她们是在工作时被强奸的还是休闲时被强奸的?”
我又站起来了:“法官大人,够了。这些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弗莱尔用一只手臂直指我的方向,说:“我的知名同行说得没错。他没错的时候,就没错。我收回这个问题。”
他还对我笑笑。我慢慢坐下,心里恨得痒痒的。
“约翰逊女士,你认识任何强奸犯吗?”
我又站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说,除你的当事人之外?”
弗莱尔只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看着陪审团,好像在说:天哪,这难道不是最恶意的中伤吗?回答:是。
夏米克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关系,亲爱的,”弗莱尔说,好像夏米克的回答让他感到乏味似的,“我一会儿再问这个问题。”
我讨厌弗莱尔这样说。
“在这次假设的侵犯中,我的当事人,詹雷特先生和马兰兹先生,戴面具了吗?”
“没有。”
“他们进行了任何伪装吗?”
“没有。”
“他们曾试图把脸藏起来吗?”
“没有。”
弗莱尔·希科里摇摇头,好像这是他听到过的最令人费解的事情。
“根据你的证词,你是被强行拉住并拖进那个房间的。是这样吗?”“是的。”
“那是詹雷特先生和马兰兹先生住的房间?”
“是的。”
“他们没有在外面,在黑暗中,或者某个不会留下踪迹的地方侵犯你。是这样吗?”
“是的。”
“你不认为这很奇怪吗?”
我本想再次反对,但又忍住了。
“这么说来,你的证词是这样的:两个男人强奸你,他们没戴面具,没对自己进行任何伪装,实际上,他们也没把脸遮住,还是在自己房间里做的这事,而且至少有一个证人看到你被强迫进入那个房间。是这样吗?”
我在心里祈求夏米克的声音听上去不要软弱无力。幸好没有。“对,听上去是这样。”
“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一弗莱尔再次露出可以想象出来的最 8ff7." >迷惑不解的表情一“他们使用化名了吗?”
没回答。
弗莱尔·希科里继续摇着头,好像有人要求他把二和二加起来必须等于五一样。“侵犯你的人使用了卡尔和吉姆这两个名字,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名字。这就是你的证词,对吗,约翰逊小姐?”
“对。”
“你觉得这有任何意义吗?”
“反对。”我说,“这样野蛮的行径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啊,我明白了。”弗莱尔^希科里说,“我只是在希望,约翰逊女士一鉴于她是当事人一可能会有自己的推测:他们为什么要把脸露出来,在自己房间里侵犯她,但却使用化名?”他愉快地笑了,“你有吗,约翰逊小姐?”
“有什么?”
“你有推测过为什么两个叫爱德华和巴里的男孩会自称吉姆和卡尔吗?”
“没有。”
弗莱尔^希科里走回他的桌子前面:“我刚才曾问过你是否认识任何强奸犯。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好。你认识吗?”
“我想,不认识。”
弗莱尔点点头,拿起一张报纸:“最近,一个男人由于进行性侵犯而被关进拉维的监狱。这个男人名叫一请注意,约翰逊女士一吉姆·布鲁德维。怎么样?”
夏米克的眼睛睁大了:“你的意思说詹姆斯?”
“我的意思是说过去住在新泽西州纽瓦克市中央大道1189号的吉姆——或者詹姆斯,如果你想使用正式称呼的话——布鲁德维。你认识他吗?”
“认识。”她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过去认识。”
“你知道他现在在监狱里吗?”
她耸耸肩:“我认识很多现在在监狱里的人。”
“我相信你认识”——弗莱尔的声音第一次显得尖刻起来——“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是否知道吉姆,布魯德维进监狱了。”
“他不是吉姆。他是詹姆斯——”
“我再问一次,约翰逊小姐,然后我就会请法庭要求你回答一”我站起来。“反对。他在强迫证人。”
“驳回!回答问题。”
“我听说过一些情况。”夏米克说。她的声音很温顺。
弗莱尔戏剧性地叹了口气:“约翰逊小姐,你知道吉姆,布鲁德维现在正在一个州级监狱里服刑吗?用‘知道’或‘不知道’回答。”
“知道。”
“这不就行了。有那么难吗?”
我又忍不住了:“法官大人……”
“希科里先生,别那么像舞台表演,继续。”
弗莱尔·希科里走回自己椅子前面:“你和吉姆·布鲁德维有过性关系吗?”
“他叫詹姆斯!”夏米克又说了一遍。
“为了方便讨论,我们就叫他‘布鲁德维先生’,行吗?你和布鲁德维先生有过性关系吗?”
我再也无忍受了:“反对。她的性生活与本案无关。法律上说得很清楚。”
皮尔斯法官看着弗莱尔。“希科里先生?”
“我无意玷污约翰逊小姐的名声,也不是在暗示她是个道德败坏的女人。”弗莱尔说,“对方的辩护律师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约翰逊小姐曾当过妓女,并与各种男人发生过各种性行为。”
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嘴巴闭上啊?
“我想提出的是一个不同的观点,完全不会让对方辩护律师尴尬。她已经承认与许多男人有过性关系。布鲁德维先生可能正是那些男人中的—位,这个事实几乎不会在她胸口上钉上一个红字。”
“这会引起偏见。”我反驳说。
弗莱尔看着我,好像我是刚从马屁股里面掉出来的似的。“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这根本不会引起偏见。但事实却是,夏米克·约翰逊已经指控两个年轻人犯了一种很严重的罪。她已经作证说,一个叫吉姆的男人强奸了她。我问的问题简单明了:她和目前正由于性侵犯罪而在一个州级监狱中服刑的吉姆·布鲁德维先生——或者,如果她喜欢的话,就是詹姆斯有过性关系吗?”
我现在知道形势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了。情况不妙。
“反对无效。”
我重新坐下。
“约翰逊小姐,你和布鲁德维先生有过性关系吗?”
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下来。“有过。”
“不止一次?”
“对。”
看起来,弗莱尔本来想问得更具体些,但幸好他还有自知之明。他稍微改变了方向:“与布鲁德维先生发生性关系时,你喝醉过或者服用过毒品吗?”
“可能有过。”
“有还是没有?”
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现在,里面还有了一丝愤怒。
“有。”
现在,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起来:“法官大人,请求短暂休息一下。”
法官还没来得及回答,弗莱尔已经落下重锤。“你和布鲁德维先生发生性关系时,是否有另一个男人参与过?”
审判室炸开了锅。
“法官大人!”我喊道。
“肃静!”法官敲着木槌说,“肃静!”
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下来。皮尔斯法官低头看着头:“我知道这很难听,但我允许问这个问题。”他转头看着夏米克说,“请回答。”
法院速记员再次读出那个问题。夏米克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速记员读完之后,夏米克说:“没有。”
“布鲁德维先生将证实^”
“他让他的某个朋友观看过!”夏米克大声说道,“就这些。但我从没让那个人碰过我!你听见了吗?从来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我尽量不把头低下,不把眼睛闭上。
“这么说,”弗莱尔·希科里说,“你曾与一个叫吉姆的男人有过性关系一”
“詹姆斯!他叫詹姆斯!”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男人,但你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想出吉姆和卡尔这两个名字的?”
“我不认识什么卡尔。他的名字叫詹姆斯。”
弗莱尔·希科里走到离她更近的地方,脸上现在露出关心的神情,好像要伸手拥抱她似的:“你肯定这不是你想象出来的,约翰逊小姐?”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电视里的医生。
她擦擦脸:“是的,希科里先生,我肯定,相当他妈的肯定。”
但弗莱尔还不罢休。
“我不想说你是在撒谎。”他说。
我很想叫“反对”,但忍住了。
他继续说:“但是否有可能你那天晚上潘趣酒喝得太多一当然,不是你的错,你以为里面不含酒精一然后在双方愿意的情况下与我的当事人发生了性行为,而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次?这也许能解释你为什么坚持说强奸你的两个男人叫吉姆和卡尔?”
我正要站起来说他说的是两个问句。但弗莱尔·希科里知道他在做什么。
“收回刚才的问题,”弗莱尔·希科里说,“好像对有关各方来说,这个事情都是一件最让人难过的事情似的。”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第十三章
等西尔维娅·波特的时候,露西将她从艾拉的来访人员名单中看到的那个名字:马诺洛·圣地亚哥放到Google中去搜索。有许多结果,但没有一条有用。他不是记者,也没有任何搜索结果提致这件事。那他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去看她父亲?
当然,她可以问艾拉,但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两个小时过去了。然后是第三个小时,第四个小时
“我可能不想和您谈。”
“是关于你的日记的事。”
“我的?”她摇摇头,“但我是匿名发的啊。您怎么知道哪篇是我的?”
“西尔维娅——”
“您说过的!您保证过!那些日记都是匿名的。您说过的。”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
“您怎么……”她挺直身子,“我不想和您谈。”
露西语气坚决地说:“你必须谈。”
但西尔维娅不让步:“不,我不。您不能强迫我。而且……我的天哪,您怎么能那样做?说是匿名的,说会保密,?结果……”
“这真的很重要。”
“不,不重要。我不想和您谈。而且,如果您说出什么与日记有关的话,我会把您的所作所为告诉教务长。您会被解雇的。”
其他学生现在已经在盯着她们了。露西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西尔维娅,求求你,我需要知道——”
“妄想!”
“西尔维娅^”
“我什么也不想告诉你!离我远点!”
西尔维娅·波特转身,打开门,跑了。
第十四章
弗莱尔·希科里对夏米克的交叉询问结束之后,我在我办公室见到了洛伦·缪斯。
“唉,”洛伦说,“真麻烦。”
“査査那个名字。”我说。
“哪个名字?”
“查查看有没有谁叫布鲁德维‘吉姆’的人,或者按夏米克一再坚持的说法,叫詹姆斯什么的。”
缪斯皱皱眉头。
“怎么啦?”
“你认为这会有什么帮助?”
“也没什么害处。”
“你仍然相信她?”
“嘿,缪斯。这99lib.是烟幕弹。”
“是好的烟幕弹。”
“你朋友辛格尔有什么收获吗?”
“暂时没有。”
法宫宣布当天不继续开庭。谢天谢地。弗莱尔已经向我示威了。我知道,这是一场正义之战,不是什么竞争之类的,但还是让我们把它当成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打吧。
卡尔和吉姆的问题又回来了,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麻烦。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看来电号码。不认识。我把手机放到耳边,轻声说:“你好!”
“我是蕾亚。”
蕾亚·辛格。那个漂亮的印度女服务生。我感觉喉头干起来。
“你好吗?”
“很好。”
“你想到什么事了吗?”
缪斯看着我。我用眼神告诉她:是私事。但缪斯尽管是个调查官,也可能反应迟钝。或者,她是故意装着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可能应该早点说的。”蕾亚·辛格说。
我等着。
“但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很惊讶。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辛格女士?”
“请叫我蕾亚。”
“蕾亚。”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正因为如此,你到这里来时,我才会问为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问: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坦率地说:“因为我向你送秋波的方式不专业?”
“不是。”她说。
“好啦,开玩笑的。你为什么那样问?还有,你为什么问是不是我杀了他?”
缪斯的眉头皱了起来藏书网。我没怎么在意。
“辛格小姐?”然后又改口说,“蕾亚?”
蕾亚bbr>藏书网·辛格没回答。
“因为,”她说,“他提到过你的名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此问了个愚盎的问题:“谁提到过我的名字?”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我们这是在说谁啊?”
“马诺洛·圣地亚哥提到过我的名字?”
“是的,当然是他。”
“而你却认为不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能否信任你。”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呢?”
“我在网上査了你的资料。你的确是那个郡检察官。”
“圣地亚哥是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对什么事情撒了谎。”
“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
我追问道:“他向谁说的?”
“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公寓里还有一些关于你的剪报。”
“他的公寓?我记得你说过不知道他的住处。”
“那是我不相信你的时候说的。”
“现在相信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藏书网一小时后到餐厅来接我,”蕾亚·辛格说,“我带你去看马诺洛的住处。”
第十五章
露西回到办公室时,朗尼还在。他举起手里的一些纸张。
“是什么?”他问。
“那个人的日记又来了。”
她尽量克制自己,没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些纸。
“找到两尔维娅了吗?”他问。
“找到了。”
“然 540e." >后呢?”
“她很生我的气,什么也不说。”
朗尼坐在椅子里,把两只脚跷到她办公桌上:“想让找去试试吗?”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朗尼得意地冲她笑笑:“我这个人很擅长说服别人。”
“你愿意仅仅为了帮我而去做各种努力?”
“如果必须的话。”
“我不想破坏你的声誉。”她仰身靠在椅背上,手里紧紧抓着那些纸,“你已经看过了?”
“对。”
她点点头,开始看起日记来。
P挣脱我的拥抱,往叫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我大声叫他别去,但他没停下脚步。不出两秒钟,他好像就被黑夜吞没了。我跟了上去,但四周都很黑。我应该比P更了解这片树林的。他那年才第一次到那里。
尖叫声是一个女孩发出来的。这我可以听出来。我摸索着在树林里前进。我没再叫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很害怕。不敢叫。我想找到?,但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树林里。我知道这听上去没什么道理,但我当时的感觉就是那样。
我被吓坏了。
那天晚上有月亮。洒落在树林中的月光把每样东西的颜色都改变了,很像我父亲以前的那些灯具招贴画中的一张。他们称它们是黑光灯,但实际上更像紫色。它们能改变周围每样东西的颜色。月亮也能。
因此,等我找到P时,我在他衬衫上看到了奇怪的颜色。刚开始时,我没认出是那是什么,我没看出是深红色。看上去,那更像是液态蓝。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们得赶快走,”他说,“而且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来过这里^”
就这些。露西又读了两遍。然后,她把日记放下。朗尼还在看着她。
“嗯,”他缓慢地,“我猜,你就是这个小故事中的主人公?”
“你说什么?”
“露西,我一直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只得出了这一种可能的解释。你就是故事中的女孩子。有人在写你。”
“这太荒唐了。”她说。
“得啦,露西。我们甚至读到过许多让人看了之后直想大声喊叫的乱伦故事。但我们都没想过去查是哪些孩子写的。而你却被这个‘树林中的尖叫声’故事搞得六神无主?”
“朗尼,别这样想。”
他摇摇头:“对不起,亲爱的,我不符合我的本性。即使你不是最好的女人,我也不想干涉你的事情……”
她甚至不想费神反驳。
“如果能帮上忙,我也愿意帮你。”
“你没法帮。”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
露西抬眼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啊?”
“你,嗯,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没说话。
“我对你进行了一些调査。”
她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没表露出来。
“露西·戈尔德不是你的真实姓名。你改过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得啦,露西。你知道的,只要有电脑,这很容易。”
她什么也没说。
“这篇日记,这些.关于夏令营的事情,一直让我感到纳闷,”他继续说,“尽管我当时还年轻,但我记得听说过那个‘夏日杀手’。因此,我就做了一些调査。”他得意地冲她笑笑,“你应该让头发恢复金色。”
“那是我生活中一段艰难的日子。”
“可以想象。”
“正因为如此,我才改了名字。”
“嗯,明白了。你家受到重创。你想从中摆脱出来。”
“是的。”
“但现在,由于什么奇怪的原因,那件事情又出现了。”
她点点头。
“为什么?”朗尼问。
“不知道。”
“我愿意帮你。”
“我说过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能怎样帮我。”
“我能问件事吗?”
她耸耸肩。
“我稍微査了一下。《发现》频道几年前做过一个有关谋杀案的专集,你知道吗?”
“知道。”她说。
“他们没说到过你在那里。我的意思是说,没说你那天晚上在那个树林中。”
她没说什么。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能说。”
“那个?是谁?是保罗·科普兰,对吗?你知道,他现在是地区检察官或者别的什么了。”
她摇摇头。
“你不想告诉我。”他说。
她仍然没开口。
“好吧,”他说着站起来,“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怎样帮?”
“两尔维娅^波特。”
“她怎么啦?”
“我去和她谈。”
“怎样谈?”
朗尼向门口走去:“我自有办法。”
去印度餐厅的路上,我绕道去看了一下简的墓。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并不经常去,也许一年去三次。我在这里并不能真正感觉到妻子的存在。墓地的位置是简和她父母一起选的。简临死前曾解释说:“这对他们意义重大。”的确如此。这减轻了她的父母——尤其是她母亲——的痛苦,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有用的事。
我当时没怎么关心这件事。我拒绝相信简就要死了,甚至到情况变得很不妙,真正很糟糕的时候,我仍然认为她能活下来。而在我看来,死亡就是死亡,是终点,是结束,人死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漂亮的棺材,照管得很好的墓地——甚至被照管得像简的墓地那样好——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把..t>车停在停车场,从小道上步行过去,她的墓上有鲜花。我们信犹太教的人并不在墓上放鲜花。我们在墓碑上放石头。我喜欢这样,但不知道是为什么。鲜花是鲜活灿烂的东西,好像与坟墓的灰暗不协调。我妻子,漂亮的简,正在那些新鲜百合花下面几米深的地方腐烂。我觉得这好像是对我的侮辱。
我坐在那条水泥长凳上。我没有和她 8bf4." >说话。后期,简的病情严重恶化,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我在旁边看着。至少有一段时间是如此。后来,我们把她送到临终关怀机构。简本想死在家里。但后来,她的体重大幅度减轻,身上发出那种病人特有的腐败气味,还大声呻吟。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种声音,至今仍然会干扰我的睡眠。那是一种可怕的咳嗽声,其实更像窒息声,简不能将黏液咳出来,痛苦万分,非常难受。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月。我尽量坚强面对,但我没有简坚强,她也知道这点。
我们相爱之后不久,她知道我仍然怀疑女人。我失去了妹妹,母亲把我抛弃了。现在,好长时间过去之后bbr>,我第一次让一个女人进入我的生活。我记得,有一天深夜,我无法入睡,盯着天花板出神,简睡在我身边。我记得听到了她深沉的呼吸声,那么甜美,那么美好,与她临终前的状况那么不一样。我还记得,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短促起来,她慢慢醒来,用胳膊搂着我,依偎到我身边。
“我不是她,”她柔声说道,好像能读懂我的心思,“我永远不会拋弃你。”
但最后,她也抛弃了我。
她死后,我也约会过,甚至有过一些很热烈的情感生活。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一个女人,重新结婚。但现在,回想起我们那天晚上在床上的情景,我认识到,这可能不会发生了。
我不是她,妻子曾经说过。
当然,她指的是我母亲。
我看着墓碑,念着妻子的名字。充满爱心的母亲、女儿和妻子。旁边是一些天使翅膀。我想象着岳父岳母和妻姐挑选那些装饰品时的情景,大小、形状都正好。他们已经在没告诉我的情况下买下了简的坟墓旁边那一小块土地。我猜,如果我不再婚,这将是我的葬身之地。如果我再婚,就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理这块地盘了。
我想向妻子寻求帮助。无论她在哪里,我都想请她在她所在的地方找找看能否找到我的妹妹,并告诉我卡米尔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像个傻瓜一样笑起来。然后,我停住了。
我知道万万不该在墓地里打手机,佴又觉得简不会介意,因此把电话从口袋里拿出来,再次按下六号键。
铃声刚响了一下,索希便接起电话。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说。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不要在电话里说。”
“帮我找到我妈妈吧,索希。”
沉默。
“您能行。我请求您。为了纪念我父亲和妹妹,请帮我找到她。”
“如果不能呢?”
“您能。”
“你母亲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
“我知道。”
“你是否想过这个事实:也许她根本不想被别人找到?”
“想过。”我说。
“不过,”我说,“人不是总能如愿的,是吗?因此,帮我找到她吧,索希。求求您。”
我挂断电话,又看着妻子的墓。
“我们想念你,”我对死去的妻子大声说,“卡拉和我都非常非常想念你。”
然后,我站起来,向汽车走去。
第十六章
蕾亚·辛格正在餐厅停车场等我。她已经换掉那身露肚皮的女服务生服装,穿上牛仔裤和深蓝色宽松衬衫。她的头发被梳向脑后,扎成一根马尾辫。这种效果仍然很炫目。我摇摇头。我刚从妻子的墓地来。现在却在这里不合时宜地欣赏一个年轻女人的美丽。
这真是个有趣的世界。
她灵巧地坐到乘客座上。她的味道好闻极了。
“去哪里?”我问。
“你知道十七号线在哪里吗?”
“知道。”
“从那里往北开。”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你想开始向我询问真相了吗?”我问。
“我没向你撒谎,”她说,“我早就决定不把有些事情告诉你。”
“你仍然想说和圣地亚哥是在大街上不期而遇的?”
“的确是。”
我不相信。
“你听他提到过佩雷斯这个名字吗?”
她没回答。
我紧追不舍:“吉尔·佩雷斯呢?”
“十七号线的>?出口在右边。”
“我知道出口在哪里,蕾亚。”
我瞥了一眼她完美的侧面轮廓。她正看着前方,美得让人心痛。
“告诉我你是怎样听到他说我的名字的。”我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再说说。”
她无声地吸了口长气,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马诺洛说你撒谎了。”
“对什么事情撒谎了?”
“对一件有关”一她迟疑了一下一“有关树林或森林之类的事。”我感觉心脏突然在胸腔里移了位:“他那样说的?与树林或森林有关?”
“是的。”
“他的原话是怎样说的?”
“记不清了。”
“尽量回忆一下。”
“保罗·科普兰对发生在那些树林中的事情撒了谎。”然后,她歪着头说,“嗯,等等。”
我等着。
她接下来说的两个字让我差点把车开出公路。她说:“露西。”
“怎么啦?”
“这是另一个名字。他说:‘保罗·科普兰对发生在那些树林中的事情撒了谎。露西也没说实话。’”
现在,轮到我保持沉默了。
“保罗,”蕾亚说,“这个露西是谁?”
剩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沉浸在对露西的回忆中。我试图回忆起她那浅黄色的头发摸上去的感觉,以及那奇妙的味道。但却想不起来。真想不起来。记忆好像很模糊。我记不起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想象出来的。我只记得很奇妙,还记得那种冲动和欲望。我们都是第一次,都没经验,动作都很笨拙。但那种感觉却像鲍勃·西格,也可能是米特·洛夫的歌“来自地狱的蝙蝠”中唱到的一样。天哪,多强烈的欲望啊。是怎样开始的呢?那种欲望是什么时候潜入我们的爱情之中的?
夏日浪漫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是双方交往的部分前提。它们就像某种植物或昆虫,只能存活一个季节。但我觉得露西和我会有所不同。我们的确与众不同,但我猜,不是以我认为的那种方式与众不同。我真正相信我们永远不会放弃对方。
年轻人总是那么愚蠢。
那个AmerSuites酒店公寓小套间在新泽西州拉姆齐。蕾亚有钥匙。她打开三楼上一个房间的门。我本想向你描述一下房间里的装饰特征的,但遗憾的是,唯一能用来描述这个公寓的词就是,没有特征。家具具有公寓小套间,嗯,新泽西州北部一条叫十七号线的路边上的公寓小套间的所有特点。
我们走进房间时,蕾亚小声惊叫了一声。
“怎么啦?”我说。
她环视着整个房间。“那张桌子上原来有很多报纸,”她说,“还有资料,杂志,铅笔,钢笔等。”
“现在什么都没了。”
蕾亚拉开一个抽屉:“他的衣服也不见了。”
我们很彻底地捜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了——报纸、资料、杂志上的文章、牙刷、个人物品都没了。蕾亚坐在沙发上:“有人回来清理过这个地方。”
“你最后一次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我向门口走去:“我们走。”
“去哪里?”
“去和前台的人谈谈。”
但前台只有个孩子在上班。他几乎什么信息也没能提供。房客是以马诺洛·圣地亚哥的名字入住的,现金支付房费,留下了一张现金押金单。房费已经预付到当月底。那孩子不记得圣地亚哥长得什么样,也不记得他的任何事情。那种公寓的问题之一就在这里。你不用从大厅进去。用化名登记也很容易。
蕾亚和我回到圣地亚哥的房间。
“你说这里以前有报纸?”
“是的。”
“报纸上都有些什么?”
“我没仔细看过。”
“蕾亚。”我说。
“什么?”
“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我并不真的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啦?”
“你想让我相信你。”
“是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想了想。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向我撒了谎。”她说。
“我撒了什么谎?”
“你说你在调査他被谋杀的案子。像个侦探什么的。但那不是真的,对吗?”
我没说什么。
“马诺洛,”她继续说,“他不相信你。我读过那些文章,知道二十年前你们在那个树林里遇到的事。他认为你没说实话。”
我仍然没说什么。
“现在,你想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吗?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吗?”
我用一点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她说得有点道理。“这么说来,你看过那些文章?”
“看过。”
“那你知道,我当时就在那个夏令营。”
“知道。”
“你还知道我妹妹那天晚上失踪了。”
她点点头。
我转头看着她,说:“那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
“你来这里为你妹妹报仇?”
“不,”我说,“我来这里找她。”
“但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韦恩·斯托本把她杀了。”
“我过去也这样想。”
蕾亚把目光移开了一会儿。然后,她又直视着我的眼睛,说:“你们对什么事撒了谎?”
“我们没对什么事撒谎。”
又是那种迷人的眼神。“你可以相信我。”她说。
“我相信你。”
她没说话,我也等着。
“露西是谁?”
“夏令营的一个女孩子。”
“还有呢?她与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她父亲是营地的主人,”我说。然后,我又补充说:“她那时是我的女朋友。”
“那你们俩怎么都撒了谎?”
“我们没有。”
“那马诺洛说的是什么事?”
“该死,我怎么知道。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事。”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这么肯定你妹妹还活着?”
“我也不肯定。”我说,“但我认为现在是一个相当好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马诺洛的出现。”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我仔细观察着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耍我。“我先前提到了吉尔·佩雷斯这个名字,但你却闭口不谈。”我说。
“那些文章中提到了他的名字。但他那天晚上也被杀了。”
“不。”我说。
“我不明白。”
“你知道马诺洛为什么要关心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
“他从没说过。”
“你没好奇过?”
她耸耸扃:“他说是生意上的事。”
“蕾亚,”我说,“马诺洛·圣地亚哥不是他的真实姓名。”
我没接着往下说,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说什么。她没有。
“他的真实姓名,”我继续说道,“是吉尔·佩雷斯。”
她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树林中的那个男孩?”
“对。”
“你确定?”
问得好。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说:“确定。”
她又想了想:“如果这是真的,你现在想告诉我什么?他一直都活着?”
我点点头。
“如果他一直活着……”蕾亚·辛格不说了。我替她把话说完。
“可能我妹妹也活着。”
“又或者,”她说,“马诺洛——吉尔,不管你们叫他什么一把他们都杀了。”
奇怪。我还没想到过这个问题。不过这倒的确有些道理。吉尔把他们都杀了,还留下证据标明自己也是被害者。但吉尔有那么聪明,能做出那样的事吗?那你又如何解释韦恩·斯托本呢?
除非韦恩·斯托本说的是实话……
“如果那样的话,”我说,“我要査出真相。”
蕾亚皱皱眉:“马诺洛说你和露西在撒谎。如果是他杀了他们,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收集这些资料,还去研究那晚发生的事?如果是他干的,他应该知道答案,对吗?”
她从房间那边走过来^直接站在我面前。那么年轻,那么迷人。我真想吻她。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她问。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看来电号码,是洛伦·缪斯。我按下接听键,说:“什么事?”
“我们遇到问题了。”缪斯说。
我闭上眼睛,等着。
“是夏米克。她想撤诉。”
我的办公室在纽瓦克市中心。我总是听说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在复兴,却从未亲眼看到过。从我对这个城市有记忆以来,它就在腐烂。但我巳经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历史还在那里,就在表面以下。这里的人棒极了。作为一个社会,我们很擅长让城市陈规化,就像我们对种族群体和少数民族所做的一样。从远处向他们发泄仇恨很容易。我记得简的父母都很保守,对与同性恋有关的一切都表示轻蔑。但他们却不知道,简的大学同学海伦就是个同性恋。他们初次见向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就很喜欢海伦。知道海伦是同性恋者之后,他们仍然爱她。后来,他们还喜欢上了海伦的女恋人。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从总体上憎恨同性恋、黑人、犹太人或阿拉伯人很容易。但要让你去恨某个具体的人就不一样了。
纽瓦克就像这样。从整体上讲,你可以恨它,但许多邻居、主妇和公民身上,都具有那种你会情不自禁地吸取的魅力和力量,你会情不自禁地去在乎这些,想让它们变得更好。
夏米克坐在我办公室里。她还那么年轻,但你能从她脸上看出岁月的艰辛留下的痕迹。对这个女孩来说,生活一直不容易,也许将来也不会变得容易一点。她的律师,翟勒斯·福利,身上洒了太多科隆香水,那双眼睛之间的距离也太大。我自己也是律师,因此并不喜欢那些对我们这个行业的偏见。但我非常肯定,如果有救护车从窗下呼啸而过,这个家伙一定会从我在三楼的窗户眺下去,让它减慢速度。
“我们想请你撤销对詹雷特先生和马兰兹先生的指控。”福利说。
“我不能,”我说。我看着夏米克。她没有把头低下,但在回避我的目光。“你昨天在证人席上说谎了?”我问她。
“我的当事人从来不会说谎。”福利说。
我没理他,而是直视着夏米克的眼睛。她说:“反正你也不会给他们定罪。”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当真会?”
“当然。”
夏米克冲我笑笑,好像我是上帝造出的天下最天真的人似的:“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啊,我明白。他们主动提出给你钱,条件是你撤诉。那笔钱的数景现在已经达到你的律师一这个‘需要洗个淋浴的科隆香水先生’一认为完全合理的数字。”
“你叫我什么?”
我看着缪斯:“请把窗户打开,好吗?”
“好的,科普。”
“嘿!你刚才叫我什么?”
“窗户已经打开了。请随便跳。”我看着夏米克,“如果你现在撤诉,这意味着你今天和昨天的证词都是撒谎,意味着你作了伪证,意味着你让本办公室为你的谎言一你的伪证——花费了数百万纳税人的钱。这是一种罪。你会进监狱的。”
福利说:“科普兰先生,对我说,别对我的当事人说。”
“对你说?有你在身边,我甚至无法呼吸。”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
“嘘,”我说,然后,我把一只手罩在耳朵边,“听到那种沙沙声了吗?”
“什么声音?”
“我觉得你的科隆香水正在剥离我的墙纸。如果你仔细听,就能听到。嘘,听吧。”
听到这话,就连夏米克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要撤诉。”我对她说。
“我不得不撤。”
“那我就起诉你。”
她的律师正要再次开口,但夏米克用手按住他的胳膊:“科普兰先生,你不会的。”
“我会。”
但她知道我不会。我是在虚张声势。她是个贫穷的、被吓坏了的强奸案受害者,有机会得到现金赔偿,能赚到的钱也许比她这辈子能够再看到钱更多。我是谁?有什么资格向她说教?有什么理由和她谈什么价值观和正义观?
她和她的律师都站起来。霍勒斯,福利说:“我们明天上午签协议。”
我没说什么,心中甚至感到一丝安慰。我为自己惭愧。现在,不会有事了。我父亲的名声——对,还有我的政治生涯也不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了。这样最好,我摆脱了困境。而且,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夏米克。
夏米克主动向我仲出手。我握着她的手。“谢谢您!”她说。
“别这样。”我说。但我即使再努力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她能看出这点,笑了。然后,他们离开了我的办公室。夏米克先出去,然后是她的律师。但她的科隆香水久久不肯散去,像是一种纪念品。
缪斯耸耸肩,说:“你能怎么做?”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回到家,和卡拉一起吃晚饭。她的家庭作业是找出杂志中红色的东西,并把它们剪下来。这好像是很容易的事。但当然,我们一起找到的东西都不合她的意。她不喜欢那辆红色的小型客车,不喜欢模特的红裙子,甚至不喜欢红色的消防车。我很快意识到了问题在哪里:我对她找到的东西表现出了热情。我会说:“这条裙子真是红色的,亲爱的!你找得没错!我觉得这一定很不错!”
这样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我看到了我的方法的错误之处。于是,当她偶然翻到一张番茄酱的图片时,我耸耸扃,故意声音平淡地说:
“我其实不喜欢番茄酱。”
她一把抓起有安全把手的剪刀,剪起来。
这就是孩子。
剪着剪着,卡拉开始唱起歌来。是一部电视动画片里的歌,片名叫《小探险家朵拉》歌词基本上就是一遍遍不停重复“背包”这个单词,直到把身边父母的脑袋唱得炸成无数碎片为止。大约两个月前,我犯下了这个错误,给她买了“小探险家朵拉会讲话的背包”(歌词:“背包,背包,”),还有相匹配的会讲话的地图(歌词:“我是地图,我是地图,我是地图。”)。她表姐麦迪逊过来时,她们总是扮演小探险家朵拉。她们一人扮演朵拉,另一个人扮演一只猴子,绰号非常有趣,叫“靴子”。你一般不会遇到名字叫“鞋子”的猴子吧。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想鞋子,想朵拉和她表姐经常为谁扮演朵拉谁扮演靴子的问题争吵的方式时,那个想法突然像霹雳一般击中了我。
我顿时僵住了,停下手里的动作,愣愣地坐在那里。就连卡拉也看出来了。
“爸爸?”
“马上,小猫咪。”
我跑上楼梯,脚步声在房子里回荡。兄弟会的那些账单跑到哪里去了?我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几分钟后,我找到它们了。今天上午的会面之后,我本打算把它们都扔掉了的。
好极了,它们都还在。
我迅速翻看着,很快找到了那些网上支付的费用账单,以及按月支付的账单。然后,我一把抓起电话,拨通缪斯的号码。铃声一响,她就接起电话。
“什么事?”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问,“隔多久熬一个通宵?”
“至少每周两次。”
“你们怎样让自己保持清醒的?”
“吃M&M巧克力豆啊。吃很多。我向你保证,橘黄色的效果?99lib.与安非他命一样好。”
“去买,需要多少买多少。你甚至可以报销费用。”
“科普,我喜欢你的语调。”
“我有一个主意,但不知道是否还有时间。”
“别担心时间。你的主意与什么有关吗?”
我说:“与我们的老朋友卡尔和吉姆有关。”
第十七章
我找到“科隆香水”律师的电话,把他从梦中吵醒。
“等到下午再签那些协议。”我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等到下午就签,我会让我的人竭尽全力追究你和你的当事人。我会宣称我们从没和霍勒斯·福利达成过什么一致意见,我们—直致力于让被告被判处最长时间的徒刑。”
“你不能那样做。”
我没说什么。
“我对我的当事人有义务。”
“告诉她,是我要求推迟时间的。告诉她,这是为了她的最大利益。”
“我对另外一方怎样解释?”
“我不知道,福利。也许在那些书面材料中随便找个什么漏洞,什么都行。只要能拖到下午就行了。”
“这对我的当事人的最大利益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运气好,能告倒他们,你就知道了。你口袋里也会有更多的钞票。”
他顿了顿,然后说:“嘿,科普?”
“怎么啦?”
“她是个奇怪的孩子。我是说夏米克。”
“怎么这样说?”
“大多数人遇到这种情况,会立即把钱拿走。但我却向她做了很多工作。坦率地说,尽早拿钱是她的最佳选择。我们俩都知道这点。但她就是不听,直到他们昨天用吉姆·詹姆斯那件事伤害她。之前,尽管她在法庭上那样说,但她更感兴趣的是让他们进监狱,而不是得到经济补偿。她其实真的想得到公平。”
“这让你吃惊?”
“你接受这个工作不久。但我已经干了二十七年。你会慢慢变得世俗。对,她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吗?”
“有。我的意思你明白:得到我应得的三分之一。但夏米克不同。这是可以改变她生活的钱。因此,无论你想做什么,检察官先生,不要把事情给她搞砸了。”
露西还在独自啜饮。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这地方不可救药地让人沮丧。大多数教授工作都很卖力,工作时间也很长,尽力攒钱,希望能从教师宿舍搬出去。露西现在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在她之前,一个叫阿曼达·西蒙的英..t>国文学教师就是在这套房子里度过了三十年的老处女生活的,五十八岁时被肺癌夺去了生命。但她残留在烟味中的气息还在。尽管露西把四壁的壁毯都刮掉了,还把整个房子重新油漆了一遍,仍然无法遮住烟熏的痕迹。这有点像是住在烟缸里。
露西喜欢喝伏特加。她看着窗外,听到远处有音乐声。这是大学校园。总有人在放音乐。她看看表。已经半夜了。
她打开她自己的微型iPod立体声音响,把播放曲目设定在她称为“老歌”的播放清单上。每首歌不仅节奏缓慢,听上去也让人心碎。因此,她总是喝着伏特加,坐在这个令人沮丧的公寓里,闻着一个死女人留下的气味,听着这些令人伤心失落崩溃的歌曲。着实令人同情。但有时,她只需要有这种感觉就够了。至于会不会受到它的伤害倒无所谓。她只想要这种感觉。
此刻,约瑟夫·亚瑟正在唱“爱人和月亮”。他向心目中真正的爱人唱道:即使你并不真的存在,我也愿意将你捏造出来。哇,多美妙啊。露西试图想象出一个男人,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向她说这样的话。这种想法让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她闭上眼睛,想把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一切都不对劲。过去正在重现。在露西的整个成人生活中,她一直在逃离她父亲营地上那些该死的树林。她甚至横穿美国,一直逃到加利福尼亚,然后又一路逃回来。她改变了名字和头发的颜色。但过去总是如影随形。有时,伏特加和老歌能让她得到一种舒心的错觉,让她误以为已经在那个夜晚和今天之间制造出很大的距离,但死人总是把那个缺口重新填补起来。
最后,那个可怕的夜晚总是会再次找上她。
但这次……是怎么回事呢?那些日记……它们怎么可能存在?夏日杀手袭击?(热爱和平夏令营)的时候,西尔维娅·波特可能刚刚出生。她怎么会知道这事?当然,和朗尼一样,她可能在网上做了一些搜索,猜出了露西的过去。也或许有个什么人,比西尔维娅年纪更大,更聪明的人,告诉了她什么事。
但这仍然令人费解。她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露西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撒了谎。
当然,保罗什么也不会说。
她凝视着杯中清澈的液体。保罗。保罗·科普兰。她现在仍然能看见他那双细长的胳膊和瘦长的腿,清瘦的躯干,长头发,还有他那能够迷倒任何女孩的微笑。非常有趣的是,他们是通过双方的父亲认识的。保罗的父亲在苏联时是妇产科医生,为了逃避镇压来到美国,却发现美国对犹太人的歧视也不少。艾拉,露西那个心地善良的父亲,从来无法在听了这样的悲惨故事后无动于衷。因此,他雇用弗拉迪米尔,科普兰担任营地的医生,让他的家人有机会逃离纽瓦克夏天的酷暑。
露西仿佛仍然能看见那一切一他们的车,一辆破旧的奥斯莫比尔塞拉,从泥土路上开过来,慢慢停下,四道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一家人整齐划一地同时钻出来。就在那时,就在露西看到保罗的第一眼,他们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砰,噼啪,轰隆,他们之间的爱情火花已经点燃。她能看出保罗的感受也一样。生活中有这种极其珍贵的时刻一你感觉到那种震撼,非常奇妙,痛彻心扉,但你在感受,真正地感受。突然间,你眼前的各种色彩好像靓丽起来,你听到的每一种声音都变得更加清晰,你吃到的食物变得更加可口。从此之后,你永远不会停止想念他,哪怕一分钟。而且,你知道,真正知道,他对你的感受完全一样。
“就像那样。”露西大声说道,又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汤力。就像她反复播放那些歌曲一样,这也是为了追求一种感觉。一种情感。至于会让她兴奋还是沮丧,倒无所谓。但她现在的感觉与以前不再相同。关于伏特加汤力,艾尔顿·约翰用伯尼·托宾填的歌词唱的是什么?好像是喝一杯伏特加汤力,让你再次振作起来。
可惜那对露西不起作用。不过,现在有什么理由戒酒吗?
她脑子里的那种小声音在说:不要喝了。
那个大得多的声音立即让那个小声音闭嘴,否则会把它踢得屁滚尿流。
露西捏起一只拳头,伸到空中:“走开,大声音!”
她大笑起来。那种声咅,她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独自大笑的声音,把她吓了一眺。她的“老歌”播放清笮中的罗伯·托马斯丁出来了,问她崩溃的时候是否需要他抱住她,问他们俩同时倒下时他是否可以抱住她。露西点点头。是的,他可以。罗伯的歌让她感到冷,内心充满恐惧,心力交瘁。该死,她想和保罗一起听这首歌。
保罗。
他可能想知道这些日记的事。
她已经二十年没见他了。但六年前,露西在互联网上查过他的信息。她本来不想查的。她知道,保罗是一道最好不要再打开的门。但她那天喝醉了,后来她自己也大吃一惊。有些人喝醉之后喜欢打电话,露西喜欢上网Google。
她査到的信息既令人清醒,也不足为奇。保罗结婚了,是个检察官,有个小女儿。露西甚至设法从参加一个慈善活动的富豪家庭成员中找到了他那个漂亮妻子的一张照片。他妻子叫简,身材高挑,戴着珍珠。露西戴珍珠很好看。从此,她就有意识地一直佩戴珍珠首饰了。
再喝一大口。
六年过去了,情况可能已经变化,但当时保罗住在新泽两州里奇伍德市,离露西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有三十二公里。她望着房子那边的电脑。
她应该告诉保罗,是吗?
再到网上迅速Google—下应该没问题,只要能找到他的电话号码就行了一家里的号码,或者,最好是办公室的。她可以联系他,其实是警告他。完全坦诚地把一切都告诉他,毫不隐瞒。
她放下伏特加汤力。窗外下起雨来。她的电脑已经打开。对,她的屏幕保护图案就是讯土如讲?她没有家人度假的照片,没有孩子的幻灯片,甚至没有那种老处女的日常必需品:宠物的照片。只有那个Windows的标志从容不迫地移动着,好像屏幕在冲她吐舌头。
可怜之至。
她把自己的主页打开,正要开始打字,就听到门上传来敲门声。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等着。
又敲了一下。露西看看电脑右下角那个小时钟。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
太晚了,怎么会有访客?
“哪位?”
没人回答。
“哪——”
“西尔维娅·波特。”
能听出她在哭。露西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里,把杯中剩下的酒倒进水槽,把酒瓶放回橱柜。喝伏特加后嘴里没有酒味,至少不多,因此,露西不怎么担心。她飞快地照了下镜子。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糟糕透了,但她现在也没多少办法改变了。
“进来。”
她打开门。西尔维娅跌倒进来,好像她一直靠在门上一样。女孩子浑身透湿。露西急忙把空调开到高档,她甚至想说西尔维娅在找死,但又觉得那听上去像是母亲说的话。她关上门。
西尔维娅说:“对不起,这么晚了。”
“没事,我还没睡。”
西尔维娅站在房子中间,说:“我为下午的事道歉。”
“没什么。”
“其实,我只是……”西尔维娅往四周看看,用双臂紧紧抱住身体。“你需要毛巾或者别的什么吗?”
“不用。”
“我给你倒点什么喝的吧?”
“我没事。”
露西示意西尔维娅坐下。西尔维娅倒在那张宜家沙发上。露西讨厌宜家和他们那些只有图解的家具使用指南,好像他们的家具都是国家安全局的工程师们设计的。她在西尔维娅身边坐下,等着对方开口。
“您怎么发现那篇日记是我写的?”西尔维娅问。
“这不重要。”
“我是匿名发送的。”
“我知道。”
“而您说过会为它们保密。”
“我知道。很抱歉。”
西尔维娅擦擦鼻子,眼睛看向别处。她的头发还在滴水。
“我甚至向您撒了谎。”西尔维娅说。
“怎么回事?”
“我写的那些。我那天去过您办公室。您还记得吗?”
“记得。”
“您记得我说我的日记是关于什么的吗?”
露西想了一会儿:“你的第一次?”
西尔维娅笑了,但笑得很空洞:“我猜,从病态的角度看,那是事实。”
露西又想了想。然后,她说:“西尔维娅,我好像不太明白。”
西尔维娅好长时间没说话。露西记得朗尼曾说过要帮她让西尔维娅开口。但照理说,他应该等到明天早上才去找西尔维婭的。
“朗尼今晚找过你?”
“朗尼·伯杰?班上的助教?”
“是的。”
“没有。朗尼找我做什么?”
“这不重要了。这么说,你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
西尔维娅紧张地吞着门水,看上去对自己缺乏信心:“我做错了吗?”
“没有,一点没错。我很髙兴你来这里。”
“我真的吓坏了。”西尔维娅说。
露西点点头,尽量表现出给人信心和鼓励的样子。强迫对方面对这个问题只会得到相反的后果。因此,她等着。等了足足两分钟之后,她才开口说话。
“没什么理由害怕。”露西说。
“您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
“我已经写出来了。我的意思是说,大部分都写了。”
露西不知道该怎样演下去才好:“是谁?”
西尔维娅皱皱眉头:“什么?”
“你在日记中谈到一个叫P的男孩。他是谁?”
“您在说什么啊?”
露西打住话头。換种方式再试。
“西尔维娅,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但现在西尔维娅谨慎起来了:“您今天为什么到我房间去?”
“因为我想和你谈谈你的日记。”
“那您为什么问我谁叫??我从来没把谁称做?。我直截了当地说是……”下面的话好像卡在她喉咙里了。她闭上眼睛,耳语般地说:“……我父亲。”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从她眼里倾泻出来。
露西闭上眼睛。原来是那个乱伦故事,那个让她和朗尼惊骇的故事。该死。朗尼搞错了。那篇描述那天晚上树林中发生的事的日记不是西尔维娅写的。
“你父亲在你十二岁时对你进行性骚扰?”露西说。
西尔维娅用手捂住脸,浑身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好像是从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她点了点头。露西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看着这个非常想讨好老师的女孩子,又想象到那个父亲的丑态。她把一只手放到西尔维娅手上。然后,她坐近一些,用双臂搂着女孩子。西尔维娅靠在她怀里,大声痛哭起来。露西紧紧抱着她,一面轻声哄她,一面轻轻摇着她。
第十八章
我通宵没睡,缪斯也是。我只抽时间迅速刮了下胡子。我身上的味道很难闻,甚至在考虑是否向霍勒斯·福利借用一下他的科隆香水。
“把书面材料准备好。”我告诉缪斯。
“尽快。”
法官宣布开始后,我叫上一位让四座震惊的证人。
“传杰拉尔德·弗林出庭。”
弗林就是那个邀请夏米克·约翰逊去参加聚会的“好”男孩。他看上去也是个好孩子,皮肤显得太光滑,金色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那双蓝色大眼睛看什么东西时都是那么天真无邪。由于我这方随时可能提出结束此案,因此辩护律师一直让弗林等在外面。毕竟,他本应是他们的重要证人。
弗林一直坚定地支持兄弟会的兄弟们。但向警察说谎是一回事,甚至在宣蜇证词中说谎也无妨。但是,在证人席上说谎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回头看了缪斯一眼。她坐在最后一排,尽量板着面孔。结果可能很复杂。在这场游戏中,缪斯不是我的首选搭档。
我请弗林报上姓名,以便记录。
“杰拉尔德·弗林。”
“但简称杰瑞,是吗?”
“是。”
“好。我们从头开始,好吗?你第一次见到原告夏米克,约翰逊女士是什么时候?”
夏米克今天已经来了,正坐在倒数第二排中间附近,霍勒斯·福利坐在她旁边。那是个有趣的位置。好像这事与她无关似的。早上早些时候,我曾听到走廊上传来尖叫声。夏米克最后一分钟反悔,藏书网拒签协议,让詹雷特和马兰兹的家人很不高兴。他们曾试图说服她,但没成功。因此,审讯开始得比较晚。不过,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他们已经再次摆出那副出庭面孔,忧心忡忡,表情严肃。
他们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耽误。只需再等几个小时即可。
“她十月十二日到兄弟会所来的时候。”他回答。
“你记得日期?”
“记得。”
我做了个鬼脸,好像在说:天哪,这是不是很有趣?尽管这其实没趣。他当然记得日期。这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约翰逊女士为什么到你们兄弟会所去?”
“她被请去表演脱衣舞。”
“你请她去的吗?”
“不是。嗯,我的意思是说,全兄弟会请的。但不是我去预订或安排的。”
“明白了。因此,她到你们兄弟会所,表演了脱衣舞?”
“是的。”
“你看了那个舞蹈?”
“看了。”
“你觉得她跳得怎样?”
莫特·帕宾站起来:“反对!”
法官已经怒目看着我:“科普兰先生?”
“根据约翰信女士的证词,是这位弗林先生邀请她去强奸案发生地参加聚会的。我是想弄清楚他为什么那样做。”
“那就直接问他。”帕宾说。
“法官大人,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问吗?”
皮尔斯法官说:“最好换种说法。”
我重新看着弗林。“你认为约翰逊女士是个不错的脱衣舞演员吗?”我问。
“我想是的。”
“是还是不是?”
“是。”
“不是很棒。不过,是,我认为她眺得很好。”
“你觉得她漂亮吗?”
“嗯,还行。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漂亮。”
“是还是不是?”
“反对!”帕宾又起来了,“他不必对那样的问题回答是还是不是。也许他那天觉得她有点漂亮。但这样的问题并不总是能有‘是’或‘不是’来回答的。”
“我同意,莫特。”我说。他很吃惊:“我换种方式。弗林先生,你会怎样描述她的美?”
“就像那种用一到十打分来衡量的标准?”
“那太好了,弗林先生。就用一到十分来衡量。”
他想了想:“七分,可能八分。”
“好,谢谢你。那天晚上的某个时候,你和约翰逊说过话吗?”
“说过。”
“你们聊些什么?”
“记不得了。”
“尽量回忆一下。”
“我问她在哪里住,她说在艾荣顿布。我问她是否上学,有没有男朋友。就是那些。她告诉我说她有一个孩子。她问我学的什么。我说想上医学院。”
“还有别的吗?”
“就是那些。”
“明白了。你大概和她聊了多久?”
“不知道。”
“我看看能否帮你回忆一下。超过五分钟?”
“对。”
“一个多小时?”
“没有,我想没有。”
“半个多小时?”
“不敢肯定。”
“超过十分钟?”
“我想是。”
皮尔斯法官插话了。他说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让我继续往下问。“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那天的特殊事情结束后,约翰逊女士是怎样离开的?”
“一辆车把她接走了。”
“嗯,她是那天藏书网晚上唯一的脱衣舞演员吗?”
“不是。”
“还有多少别的演员?”
“一共三个。”
“谢谢你。另外两个演员是和约翰逊女士一起离开的吗?”
“是的。”
“你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位说过话吗?”
“没真正说过话。也许打过招呼。”
“如果我说你只与三个脱衣舞演员中的夏米克·约翰逊说..过话,这样公正吗?”
帕宾看上去想反对,但又放弃了。
“是的,”弗林说,“公正。”
准备活动到此结束。“夏米克·约翰逊在证词中说,为了多挣钱,她为聚会藏书网上的几个年轻人提供了性服务,你知道这是否属实吗?”
“不知道。”
“真的?这么说,你没有接受她的服务?”
“没有。”
“你从未听你兄弟会的兄弟们说起过约翰逊女士为他们提供性服务的事?”
弗林被问住了。他或者撒谎,或者承认兄弟会在进行非法活动。他做了最愚蠢的事一选择了中间那条路:“我可能听到过一些传言。”
话倒是说得好听,但软弱无力,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
我装出最不可思议的腔调:“可能听到过一些传言?”
“是的。”
“这么说,你不确定是否听到过一些传言,”我说,好像这是我一生中听到过的最可笑的事情,“但你可能听到过。你只是记不清楚是否听到过传言。是这样吗?”
弗莱尔这下站了起来:“法官大人?”
法官看着他。
“这是强奸案吗?或者,科普兰先生在故意刁难证人?”他大张着双手,“他的强奸案现在是否已经如此站不住脚,变得如此牵强。因此,他现在竟想给这些男孩子扣上教唆卖淫的罪名?”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弗莱尔冲我笑笑:“那就请向这个证人提与这桩所谓的性侵犯案有关的问题。不要让他叙述他看到朋友做过的每一件不妥的事。”
法官说:“科普兰先生,我们继续吧。”
该死的弗莱尔。
“你向约翰逊女士要电话号码了吗?”
“要了。”
“为什么?”
“我认为可能会给她打电话。”
“你喜欢她?”
“是的,我被迷住了。”
“因为可以给她打七分,也许还能打八分?”帕宾还没来得及动作,我已经摆摆手,“收回刚才的问题。后来,你是否给约翰逊女士打了电话?”
“打了。”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打的吗?请告诉我们你们在电话中说了些什么。尽可能说详细点。”
“十天后,我给她打电话,问她是否想到兄弟会来参加聚会。”
“你想让她再次表演脱衣舞?”
“不,”弗林说。我看到他在吞口水,现在眼睛也有些潮湿了,“我是把她当客人邀请的。”
我没说什么。我看着杰瑞·弗林。我让陪审团也看着弗林。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他喜欢过夏米克·约翰逊吗?我让这一刻暂停一会儿。因为我也迷惑了。我曾以为杰瑞·弗林也参与了这件事一他故意把夏米克叫去,骗她上当。我竭力思索着这个问题。
法官说:“科普兰先生?”
“约翰逊女士接受你的邀请了吗?”
“接受了。”
“你说你是把她当——”我用手指比画出引号的样子——“‘客人’邀请去的,你的真正意思是‘约会’吗?”
“是的。”
接下来,我问了他从见到她到为她倒潘趣酒之间的情况。
“你告诉她里面掺了酒精吗?”我问。
“告诉了。”
撒谎,看上去就在撒谎。但我想强调的是这个谎言的可笑之处。
“把你们对话的具体内容说给我们听听。”我说。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你问约翰逊女士是否需要喝点什么?”
“是的。”
“她说需要。”
“是的。”
“然后,你说了什么?”
“我问她是否想要潘趣酒。”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好的。”
“然后呢?”
他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我说里面掺了酒精。”
我挑起眉毛:“就那样?”
“反对!”帕宾站起来,“就哪样?他说里面掺了酒精。你问了,他也回答了。”
bbr>他说得没错。就让他们自己去思考这个明显的谎言吧。我向法官摆摆手,标明不再追究这个问题。我接着开始让他回忆那天晚上的其他事情。弗林依然坚持他已经说过的话,说夏米克喝醉了,开始和爱德华·詹雷特调情。
“他们调情时,你是怎样反应的?”
他耸耸肩:“爱德华是学长,我是新生。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这么说,你认为夏米克看上詹雷特先生了,因为他更年长?”
帕宾决定不反对。
“不知道,”弗林说,“也许吧。”
“啊,顺便问问,你进过马兰兹先生和詹雷特先生的房间吗?”
“当然。”
“进过几次?”
“不知道。很多次。”
“真的?你可是新生。”
“但他们仍然是我的朋友。”
我露出怀疑的表情:“你去过一次以上?”
“是。”
“十次以上?”
“是。”
我露出更加怀疑的表情:“那好吧,告诉我,他们房间里的音响系统是什么牌子的?”
弗林立即回答说:“他们有个Bose音响的iPod系统。”
我已经知道这点了。我们搜过那个房间。我们还拍了照片。
“电视机呢?有多大?”
他笑了,仿佛看穿了我的把戏:“他们没有电视机。”
“没有电视?”
“没有。”
“那好,我们再回到事发那个晚上……”
弗林继续编造他的故事。他开始与朋友们痛饮狂欢。他看到夏米克和詹雷特手拉手往楼上走。他当然不知道那之后发生的事。那天晚上晚些时候,他又碰到夏米克,并步行送她到公车站。
“她看上去很不安吗?”我问。
弗林说没有,而且恰恰相反。夏米克在“微笑”,很“开心”的样子,心情很好。他过分乐观地描述着,表演得太过分。
“这么说,夏米克,约翰逊所说的和你一起去酒桶那里,然后一起上楼,在走廊上被拉住等,全是谎言?”
弗林够聪明,毫不迟疑地说:“我告诉你的都是我看到的事情。”
“你认识叫卡尔或吉姆的人吗?”
他想了想:“我认识几个叫吉姆的人。我不认识叫卡尔的人。”
“你知道约翰逊女士说强奸她的人名叫”——我不想让弗莱尔用他的语义游戏来反对我,但我说出“名叫”这两个字时的确翻了翻白眼——“卡尔和吉姆吗?”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干脆说实话:“听说了。”
“聚会上有叫卡尔或吉姆的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
“明白了。你知道詹雷特先生和马兰兹先生为什么那样称呼他们自己吗?”
“不知道。”
“有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我的意思是说,在这桩假定的强奸案之前?”
“不记得。”
“那你不知道约翰逊女士为什么会作证说侵犯她的人叫卡尔和吉姆?”帕宾高喊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个疯狂的醉女人会撒谎?”
我的眼睛继续盯着证人:“什么也没想起来吗,弗林先生?”
“没有。”他肯定地说。
我回头看看洛伦·缪斯。她的头低着,正在拨弄她的黑莓手机。她抬起头来,迎上我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法官大人,”我说,“我还有更多问题要问这个证人。但这可能要等到午餐结束之后了。”
皮尔斯法官表示同意。
我克制着没向洛伦·缪斯跑过去。
“找到了,”她咧嘴大笑着说,“传真就在你办公室里。”
第十九章
幸好露西上午没课。晚上喝了太多酒,西尔维娅·波恃又深夜来访,她一直睡到中午。起床之后,她给学校的一个辅导员打了电话。辅导员叫凯瑟琳·卢卡斯。露西一直认为她是个很不错的心理治疗师。她解释了西尔维娅的情况。卢卡斯更淸楚应该怎么做。
她想到了那篇日记。这一切都是它引起的。树林。尖叫声,鲜血。不是西尔维娅·波特发的。那是谁发的呢?
亳无线索。
昨天晚上,她已经决定给保罗打电话。她认为他有必要知道这事。但那是她豪饮之后作出的决定吗?现在,天已大亮,人已清醒,这仍然是个好主意吗?
一小时之后,她在电脑上找到了保罗的办公电话号码。他是埃塞克斯郡公诉检察官,而且,天哪,还是个鳏夫。简已经患癌症去世。保罗以她的名义创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露西不知道自己对这一切该如何感受,但现在她无法想清楚这些问题。
她用颤抖的手拨通了那个号码。总机接线生接起电话,她要求和保罗·科普兰通话。说出这个名字时,她心里感到一阵痛楚,这才意识到,她已经二十年没大声说过这个名字了。
保罗·科普兰。
—个女人接起电话,说:“郡检察官办公室。”
“请保罗·科普兰接电话。”
“请问是哪位找他?”
“一个老朋友。”她说。
对方没说话。
“我叫露西。告诉他我是露西就行了。二十年前的朋友。”
“露西,请问您贵姓?”
“就告诉她我是露西,好吗?”
露西留了她家里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及手机号码。
“我能告诉他您有什么事吗?”
“就说露西找他,事情很重要。”
缪斯和我在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我们已经从熟食店点了三明治午餐。我吃的是全麦面包夹鸡肉沙拉,缪斯正在吞一个大小可以做冲浪板的肉丸三明治。
我手里拿着传真:“你那个私家侦探呢?辛格尔什么呢?”
“谢克尔,午格尔·谢克尔。她一会儿就来。”
我坐下来看笔记。
“你想详尽讨论一下吗?”她问。
“不想。”
她咧嘴大笑起来。
“怎么啦?”我说。
“科普,你是我的老板,我不想这样说。但你真他妈是个天才。”
“是啊,”我说,“我猜是的。”
我继续看笔记。
缪斯说:“你想让我出去吗?”
“不。我可能会想到什么需要你做的事。”
她拿起那个三明治。她竟然可以不用工业吊车就把那东西拿起来,真让我吃惊。“你的前任,”缪斯咬着三明治说,“碰到大案子时,他就会坐在那里,盯着前面出神,还说他要进人一种状态。好像他是迈克尔一乔丹似的。你也会这样吗?”
“不会。”
“那,”一她一面嚼一面吞一面说一“如果我再提一个问题,会分散你的注意力吗?”
“你的意思是说与这个案子无关的问题?”
“正是。”
我抬起头来。“不瞒你说,这会分散我的注意力。你想说什么?”她向右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曼哈顿重案组有朋友。”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我咬了一小口我的鸡肉沙拉三明治。“太干了。”我说。
“什么?”
“这个鸡肉沙拉太干了。”我把三明治放下,用餐巾擦擦手指,“我猜猜。你在重案组的一个朋友向你讲了马诺洛·圣地亚哥被杀案的情况。”
“对。”
“他们把我的推论告诉你了吗?”
“说他是夏日杀手在那个夏令营杀害的男孩之一,尽管他父母说不是?”
“对。”
“对,他们告诉我了。”
“然后呢?”
“他们认为你疯了。”
我笑笑:“你觉得呢?”
“我本来也以为你疯了。但现在”——她指着那份传真——“我看出了你的真实水平。因此,我猜,我想说的是,我想加入。”
“加入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你要调査这事,对吗?你要看看能否弄清楚那些树林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对。”我说。
她伸出两只手:“我想加入。”
“我不能让你把郡里的公务与我的私人事情混淆起来。”
“首先,”缪斯说,“尽管人人都相信那些人都是韦恩·斯托本杀的,但从本质上讲,这个杀人案并没有结案。实际上,如果你认真想想就会明白,一桩四人被害的谋杀案还没破。”
“那件事没发生在我们郡的地盘上。”
“谁知道呢。我们只知道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而且,其中一个被害者,你妹妹,以前就住在这个城市。”
“这有点牵强。”
“其次,我受雇工作的时间是每周四十小时,但我的实际工作时间接近八十小时。这也是你提拔我的原因。因此,那四十小时以外的时间怎么安排由我决定。或者,我可以把它增加为一百小时。我不在乎。而且,你不用问,这不仅仅是为了帮我的老板。我们面对现实吧。我是调査官。如果能破了这个案子,也能给我增添荣誉。因此,你觉得呢?”
我耸耸肩:“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我加入了?”
“你加人了。”
她看上去开心极了:“那第一步是什么?”
我想了想。有件事我必须做。我一直在回避。但不能再回避了。“韦恩·斯托本。”我说。
“那个夏日杀手?”
“我需要见他。”
“你早就认识他,对吧?”
我点点头:“我们俩都是那个夏令营的辅导员。”
“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他不允许任何人去探视他。”
“我们得改变他的想法。”我说。
“他被关在弗吉尼亚州一个安全设施最完善的监狱里。”缪斯说,“我可以打几个电话。”
缪斯已经知道斯托本被关在哪里。不可思议。
“那就打吧!”我说。
有人敲门。我的秘书乔斯琳·迪雷尔斯把头从门口伸进来。“你有留言,”她说,“需要我把它们贴在你桌子上吗?”
我伸出手,示意她递给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其实不重要。很多都是媒体的。你也许会认为他们知道你在出庭,但他们仍然要打来。”
我把那些留言拿:过来,开始分类。我抬起头来时,缪斯正在环顾四周。这个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我刚搬进来时,放了一张卡拉的照片在书柜上。两天之后?,我们抓住了一个对儿童进行性骚扰的家伙,他对一个和卡拉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做过一些坏不堪言的事情。我们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谈的。我不停地去看我女儿的照片,最后,我不得不把照片转过去冲着墙。那天晚上,我就把那张照片拿回家了。
这地方不适合卡拉。这地方甚至不适合摆放她的照片。
我正在翻看那些留言,突然,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秘书使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粉红色记事纸,就是那种她可以留一张黄色存根在她自己笔记本上的记事纸,留言是手写的。她的笔迹流畅工整。
粉红色记事纸上写着,来电者姓名:露西。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露西?不可能。
记事纸上还有她的办公电话、家庭电话和手机号码。三个号码都有区号,标明“露西?”的居住地、工作地点,呃,还有手机号所属地点,都是新泽西州。
我一把抓起电话,按下对讲键:“乔斯琳?”
“什么事?”
“我看到有条留言是一个叫露西的人留的。”我说。
“是啊。她大约一小时前打过电话。”
“你没写她姓什么。”
“她不告诉我。因此我才打了那些问号。”
“我还是不明白。你问过她姓什么,她不愿意告诉你?”
“对。”
“她还说了什么?”
“那张纸下方都写着。”
“什么?”
“你看了我写在那张纸下方的备注吗?”
“没有。”
她等着,没有把内容说出来。我扫了一眼记事纸下部,上面写着:
说她是你二十年前的老朋友。
我把那句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地面控制中心呼叫科普少校。”
是缪斯。她不是把这句话说出来的,而是唱出来的,是用老戴维·鲍伊的歌曲旋律唱出来的。我一惊,说:“你怎么唱得像挑选鞋子那么费劲。”
“非常有趣。”她指着那些留言,扬起眉毛,“老大,这个露西是谁啊?旧情人?”
我没说什么。
“噢,该死。”她扬起的眉毛聋拉下来,“我是在添乱。我不是故意^”
“别为这事操心了,缪斯。”
“科普,你也别为这事操心,至少暂时别去管它吧。”
她的目光转向我身后的时钟。我也看了看。她说得没错。午餐时间已经结束。这件事必须等等。我不知道露西想做什么。或者,也许我知道。过去正在回来。全部回来了。好像死人正在从地下挖路走出来。
但这些都留待下一步处理吧。我拿起传真,站起来。
缪斯也站起来。“该出场了。”她说。
我点点头。这还不仅仅是出场。我要让那两个龟?孙子彻底完蛋。而且,我还要尽最大努力不表现得太喜形于色。
午餐之后,证人席上的杰瑞·弗林看上去非常镇静。我上午没能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因此,他没理由认为下午会有所不同。
“弗林先生,”我开始问了,“你喜欢色情作品吗?”
我甚至没等他回答就转向莫特,帕宾,向他做了个讽刺的“请”手势,仿佛刚把他介绍给观众,正引领他上台表演。
“反对!”
帕宾甚至不需要详述。法官已经向我投来不赞成的目光。我耸耸肩,说:“证据十足。”我拿起那张纸,“这是一张寄到兄弟会的账单,是你们的网上消费清单。你认识吗?”
他看着账单:“账单不由我支付。出纳负责付费。”
“对,里奇·德温先生已经证实,这的确是兄弟会的账单。”
法官望着弗莱尔和莫特:“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我们保证这是兄弟会的账单。”弗莱尔说。
“你看到这里这个细目了吗?”我指着顶端附近的一行说。
“看到了。”
“你能把上面的内容念出来吗?”
“末尾只有一个X。”我大声将“flix”这个词拼写出来,“flix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DVD租赁服务。通过邮寄的方式租赁,随时可以拥有三张光碟。把一张邮寄回去之后,他们又会给你寄另外一张。”
“好,谢谢。”我点点头,将手指往下移动了几行,“你能把这99lib?行读给我听听吗?”
他犹豫了。
“弗林先生?”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HotFlixxx。”他说。
“末尾有三个X,对吗?”我再次大声拼写出这个单词。
“对。”
他看上去好像要吐了。
“你能告诉我们是什么吗?”
“和flix差不多。”他说。
“是一种DVD影碟租赁服务?”
“对。”
“你知道它和有什么不同吗?”
他脸红了:“他们租赁,呃,不同种类的电影。”
“什么种类?”
“呃,成人电影。”
“明白了。这么说,我刚才问你是否喜欢色情作品——也许我这样问更好一些:你看过色情电影吗?”
他嚅动着嘴唇。“有时候看。”他说。
“孩子,这没什么错。”我没往身后看,但知道他已经站起来了,就指着对方辩护律师席说,“我敢打赌,帕宾先生站在那里想告诉我们说的是,他也喜欢色情电影,尤其是它们的情节。”
“反对!”帕宾说。
“收回刚才的话,”我说。然后,我转身看着弗林:“有什么你特别喜欢的色情电影吗?”
他脸上的血色消失了,好像那个问题打开了一个龙头,让他脸上的血液流走了。他把头向辩护席那边转去。我移动了一下身子,刚好把他的视线挡住。弗林用手捂着嘴干咳一声,说:“我能请求执行第五条修正案吗?”
“为什么?”我问。
弗莱尔·希科里站起来:“证人已经请求与辩护人协商。”
“法官大人。”我说,“我上法学院的时候学过,第五条修正案是用来防止自证其罪的,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但是,宪法上有规定禁止喜欢色情电影吗?”
弗莱尔说:“我们能休息十分钟吗?”
“法官大人,请予驳回。”
“证人,”弗莱尔继续说,“已经请求与辩护人协商。”
“不,他没有。他只是请求执行第五条修正案。告诉你,弗林先生,我会给予你豁免权。”
“什么的豁免权?”弗莱尔问。
“他想要的任何事情的豁免权。我不想让这个证人退下证人席。”
皮尔斯法官回望着弗莱尔·希科里。弗莱尔在拖延时间。如果他控制了法官,我就麻烦了。他们会找些事情出来。我回头望望詹雷特和马兰兹。他们没动,也许事先没人警告过他们会出现这种状况。
“不能休庭。”法官说。
弗莱尔·希科里缩回座位上。
我重新看着杰瑞·弗林:“有什么你特别喜欢的色情电影吗?”
“没有。”他说。
“你听说过一部叫这个名字的色情电影吗,”一我假装在找一张纸,其实我早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了一“《让他骨头发软》”
他一定预料到了,但这个问题仍然像赶牛的刺棒一样让他受到了突然的一击:“呃,您能重复一下那个名称吗?”
我重复一遍:“你看过或者听说过吗?”
“我想没有。”
“你想没有,”我重复道,“那你可能看过?”
“我不确定。我不大擅长记电影名称。”
“嗯,那让我看看能否帮你恢复一下记忆力。”
我把缪斯刚给我的传真带来了。我把一份递给对方的辩护律师,并将其怍为证据之一。然后,我说:“根据开HotFlixxx的记录,过去六个月中,那部电影的一张光碟一直在你们兄弟会所。根据HotFlixxx的记录还可以看出,这张影碟恰好是在约翰逊女士向箬方报告受到侵犯的那天之后被寄还给他们的。”
没人说话。
帕宾看上去像是刚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了似的。弗莱尔自制力很强,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看着那份传真,好像那是《家庭马戏团》一只逗趣的小猫。
我走到离弗林更近的地方:“这让你的记忆力恢复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们再试试别的东西。”
我望向审判室后部。洛伦·缪斯正站在门边咧嘴微笑。我点点头。她打开门,一个女人走上前来,她看上去像极了B级片中的漂亮彪悍女人。
缪斯雇的私家侦探辛格尔·谢格尔大步走进审判室,仿佛这里是她最喜欢的酒馆。看到这幕情景,就连审判室本身好像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你认识刚走进来的女人吗?”
他没回答。法官说:“弗林先生?”
“是的。”弗林清清嗓子,想为自己贏得时间,“我认识她。”
“你是怎样认识她的?”
“昨晚在一个酒吧认识的。”
“明白了。你们说起过《让他骨头发软》这部电影吗?”
辛格尔假装以前曾演过色情电影,让兄弟会的几个男孩子很快就对她直言不讳了。正像缪斯曾经说过的一样,那一定非常不容易,一个身材如此惹眼的女人居然可以吸引眼球,让兄弟会的男孩子们开口。
弗林说:“我们可能说到过和与此有关的事情。”
“是指这部电影吗?”
“是。”
“嗯,”我说,再次假装对事态的发展很好奇的样子,“那,现在有这个谢克尔女士在这里当催化剂,你能回忆起《让他骨头发软》这部电影了吗?”
弗林硬撑着,没把头低下去,但扃膀已经聋拉下去了。“嗯,”他说,“我猜现在回忆起了。”
“真髙兴能帮上忙。”我说。
帕宾站起来反对,但法官示意他坐下。
“事实上,”我继续说,“你告诉谢克尔女士说,《让他骨头发软》是全兄弟会最喜欢的色情电影,是吗?”
他迟疑了。
“没事的,杰瑞。还有三个你的兄弟也是这样向谢克尔说的。”
莫特·帕宾喊道:“反对!”
我把目光移回到辛格尔·谢克尔身上。其他人也看着她。辛格尔笑着向大家摆摆手,好像她是个名人,刚刚被隆重介绍给观众。我把那台与影碟机连接好的电视机推出来。那张影碟已经放进机子里。缪斯巳经将电影内容调到相关场景处。
“法官大人,昨天晚上,我的一个调査官去了纽约市的大卫王淫秽宫。”我看着陪审团,说,“那里二十四小时营业,尽管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凌晨三点去那里一”
“科普兰先生。”
法官用不赞成的眼神及时制止我。但陪审团已经笑起来。这很好。我正想让他们情绪放松。然后,等相关场景出现,等他们看到影碟上的内容之后,我再彻底击败被告。
“不管怎么说,我的调査官把兄弟会过去六个月中向租赁过的X级影碟都买下来了,包括《让他骨头发软》。现在,我想展现一下我相信与本案有关的一个场景。”
一切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转向法官席。阿诺德,皮尔斯不慌不忙地作着决定。他轻轻敲着下巴。我屏住呼吸。审判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身体都向前倾着。皮尔斯又敲了一会儿下巴。我真想把答案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他果断地点点头,说:“放吧,我允许。”
“等等!”莫特·帕宾大声喊道。他做了能做的一切,想让陪审团做忠实回答宣蜇,等等。弗莱尔·希科里也在努力。但都是浪费精力。最后,审判室的窗帘被拉上,以避免反光。然后,我没解释他们将看到什么,直接按下“播放”按钮。
背景是一个普通卧室,那张床看上去是特大号。三个参与者。刚开始时是很少的前戏。接着,一出粗野的三人剧开始了。两个男人,一个女孩。
那两个男人是白人,女孩是黑人。
白种男人把女孩子像玩物一样抛来掷去。他们讥笑她,嘲讽她,还一直在互相说着话:
“把她翻过来,卡尔……对,吉姆,就这样……轻轻打她,卡尔……”
我没看屏幕,而是观察着陪审团的反映。这有点像孩子们玩游戏。像我女儿和她表姐扮演《小探险家朵拉》。尽管让人恶心,詹雷特和马兰兹却在扮演色情电影中的一幕。审判室里像篡地一样死寂。我看到边座里的人脸色阴沉下来,甚至詹雷特和马兰兹身后那些人的脸色也阴沉下来。电影中的黑人女孩尖叫着,那两个白种男人使用的是自己的名字,他们残酷地大笑着。
“让她仰起身子,吉姆哇,卡尔,这婊子很享受呢,干她,吉姆,对,用力点……”
就是这样。卡尔和吉姆。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的声音残酷、可怕,恶心得要死。我望向审判室后面,找到了夏米克·约翰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髙高扬起。
“哇塞,嘘,吉姆……啊,该我了……”
夏米克捕捉到我的目光,点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她脸上有泪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我自己脸上也有泪水。
第二十章
弗莱尔·希科里和莫特·帕宾申请休息半小时,得到批准。法官起身离开后,审判室里炸开了锅。我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办公室。缪斯紧紧跟在我后面。她个子那么娇小,却像是我的特勤局特工。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她举起手掌:“耶!”
我只是看着她。她把手放下了。
“这事结束了,科普。”
“暂时没有。”我说。
“但再过半小时就结束了?”
我点点头:“那时才结束。但同时,还有工作要做。”
我走到会议桌前。露西的留言还在那里。讯问弗林时,我设法做到了分隔大脑。我把露西排除出去了。但现在,尽管我很想用几分钟时间享受一番胜利的喜悦,但那个留言又在呼唤我了。
缪斯看到我正低头看着那张记事纸。
“二十年前的朋友,”缪斯说,“正是那个热爱和平夏令营事件发生的时候。”
我看着她。
“与此有关,是吗?”
“不知道,”我说,“但可能。”
“她姓什么?”
“西尔弗斯坦,露西·西尔弗斯坦。”
“对,”缪斯说着坐回椅子上,把双臂抱在胸前,“我也猜出来了。”
“你怎么猜到的?”
“得啦,科普,你了解我。”
“了解你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太爱管闲事?”
“这正是我的部分魅力所在。”
“爱管闲事?也许还有你的鞋。你什么时候去调査我的?”
“刚听说你要接任郡检察官的时候。”
我不吃惊。
“嗯,而且,在我告诉你说想加入之前,我已经了解到那个案子的所有情况。”
我又看了看那张留言条。
“她是你以前的女朋友。”缪斯说。
“夏日浪漫,”我说,“我们那时都还小。”
“你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能听到门外传来喧闹声,但没去理会。缪斯也没理会。我们都没说什么,就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留言。
最后,缪斯说:“我有些事要做。”
“去吧!”我说。
“我不陪你回法院,没问题吧?”
“我会应付过去。”我说。
缪斯走到门口时,转身看着我:“你会给她打电话吗?”
“回头再打。”
“你想让我用她的名字査査吗?看看能发现些什么。”
我想了想:“暂时不用。”
“为什么?”
“缪斯,因为她过去在我心目中的分最很重。我不想让你去剌探她的生活。”
缪斯举起双手:“好,好,嘘,别发火。我不是说要给她戴上手铐,把她拖到这里来。我是说对她进行一个常规的背景调查。”
“不要,好吗?至少暂时不要。”
“那我去安排你去监狱探视韦恩·斯托本的事。”
“谢谢你。”
“这个卡尔和吉姆的案子。你不会放过它的,对吗?”
“绝对不会。”
我的一个担心是,被告的辩护律师会声称夏米克·约翰逊也看过那部电影,并根据电影编造出她?99lib.的证词,或者恍惚之中将电影当成了现实。但是,我有几个有利因素。第一,很容易证实那部电影并没有在兄弟会所的大屏幕电视上播放过。有足够多的证人可以证实这点。第二,我已经通过杰瑞·弗林和警察拍的照片证实马兰兹和詹雷特房间里没有电视。因此,她不可能是在那里看到的。
不过,这是我能够看到的唯一可以让他们有机可乘的地方。DVD影碟可以在电脑中播放。说服力不强吗?对。但我真的不想留下太多机会给他们。杰瑞·弗林是我所说的“斗牛”证人。在斗牛比赛中,公牛出场,一大群人——不是斗牛士——挥动着斗篷。公牛奋力冲刺,育到精疲力竭。然后,骑马斗牛士拿着长矛出场,把它们插进公牛脖子后方的肌肉中,公牛流出大量的血,脖子肿得无法大幅度转动头部。然后,一些其他入又跑出来,向公牛肩膀附近的腰窝投掷短标枪一装饰华丽的短剑。更多的血流出来。公牛已经半死。
然后,斗牛士一西班牙语是或者说“杀戮”的意思一出场,用一把剑结束战斗。
这就是我现在的工作。我已经让自己的证人精疲力竭,已经在他脖子上插入长矛,已经把一些色彩鲜艳的标枪掷入他体内。因此,现在该拔剑出鞘了。
弗莱尔·希科里已经在他可以使用的权利之内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避免这事的发生。他申请休庭,声称我们以前从未出示过这部电影,这是不公平的,应该在透露阶段把它们交出来,等等。我奋力反击。毕竟,影碟——直在他的当事人手中。我们昨天晚上才自己找到一张。证人已经确认,影碟一直在兄弟会所里,人人都看过。如果希科里先生想声称他的当寄人没有看过,他可以让他们站到证人席上来。..
弗莱尔不慌不忙地辩解着。他故意拖延时间,还请求与法官单独会晤过几次,尽量给杰瑞^弗林一些喘气的机会,并取得了一定成功。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弗林一坐到那张椅子上,我就看出了这点。他已经被那些标枪和那根长矛伤得太厉害。影碟是最后一击。播放影碟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我甚至认为他也想把耳朵堵住。
我想说的是,弗林可能不是 4e2a." >个坏孩子。事实上,正如他已经证实的一样,他喜欢过夏米克·约翰逊。他是合法地约她出来的。但那些学长们听到风声后,便取笑她,并威吓他参与实施他们病态的“电影重演”计划。弗林这个新生不得不屈服。
“我恨自己那样做,”他说,“但你应该能理解。”
我很想说:不,我不能理解。但我没说出来。相反,我只是注视着他,直到他垂下目光。然后,我看着陪审团,眼里带着一丝挑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后,我转向弗莱尔·希科里,说:“请你讯问你的证人。”
我好不容易才清静下来。
莫名其妙地向缪斯发火之后,我决定做一回业余侦探。我把露西的电话号码放到Google上去搜索。两个号码都一无所获,第三个号码,她的办公电话,标明那是瑞斯顿大学一个叫露西`戈尔德的教授的直拨电话。
戈尔德·西尔弗斯坦。妙。
我已经知道那是“我的”露西,但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测。问题是:我该怎么办?答案非常简单:给她回电话。看看她想做什么。
我不大相信巧合。我已经二十年没听到过这个女人的丝毫消息了。现在,她突然打來电话,还不说姓什么。这一定与吉尔·佩雷斯的死有关,一定和热爱和平夏令营的事有关。
显然是这样。
分割你的生活。将她置之脑后应该不难。一次夏日的放纵,即使很认真,也仅仅是放纵。我可能爱过她,可能的确爱过,但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孩子们的恋情是经受不住鲜血和死尸的打击的。生活中有许多道门。我已经把那道门关上了。露西已经 8d70." >走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那个事实。但我的确把那道门关上了,而且一直没再打开过。
现在,我不得不把它打开。
缪斯想对她进行背景调査。我应该同意的。我让感情影响了决定。我应该等等。突然看到她的名字对我是一个冲击。我应该用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打击,把情况看得更清楚。但我没有。
也许我暂时不应该打电话。
不,我又对自己说,别再拖延了。
我拿起电话,拨通她的号码。铃响第四声时,电话被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不在家,听到嘟音后,请留言。”
嘟音响得太快。我还没准备好说什么。因此,我把电话挂断了。
非常成熟的声音。
我头晕目眩。二十年。已经二十年了。露西现年三十七岁。不知道她是否还和当年一样漂亮。我回忆起她那时的样子,她那种长相成年之后更耐看。有些女人就是这样。
科普,把心思放到游戏中。
我正在努力。但听到她的声音,听到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这种听觉平衡就像与大学室友通电话一样:不出十秒钟,岁月便消失不见,你们仿佛又回到集体宿舍,什么也没变。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她的声音一点没变。我好像又回到十八岁。
我吸了几口气。有人敲门。
“进来。”
缪斯把头伸进房间:“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我试了她家的号码。没人接。”
“你现在可能找不到她,”缪斯说,“她在上课。”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首席调査官。我没必要对你言听计从。”
她坐下来,将那双穿着实用鞋的脚伸到桌子上,观察着我的脸色,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最后,她说:“你想让我出去吗?”
“先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吔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没笑:“她十七年前把名字改了,现在叫露西一戈尔德。”
我点点头:“结案之后这样做是明智的。”
“什么结案?啊,等等,你们对营地主人提出了诉讼?”
“是受害者家属。”
“露西的父亲就是营地主人?”
“对。”
“搞得很不愉快?”
“不知道。我没怎么参与。”
“但你们贏了。”
“当然。那的确是个没有安全措施的夏令营地。”说这话的时候,我蠕动了一下身子,“受害者家属得到了西尔弗斯坦最大的资产。”
“营地本身?”
“对。我们把它卖给一个开发商了。”
“都卖了?”
“有个与树林有关的规定。其实,那是一片没多大用处的土地。因此,林地被托管给某个公益信托机构了。不能在上面修建建筑物。”
“营地还在那里吗?”
我摇摇头。“开发商把那些旧木屋都拆了,建了一些社区。”
“你们得了多少钱?”
“扣除律师费用之后,每家人得到80万美元。”
她的眼睛睁大了:“哇。”
“是的。孩子丢了最好的赚钱机会。”
“我不是故意——”
我摆摆手:“我知道。我这人就这样。”
她没说什么。“那一定让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吧。”缪斯说。
我没有立即回答。那笔钱一直被存在一个共用账户中。我母亲拿走了十万,把剩下的都给我们了。我猜,她真够慷慨的。爸爸和我搬出纽瓦克,搬到蒙特克莱尔—个体面的地方。我当时已经得到罗格斯大学的奖学金,但又喵准了纽约的哥伦比亚法学院。我就是在那旱认识简的。
“是啊,”我说,“改变了一些事情。”
“你想知道老情人更多的情况吗?”
我点点头。
“她上的是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专业是心理学,还获得了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以及斯坦福大学的英语博士学位。我没査到她的全部工作历史。但她现在在瑞斯顿大学工作,是从去年开始的。她,呃,在加利福尼亚时曾两次因醉酒驾车被捕。一次是2001年,一次是2003年。两次都服罪认罚。除此之外,她的历史很清白。”
我坐在那里。醉酒驾车。听上去不像露西做的事。她父亲,总辅导员艾拉,倒是个瘾君子,总是喝醉。因此。她对仟何让人兴奋的东西都不感兴趣。现在,她竟然两次醉酒驾车。很难想象。但当然,我当年认识的女孩子甚至不到法定饮酒年龄,一直生活得很幸福,有点天真,循规蹈矩,家里有钱,父亲好像也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自由主义者。
那天晚上,所有这一切也被埋葬在那些树林中了。
“还有一件事,”缪斯说,她在椅子上动了动,想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露西·西尔弗斯坦,也就是戈尔德,单身。我的调查还没全部做完。但从目前收集到的信息看,她也从未结过婚。”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个信息。但它当然与现在发生的事情无关。不过,这仍然深深感动了我。她曾是那么活泼的女孩子,聪明伶俐,精力充沛,那么容易爱上别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直单身呢?而且,还两次醉酒驾车。
“她什么时候下课?”我问。
“二十分钟后。”
“好。我到时候再打。还有别的事吗?”
“韦恩·斯托本不允许近亲和律师以外的任何人探视。但我在努力。我正在想其他办法,暂时还没结果。”
“别在这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不会。”
我看看钟,还有二十分钟。
“我可能应该走了。”缪斯说。
“好。”
她站起来:“啊,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想看看她的照片吗?”
我抬起头。
“瑞斯顿大学有个教师主页,上面有全部教授的照片。”她举起一张小纸片,“网址在这里。”
她没等我回答,把纸片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
我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为什么不看看?
我打开我的默认页。我用的是Yahoo,可以选择许多内容,我有新闻、我的运动队、两个最喜欢的连环漫画——Doonesbury和FoxTrot等等。我把缪斯给我的瑞斯顿大学的网址敲进去。
她出现在屏幕上。
这不是露西最值得恭维的照片。笑容僵硬,表情严肃。尽管她为了拍照而摆好了姿势,但你可以看出她其实不想照相。金发不见了。我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但又感觉她是故意改变了头发的颜色。那颜色不适合她。她老些了,但正如我所料,更耐看了。她的脸庞瘦了些,那两个高高的颧骨更明显了。
该死,她看上去仍然很漂亮。
看着她的脸,心中潜藏已久的什么东西苏醒过来,开始搅动我的心扉。我现在不需要这个。我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我不想让那钱旧情感重新浮现出来。我读着她的简短简介,什么也没了解到。现在的学生要给教授和课程评定等级。你总是能在网上发现那样的信息。我也找到了。露西显然很受学生欢迎。她的等级高得不可思议。我读了几个学生的评语。他们说露西的课可以对生活起到警示作用。我笑了,感受到一种奇怪的自卑感。
二十分钟过去了。
我又等了五分钟,想象着她和学生告别,与留在后面的几个学生聊了几句,把教本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装进一个破旧的人造革提包中。
我拿起办公室里的电话,呼叫乔斯琳。
“什么事?”
“不接电话,”我说,“不许任何人打扰。”
“好的。”
我接通外线,拨通露西的手机号。铃响第三声时,我听到一个声音说:“哈啰?”
我的心一下子眺到嗓子眼里,但我尽量镇静地说:“露西,是我。”几秒钟之后,我听到她哭起来。
第二十一章
“露西?”我对着话筒说,“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
“啊,我知道。”
“真不敢相信我会哭。”
“你从来就爱哭。”我说,说完就后悔了。但她破涕为笑。
“现在不了。”
沉默。
然后我说:“你在哪里?”
“我在瑞斯顿大学上班。现在正穿过校园。”
“哦。”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给你留下那么神秘的留言。我现在不姓西尔弗斯坦了。”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知道这个了。但我也不想撒谎。因此,我又不置可否地说了声“哦。”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她先开口。
“天哪,这有点难为情。”
我笑了:“我知道。”
“我感觉像个大笨蛋,”她说,“好像又回到十六岁,在为一颗新长出的青春痘烦恼。”
“我也是。”我说。
“我们根本没变,是吗?我的意思是说,在心里,我们永远是个惊惶的孩子,不知道自己长大后会怎样。”
我仍然在笑,但想到了她从未结过婚,还醉酒驾车。我猜,我们没变,但我们的生活道路显然不一样了。
“露西,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
“我也是。”
沉默。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露西顿了顿,然后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说。因此,我还是先问个问题吧。最近你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到什么程度?”
“奇怪到和那个晚上一样奇怪。”
我应该预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我早知道会是这样,但我脸上的笑容仍然一下子不见了,仿佛被人突然击了一拳似的:“是的。”
沉默。
“保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
“我想,我们需要把这事弄清楚。”
“同意。”
“你想见面吗?”
“想。”
“这可能很奇怪。”她说。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它这样。我打电话不是因为想见你。..t>但我觉得我们应该碰个面,商量一下,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应该见个面。”
“我是不是在胡言乱语。我一紧张就胡言乱语。”
“我记得,”我说,说完,我又后悔了,因此急忙补充道,“我们在哪里见面?”
“你知道瑞斯顿大学在哪里吗?”
“知道。”
“我还有一节课,然后是学生辅导时间,直到七点半,”露西说,“可以在我办公室见面吗?在阿姆斯特朗楼里。八点怎么样?”
“我会准时来。”
回到家时,我惊讶地发现,我家外面围满了记者。你经常听到这样的事情一记者会做那样的事一但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地方警察也在,显然很兴奋,想做点什么大事。他们站在车道两旁,以便让我把车开进去。那些记者们没有试图去阻止他们。实际上,我的车开过去时,他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格蕾塔像迎接得意扬扬的英雄一般迎接我,又是亲吻,又是拥抱,还热情祝贺。我爱格蕾塔。你知道的,有些人好得无可挑剔,总是在你身边。尽管这样的人不多,但也有一些。如果有子弹向我射过来,格蕾塔也会跳过来为我挡住。她也让我想保护她。
这让我想起了妹妹。
“卡拉呢?”我问。
“鲍勃带卡拉和麦迪逊去Baumers吃晚饭了。”
埃丝特尔在厨房里,正在洗衣服。“我晚上要出去。”我对她说。
“没问题。”
格蕾塔说:“卡拉可以在我们那边睡。”
“我想最好还是让她在家里睡。谢谢。”
她跟在我后面走进书房。大门开了。鲍勃和两个女孩子走进来。我又一次臆想着女儿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同时尖声高喊着“爸爸!你回来啦!”只不过,这并没有发生。她的确笑了,的确走到我面前。我一把抱起她,用力亲吻她。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却用手擦着脸颊。嘿,我会介意的。
鲍勃拍拍我的背。“祝贺你在审判中获胜。”他说。
“还没结束呢。”
“媒体可不是这样说的。不管怎么说,这都可以让我们摆脱詹雷特了。”
“或者,让他更不顾一切。”
他的脸白了一会儿。如果你让鲍勃去演电影,他可以扮演有钱的共和党坏人。他脸色红润,下颌垂肉肥厚,手指粗短。这是另一个足以说明面相不可靠的例子。其实,鲍勃出生在纯粹的蓝领家庭。他努力学习,卖力工作。他的一切都是劳动所得,生活得不容易。
卡拉拿着一张影碟回到房间。她像供奉祭品一样举起影碟。我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是星期几,在心里咒骂自己。然后,我对女儿说:“今晚是电影夜。”
她仍然举着那张影碟,睁大眼睛,笑着。影碟封面上有活生生的或电脑绘制的什么东西,可能是会说话的汽车,或者农场上的动物,或者动物园的动物,总之是皮克斯或迪斯尼动画片中的什么东西,我已经看过上百次。
“对。你会做爆米花吗?”
我单膝跪下,以便与她位于同样的髙度。我把两只手分别放在她肩膀上。“宝贝,”我说,“爸爸今晚必须出去。”
没反应。
“对不起,小乖乖。”
我等着她的眼泪掉出来:“埃丝特尔可以陪我看码?”
“当然,小蜜糖。”
“她能做爆米花吗?”
“当然。”
“太棒了。”
我还以为她会垂头丧气呢。幸好没有。
卡拉蹦蹦跳眺地跑了。我看着鲍勃。他看着我,仿佛在说:这就是孩子,真拿他们没办法!
我指着女儿的背影说:“她心里其实很难过。”
鲍勃大笑起来。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只显示了新泽西,但我认出了那个号码,有点惊讶。我接起电话,说:“哈啰?”
“今天干得不错啊,全明星。”
“州长先生。”我说。
“不对。”
“什么不对?”
“‘州长先生。’你也许可以称美国总统为‘总统先生’,但州长或者叫‘州长’,或者可以加上他们的姓,比如,‘斯托林恩州长’或‘奇克·马格尼特州长’。”
“或者,”我说,“阿纳尔·强迫症患者州长。”
“这就对了。”
我笑了。在罗格斯大学上一年级时,我最早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现任州长戴夫·玛基的。他让我自愧弗如。我是移民的儿子,他的父亲却是美国参议员。但这就是大学的可爱之处。大学是让你结识奇怪室友的地方。结果,我们成了好朋友。
当戴夫委任我现在的职位,任命我为埃塞克斯郡公诉检察官时,他的批评家们不可能不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这种友谊。但我老爸却耸耸肩,鼓励我赴任。我本来已经得到了非常好的评价。今天,我又冒着风险贏得了脞利,这应该可以有助丁一我竞选国会议员席位。
“今天,是个好日子吗?好家伙。呜嚯!去吧,科普,去吧,科普——把今天当生日。”
“想迎合你那些说唱选民?”
“尽力去理解我那个十几岁的女儿罢了。无论如何,祝贺你。”
“谢谢。”
“我仍然不会对这个案子做出过度回应。”
“我从没听你说过‘不做回应’。”
“你当然听到过,只不过是以独特的方式:我相信我们的司法系统,在被证明有罪之前,所有公民都是无辜的,正义的车轮将会转动。我不是法官,也非陪审团成员,我们应该等着所有事实作出回应。”
“把陈词滥调当不作回应?”
“陈词滥调既可以当成不作回应,也可以当成一切回应,”他纠正说,“科普,一切可好?”
“还好。”
“有约会吗?”
“有一些。”
“伙计,你是单身汉,长得又好看,银行里还有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戴夫,你这人聪明狡猾,但我认为还能听懂。”
戴夫·玛基一直是个女人杀手。他长相一般,但这个男人有一种勾搭女人的天賦。保守地说,他的技巧也让人眼花缭乱。他身上有种感召力,可以让每个女人都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迷人的人。其实都是演戏。不为别的,他只想让她们上钩。不过,我仍然从未见过比他更能泡女人的人。
当然,戴夫现在结婚了,有两个教养很好的孩子。但我几乎不怀疑他会有一些其他举动。有些男人无法控制自己。这是一种原始本能。想都别想戴夫·玛基会不泡女人。
“好消息,”他说,“我要到纽瓦克来。”
“为什么?”
“纽瓦克是本州最大的城市,这就是原因。我珍视我的每一个选民。”
“哦哦。”
“我还想见你。好久不见了。”
“这个案子让我有点脱不开身。”
“你不能抽时间见州长?”
“有什么事吗,戴夫?”
“与我们以前说的事有关。”
我可能参加国会议员竞选?“是好..t>消息吗?”我问。
“不是。”
沉默。
“我想是出问题了。”他说。
“哪种问题?”
他的声音又愉快起来:“科普,可能什么事也没有。我们聊聊。在你办公室见。午餐时间,如何?”
“好。”
“到Brandford路上的那个地方去买些三明治。”
“开Hobbys餐厅。”
“对。家制裸麦面包夹火鸡胸脯肉。给你自己也买一块。到时候见。”
露西·戈尔德的办公室在一座大楼里,这座大楼是这个其他方面还不错的庭院里的住户的眼中钉,是20世纪70年代所谓的“现代”建筑,本来外观是未来派,但不知怎么回事,完工三年之后看上去就陈旧不堪了。庭院里的其他建筑都是漂亮的砖 623f." >房,但需要多栽一些常畚藤。我在学院西南角的停车场上把车停下,斜起后视镜,然后学着斯普林斯廷的样子,在后视镜里检査自己的外表,突然觉得衣服、头发,甚至这张脸都应该变一变。
我把车停好,步行穿过校园,路上遇到十几个学生。女孩子们看上去都比我记忆中的大学女生漂亮多了,但这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上了年纪的缘故。学生们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对他们点点头。但他们没有回应。我上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个三十八岁的人,他参军去了,没拿到文科学士文凭,退役之后来补课。我记得他在校园里显得特別突出,因为他看上去老得要死。我现在和他当年一样大。难以想象,我已经和那个貌似老头的人同样老了。
我继续想着这钱毫无意义的问题,因为这可以让我忘记自己正要去哪里。我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色丁恤,蓝色牛仔裤,蓝色运动夹克,脚上是菲拉格慕牌路夫鞋,没穿袜子。典型的休闲一派先生。
走近那栋大楼时,我明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我在心里咒骂自己。我已经是个大男人,结过婚,有孩子,现在是鳏夫。我上次看到这藏书网个女人已经是半辈子以前的事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
尽管露西告诉过我她的办公室在三楼13室,我仍然看了看楼下的办公室分布指南。在那里。露西尔·戈尔德教授。三楼B室。进了电梯后,我小心地按下正确的按钮。在三楼出电梯之后,尽管那个标示着A-E的箭头指向右边,我却向左转。
最后总算找到她的房门。门上有张她的工作时间表,学生可以在上面签字约见她。大多数时间段都被占用了。门上还有一张课程时刻表,还写着什么时候交什么作业等。我差点往手中吹一口气。并闻闻,伹我已经在嚼一颗薄荷口香槠了。
我敲门,用指关节重重叩击两下。我想,够自信,有男子气。
天哪,笨得可怜。
“进来。”
听到她的声音,我心里一紧,打开门,跨进去。她正.站在窗边。太阳还没落下去,一抹光影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剪影。她仍然漂亮得要死。我经受住了这个冲击,待在原地没动。我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相距约五米,谁都没动。
“光线如何?”她说。
“抱歉?”
“你知道吗,你敲门时,我正在想,我应该待在哪里最合适。去应门吗?不,太老调的特写镜头。继续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铅笔?从半月形阅读眼镜上方看着你?不管怎么说。我曾让一个朋友帮我测试过所有的角度,他认为我现在这种姿势最好看——站在房间那边,一抹光影斜照在身上。”
我笑了:“你看上去棒极了。”
“你也是。你试了多少套衣服?”
“就这一套,”我说,“但过去有人说过我穿这套最好看。你呢?”
“我试了三件不同的上衣。”
“我喜欢这件,”我说,“你穿绿色一直好看。”
“但我那时是金发。”
“对。但你的眼睛仍然是绿色的,”我说,“我能进来吗?”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
“我们应该,我也不知道,拥抱或者什么吗?”
“暂时不要。”
露西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我则在办公桌前面的椅里就座。“这太奇怪了。”她说。
“我知道。”
“我有许多事情想问你。”
“我也是。”
“我在网上看到你妻子的事了,”她说,“真遗憾。”
我点点头:“你父亲好吗?”
“不好。”
“真遗憾。”
“他们当年的滥交和对毒品的滥用,最后都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影响。而且,你知道吗,艾拉……他一直没能从经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我猜我知道。
“你父母还好吧?”露西问。
“我父亲刚去世几个月。”
“真遗憾。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在夏令营时的样子。”
“他从那以后就没再开心过。”我说。
“因为你妹妹?”
“原因很多。你父亲给了他重新当医生的机会。他热爱那份工作一行医。他此后没再当过医生。”
“对不起。”
“我父亲其实不想参与起诉的——他崇拜艾拉——但他需要找到一个人来指责,我母亲也怂恿他,而且,其他家属都参与了。”
“你不用解释。”
我打住话头。她说得没错。
“你母亲呢?”她问。
“他们的婚姻没能维持多久。”
这个回答好像并不让她感到惊讶。
“如果我从心理学的角度阐述一下,你会介意吗?”她问。
“不会。”
“失去孩子是对婚姻的极大考验,”露西说,“大多数人都认为,只有最牢固的婚姻才能经受住那样的打击。其实不然。我研究过。我看到过—些可以被形容为‘没什么存在价值’的婚姻经受住了打击,婚姻生活质量还得到了改善。我也看到过一些好像注定会天长地久的婚姻像廉价石育一样破裂。你们俩关系好吗?”
“我和我妈?”
“对。”
“我已经十八年没见过她了。”
她没说什么。我们默默坐在那里。
“保罗,你失去了生活中的很多人。”
“你不会对我进行心理分析治疗吧?”
“不会,不像那样:她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又把目光转向别处。她的这种神态让我立即回想起过去。营地有个废弃的棒球场,野草丛生,我们经常坐在那个球场上胡闹,我握着她的手,她就这样抬眼张望。
“上大学的时候,”露西说道,“我有个朋友。她是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是异卵双生,姐妹俩长得并不完全一样。但我猜这与同卵双生并没有多大区别。但同卵双生的双胞胎之间的联系似乎更紧密一些。不管怎么说,我们上大二的时侯,她妹妹在一次撞车事故中死了。我朋友的斥应非常奇怪。当然,她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好像又感到一丝安慰。她是这样想的,嗯,这是命运,上帝救了我,也许本来该我死的,我现在没事了。如果像她那样失去了孪生姐妹,那你的余生都是安全的。也许每个人都经历过令人心碎的灾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但生活不像这样。有些人一生顺利,其他人,比如你,却经历了太多太多不该你承受的灾难。而且最糟糕的是,这还不能让你具有免疫力。”
“生活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我说。
“阿门。”然后,她冲我笑笑,“这太奇怪了,对吗?”
“对。”
“我知道,我们只在一起度过了,多久,六个星期?”
“差不多吧。”
“而且,现在想起来,那只是场夏日浪漫。从那以后,你可能有过数十个女孩子吧。”
“数十个?”我重复道。
“怎么,难道是数百个?”
“起码有那么多。”我说。
沉默。我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
“但你却与众不同,露西。你……”
我不说了。
“是啊,我知道,”她说,“你也是。因此我才觉得尴尬。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但不知道现在是否是时候。”
这就像外科医生在工作一样,也许还是个可以扭曲时间的整形外科医生。他已经将过去二十年剪掉,让十八岁时的我与三十八岁的我直接碰面。而且,他几乎做得天衣无缝。
“那,是什么让你给我打电话的?”
“那件奇怪的事?”
我点点头。
“你先说可以呵?”她问,“你知道的,就像以前我们闲聊时一样。”
“噢。”
“对不起。”她顿了顿,把双臂抱在胸前,好像感觉冷一样,“我是不是像个笨蛋一样喋喋不休啊?无法控制。”
“你没变,露西。”
“不,科普。我变了。变了很多,你都不会相信。”
我们的目光相遇,从我进屋以后第一次真正相遇。我不擅长解读别人的眼神。我看到过太多狡猾的骗子,已经不太相信看到的事情。但她那双眼睛仿佛正在告诉我什么,在讲述着一个故事,而且是个痛苦不堪的故事。
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谁撒谎。
“你知道我知道些什么吗?”我问。
“你是郡检察官。我在网上也看到这个了。”
“对。那让我能了解到一些信息。我的一个调查官对你进行了快速背景调査。”
“明白了。这么说来,你知道我醉酒驾驶的事了?”
我没说什么。
“科普,我那时喝得太多了。现在仍然如此。但我不再开车了。”
“这与我无关。”
“对,与你无关。但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了。”她向后靠靠,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科普,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几天前,曼哈顿重案组的几个警探让我去看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我说,“他们说那个男人差不多四十岁,我觉得他是吉尔·佩雷斯。”
她的嘴张得老大:“我们那个吉尔?”
“是的。”
“这怎么可能?”
“不知道。”
“他一直都活着?”
“显然是这样。”
她不说话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等等。你告诉他父母了吗?”
“警方已经把他们带来确认他的身份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不是吉尔,说吉尔二十年前就死了。”
她瘫倒在椅子里。我看着她。她一面沉思,一面用手指轻轻敲着下嘴唇。这是另一个让我会想起夏令营那些日子的动作。“那吉尔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等等。你不打算问我是否肯定那个男人是他?”
“你当然肯定。如果不肯定,你根本不会说出来。因此,他父母或者在撒谎,或者更可能是拒绝承认。”
“对。”
“哪种?”
“我不确定。但我倾向于撒谎。”
“我们应该见见他们。”
“我们?”
“是的。你还知道什么别的有关吉尔的事吗?”
“不多。”我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你呢?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求学生们写匿名日记。我收到的一篇日记中描述的是那天晚上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学生日记?”
“对。大部分内容都吻合。我们怎样进树林,怎样胡闹,怎样听到那些尖叫声。”
我仍然不明白:“你的学生写的日记?”
“对。”
“你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
我想了想:“有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我并没有改变身份,只是改了名字。要发现我的真实姓名可能并不太难。”
“你什么时候收到日记的?”
“星期一。”
“几乎就在吉尔被杀第二天。”
我们坐在那里,各自思考着。
我问:“日记在你这里吗?”
“我复印了一份。”
她把那些纸张从桌子上方递给他。我读起来。这篇日记让那些事情又回来了,读起来都难受。我不明白那些心理活动,我永远不理解那个神秘的?。但我把日记放下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事情不是这样。”
“我知道。”
“但很接近。”
她点点头。
“我见到了一个认识吉尔的年轻女子。她说无意间听到他说到过我们。他说我们撒了谎。”
露西一时没说话。她把椅子转过去,我现在看到的是她的侧面:“我们的确撒谎了。”
“但没对什么重要的事情撒谎。”我说。
“我们做爱的时候,”她说,“他们在被人谋杀。”
我没说什么。我再次将大脑分隔开来。我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因为如果我不进行这种分隔,我就会想起我是那天晚上担任瞀戒的辅导员;我不应该悄悄和女朋友一起溜进树林;我应该把他们看管得更好;如果我是个负责任的孩子,如果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我就不会在没有点名的情况下说我点了名;第二天早上我就不会撒谎;我们就应该知道他们头天晚上就不见了,而不是早上才消失的。因此,供许当我根本没进行过任何巡査却在木屋巡查表上做上巡査记号时,我妹妹的喉咙正在被割破。
露西说:“科普,我们那时也是孩子。”
我仍然没说话。
“他们自己偷偷溜出去。无论我们在不在,他们都可能溜出去。”
也许不会,我想。如果我在,我会阻止他们。或者,我巡查时会注意到他们的床是空的。但我什么也没做。我跑去和女朋友幽会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们不在营地时,还以为他们出去玩了。吉尔一直在和玛戈拍拖,不过我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我妹妹正和道格·比林厄姆约会,尽管不是很认真的。他们跑出去了,一定玩得正开心。
因此,我撒谎了。我说巡査过木屋,说他们一直安全地在睡觉。因为我当时没意识到危险。我说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值班。我一直坚持那个谎言,坚持了太长时间,因为我想保护露西。是不是很奇怪?我不知道事情会有那么严重。因此,我撒谎了。等到玛戈·格林的尸体被发现时,我才承认了大多数事实一我檀离职守了。但我没说出露西扮演的角色。那个谎言已经说出去,我害怕出尔反尔,不敢把全部真相说出来。他们已经怀疑我了一我至今还记得洛厄尔瞀长脸上怀疑的表情。如果我后来跑去承认一切,瞀察可能会奇怪我当初为何撒谎。但不管怎么说,两件事之间没什么必然联系。
我是独自一人还是与什么人在一起,这有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把他们看管好。
诉讼过程中,艾拉,西尔弗斯坦的人想把一按责任推到我身上。但我还是个孩子。营地里,仅仅男孩这边就有十二座木屋。即使我一直在岗位上,他们也很容易偷偷溜出去。安全措施是不完善的。这是事实。
从法律上讲,那不是我的错。
从法律上讲是这样。
“我父亲后来经常回到那些树林中去。”我说。
她转过身来向着我。
“他经常去那里挖。”
“为什么?”
“因为妹妹。他告诉我们是去钓鱼。但我知道。他那样做了两年。”
“什么让他不去了呢?”
“我母亲离开了我们。我想,父亲可能终于明白他的固执已经让他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相反,他雇了私家侦探,给一些老朋友打了电话。但我认为他再也没去挖过了。”
99lib.我看着她的办公桌。很乱。到处都是纸张,有些堆得摇摇欲坠,像是快要坍塌的冰瀑布。打开的教科书像伤兵一样躺在各处。
“如果没找到尸体,就会出这样的问题。”我说,“我猾,你一定研究过悲痛的阶段?”
“是的。”她点点头,明白我的意思了,“第一步就是拒绝承认。”
“对。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一直没从过去中走出来。”
“没有尸体,因此拒绝承认。你需要得到证据,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我父亲就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我相信韦恩已经把妹妹杀了。但后来又看到父亲像那样出去。”
“就让你怀疑起来?”
“还是这样说吧,这让我心中一直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你妈妈呢?”
“她变得越来越疏远。我父母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很美满。本来已经有裂痕。妹妹死后——或者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她和父亲完全成了陌生人。”
我们俩都沉默了。最后一抹阳光正在褪去。天空正在变成一个紫色旋涡。我扭头向左,望向窗外。她也看着窗外。我们就那样坐着,这是二十年来我们离彼此最近的时候。
我之前说过,那二十年已经被外科医生剪掉了。但它们现在好像又回来了。那种悲伤又回来了。我可以从她身上看出来。那个夜晚对我的家庭造成的永久性破坏依然明显。我曾希望露西能战胜这一切。但她没有。她也没能将那些往事封闭起来。我不知道过去二十年里她遇到过什么事。如果把我在她眼里看到的悲伤都归罪于那件事,太过牵强。但我现在能看到。我能够看到自己那天晚上是如何从她身边走开的。
那篇学生日记中写到了她是如何一直对我念念不忘。我不会把自己奉承到那种程度。但她也一直没忘记那个夜晚,没忘记它对她父亲产生的影响,对她的童年生活的影响。
“保罗?”
她还在看着窗外。
“嗯?”
“我们现在怎么办?”
“弄清楚那些树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十二章
我记得有次去意大利旅游时看到过一种挂毯,上面的图案会随着你视线角度的不同而发生改变。如果你往右边走,会发现画面好像是向着右边的。如果你走到左边,画面好像又是向着左边的。
戴夫·玛基州长就是个人类的挂毯化身。他有一种能力,走进一个房间时,他可以让房间里的每个人感觉到他正在看他们。他年轻的时候,我曾看到他赢得许多女人的青睐,当然不是由于长相,而是因为他仿佛对她们有很大兴趣。他的凝视好像能起催眠作用。我记得在罗格斯大学时有个朋友是女同性恋,她是这样说的:“戴夫·玛基那样看着你时,天哪,我都想当晚就更换伙伴。”
他进我的办公室时也产生了那种效果。我的秘书乔斯琳·迪雷尔斯不好意思地笑了,洛伦·缪斯脸红了。就连地区检察官琼·瑟斯顿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让我看到了她七年级得到初吻时的表情。
大多数人都会说,这是他的职位的魅力。但我在他bbr>99lib?担任州长之前就认识他。职位只增添了他的魅力,不是魅力的原创者。
我们互相拥抱。我注意到,男人之间现在也这样了:见面互相拥抱。我喜欢,这才是真正的人类接触。我没有多少真正的朋友,因此,我的朋友们对我都很重要。他们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我很爱他们每个人。
“你不想让这些人都留在这里吧!”戴夫悄悄对我说。
我们放开对方。他脸上挂着微笑,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我让其他人暂时回避一下,只有琼·瑟斯顿留下了。我和她非常熟悉。地区检察官的办公室就在街那头。我们互相帮助,一直合作得很好。我们共同的司法管辖区域一埃塞克斯郡一犯罪率很高,但她只对那些大案感兴趣。现在,从很大程度上讲是指恐怖主义和政治腐败。她办公室遇到其他罪案时,都让我们去处理。
门一关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时,戴夫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我们在我的会议桌边坐下。我在一边,他们坐另一边。
“情况不妙?”
“很不妙。”
我伸出双手,用手指示意他们说出来。戴夫看看琼·瑟斯顿。她清清嗓子。
“此刻,我的警探们正在进入那个慈善机构的办公室。他们有捜査令。我们将拿走所有记录和档案。我本想悄悄处理这事,但媒体已经知道了。”
我感觉脉搏眺动的速度加快了:“这是浪费时间。”
他们都没说话。
“是詹雷特。他想强迫我放过他儿子。”
“我们知道。”戴夫说。
“那……”
他看着瑟斯顿。
“这并不能让指控变成诬陷。”
“你们在说些什么啊?”
“詹雷特雇用的调査员们去了我们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发现了一些不恰当的举动,并引起了我的一个高层人员的注意。我的入做了更多的调査。我们曾试图秘密行事。我们知道指控会对慈善机构造成多大的损失。”
我发现情况真的不妙起来:“你们发现什么了藏书网吗?”
“你姐夫一直在瞒报收入。”
“鲍勃?不可能。”
“他至少挪用了十万美元。”
“用到哪里了?”
她递给我两张纸。扫视了一遍。
“你姐夫正在建游泳池,是吗?”
我没说话。
“五万美元给了Marston Pools公司,用于支付各种费用,但这里却被列为建筑扩建费。JaneCare扩建过什么建筑吗?”
我无话可说。
“另外大约三万美元给了Barry landsg公司。这笔费用被列为外围环境美化费。”
JaneCare的办公地点在纽瓦克市中心一幢改建的两层楼房子里,占用了楼房中的一半房间。我们不需要更多的空间。我们在考虑募集资金资助治疗项目。这一直是我们的工作重点。我看到过慈善系统太多的滥用现象,募集资金的费用数目远远高于真正用于慈善事业的数目。鲍勃和我曾谈到过这个问颗。我们的观点一致。
我觉得恶心。
戴夫说:“我们不能偏袒。你知道这点。”
“我知道。”我说。
“即使我们想为了友谊的缘故而把这事压下去,也无能为力了。媒体已经把这事捅了出去。琼马上将召开新闻发布会。”
“你们会逮捕他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她看着戴夫:“他现在已经被拘留了。我们一小时前抓的。”
我想到了格蕾塔,想到了麦迪逊。游泳池。鲍勃从我妻子的慈善基金中偷钱建该死的游泳池。
“你们没带他游街示众吧?”
“不,大约十分钟后,他们将带他游街。我是作为朋友到这里来的,但我们达成过一致意见,不能放过这样的案子。我不能偏袒。”
我点点头。我们的确达成过一致意见。我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去想这个问题。
戴夫站起来。琼·瑟斯顿跟着站起来:“给他找个好律师吧,科普。我想,这事会很麻烦的。”
我打开电视,观看鲍勃游街的实况转播。不,和FOX电视台都没直播,但新泽西电视台新闻1藏书网2频道,我们当地的24小时新闻台,在直播。像《星栏报》和《贝尔根档案报》这样的新泽西大报纸上都会刊登照片。有些当地主要的网络也可能报道,不过我表示怀疑。
游街示众直播的时间并不长。鲍勃戴着手铐。他没把头低下,脸上的表情显得茫然而天真,和许多游街的人一样。我感到恶心。我给格蕾塔家打电话,还拨了她的手机号,但都没人接。我都留了言。
缪斯一直陪在我身边。电视中开始播放其他新闻时,她说:“这下麻烦了。”
“是啊。”
“你应该让弗莱尔做他的辩护律师。”
“但利益冲突。”
“为什么?因为这个案子?”
“对。”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冲突。没什么联系。”
“这次调查就是他的当事人的父亲EJ·詹雷特发起的。”
“噢,真是。”她沮丧地靠在椅背上,“该死。”
我没说什么。
“你有心情谈谈吉尔·佩雷斯和你妹妹吗?”
“有。”
“你知道的,二十年前,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了他们的衣服碎片和血迹。”
我点点头。
“所有血迹都是0型血。两个失踪者的血型也都是0型。十分之四的人都是0型血,因此,这不足为奇。那时还不能做DNA鉴定。因此,没有办法确认那是否是他们的血迹。我问过了,即使我们现在以最快的速度做DNA鉴定,至少也需要三周时间。也许更长。”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不时想到鲍勃,想到他游街时那张脸。我想到了格蕾塔,可爱善良的格蕾塔,想到这件事会怎样毁了她。我还想到了妻子,我的简,想到这个以她的名义创立的慈善基金即将受到的严厉指贵。我创立这个基金的目的是纪念被我辜负了的妻子。现在,我再次辜负了她。
“除了进行DNA鉴定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些东西与结果对比。我们可以用你的血做你妹妹的血,但我们还需要佩雷斯家的一个成员配合才行。”
“还有别的什么吗?”
“其实,你并不真正需要对佩雷斯进行DNA鉴定。”
“为什么?”
“法雷尔·林奇已经完成人脸影像分析。”
她把两张照片递给我。第一张是在停尸房给马诺洛·圣地亚哥拍的,第二张是用我给她的那张吉尔·佩雷斯的照片进行人脸影像分析得出来的。
完全吻合。
“太好了。”我说。
“我帮你找到佩雷斯父母的地址了。”她把一张纸条递给我。他们住在帕克里奇从这里开车去用不了一小时。
“你要去见他们吗?”缪斯问我。
“对。”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我摇摇头。露西已经坚持要和我一起去。有她就够了。
“我还有个想法。”她说。
“什么想法?”
“现在,寻找埋葬在地下的尸体的技术已经比二十年前更发达了。你还记得安德鲁·贝雷特吗?”
“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实验室那个家伙?爱说话的怪人。”
“也是个天才。对,就是他。不管怎么说,他可能是美国在这种新型探地雷达机器方面的顶级专家。几乎可以说是他发明了这种机器。他还声称可以快速探测大面积土地。”
“那个地方太大了。”
“但我们可以试一些地方,行吗?嗯,贝雷特很想试试他这个新宝贝。他说需要实地测试。”
“你已经和他谈过了?”
“当然。为什么不?”
我耸耸肩:“你是调查官。”
我重新看着电视。他们已经在重播鲍勃游街的实况了。这次,我觉得他看上去更可怜一些。我的手捏成了拳头。
“科普?”
我看着她。
“我们还得出庭。”她说。
我点点头。默默起身。她打开门。几分钟后,我在门厅看到了EJ·詹雷特。他正故意挡住我的道。他还咧嘴冲我笑。
缪斯停下脚步,想让我避开他:“我们走左边。我们可以通过一”
“不。”
我继续直走。仇恨在我心中积聚起来。缪斯急忙加快脚步跟上我。EJ·詹雷特没动,看着我走近。
繆斯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科普……”
我没有停下脚步:“我没事。”
EJ·詹雷特一直在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继续挡在我路上。我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我们的脸只相隔几厘米远。这个傻瓜还在笑。“我警告过你。”他说。
我也咧嘴一笑,倾身逼近他。
“消息已经传开了。”我说。
“什么?”
“监狱中任何想让小爱德华为他服务的人都可以得到优待。你儿子将自食其果。”
我没等他作出反应便走开了。缪斯屁颠屁颠地跟上。
“干得漂亮。”她说。
我继续向前走。当然,这是恫吓一父亲犯下的罪恶永远不应该落到儿子身上。但如果幻把他的脑袋放到羽绒枕头上时能被那种想象吓倒,何乐而不为。
缪斯几步眺到我前面:“科普,你得冷静下来。”
“缪斯,我忘了,你是我的调査宫还是心理医生啊?”
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让我走过去了。我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等着法官。
鲍勃究竟是怎样想的啊?
有时,法院就是标明吼叫和暴怒毫无意义的地方。这次审讯就是如此。弗莱尔和莫特知道他们遇到了大麻烦。他们想拒绝接受那张色情影碟,因为我们没有早些提交。他们想得到无效审判的结果。他们采取行动,进行了一些调查,发现了一些事情,提交了一些资料。他们的实习员工和藏书网律师助手们一定忙了一个通宵。
皮尔斯法官听着。浓密的睫毛低垂着。他用一只手支着下巴,看上去非常,嗯,非常公正。他没发表评论。他使用了“请慎重考虑”这样的术语。我并不担心。他们什么也没有。但一个想法慢慢开始出现,啃噬着我的大脑。他们已经向我发起进攻了,猛烈的进攻。
他们可能对法官做出同样的事吗?
我看着他的脸。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标明他在睡觉的迹象。什么也看不出来。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我们下午三点结束。我回到办公室,査看了留言。没有格蕾塔的消息。我又给她打电话。仍然没人接。我也打鲍勃的手机。同样没人接。
我留了言。
我看着那两张照片一上了年纪的吉尔·佩雷斯和死了的马诺洛·圣地亚哥。然后,我给露西打电话。铃声一响,她便接起电话。
“嘿!”露西说,声音和昨晚不一样,轻快活泼。我又被感染了。
“嘿。”一阵几乎称得上愉快的奇怪停顿。
“我拿到佩雷斯夫妇的地址了,”我说,“我想再去见见他们。”
“什么时候去?”
“现在,他们住得离你不远。我可以顺路去接你。”
“我做好准备等着你。”
第二十三章
露西看上去漂亮极了。
她穿着一件非常贴身的绿色套头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线条。她把头发梳成马尾辫扎在脑后,一缕散发被她拂向耳后。她今晚把眼镜戴上了。他喜欢她的样子。
她一坐进汽车,就去翻我的CD碟。“数乌鸦乐队,”她说,“‘八月和以后的一切’。”
“你喜欢?”
“过去二十年最棒的成名作。”
我点点头。
她把碟子放进机。车里响起“在这里”。我们听着音乐往前开。亚当·德特滋在歌中唱道:一个女人说,你应该尝试一下,她的围墙就会坍塌。我悄悄幣了露西一眼。她的眼睛是湿的。
“你没事吧?”
“你还有什么别的碟?”
“你想听什么?”
“热辣性感的。”
“米特·洛夫。”我把那个CD盒拿出来,“‘来自地狱的蝙蝠?’”
“天哪,”他说,“你还记得?”
“我出门时几乎都带在车上。”
“上帝啊,你一直就是不可救药的浪漫派。”她说。
“‘仪表板灯边的天堂’如何?”
“好,但跳到‘她让他保证会永远爱她,直到她放弃为止’那个部分。”
“放弃为止,”我重复道,“我喜欢这种说法。”
她把脸转过来向着我:“你会用什么话来形容我?”
“可能是我的专利诱奸者。”
“什么意思?”
我故意拖长声音说:“求求你,走吧,求求你了。”
她大笑起来。
“嘿,那件事影响你了吧?”
“但我不在乎。”
“对。忘了吧。”
她玩笑地拍拍我的手臂。我笑了。她把头转开。我们默默听了一会儿米特·洛夫的歌。“科普?”
“嗯?”
“你是我的第一个。”
我差点一脚踩下刹车。
“我知道,我假装成不是那样。我有那样的父亲,他过着那种荒唐的滥交生活。但我从来没有过。你是我的第一个。你是我爱过的第一个男人。”
令人沉重的沉默。
“当然,那以后,我见谁爱谁。”
我摇摇头,看向右边。她又笑了。
我根据导航系统活泼的声音提示在正确的地方转弯。
佩雷斯夫妇住在帕克里奇市一套分户出售的公寓里。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吗?”露西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家?”她又问。
“我接你之前打了个电话。我的号码会被显示为‘号码不详’。听到佩雷斯太太接起电话雇,我装成别人的声音说找哈罗德。她说我拨错了。我说对不起,然后就挂了。”
“哈,你很在行啊。”
“承蒙夸奖。”
我们从车上下来。这个住宅区风景优美。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花的甜香味。我不确定是什么花,也许是丁香。味道浓得腻人,好像有人把廉价香波打倒了。
我还没敲门,门就开了。是佩雷斯太太。她没打招呼,也没表现出欢迎,只是用那双肿泡眼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她的眼睛看向露西:“你是谁?”
“露西·西尔弗斯坦。”她说。
佩雷斯太太闭上眼睛:“艾拉的女儿。”
“对。”
她的双肩好像耷拉下去了。
“我们可以进去吗?”我说。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直视着她:“我不会对这事罢休的。”
“什么事?那个人不是我儿子。”
“求求你,”我说,“只需五分钟。”
佩雷斯太太叹了口气,退后一步。我们走进房间。房子里那种廉价香波的味道更浓了。太浓了。她关上房门,把找们带到一张长沙发面前。
“佩雷斯先生在家吗?”
“不在。”
有个卧室里有声音传出来。我们看到屋角有些纸板箱。侧面的文字标明是医学设备。我环视着房间。除了那些纸箱之外,每样东西都摆放在适当的位置上,非常协调,让你发誓相信他们购买的是样板房。
公寓里有壁炉。我站起来,走到壁炉架前。上面摆放着家庭照片。我看着照片。没有佩雷斯夫妇的照片。没有吉尔的照片。我猜,壁炉架上摆的那些照片上的人是吉尔的两个兄弟和一个姐姐。
一个弟弟坐在轮椅上。
佩雷斯太太指着那个坐在轮椅上微笑的男孩,说:“那是托马斯。从肯恩大学毕业时拍的。他患了CP?。你知道是什么吗?”
“大脑性麻痹。”
“对。”
“他现在多大了?”
“托马斯现在三十三岁。”
“那是谁?”
“爱德华多。”她说。从她的表情看,她不想我再多问什么。爱德华多看上去像个大块头。我记得吉尔告诉过我,说他哥哥是黑帮成员什么的,但我当时不相信。
我指着那个女孩子。“我记得吉尔经常说起她,”我说,“她好像比吉尔大,多少,两岁?我记得吉尔说她当时正准备上大学什么的。”
“格伦达是律师。”佩雷斯太太说着挺起胸膛,“她上的是哥伦比亚法学院。”
“真的?我也是。”我说。
佩雷斯太太笑着走回沙发前面:“托马斯就住在隔壁。我们把一堵公用墙壁打通了。”
“他可以自理吗?”
“我照顾他。我们也请了护士。”
“他现在在家吗?”
“在。”
我点点头,坐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不过我在想:他了解他哥哥吗?知道他发生的事吗?知道他过去二十年里在哪里吗?露西一直坐在沙发上,什么话也没说,让我唱主角。但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在仔细观察这个公寓,也许又在作她的心理学分析。
佩雷斯太太看着我:“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发现的尸体是吉尔的。”
“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
我举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什么?”
我伸手拿出上面那张照片。是在夏令营拍的那张旧照片。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她低头看着儿子的照片。我则观察着她的反应。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或者,变化很微妙,我无法看出来。有那么一会儿,她看上去没事。但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一切都坍塌了。面具破碎,受到毁灭性打击的痕迹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闭上眼睛:“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那道伤疤。”
她仍然闭着眼睛。
“你说吉尔的伤疤在右臂。伹看看这张照片。伤疤在左臂。”
她没说话。
“佩雷斯太太?”
“那个人不是我儿子。我儿子二十年前就被韦恩·斯托本杀害了。”
“不。”
我把手伸进信封。露西倾过身子。她还没看到过这张照片。我拿出照片:“这是马诺洛·圣地亚哥,停尸房那个男人。”
“马诺洛·圣地亚哥。”
露西露出惊愕的表情。
“怎么啦?”我说。
她摇摇头。我继续。
“这张——”我拿出最后一张照片一“是用电脑人脸影像分析软件合成的。换句话说,我们实验室的人拍下吉尔二十年前的旧照片,然后在它上面配上马诺洛·圣地亚哥那个剃光头发的脑袋和胡须。”
我把照片并排放好。
“看看吧,佩雷斯太太。”
她看了。看了很长时间:“他也许看上去像他。就这么简单。或者,也许你认为所有拉丁美洲人长得都差不多。”
“佩雷斯太太?”露西说话了。我们进屋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直接对吉尔的妈妈说话。“你为什么不把吉尔的照片摆在那里?”她指着壁炉架说。
佩雷斯太太没有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而是盯着露西。“西尔弗斯坦小姐,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不会明白的。”
“佩雷斯太太,我不想冒犯你,但你说的都是废话。”
佩雷斯太太好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你在那里摆放着从孩子们小时候起拍的照片,那时吉尔还活着。你没有一张儿子的照片?我对失去孩子的父母们进行过心理辅导。他们都会把孩子的一张照片摆放出来。都会。然后,你又对胳膊上的伤疤撒谎。你没有忘记。一个母亲不会犯那样的错误。你可以看看这些照片。它们不会撒谎。而且,保罗还没向你使出撒手锏。”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撒手锏,因此没说话。
“是DNA鉴定,佩雷斯太太。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已经拿到结果。尽管只是初步鉴定,但结果吻合。那个男人是你儿子。”
天哪,我想,她可真行啊。
“DNA?”佩雷斯太太大声说,“我没允许任何人进行DNA鉴定。”
“警方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许,”露西说,“况且,据你所说,马诺洛·圣地亚哥也不是你儿子。”
“但……但他们怎样得到我的DNA的?”
我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不便回答。”
“你们……你们可以那样?”
“当然,我们可以。”
佩雷斯太太靠在椅背上,好长时间没说话。我们等着。
“你们在撒谎。”
“你说什么?”
“那个DNA鉴定结果是错误的,”她说,“或者就是你们在撒谎。那个男人不是我儿子。我儿子二十年前就被杀了。你妹妹也是。他们死在你父亲的夏令营里,因为没人照管他们。你们俩是在追鬼。就这么简单。”
我抬眼看着露西,希望她知道该怎样应付。
佩雷斯太太站起来。
“你们马上给我走。”
“求求你,”我说,“我妹妹那天晚上也失踪了。”
“我没法帮你。”
我正要再说下去,露西摆摆手。我决定最好还是先和她商量一下,看看她是怎样想的,有些什么话要说。然后再采取下一步措施。
我们走到门外后,佩雷斯太太说:“別回来了。让我宁静 5730." >地哀悼吧。”
“我还以为你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呢。”
“这样的事永远不可能忘记。”佩雷斯太太说。
“对。”露西继续说,“但到了某个时候,你就不会想再宁静地哀悼了。”
露西没再多说什么。门关上了。我们坐到我车上后,我说:“怎么样?”
“佩雷斯太太肯定在撒谎。”
“你还真会虚张声势。”我说。
“你说那个DNA鉴定?”
“对。”
露西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你在里面提到了马诺洛·圣地亚哥这个名字。”
“是吉尔的化名。”
她思索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怎么啦?”
“我昨天去看我爸。在他的,呃,家。我查看了探视记录本。上个月,除了我之外,另外只有一个人去看过他。一个叫马诺洛·圣地业哥的男人。”
“啊?”我说。
“对。”
我想不去多想这件事。但做不到:“吉尔,佩雷斯怎么会去看你爸爸?”
“问得好。”
我想起了蕾亚·辛格曾说过的事:露西和我在撒谎。“你能问问艾拉吗?”
“我试试。他状况不好。脑子习惯性地恍惚。”
“仍然值得一试。”
她点点头。我把车向右一转,决定改变话题。
“你怎么那么肯定佩雷斯太太在撒谎?”我问。
“首先,她在哀悼。还记得那种味道吗?是蜡蚀。.从她身上的黑衣服、红红的眼睛、耷拉的双肩中都能看出这点。都能说明问题。第二,那些照片。”
“照片怎么啦?”
“我没骗她。到处摆放着孩子们从小的照片,却没有死去孩子的,这很不寻常。这本身倒不能说明太大的问题,但你没注意到那个可笑的空白吗?那么大个壁炉架上才摆了那些照片?我猜,她把有吉尔的照片拿走了。以防遇到今天这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万一有人登门拜访?”
“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我认为佩雷斯太太是在藏匿证据。她以为自己是唯一拥有可以用来确认吉尔身份的照片的人。我不会想到你还有一张那个夏天拍的照片。”
我想了想。
“科普,她的反应完全不对,好像在扮演一个角色。她在撒谎。”
“因此,问题是,她在对什么事情撒谎?”
“怀疑的时候,直接去找最明显的答案。”
“是什么?”
露西耸耸肩:“吉尔帮助韦恩杀了他们。这能说明一些问题。人们一直怀疑斯托本有帮凶。要不他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把尸体掩埋起来?但也可能只有一具尸体。”
“我妹妹的。”
“对。然后,韦恩和吉尔制造吉尔也死了的假象。也许吉尔一直在帮韦恩。谁知道呢?”
我没说什么。
“如果是这样,”我说,“那我妹妹就死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科普?”
“嗯?”
“那不是你的错。”
我仍然没说话。
“如果说有什么错,”她说,“也是我的错。”
我把车停下:“你怎么这样说?”
“那天晚上,你本来想留下来,你想担任警戒。是我引诱你进树林的。”
“引诱?”
她没说什么。
“你在开玩笑。对吗?”
“我没开玩笑。”她说。
“我自己有脑子,露西。你没有强迪我做什么。”
她仍然没说话。然后,她说:“你还在自责。”
我感觉双手把方向盘抓得更紧了:“不,我没有。”
“不,科普,你在自责。承认吧。尽管现在出现了这么微妙的情况,但你早就知道,你妹妹一定死了。你只是希望有第二次机会,希望能找到补救的办法。”
“你那个心理学学位,”我说,“真的没白拿啊?”
“我不是有意——”
“你呢,露西?”我本不想那样,但声音中却透露出一些尖刻,“你自责吗?这就是你喝那么多酒的原因吗?”
沉默。
“我不应该这样说的。”我说。
她的声音柔和起来:“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生活。”
“我知道,对不起。这与我无关。”
“那两次醉酒驾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的。”
我没说什么。她扭头看着窗外。我们默默地继续向前开。
“你可能说得对。”我说。
她仍然看着窗外。
“有些事情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说,我感觉脸涨红了,泪水马上要出眼眶里流出来,“那天晚上树林中的事发生之后,我父亲再也没用同样的眼光看过我。”
她转头看着我。
“我可能一直在设想。我的意思是说.99lib?,你说得没错。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的确自责。如果我们没走开,事情会怎样?如果我没擅离职守,又会怎样?也许他脸上透露出的只是失去孩子的父母纯粹的毁灭之痛。但我一直认为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有某种对我的责备。”
她把一只手按在我手臂上:“哦,科普。”
我继续开车:“因此,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的确需要对过去进行一些弥补。但你呢?”
“我怎么啦?”
“你为什么要卷到这里而来?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你还希盟能得到什么吗?”
“你在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你的用意是什么?”
“我所知的生活那天晚上就结束了。你不明白吗?”
我没说什么。
“那些家属一包栝你的家人一把我父亲押上法庭。你们夺走了我们的一切。艾拉经受不住那样的打击,无法承受那样的压力。”
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继续说。
“我明白,”我说,“但你现在想怎样呢?我的意思是说,正如你说过的一样,我是想找到妹妹。除此之外,我还想弄清楚她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呢?你在找什么?”
她没回答。我继续向前开了一段。天已经开始黑了。
“你不知道我感觉自己有多脆弱。”她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此,我说:“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沉默。
“一方面,”她说,“我觉得自己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那天晚上之前的生活,一切都很美好;一种是那天晚上以后的生活,一切都变了。对,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可怜。但有时,我感觉自己那天晚上被推下了一座小山,从此一直在往下滚。有时,我好像已经找到支撑物,但那山太陡哨,我永远无法再次找到平衡。然后,我又开始滚。因此,也许一我也不知道一但也许如果我能弄清楚那天晚上真正发生的事,能够将所有这些可怕的事变成好事,我就不会再继续滚下去了。”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我想提醒她这点。我想告诉她,她太伤感了,她仍然美丽,仍然是成功的,她还有许多可以追求的东西。但我知道,这段话听上去会显得太缺乏说服力。
因此,我只好说:“露西,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好像我突然打了她一下似的。我想到她刚才说的话,想到她说不想太脆弱。我还想到了那篇日记,想到日记中说她再也没找到过那样的爱情。我想伸手去拉她的手,但我知道,对于我们俩来说,现在这样做会显得太生硬,甚至那样的动作也会显得太过分,而且起不到任何作用。
第二十四章
我送露西回办公室。
她说:“我明天上午就去看艾拉,看看他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马诺洛·圣地亚哥的情况bbr>。”
“好的。”
露西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我有好多作业要改。”
“我送你进去。”
“不用。”
露西说完就下车了。我看着她向门口走去。我心里突然一紧。我很想弄明白此刻我是什么感受,但却只感到一种感情涌上心头,很难区分出是什么感情。
我的手机响了。我看着来电显示,是缪斯。
“佩雷斯的母亲怎么说?”缪斯问。
“我想她在撒谎。”
“我发现了一些情况,你可能会感兴趣。”
“说。”
“佩雷斯先生经常到当地一个叫史密斯兄弟的酒吧去。他离欢和那些男孩子们一起玩掷飞镙之类的游戏。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他一般喝酒不多。但过去的两天晚上,他却喝得的确不少,还哭起来,找人打架。”
“他在哀悼。”我说。
在停尸房时,佩雷斯太太一直扮演强者的角色。佩雷斯先生还倚靠在太太身上。我记得当时就看出他巳经崩溃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酒精都能让人开口。”缪斯说。
“这倒是不假。”
“顺便说一下,佩雷斯现在就在那里,在酒吧。那倒是个好地方,你也许可以去会会他。”
“那我顺道去一下。”
“还有一件事。”
“说。”
“韦恩·斯托本同意见你了。”
我觉得呼吸好像都停止了:“什么时候?”
“明天。他正在弗吉尼亚州的红洋葱州监狱服刑。我还帮你预约了之后与FBI办公室的杰夫·贝德福德见面。他是负责斯托本案子的特工。”
“不行啊。我们要出庭。”
“行。明天可以让你的一个助理去应付。我已经帮你预订了早上的飞机票。”
我不知道该对这个酒吧作何期待。佔计是比较粗放的地方。吧台比普通酒吧中的更大,进餐区域显然更小。酒吧里的镶板是木头的,还有免费爆米花机,正大声播放着八十年代的流行音乐。此刻,惊惧之泪乐队正在演唱“神魂颠倒”。
我年轻的时候,这样的酒吧可能会被称为雅皮酒吧。年轻男人们都把领带松开,女人们则费力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男人们都直接对着酒瓶喝酒,尽量装出和朋友们玩得很开心的样子,但眼睛却在瞄着那些女人。女士们喝着红酒或假冒马提尼酒,眼睛则更隐秘地看着那些男人。我摇摇头。《发现》频道应该在这里拍一个配对专集。
这里看上去不像乔治·佩雷斯那样的人经常来的地方,但我却在靠近后面的地方发现了他。他与四五个同志手挽手坐在吧台前。这里所说的同志,是指那些知道怎样喝酒的男人。他们笨拙地把酒杯捏在手中,仿佛那是需要保护的小鸡崽。他们看着那些21世纪的雅皮们睁着双双肿泡眼,在他们周围乱转。
我走到佩雷斯先生背后,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同志们也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我决定开门见山。
“请节哀。”我说。
他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他身边的其他男人们都是年近六十的拉丁美洲男人,他们都瞪着我,仿佛我在向他们的女儿暗送秋波似的。他们都穿着工装,佩雷斯先生却穿着件马球衫和咔叽布长裤。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什么,但却无法想象出来。
“你想干什么?”他问我。
“和你谈谈。”
“你是怎样找到我的?”
我没回答:“我在停尸房看到你的表情了。你为什么对吉尔的事撒谎?”
他的眼睛眯小了:“你说谁撒谎?”
其他男人盯着我的目光变得更冷酷了。
“也许我们可以私下谈谈。”
他摇摇头:“不。”
“我妹妹那天晚上失踪了,你知道,对吗?”
他转身去端啤酒,然后背对着我说:“对,我知道。”
“停尸房那个男人是你儿了——。”
他没转过身来。
“佩雷斯先生?”
“从这里滚出去。”
“我哪里也不去。”
其他男人,那些身体强壮、一生都在户外用双手工作的男人,怒视着我。有一个悄悄挪动屁股,想从凳子上站起来。
“坐好!”我对他说。
他没再动。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另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抱起双臂,看着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我的检察官徽章。是的,我有一枚。事实上,我是埃塞克斯郡的最高执法官。我不想受到威胁。威吓会让我生气。你听说过那个勇敢抵抗凌辱的老故事吗?只不过你最好得有把握得到援助。我有。
“你们最好都别犯法,”我说,“你们的家人最好都别犯法,你们的朋友最好也别犯法。你们在大街上偶然结识的人,他们最好都别犯法。”
那双眯小的眼睛睁开一点了。
“把你们的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我说,“都拿出来。”
那个站起来的人最先举起双手:“嘿,我们不想惹麻烦。”
“那就马上消失。”
他们扔下几张钞票,转身离开。他们没跑,不慌不忙地往外走,但他们也不想再逗留。我其实不喜欢>这样虚张声势地威胁别人,不喜欢这样滥用权力,但他们可以说或多或少是自找的。
佩雷斯转过身来,显然很不髙兴。
“嘿,”我说,“如果不用,带着个徽章做什么?”
“你还有完没完了?”他问我。
他身边的凳子是空的,我走过去坐下,示意吧员过来,指着乔治一佩雷斯的啤酒杯,点了一杯和“他喝的一样”的酒。
“停尸房里那个男人是你儿子,”我说,“我可以向你出示证据,但我们都知道没必要。”
他一口喝完杯中的啤酒,又要了一杯。我们的酒一起被端了上来。我端起我的酒杯,好像要和他碰杯的样子。他却只是看着我,没去端吧台上的酒。我深深地啜饮一口。大热天喝第一口啤酒的感觉与第一次用手指蘸新开的一罐花生酱差不多。我品味着这种可以被称为上帝的甘露的东西。
“有两种玩游戏的方法,”我继续说,“你继续装着不认识他。我已经命令进行DNA鉴定。你知道那是怎么冋事,对吗,佩雷斯先生?”
他望着酒吧里的那些人:“现在有谁会不知道?”
“没错>,我也知道。你一定看过《犯罪现场》,还有所有那些破案的电视剧。因此,你知道这不是问题,我们可以证明马诺洛·圣地亚哥就是吉尔。”
佩雷斯喝了一小口啤酒。他的手在抖,脸也皱成了一团。我紧追不放。
“因此,问题是,我们一旦证明那人是你儿子,会怎样?我猜,你和你妻子会说‘啊!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样的废话。但这不足信。别人会开始把你们当骗子看。然后,我的人开始调査真相。我们会检査你们的所有电话号码,所有银行记录。我们还会上门拜访很多人,向你们的朋友和邻居了解你们的情况,询问有关你们孩子的情况一”
“别去骚扰我的孩子。”
“不可能。”我说。
“你们这样做不对。”
“那你对你儿子的事撒谎就是对的?”
他摇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是的,我他妈是不明白。我妹妹那天晚上也在那些树林里。”
他眼里已经盈满泪水。
“我不会放过你,你妻子,还有你的孩子们。我会挖呀挖。相信我,我一定会发现点什么的。”
他盯着自己的啤酒。泪水从他脸上滴落下来。他没擦。“该死!”他说。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佩雷斯先生?”
“没什么。”
他把头低下了。我凑近他的脸。
“你儿子杀了我妹妹?”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扫视,仿佛在寻找某种安慰,但他知道永远找不到。我寸步不让。
“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佩雷斯说。
“是吗?你们想隐瞒的是不是这个?”
“我们没隐瞒什么。”
“佩雷斯先生,我不是在这里徒劳地威胁你,我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的孩子。”
他出手太快。我根本没时间作出反应。他用双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到他面前。他比我大二十多岁,但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力量。我很快稳住身子,想起几个小时候学的武木动作,猛地向他的前臂劈下去。
他放开我。我不知道是我那一劈造成的,还是他自己决定放手。但他放手了。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你需要帮助吗,佩雷斯先生?”吧员正看着我们问。
我再次亮出徽章:“你的所有小费收入都向国税局报了吗?”
他退开了。人人都在撒谎。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事。人人都犯法,人人都在保守秘密。
佩雷斯和我互相盯着对方。然后,佩雷斯对我说:“我把话向你挑明。”
我等着。
“如果你不放过我的孩子,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孩子。”
我感觉血液直冲脑门:“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说,“我不在乎你带着什么徽章。谁也别想威胁我的孩子。”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我想想。我不喜欢他说的话。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缪斯打电话。
“尽你所能査清与佩雷斯一家有关的一切。”我说。
第二十五章
格蕾塔终于回电话了。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还在车里,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该死的“免提”键,这样才不至于让别人抓住埃塞克斯郡检察官违犯法律。
“你在哪里?”格蕾塔问。
我可以听出她声音中带着哭腔。
“我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你家等你,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我打过电话——”
“我在法院。”
“鲍勃保释出来了吗?”
“是的。他在楼上哄麦迪逊睡觉。”
“他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到家?”
“十五分钟,最多二十分钟后。”
“我一小时后来见你,可以吗?”
我还没回答,格蕾塔就把电话挂了。
我到家时,卡拉还没睡。我很高兴。我把她放到床上,和她玩了她最喜欢的新游戏,叫“捉鬼。”从根本上讲,“捉鬼”就是捉迷藏和追人游戏相结合。一个人藏起来。那个人被找到之后,尽力去追找到他的人,争取在那人跑回本垒之前触碰到他。我们的游戏特别可笑,我们是在卡拉床上玩这个游戏。这严重限制了藏身之处的选择和跑回本垒的机会。卡拉总是藏在被子下,我假装找不到她。然后,她会闭上眼睛,我则把头埋在枕头下面。她和我一样会装。有时,该我藏的时候,我干脆直接把脸伸到她面前。这样,她睁开眼睛就看到我了。我们都像孩子一样笑起来。这种游戏很蠢,很没趣,卡拉很快就会失去兴趣的,而我却不想让她失去兴趣。
格蕾塔来的时候,是自己用我多年前给她的钥匙开门进来的,因为我正沉浸在女儿的欢笑之中,几乎把什么都忘记了一年轻的强奸犯,消失在树林中的女孩子,割喉咙的系列杀手,背叛你信任的姐夫,威胁小女孩的哀伤父亲等。但门被打开时的刺耳声音让一切都重新回来了。
“我得走了。”我告诉卡拉。
“再玩一次。”她恳求道。
“你格蕾塔姨妈来了,我要和她说话,好吗?”
“再玩一次行吗?就一次?”
孩子总是恳求再玩一次。如果你让步,他们就会反复恳求。你一旦让步,他们永远不会停止恳求,永远会要求再玩一次。因此,我说:“好吧,再玩一次。”
卡拉笑了,藏起来,我找到她,她追到我。然后,我说我必须走了,她乞求再玩一次,但我说话必须算数。因此,我吻吻她的脸蛋,走了。她还在那里哀求,眼泪都快出来了。
格蕾塔站在楼梯底部。她脸色并不苍白,眼睛是干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丨让她那个本来就明显的颌骨更突出了。
“鲍勃没来?”我问。
“他在照看麦迪逊。而且,他的律师要来了。”
“律师是哪位?”
“赫斯特·克里蒙斯坦。”
我认识她,很不错的律师。
我下楼。我通常亲吻她的面颊,但今天没有。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格蕾塔向书房走去。我跟在后面。我们坐在沙发上。我拉起她的手,看着那张脸,那张很普通的脸,和平常一样,我看到的是天使。我喜欢格蕾塔,真的喜欢。我为她心碎。
“怎么啦?”我问。
“你得帮帮鲍勃,”她说,“帮帮我们。”
“我会做力所能及的一切。你知道的。”
她的手冰凉。她把头低下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视着我。
“你必须说那些钱是你借给我们的,”格蕾塔毫无表情地说,“说你知道这件事,说我们同意归还,还会付利息。”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
“保罗?”
“你想让我撒谎?”
“你刚才说愿意做力所能及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说”一我不得不停顿一下一“你说鲍勃的确拿了那些钱?他从慈善基金中偷了钱?”
她的语气很坚定:“那些钱是他借的,保罗。”
“你在开玩笑,是吗?”
格蕾塔把手从我手中抽开:“你不明白。”
“那就解释给我听。”
“他会进监狱,”她说,“我的丈夫、麦迪逊的爸爸鲍勃会坐牢。你明白吗?这会毁了我们大家的生活。”
“从慈善基金偷钱之前,鲍勃就应该想到这点。”
“他没偷。他是借。他的工作一直不顺。他失去了两个最大的客户,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能说什么?”
“那他认为答案就是去偷?”
“他没有……”她没说完,摇摇头,“不是那么简单。我们之前已经签了合约,承诺了修建游泳池的事。我们错了。预算过大。”
“你家的钱呢?”
“简死了之后,父母认为最好把一切都放到信托基金会。我不能去动。”
我摇摇头:“那他就99lib?去偷?”
“你能不能别再那样说了?你看吧。”她递给我一些复印资枓,“鲍勃对他拿的每一分钱都记了账,按百分之六的利息。一旦恢复元气,他就会把钱全部还回去。”
我扫视着那些复印件,想从中找出一些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想从中看出他没有真正做过他们说的那些事。但我什么也没找到。上面有手写记录,可以是任何时候写上去的。我的心凉了。
“你以前知道这件事吗?”我问她。
“这没关系。”
“对,是没有。你究竟知道不?”
“不知道,”她说,“他没告诉我钱是哪里来的。但你听着,你知道鲍勃为这一切付出了多少心血吗?他是会长。那个职位上的人应该领全职工资。年薪至少六位数。”
“请告诉我,你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找理由吧?”
“我会用我能找到的任何方式找理由。我爱我丈夫。你了解他。他是个好人。他借了那些钱,本来可以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钱还回去的。这样的事随时都在发生。你也知道。但是,由于你,由于这个该死的强奸案,警方才发现了这件事。而且,由于你的身份,他们要把他当反面教材。他们会毁了我爱的这个男人。如果他们把他毁了,也就等于毁了我,毁了我的家。你明白吗,保罗?”
我当然明白。我以前见到过这样的事。她说得没错。他们会让这一大家人备受煎熬。我尽力遏制住心里的愤怒,想从格蕾塔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想接受她找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说。
“我们现在说的是我的生活大事。”
听到她说出这话,我直往后缩。
“救救我们吧。求你啦。”
“靠撒谎?”
“那是借款。他只是没时间告诉你。”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他从慈善基金偷钱。他从你妹妹的慈善基金偷钱。”
“不是我妹妹的,”她说,“是你的。”
我不反驳:“格蕾塔,我也希望能帮上忙。”
“你想见死不救?”
“我不想见死不救。但我不能为你们撒谎。”
她盯着我,天使不见了:“我就会为你那样做。你知道的。”
我没说什么。
“你辜负了你生活中的每一个人,”格蕾塔说,“你在夏令营没把你妹妹照管好。而且,在我妹妹遭受最大痛苦的时候……”她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十度。我胸中那条沉睡的蛇醒来了,开始咝咝吐着芯子。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吧,继续说。你说啊。”
“JaneCare?不是为了简,是为了你。为了安慰你的良心。妹妹要死了,她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她临终之时,是我在她身边,不是你。”
那种永无止境的痛苦。一天天变成一个个星期,一个个月。我在她身边。我看到了一切。不宵怎么说,也看到了大部分。我看着我爱的女人,我的力量源泉,慢慢枯萎。我看到她眼中的光暗淡下去。我在她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一个下着雨的午后,我们曾在室外做爱,我在她身上闻到了丁香花的香味。现在,我闻到的却是死亡的气息。到了最后阶段,我仍然无法接受现实。我不能眼看着最后一丝亮光从她眼里消失。我崩溃了。那是我生命中最难受的时候。我崩溃了,跑了。我没能陪着我的简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步。格蕾塔说得没错。我没能留下来看着她。是的,我永远无法忘记这点。而且,这种愧疚的确是我创立JaneCare的动机。
当然,格蕾塔知道我做过什么。正如她刚才指出的一样,最后?只剩下她独自陪着简。但我们从来没说起过这件事。她从未当面指出过我最大的羞愧。我一直想知道,简在最后时候是否想见我,是否知道我不在那里。但我从未问过格蕾塔。现在,我倒是想问问,但问与不问有什么区别?什么答案能让我满意?我有资格听到什么答案?
格蕾塔站起来:“你不打算帮我们?”
“我会帮。但我不会撒谎。”
“如果撒谎能救简,你会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
“如果撒谎能挽回简的生命,如果撒谎能让你妹妹回来,你会吗?”
“这纯粹是假设。”
“不,不是。因为我们现在说的是我的生活大事。你不会为了挽救我的生活而撒谎。科普,这是你的特色..。你愿意为死人做任何事情,对活人却没那么好。”
第二十六章
缪斯已经给我传真三页韦恩`斯托本的汇总资料。
缪斯就是可靠。她没把全部资料传给我,而是自己先看一遍,只把要点给我。大多数都是我知道的。我记得,韦恩被捕的时候,许多人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杀营员。他是否在夏令营经历过什么不愉快?一个精神病学家解释说,尽管斯托本没有交代,但他相信斯托本孩提时代在夏令营受到过性侵犯。但另一位精神病学家却推测是由于在夏令营作案更容易:斯托本最先在热爱和平夏令营杀了四个人,并侥幸逃脱。因此,他将那种快感、震颤与夏令营联系起来,继续如法炮制。
韦恩没在其他两个夏令营工作过。当然,如果工作过,线索就太明显了。但作案环境仍然是让他最后落网的主要原因。一个名叫杰夫`贝德福德的顶级特工就是根据这个线索将他捉拿归案的。韦恩一直被怀疑与最早四个营员的被害有关。印第安那州的那个男孩被杀之后,贝德福德开始把目光转向案发期间可能在所有那些地方出现的任何人。显然,首先要査的就是营地的辅导员。
我知道,这也包括我。
刚开始时,贝德福德没在印第安那州,第二起谋杀案的现场,发现任何线索。但后來,他在一台自动取款机的取款记录中发现了韦恩·斯托本的名字,而这台取款机所在的城镇与弗吉尼亚州那个男孩被害现场之间只隔着一个小镇。这是个很大的突破。因此,贝德福德进行了更多周密调查。韦恩·斯托本没在印第安那州取过款,但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埃弗雷特取过一次,还在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取过一次。这标明他可能是开车从他在纽约的家出发,沿着那条线路前进的。他没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最后,他们在蒙西附近找到一个小汽车旅馆的老板,他肯定地说韦恩曾在他的旅馆住过。贝德福德又进行了一些调查,并得到捜査令。
他们在斯托本家的院子里挖出了纪念品。
没有最早被害的四个人的纪念品。但他们推测,那可能是他第一次杀人,或者没时间收集纪念品,或者没想到要收集。
韦恩拒绝交代,声称无罪,还说受到了诬陷。
他们最后判定韦恩是弗吉尼亚州和印第安那州两起谋杀案的凶手,因为证据确凿。但对第一起夏令营谋杀案的证据却不足。而且,那个案子本身也还有些疑问。他只有一把刀。他是怎样杀掉那四个人的?他是怎样把他们弄到树林里去的?他又是怎样处理其中的两具尸体的?尽管都可以得到解释:他只有时间处理掉两具尸体;他把他们追到树林深处。但是,这个案子仍然缺乏说服力。印第安那州和弗吉尼亚州的案子出现之后,第一起案子不了了之。
快到半夜时,露西打来电话。
“乔治·佩雷斯怎么说?”她问。
“你说得没错。他们在撒谎。但他也不开口。”
“那下一步怎么办?”
“我去见韦恩·斯托本。”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露西?”
“嗯。”
“他刚被捕时,你有什么想法?”
“你什么意思啊?”
“嗯,韦恩那年夏天二十岁?”
“对。”
“当时,我是红木屋的辅导员,”我说,“他是黄木屋的,和我隔着两个木屋。我每天都看到他。我们奋战一个星期,把那个篮球场平整出来,就我们俩。嗯,对,我一直认为他有些古怪。但说他是杀手?”
“杀手身上并不一定就有文身什么的。你与罪犯打交道。你知道这点。”
“我猜。你也熟悉他,对吗?”
“熟悉。”
“你对他有何评价?”
“我觉得他是个白痴。”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你认为他会做那样的事吗?”
“什么事?割喉味、埋活人?不,科普。我没那样想过。”
“他没杀吉尔·佩雷斯。”
“但他把其他人杀了。你知道的。”
“我猜的。”
“得啦,你知道玛戈和道格肯定是他杀的。我的意思是说,难道还有别的推测:他碰巧是个发生过谋杀案的夏令营的辅导员,然后自己杀起人来?”
“也不是不可能。”我说。
“嗯?”
“可能那起谋杀案在某种程度上让韦恩萌发了杀人的念头。也可能他早有杀心,碰巧又在那个发生割喉谋杀案的夏令营担任辅导员,也许那就成了催化剂。”
“你真的相信?”
“也许不,但谁知道呢?”
“我还记得另一件和他有关的事。”她说。
“什么?”
“韦恩是个病态的骗子。我的意思是说,我得到这个心理学学位之后才知道这个专业术语。但那时就发现了。你还记得吗?他对什么事情都撒谎。一味说谎话。这是他的自然反应。甚至问他早餐吃的什么,他也不会说实话。”
我想了想:“对,我记得。但部分原因可能是营地生活的自然现象。他是个太有钱的孩子,但想和我们这些穷小子融为一体,因此才说他是毒品贩子,黑帮成员,还说他家里有个上过《花花公子》杂志的女朋友。都是些废话。”
“和他说话时记住这点。”她说。
“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那条沉睡的蛇消失了。现在,我感觉到其他沉睡的情感开始躁动起来。看来我和露西之间还有点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所有这些压力造成的。不过,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想置之不理,但又知道一定不能去理会它。
“你还在吗?”她说。
“在。”
“这真的很奇怪,对吗?我是说我们。”
“是的。”
“我只想让你知道,”露西说,“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在,好吗?”
“好的。”
“这有用吗?”
“当然。对你呢?”
“有用。但如果只有我有这样99lib?感受,可就麻烦了。”
我笑了。
“晚安,科普。”
“晚安,露西。”
系列杀手,或者至少良心严重扭曲的人,生活中一定没什么压力。因为韦恩·斯托本几乎和二十年前一样年轻。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英俊小伙。现在仍然是。他当年留着波浪长发,现在留着寸头,但看上去仍然不错。我知道,他每天只有一个小时放风时间,但他一定是在太阳底下度过那个小时的,因为他脸上没有那种典型的监狱苍白。
韦恩·斯托本向我露出胜利的、近乎完美的微笑:“你到这里来邀请我去夏令营团聚?”
“我们在曼哈顿的彩虹屋相聚。哎,希望你能参加。”
他狂笑起来,好像我刚打碎了珍宝中的珍宝似的。当然不是。但这次讯问不能循规蹈矩。他接受过全国最优秀联邦官员的讯问,接受过对精神病患者手册了如指掌的精神病医生的检查。通常的审讯条款在这里不起作用。我们过去认识,从某种程度上讲,甚至有过一段友谊。我需要利用这点。
他的狂笑声渐渐变成味咏笑。然后,笑容消失了:“他们还是叫你科普?”
“对。”
“那,你好吗,科普?”
“棒极啦。”我说。
“棒极了,”韦恩重复道,“你听上去像艾拉大叔。”
在营地时,我们管年龄大的人叫大叔和大婶。
“艾拉是个疯子,对吗,科普?”
“没错。”韦恩看向别处。我把目光聚集到他那双灰蓝色眼睛上。但它们不停地闪来闪去。他好像有点狂躁。不知道他是否服用过毒品。有可能。然后,我又觉得奇怪,我怎么没先査查呢。
“嗯。”韦恩说,“你准备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吗?”然后,我还没回答,他又竖起手掌,“等等。别告诉我。暂时不。”
我预料到他会与以前有所不同。但不知道具体会有哪些区别。我预料到他从外部看上去就会更疯狂或更醒目。我所说的疯狂,是指那些胡言乱语的疯了,你一想到系列杀手,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的他们:目光敏锐,嚼着口香糖,紧张不安,嘴里啧啧有声,双手不停地捏紧分开,愤怒溢于言表。但我在韦恩身上一点没看出这择。我所说的醒目,是指那种我们每天都会遇到的反社会的人,你所认识的那些满口谎言,可以做出可怕事情的人。我也没在韦恩身上看出这点。
我从韦恩身上看到的是某种吓人得多的东西。坐在这里和他说话,和这个很可能杀了我妹妹和至少七个其他人的男人说话,我居然感觉很正常,心里甚至很平静。
“二十年了,韦恩。我需要知道那些树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在那里。”
“不,科普,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身体稍微前倾一点。“为什么是现在?正如你刚才所说,二十年已经过去了。老朋友,你为什么现在需要知道?”
“我也不清楚。”我说。
他的目光终于稳定下来。他看着我。我尽力保持镇静,角色反了:精神病患者试图解读我,看看我是否在撒谎。
他说:“时间非常有趣。”
“怎么讲?”
“因为你不是我最近唯一的不速之客。”
我慢慢点点头,想表现出不太迫切的样子:“还有谁来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不?”
韦恩·斯托本坐直身子:“科普,你仍然很帅啊。”
“你也是,”我说,“但我认为我们探讨的不是年龄问题。”
“我应该生你的气,真的。”
“哦?”
“你把我那个夏天毁了。”
分隔开始。就是我前面说到过的那种分隔。我知道,我脸上不会流露出什么,但却感觉到有利刀正在剜着我的五脏。我正在和一个杀人犯闲聊。我看着他的手。我想象着那些鲜血,想象着刀刃顶在裸露喉部的情景。那双手,那双看似无害的手现在交叉放在钢质桌面上。它们做过什么?
我保持呼吸平稳。
“怎样毁的?”我问。
“她本来是我的。”
“谁本来是你的?”
“露西。她那个夏天注定会和谁好上。如果你不在,我的地位就更有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对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我从另外的角度发起进攻:“我还以为你对玛戈·格林感兴趣。”
他笑了:“她有人了,不是吗?”
“的确。”
“真搞笑。你还记得我们在篮球场上那件事吗?”
我想起来了。立即觉得的确很可笑。玛戈是营地的性感女郎。天哪,她自己知道吗?她总是穿那种让人痛苦的低胸背心,唯一的目的是让她自己看上去比光着身子更淫秽。那天,有个女孩子在排球场上受伤了。我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我想她最后腿断了。不过,谁还记得清楚啊?我们都记得的一也是我和这个精神病人现在正在回想的一是惊慌失措的玛戈·格林。她穿着那件该死的三角背心,从篮球场上疾跑过来。她身上的一切都在颤动,仿佛都在尖声求助。篮球场上的每个人,也许有三四十个男孩子,都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没错,男人是猪。青春期的男人也是猪。这是个奇怪的世界。大自然要求男性在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变成移动的荷尔蒙喷发器。你无法控制。不过,按照社会标准,你又太年轻,不能对此采取任何措施,只能忍受。如果有玛戈·格林在旁边,这种痛苦会增加十倍。
上帝有些幽默感,你是否这样认为?
“记得。”我说。
“那是个骚货,”韦恩说,“你一定知道她把吉尔甩了?”
“玛戈?”
“对。就在谋杀发生之前。”他扬起一道眉毛,“让你觉得奇怪,是吧?”
我没吭声,让他继续说,希望他多说点。他果然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玛戈曾经是我的。但她没露西好。”他用手堵着嘴,好像说得太多了。真会演戏。我一动不动。
“你一定知道,你来之前我们好过,对吧?我是说露西和我。”
“嗯哼。”
“科普,你看上去有点像小年轻。你不会是在嫉妒吧?”
“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是的。不过,老实说,我只走到第二步。你肯定比我走得远,科普。你肯定把那颗樱桃采了,对吗?”
他想激我。我不会上当。
“是绅士就绝不会泄露这样的秘密。”我说。
“没错,当然。别误会。你们俩之间有事。瞎子都能看出来。你和露西真正相爱。这很特别,是吗?”
他冲我笑笑,还飞快地眨了下眼睛。
我说:“很久之前是这样。”
“你不真正相信我的话,是吗?当然,我们都不年轻了,但在大多数方面,我们的感觉和那时候仍然一样。你不这样认为?”
“真的不,韦恩。”
“嗯,我猜,生活的确在继续。你知道吗?他们允许我们上网。当然,不能上色情网站之类的,而且他们还会检査我们所有的交流信息。但我在网上捜索一下你的情况,知道你妻子死了,你有个六岁的女儿。但我无法在网上査到她的名字。她叫什么?”
这次我无法忍受了,这种反应是本能的。听到这个疯子提到我女儿,比在办公室放她的照片更糟。我奋起反击,直击正题。
“韦恩,树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死了。”
“別和我演戏。”
“科普,我们当中只有一个人在演戏。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你先说实话。你为什么现在来这里?今天来。因为这个时间不是巧合。我们都知道。”
我回头看看。我已经要求过不能监听。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们。我示意他们进来一个人。一个警卫打开门。
“先生?”他对我说。
“斯托本先生过去有探视者吗,比如,这两个星期之内?”
“有,先生。有一个。”
“谁?”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到那个名字。”
“请去査吧。”
警卫离开了。我看着韦恩。韦恩看上去没生气。“干得好,”他说,“但没必要。我会告诉你的。一个叫柯特·史密斯的人。”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吗?但他认识你。嗯,他为一家叫MVD的公司工作。”
“私家侦探?”
“对。”
“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想——”我现在明白了,那些该死的龟孙子——“他想找我的碴。”
韦恩·斯托本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后指着我。
“他给你什么好处了?”我问。
“他的老板过去是大官。他说可以让我得到更好的待遇。”
“你告诉他什么了吗?”
“没有。原因有两个:第一,他说的好处完全是废话,已经下台的人不可能为我做什么。”
“第二呢?”
韦恩一斯托本倾身向前,确保我能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让你听我说,科普,我想让你清清楚楚地听我说。”
我死死盯着他。
“我一生中做过很多坏事。我不会详述。没必要。我犯过错误。过去十八年来,我一直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为那些事情付出代价。我不该在这里。真的不该。我不想说印第安那州或弗吉尼亚州的事,或者任何其他事情。死在那些地方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都是陌生人。”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揉揉脸。他的脸很大,脸上的皮肤甚至很光洁。他又睁开眼睛,确保我还在看着他。我当然还在。即使我想把目光移开,也不能。
“但——科普,这就是你要的第二个原因——我不知道二十年前那钱树林中发生的事。因为我没进树林。我不知道我的朋友们遇到了什么事——不是陌生人,科普,是朋友一玛戈·格林,道格,比林厄姆,吉尔·佩雷斯和你妹妹。”
一阵沉默。
“印第安那和弗吉尼亚那些男..t>孩子是你杀的吗?”我问。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证据不少。”
“是的。”
“但你现在还说你是无辜的。”
“是的。”
“韦恩,你是无辜的吗?”
“我们一次说一件事情,好吗?我在和你谈那个夏天的事。我在说那个夏令营的事。我没在那里杀任何人。我不知道那些树林中发生的事。”我没说什么。
“你是检察官,对吧?”
我点点头。
“有人在调査你的过去。我明白他们的用意,但真的没太在意。但现在你来了。这意味着有事情发生,而且刚刚发生,还是与那天晚上有关的事。”
“韦恩,你想说什么?”
“你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他们,”他说,“但现在,你第一次不那么肯定了,是吗?”
我没说什么。
“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来。你第一次怀疑我是否与那天晚上的事情有关。如果你知道什么新情况,你有义务告诉我。”
“韦恩,我没什么义务。你不是因为那起案子受到审判的。你是因为在印第安那和弗吉尼亚犯的杀人罪被判刑的。”
他张开双臂:“那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又何妨?”
我想了想。他说得有点道理。即使我告诉他吉尔·佩雷斯一直活着,也不可能否定他的罪行,因为他根本不是因为杀了吉尔而被定罪的。但这却可以留下长长的阴影。系列杀人案有点像众所周知的神秘死尸房:如果你知道一个受害者其实并没被杀死——人犯杀的——那这个死尸房很容易内爆。
我暂时选择谨慎。在我们确认吉尔,任何人说什么。我看着他。他是疯子吗?不管怎么说,我今天只能了解到这些了。
“再见,韦恩。”
“再见,科普。”
我向门口出去。
“科普?”
我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没杀他们,是吗?”
我没回答。
“如果不是我杀的,”他继续说,“你一定会对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纳闷——不仅仅是玛戈、道格、吉尔和卡米尔发生的事。我发生过什么事?还有你自己。”
第二十七章
“艾拉,看看我。”
露西等着,直到父亲变得好像最清醒的时候。她此刻正在父亲房间里,坐在父亲对面。今天,艾拉没听那些旧唱片。房间里有些唱片盒子,有盒唱片叫“甜蜜宝贝詹姆斯”,盒子上印着长头发的詹姆斯·泰勒;另一个盒子上是甲壳虫乐队正在过艾比路;“发生什么事了?”的盒子上,马文,盖伊围着围巾;大门乐队的首张专集上,性感主唱吉姆·莫里森闷闷不乐。
“艾拉?”
他正在对着一张在他们营地拍的旧照片微笑。那辆黄色的甲壳虫已经被营地里年龄最大的女孩子们装饰一新,她们在车上放满了鲜花和和平标语。艾拉站在照片中央,双臂抱在胸前。汽车四周围满了女孩子。人人都穿着短裤和丁恤,笑容灿烂。露西记得那天。是个好日子,是那种你会珍藏在盒子里,或者放在底层抽屉藏书网里,在特别忧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看的好日子……
“艾拉?”
他向我转过身来:“我在听。”
音响中正播放着巴里·麦圭尔的经典反战歌曲“毁灭前夕”。尽管这歌听起来令人难受,露西却一直能从中找到安慰。歌中描述了世界末日的景象。他唱到了世界爆炸,约旦河中漂满尸体,生恐核武器的起爆按钮会被按下,还唱到了红色支那和阿拉巴马塞尔马的仇恨(韵律生硬,但还凑合)人唱到世界上的伪善和仇恨。在合唱部分,他几乎嘲讽地问:听歌的人怎么可能天真到会认为毁灭前夕还没到?
她为什么能从歌中找到安慰呢?
因为歌中所唱如实。这个世界是个如此可怕、让人恐怖的地方。这颗行星那时几乎已经走到尽头。但它幸存下来了,有些人甚至会说它还繁荣起来。现在,世界好像仍然相当可怕。让你不能相信它能躲过厄运。麦圭尔歌中的世界和现在的一样恐怖,也许更恐怖。想想那之前二十年的状况吧!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有纳粹。相比之下,20世纪60年代看上去一定和迪斯尼乐园一般。但我们也走过来了。
我们似乎总处在毁灭前夕,好像总能躲过浩劫。
也许,我们都可以在我们自己制造的毀灭中幸存下来。
她摇摇头。太天真,太盲目乐观。她应该更理智些。
今天,艾拉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但头发仍然很乱,灰白中似乎透出一丝蓝色。他两只手都在颤抖,露西不知道这是否是帕金森症的前兆。她知道,父亲的晚年不会好过。但话又说回来,过去二十年里,他也没过多少好日子。
“怎么啦,宝贝?”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这是艾拉身上最大的真实魅力之一:真心实意地关心别人。他是个很棒的倾听者。只要看到别人有痛苦,他便想找到办法去减轻。人人都受到艾拉感染,每个营员,每位家长,每个朋友。但如果你是他的独生女,他最爱的人,你会觉得他的关爱像最寒冷的冬天最温暖的毛毯。
上帝啊,他曾是个多好的父亲啊。她十分怀念当年那个男人。
“探视本上写着,一个叫马诺洛·圣地亚哥的男人来看过你,”她歪着脑袋说,“艾拉,你记得吗?”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艾拉?”
“嗯,”他说,“记得。”
“他来干什么?”
“聊聊。”
“聊什么?”
他紧紧咬着嘴唇,好像要强迫它们一直闭上似的。
“艾拉?”
他摇摇头。
“请告诉我!”她说。
艾拉的嘴张开了,但什么话也没说。当他终于说话时,声音很低:“你知道他想聊什么。”
露西回头看看。房间里没有别人。“毁灭前夕”已经放完了。爸爸妈妈乐队现在正在唱“所有树叶都黄了”。
“营地?”她说。
他点点头。
“他想知道什么?”
他哭起来。
“艾拉?”
“我不想回那里去。”他说。
“我知道你不想。”
“他不停地问我。”
“问什么,艾拉?他问你什么?”
他用手捂住脸:“请……”
“请什么?”
“我不能再回那里去。你明白吗?我不能回那里去。”
“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仍然捂住脸,双肩都在摇动:“那些可怜的孩子。”
“艾拉?”他看上去吓得要死。露西轻声喊道:“爸爸?”
“我辜负了每个人。”
“不,你没有。”
他抑制不住地抽泣着。露西跪在他面前,感觉到眼泪也涌上了眼眶:“爸爸,请你看着我。”
他不看她。护士丽贝卡把头从门口伸进来。
“我去拿药。”护士说。
露西举起一只手:“不用。”
艾拉又大哭一声。
“我觉得他需要吃点镇静药。”
“暂时不用,”露西说,“我们……请让我们单独待会儿。”
“我有责任。”
“他没事。这是私人谈话。他情绪失控了。没什么。”
“我去叫医生。”
露西正要让她别去,但她已经走了。
“艾拉,请听我说。”
“不bbr>。”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只能保护那么多孩子。你明白吗?”
她不明白。她用手捧着父亲的脸,想把他的头抬起来。但他的尖叫声差点让她跌倒在地。她松开手。他站起来。椅子被打翻在地。他蜷缩在角落里:“不……”
“爸爸,没事。我——”
“不!”
丽贝卡护士回来了,后面跟着另外两个女人。露西认出其中一个是医生。另一个女人,露西猜是护士,手里拿着注射器。
丽贝卡说:“艾拉,没事了。”
她们开始向他走去。露西挡着她们。“出去。”她说。
医生一名牌上写着她叫朱莉·康特鲁西——清清嗓子:“他的情绪很激动。”
“我也激动。”露西说。
“抱歉!”
“你说他情绪激动。有什么大不了的。情绪激动是生活的部分内容。我有时也情绪激动。你有时也情绪激动吧?他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病人。”
“他没事。我需要他再清醒几分钟。”
艾拉又呜咽一声。
“你把这叫清醒?”
“我要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康特鲁西医生把双臂抱着胸前:“这由不得你。”
“我是他女儿。”
“你父亲是自愿到这里来的。他可以来去自如。没有任何法院宣布过他是无行事能力的人。因此,这取决于他。”
康特鲁西看着艾拉:“你想打镇静剂吗,西尔弗斯坦先生?”
艾拉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被困住的动物,眼睛飞快地来回闪动起来。
“西尔弗斯坦先生?”
他盯着女儿,電新哭起来:“露西,我没说什么。我能告诉他什么?”他又抽泣起来。医生看着露西。露西看着父亲:“艾拉,没事了。”
“我爱你,露西。”
“我也爱你。”
两个护士走过去。艾拉伸出胳膊。针头刺进去时,艾拉如梦如痴般笑了。这让露西回想起童年。他曾无忧无虑地当着女儿的面吸大麻。她还记得他深深吸气的样子。脸上露出那种梦幻般的笑容。现在,她仍然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需要那些东西。她记得,营地的事发生之后,他的吸毒量猛增。在她的99lib?童年时代,毒品是父亲生活的一部分——“运动”的一部分。但现在,她不禁纳闷。难道这和她自己的酗酒是一回事。是不是有某种上瘾基因在起作用?或者,艾拉和露西一样,也在用外在手段——吸毒、酗酒——逃避、麻醉自己,不敢面对现实?
第二十八章
“请告诉我说你是在开玩笑。”
特工杰夫·贝德福德和我正坐在一个标准大小的餐车饭店里,就是那种外面是铝皮,里面有当地著名主持人的签名照片的餐馆。贝德福德修饰整齐,留着八字胡,顶端还抹了蜡。我肯定以前在生活中见到过这样的人,但想不起是在哪里。我一直在想,很快就会有其他三个人来找他一起唱段男声四雷唱。
“我没有。”我说。
服务小姐走过来。她没叫我们“亲爱的”。我不喜欢。贝德福德一直在看点餐单,但却只点了咖啡。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也只点了咖啡。我们把点餐单递给吔。贝德福德等到她走了才接着说。
“是斯托本干的,毫无疑问。那些人都是他杀的。我们过去从未怀疑过,现在也一样。而且,我说的不仅仅是合理怀疑,而是根本没有任何怀疑。”
“我说的最早那起谋杀案。树林中那四个。”
“他们怎么啦?”
“没有证据把他和那些人的死联系起来。”我说。
“对,是没有物证。”
“四个被害者,”我说,“包括两个女孩子,玛戈·格林和我妹妹。”
“对。”
“但斯托本杀的其他人都是男性。”
“正确。”
“都是十六到十八岁的男孩子。你不觉得这有些怪吗?”
他看着我,好像我突然长高了一头似的:“嗯,科普兰先生,我之所以同意见你,有两个原因:其一,你是郡公诉检察官;其二,你的妹妹死在这个恶人手上。但你这个问题……”
“我刚刚去看过韦恩·斯托本。”我说。
“我知道。告诉你吧,他是个好得要命的精神病患者和病态的骗子。”我想起露西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还想起韦恩说,我到营地之前,他和露西曾好过一段时间。
“我知道。”我说。
“我可不敢肯定你是否真的知.99lib.道。我还是向你解释一下吧。大约二十年来,韦恩·斯托本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想想这点吧。我知道他是个多么会骗人的骗子。”
我这下不知道该采取什么策略为好了,因此只好试探性地说:“有新证据出现了。”
贝德福德皱皱眉藏书网头。八字胡随着嘴唇向下撇:“你在说什么啊?”
“你知道吉尔·佩雷斯是谁吗?”
“当然知道。我了解与这个案子有关的每件事和每个人。”
“你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
“对。我们也没找到你妹妹的尸体。”
“你对此有何解释?”
“你去过那个营地,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状况。”
“对。”
“你知道那块林地有多少平方公里吗?”
“知道。”
他抬起右手,看着它。“哈啰,针先生?”然后,他又抬起左手,看着它,“来见见我的朋友大海先生。”“韦恩·斯托本的个子相对来说更小。”
“那又怎样?”
“道格身高超过一米八,吉尔身强力壮。你认为韦恩能让他们四人惊慌失措,或者制伏他们吗?”
“他有刀。这就是原因。玛戈·格林已经被绑起来了。他只需把她的喉咙割破。我们不知道其他人被害的顺序。他们可能也被绑起来了,绑在树林里不同的地方。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在哪里。他抓到了道格·比林厄姆。比林厄姆的尸体在一个很浅的坟坑中,离玛戈的尸体只有八百米远。他身上有几处刺伤,手上也有自卫留下的伤口。我们找到了你妹妹和吉尔·佩雷斯的血衣。这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
贝德福德将椅子向后翘起,脚跟随之踮起:“科普兰先生,那你告诉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新证据是什么?”
“吉尔·佩雷斯。”
“他怎么啦?”
“他那天晚上没死,这个星期才死。”
椅子猛地向前落下:“请再说一遍?”
我向他讲了马诺洛·圣地亚哥就是吉尔·佩雷斯的事。我也许应该说,他看上去好像不相信。但这话听上去好像比现实对我更有利。现实是,贝德福德特工盯着我,仿佛我在试图让他相信复活节兔子是真的一样。
我说完之后,他说:“我还是直说吧。”女服务员端着我们的咖啡回来了。贝德福德没接着说。他小心地把杯子端到嘴边,设法不让杯沿碰到他的胡子:“佩雷斯的父母否认那是他。曼哈顿警方不相信那是他。而你却说——”
“是他。”
贝德福德哧咏笑起来:“我想,你已经占用了我足够多的时间,科普兰先生。”
他放下咖啡,准备起身向火车座外面走。
“我知道是他。我迟早会证明这点的。”
.99lib.贝德福德不动了。“告诉你吧,”他说,“我们就来玩你的游戏。就算那的确是吉尔·佩雷斯,就算他那天晚上没死。”
“好。”
“这也不能减轻韦恩·斯托本的罪行。根本不可能。有许多人”——他死死盯着我——“都相信斯托本第一次作案时有帮凶。你自己也问过他为什么能制伏那么多人。嗯,如果他们是两个人,只有三个被害者,那就容易多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那你现在认为佩雷斯可能是帮凶?”
“不。天哪,我甚至不相信他那天晚上没死。我只是在假设。假设曼哈顿停尸房里那具尸体的确是吉尔·佩雷斯的。”
我往自己咖啡中加了一包蔗糖素和一些牛奶。“你熟悉亚瑟·柯南·道尔爵士吗?”我问。
“写福尔摩斯侦探案的人?”
“正是。夏洛克的格言之一好像是这样说的:‘得出数据之前便进行推论是一99lib?个大错误,因为你会歪曲事实,以便让它们适应推论,而不是让推论去适应事实。’”
“科普兰先生,你开始磨炼我的耐心了。”
“我已经给你一个新事实。你没有认真去回想发生过的事,而是立即找到了一个歪曲事实,并使之去适应你的推论的方法。”
他只是盯着我。我不怪他。我的确有些过分,但我需要这样。
“你知道任何与韦恩·斯托本的过去有关的事吗?”他问。
“知道一些。”
“他与这类人的形象剖析完全吻合。”
“形象剖析不是证据。”我说。
“但有帮助。比如,你知道斯托本十几岁的时候他邻居家的动物失踪的事吗?”
“真的?嗯,这些都是我需要的证据。”
“需要我给你举个例子吗?”
“请。”
“我们有个这方面的证人。一个叫查理·卡迪森的男孩。他那时什么也不敢说,因为他被吓坏了。韦恩·斯托本十六岁时,活埋了一条白狗。什么品种呢?好像是法国……”
“卷毛比雄犬。”
“对。他把那条狗一直埋到脖子处,只有脑袋留在外面。可怜的小东西一动也不能动。”
“太恶心了。”
“还有更恶心的呢。”
他又非常讲究地喝了一小口咖啡。我等着。他把咖啡放下,用餐巾纸轻轻擦擦嘴。
“你这个营地老伙计把狗狗的尸体埋了之后,还跑到这个叫卡迪森的小孩子家去,小孩家有那种坐在上面操作的割草机。他要求借割草机……”
他不说了,看着我,点了点头。
“呃。”我说。
“我还能举出其他的类似例子。也许有十几个。”
“但韦恩·斯托本终究还是在那个营地找到了一份工作——”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的意思是说,那个艾拉·西尔弗斯坦好像是个顽固的家伙,总是不对雇用的人进行背景调査。”
“那些谋杀案刚发生时,没有任何人怀疑过韦恩?”
“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首先,到热爱和平夏令营现场去的是地方警察,不是我们。那时,这还不是联邦调査局负责的案子。至少开始时不是。最重要的是,斯托本成长期间,周围的人都被吓坏了,不敢出来指控他。就像查理·卡迪森一样。你一定还记得,斯托本是富家子弟。他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但她母亲庇护他,不管他做出什么事,他母亲都会用钱去解决,对孩子过于溺爱。顺便说一下,她也非常保守,非常严厉。”
“你的系列杀手形象剖析中的另一个钩号?”
“科普兰先生,这不仅仅是形象剖析的问题。你知道那些事实。他住在纽约,却想方设法到了三个案发所在地一弗吉尼亚、印第安那、宾夕法尼亚。这难道不奇怪?当然,还有这个重要转折点:我们拿到捜査令后,在他家找到了一些物品一典型的战利品。那些东西恰恰是各位被害者生前的私人物品。”
“不是全部被害者,”我说。
“已经足够多了。”
“但没有第一起谋杀案那四个被害者的物品。”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要我猜吗?斯托本可能太匆忙。他还要处理那些尸体。时间不够。”
“不过,”我说,“这听上去也有点像扭曲事实。”
他仰起头,仔细打量着我:“那你的推论是什么,科普兰先生?我很想听听。”
我没说话。
他张开双臂:“在印第安那和弗吉尼亚州割破营员喉咙的系列杀手碰巧是一个夏令营的辅导员?而且至少还有另两个被害者的喉咙在那个夏令营被割破?”
他说得有些道理。我从头开始就在想这个问题,但还没想明白。
“你知道那些事实,不管扭曲与否。你是检察官。告诉我,你认为那些树林中发生过什么事。”
我想了想。他等着。我又多想了一会儿。
“我暂时还不知道,”我说,“也许现在推论还太早。也许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事实。”
“你们了解事实的时候,”他说,“韦恩·斯托本那样的人会杀掉更多的营员。”
他这话也有些道理。我想到了对麁雷特和马兰兹不利的强奸证据。如果客观地去看,对韦恩·斯托本不利的证据同样多,也许还更多。
或者,至少有那么多。
“他没杀吉尔·佩雷斯。”我说。
“我听到你说过了。因此,为了我们便于讨论,把这个因素排除在外吧。还是这样说吧,假设他没杀吉尔·佩雷斯。”他张开手掌,伸向天花板,“那会让你怎样做?”
我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我想,那可能会让我感到纳闷:我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十九章
—个小时后,我已经坐在飞机上。缪斯给我打电话时,机舱门还没关上。
“和斯托本见面的情况如何?”她问。
“回头告诉你。法院那边怎样?”
“听说他们提出了申请什么的,好像没什么进展。他们频繁使用‘请慎重考虑’这几个字。当律师一定无聊透顶。遇到这样的时候,你是怎样做到没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的?”
“这需要磨炼。那什么结果也没有?”
“没有。但明天休庭。法官星期四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在内庭见所有辩护律师。”
“为什么?”
“他们说的那些‘请慎重考虑’已经传开了,但你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助理说可能没什么大问题。听着,我还有事告诉你。”
“什么事?”
“我让我们最好的电脑专家对发给你朋友露西的那些日记进行了来源追踪。”
“结果呢?”
“与你已经知道的吻合。不管怎么说,开始是吻合的。”
“你说‘开始’是什么意思?”
“我先拿到他提供的信息,然后打了些电话,进行了一些调查,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事?”
“我想我知道是谁发的那些日记了。”
“谁?”
“你的黑莓手机在身上吗?”
“在。”
“资料很多。我还是把所有详细资料都用邮件给你发吧。”
“好。”
“我不想说更多了。我想看看你是否和我得出同样的答案。”
我想了想她的话,仿佛听到我与杰夫·贝德福德的对话在耳边回想:“嗯,不想让我扭曲事实去适应推论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缪斯。把邮件发过来吧。”
离开杰夫·贝德福德四个小时后,我坐进了露西办公室隔壁那间办公室里。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是个英语教授,休年假去了,露西有钥匙。
他的助教,一个叫朗尼·伯杰的男人,没敲门就走进来时,露西正看着窗外。好笑的是,朗尼让我想起了露西的父亲艾拉。他看上去有点像小飞侠彼得藏书网·潘,一个被抛弃的赶超崇拜者。我不是在抨击嬉皮士或极端左翼分子,或者你所知的任何这样的人。我们需要他们。我坚定地相信,我们需要两个政治极端的人,甚至(也许更需要)你不赞同或者想仇视的人。没有他们,这个世界会很没趣。其实,谁也不会过多地去琢磨人与人之间的分歧。想想吧!没有右就没有左。如果左右都没有,也就没有中间派了。
“露西,有什么事吗?我和辣妹女服务员的约会棒极了……”朗尼突然看到我,声音顿时低下来,“这是谁?”
露西仍然看着窗外。
“我们为什么在密特尼克教授的办公室里?”
“我是保罗·科普兰。”我说。
我伸出手。他握住。
“哈,”朗尼说,“你就是口记里那个家伙,对吗??先生或什么。我的意思说,我在网上读到过那个案子……”
“是的,露西告诉我你是业余侦探。正如你可能知道的那样,我手下有一些相当不错的侦探一其实是职业调査官。”
他放开我的手。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我说。
“你在说些什么啊?”
“顺便说一下,你说得没错。那封邮件是下午六点四十二分从弗罗斯特图书馆的电脑中发出来的。但西尔维娅·波特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根本没在那里。”
他开始向后退。
“朗尼,你却在那里。”
他装出那种不诚实的笑容,摇摇头。他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你胡说。嘿。等等……”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假装的霖惊,好像受到冒犯一般,“嘿,露西,你不可能相信我……”
露西终于转身看着他。但她什么也没说。
朗尼指着我:“你不相信这个家伙说的话,对吗?他是……”
“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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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露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一直盯到他开始往下缩。最后,朗尼终于瘫倒在椅子里。
“该死。”他说。
我们等着。他垂着脑袋。
“你们不明白。”
“告诉我们。”我说。
他抬头看着露西:“你真的相信这个家伙?”
“我相信他比相信你得多。”她说。
“我就不会相信他。露西,他是扫把星。”
“谢谢你的抬举,”我说,“你为什么给露西发这些日记?”
他开始下意识地摆弄起一只耳环来:“我没必要告诉你任何事情。”
“当然有,”我说,“我是郡检察官。”
“那又怎样?”
“朗尼,我可以以骚扰罪逮捕你。”
“不,你不能。首先,你不能证明我发过任何东西。”
“我当然能。你自认为对电脑很在行,但你可能只是初级内行,最多只能唬唬外行。我办公室的专家们才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我们已经知道是你发的。我们还有证据。”
他想了想,在考虑是继续抵赖还是另辟蹊径。他选择了另辟蹊径:“那又怎样?即使是我发的,怎么就会构成骚扰罪?从什么时候起,发送虚构故事给大学教授是违法的了?”
他说得有点道理。
露西说:“我可以让学校解雇你。”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提醒你,露西,你需要向学校解释清楚的事比我的多得多。你没有如实报告个人背景,你为了隐瞒过去而改名宁。”
朗尼好像享受起这次争论来。现在,他已经坐直身子,双臂抱在胸前,看上去很自鸣得意。我很想往他脸上揍一拳。露西一直盯着他。他却不敢直视露西。我决定暂时退让一下,让露西和他谈。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说。
“我们是。”
“那……”
他摇摇头:“你不明白。”
“那就告诉我。”
朗尼又开始摆弄起那只耳环来:“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不,就得当着我的面说,朗尼。”
不能再退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是你新的好朋友了。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是有权有势、怒火中烧的执法官员。我猜,如果我的调査官们去摇摇你这棵树,恐怕总有东西掉下来吧。”
“休想。”
“我们当然可以,”我说,“想听几个例子吗?”
他没说话。
我举起黑莓手机:“这里是你的前科记录。你想让我开始一条条念给你听吗?”
自鸣得意的神情不见了。
“我的朋友,它们都在这里。甚至包括保密信息。这就是我刚才说‘我是有权有势、怒火中烧的执法官员’的原因。我可以让你天天不得安宁。因此,别再费话了,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发这些日记。”
我看着露西的眼睛。她很非常非常轻地点了点头。也许她已经明白了。我们事先商量过对策。朗尼来的时候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他立马会成为以前的朗尼:撒谎,编故事,用尽各种手段,还会试图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反驳她。我了解这种人。他们喜欢扮酷,装得像花花公子,满脸假笑。但如果你向他们施加足够的压力,他们每次都会崩溃。而且,与其同情他这样的人,不如让他们心生恐惧,这样他才能做出更快更诚实的反应。
现在,他看着露西了。“我别无选择。”他说。
开始找借口了。好。
“实际上,我这样做是为了你。为了保护你。而且,对,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嗯,我没把那钱前科记录写在瑞斯顿的求职申请上。如果学校发现了,我就完蛋了。就这样。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谁?”我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朗尼……”
“我没说假话。他们没说。”
“那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们保证说这不会伤害露西。他们对她没兴趣。他们说我做的事也是为她好,还说”——朗尼夸张地转向我“他们正在抓杀人犯。”他狠狠瞪着我,但那眼神却没多大威慑力。我等着他喊“我要控告!”但他没喊。于是我说:“不瞒你说,我心里正在打抖。”
“他们认为你也许和那些谋杀案有关。”
“太好了。谢谢你。然后呢,朗尼?他们让你发这些日记,对吗?”
“对。”
“谁写的?”
“不知道。我猜可能是他们写的。”
“你一直在说‘他们’。他们有几个人?”
“两个。”
“他们叫什么?.名字,朗尼?”
“不知道。嗯,他们是私家侦探。行了吧?他们说是受一个被害者的家属委托。”
—个被害者的家属。胡说。纯粹胡说八道。是MVD,纽瓦克那个私人调查公司。现在,这一切突然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提到过这个委托人的姓名了吗?”
“没有。他们说要保密。”
“他们当然会这样说。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告诉我说,他们公司正在调査过去那些谋杀案。他们不相信官方得出的结论,全把它们栽到那个夏日杀手身上。”
我看着露西。我已经把我去见韦恩·斯托本和杰夫·贝德福德的情况告诉了她。我们谈到了那个晚上,谈到了我们扮演的角色,我们所犯的错误,以及过去的定论:四个人都死了,韦恩·斯托把他们都杀了。
我们不知道还能从哪些方面去思考。
“还有别的什么吗?”
“就这些。”
“得啦,朗尼,快说吧。”
“我就知道这些。我发誓。”
“不,我不这样认为。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人给露西发这些日记的目的,是为了让她作出反应,对吗?”
他没说话。藏书网
“你的任务是观察她,然后告诉他们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正因为如此,你那天才到这里来告诉她说,你在网上发现了那些关于她过去的消息。你希望她能把一切都告诉你。那是你的任务之一,对吗?你还想利用她对你的信任,挖到更多的信息。”
“不是那样的。”
“当然是。他们给你好处了吗?”
“好处?”
“是啊,朗尼,好处。比如钱。”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
我摇摇头:“这不是实话。”
“什么?”
“我们就假装你是因为害怕被曝光,或者为了抓杀人犯吧。他们给你钱了,对吗?”
他张开嘴想否认,但我没等他开口就把他的嘴堵上了。
我说:“调査到你那些前科记录的调查员们同样可以查到你的银行记录。比如,他们可以发现你有五千美元的现金存入,像你五天前在西橙郡存的那笔钱一样。”
那张嘴闭上了。我不得不佩服缪斯的调查技巧。她真的让人不可思议。
“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他说。
“这难说,但我现在没情绪讨论这个问题。那些日记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他们把那些日记给我,让我慢慢发给她。”
“他们告诉你是怎样得到那些信息的吗?”
“没有。”
“你一点不知道?”
“他们说有自己的资源。你瞧,他们不是知道我的所有情况吗?他们知道露西的一切。但他们想要的人是你,朋友。他们只关心这个。他们最关心的是我能让她说出的任何与保罗·科普兰有关的事。他们认为你可能是个杀人犯。”
“不,他们没这样想,朗尼。他们认为你可能是个能玷污我的名声的蠢货。”
迷惑。朗尼非常吃力地装出迷惑的样子。他看着露西:“我真的很抱歉。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你知道的。”
“朗尼,帮我个忙,”她说,“立即从我面前消失。”
第三十章
亚历山大·索希·西基尔基一个人站在他的顶层公寓里。
人总会慢慢熟悉环境。就是这样。他的生活已经变得很惬意。对一个有他那样的起点的人来说,现在的生活太愜意了。这种生活方式是他当初期望得到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和以前一样能吃苦耐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走进那践窠穴,走到那些骗子们中间,毫无畏惧地进行破坏活动。他的答案很肯定,不能。不是年龄让他衰弱了,是这种舒适的生活。
索希小时候,家人就被诱捕进了列宁格勒那个可怕的包围圈。纳粹包围了城市,给他们带来难以言表的痛苦。1941年10月21日,封锁开始后一个月,索希满五岁。到他满六岁和七岁时,封锁仍未解除。1942年1月,由于每天只被配给四分之一磅面包,索希十二岁的哥哥盖夫雷尔和八岁的姐姐艾琳都被饿死了。索希靠吃野猫野狗活了下来。大多是野猫肉。人们也许听到过这样的故事,但无法想象那种恐惧,那种巨大的痛苦。你无能为力,只能忍受。
但即使那样,即使那种恐惧,你也会慢慢适应。苦难和舒适一样,都会变成平常事。
索希记得他第一次到美国来的情景。到处都能买到食物。不用排长队,没有食物匮乏现象。他记得买了一只鸡放在冰箱里。简直不敢相佶。他有一只鸡。半夜,他满身冷汗地醒来,跑到冰箱面前,打开冰箱,盯着那只鸡,心里才感到安全。
他现在仍然会那样。
他的大多数苏联老同事都怀念过去的日子。他们怀念苏联的那种势力。有几个还回到那个国家去了,但大多数留在美国了。他们都是苦命人。索希雇用了一些老同事,因为他信任他们,想帮助他们。他们有历史。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他的老克格勃朋友们都感觉自己特别可怜。索希知道,他们也会打开冰箱看,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饿肚子的时候,你..不会为幸福或成就烦恼。
能记住这些是件好事。
生活在难以置信的财富中时,你会迷失。你会为精神性、心理健康、满足感和人际关系这样的事情烦恼。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幸运,不知道挨饿的滋味是什么。在那种时候,你只能眼看着自己瘦到只剩一把骨头,无助地看着你爱的人一本来可以健康快乐的年轻人——慢慢死去。而你出于某种可怕的本能,还在暗自高兴,因为今天你可以得到一片半而不是一片面包了。
那些相信我们不仅仅是动物的人是盲目的。所有人类都是野蛮人。吃饱喝足的人只不过更懒惰而已。他们不需要杀戮就能得到食物。因此,他们衣冠楚楚,享用所谓的高级商品,让他们相信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高人一等。废话。野蛮人只不过更饥饿而已。就这么简单。
为了生存,你会做出可怕的事情。任何不相信这点的人都是自欺欺人。
那个留言是从他电脑上来的。
现在就是这样。不打电话,不亲自上门,却通过电脑发送电子邮件。这种沟通方式很简单,而且不会受到追踪。他不知道那个老苏联如果还在,会怎样应对互联网。他们以前所做的大部分工作就是控制信息。但有互联网之后,你怎样控制?或者,也许区别并不大,最终都是利用信息漏洞围捕敌人。人人都会开口。人人都在互相出卖。人人都bbr>可能背叛邻居和所爱的人。有时是为了一块面包,有时是为了一张通往自由的车票。一切都取决于你当时有多饿。
索希又看了一遍那条留言。很短,很简单。索希不知道怎样处理它。
他们留下了电话号码,地址。但邮件的第一行老是闪回到眼前。说得那么简单。
他又读了一遍:
我们找到她了。
现在,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个信息。
我给缪斯打了个电话:“你能帮我找到辛格尔·谢克尔吗?”
“我想没问题。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她一些与MVD的工作有关的事。”
“遵旨。”
我挂断电话,转头看着露西。她还在看着窗外。
“你没事吧?”
“我是那么相信他。”
我本来想说句“真遗憾”或者同样陈腐的话,但又决定还是不说为妙。
“你说得没错。”她说。
“什么没错?”
“你说朗尼·伯杰可能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比相信任何人都更相信他。嗯,艾拉除外,可惜他的一只胳膊已经被精神病人穿的约束衣套死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
“顺便问一下,我的自怜演得如何?相当漂亮吧?”
“的确,”我说,“漂亮。”
她从窗口转过头来,看着我。
“科普,我们可以再试试吗?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切做完之后,我们弄清楚你妹妹的情况之后。我们可以回到我们过去的生活之中吗?或者说,我们可以看看现在还能发生什么吗?”
“我喜欢你拐弯抹角的样子。”
露西笑了。
“可以,”我说,“我想试试。”
“回答得好。很好。”
“谢谢。”
“我不想总是拿心去冒险。”
“不会的,”我说,“我会和你在一起。”
“那,是谁杀了玛戈和道格呢?”她问。
“哇,转折得太快了吧。”
“没错。我们越快得出结论……”她耸耸肩。
“你知道什么吗?”我说。
“你说什么?”
“我很容易想起为什么会被你引诱。”
露西把头转开了:“我不会哭,不会哭,不会哭……”
“唉,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杀的他们了……”我说。
“好了。韦恩·斯托本如何?你仍然认为是他杀的?”
“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他说和你好过。”
“呸。”
“但他只进行到第二步。”
“如果他把在一次垒球比赛中故意撞上我,并趁机摸我一把说成和我好过的话。那他说的的确是实话。他真的那样说了?”
“说了。他还说和玛戈睡过。”
“那可能是真的。很多人都和玛戈睡过。”
“我没有。”
“那是因为你一来就被我抓住了。”
“说得也是。他还说出事前,吉尔和玛戈刚分手。”
“那又怎样?”
“你认为是真的吗?”我问。
“不知道。但你知道营地是怎么回事。就像一个为期七周的生活周期。人人都在约会、分手,然后去找新的对象。”
“的确如此。”
“但是……”
“但大家都认为那两对是到树林里去,嗯,瞎搞的。”
“像我们一样。”她说。
“对。不过,我妹妹和道格当时只是要好,并没恋爱什么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如果吉尔和玛戈已经分手,那他们偷偷跑到树林里去干什么?”
“明白了。如果玛戈和吉尔已经分手一而且我们现在又已经知道吉尔没死在树林里……”
我想起了蕾亚·辛格曾经暗示过的事。那个女人显然很了解吉尔,佩雷斯,也就是马诺洛^圣地亚哥,甚至和他很亲密。“也许吉尔杀了玛戈。也许卡米尔和道格碰巧看到了。”
“因此,吉尔只好封住他们的口。”
“对。这下,他麻烦了。想想,他是个穷孩子,哥哥有犯罪记录。他一定会受到怀疑。”
“因此,他便假装也被害了。”她说。
我们愣愣地都坐在那里。
“好像还是缺点什么。”她说。
“我知道。”
“但可能很接近了。”
“或者,我们越走越远了。”
“二者必居其一。”露西同意。
天哪,和她一起的感觉真好。
“还有别的。”我说。
“什么?”
“那些日记。他们是怎么说的?你发现我全身是血,我还说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知道。”
“我们从第一部分开始一他们写得正确的部分。描述我们怎样溜进树林的。”
“好。”
“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些呢?”
“不知道,”她说。
“他们怎么知道你把我带走了?”
“还有”——她停下,吞了下口水——“我对你的感觉?”
沉默。
露西耸耸肩:“也许从我看你的眼神中,谁都能看出来。”
“我正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这点上,而且忍住不笑。”
“别那么费事,”她说,“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分析了日记的第一部分。现在来看第二部分吧。”
“那些说我满身是血的废话。他们是怎样想出这些的。”
“不知道。但你知道什么最让我毛骨悚然吗?”
“什么?”
“他们知道我们分手了,知道我们没再见面。”
我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
“谁会知道这些呢?”我问。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说。
“我也没有。”
“有人可能猜到了,”露西说,她停下,抬头望着天花板,“或者……”
“或者什么?”
“你从没告所过别人我们分手的事?”
“没有。”
“我也从未告所过任何人我们分手的事。”
“因此……”
“因此,只有一种解释。”露西说。
“是什么?”
她直视着我:“有人那天晚上看到我们了。”
沉默。
“也许是吉尔,”我说,“或者韦恩。”
“他们是我们的两个?99lib.杀人嫌疑犯,对吗?”
“对。”
“那是谁杀的吉尔呢?”
我没说话。
“吉尔不会自己杀死自己,再抛尸,”她继续说,“韦恩·斯托本在弗吉尼亚州安全措施最严密的监狱里。”
我想了想。
“因此,如果杀他的人不是韦恩,也不是吉尔自己,”她说,“那会是谁呢?”
“找到她了。”缪斯说着走进我办公室。
辛格尔·谢克尔跟在她身后走进来。辛格尔懂得怎样进入办公室,但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意识地作了些努力。她的动作有些猛,好像空气应该给她让路。缪斯不是盆栽植物,但站在辛格尔·谢克尔旁边看上去就像一盆植物。
她们俩坐下。辛格尔把两条长腿交叉起来。
“这么说来,”辛格尔说,“MVD在找你的麻烦?”
“好像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已经査过了。是次焦土行动,不惜一切代价,不惜牺牲性命。他们已经把你姐夫毁了。他们还派了一个人去俄罗斯。他们在大街上安排了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还让人去贿赂你的老伙计韦恩·斯托本。总之,他们将把你身上任何可以插刀进去的肌肤切开。”
“听说他们找到些什么了吗?”
“暂时没有。就是你已经知道的那些。”
我向她说了露西那些日记的事。我说的时候,辛格尔不住地点头。
“他们以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日记写得有多准确?”
“大部分都不对。我从来没满身是血,也没说过要保密之类的话。但他们知道我们分手了,知道我们进了树林,知道一切。”
“有意思。”
“他们是怎样得到这些信息的?”
“难说。”
“你有什么想法?”
她想了一会儿:“我刚才说过,这就是他们的操作方式。他们想把一切都挖出来。不管是否是事实。需要的时候,还会歪曲事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是很明白。”
“怎样解释呢?”辛格尔想了想,“我刚到MVD时,你知道是去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
“抓有婚外情的入。这是大事一捉奸。我自己的公司也做这个生意。过去往往占业务量的40%,也许更高。MVD最擅长这个,尽管他们的方法很异端。”
“怎么个异端法?”
“视案情而定。但第一步都一样:了解客户。换句话说,看看客户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想知道真相还是想听谎言?他们想得到安慰,找到离婚的办法,还是别的什么?”
“我听不懂了。他们并不都想知道真相?”
“也对也不对。嗯。我讨厌这种生意中的这一点。我不介意去监视别人,或者进行背景调查。你知道的,就是跟踪丈夫或妻子,査他们的信用卡记录,电话记录之类的。都有些卑鄄。但我已经习惯了,也能够理解。但是,这种生意还有另外一面。”
“什么样的另一面?”
“想查出问题。比如,有些妻子想让丈夫有婚外情。”
我看着缪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对,你不会明白。男人应该永远忠诚,对吗?我认识这样一个人。我和他通电话时——后来才见面——他说他永远,永远不会背叛妻子,他爱妻子,等等。但那家伙却是个丑陋的笨蛋,在一个叫什么CVS的公司当经理助理。因此,我心里想:‘谁会爱上他啊?’你们说对吗?”
“我还是不明白。”
“没有诱惑的时候,更容易做个值得尊重的好人。但遇到那样的案子,MVD就会歪曲事实。用我当诱饵。”
“什么诱饵?”
“你觉得呢?如果一个妻子想抓丈夫的奸,我的工作就是去引诱那个丈夫。MVD就是这样操作的。他们会把我派出去做”她用手指比画出引号一“‘忠诚测试’。”
“然后呢?”
“我讨厌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庄重,但你看看吧。”辛格尔张开双臂,尽管她穿着宽松运动衫,体型也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如果这都不是不公平的诱捕行动,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叫诱捕了。”
“因为你有魅力?”
“对。”
我耸耸肩:“如果那家伙是忠诚的,女人多有魅力他都不会动心。”辛格尔·谢格尔做了个鬼脸:“求你了。”
“求我什么?”
“别在那里故意装傻了。你认为要让那个CVS先生往我的方向看一眼会有多难?”
“看看是一回事。再进一步是另一回事。”
辛格尔看着繆斯:“他不是开玩笑?”
缪斯耸耸肩。
“我这样说吧,”辛格尔说,“我可能做过,嗯,三四十次这种所谓的忠诚测试。你猜有多少已婚男人拒绝我?”
“不知道。”
“只有两个。”
“的确够少的。我承认——”
“等等。我还没说完。知道那两个人为什么拒绝我吗?”
“不知道。”
“他们比较聪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们好像都这样想:‘等等,为什么这种长相的女人会来追我?’他们识破了陷阱,因此没有掉进去。这让他们比其他男人更好吗?”
“当然。”
“为什么?”
“他们没做完。”
“但不考虑原因?也许一个男人会拒绝我,因为害怕被抓奸。这能说明他就比不害怕的男人更道德吗?也许那个不害怕的男人更爱妻子。也许他是个更好的丈夫,更忠诚。也许那个害怕的男人是有賊心没賊胆,因此才没做完。”
“因此?”
“因此,让他保持忠诚的唯一原因是恐惧,不是爱,不是结婚誓言,不是责任义务。因此,哪个男人更好?行动的还是有贼心没贼胆的?”
“辛格尔,这是些沉重的问题。”
“检察官先生,你是什么观点?”
“说实话,我是检察官,我关心的是行动。”
“行动决定着我们的好坏?”
“从法律意义上讲,是的。”
“因此,那个吓得不敢做完的人,他是清白的?”
“对。因为他没做完。原因不重要。没人说是由于爱才必须遵守诺言。恐惧也可能是个很好的原因。”藏书网
“哇,”她说,“我不同意。”
“很好。但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是,MVD需要坏事。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能找到。如果现实中没有——如果丈夫没有婚外情——他们就会歪曲事实——让我这样的人去勾引那个丈夫。现在明白了吧?”
“我想这下明白了。我不仅必须对自己可能做过的事当心,还必须对看上去自己好像在做或可能被骗去做的事当心。”
“正确。”
“你不知道谁向他们提供了日记中那些信息?”
“暂时不知道。不过,你现在已经雇我担任反间谍。谁知道我会发现什么呢?”她站起来,“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了,辛格尔,我想就这些了。”
“好。顺便说一下,这是詹雷特案子的账单。给谁?”
缪斯说:“给我吧。”
辛格尔把账单递给缪斯,又对我笑笑:“科普,我喜欢:你在庭上的样子。你击败了那些龟孙子,干得好。”
“没有你,我不可能贏。”我说。
“不。我见过很多检察官。你是最棒的。”
“谢谢。不过,我感到纳闷,根据你的定义,我们,呃,是否歪曲事实了?”
“没有。你是让我去挖真实信息。不是诱捕。对,我的确利用了外表去挖出真相。但这件事没什么错。”
“同意。”我说。
“哇。有你这句话,我们可以走了。”
我交叉十指,将手放到脑后:“MVD一定很想念你。”
“听说他们有个新辣妹了。应该很不错。”
“我相信她不及你。”
“别这么想。不管怎么说,我可能会把她挖过来。我可以再用个辣妹,而且,她很合某些爱好稍有不同的人的口味。”
“怎么讲?”
“我是白人。MVD的新女孩是深色皮肤。”
“美籍非裔?”
“不。”
然后,我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凹了下去。辛格尔·谢克尔补充说:“我想,她是印度来的。”
第三十一章
我拨通蕾亚·辛格的手机号码。辛格尔·谢克尔已经走了。但缪斯留了下来。
铃响第三声时,蕾亚接起电话。“哈啰?”
“也许你是对的。”我说。
“科普兰先生?”
口音很陌生。我是怎样上当的?或者,我心中其实早就知道?
“叫我科普。”我说。
“好,科普。”声音很温暖,我听出了其中的奚落,“我什么事情可能是对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让我飘飘欲仙?”缪斯转动着眼珠。然后,她假装把食指伸进喉咙,做出剧烈呕吐的样子。
我想当晚约她,但蕾亚不同意。我没有坚持。如果我一再坚持,她可能产生怀疑。我们约好第二天上午见面。
我挂断电话,看着缪斯。缪斯冲我摇摇头,“别这样。”
“她真的那样说了?‘飘飘欲仙’?”
“我说了,别这样。”
她又摇摇头。
我看看钟。下午八点半。
“我得回家去了。”我说。
“好的。”
“你呢,缪斯?”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不早了。回家去吧。”
她没理会,而是说bbr>:“詹雷特和马兰兹,他们真的对你穷追不舍了。”
“我能应付。”
“我知道你行。但父母居然会为了保护孩子而做出这样的事。着实让人吃惊。”
我本想说我能理解,说我有个女儿,为了让她免受伤害,我可以不惜一切,但又觉得这些话听上去太空洞。
“缪斯,没什么会让我吃惊。天天在这里工作,你就能看到人们可以做出些什么事来。”
“这是我的观点。”
“什么?”
“詹雷特和马兰兹听说你想担任更髙的职位,觉得这是你的软肋。因此,他们才揪住你不放,千方百计恐吓你。够聪明的。大多数人可能早投降了。你的案子才进行到一半。他们估计你会看到那些信息,自动放弃。”
“他们想错了。”
“那你认为他们会罢休吗?你认为他们只不放过你吗?或者,你认为皮尔斯法官明天下午想在内庭见你是有原因的吗?”
回到家后,收到一封露西发来的邮件:
还记得我们是怎样让对方听某些歌的吗?不知道你是否听过这一首,还是发给你。如果我说,听歌的时候想我,会显得非常非常冒失。
但我希望你会。
爱你的,
露西
我把附件中的歌曲下载下来。是布鲁斯·斯普林斯廷的一首经典老歌,歌名叫“重回你怀抱”。我坐在电脑前听着那首歌。布鲁斯在歌中唱到了冷漠和后悔,唱到他多么希望重新得到抛弃和失去的一切,然后,他痛苦地恳求回到爱人的怀抱。
我哭起来。
我独自坐在那里听着这首歌,想到露西,想到那个夜晚。这是妻子死后我第一次流泪。
我把那首歌拷到我的上,拿到卧室里,又放了一遍,然后再放一遍。过了一会儿,睡意终于来了。
第二天上午,蕾亚在新泽西州东北部一个叫Ho-Ho-Kus的小镇上Bristo Jance餐厅前面等我。没人知道小镇的名字究竟是HohoKus还是Ho Ho Kus还是HoHoKus。有些人说这个名字来源于Lenni Lenape人使用过的一种北美土著语言。荷兰人1698年开始在这个地方定居之前,这里一直由Lenni Lenape控制。但是,尽管历史学家从来就没停止过争论这个问题,但谁也没发现过确凿的证据。
蕾亚穿着深色牛仔裤,领口很开的白色宽松上衣。迷死人。真正迷死人。美就有这样的效果,尽管我现在巳经知道她的用意何在。我被她耍了,心里很生气,但又情不自禁地感觉到她的魅力,很恨自己。
另一方面,尽管她是那么年轻漂亮,我也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和露西根本没法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次。我喜欢这种感觉,并牢牢把握住。我想到露西,脸上露出一个有趣的笑容,呼吸变得有点浅了。过去和露西在一起时,我总会这样。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尽量去想象爱情。
“接到你的电话太高兴了。”蕾亚说。
“我也是。”
蕾亚在我脸上吻了一下。她身上有股很轻的薰衣草香味。我们走向餐厅后部的一个火车座。店主的女儿画的一幅真人大小的用餐者壁画占了整整一面墙。所有用餐者的目光好像都在跟随着我们。我们的火车座是最后一个,在一个巨大的时钟下方。过去四年来,我经常在这个餐厅吃饭,从来没看到过那钟被调到准确时间。我猜,是店主和顾客开的一个小玩笑。
我们坐下。蕾亚向我露出最迷人的微笑。我急忙去想露西,以此抵消那种微笑的效果。
“这么说来,”我说,“你是私家侦探。”
现在不用转弯抹角了。我没时间,也没耐心。她还没来得及否认,我已经继续说下去。
“你为新泽丙州纽瓦克市的MVD公司工作,不是那个印度餐厅的服务员。餐厅柜台后面的女人说不认识你时,我就该明白的。”
她的笑容颤动起来,但仍然够迷人。她耸耸肩:“你是怎样知道的?”
“回头再告诉你。你告诉我的事情有多少是真的?”
“的确不多。”
“你还想坚持说不知道马诺洛·圣地亚哥究竟是谁吗?”
“那倒是真的。在你告诉我之前,我真不知道他是吉尔·佩雷斯。”让人费解。
“你们俩究竟是怎样认识的?”我问。
她靠向椅背,抱起双臂:“你知道的,我没必要和你谈。是雇用我的律师让我那样做的。”
“如果是麁雷特通过莫特或弗莱尔雇用你的,你可以这样说。但问题是,你在调査的人是我。你总不可能说吉尔·佩雷斯也为詹雷特或马兰兹工作吧?”
她没说话。
“既然你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放过你。我猜,你^的身份是不应该被暴露的。但MVD没必要知道这些。你帮我,我帮你。双贏。请自圆其说吧。”
听到这话,她笑了。
“我在街上认识他的,”她说,“和我以前告诉你的一样。”
“但不是偶遇。”
“不是。我的工作就是接近他。”
“为什么是他?”
Bristo Janice餐厅的老板约翰——Janice是她妻子兼大厨——出现在我们餐桌边。他握着我的手,问我那位可爱的女人是谁。我介绍他们认识。他吻吻蕾亚的手。我对他直皱眉头。他走开了。
“他说有关于你的信息。”
“我不明白。吉尔·佩雷斯到MVD”
“我们只知道他是马诺洛·圣地亚哥。”
“哦,对。好吧,马诺洛·圣地亚哥走到你面前,说他可以帮你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保罗,说扣屎盆子太过分。”
“叫我科普兰检察官,”我说,“那就是你的任务,对吧?找到证明我有罪的证据?想让我退缩?”
她没回答。她不必回答。
“你也不用说什么律师、当事人之类的谎话来骗我。因为你现在正在回答我的问题。弗莱尔绝不会让他的当事人这样做。甚至莫特,尽管他这人实在讨厌,也不会这么不道德。是EJ·詹雷特自己雇用的你们这些人。”
“这我不能说。坦白地说,我也不可能知道。我只在外面工作,不接触当事人。”
我不关心他们公司怎样运作,但我感觉她证实了我说过的话。
“这么说来,马诺洛·圣地亚哥来找你,”我继续说,“说他有我的信息。然后呢?”
“他不说具体是什么信息。他很狡猾。他要钱,很多钱。”
“你把这个信息转告詹雷特。”
她耸耸肩。
“詹雷特愿意支付。从那里开始说。”
“我们坚持让他提供证据。马诺洛却说他还需要了解一些细节问题。我们其实巳经对他的情况进行了调查,知道马诺洛·圣地亚哥是他的化名,而且还知道他想找碴,甚至想找很大的碴。”
“比如?”
服务生把我们点的酒水送来了。蕾亚喝了一小口。
“他告诉我们说,他知道死在那些树林中的孩子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还说他可以证明你在那件事上撒了谎。”
我没说话。
“他是怎样找到你的?”我问。
“你什么意思?”
但我想了想。
“你们到俄罗斯去调査我父母的事了?”
“不是我。”
“不,我的意思是的调查员。你们也知道那起谋杀案的事,知道警长甚至询问过我。因此……”
我现在明白了。
“因此,你们询问了与那个案子有关的每个人。我知道你们派人去看了韦恩..·斯托本。这意味着你们也去了佩雷斯家,对吗?”
“我不知道,但有道理。”
“吉尔就这样知道了这事。你们去了佩雷斯家。他母亲或父亲或什么人给你打过电话。他看到一种赚钱的方法,便去找你。他没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有足够多让你好奇的信息。因此,他们便派你去,怎么讲,去引诱他。”
“接近他。不是引诱。”
“你可以把‘西红柿’叫‘番茄’,那他上钩了吗?”
“男人总是会上钩。”
我想到了辛格尔·谢克尔说过的话。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他告诉你什么了?”
“几乎什么也没说。嗯,他说你那天晚上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一个叫露西的女孩。我就知道这些,都告诉过你了。我们认识第二天,我打马诺洛的手机。却是约克警探接的。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这么说来,吉尔是在为你找证据?为了拿到这笔大钱?”
“是。”
我想了想。他去看过艾拉·西尔弗斯坦。为什么?艾拉会告诉他什么?
“吉尔说过什么与我妹妹有关的事情吗?”
“没有。”
“他说了什么关于,嗯,关于吉尔,佩雷斯的事吗?或者与任何被害者有关的事?”
“没有。我刚才说过了,他很狡猾。但他显然掌握着什么大东西。”
“结果,他却死了。”
她笑笑:“知道我们怎么想的吗?”
服务员来了。他端来了我们点的餐。我点的特色沙拉。蕾亚点的是半熟的干酪肉饼。
“我听着呢!”我说。
“一个人说他掌握着对你不利的证据,想卖给我们。然后,他还没来得及打电话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就死了。”蕾亚撕下一小片面包,蘸上橄榄油:“如果是你,你会怎样想?”
我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么说,吉尔死后,你的任务就变了。”
“对。”
“你就跑来接近我了。”
“对。我还以为我编的加尔各答故事会打动你。你好像是那种人。”
“哪种人?”
她耸耸肩:“就是一种类型。我也说不好。但你却没给我打电话。所以,我只好打给你。”
“还有拉姆齐那个公寓小套间。你说吉尔曾住在里面——”
“我们租下那个房间。我是想让你承认一些事情。”
“而我的确告诉了你一些事情。”
“是的。但我们不确定你说的是否准确属实。没人真正相信马诺洛·圣地亚哥是吉尔·佩雷斯。我们认为他可能是个亲属。”
“你呢?”
“我相信你说的,真的。”
“我还告诉你说露西曾是我的女朋友。”
“我们早就知道了。实际上,我们早就找到她了。”
“怎样找到的?”
“拜托,我们是侦探公司。但据圣地亚哥说,她也对那天发生的事撒谎了。因此,我们觉得不能直接去问她。”
“因此就发了那些日记。”
“对。”
“你们怎么得到那些信息的?”
“这我不知道。”
“然后,监视她就成了朗尼·伯杰的工作。”
她根本不屑于回答。
“还有别的什么吗?”我问。
“没有了,”她说,“事实上,你知道真相了,这是一种安慰。之前想到你可能是杀人犯时,我也没什么不好的感觉。现在,我却感觉自已像骗子。”
我站起来:“我可能需要你作证。”
“我不会去的。”
“好吧,”我说,“我总是听到人们这样说。”
第三十二章
洛伦·缪斯正在对佩雷斯一家展开调査。
她立即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个酒吧是佩雷斯夫妇开的,就是乔治·佩雷斯和科普碰面的那个酒吧。缪斯觉得这很有趣。他们曾是个贫穷的移民家庭,现在却有净值超过四百万美元的家产。当然,如果二十年前就有将近一百万,即使你只进行了合理的投资,也可能变成这个数字。
她正在想这是否意味着什么时,电话响了。她伸手拿起话筒,夹在肩膀的耳朵之间。
“我是缪斯。”
“嘿,怪兽,是安德鲁。”
安德鲁·贝雷特就是缪斯在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实验室的那个熟人。按计划,他今天上午要去那个营地旧址,用他的新型探地雷达机器开始探测尸体。
“怪兽?”
“我只和机器一起工作,”他说,“不善于和人打交道。”
“明白了。遇到问题了?”
“呃,其实也没有。”
他声音中有种好笑的嗡嗡声。
“你们到现场了吗?”她问。
“开玩笑吧?当然到了。你刚说可以来,我就上路了。我们昨晚出发,住在什么六号汽车旅馆。天刚亮,我们就开始工作了。”
“因此?”
“因此,我们现在就在树林里,已经开始探测。XRJ——机器的名字——开始时显得有學滑稽,但我们已经让它很快加速了。啊,我带了几个学生过来。没问题吧?”
“我没意见。”
“我也认为你不会介意的。你不认识他们。我的意思是说,你为什么会介意?他们都是好孩子..。你知道的,能到实地工作,他们都很兴奋。你一定还记得这是怎么回事。真正的实战。他们一晚上都在Google那个案子,阅读有关营地的资料。”
“安德鲁?”
“哦,对不起。我刚才说过了,我善于和机器打交道,却不懂怎样和人打交道。当然,我不用教机器,对吗?我的意思是说,学生都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但仍然像机器。”他清清喉咙,“因此,不管怎么说,你还记得我是怎样描述这台新的雷达探地机的吗?XRJ是个奇迹。”
“记得。”
“嗯,我说得没错。”
缪斯换了只手拿话筒:“你是说……?”
“我说你应该马上到这里来。法医已经上路了,但你可能该亲自来看看。”
约克鹜探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我是约克。”
“嘿,是实验室的马克斯。”
马克斯·雷诺兹是负责这个案子的实验室联络员。这是实验室的一个新职位。实验室联络员。每次出现谋杀案,都有个新的联络员。约克喜欢这个孩子。他聪明,知道怎样报告信息。实验室有些家伙电视剧看得太多,报告信息时都喜欢上演单调乏味的独角戏。
“马克斯,什么事?”
“那些地毯纤维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就是马诺洛·圣地亚哥尸体上发现的那些纤维。”
“好。”
联络员通常只会把化验结果报告寄过来。
“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有。”
“什么?”
“那些纤维很旧。”
“我好像没听懂。”
“这种化验的结果往往都很准确。汽车制造商都使用同样地毯商的产品。因此,你可能会查出一辆通用车或一堵使用了五年的车窗玻璃的出厂日期。有时,你可能更幸运。某种颜色只在一种车型上使用过,并且只使用过一年。诸如此类的事。因此,化验报告——嗯,这你知道一会这样写:‘福特车,内堂灰色,1999到2004年间出。’差不多就这样。”
“对。”
“这些地毯纤维很旧。”
“也许不是汽车上的。也许用旧地毯裹过他。”
“我们刚开始时也是这样想的。但我们做了进一步的检査。是汽车上的。但那辆车可能有三十多年历史了。”
“哇呜。”
“这种特殊的地毯曾在1968到1974年间被使用过。”
“还有别的什么吗?”
“制造商,”雷诺兹说,“是德国的。”
“梅赛德斯——奔驰?”
“没那么高档。”他说,“我猾,制造商可能是大众汽车。”
露西决定再去父亲那里碰碰运气。
她到达的时候,艾拉正在画画。护士丽贝卡陪着他。露西进房间的时候,护士看了她一眼。父亲正背对着她。
“艾拉?”
他回过头来时,露西差点后退一步。他看上去糟糕透了。脸上完全没有血色,胡子刮了,但刮得很不干净,脸上和脖子上都有一丛丛短须。他的头发一直就很乱,但不知怎么回事,倒是适合他。今天不同。他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像是在流浪汉中生活了许多年似的。
“你感觉怎样?”露西问。
丽贝卡护士瞪了她一眼,好像在说“我警告过你的”。
“不太好。”他说。
“你在画什么?”
露西向画布走去。看到画布上画的是什么时,她停下脚步。
是树林。
她大吃一惊。当然,是他们的树林。那个旧营地。她非常清楚艾拉画的是什么地方。他把每个细节都画出来了。真让人吃惊。她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照片了。而且,谁也不会从这个角度拍照。艾拉记住了一切。这一切已经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画面是夜景。月光照在树顶。
露西看着父亲,父亲看着她。
“我们想单独待会儿。”露西对护士说。
“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
丽贝卡护士认为谈话会让艾拉的状况更糟。其实正相反。有什么东西被封锁在那里,封锁在艾拉脑海中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们必须正视它。
艾拉说:“丽贝卡?”
“什么事,艾拉?”
“出去。”
就像这样。他的声音不冷漠,但也不动听。丽贝卡慢条斯理地抚平裙子,唉声叹气地站起来。
“如果你需要我,”她说,“就按呼叫器。好吗,艾拉?”
艾拉没说什么。丽贝卡离开了。她没把门关上。
今天没放音乐。这也让露西吃惊。
“你想让我放点音乐吗?或者放亨德里克斯的歌?”
艾拉摇摇头:“现在别放。”
他闭上眼睛。露西在他旁边坐下,拉起他的手。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胜过一切。永远爱你。”
露西等着。他一直闭着眼睛。
“你在回忆那个夏天。”她说。
他仍然没睁眼睛。
“马诺洛·圣地亚哥来看你时”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艾拉?”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他来看过我。”
“探视本上有记录。”
“但……”他终于睁开眼睛,“不止这些,是吗?”
“你什么意思?”
“他去找你了吗?”
“没有。”
这好像让他很不解。露西决定尝试另一种方法。
“你还记得保罗·科普兰吗?”她问。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好像这句话伤害到他了:“当然。”
“我见到他了。”她说。
艾拉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什么?”
“他来看过我。”
他惊得张大了嘴。
“艾拉,有事情正在发生。这么多年过去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一切带回到我们身边。我得弄清楚是怎么回車。”
“不,你不行。”
“我行。帮帮我,好吗?”
“为什么……”他的声音截抖起来,“保罗·科普兰为什么去看你?”
“因为他想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歪起脑袋,“你告诉马诺洛·圣地亚哥什么了?”
“没什么!”他叫道,“什么也没有!”
“艾拉,没事的。但你听我说,我需要知道一”
“不,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你对他说了什么,艾拉?”
“保罗·科普兰。”
“什么?”
“保罗·科普兰。”
“我听到了,艾拉。他怎么啦?”
他的眼睛看上去几乎清亮起来:“我想见他。”
“好。”
“马上。我想马上见到他。”
他突然变得更激动起来。露西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更温和一些。
“我给他打电话,好吗?我能带他——”
“不!”
他转身盯着他的画。眼泪渐渐盈满他的眼眶。他把手伸向那些树林,好像可以消失在里面似的。
“艾拉,怎么啦?”
“—个人,”他说,“我想单独见保罗·科普兰。”
“你不想让我和他一起来?”
他摇摇头,仍然盯着那些树林。
“露西,我不能告诉你这些事情。我想,但不能。保罗·科普兰。让他到这里来。单独来。我会告诉他他想听到的事情。然后,也许那些鬼魂就会重新沉睡了。”
我回到办公室时,又吃了一惊。
“格伦达·佩雷斯来了,”乔斯琳·迪雷尔斯说。
“谁?”
“她是个律师。但她说你更清楚她是吉尔·佩雷斯的姐姐。”
那个名字已经被我忘掉了。我直奔等候区,立即发现了她。格伦达·佩雷斯看上去和她在壁炉架上那些照片中的样子一样。
“佩雷斯女士?”
她站起来,马马虎虎和我握了一下手:“我想,你应该有时间见我。”
“我有。”
格伦达·佩雷斯没等我带路。她径直走进我办公室。我跟进去,关上门。我本想按下对讲开关,说:“禁止打扰。”但又觉得乔斯琳能从我们刚才的身体语言中明白这一点。
我示意她坐下。她没坐。我走到我办公桌后面,坐下。格伦达·佩雷斯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怒视着我。
“告诉我,科普兰先生,你喜欢威胁老人吗?”
“不,开始时没想那么做。但后来,一旦掌握其用法之后,啊,对,还蛮有趣的。”
她的手从腰上拿下来了。
“你认为这很有趣?”
“佩雷斯女士,你怎么不坐下?”
“你威胁过我的父母吗?”
“没有。啊,等等,威胁过你父亲。我的确说过,如果他不说实话,我会把他的壯界榄个天翻地覆,不会放过他和他的孩子。如果你把这叫威胁,那对,我是威胁过他。”
我还冲她笑了笑。她一定估计我会否认,向她道歉并作解释。但我没满足她的任何期望,没往她火上浇油。她张开嘴巴,又合上,坐下了。
“嗯,”我说,“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你弟弟二十年前从那些树林中走出来了。我需要知道发生的事情。”
格伦达·佩雷斯身穿灰色职业装,长袜是那种纯白色。她交叉双腿,想装出放松的样子,但没达到效果。我等着。
“这不是真的。我弟弟和你妹妹一起被杀害了。”
“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开门见山呢。”
她坐直身子,轻轻敲着嘴唇。
“你真的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我们现在说的可是我妹妹被谋杀的事。你,佩雷斯女士,应该理解这一点。”
“我把这当成肯定回答。”
“非常大,非常让人恶心的肯定回答。”
她又敲了几下嘴唇。我又等了一会儿。
“我给你作个假设,如何?”
我摊开双手:“完全赞成。”
“假设,”格伦达·佩雷斯开始说起来,“这个死人,这个马诺洛·圣地亚哥,的确是我弟弟。再说一遍,这只是假设。”
“好的。然后呢?”
“这对我的家人会意味着什么?”
“你们没对我说实话。”
“不仅仅是对你。”
我仰起身子:“还有谁?”
“每个人。”她又开始敲起嘴唇来,“你也知道,我们几家人都参与了那个诉讼。我们贏了数百万美元。那将是欺诈案,对吗?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
我没说话。
“我们用那些钱做生意,投资,支付我的教育费,给我弟弟治病。如果我们没有赢得那些钱,托马斯已经死了,或者在收容院里。你明白吗?”
“明白。”
“假设吉尔一直活着,而且我们知道,那么,整个案子就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我们将被罚款,也许还会被起诉。更准确地说,执法机构调査了那起死人谋杀案。他们相信四个年轻人都死了,这个案子是建立在此基础上的。但如果吉尔没死,我们还可能被指控故意妨碍执法机构的调查工作。你想到过这些吗?”
我们看着对方。现在,她在等着我的回答。
“你的假设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
“四个人进了树林,一个活着出来了,并一直隐瞒活着的事实。根据你的假设,人们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其他三个人是他杀的。”
她敲着嘴唇:“我可以看出你会怎样想。”
“但是?”
“他没杀他们。”
“我会相信你的话?”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
“如果是我弟弟杀了他们,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对吗?他现在已经死了。你不可能让他活过来,审判他。”
“你说得有道理。”
“谢谢。”
“我妹妹是你弟弟杀的吗?”
“不,他没杀你妹妹。”
“那是谁杀的?”
格伦达·佩雷斯站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弟弟还活着。”
“你父母知道吗?”
“我来这里不是谈他们的。”
“我需要知道。”
“你妹妹是谁杀的。这我明白。”
“因此?”
“因此,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这样。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永远是假设。你不再向官方说马诺洛·圣地亚哥是我弟弟。你保证不再骚扰我的父母。”
“这我无法保证。”
“那我也不会告诉你有关你妹妹的任何事情。”
沉默。谈话陷入僵局。格伦达·佩雷斯起身准备离开。
“你是律师,”我说,“如果我不放过你,你会被取消律师资格——”
“科普兰先生,威胁到此结束。”
我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妹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就得和我做这个交易。”
“你会接受我的口头承诺?”
“不,我已经写好一份法律文件。”
“你在开玩笑吧。”
格伦达·佩雷斯伸手从外套口袋中掏出那些文件,把它们打开。是―份保密协议。协议中还明确写着,我不得就马诺洛·圣地亚哥就是吉尔·佩雷斯一事发表任何言论或作任何事情,她父母不得受到任何指控。“你不可能强迫我签署这个协议,你知道的。”我说。
她耸耸肩:“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
“我不会说的,”我说,“除非万不得已。我无意伤害你或你的家人。我不会再告诉约克或任何其他人说我认为马诺洛·圣地亚哥是你弟弟。我藏书网保证尽最大努力。但我们都知道,我只能做到这样。”
格伦达·佩雷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些纸折起来,放回口袋里,向门口走去,用手扶着園形门把手,转头看着我。
“仍然是假设?”她说。
“好。”
“如果说我弟弟活着从那片树林中出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我顿时浑身冰凉,无法动弹,无法说话。我想说点什么,但就是说不出来。我盯着格伦达·佩雷斯的眼睛。她也回望着我,并点了点头。我能看出她的眼睛湿润了。她转过头去,转动门把手。
“格伦达,别和我玩游戏。”
“我没有,保罗。我就知道这些。我弟弟那天晚上没死。你妹妹也没死。”
第三十三章
洛伦·缪斯到达营地旧址时,太阳刚开始下山。
有个标志上写着:共管中心。她知道,这片地很大,一直延伸到新泽西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界河特拉华河那边。那个湖和公寓在宾州那边。大多数树林都在新泽西的地盘上。
缪斯讨厌树林。她酷爱运动,但讨厌那些所谓的户外运动。她讨厌昆虫、钓鱼、涉水、远足、寻宝,讨厌泥土,讨厌露营,讨厌诱惑,讨厌迷你猪,讨厌四健会。总之,她讨厌她认为是“乡下的”一切东西。
她把车停在那座小房子前面。房子里坐着个雇用警察。缪斯亮出证件,以为大门会打开。但没开。那个雇用警察,是那种傲慢的举重运动员类型,把他的证件拿进房间,打起电话来。
“嘿,我有急事。”
“别瞎嚷嚷。”
“别什么……”
她生气了。
前面有警灯在闪烁。她猜,有不少鳘车停在那里。也许方圆八十公里内的每个警察都想参与这件事。
那个雇用警察挂上电话,坐回岗亭里,没回到她车前来。
“嘿!”缪斯喊道。
他没反应。
“嘿!朋友,我在和你说话呢。”
那人慢慢将身体转过来向着她。该死,她想。那人很年轻,还是男的。这是个问题。如果碰到一个上了年纪的雇用警察,嗯,那往往都是些心地善良的退休老人,觉得无聊才出来干这行。女雇用警察呢?往往都是想赚点外快的母亲。但这么年轻的男人怎么会当雇用警察?十有八九都是那种最危险的愣头青,肌肉发达,头脑简单,想当真警察。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当上。她不想抨击自己的职业,但如果一个人极想当警察却没当上,多半都有原因,而且不是什么你想去打听的原因。
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比让首席调査官——女首席调査官——等候更能弥补你那毫无价值的生活呢?
“你听到没有?”缪斯把声音提髙了八度。
“你还不能进去。”他说。
“为什么?”
“你必须等。”
“等谁?”
“洛厄尔警长。”
“洛波警长?”
“是洛厄尔。他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那个雇用鹜察居然坐在那里拉起裤管来,想保持裤线挺直。
“我是埃塞克斯郡的首席调查官。”缪斯说。
他嘲讽地说:“你觉得这里是埃塞克斯郡?”
“里面有我的人。我得进去。”
“嘿,别瞎嚷嚷。”
“说得好。”
“什么?”
“瞎嚷嚷啊。你已经说过两次了。非常非常有趣。知道吗,等我真正想收拾某人的时候,我也会这么说的。我说话算数。”
那人没理会她,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缪斯真想直接冲过去,把大门掩倒。
“你有枪吗?”她问那个人。
他放下报纸:“什么?”
“枪。你有吗?你知道的,这可以弥补你的其他缺陷。”
“你给我闭嘴。”
“你知道的,我有枪。听着,把门打开,我就让你摸一下我的枪。”
他没说话。妈的,干吗让他摸枪。也许她可以把他毙了。
雇用警察对她怒目而视。缪斯举起一只手在脸上挠挠,故意将小手指指向他的方向。从他看她的样子可以看出,这个手势击中了他最大的痛处。
“你想在我面前装神气?”
“嘿,”缪斯说着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别瞎嚷嚷。”
缪斯知道,这样做很蠢,伹也真他妈有趣。她现在已经按捺不住怒火了。她急于知道安德鲁·贝雷特发现什么了。从那些闪烁的瞥灯数景看,一定是大东西。
比如尸体。
两分钟过去了。缪斯.
正要把枪拿出来,强迫那家伙开门,一个穿繁服的男人迈着从容的步伐向她的车走过来。他戴着一顶宽边帽,胸前别着警长的警徽,名牌上写着:洛厄尔。
“小姐,需要帮忙吗?”
“小姐?他没告诉你我是谁?”
“嗯,对不起,没有。他只说——”
“我是洛伦·缪斯,埃塞克斯郡首席调查官。”缪斯指着岗亭,“里面那个小浑蛋把我的证件拿去了。”
“嘿,你叫我什么?”
洛厄尔警长叹口气,用手绢擦擦鼻子。那个鼻子圆圆的,很大。他的所有面部特征都差不多,脸很长,肌肉松弛下垂,好像什么人给他画的一张滑稽漫両,然后把它放在太阳下融化成了这样。他向那个雇用警察挥挥那只捏着手绢的手。
“桑迪,放松点。”
“桑迪,”缪斯重复道,她望望岗亭,“这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吗?”
洛厄尔警长越过那个巨大的鼻子俯视着她。也许对她刚才的话不以为然。也不能怪他。
“桑迪,把这位女士的证件给我。”
刚才那家伙让我别嚷嚷,然后这位警长叫我小姐,现在又是女士。缪斯竭力抑制自己不发火。她现在所在的地方离纽瓦克和纽约市不到两小时车程,却感觉身在该死的梅伯里。
桑迪把缪斯的证件递给洛厄尔。洛厄尔用力擦着鼻子。鼻子上的皮肤如此松弛,缪斯生怕他会擦掉一层。他检杳了证件,叹口气,说:“桑迪,你应该告诉我她是谁的。”
“但你说没有你的批准,谁也不能进去。”
“但如果你在电话中说了她是谁,我会允许她进去的。”
“但——”
“我说,伙计们,”缪斯打断他们的话,“帮帮忙。下次开会时再讨论你们的落后方法吧。我得进去。”
“把车停在右边,”洛厄尔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必须步行去现场。我带你去。”
洛厄尔对桑迪点点头。桑迪按下一个按钮,大门打开了。缪斯开车进门时,又用小手指在脸上挠了一下。桑迪敢怒而不敢言,缪斯暗自得意。
她把车停好之后,洛厄尔过来了。他拿着两支电筒,递给她一支。缪斯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她一把抓过电筒,说:“好了吧,怎么走?”
“你对人可是真的不错啊。”洛厄尔说。
“谢谢,警长。”
“往右。走吧。”
缪斯住在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花园公寓里,因此她无权对这里的房子发表意见。但是,她这个外行照样能看出来,这个社区看上去与任何其他社区没什么两样,尽管建筑设计者追求的好像是乡村风格,但完全没实现目标。一大片占地面积很广的三层楼公寓,木屋式样,外墙却是铝质建筑材料,看上去非常滑稽。洛厄尔走下人行道,走上一条泥土路。
“桑迪叫你别嚷嚷?”洛厄尔问。
“嗯。”
“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这样说。”
“他一定是你们这个狩猎小组的活宝。”
缪斯数了数,有七辆醫车,三辆其他应急车。都闪着灯。她不知道它们为何要闪灯。住户们,有老人,也有年轻人,都被这些多此一举的闪烁灯光吸引过来了。结果却什么也没看到。
“要走多远?”缪斯问。
“大约二点五公里。你想顺便看看吗?”
“看什么?”
“原来的谋杀现场。我们会从他们二十年前发现其中一具尸体的地方旁边经过。”
“你那时参与侦破这个案子了吗?”
“从外围。”
“什么意思?”
“从外围参与。只负责相对次要的事情,或者关系不大的方面。在外围活动。”
缪斯看着他。
洛厄尔可能笑了笑,但很难从那张松弛的脸上看出笑容。“对狩猎小屋的乡巴佬来说,这就算不错了,对吧?”
“不明白你的意思。”缪斯说。
“你可能该对我客气一点。”
“为什么?”
“首先,你未经我允许便派人到本郡来找尸体。其次,这是我的案发现场。你来这里是客人。”
“你不是在和我玩什么司法管辖范围的游戏吧?”
“不是。”他说,“但我喜欢让别人觉得我的话够有威力。做得如何?”
“呃我们可以继续前进了吗?”
“当然。”
土路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了。他们翻岩石,绕树丛。缪斯一直都有点像假小子,喜欢这样的活动。而且——让弗莱尔·希科里滚蛋去吧——她的鞋也能应付这样的事。
“停一下!”洛厄尔说。
太阳还在下落。现在只能看清洛厄尔的轮廊了。他摘下帽子,又用手绢捂着抽起鼻子来:“这就是那个叫比林厄姆的孩子被发现的地方。”道格·比林厄姆。
听到这些话,树林好像安静下来。然后,风轻声唱起了一首老歌。缪斯低头看去。可怜的孩子。比林厄姆当时十七岁。他被发现时,身上有八处刺伤,大多是自卫过程中留下的。他与袭击者搏斗过。她看着洛厄尔。他低着头,眼睛闭着。
缪斯突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从那份资料上看到的事。洛厄尔。好像就是这个名字。“还说什么外围。你别骗我了,”她说,“你当年就负责这个案子。”
洛厄尔没回答。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耸耸肩:“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把我的案子重新揭开?”
“其实没有。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们暂时什么都还没发现。”
“因此,你的人就跑到这里来了,”他说,“纯粹是碰运气?”
情况不妙。缪斯不喜欢。
“我们离发现玛戈·格林尸体的地方还有多远?”缪斯问。
“向南直走大约一公里。”
“玛戈·格林的尸体最先被发现,对吗?”
“对。还记得你来的地方吗?那些公寓房?那里过去就是女生营地所在地。她们的木屋就在那里。男生营地在南面。那个叫格林的女孩子的尸体是在那附近被发现的。”
“你们找到格林的尸体后多久才找到比林厄姆的尸体?”
“三十六小时。”
“够长的。”
“找了很多地方。”
“不过还算找到了。他也是被随便扔在地上的?”
“不,埋在一个很浅的坟坑里。正因为如此,第一次捜索时才没被发现。你知道那种情况。人人都听说孩子丢了,都想做好公民,都跑出来帮我们找。结果他们从他身上踩过,却一点不知道他就在他们脚下。”缪斯盯着地面。完全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有个十字架,像为车祸中丧生的人制作的那种临时性纪念物。十字架很旧,已经快散架了。没有比林厄姆的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鲜花,也没有抱抱熊。只有那个久经日晒雨淋的十字架孤零零地立在树林里。缪斯差点颤抖起来。
“凶手叫一这你可能知道一韦恩·斯托本。结果发现他是营地辅导员。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推测颇多。但大多数人好像都认为,斯托本先杀那两个未找到尸体的孩子一佩雷斯和科普兰。把他们埋了之后,他才开始给道格·比林厄姆挖坑,但却被玛戈·格林掩上了。因此,他把她也杀了。据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说,掩埋尸体也是让他觉得刺激的事情之一。斯托本把所有其他受害者的尸体都埋了。就是其他州被害的孩子。这你知道吧?”
“对,我知道。”
“你知道吗,其中两个是被活埋的?”
这个她也知道。“你讯问过韦恩·斯托本吗?”缪斯问。
“我们和营地的每个人都谈过。”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很小心。缪斯脑中拉响了鱉报。洛厄尔继续说着。
“对,斯托本纯粹是胡说八道——至少,我现在觉得是这样。但这也许是事后聪明。我现在也搞不明白了。没有证据将斯托本和那些谋杀联系起来。其实,没找到与任何人有关的证据。而且,斯托本又是富家子弟。他家请了律师。你可以想象,营地立即完蛋。所有孩子都回家。后来那个学期,斯托本被送到国外去了。好像是瑞士的什么学校。”
缪斯还在盯着那个十字架..。
“可以接着走了吗?”
她点点头。他们又开始走。
洛厄尔文:“你当首席调查官多久了?”
“几个月。”
“之前呢?”
“在重案组干过三年。”
他又擦擦那个巨大的鼻子:“从来就不容易,是吗?”
这个问题好像不需要回答。因此,她只顾往前走。
“不是因为愤怒,”他说,“甚至不是因为死人。他们已经走了。没什么办法了。是那件事的后遗症,是那种回声。你现在所处的树林。有些老人认为里面永远有一种回声。想想也有道理。这个叫比林厄姆的孩子。我敢肯定他尖叫过。他的尖叫声在树林里回荡,越来越弱,但从来没有完全消失。即使现在,好像他的一部分也还在尖叫。谋杀案会留下这样的后果。”
缪斯一直埋着头,看着双脚踩在坑洼的地面上。
“你认识死者家属吗?”
她想了想:“其实,其中之一就是我老板。”
“保罗·科普洛。”厄尔说。
“你还记得他?”
“我刚才说过,我讯问过营地的每个人。”
缪斯脑中的声音又响了。
“是他让你来查这个案子的?”洛厄尔问。
她没回答。
“谋杀是不公平的,”他继续说,“这就像上帝制订的一个计划,他老人家设定了这个自然顺序,有人自告奋勇地成了实施这个计划的人。如果你把案子破了,当然会有帮助。但这就像把一张铝箔揉成一团一样。找到凶手可以帮助你把它重新展开。但对死者家属来说,生活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铝箔?”
洛厄尔耸耸扃。
“警长,你简直就是哲学家啊。”
“有时,你可以看看你老板的眼睛。不管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它们都还留在他眼睛里,还在他心中回响,是吗?”
“不知道。”缪斯说。
“我也不知道你该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晚上的确讯问过你的老板。”
缪斯不说话了:“你是说,有某种利益冲突存在?”
“我想,我要说的恐怕正是这个。”
“保罗^科普兰是嫌疑犯?”
“这仍然是个没结案的案子。尽管你现在来插手,但这仍然是我的案子。因此,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点:他对发生的事没说实话。”
“他那时只是个担任警戒的孩子,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这不是借口。”
“后来证明他是无辜的,对吗?”
洛厄尔没回答。
“我看过档案,”缪斯说,“他擅离职守,没有做他应该做的警戒工作。说到打击,你怎样看待他一定会感受到的愧疚?对,他失去了妹妹。但我认为,那种愧疚更让他难受。”
“有趣。”
“什么?”
“你说愧疚会让他难受,”洛厄尔说,“什么样的愧疚?”
她继续走着。
“而且很奇怪,你不这样认为?”
“什么很奇怪?”缪斯问。
“他那天晚上离开岗位。我的意思是说,你想想吧。他是个负责任的孩子。每个人都这么说。突然之间,就在那些营员偷偷溜出去的晚上,就在韦恩丨斯托本计划实施谋杀的晚上,保罗·科普兰却选择偷懒。”
缪斯没说什么。
“我的年轻同行啊,这个问题一直让我纳闷,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洛厄尔笑笑,把头转开了。
“快点,”他说,“天快黑了。你不是急于知道你朋友贝雷特发现什么了吗?”
格伦达·佩雷斯离开之后,我没哭,但差不多要哭了。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惊愕不已,不知道该怎样做、怎样想、怎样感觉。我浑身都在颤抖。我低头看着双手。它们正在明显抖动。我还做了那件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梦时会做的事。我用所有方式进行了检査。我没在做梦。这是真的。
卡米尔还活着。
我妹妹从树林里走出来了,和吉尔·佩雷斯一样。
我拨通露西的手机。
“嘿!”她说。
“你不会相信吉尔·佩雷斯的姐姐告诉我的事。”
“什么事?”
我如数转告了她。当我说到卡米尔从树林中走出来了时。露西大叫起来。
“你相信她吗?”露西问。
“你是说卡米尔的事?”
“对。”
“如果不是真的,她为什么那样说?”
露西没说话。
“什么?你认为她是骗我的?她有什么动机啊?”
“不知道,保罗。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
“我知道。但你想想。格伦达·佩雷斯没理由撒这样的慌啊。”
沉默。
“怎么啦,露西?”
“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如果你妹妹活着,她这些年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想了想,试图让脑子冷静下来。这个问题问得好。接下来怎么办?从哪个方面入手?
露西说:“我又和父亲谈过了。”
“结果呢?”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一些事情。”
“什么事?”
“他不告诉我,他说只能告诉你。”
“我?”
“对。艾拉说他想见你。”
“现在?”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要我去接你吗?”
她犹豫了。
“怎么啦?”
“艾拉说,他想单独见你,不想当着我的面说。”
“那好吧。”
更长时间的犹豫。
“保罗?”
“什么?”
“还是来接我吧。我在外面等你。”
命案侦探约克和狄龙坐在“侦探室”里吃着比萨饼。所谓侦探室,其实就是个开碰头会的地方。开会的时候,电视和录像机之类的机器才被推进来。
马克斯·雷诺兹进来了:“伙计们,你们好吗?”
狄龙说:“这个比萨难吃死了。”
“对不起。”
“哎呀,我们这可是在纽约啊,大苹果,比萨的故乡。这东西吃起来却像狗屎。”
雷诺兹打开电视:“对不起,餐食没达到你们的标准。”
“难道是我在夸张吗?”狄龙转向约克,“我可是认真的,这东西的味道是不是像流浪汉的呕吐物啊?或者,只是我有这种感觉?”
约克说:“这是我们吃的第三块了。”
“可能是我的最后一块了。证明我不是说着玩的。”
约克转头看着马克斯·雷诺兹:“你帮我们找到什么了?”
“我想,我找到那家伙了。至少,找到他的汽车了。”
狄龙又咬了一口比萨饼:“少说废话,让我们看看。”
“离你们发现尸体的地方两个街区远的一个街角上,有个便利店,”雷诺兹说,“店主一直为商店扒手的问题烦恼,那些人总是把他摆放在外面的东西偷走。因此,他便把监控摄像头冲着那个方向。”
狄龙说:“韩国人?”
“抱歉,你说什么?”
“那个便利店主。他是韩国人,对吗?”
“不清楚。那有什么关系吗?”
“十有八九是韩国人。只有韩国人才会因为有人偷个橘子就把摄像头冲着外面。然后,尽笪他店里可能有十个非法打工者,他却可以叫嚷说他缴了多少税,却没有受到应有保护,应该有人采取措施。好像警察应该仔细查看他那些根本看不清楚的廉价录像带,帮他找到那个水果小偷先生似的。”
他终于说完了。约克看着马克斯·雷诺兹,说:“继续。”
“嗯,不管怎么说,对,那个摄像头可以拍下部分街面。于是,我们开始检査从那里开过的车辆,特别是那个年代——大约三十多年前一生产的车辆,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雷诺兹开始播放录像带。一辆很旧的甲克虫开过去了。他按下“定格”键。
“就是这辆车?”约克问。
“这是1971年生产的甲克虫。我们的一个专家说,他能从这车的前麦弗逊式独立悬架和前行李箱看车这一点。更重要的事,这种车的汽车垫纤维与我们在圣地亚哥先生衣服上找到的汽车垫纤维相吻合。”
“太棒了!”狄龙说。
“你能看出车牌号是多少吗?”约克说。
“不能。我们只看到车的侧面,甚至看不到车况如何。”
“但是,那时出产的黄色甲壳虫还有多少在路上跑呢?”约克说,“我们可以从査纽约的机动车记录开始,然后再査新泽西和康涅狄格的。”狄龙点点头,一面大口嚼着比萨,一面说:“我们应该能从这上面找到一些线索。”
约克重新看着雷诺兹:“还有别的什么吗?”
“狄龙说得没错尽管录像带的质量不好。但如果我把这个画面放大”一他按下一个按钮,画面急速放大一“我们可以看到驾驶员的侧面。”
狄龙半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看七去有点像杰瑞·加西亚。”
“灰白色长头发,灰白色长胡须。”雷诺兹表示同意。
“那就是它了?”
“就是它了。”
约克对狄龙说:“我们开始査机动车记录吧。这辆车不会人难找。”
第三十四章
洛厄尔警长的话还在树林中回响。
谁都能听出来,洛厄尔认为保罗·科普兰对那些谋杀案的事撒了谎。
他撒谎了吗?这有关系吗?
缪斯想着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她喜欢科普。他是个好老板,还是个非常好的检察官。但现在,洛厄尔的话让她回想起来。他的话让她想到了她已经知道的情况:这是一件谋杀案。和任何其他命案一样,该怎样就怎样,哪怕最后会追査到她的老板。
不能有任何例外。
几分钟后,丛林中传来一种声音。缪斯看到安德鲁·贝雷特了。贝雷特身材瘦高,四肢瘦长,动作笨拙。他正吃力地拖着一个看上去像婴儿车的东西。一定就是那部XRJ。缪斯喊他。他抬起头来,显然不高兴有人打扰他。但他看到来人是谁时,马上高兴起来。
“嘿,缪斯!”
“嘿,安德鲁。”
“哇,很高兴见到你。”
“嗯一嗯,”她说,“你在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啊?我在做什么?”他把机器放下。有三个穿约翰杰伊学院运动衫的年轻人正吃力地走在他旁边。她猜是学生。“我在找坟墓。”
“我还以为你已经发现什么东西了。”
“是发现了,就在前面约一百米处。但我知道,当时有两具尸体没找到,所以就想,嘿,干吗要安于小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缪斯吞了下口水:“你已经找到一具尸体了?”
贝雷特脸上出现了那种往往在基督教帐篷复兴聚会上才会看到的热情。
“缪斯,这部机器。啊,天哪,它太不可思议了。当然,我们的运气也不错。这地方很久没下雨了。有多久,警长?”
“两三个星期。”洛厄尔说。
“你瞧,这有帮助,有很大的帮助。土地干燥。你了解探地雷达机的工作原理吗?我给这个宝贝设定的波动频率是八百兆赫。这让我们只能探测到一点二米的深度。但这是什么样的一点二米啊!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探得太深。但是,极少有凶手挖到一米到一点二米以下的地方。另一个问题是,现在的机器不能区分形状大小相似的东西。如,它们分辨不出哪钱是管道,哪些是树根,哪些是我们想要的东西:骨头。又幻不仅能分清有代表性的地下物品,还有新的三维图像显示功能——”
“贝雷特?”缪斯说。
他把眼镜往上推推:“怎么啦?”
“我看上去像对你的宝贝玩具的工作原理有一点点兴趣的人码?”
他又推了推眼镜:“嗯……”
“我只需要知道你的玩具能工作就行了。因此,你能在我开枪打人之前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吗?”
“骨头,缪斯,”他笑着说,“我们发现骨头了。”
“人骨头,对吗?”
“当然是。实际上,我们最先发现的就是头盖骨。然后,我们便没再挖了。专家们现在正在挖。”
“它们多大了?”
“什么,骨头?”
“不,贝雷特,橡树。真是的。对,骨头。”
“我怎么会知道?验尸官可能知道。她在现场。”
缪斯急忙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向前走。洛厄尔跟在她后面。她可以看到前头有大瓦数的聚光灯,有点像在拍电影。她知道,许多挖掘队即使大白天作业,也使用大功率聚光灯。有个负责案发现场调査的人就曾告诉她,雪亮的光线有助于分辨渣滓和黄金。他说:“没有雪亮的灯光,就像喝醉酒后在阴暗的酒吧里判断小妞有多辣一样。你以为碰上美女了,早上醒来却后悔得只想把胳膊咬掉。”
洛厄尔指着一个戴橡胶手套的漂亮女人。缪斯估计她也是个学生,年龄不可能超过三十岁。她漆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几近完美的发髯,让她看上去像个佛来明哥舞蹈演员。
“那是奥尼尔法医。”洛厄尔说。
“她是你的验尸官?”
“对。你知道的,这种岗位现在很俏。”
“你的意思是,还需要发表竞争上岗演说什么的?比如,‘大家好!我是奥尼尔法医。我真的很擅长和死人打交道?’”
“我本想回敬你的,”洛厄尔说,“但你们城里人太精明,我们这钱乡巴佬说不过你们。”
缪斯走近一些之后,发现“漂亮”这个词还不能完全形容出那个验尸宫的美。塔拉·奥尼尔简直美艳惊人。缪斯可以看出来。她的美貌还让在场的男人们有些心神不定。验尸官不是案发现场的负责人,警察才是。但每个人都不停地偷偷瞥奥尼尔。缪斯疾步向她走去。
“我是洛伦·缪斯,埃塞克斯郡首席调査官。”
那个女人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塔拉·奥尼尔,验尸官。”
“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尸体的情况吗?”
她露出警惕的神色。但洛厄尔点了点头,示意她没问题。“你就昆让贝雷特先生到这里来探测的人?”奥尼尔问。
“是的。”
“他是个有趣的人。”
“我知道。”
“不过,那机器还真不错。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发现这些骨头的。但他干得不错。我想,他们先发现头盖骨,这是一件好事。”奥尼尔眨眨眼,看向别处。
“有问题吗?”缪斯问。
奥尼尔摇摇头:“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以前经常在这里玩,就在这地方。你也许会想,我也不知道,你也许会想,我当时是否曾感觉到恐惧什么的。但没有,我那时什么也不曾感觉到。”
缪斯轻轻跺跺脚,等着。
“那几个营员失踪的时候,我十岁。我和朋友们经常到树林里去远足,还升起篝火,编造一些故事,说那两个一直没被找到的孩子仍然在那里看着我们,说他们没死什么的,还说他们会来追杀我们。都是些愚蠢的故事。是为了让男朋友脱下外套披在你身上,伸手搂住你。”
塔拉·奥尼尔笑着摇摇头。
“奥尼尔法医?”
“嗯。”
“请告诉我你在这里发现了什藏书网么。”
“我们还在努力,但从目前的发现看,我们已经找到一具相当完整的骨架。是在地下一点二米处发现的。我需要把这些骨头拿到实验室去进行进一步.99lib?鉴定,以便确定死者身份。”
“现在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这边来。”
她把缪斯带到挖掘现场的另一边。那些骨头已经被贴上标签,摆放在一张蓝色油布上。
“没发现衣物?”缪斯问。
“没有。”
“腐烂了还是埋的时候没穿?”
“不确定。但我们没发现硬币、首饰、扣子、拉链,甚至没发现鞋一它们往往很长时间都不会腐烂,因此我猜是埋的时候没穿衣服。”缪斯盯着那个褐色的头盖骨:“死因是什么?”
“现在说为时尚早。但我们已经査到一些线索了。”
“比如?”
“骨头的状况相当差,因为埋得不深,而且埋的时间已经那么长。”
“有多长?”
99lib?“难说。去年,我参加过一个案发现场泥土样本研讨会。一般说来,可以从土地被破坏的状况看出洞大概是多久之前挖的。但这样的结论很肤浅。”
“还有别的什么吗?估计的?.?”
“这些骨头已经埋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我估计至少有十五年。简单说吧一顺便回答你想问的问题一这与二十年前发生在这钱树林中的谋杀案在时间上一致,非常一致。”
缪斯吞了下口水,问出了她从头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你知道性别吗?你能告诉我这些骨头是女人的还是男人的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呃,法医?”
是负责案发现场取证的瞀察之一,身上穿着他们在这种场合必穿的风衣。他声音嘶哑,胡须浓密,大腹便便。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正像所有体形不成比例的人一样吃力地喘着气。
“特里,怎么啦?”奥尼尔问。
“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你想收拾东西回去了?”
“对,我是这样打算的。我们可能明天还会出来,再检査一下。但如果你那边没问题的话,我现在想把骨头先运回去。”
“再给我两分钟。”奥尼尔说。
特里点点头,走开了。塔拉·奥尼尔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骨头。“缪斯调查官,你对人体骨骼有所了解吗?”
“了解一些。”
“未经完全检査,很难区分男女骨骼。我们的一种方法是根据骨骼的大小和密度来判断。当然,男性骨骼一般块头更大,密度也更大。有时,如果知道死者的具体身高,也会有所帮助^男性通常较高。但单凭这些因素,往往不能得出确切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你还不知道死者的性别?”
奥尼尔笑笑:“不是那个意思。你来看吧。”
塔拉·奥尼尔蹲下,缪斯也蹲下。奥尼尔手中有把细小的电筒,是那种可以照出一道很窄但很亮的光的电筒。
“我刚才说的是‘很难’,不是不可能。你看看吧。”
她将电筒光对准那个头盖骨。
“你知道你看着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缪斯说。
“首先,这蚨骨头好像比较轻。其次,你仔细看看原来眉毛所在的地方下面的位置。”
“好的。”
“用专业术语说,那里叫眶上突起。男性的更向外突出。女性的前额都非常平直。尽管这个头盖骨已经腐烂得很厉害,但你可以看出那个突起并不明显。但真正关键之处——我指给你看吧——是骨盆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骨盆腔。”
她移动电筒光:“看到了吗?”
“很宽。”
“意味着什么?”
塔拉^奥尼尔啪地熄灭电筒。
她重新站起来,说:“意味着死者是白人,身髙约一米七三——顺便说一下,和卡米尔·科普兰的身高相同——而且,对,是女性。”
狄龙说:“你不会相信的。”
约克抬起头:“什么?”
“我在电脑中找到那辆甲壳虫了。三州地区只有十四辆这样的车。但关键之处不在这里。根据登记资料,那辆车的车主是个叫艾拉·西尔弗斯坦的人。这个名字敲响什么警钟没有?”
“这不是那个营地主人的名字吗?”
“正是。”
“你的意思是说,科普兰可能一直都是正确的?”
“我已经査到这个艾拉·西尔弗斯坦的地址了,”狄龙说,“他在一个康复中心。”
“那我们还等什么?”约克说,“去捉拿这个家伙吧。”
第三十五章
露西上车后,我按下播放器按钮。布鲁斯的“重回你怀抱”的旋律响起。她笑着说:“你已经刻成盘了?”
“嗯。”
“喜欢吗?”
“非常喜欢。我还加了几首其他的,有一首是斯普林斯廷一次独唱音乐会盗版带上的‘辂夜开车’。”
“那首歌一直能把我听哭。”
“什么歌都能把你听哭。”我说。
“瑞克·詹姆斯的‘超级怪人’就不会。”
“接受指正。”
“还有‘滥交’。那首歌也不会让我哭。”
“甚至内莉唱到‘你的最有价值球员是斯蒂夫·纳什’时你也不哭?”
“天哪,你太了解我了。”
我笑了。
“对于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死去的妹妹还活着的男人来说,你显得很平静。”
“分隔法。”
“这是一个词?”
“是我的做法。我把事情放在不同的盒子里。我就是这样度过那些让人发狂的日子的。我暂时把它们放在某个地方。”
“分隔法。”露西说。
“不错。”
“心理学上对你这种分隔法有另一个术语,”露西说,“我们称它为‘一流否认法’。”
“你爱怎么说都可以。露西,现在有方向了。?t>我们要找到卡米尔。她一定没事。”
“对此,我们学心理学的人有另一个术语,叫‘渴望的甚至错觉的想法’。”
我们继续往前开了一会儿。
“你父亲现在可能还记得什么呢?”我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吉尔·佩雷斯去看过他。我猜,那次探访把艾拉脑子里的什么东西榄动起来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能什么也不是。他的健康状况不好。也许是他想象甚至捏造的什么也未可知。”
我们把车停在艾拉的甲壳虫旁边。看到那辆旧车,我觉得很有趣^回忆起过去。他经常开着那辆车在营地里转,还把头伸出来,笑着说点什么。他允许营员们装饰那辆车,还假装车子正开在花车游行的最前头。但现在,这辆旧车对他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的分隔法失效了。
因为我还有希望。
我希望能找到妹妹。简去世之后,我第一次希望真正与一个女人建立起关系,希望能感觉到我的心在别人的心旁边眺动。
我想警告自已,想让自己想起:希望是最残酷的东西,它可能把我的灵魂压变形,像压塑料杯一样。但此刻,我却不想往那个方面想。我想要希望。我想拥有希望,想让它使我暂时感觉轻松一会儿。
我看着露西。她冲我笑笑。我感觉那个笑容撕裂了我的胸膛。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很久没感觉到这种剧烈的激动了。然后,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竟然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她的笑容消失了。她在捕捉我的目光。我仰起她的头,非常非常轻地吻了她一下,轻得让人心疼。我感觉到一阵震颤。我听到她喘息起来。她回吻了我。
我感到一阵幸福的战栗。
露西低下头,靠在我胸口上。我听到她在轻声啜泣。我没哄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波澜。我不知道我们那样坐了多久。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有十五分钟。不知道。
“你还是进去吧。”她说。
“你就待在这里?”
“艾拉说得很清楚。你一个人去。我可能会把他的车发动一下,确保电池还有电。”
我没再吻她。我下车,顺着小路走去,脚步有些发软。康复中心环境幽静,绿树成荫。我猜,那幢大楼是乔治王时代风格的砖房,几乎是标准的长方形,前面有白色圆柱。它让我想起了一个高级兄弟会所。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女人,我说出要见谁。她让我签字登记。我照办。她打了一个电话,悄悄说了些什么。我等着,听着背景音乐,有点像内尔·塞达卡的什么歌,听上去像是背景音乐板的背景音乐。
一个身穿便装的红头发女人过来了。她穿着连衣裙,眼镜吊在胸前,不停地摆来摆去。她看上去像个尽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像护士的护士。“我是丽贝卡。”她说。
“我是保罗·科普兰。”
“我带你去见西尔弗斯坦先生。”
“谢谢。”
我以为她会顺着走廊往前走,但我们却从后门走出了大楼。花园打理得不错。天色尚早,但庭院灯已经打开。康复中心四周有一圈密实的树篱,像看门狗一样守卫着这地方。
我一眼就看到艾拉·西尔弗斯坦了。
可以说他变了,也可以说他根本没变。你知道有人就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们的头发会花白,身体会发福,肌肉会松弛,但一看就是原来那个人。艾拉就是这样的人。
“艾拉?”
在营地,谁也不叫谁的姓,都是直呼其名。对成年人,就在其名字后面加上大婶或大叔,但我无法再叫他艾拉大叔了。
他穿着件篷却,我上一次看到这种衣服,还是在一部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纪录片里。他脚上穿着凉鞋。听到我的喊声,艾拉慢慢站起来,向我伸出双臂。在营地也是这样。人人都互相拥抱,互相热爱。其实,这也许只是一种盲从。我走进他张开的双臂里。他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搂住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胡须扎在我脸上。
然后,他松开我,对丽贝卡说:“我们想单独待会儿。”
丽贝卡转身走了。他带我走到绿树丛中的一条水泥长凳前。我们坐下。
“科普,你看上去一点没变。”他说。
他还记得我的小名。“你也是。”
“你是不是认为那些艰苦岁月应该在我们脸上留下更多的痕迹?”
“我想应该是的,艾拉。”
“你现在做什么?”
“我是郡检察官。”
“真的?”
“真的。”
他皱皱眉头:“那你是当官的了。”
还是原来的艾拉。
“我不是和反战抗议者作对的检察官,”我让他放心。“我追究杀人犯和强奸犯。人民喜欢我做这样的事。”
他半眯起眼睛:“你来这里就是为这个?”
“什么?”
“你想找到杀人犯和强奸犯?”
我不知道怎样理解他的话。因此,我顺着他的话说:“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是想知道那天晚上那些树林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把眼睛闭上了。
“露西说你想见我。”我说。
“对。”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了。”
“我从来没去过哪里啊。”
“你知道吗,你把露西的心伤透了。”
“我给她写过信。我还打过电话。她不回电话。”
“尽管如此,也不能怪她。她那时正在痛苦之中。”
“我从来都不想伤害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我想知道我妹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被杀了。和其他人一样。”
“不,她没有。”
他没说话。我决定再直接一点。
“艾拉,你知道这一点。吉尔·佩雷斯来过这里,是吗?”
艾拉咂了一下嘴唇:“渴了。”
“什么?”
“我渴了。我以前有个朋友,是澳大利亚凯恩斯的人,是我认识的最酷的人。他常说:‘伙计,人不是骆驼。’他想喝酒时,就是这样说的。”艾拉咧嘴笑着说。
“艾拉,这外面恐怕没酒喝。”
“啊,我知道。不过,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豪饮者。我过去喝的多半也是他们现在所说的‘消闲药物’。但我刚才的意思是喝水。那个冷柜里有波兰泉。你知道吗,其实波兰泉是从缅因州来的?”
他大笑起来。我也没纠正他对那种老牌商品的理解错误。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右边走去。我跟在他后面。那边有个箱式冷柜,上面贴着纽约游骑兵冰上曲棍球队的徽记。他打开盖子,抓起一瓶水,递给我,又抓起一瓶,旋开瓶盖,大口喝起来。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将他的白胡子变成了深一点的灰白色。
喝完之后,他满足地说:“啊哈!”
我想让他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你告诉露西说你想见我?”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
我等他接续说。
“我来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你想见我。”
“不是来这里,是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中。”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我想知道——”
“为什么是现在?”
又是这个问题。
“因为,”我说,“吉尔·佩雷斯那天晚上没死。他回来了。他还来看过你,是吗?”
艾拉的眼里又出现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他开始向前走。我急忙跟上。
“他来过这里吗,艾拉?”
“他没用那个名字。”他说。
他继续向前走。我注意到,他的腿有点瘸,脸也痛苦地皱成一闭。
“你没事吧?”我问。
“我得出去走走。”
“去哪里?”
“树林里有小路。跟我来。”
“艾拉,我来这里不是——”
“他说叫马诺洛什么的。但我知道他是谁。小吉尔·佩雷斯。你还记得他吗?我的意思是,他那时候的样子?”
“记得。”
艾拉摇摇头:“好孩子。但那么容易被操纵。”
“他想干什么?”
“他没说他是谁。开始时没说。他看上去和那时很不一样了。但他的举止中有种东西。你知道,那是无法隐藏的。谁都可能长胖。但吉尔说话时口齿有点不清。还有,他走路的样子,好像一直很警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
我本来以为康复中心的院子是围起来的,但却发现没有。艾拉从树篱间的一个缺口钻了出去。我跟着钻出去。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树木葱郁的小山。艾拉开始往山上爬。
“他们允许你离开吗?”
“当然。我是自愿到这里来的,所以来去自如。”
他继续向前走。
“吉尔向你说了些什么?”我问。
“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
“知道一些。他想知道得更多。”
“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用明白。”
“不,艾拉,我需要明白。”
“这事已经结束了。韦恩已经进了监狱。”
“韦恩没杀吉尔·佩雷斯。”
“我以为他杀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尽管他看上去显然痛苦不堪,脚却动得越走越快了。我很想让他“停”,但他的嘴也在动。
“吉尔提到我妹妹了吗?”
他停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痛苦的微笑:“卡米尔?”
“对。”
“可怜的孩子。”
“他提到她了吗?”
“我爱你父亲,你知道的。他是那么可爱的一个人,却被生活伤得那么深。”
“吉尔提起我妹妹发生什么事了吗?”
“可怜的卡米尔。”
“是的,卡米尔。他说了与她有关的什么吗?”
艾拉又开始爬坡:“那天晚上的血可真多啊。”
“艾拉,求求你,请你的注意力集中一点。吉尔说了任何与卡米尔有关的事吗?”
“没有。”
“那他说了些什么?”
“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他转过身来:“答案。”
“什么答案啊?”
“和你想要的答案一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不明白,科普。那件事已经结束。凶手进了监狱,你应该让死人安息。”
“吉尔没死。”
“那天,他来看我那天之前,他都是死的。你明白吗?”
“不明白。”
“这事已经完了。他们走了。活着的人也安全。”
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艾拉,吉尔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你不明白。”
我们停下脚步。艾拉看着山下。我跟随着他的目光。现在,我只能看到那座房子的屋顶了。我们已经进入树林深处。两个人都呼吸急促。艾拉脸色苍白。
“必须让它一直被掩埋着。”
“什么?”
“我就是这样告诉吉尔的。已经完了。继续前进。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他死了。现在,他又没死。但他该死。”
“艾拉,你听我说。吉尔究竟对你说过什么?”
“你不会让这件事过去,对吗?”
“对,”我说,“我不会让它就这样过去。”
艾拉点点头。他看上去很痛苦。然后,他把手伸到那件篷却下面,掏出一支枪,对准我,没再多说一个字,便扣动了扳机。
第三十六章
“我们找到麻烦了。”
洛厄尔警长用一条看上去大得可以做小丑道具的手絹擦着鼻子。他们警局比缪斯预料的现代一些。不过,她的期望本来就不高99lib?。房子是新的,设计得过分简洁,里面分布着一些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摆放着电脑。色调以白色和灰色居多。
“你们找到的不是麻烦,”缪斯说,“是一具死尸。”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指指她手中的杯子,“咖啡怎么样?”
“很不错。真的。”
“过去一直难喝死了。有人煮得太浓,有人煮得太淡。我永远是喝最后剩下的。去年,本市终于有个好公民向警局捐赠了咖啡磨豆机。你用过这种东两吗?”
“警长?”
“嗯。”
“你是想用你质朴的魅力引诱我吧?”
他咧嘴而笑:“有那么点意思。”
“好吧,我已经上钩了。我们的麻烦在哪里?”
“我们刚刚在树林里找到一具尸体。据初步估计,尸体已经埋了很长—段时间。我们知道三件事:白人,女性,身高一米七二。我们现在就知道这些。我已经仔细査看了记录。方圆八十公里以内,没有任何失踪女孩或可疑女孩符合这三个条件。”
“我们都知道这是谁的尸体。”缪斯说。
“暂时还不知道。”
“什么,难道你认为还有另一个身高一米七二的女孩子大约在那个时候被埋在那个营地里,埋在与其他两具尸体那么近的地方?”
“我没那么说。”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只说我们还没确定死者的身份。奥尼尔法医正在进行鉴定。我们已经下令调看卡米尔·科普兰的牙医记录。一两天之内应该能确定。不急。我们还有其他案子呢。”
“不急?”
“我是这么说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
“嗯,缪斯调査官,我觉得奇怪,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你是执法人员还是什么人的政治密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郡首席调査官,”洛厄尔说,“嗯,我倾向于相信,一个人,尤其是你这种年龄的女人,能到那个职位,都是凭天赋和才干。但我也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懂得渎职、偏袒和拍马屁是怎么回事。因此,我想问——”
“我是靠自己奋斗得来的。”
“我相信。”
缪斯摇摇头:“我无法相信有什么理由必须为自己辩解。”
“但是,天哪,亲爱的,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因为如果这是你的案子,我莫名其妙地跑来指手画脚,而且你知道我一有消息便会立即跑回去告诉老板,尽管他与此毫无关系。你会怎么做?”
“你认为我不应该让别人知道他与此事有关?”
洛厄尔耸耸肩。“还有,假如说我是这里的副警长,警长与你负责的谋杀案有关,于是让我来找你,你会怎样想?”
缪斯靠向椅背。“有道理,”她说,“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安慰你呢?”
“你可以让我慢慢确认死者身份。”
“你不想科普兰知道我们找到什么了?”
“他已经等了二十年。再等一两天又何妨?”
缪斯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不想干涉你们的调查过程,”她说,“但是,我也不想对我信任和喜欢的男人说谎。”
“生活都不容易啊,缪斯调查官。”
她皱皱眉头。
“我还有个别的要求,”洛厄尔继续说,“我想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叫贝雷特的家伙会带着他那个小玩具到这里来寻找埋葬巳久的死尸。”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们想实地测试这种机器。”
“你是新泽西州纽瓦克市的工作人员。你的意思是说,那里没有合适的掩埋地可以测试这种机器?”
当然,他说得没错。该把事情说清楚了。
“纽约市发现一具男人的尸体,”缪斯说,“我老板认为死者是吉尔·佩雷斯。”
洛厄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又来了?”
缪斯正要解释,塔拉,奥尼尔冲进房间。洛厄尔面露不爽,但没在声音中表露出来:“塔拉,什么事?”
“我在尸体上找到线索了,”她说,“我想,是重要线索。”
科普下车之后,露西独自在车里坐了五分钟,嘴边挂着笑容。她还没从刚才那一吻中回过神来。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那双大手捧着她的脸,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她的心仿佛不仅重新跳动起来,而且已经开始翱翔。
真是太奇妙,太令人吃惊了。
她査看了一下他收集的找到一张本·福尔兹的专辑,放上“砖”这首歌。她一直不知道这首歌唱的是什么:药物滥用?堕胎?精神崩溃?但最后,那个女人成了一块砖,正在把他拖向深渊。她猜,听这些悲伤的音乐也比酗酒要好。但好不了多少。
她关上引擎时,看到一辆绿色小车,一辆挂纽约牌照的福特车,径直开到大楼前面,在那个明确标示着“不能停车”的地方停下来。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一个瘦高,一个短胖^大步走进康复中心。露西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件事。可能没什么。
艾拉的甲壳虫车钥匙就在她包里。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把一块口香糖塞进嘴里。如果科普再吻她,万万不能让口臭坏了好事。
她不知道艾拉会对科普说些什么,不知道艾拉还记得搂什么。父女俩从来没谈起过那天晚上的事。一次也没提起过。应该谈谈的。说不定那会改变一切。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得活下去。这不是什么特别深沉的想法,但人人都该这样想。
她从车上下来,往那辆旧甲壳虫走去。她把钥匙拿起來,伸向钥匙孔。感觉很奇怪。现在已经没人用钥匙开车门了。都是遥控门锁。当然,这辆甲壳虫没有。她把钥匙插进驾驶座这边的锁孔,转动钥匙。锁已经生锈,她不得不用力扭动钥匙,但锁突然弹开了。
她回忆起自己的生活,回想起自己犯 8fc7." >过的错误。那天晚上,她向科普说起过那种被推下山的感觉,一直往山下滚,不知道怎样停下来。这是真的。这些年来,他曾找过她,但她一直没露面。也许,她应该早一些和他联系。也许,她应该立即说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但她没有。相反,她将它们埋葬起来。她拒绝正视它们。她害怕直面现实。因此,她找到其他方式来隐藏自己,让3己成为最普通的人,生活在瓶底。殊不知,人如果想逃避,是不会跑到瓶子里面去的。
他们会藏起来。
她坐到驾驶座上,立即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一个可以看见的线索是乘客座下的地板。她低头看看,不禁皱起眉头。
一个苏打水罐子。
更准确地说,是健怡可乐的罐子。
她把罐子捡起来。里面还有一些液体。她想了想。她上次进这车是什么时候?至少三四个星期以前。当时没这个罐子。或者有,但她没看见。有这种可能。
但就在这时,她闻到了那种味道。
她想起她大约十二岁时营地附近树林里发生的一件事。艾拉带她去散步。他们听到枪声。艾拉气坏了。猎人檀自闯入了他们的地盘。他找到那些人,高声吼叫起来,说这是私人地盘。一个猎人也开始吼叫起来,并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甚至去掩艾拉的胸脯。露西记得那人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现在,她闻到了那种味道。
露西转身看着后座。
地板上有血。
然后,她听到远处传来枪声。
那些骨架被摆放在一种银色桌子上,桌面上有细小的孔。这让他们很容易清洗那些骨头,只需直接用水龙头冲就行了。地板上铺有瓷砖,地面是倾斜的,积水可以流向房子中?.间的下水道,很像健身俱乐部里的淋浴房。这也让他们更容易清理废物。缪斯不想去想那条下水道里都有些什么,他们用什么东西去清洗,Drano清洗液会不会有用。或者,他们必须使用其他威力更大的清洁液。
洛厄尔站在桌子一边,缪斯和塔拉·奥尼尔站在另一边。
“说吧,怎么回事?”洛厄尔问。
“首先,少了一些骨头。我回头再出去看看。小东西,不是大骨头。这样的案子中,这种情况很普遍。我本想进行X光测试检査骨化中心,尤其是锁骨部分。”
“那会让我们知道些什么?”
“年龄。随着年龄的增长,骨头会停止生长。最后的骨化地方就在那里,锁骨和胸骨相连的地方。这个过程大约在二十一岁时结束。但现在这已不重要了。”
洛厄尔看着缪斯。缪斯耸耸肩。
“那你找到什么大东西了?”
“这个。”
奥尼尔指着骨盆。
缪斯说:“你先前让我看过。这证明死者是女性。”
“嗯,对。和我先前说的一样,骨盆宽大。加上不很突出的眶上突起,以及相对较低的骨密度——所有这些都标明死者是女性。我毫不怀疑,我们眼前的这些骨头是女人的。”
“那你要让我们看什么?”..
“耻骨。”
“耻骨怎么啦?”
“看这里。看到了吗?我们把这叫凹口——或者更准确地说,耻骨的蚀损斑。”
“知道了。”
“软骨将骨头连接在一起。这是解剖学的基本常识。你可能知道。大多数人都认为,软骨就垃膝盖骨或肘骨,有弹性,可以伸张。但你们看到这里了吗?耻骨表面的斑点?骨头一旦结合然后又分开,就会在表面留下这些斑点。”
奥尼尔抬头看着他们。她的脸在放光。
“你们能听懂吗?”
缪斯说:“不懂。”
“凹口是软骨被拉伸时形成的,也就是耻骨分开的时候。”
缪斯看着洛厄尔。洛厄尔耸耸肩。
“这意味着?”缪斯试探性地问。
“这意味着,在死者生活中的什么时候,这些骨肉分开过。也就是说,缪斯调査官,你这个死者曾经分娩过。”
第三十七章
有枪指着你时,事情并不会因此慢下来。
相反,它们会快起来。当艾拉把枪指向我时,我以为会有时间作出反应。我会举起双手,用这个最原始的手势标明我无意伤害他。我的嘴也会张开,劝他别那样做,告诉他我会合作,会按照他说的去做。我的心眺会加速,呼吸会停止,眼睛里只有那支枪,看到的只有那个枪管,那个黑黑的大洞现在正对着我。
可借,我根本没时间做任何事情,没时间问艾拉为什么要开枪,没时间问他我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死是活,那天晚上吉尔是怎样从树林里出来的,韦恩是否与此有关等。我没时间告诉艾拉他是对的:我应该让那件事永远成为过去,我现在不会再去追査那件情,我们可以回到各自的正常生活中。
我没时间做任何一件事。
因为艾拉已经扣动扳机。
一年前,我读过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的一本书,书名叫《眨眼之间》。我不敢简化他的观点,但他在书中说过:我们需要更多地依赖本能——我们大脑中的动物因素,如果有卡车正向我们冲过来,我们会自动地眺到路边去。他还说,我们可以作出瞬间判断,而且有时好像是基于极少的依据。过去,我们称之为预感,而且预感往往都正确。也许现在就是这种本能在起作用。也许是艾拉的站姿,或者他掏枪的方式,或者别的什么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无法再和他交流,他会向我开枪,我会死。
我本能地立即跳开了。
但子弹仍然打中了我。
他瞄准的是我胸口正中。但子弹擦着我体侧飞过,像支热标枪,撕裂开我肋部的皮肉。我猛地倒在地上,拼命往一棵树后面滚。艾拉又开了一枪。这次没打中。我继续滚。
我一只手摸到块石头,不假思索地一把抓在手里,一面继续滚,一面往他的方向扔去。多可怜的举动啊,完全出于绝望,甚至只会爬的小孩子可能都知道这样做。
我扔出的石头并没有多大威力,尽管打中他了,但我想没起到什么伤害作用。我现在才意识到,这是艾拉精心策划的。这就是他要单独见我,还把我带到树林里来的原因。他想杀我。
艾拉,这个貌似温和的人,是个杀手。
我回头看看。他离我很近。我脑子里闪现出喜剧电影《特务亲家》中的画面:让阿伦·阿尔金跑“蛇形线”躲避子弹。但这里行不通。那人离我只有约两米远,手里有枪。况且,我已经挨了一枪,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流血。
我要死了。
我们正在往山下移动,我还在滚,艾拉跌跌撞撞地跑着,尽力不摔倒。他想让身体保持足 591f." >够的平衡,以便再开一枪。我知道他会。我知道我只有几秒钟时间。
我唯一的脱险机会是扭转局面。
我使出全身力气,用双手撑住地面,让自己不再继续滚动。艾拉这时已经跑得失去平衡。他想减慢速度。我用双手抱住一棵树,飞起双腿向他扫去。我知道,这也是一个可怜的笨动作bbr>。只有鞍马上的蹩脚体操运动员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但艾拉这时离我只有一臂之远,刚好能把他踹倒。我的脚蹬在他右脚踝上。力量并不很大,但够猛。
艾拉大叫一声,向地上倒去。
枪,我想,赶快拿枪。
我向他爬去。我比他块头大,比他年轻,身体状况比他好得多。他是个老人,脑子已经不那么好使。当然,他还能开枪。他的胳膊和双腿仍然有力。但他毕竟上了年纪,还滥用毒品,反应肯定比我慢。
我骑在他身上去找那支枪。之前一直在他右手中。我把手向他的右臂伸去。想手臂。只想手臂。我用双手抓住他的右臂,用身体压住它,让它不能动弹。然后,我把那条手臂向后掰过来。
那只手是空的。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上,根本没看到左手打过..来了。他抡圆左手向我打来。他跌倒的时候,枪一定掉了。现在,枪在他左手中。他正紧紧摟住手枪,好像那是块石头。枪柄重重打在我额头上。
仿佛一道闪电击穿头骨。我能感觉到脑浆在迅速往右边流动,好像小船离开了停泊处,开始慌乱起来。我的身体抽搐着。
我放开他。
我抬起头来。他正用枪指着我。
“不许动,警察!”
我听出了。是约克的声音。
空气凝固了,又破裂开来。我把目光从那支枪上移到艾拉眼睛上。我们离得那么近,那枪差点就抵在我脸上了。我看到了。他要开枪,他要杀我。他们没法及时阻止他。警察已经来了。他完蛋了。他一定知道。但他无论如何要先把我打死。
“爸爸!不要!”
是露西。他听到她的声音了。那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变了。
“马上把枪放下!放下!马上!”
还是约克的声音。我仍然死死盯着艾拉的眼睛。
艾拉也盯着我。“你妹妹死了。”他说。
然后,他掉转枪口,把枪管放进自己嘴里,扣动了扳机。
第三十八章
我昏迷过去。
这是别人告诉我的。不过,我也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我记得艾拉向我倒来。他的后脑勺已经不见了。我记得听到了露西的尖叫声。我还记得自己抬起头来,看到了蓝天,看到白云正从头顶飘过。我估计是仰面躺在担架上,正被抬往救护车。记忆到此为止。蓝天没有了,白云不见了。
然后,我开始感觉安宁平静。我想起了艾拉的话。
“你妹妹死了……”
我摇摇头。不。格伦达·佩雷斯说卡米尔从那些树林中走出来了。艾拉不会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科普兰先生?”
我眨眨眼,睁开眼睛。我躺在床上。在医院病房里。
“我是麦克范登医生。”
我打量着病房。看到约克在我身后。
“你体侧中弹,已经缝好了。你会没事的。但可能会有些痛……”
“医生……”
麦克范登正在表演他的医生独白剧,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插嘴。他皱皱眉头:“怎么啦?”
“我没事,对吧?”
“对。”
“那我们回头再说这些行吗?我真的需要先和这位警官聊聊。”
约克忍住没笑。我本以为会挨骂。医生甚至比律师更傲慢。但这位医生没骂我。他耸耸肩,说:“当然可以。你们谈完之后,再让护士叫我吧。”
“谢谢你,医生。”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约克坐到我床边。
“你怎么知道是艾拉?”我问。
“实验室的人在那个死者身上发现了相吻合的汽车垫纤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仍然没能确认身份,但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叫他吉尔·佩雷斯。”
“那好。”
“不管怎么说,他们发现了他身上的汽车垫纤维。我们知道,那些纤维是一辆旧汽车上的。我们还找到一盘录像监控带,是发现尸体的地方附近的一个摄像头拍摄下來的。我们在录像中看到了一辆黄色甲壳虫,登记车主就是西尔弗斯坦。因此,我们急忙赶过来了。”
“露西在哪里?”
“狄龙正在向她询问一些问题。”
“我还是不明白。吉尔·佩雷斯是艾拉杀的?”
“对。”
“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首先,我们在那辆甲壳虫的后座上发现了血迹。我猜,一定与吉尔·佩雷斯的相吻合。其次,那个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已经证实,谋杀案发生前一天,佩雷斯——登记时使用的是马诺洛·圣地亚哥这个名字——来看过西尔弗斯坦。那里的工作人员还证实,他们看到西尔弗斯坦第二天上午开着那辆车出去了。这是六个月以夹他第一次开车出去。”
我做了个鬼脸:“他们就没想到告诉他女儿?”
“露西·戈尔德第二次去时,那天看到过吉尔的护士不当班。此外,那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说,西尔弗斯坦从来没被认定过是无行事能力或者类似性质的人,他来去自由。”
“我还是不明白。艾拉为什么要杀吉尔?”
“我猜,和杀你的理由相同。你们俩都在调査二十年前那个营地发生的事。西尔弗斯坦先生不喜欢你们这样做。”
我试着整理思路:“那么玛戈·格林和道格,比林厄姆也是他杀的?”
约克等了一会儿,好像期待我把我妹妹的名字也加在那个名单上。我没有。
“可能。”
“那韦恩·斯托本呢?”
“他们可能以某种方式联手作案。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的人是艾拉·西尔弗斯坦杀的。啊,还有一件事:艾拉打你那支枪和打死吉尔·佩雷斯的枪的口径相同。我们正在进行弹道测试,但你知道结果会吻合。再加上那辆甲壳虫后座上的血迹,他和车子都曾出现在抛尸处附近的录像带……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证据已经具备超级杀伤力。不过,艾拉已经死了,你也知道,我们很难审判死人。至于艾拉·西尔弗斯坦二十年前做过或没做过什么事”一约克耸耸肩一“我也很想知道。但那是别人去解的谜。”
“如果需要,你会帮忙吗?”
“当然。很乐意。等你把一切弄清楚之后,为什么不到城里来一趟,我带你去吃牛排?”
“一言为定。”
我们握手。
“我应该感谢你救了我的命。”我说。
“对,你应该。只不过,我认为救你的人不是我。”
我想起了艾拉脸上的神情,他要杀我的决心。约克也看到了一艾拉想打死我,后果已经注定。与其说是约克的枪,还不如说是露西的喊叫声救了我的命。
约克走了。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可能还有比病房更令人沮丧的独处地方,但我想不出来。我想到了我的简,想到她是多么勇敢,想到唯―让她感到恐惧的事情是独自躺在病房里。因此,我总是整晚陪着她。我睡在一张椅子里,是那种可以被铺成地球上最不舒适的床的椅子。我这样说不是为了博得喝彩。那是简的一个弱点。到医院的第一天晚上,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拼命想把声音里的绝望赶出去。她说:“请别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因此,我没把她一个人扔在病房里。后来也没有。直到很久之后,直到她回到家里,她想死在家里,因为她一想到要回到一个像我现在待的房间一样的地方,她就……
现在轮到我了。我一个人躺在这里,倒是不怎么害怕。但我想到了这个问题,想到了生活是怎样把我带到现在这个地方的。危急的时候,谁会在这里陪着我?我在医院中醒来时,希望谁在我床边?我首先想到的人是格蕾塔和鲍勃。去年,我切百吉饼时把手割破了,鲍勃开车送我上医院,格蕾塔照料卡拉。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仅剩的家人。现在,他们也离我而去了。
我又回想起上次住院的情景。当时我十二岁,患了风湿热。当时,那种病很少见,现在就更罕见了。我在医院里住了十天。我记得卡米尔常来医院看我。有时,她会把她那些讨厌的朋友带来,因为她知道那些人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们经常玩拼字游戏。男孩子们都喜欢卡米尔。她常常把他们帮她录的磁带带到医院去,比如斯蒂利·丹、超级流浪汉乐队和杜比兄弟合唱团的歌。卡米尔告诉我哪些乐队最棒,哪些乐队不行,我把她的话当圣旨。
她在那些树林里被折磨得大声尖叫了吗?
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韦恩·斯托本对她做过什么?他把她绑起来并恐吓她了吗,像对玛戈·格林一样?她挣扎过吗?她像道格·比林厄姆一样自卫过并受伤了吗?他是把她活埋的吗,像活埋印地安那州和弗吉尼亚州的被害者一样?卡米尔忍受了多少痛苦?她生命的最后时候有多么可怕?
现在……新问题出来了:卡米尔是否活着从那些树林中走出来了?
我把思绪转向露西。我想到了她一定正在经受的痛苦,看到亲爱的父亲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却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去找她,说点什么,设法安慰她一下。
有人敲门。
“进来。”
我以为是护士。但不是。是缪斯。我冲她笑笑。我以为她会还我一个笑脸。但她没笑。相反,她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重。
“别沉着脸,”我说,“我没事。”
缪斯走到我床边。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
“我说——”
“我已经和医生谈过了。他说你甚至可以不在这里过夜。”
“那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缪斯拉过一把椅子,放到床边:“我们需要谈谈。”
我以前见过洛伦,缪斯的这种表情。
这是她的准备投入战斗的表情,是她“我要把你这个龟孙子捉拿归案”的表情,是她“你敢撒谎我会立即识破”的表情。我看到过她对杀人犯、强奸犯、劫车行凶犯和黑帮分子露出这种表情。现在,她正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
她的表情没有缓和下来:“和蕾亚·辛格谈得怎样?”
“和我们预料的差不多,”我简单叙述了一下和蕾亚交谈的情况,因为,我的确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谈蕾亚不合适,“但最大的消息是,吉尔·佩雷斯的姐姐去找我了。他告诉我说卡米尔还活着。”
我看到她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毫无疑问,她是好人,但我也不是坏人。人们常说,“真情流露”持续的时间还不到十分之一秒。但我看到了。她好像并没对我说的消息感到吃惊。不过,这个消息仍然让她内心震动了一下。
“缪斯,出什么事了?”
“我今天和洛厄尔警长谈过了。”
我皱皱眉头:“他还没退休?”
“没有。”
我本想问她为何去找他,但我知道缪斯的作风。她自然要去接触负责侦破那些谋杀案的警长。这也从某个方面解释了她现在对我的态度。
“我猜猜,”我说,“他说我对那天晚上的事撒了谎。”
缪斯没说是或不是:“事情很蹊跷。你不这样认为吗?你正好在案发当晚擅离职守。”
“你知道是为什么。你读过那些日记。”
“是的,我读过。你和女朋友溜出去幽会。然后,你又不想让她陷人麻烦。”
“对。”
“但那些口记里还说你满身血迹。这也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现在假装你不是我老板。”
我吃力地坐起来。腰上缝合的伤口疼得要命。
“洛厄尔说我是嫌疑犯?”
“他没必要这样说。你也不会因为我问了这些问题就成为嫌疑犯。你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撒谎是——”
“我想保护露西。这你已经知道了。”
“对,我知道你已经告诉过我的事。但你可以从我这个角度想想。我需要不按程序、不带偏见地处理这个案子。如果你是我,你不会问这些问题吗?”
我想了想:“明白了。好的。你问吧。想问什么都可以。”
“你妹妹怀过孕吗?”
我坐在那里,目瞪口呆。这个问题像一记左钩拳般令我措手不及。她可能是故意这样的。
“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问?”
“回答问题。”
“没有,我妹妹从未怀过孕。”
“你确定?”
“我觉得,如果发生那样的事,我应该知道。”
“是吗?”她问。
“但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们处理过这样的案子,女孩子出了这种事却瞒着家人。你知道的。有个案子中,甚至女孩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产下婴儿。还记得吗?”
我记得。
“嗯,缪斯,我现在滥用一下职权。你为什么问我妹妹是否怀过孕?”她审视着我的脸,目光像黏糊糊的虫子一样从我脸上爬过。
“别那样看着我。”
“科普,你必须拯救自己。你知道的。”
“我没必要做任何事情。”
“不,你有。洛厄尔还在调査这个案子。这是他的宝贝案子。”
“洛厄尔?十八年前他们逮捕韦恩·斯托本之后,那个乡巴佬就没再过问这个案子了。”
“但这仍然是他的案子。他是负责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洛厄尔知道吉尔·佩雷斯一直活着吗?”
“我把你的推论告诉他了。”
“那你为什么突然用这些卡米尔怀孕的问题来伏击我。”她没说话。
“好,那就这样演下去吧。嗯,我答应过格伦达·佩雷斯不会把她的家人牵涉进去。但你可以如实告诉洛厄尔。也许他会继续让你参与他的调査——我对你比对那个乡巴佬瞀长信任得多。关键是,格伦达·佩雷斯说我妹妹活着从那些树林中走出来了。”
“但是,”缪斯说,“艾拉·西尔弗斯坦又说她死了。”
空气停止流动。她脸上那种真情流露这次更明显了。我死死盯着她。她没躲闪,与我对视着。但最后,她先败下阵来。
“缪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她站起来。她身后的房门打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把一个血压计绑在我手臂上,开始给我里血压。她还把一支体温计塞到我嘴里。
缪斯说:“我马上回来。”
体温计还在我嘴里。护士父测了我的脉搏。一定比正常速度快。我想含着体温计喊“缪斯”!
但她已经走了。我只好躺回床上干着急。
怀孕?卡米尔可能怀过孕吗?
我觉得不可能。我尽力回忆..着。她开始穿宽松衣服了吗?她怀了多久一几个月?如果有什么迹象,父亲会注意到的,他是妇产科医生。妹妹不可能瞒得过他。
但话又说回来,可能她根本没怀孕。
我不知道缪斯在胡说些什么,我妹妹绝对不可能怀孕。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我很清楚,缪斯显然没把她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她的问题不是随便提出来的。有时,为了破案,一个好的检察官也需要这样做。你需要假定某个荒谬的想法是成立的。但你还需要看看。看看它可能怎样把案情结合起来。
护士终于忙完了。我伸手拿起电话,拨通家里的号码,看看卡拉怎样。听到格蕾塔友善的声音“你好”,我非常吃惊。
“嘿。”我说。
她声音中的友善立即消失了:“听说你会没事的。”
“他们是这样说的。”
“我现在在这里陪着卡拉,”格蕾塔毫无表情说,“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让她今晚到我那边去睡。”
“那太好了,谢谢。”
电话两头短时沉默。
“保罗?”
她通常叫我科普。我不喜欢听她这样叫我。“嗯?”
“卡拉的幸福对我很重要。她仍然是我侄女,仍然是我妹妹的女儿。”
“我明白。”
“但是,你对我毫无意义。”
她把电话挂断了。
我重新坐起来,等着缪斯冋来,同时试图用疼痛的大脑把头绪理清楚。我一步一步回忆起来。
格伦达·佩雷斯说我妹妹活着从那些树林中走出来了。
艾拉·西尔弗斯坦说她死了。
我应该相信谁?
从某种角度讲,格伦达·佩雷斯显然是正常人,艾拉·西尔弗斯坦却一直是个疯子。
答案:相信格伦达·佩雷斯。
我还意识到,艾拉·西尔弗斯坦一直在说不想让过去的事情重新曝光。他杀了吉尔·佩雷斯,还想杀我,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继续调查。他可能猜到了,只要我认为妹妹还活着,就会一直査下去。他知道,如果我认为有机会让卡米尔回家,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会去挖,去掘,去做任何必要的事情。他显然小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我给了他撒谎的动机,是我促使他说我妹妹死了。
另一方面,格伦达·佩雷斯也想让我停止调查。只要我继续调査,她的家人就有真正的危险。她罗列的那些欺诈罪和其他罪名都会被暴露出来。因此,她也意识到了,让我停止调査的最好方式,就是说服我相信,事情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韦恩·斯托本已经杀了我妹妹。说我妹妹死了对她有利。
但她没这样做。
答案:相信格伦达·佩雷斯。
我感觉到,一线希望一又是这个词一从我胸中升起。
洛伦·缪斯回到病房,并随手关上房门。“我刚才和洛厄尔窖长谈过了。”她说。
“结果呢?”
“和我先前说的一样,这是他的案了。未经他允许,我不能透露某些事情。”
“你说的是怀孕问题?”
缪斯轻轻坐下,好像椅子可能被她压垮似的。她还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这是很奇怪的现象。她平日风风火火,像个安非他明吃多了的西西里岛人,你会生恐她被疾驰而过的汽车撞上。我从来没看到过她这样安静。她双目低垂。我心里微微一颤。她正在尽最大努力做正确的事。她总是这样。
“缪斯?”
她抬起目光。我不喜欢看到的情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你还记得我让安德鲁·贝雷特到营地去的事吗?”
“当然,”我说,“贝雷特想测试一下他的新雷达探地机。结果呢?”
缪斯看着我。这就是她的全部动作。她就那样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睛湿润了。然后,她向我点点头。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痛苦的点头。
我的世界轰地坍塌了。
希望。希望本来已经悄悄爬上我心头。现在,我的心伸出魔爪,将它彻底粉碎了。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摇头,但缪斯却还在点头。
“他们在离发现其他两具尸体的地方不远处找到了遗骸。”她说。
我更用力地摇起头来。不要现在告诉我。不要在发生了所有这些事情之后才告诉我。
“女性,身高一米七二,埋在地下的时间可能在十五到三十年之间。”
我又摇了摇头。缪斯不说话了,等着我恢复镇静。我尽力理清思绪。尽力不去听她说的话。我尽力分隔大脑,尽力回忆过去。然后,我想起了什么。
“等等。你问过我卡米尔是否怀孕。你的意思是说,那具尸体……他们可以借此判断出她怀过孕?”
“不仅仅是怀孕,”缪斯说,“她生过孩了。”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我想接受听到的话。但却不能。听说她怀孕是―回事。可能发生那样的事。她可能做了流产什么的一我不知道。但说她怀孕足月,还生过孩子,而现在她又死了,在所有这些事情发生之后。
“缪斯,去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会的。”
“如果说有这么个孩子……”
“也要找到。”
第三十九章
“我有消息了。”
亚历克西·可可罗夫尽管相貌丑陋,仍然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20世纪80年代末,也就是苏联解体,他们的生活永久改变之前,可可罗夫还是索希在InTourist旅游公司的部下。想到这点,你会觉得很滑稽。他们在国内时都是克格勃精英。1974年,他们都是阿尔法小组成员。这个小组的使命本来是抗击恐怖活动和犯罪行为,但1979年一个寒冷的圣诞大假早晨,他们的人却袭击了位于喀布尔的达鲁阿曼宫。不久之后,索希就得到了在InTourist旅游公司的这份工作,搬到纽约来了。可可罗夫,一个与索希从来就不特别合得来的人,也来到纽约。他们都抛下了家人。事情就是这样。纽约是个有诱惑力的地方。只有最坚毅的苏联人才会被允许去那里。但即使意志最坚定的人,也需要受到一个自己不喜欢或信任的同事的监督。但即使意志最竖定的人,也需要有人提醒,家里还有所爱的人可能正在受苦。
“继续说。”索希说。
可可罗夫是个酒鬼。一直就是。但年轻时,这几乎对他有利。他身体强壮,脑袋聪明,酒可以让他更凶猛。他像狗一样忠实地执行命令。现在,他已经上了年纪。孩子们都巳长大成人,用不上他了。妻子多年前就离开了他。他很可怜,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辉煌本来巳经成为过去。的确,他们不喜欢对方,但仍然有一种纽带将他们连在一起。可可罗夫已经变得对索希十分忠诚。因此,索希一直没解雇他。
“他们在那些树林中发现了一具尸体。”可可罗夫说。
索希闭上眼睛。他没料到这点,但一点不吃惊。帕维尔·科普兰想把过去重新挖出来。索希本想阻止他。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盖夫雷尔和艾琳,他的哥哥和姐姐,被埋在一个万人坑里。没有墓碑,没有身份,骨灰挨着骨灰。索希从来没有为此烦恼过。但有时,他也会想。有时他会想,如果盖夫雷尔哪天重新站起来,会不会指责他这个小弟弟,他这个六十多年前偷偷多咬一口面包的小弟弟。索希知道,那只不过是—口面包。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他每天早晨仍然会想到自己做过的事,想到那门多咬的面包。
这和他的情况一样吗?死人在呐喊,他们要报复?
“你是怎样知道的?”索希问。
“帕维尔来这里之后,我一直在关注本地新闻,”可可罗夫说,“他们在网上公布的。”
索希笑了。两个最勇猛的老克格勃用美国互联网捜集信息。真是讽刺。
“我们应该怎么做?”可可罗夫问。
“做?”
“对。我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亚历克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这个国家,谋杀罪没有追究时限。他们会调查的。”
“他们能发现什么?”
可可罗夫没说什么。
“完了。再也没有组织或国家保护我们了。”
沉默。亚历克西摸摸下巴,眼睛看向别处。
“怎么啦?”
亚历克西说:“你怀念那些日子吗,索希?”
“我怀念青春,”他说,“其他的,我已不再怀念。”
“那时别人都怕我们,”可可罗夫说,“我们从旁边走过,他们都会发抖。”
“怎么,亚历克西,你认为那是好事?”
亚历克西的笑容令人恐怖,牙齿太小,嘴巴太大,像啮齿动物。“别装了。我们那时多有势力。我”
“那我能开国家的车吗?”
“也许可以。”
“好极了。”她继续向前开,“我对你妹妹的事表示遗憾。”
我没说什么。我仍然不知道该对这件事作出什么反应才好。也许我需要听到他们确认身份的消息。也许我已经哀悼了二十年,已经bbr>.没多少可哀悼的了。也或者,这种可能性很大,我正在把那些感情放到次要位置上。
现在,又多死了两个人。
二十年前,那些树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也许那些本地的孩子们说得对,他们说是个怪物把我妹妹他们四人吃掉了,或者是妖怪把他们掳走了。但是,无论杀死玛戈·格林和道格·比林厄姆的是什么,卡米尔·科普兰很可能都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生活。也许那个怪物已经沉睡了二十年。也许,它跑到某个新地方去,或者搬到其他州的其他树林中去了。但那个怪物现在回来了。如果我再次让它跑掉,我就罪该万死。
瑞斯顿大学教师宿舍看上去就让人压抑。建筑物都是些旧砖房,紧紧挤在一起。灯光很暗,但我认为这可能倒是件好事。
“在车里等我一下可以吗?”我说。
“我必须去办件急事,”缪斯说,“很快就回来。”
我向人行道走去。露西房间里的灯现在已经关了,但我还能听到音乐声。我听出了那首歌,是邦妮·麦琪的“某人”。这首歌令人沮丧得要命一那个“某人”是她认为世界上的完美爱人,但她永远找不到一但这就是露西。她最喜欢听这种令人心碎的歌。我敲敲门。没人应答。我按下门铃,又敲了几下。仍然没有回应。
“露西!”
没动静。
“露西!”
我又敲了几下。不管医生给我用过什么药,现在都已开始失效。我能感觉到腰间缝合的每一针。我真的有这种感觉一好像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将皮肤撕裂开。
“露西!”
我试试门把手。门锁上了。有两堵窗户。我从窗缝中往屋里瞧。太暗,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把窗户打开,但发现它们都被锁上了。
“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听到身后有汽车的声音。是缪斯。她把车停下,从车里出来。
“给。”她说。
“什么东西?”
“万能钥匙。我从学校保安那里拿的。”
缪?
斯,真有你的。
她把钥匙扔给我,回头向汽车走去。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又敲了一下门,转动钥匙。门开了。我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别开灯。”
是露西。
“科普,别管我,好吗?”
iPod又已经开始播放下一首歌。亚雷汉德罗·伊斯科维多正在用歌声问什么样的爱会毁灭一位母亲,让吔从缠结的树枝中间坠落下来。
“你应该放一张K-tel唱片。”我说。
“什么?”
“就像他们过去用来做电视广告的那种。Time Life唱片公司出版‘有史以来最令人沮丧的歌’。”
我听到她破涕为笑。我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我看到她正坐在沙发上。我走过去。
“别。”她说。
但我继续往前走,并在她身边坐下。她手里拿着瓶伏特加,已经只剩半瓶。我打量着她的公寓。没有个人物品,没有新东西,没有明亮的或活泼的东西。
“艾拉死了。”她说。
“真遗憾。”
“警察说吉尔是他杀的。”
“你认为呢?”
“我在他车里看到血迹了。他向你开枪。因此,对,我当然认为吉尔是他杀的。”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又喝了一大口酒。
“你为什么不把酒瓶给我?”我说。
“科普,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你不是。”
“我不是你的人。你不可能拯救我。”
我本来可以对她的话做出几种回答,但又觉得每一种都是陈词滥调。因此,我干脆不回答。
“我爱你,”她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从未停止过爱你。我与其他男人好过,建立过恋爱关系。但你总在那里,总在我们房间里。甚至在我们床上。我知道这很蠢。我们那时还是孩子。但事情就是这样。”
“我明白。”我说。
“他们认为玛戈和道格可能也是艾拉杀的。”
“你不这样认为?”
“他只是想让过去的事不再重现。你知道吗?那太令人痛苦,对我们造成了太大的伤害。后来,他见到了吉尔。他一定觉得是鬼魂回来找他算账的。”
“真的很遗憾。”我又说了一句。
“回家去吧,科普。”
“我更愿意留在这里。”
“这不能由你决定。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生活。回家去吧。”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这样待着。”
她尖声大笑起来:“什么,你以为这是第一次?”
她盯着我,看看我是否会反驳她。但我没有。
“我就这样,经常在黑暗中一面喝酒一面听这些该死的歌。很快,我就会进入恍惚状态,或者晕过去,或者,你想怎么说都行。然后,第二天,我几乎不会宿醉。”
“我想说……”
“我不想你说。”
“这不是为你,是为我。我想和你在一起。特別是今晚。”
“我不想你留在这里。这只会让我感觉更糟。”
“但——”
“求求你,”她恳求地说,“请你让我单独待会儿吧。明天。明天我们再从头开始。”
第四十章
塔拉·奥尼尔法医晚上睡觉的时间极少超过五小时。她好像就不需要睡觉。清晨六点,第一缕阳光初现时,她已经回到树林中。她爱这些树林。实际上,她爱任何树林。她曾到城里去念大学本科和医学院,是在费城的宾州大学。人们以为她喜欢城巾。他们说,你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城市充满生机,人这么多,生活这么热闹。
但奥尼尔在费城上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会回家。最后,她甚至跑去竞选验尸官,在威尔克斯巴里当病理学者赚零花钱。她试图建立自己的人生哲学,并得出一个结论:不能成为别人的追随者。她曾听到一个摇滚歌星——她想是埃里克·克莱普顿——接受采访时说过这话。她也不是别人的追随者。尽管这听上去很荒谬,但她的确更喜欢独处。她喜欢读书看电影,但不发表任何评论。她不懂怎样和男人打交道,无法理解他们的自负,不明白他们为何总在吹嘘自己,更不理解他们的狂怒带给别人的不安全感。
在这里一在这样的树林中一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奥尼尔背着她的工具箱,但在那些公众出钱购买的漂亮小发明中,她觉得最有用的是那个最简单的东丙:过滤器。和她厨房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她把它拿出来,开始用它过滤泥土。
过滤器的工作是找到牙齿和小骨头。
这是件很费力的工作,不像她高中毕业后曾参加过的考古挖掘。她曾在南达科他州的恶地(也出抓士)当过考古学徒。那地方也叫“大猪洞”,因为考古学家曾在那里发现过一只始祖兽,其实就是一头古巨猪。她曾与猪和古犀牛化石朝夕相处。那是一段奇妙的经历。
她以同样的耐心在这块埋葬地上工作着。这是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枯燥乏味的工作。但话又说回来,塔拉·奥尼尔本来就与众不同。
一小时后,奥尼尔找到了那块小骨头。
她感觉脉搏跳动得更快她曾期望找到这个东西。在进行固化X光鉴定之后,她就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性。不过。要找到这块骨头……
“天哪……”
她大叫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证据就在眼前,就在她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掌中。
是那块舌骨。
不管怎么说,她找到了半块舌骨。骨头已经严重钙化,甚至很脆。她继续寻找,尽快筛着泥土。没用多长时间。五分钟之后,奥尼尔便找到了另一半舌骨。她把两半骨头举起来。
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两半骨头仍然吻合得像拼图一样。
塔拉·奥尼尔脸上绽放出天使般的微笑。她盯着自己的作品看了一会儿,敬畏地摇摇头。
她拿出手机。没信号。她急忙往回走了大约一公里,直到手机上出现两格信号。然后,她按下洛厄尔鳖长的号码。铃响第二声时,他接起电话。
“法医,是你吗?”
“是。”
“你在哪里?”
“埋葬现场。”她说。
“你的声音很激动。”
“是。”
“怎么啦?”
“我在泥土中找到东西了。”塔拉·奥尼尔说。
“然后呢?”
“这将改变我们对这个案子的所有推测。”
医院中特有的寻呼声把我吵醒了。我慢慢翻动身子,眨眨眼,睁开眼睛,看到佩雷斯太太正坐在我旁边。
她已经把椅子拉到我床边。那个手袋仍然放在她大腿上。她的两只膝盖紧紧靠在一起,背挺得很直。我看看她的眼睛。她哭过。
“我听说西尔弗斯坦先生的事了。”她说。
我没说什么。
“我还听说他们在树林里找到骨头了。”
我感觉口渴。我向右边看去。那个棕黄色塑料水罐,就是医院里特有的、故意设计得让里面的水特难喝的那种水罐,立在我旁边的床头柜上。我想伸手去拿,但我的手还没举起来, 4f69." >佩雷斯太太已经站起来。她把水倒进杯子里,把杯子递给我。
“你想坐起来吗?”她问。
“可能是个好主意。”
“这样行了吗?”
“好了。”我说。
她重新坐下。
“你不会放过此事吧。”她说。
我不想回答。
“他们说西尔弗斯坦先生杀了我的吉尔。你认为这是真的吗?”
我的吉尔。这么说,她现在不装了。不再说谎,不再躲在女儿后面指手画脚了。不用再作什么假设了。
“是。”
她点点头:“有时,我觉得吉尔已经死在那些树林里了。也许本来就该是那样。那以后的时间,都是借来的。那天,那个警察打电话来时,我就已经知道。我好像一直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你明白吗?吉尔的一部分永远没从那些树林中逃出来。”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99lib.我说。
“我过去也以为自己知道。这么多年了。但也许我从来就不知道真相。也许吉尔骗了我。”
“那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
“你那年夏天在营地。你认识我的吉尔。”
“认识。”
“你也认识那个女孩子,那个叫玛戈·格林的?”
我说认识。
“吉尔非常喜欢她。可怜的孩子。我们住在艾荣顿市最破旧的街区。西尔弗斯坦先生举办了一个活动,工人们的孩子也可以去参加。我在洗衣房工作。你知道这些。”
我知道。
“我非常喜欢你妈妈。她是那么聪明。我们经常聊天。什么都聊,聊图书,聊生活,聊我们生活中的不如意。娜塔莎是我们所说的那种‘老灵魂人’,长得那么漂亮,但漂亮的人又最脆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应该明白。”
“不管怎么说,吉尔爱上玛戈·格林了。这也可以理解。他才十八岁。在他眼中,玛戈就是杂志上的模特儿。男人就是这样,受欲望支配。我的吉尔也没什么不同。但她伤透了他的心。那也很没什么奇怪。他应该痛苦几个星期之后就去找别人的。他可能应该那样做才对。”
她不说了。
“那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我问。
“韦恩·斯托本。”
“他怎么啦?”
“他悄悄煽动吉尔。他说吉尔不应该轻易放过玛戈,而应该表现出大男子气概,还说玛戈正在嘲笑吉尔。‘你不能让她这样讥笑你,’韦恩一斯托本鼓动吉尔。不久之后——我不知道有多久——吉尔同意了。”我做了个鬼脸:“因此他们就把她的喉咙割了?”
“没有。但玛戈在营地一直很张扬。你还记得吧?”
韦恩说她是个骚货。
“很多孩子都想杀杀她的傲气,当然,我儿子也不例外。还有道格·比林厄姆。也许还有你妹妹。她也去了,但可能是道格说服她去的。这不重要。”
一个护士打开门。
“现在别打扰我。”我说。
我还以为她会抗议,但我声音中的什么东西一定起了作用。她收拾起东西出去了,还顺手关上了房门。佩雷斯太太垂下目光,盯着手袋,仿佛生怕有人会把它抢走。
“韦恩非常仔细地策划好了一切。吉尔是这样说的。他们会把玛戈吸引到树林里去,搞一场恶作剧。你妹妹帮助引诱玛戈。她骗玛戈说一起去见几个很酷的男孩。吉尔戴上面罩,一把抓住玛戈,把她绑起来。本来恶作剧应该到此为止的。他们打算把她扔在那里,过几分钟再回去。玛戈或者已经自己挣脱,或者他们给她松绑。这很愚蠢,幼稚透顶。但这样的事仍然可能发生。”
我知道他们可能那样做。那时营地的人都喜欢恶作剧。我记得有次我们还把一个孩子的床搬到树林里去了。他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发现独自―人睡在野外,吓坏了。我们还经常用电筒去照熟睡营员的眼睛,学火车叫,摇动他们的床,还大声号叫:“从铁轨上滚下去!”然后眼看着那孩子从床上一头栽下来。我记得有两个营员喜欢欺凌弱小,经常把其他男孩叫“同性恋者”。后来一天深夜,等他们睡熟之后,我们抬起其中一个,脱光他的衣服,把他放到另一个男孩床上。早上,另一个男孩看到他们俩赤身裸体睡在同一张床上。从此之后,他们再不敢欺负别人了。
把一个十足的风骚女子绑起来,让她独自在树林里待一会儿……这不会让我吃惊。
“但后来,严重问题出现了。”佩雷斯太太说。
我等着她说下去。一滴眼泪从佩雷斯太太眼里流出来。她伸手从手袋里拿出一沓面巾纸,轻轻擦着眼睛,拼命忍住眼泪。
“韦恩·斯托本拿出一把剃刀>..。”
我想,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一定睁大了一点。我几乎可以看到那种情景,看到他们五个人在树林里,看到他们的脸上看到他们惊愕的表情。
“其实,他们的恶作剧刚开始,玛戈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继续玩下去。她让吉尔把她捆起来。然后,她开始讥笑我的儿子。她取笑他,说他不懂怎样应付真正的女人。就是女人最喜欢骂男人的那践话。不过,吉尔什么也没做。他能做什么?但突然,韦恩·斯托本拿出剃刀。刚开始时,吉尔还以为那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吓唬吓唬玛戈。但韦恩丝毫没有迟疑。他径直走到玛戈面前,一刀便割破了她的喉咙,刀口从左耳一直拉到右耳。”
我闭上眼睛。我仿佛又看见了,看见黑色的刀刃从年轻的肌肤上划过,鲜血喷涌而出,生命力正在离开她的身体。我想了想。玛戈·格林被屠杀的时候,我正在离她只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和女朋友做爱。这可能有些刺激,一个男人正在做着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却在享受他最美妙的时刻。但现在已经很难看出这一点了。
“一时间,谁也没动。大家都站在那里。韦恩笑着对他们说:‘感谢你们的帮助。’”
我皱皱眉头,但可能我已经开始明白。卡米尔把玛戈骗出去。吉尔将她绑起来……
“然后,韦恩举起剃刀。吉尔说,他们可以看出韦恩非常欣赏自己所做的一切。他非常满足地盯着玛戈的尸体。现在,他已经有了嗜血的渴望。他向他们走过来。他们转身就跑,是往不同方向跑的。韦恩开始追他们。吉尔跑了一公里又一公里。我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事。但我可以猜想。韦恩追上了道格·比林厄姆,把他杀了。但吉尔逃脱了,你妹妹也跑掉了。”
护士回来了。
“对不起,科普兰先生。我需要给你测脉搏,量血压。”
我点点头,让她进来。我需要喘口气。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响。但是,如果我不能镇定下来,他们会永远把我关在这里。
护士默不做声地快速工作着。佩雷斯太太打量着病房,好像她刚进屋,刚刚注意到自己在什么地方。我生怕她会马上走掉。
“没关系。”我对她说。
她点点头。
护士忙完了:“你今天早上就出院。”
“太好了。”
她向我挤出个难得的笑容,走了。我等着佩雷斯太太继续说。
“当然,吉尔吓坏了。你可以想象。你妹妹也吓坏了。你必须从他们的角度看待这件事。他们当时都还那么年轻,亲眼看到玛戈·格林被屠杀,自己也差点被杀。但最让他们失魂落魄的是韦恩说过的话:‘感谢你们的帮助。’你明白吗?”
“他让他们成了他的帮凶。”
“对。”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只好躲起来。躲天一夜多。你母亲和我担心得要命。我丈夫当时在艾荣顿的家里。你父亲也在营地。但他和其他搜索队一起出去了。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你母亲和我在一起。吉尔知道厨房后面那个公用电话的号码。他在不同时间拨过三次那个号码,但听到是别人接电话就马上挂断。然后,他们失踪一天多之后,他终于听到拿起话筒的人是我。”
“吉尔告诉你发生的事了吗?”
“对。”
“你告诉了我妈妈?”
她点点头。我开始明白了。
“你没有去找韦恩·斯托本?”
“我们没必要去找他,他已经找过你母亲了。”
“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认罪的话,却清楚明白,他已经为他自己设定了那天晚上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而且你瞧,我们都已经知道。母亲就是那样。”
“你们知道什么?”
“吉尔的哥哥,我的爱德华多,正在服刑。吉尔也有过一次小前科——他和几个朋友偷过一辆汽车。你家不富裕,我家也穷。绳子上会留下指纹。警察会奇怪,为什么你妹妹会把玛戈·格林骗到树林里去。韦恩已经把对他不利的证据都销毁了。他有钱,人缘好,可以雇最好的律师。科普兰先生,你是检察官。你告诉我。如果吉尔和卡米尔站出来指证,谁会相信他们?”
我闭上眼睛:“因此,你们就让他们躲了起来。”
“是的。”
“那些有他们血迹的衣服是谁放到树林里去的?”
“我。我去见了吉尔。他当时还躲在树林里。”
“你看到我妹妹了吗?”
“没有。是他把衣服给我的。他在身上割了条口子,把衬衫按在伤口上。我让他继续躲起来,直到我们想出办法为止。你母亲和我想找到一个办法挽回那件事造成的后果,想让警方知道真相,但却想不出任何办法。许多天过去了。我知道警察是怎么回事。即使他们真的相信我们,吉尔仍然是帮凶,卡米尔也是。”
我明白了一些其他事情。
“你有个残疾儿子?”
“对。”
“你们需要钱,需要照料他,也许还需要钱送格伦达·佩雷斯上像样的学校。”我盯住她的眼睛,“你们什么时候意识到可以利用起诉大捞一把的?”
“我们最初没那么想。那是后来的事,比林厄姆的父亲开始指责西尔弗斯坦没把他儿子保护好。”
“你便看到机会了。”
她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如果西尔弗斯坦先生把他们照看好,他们绝不会到那些树林里去。在这件事情上,他推脱不了责任。因此,对,我看到了机会。你母亲也看到了。”
我的头开始旋转起来。我好不容易才让它停止转动,静止足够长的时间,以便让我接受这个新的事实。“你的意思是说……”我顿了顿,“你的意思是说我父母都知道我妹妹还活着?”
“不是你父母。”她说。
我感觉心底升起一股凉气。
“噢,不……”
她没说什么。
“她没告诉我爸爸,是吗?”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恨他。”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回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些打架、争吵和痛苦:“那么恨?”
“什么?”
“恨一个男人是一回事,”我说,“但她就那么恨我爸爸,恨到让他认为自己的女儿死了的程度?”
她没回答。
“佩雷斯太太,我在问你问题。”
“对不起,我不知道答案。”
“你告诉佩雷斯先生了,对吗?”
“对。”
“但她却从未告诉我爸爸。”
没有回答。
“他经常到那些树林里去找我妹妹,”我说,“三个月前,他临死时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我继续找妹妹。她就那么恨他吗,佩雷斯太太?”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这个消息开始抽打起我来,像沉重的雨点般打在我身上。“她耐心等待着机会,是吗?”
佩雷斯太太没回答。
“她把我妹妹藏起来。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一甚至没,甚至没告诉我。她在等待机会,等待胜诉后的赔偿金。那就是她的计划。赔偿金一拿到……她就跑了。她带上足够的钱,跑去和我妹妹会合。”
“那是……那是她的计划,是的。”
我脱口问出下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把我带去?”
佩雷斯太太只是看着我。我想了想。为什么?然后,我意识到了什么:“如果他把我带走,我父亲绝不会停止寻找。他会让索希叔叔和他的全部老克格勃朋友们去找我。他可能会让我母亲走他可能也已经不爱她了。他以为我妹妹死了,因此也不会想到去母亲那里找她。但我母亲知道,他永远不会放我走。”
我想起索希叔叔说过的话,说她回俄罗斯去了。她们俩都在那里吗?她们现在就在那里吗?这说得通吗?
“吉尔改名换姓,”她继续说,“四处周游,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那天,那些私家侦探到我们家来,问了一些问题,他听到了风声,又把这看成了大捞一把的机会。你瞧,奇怪的是,他也指责你。”
“指责我?”
“你那天晚上没坚守岗位。”
我没说话。
“因此,他也有点怪你。他认为这可能是让你付出代价的好机会。”言之有理。与蕾亚·辛格告诉我的情况完全吻合。
她站起来:“我就知道这些。”
“佩雷斯太太?”
她看着我。
“我妹妹怀过孕吗?”
“不知道。”
“你看到过她吗?”
“你说什么?”
“卡米尔。吉尔告诉你说她还活着。我母亲告诉你说她还活着。但你亲眼看到过她吗?”
“没有,.t>”她说,“我从没见到过你妹妹。”
第四十一章
我不知道该怎样想。
而且也没时间了。佩雷斯太太走后五分钟,缪斯就到病房来了。
“你还得去法院。”
我们非常顺利地办了出院手续。我办公室里放着一套备用西装,我换上以后便往皮尔斯法官的内庭走去。弗莱尔^希科里和莫特·帕宾已经在那里了。他们头大晚上都听说了我的事情,但即使他们很关心,今天也不会表现出来。
“先生们,”法官说,“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解决这个案子的方法。”
我没心思听他说这些:“就是为了这事?”
“对。”
我看着法官。他也看着我。我摇摇头。明白了。他们可以向我施压,阻止我做进一步调查,那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向法官做出同样的事情呢?
“人民对这样的交易不感兴趣。”我说。
我站起来。
“坐下,”科普兰先生皮尔斯法官说,“你的DVD证据可能有些问题。我可能必须拒绝接受它。”
我向门口走去。
“科普兰先生!”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说,“法官,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您尽到了责任。尽管指责我吧。”
弗莱尔·希科里皱皱眉头:“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没回答,而是伸手去开门。
“坐下,科普兰先生,否则你就犯了藐视法庭罪。”
“就因为我不想讲和?”
我转身看着阿诺德·皮尔斯。他的下嘴唇颤抖了一下。
莫特·帕宾说话了:“谁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法官和我都没理会他。我对皮尔斯点点头,标明藏书网我理解他的处境,但我不会让步。然后,我打开门,走出房间,顺着走道往前走去。我腰上的伤疼得厉害,脑袋也一眺一眺地痛。我想坐下来哭一场。我想坐下来,认真想想刚刚得知的有关母亲和妹妹的消息。
“我就知道不会有结果。”
我转头一看,是EJ·詹雷特。
“我只是想救儿子。”他说。
“你儿子强奸了一个女孩子。”
“我知道。”
我停下脚步。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射。
“坐会儿吧。”詹雷特说。
“不坐。”
“想想你女儿。你的卡拉。你想想,有一天,她也会长大。也许,在某次聚会上,她会喝太多的酒,然后,也许她会开藏书网车撞上什么人,也许那人死了。就像这样。她犯了个错误。”
“强奸不是错误。”
“不,是错误。你知道的,他永远不会再犯了。他把一切都搞糟了。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现在,他知道好歹了。”
“我们还是别再说这样的废话了吧。”我说。
“我知道。但人人都有秘密,人人都可能犯错误,犯罪,或者做出任何事情。只不过有些人更擅长于将它们掩盖起来。”
我没说话。
“我从来没找过你孩子的麻烦,”詹雷特说,“我只是不放过你。我去调査你的过去,甚至没放过你姐夫。但我从来没碰过你的孩了。这是我自己的个人原则。”
“你是大好人,行了吧,”我说,“那,你们抓到皮尔斯法官的什么把柄了?”
“这不重要。”
他说得对。我不需要知道。
“科普兰先生,我要怎样做才能帮上我儿子?”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你真的相信这点吗?你认为他的生活就此结束了?”
“你儿子可能最多被判五六年,”我说,“他在里面怎么做,出来以后怎么做,这才能决定他今后的生活。”
EJ·詹雷特举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些东西。”
我没说什么。
“任何人都会不惜一切保护自己的孩子。这也许是我的借口。但也许也是你父亲的借口。”
“我父亲的?”
“你父亲是克格勃。你以前知道吗?”
“我没时间谈这个。..”
“这是他的生活简历。我的人把它翻译成英文了。”
“我不想看。”
“我认为你应该看看,科普兰先生。”他把信封递过來,我没接,“如果你想知道一个父亲为了让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会做出什么的话,你应该看看这个。然后,也许你就更能理解我一点了。”
“我不想理解你。”
詹雷特仍然没把信封收回去。最后,我只好接过来。他没再说―句话,转身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那个信封。我读了第一页。没什么让人吃惊的。然后,我读了第二页,并且读了两遍。就在我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伤害我的时候,那番话却撕裂我的胸膛,把我撕成了碎片。
缪斯没敲门就进来了。
“他们在那个营地找到的骨架,”她说,“不是你妹妹的。”
我说不出话来。
“嗯,那个叫奥尼尔的法医找到了一个叫舌骨的东西。我猜是喉咙里的骨头。形状像马掌。不管怎么说,那块骨头破成两半了。这意味着死者可能是被人掐死的。但是,年轻人的舌骨不会那么容易脆。而是更像软骨,我猜。因此,奥尼尔用X光对那块骨头进行了更多的骨化鉴定。简而言之,那具骨架更可能是四十多岁的女人的,甚至可能是五十多岁的女人的,而不像是卡米尔那种年龄的女孩子 7684." >的。”
我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面前的那张纸。
“你听到了吗?那不是你妹妹。”
我闭上眼睛,感觉心情无比沉重。
“科普?”
“我知道。”我说。
“知道什么?”
“那不是我妹妹,”我说,“是我妈妈>。”
第四十二章
索希见到我并不吃惊。
“你早就知道,是吗?”
他正在打电话,于是用手捂住听筒。
“帕维尔,坐下。”
“我问你问题。”
他打完电话,把话苘放好。然后,他看着我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什么?”
“我父亲的克格勃简历。”
他的肩膀耷拉下去。“你不能相信这里面的每句话。”索希说。但从他话中听不出任何东西。他好像是对着讲词提示机念出这句话的。
我尽量压抑住声音中的籐颤,说:“第二页上说了爸爸做过的事。”索希只是看着我。
“他出卖了我姥爷和姥姥,对吗?他就是背叛他们的人。我自己的父亲。”
索希仍然没说话。
“该死,回答我。”
“你还是不明白。”
“我自己的父亲出卖了我的外祖父母,是还是不是?”
“是。”
我不说话了。
“你父亲让一次引渡活动失败。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没什么区别。因此,他受到指控。政府想抓他。我告诉过你他们可能施加什么样的压力。他们可能把你们全家都毁了。”
“因此,为了保自己的命,他便出卖姥爷姥姥?”
“不管怎么说,政府都会抓他们的。但是,对,在救孩子还是老岳父岳母之间,弗拉迪米尔选择了救孩子。他不知道事情会变得那么糟糕。他没想到那些统治者会那么残忍,他以为他们最多折磨一下老人的肉体。他以为他们最多会把你外公外婆关几个星期。作为交换条件,你家将得到第二次机会。你父亲能让孩子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你明白了吗?”
“不,对不起,我不明白。”
“这是因为你现在有钱,生活舒适。”
“索希,别对我说这些废话。谁也不会出卖亲人。你应该更清楚这一点。你从那次封锁中活了下来。列宁格勒的人不会投降。无论纳粹做什么,你都忍受,从不低头。”
“你认为那是聪明的表现?”他喝斥道。他的双手捏成了拳头:“我的天哪,你太天真了。我哥哥姐姐都是被饿死的。你明白吗?如果我们投降,如果我们把那个该死的城市给他们,盖夫雷尔和艾琳现在还活着。最后,历史潮流仍然会推翻纳粹。但我哥哥和姐姐却可以活下来,生儿育女,慢慢变老。相反——”
他转过头去。
“我母亲什么时候发现他做的事的?”我问。
“那件事一直折磨着他。我是说你父亲。我想,你母亲可能一直有些怀疑。正因为如此,她才那么瞧不起你父亲。但你妹妹失踪那天晚上,他以为卡米尔死了。他崩溃了。于是,他向你母亲说出了全部真相。”
有道理。可怕的道理。母亲知道了父亲做过的事。她永远不会原谅父亲出卖她敬爱的父母的行为。她想不出有什么事可以让他痛苦,便想到让他以为女儿已经死了。
“因此,”我说,“我母亲便把我妹妹藏起来。等到从胜诉赔偿金中拿到足够的钱后,她便和卡米尔一起消失了。”
“对。”
“但这引出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是吗?”
“什么问题?”
我伸出双手:“我呢,她唯一的儿子,我怎么办?妈妈怎么能把我抛下?”
索希没说话。
“我这一生,”我说。“我这一生都在想,母亲对我关心不够。她就那样跑掉了,没有回头看一眼。你怎么能让我相信,索希?”
“你认为真相可能更好?”
我想起当年悄悄跟踪父亲到树林里去的情景。他挖啊,挖啊,?想找到女儿。然后有一天,他突然不挖了。我还以为是母亲走了的缘故。我记得他最后一次去树林的情景。他让我别跟着他。
“保罗,今天不行,今天,我一个人去。”
他那天挖了他的最后一个洞,不是为了找妹妹,而是为了埋妈妈。这是不是父亲心中的公平,将母亲埋在他以为是妹妹死去的地方?或者,父亲也有某种实际的考虑一谁会再到已经完全捜査过的地方去搜索?
“爸爸发现母亲想跑?”
“对。”
“怎样发现的?”
“我告诉他的。”
索希看着我的眼睛。我没说话。
“克格勃都会互相监视,这是原则。我得知你母亲已经从他们的共同账户中转出十万美元,便去问你父亲是怎么回事。”
“他便让她说清楚。”
“对。”
“结果,他发现,母亲……”我的声音哽住了。我清清喉咙,眨眨眼睛,继续说下去。“母亲从未想过抛弃我,她本打算把我也带走的。”索希凝视着我的眼睛,点点头。
这个消息本来应该让我感到一丝安慰的。但却没有。
“索希,你早就知道他把她杀了?”
“对。”
“就这么简单?”
他没说话。
“你没采取任何措施?”
“我们那时还在为政府工作,”索希说,“如果别人知道他是杀人犯,我们都有危险。”
“你的身份也会暴露。”
“不仅仅是我的。你父亲认识我们中的许多人。”
“因此,你便让他逍遥法外。”
“我们那时是这样做的。为更崇高的事业牺牲。你父亲说,她威胁说要把我们全部捅出来。”
“你相信?”
“我是否相信重要吗?你父亲其实从没想过要杀她。我猜,他是崩溃了。娜塔莎要跑出去躲起来,她要带走孩子,永远消失。”
我又想起了父亲临终时说过的话……
“保罗,我们仍然需要找到她。”
他的意思是找到卡米尔的尸体还是卡米尔本人?
“我父亲发现妹妹还活着。”我说。
“不是那么简单。”
“你什么意思啊,不是那么简单?他究竟发现没有?我母亲告诉他了吗?”
“娜塔莎?”索希叹了口气,“一直没有。你?母亲倒是真勇敢,真能吃苦。她就是不说。无论你父亲怎样折磨她。”
“甚至把她掐死?”
索希没说话。
“那你是怎样发现的?”
“你父亲杀了你母亲之后,彻底检査了她的信件和电话记录,自己推断出来的。或者说,他本来就怀疑过。”
“这么说,他真的知道?”
“我刚才说过了,不是那么简单。”
“索希,你的话没道理。她找过卡米尔吗?”
索希闭上眼睛。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你以前曾问过列宁格勒被封锁的问题,”他说,“你知道那让我学会了什么吗?死人什么也不是。他们已经走了。你把他们掩埋之后还得继续活下去。”
“索希,我会记住的。”
“但你执意要开始这次调査。你不让死人安宁。现在怎么样?又死了两个。你还知道了敬爱的父亲是杀害母亲的凶手。这值得吗,帕维尔?有必要让那些灵魂不得安宁吗?”
“这得看情况。”我说。“什么情况?”
“看看我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继续说。
我又想起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你早就知道吗?”
我原来还以为他是在责备我,以为他在我脸上看到了愧疚。但不是。他其实想问的是我是否知道妹妹的真实情况;是否知道他做过什么;是否知道他杀了我的亲生母亲,还把她埋在那些树林里了。
“索希,我妹妹究竟怎么啦?”
“我刚才说不是那么简单,就是这个意思。”
我等着。
“你必须明白。你父亲从来就不确定。对,他找到了一些证据,但他明确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你母亲要带着那些钱跑,还要把你带走。”
“因此?”
“因此,他向我求助。他让我去核实他找到的证据,让我去找你妹妹。”
我看着他。
“你去了吗?”
“是的,我査了。”他向我走近一步,“査完之后,我告诉你父亲说,他错了。”
“什么?”
“我告诉你父亲说,你妹妹那天晚上死在树林里了。”
我更不明白了:“她死了?”
“没有,帕维尔。她那天晚上没死。”
我觉得心开始在胸腔里膨胀起来:“你骗他。你不想让他去找她。”他没说话。
“现在呢?她现在在哪里?”
“你妹妹知道你父亲做过的事。当然,她不能出来揭发他。没有证据。而且仍然存在那个问题:她当初为什么要失踪?当然,她还怕你父亲。她怎么可能回到杀害了她母亲的人身边?”
我想到了佩雷斯一家,想到了欺诈和其他事情。我妹妹也一样。即使没有父亲做过的那些事,卡米尔也很难回家。
希望再次填满我的心。
“那你真的找到她了?”
“是的。”
“然后呢?”
“我给她钱。”
“你帮助她躲着我?”
他没回答。他没必要回答。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们多年前就失去联系了。你必须明白。卡米尔无意伤害你。她想过把你带走。但那是不现实的。她知道你非常爱你父亲。后来,你成了公众人物,她知道她如果回来,这桩丑闻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你瞧,如果她回来,一切都会暴露出来。一且出现那种情况,你的事业就完了。”
藏书网“已经完了。”
“是的。我们现在都知道了。”
我们,他说的是,我们。
“那卡米尔在哪里?”我问。
“她就在这里,帕维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我无法呼吸。我摇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之后,要找她需要时间,”他说,“但是,我找到她了。我们通了电话。她不知道你父亲已经死了。是我告诉她的。当然,这改变了一切。”
“等等。你……”我顿了顿,“你和99lib?卡米尔通过话?”
我想,这话是我问出来的。
“是的,帕维尔。”
“我不明白。”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是在和她通电话。”
我浑身冰凉。
“她住在离这里两个街区远的一个酒店里。我让她过来。”他看着电梯,“那就是她。她上来了。”
我慢慢转身,看着电梯上闪动的数字。我听到叮咚一声。我向电梯走近一步。我 4e0d." >不相信。这是又一个残酷的骗局。希望又主宰了我。
电梯停住。我听到门开始打开。它们不是一下子滑开的,而是慢慢移动着,好像不愿意把乘客放出来似的。我僵在那里,心脏猛烈击打着胸腔。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梯门,盯着那个出口。
然后,消失在那些树林中二十年之后,我的妹妹卡米尔,重新走回到我生活中。
后记
一个月后
露西不想让我进行这次旅行。
就在我去机场前,她对我说:“终于结束了。”
“以前听过这句话。”我反驳。
“科普,你不必再去面对他。”
“不。我需要找到最终的答案。”
露西闭上眼睛。
“怎么啦?”
“一切都是那么脆弱,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怕你再次掀起大波。”
我明白。但这事需要去做。
一小时后,我正从飞机舷窗往外看。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生活基本恢复正常。詹雷特和马兰兹案发生了一些疯狂而奇怪的转折,最终完美结案。那两家人没有放弃。他们对阿诺德·皮尔斯法官施加了一切可以施加的压力,法官终于屈服。他拒绝接受那盘色情影碟,说我们没能及时提供。我们好像有麻烦了。但陪审团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他们总是这样——认定嫌疑犯有罪。当然,弗莱尔和莫特还在呼吁。
我想起诉皮尔斯法官,但我永远无法逮捕他。我想以敲诈罪起诉EJ·詹雷特和MVD公司,但怀疑自己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不过,夏米尔的起诉倒是进展顺利。有传言说,他们想尽快摆脱她,交换条件是七位数的赔偿金。我希望她能得到那笔钱。但我从我自己的水晶球里仍然没看到夏米克以后的生活道路上有幸福。她的生活一直不顺利。不知怎么回事,我感觉到钱并不能改变那种状况。
我姐夫鲍勃已经出狱。这件事上,是我做出了让步。我告诉联邦执法人员说,尽管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相信鲍勃的确告诉过我需要借钱,而且我同意了。我不知道这事是否会畋露,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可能不对)但我不想格蕾塔和她的家被毁掉。你们尽管叫我伪君了吧,我是。但有时,对错的界限会变得如此模糊。在这里,在..现实世界的光天化日之下,它也会变得模糊起来。
当然,在那些树林中,它变得更加模糊。
快速通报一下洛伦·缪斯的最新情况。缪斯还是缪斯。我为此感谢她。戴夫·玛基州长还没让我辞职,我也没主动递交辞呈。我可能应该主动辞职,但现在,我还没行动。
蕾亚·辛格最后离开了MVD,成了辛格尔·谢克尔的合伙人。辛格尔说她们正在寻找第三个“辣妹”,以便把她们的新公司取名为“霹雳天使”。
飞机降落。我从飞机上下来,打开黑莓手机。妹妹卡米尔发过一条短信:
嘿,哥哥,卡拉和我要去城里吃午饭和买东西。爱你想你的,卡朱尔。
我的妹妹卡米尔。她回到了我身边,真是太好了。我简直无法相信她已经多么迅速地成为我们生活中密不可分的部分。但事实上,我们之间仍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感。不过已经有所好转。还会变得更好。但那种紧张感毕竟存在,我们都很清楚。有时,我们尽最大努力去克服它,我们互称“哥哥”和“妹妹”,经常说我们“想念”和“爱”对方。
我仍然不清楚卡米尔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有些细节她没告诉我。我只知道她是从莫斯科开始的,换了新身份,但没在那里待多久。她在布拉格生活了两年,在西班牙布拉达海岸的贝占尔生活了一年,然后回到美国,又搬过几次家,结了婚,在亚特兰大定居,三年后离婚bbr>。
她没生过孩子,但已经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姑姑了。她爱卡拉,而且那种感情是不求回报的。卡米尔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这太好了一比我期望的更美好一而且这真正减轻了我们之间的紧张感。
当然,我心里仍然感到纳闷:为什么卡米尔这么久之后才回家?我想,那种紧张感大部分源于此。我理解索希说的话,她想保护我,想维护我的名声,不想破坏我对父亲的美好记忆。而且我知道,只要父亲还有一口气,她就会感到害怕。
但我认为另有原因。
卡米尔选择了对树林中发生的事保持沉默。她从未告诉任何人韦恩·斯托本做过什么。不管她的选择正确与否,都让韦恩恣意地杀了更多的人。我不知道怎样做是正确的,不知道她站出来揭发的结果会更好还是更糟。你可能会说,韦恩仍然可能逃脱惩罚。他可能逃到欧洲去,杀人时可能会更小心,逃脱更多的惩罚。谁知道呢?但谎言终究会被戳穿。卡米尔认为她能把那些谎言掩埋一辈子。也许我们都曾那样认为。
但是,我们都没能完好如初地走出那些树林。
至于我的浪漫生活,嗯,对,我恋爱了。就这么简单。我一心一意地爱着露西。我们没耽误,而是直接坠入爱河之中,好像要夺回失去的时间似的。也许,我们现在的生活中有种不健康的绝望,一种沉迷,一种抓着救生筏不敢放手的感觉。我们频繁约会。不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迷失,心里不踏实,想马上和她在一起。我们不停地打电话。发邮件,发短信。
但这就是爱,对吗?
露西有趣、可笑、善良、聪明、美丽,用最美好的方式征服了我。我们好像对任何事情的意见都一致。
当然,对我做这次旅行的意见不一致。
我理解她的担心。我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那么脆弱。但你也不能让生活如履薄冰。因此,我又到这里来了,到弗吉尼亚州的红洋葱州监狱来了,等着,解最后的真相。
韦恩·斯托本进来了。还是我们上次见而的那个房间。他坐在同样的地方。
“天哪,天哪,藏书网”他对我说,“你一直没闲着啊,科普。”
“是你杀了他们。”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是你,是你这个系列杀手干的。”
韦恩笑了笑。
“你从头就策划好了,是吗?”
“有人监听吗?”
“没有。”
他举起右手:“你发誓?”
“我发誓。”我说。
“那好吧,当然是,为什么不?对,是我干的。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明白了。他也决定让过去永远不再见天日。
“而且,你还付诸了行动。和佩雷斯太太说的一样,你先割破玛戈·格林的喉咙。然后,吉尔、卡米尔和道格开始跑。你去追他们。你追上了道格,把他也杀了。”
他竖起食指:“我计算失误了。你瞧,我不该先杀玛戈的。我本来打算最后杀她,因为她已经被绑起来了。但她的脖子暴露出来,那么脆弱……我没控制住。”
“还有几件事,我原来一直不明白,”我说,“但现在我知道了。”
“说来听听。”
“私家侦探发给露西的那些日记。”我说。
“啊哈。”
“我不知道是否有谁看到我们了,但露西说得没错。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杀手。你,韦恩。”
他摊开双手:“出于谨慎,我没再多说什么。”
“你就是向MVD提供日记中那些信息的人。你是他们的信息源。”
“说话要谨慎,科普。我再次请你说话谨慎一点。”
他在享受这一切。
“你是怎样让艾拉帮忙的?”我问。
“亲爱的艾拉大叔,那个老糊涂嬉皮士。”
“是的,韦恩。”
“他没帮上多大忙。我只想让他别碍事。你瞧——科普,这可能会让你吃惊——但艾拉贩毒。我有照片为证。如果那件事暴露出来,他的宝贝营地就完蛋了。他也完蛋了。”
他又笑了笑。
“因此,当吉尔和我威胁要重新调査那些事时,”我说,“艾拉吓坏了。如你所说,他可能那时就老糊涂了,现在更糊涂得多。满脑子疯狂的想法。你已经在服刑。如果吉尔和我把那择事情重新翻出来,只可能对他不利。因此,艾拉惊慌了。他灭了吉尔的口,还想灭我的口。”
韦恩脸上又绽放出一个笑容。
但现在,我在那笑容中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韦恩?”
他没说话。只是咧嘴笑着。我不离欢他这样。我回忆了一下刚才说的话。仍然不喜欢他那种笑容。
韦恩还在笑。
“怎么啦?”我问。
“科普,你还有事情没明白。”
我等着他说下去。
“艾拉不是唯一帮助过我的人。”
“我知道,”我说,“吉尔帮了忙。他将玛戈绑起来。我妹妹也有份。她帮助你把玛戈骗进树林。”
韦恩半眯起眼睛,用食指和大拇指比画出一条细缝的样子。“你仍然没明白一个小问题,”他说,“一个我保守了这么多年的小秘密。”
我屏住呼吸。他只是笑。我打破沉默。
“什么秘密?”我问。
他倾过身子,悄悄说:“你,科普。”
我没说话。
“你忘记了你在中间扮演的角色。”
“我知道我扮演的角色,”我说,“我没坚守岗位。”
“对,是这样。如果你没离开岗位?”
“你就无法得手。”
“是的,”韦恩慢条斯理地说,“千真万确。”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接着说。
“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吗,韦恩?让我感觉有部分责任?”
“不,没那么简单。”
“那还有什么?”
他摇摇头:“你没看到关键点?”
“什么关键点?”
“想想吧,科普。对,你是离开了岗位。但你自己刚才也说,一切都是我策划的。”
他用手罩着嘴巴,压低声音悄悄说:
“那回答我:我怎么知道你那天晚上会离开岗位呢?”
露西和我开午去树林。
我已经征得洛厄尔警长的许可,因此,那个保安,就是缪斯警告过我当心的保安,挥挥手让我们进去了。我们把车停在公寓停车场上。一切都很陌生——露西和我都二十年没来过这里了。当然,那时没有这些房产。不过,尽管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们还认识路。
露西的父亲,她亲爱的艾拉,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那么多年前,他来到这里,感觉像是麦哲伦发现了新大陆。艾拉可能看着这些树林,看到了自己的终生梦想:建立一个营地,一个公社,一个没有人类罪恶的自然居住地,一个和平、和谐的地方,总之,一个能体现他的价值的地方。
可怜的艾拉。
我看到过的大多数罪恶都起源于小事。妻子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遥控器找不到了,晚餐是凉的等——惹怒丈夫,然后矛盾升级。但这个案子正相反。是大事引发的。是一个疯狂的系列杀手让一切开始的。韦恩·斯99lib?托本的嗜血欲望让一切开始上演。
也许,我们都从这个或那个角度推动了車情的发展。恐惧让我们最后变成了韦恩最好的帮凶。詹雷特也让我知道了恐惧的力量一如果你让人们感到十分恐惧,他们就会妥协。只不过这一点在他儿子的强奸案处理中没有变成事实。他没能唬住夏米克·约翰逊,也没能把我吓倒。
也许这是因为我已经被吓得够戗了。
露西手里拿着鲜花,但她应该了解得更清楚才是。按照传统,我们是不在墓碑上放鲜花的。我们放石头。我也不知道那些鲜花是给谁的,我母亲还是她父亲。也许是给他们两人的。
我们沿着原来那条路向贝雷特发现我母亲骨架的地方走去。是的,那条路还在,但两旁已经长满草木。母亲在里面躺了这么多年的那个洞现在是空的。残留的黄色酱用胶带在微风中飘荡。
露西跪下来。我听着风声,不知道是否还能听到那些喊叫声。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只有我自己空洞的心跳声。
“露西,我们那天晚上为什么到树林里来?”
她没抬头看我。
“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其他人都想过。每个人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那么不负责任。但对我来说,答案很明显。我在恋爱。我是和女朋友一起溜走的。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事吗?”
她轻轻把那些花放下,但她仍然没看我。
“艾拉那天晚上没有帮韦恩·斯托本,”我对这个女人说,“帮他的人是你。”
我在自己话中听到了检察官的声音。我想让他闭嘴,走开。但他不走。
“韦恩说了,那些谋杀是他精心策划的。那他怎么知道我会离开岗位?因为你的任务是确保我不在岗位上。”
我仿佛看到她开始变小,开始枯萎。
“这就是你永远无法正视我的原因,”我说,“这就是你觉得还在从山坡上往下滚,而且无法停止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家失去了营地或名声或金钱,而是因为你帮助了韦恩·斯托本。”
我等着。露西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她抽泣起来,肩膀剧烈颤动着。我听到了她的哭声,我的心也裂成两半。我向她走近一步。我想,去他妈的。这次,我要按索希叔叔说的去做。我不需要知道一切。我不需要把过去的一切重新翻出来。
我只需要她。因此,我迈出了那一步。
露西举起一只手,示意我站住。她慢慢镇定下来。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说,“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会让艾拉进监狱。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想吓吓玛戈。你知道的。我以为只是个愚蠢的恶作剧。”
我的喉咙哽住了:“韦恩知道我们分手了。”
她点点头。
“他怎么会知道?”
“他看到我了。”
“你,”我说,“不是我们。”
她又点了点头。
“你发现那具尸体了,对吗?我是说玛戈的尸体。那就是日记中所说的血的出处。韦恩说的不是我,而是你。”
“对。”
我想了想,她一定被吓坏了,可能跑去告诉父亲,结果艾拉也惊慌失措。
“艾拉看到你周身是血。他以为……”
她没说话。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艾拉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杀吉尔和我的,”我说,“但他是一个父亲。尽管他是那么温和慈爱、善解人意,但他和任何其他父亲一样,首先是一位父亲。因此,他才为了保护女儿而杀人。”
她又抽泣起来。
人人都保持沉默。人人都满心恐惧一我妹妹,我母亲,吉尔,他的家人,还有露西。他们都该受到指责,也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呢?我很想为自己找个借口,说自己那时血气方刚,需要一什么?放荡一下?但这真的是理由吗?我那天晚上有责任看好那些营员。但我没有。
那些树好像向我们压下来。我抬头看着它们,然后再看看露西的脸。我看到了美,看到了伤害。我想走到她身边去。但我无法挪动脚步。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想,我知道这是应该做的正确事情。但我就是迈不开步子。
相反,我转身从我爱的女人身边走开。我期望她会叫我站住,但她没有。她让我走了。我听到了她的呜咽声。我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出树林,走到汽车旁边。我在路边坐下,闭上眼睛。最后,她会回到这里来的。因此,我坐在那里等着她。我不知道她出来之后我们会去哪里;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一同驾车离开;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之后,这片树林中还会不会吞噬最后一个受害者。
致谢
我不是个知识丰富的专家,但幸好认识一些学识渊博的慷慨天才。这听上去可能有点像髙攀名人以抬高自己的身价。但我的确得到了下列朋友和同事的无私帮助:安妮·阿姆斯特朗——科本博士、克里斯多佛·克莉斯蒂和真正的杰夫·贝德福德。
感谢米奇·霍夫曼、丽莎·约翰逊、布莱恩·塔特、99lib.埃里卡·伊姆兰依及Duddon出版社的每个人。感谢Orion出版社的乔恩和出版社的弗朗索瓦·特吕弗。感谢以创意著称的阿伦·普里斯特文学代理公司的阿伦·普里斯特及每个入。
和以往一样,这仍然是个虚构的故事。有些人可能会相信本书的部分灵感来源于北卡罗莱纳州真实生活中对法律的嘲弄现象。但事实上,在那个特殊事件发生前很..久,我便构思出这个故事了。有时,艺术源于生活。有时,生活追随艺术。不管怎么说,本书无意反映任何事件,无论真实的还是想象的,也不代表我对任何事件的任何观点。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才华横溢的丽莎·厄巴赫·范思。过去十年里,她已经学会怎样完美地应对我的情绪变化和不确定性。丽莎,你真棒。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