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羊头岭》 第一章阴差阳错 “吱呀”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明明房门门栓是插牢的呀! 先进来的是个黑脸大汉,一身黑衣,左手提着个黑棒,右手拿着铁链。紧跟着的是白面白衣的另一大汉,同样面目狰狞,左手拿个剑,右手是个册子。二人来到床前,不由分说,拉起熟睡中的唐明,用铁链锁了,一左一右架起来就出了房门,一溜小跑地飞奔去了,唐明就这样脚不沾地的被两个东西腾云驾雾地弄着走了。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古香古色的雕檐建筑、看似衙门的地方,唐明也只是在电视剧中见到过。黑白俩大汉径直架着唐明来到大堂。 “大王,人带到了。”黑大汉拱手道。 “嗯!” 唐明瞄了一眼,大堂上案几后面坐着身穿红黑图案相间蟒袍、头戴纱帽、脸色铁青的一个老头,在烛光的映照下,尺余长的花白胡须清晰可见。 “堂下何人?快报上姓名!” “唐……唐明……”唐明吓得战战兢兢地回答。 大堂上的官人接过白脸大汉递过去的册子,翻找了好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姓甚名谁?” “唐明……唐朝的唐,明朝的明……” 大堂上面又好一阵子翻找。坐在上座的老头自言自语道:“唐明?莫不是弄错了”。随后又问了一句:“你是哪年出生的?” “民国二十一年。”唐老汉答道。 “啊?!搞错了。”堂上汉子大叫了起来,“这个老汉还有十年阳寿呢……叫你们去抓的是汤明,你们咋把这个唐明给抓了来。” 黑白大汉面面相觑,竟然不知所措了。 坐在案后的官人又发话了:“赶紧把这个老汉送回去,抓紧时间,五更前把那个汤明给抓过来……” “喔喔……喔……”院子里公鸡在黎明的黑暗中扯着嗓子叫了起来,狗儿也紧随着狂吠起来…… 唐明老汉被噪杂声吵醒了。 原来是个梦。做了个噩梦。老汉摸摸脑袋,竟然一头的汗。胸闷气喘的好一阵难受。再摸摸有些酸痛的手腕,铁链捆绑的印迹却依稀可见…… 唐明老汉出生于公元一九三二年,今年65岁,老伴五年前得病去世了,剩下他和儿子、媳妇一块儿过光景。自从老伴去世,他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出门靠拐棍帮忙支撑着,就这气还不够用,病殃殃地艰难地支撑着,生活还能勉强自理。就差着那一口气没能咽下去,日子过的栖慌呀。 梦醒了的唐老汉仔细回味着梦境,虽然奇怪,可历历在目,梦境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特别是梦中官人提到的“汤明”,就在距他家半里地的村西头住着,三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一身的力气,壮的象头牛。唐老汉越想越不对,莫不是阎王要收汤明,小鬼错把他唐明收了去又送了回来。 打了个激灵。不好!到汤明家去提个醒,让那小子干活多留着点神。唐老汉摸摸索索地穿好衣服,拄着拐棍,拉开门栓,出了房门一瘸一拐地上了村庄小道。 天刚蒙蒙亮。天际上挂着的星星还在拼命地眨巴着眼。唐老汉拖着病殃殃的身子,走三步歇一会,走五步喘口气,一直把太阳走出来了才到村西头汤明家。 汤明媳妇刚好出门倒尿罐,问起汤明,他媳妇答:“那个死鬼一早上山砍树去了。” 汤明媳妇倒也贤慧,搬把椅子放在房前院坝,让唐老汉坐下,又泡了杯茶水放到跟前,正打问唐老汉找老公汤明有啥事哩,就见二狗子慌慌张张地一路奔了过来…… “嫂子……出事了……出事了……”二狗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嚷着。 “咋了?!”汤明媳妇吃了一惊。 “汤明哥……被树砸了……”大冷的天,二狗子满头大汗,边回答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啊……砸的咋样……人咋样?”汤明媳妇追问。 “怕是……人不行了……”二狗子带着哭腔说。 一大早,汤明约了二狗子、大壮一行三人,拎着斧头、锯子到南山上去砍树了。上到南山坡,看好一棵脸盆粗细青皮松,三人撸起袖子干了起来。眼看锯口快到茬口了,汤明让大壮和二狗子撤退到安全地带,他一个人在那儿伺弄着。本来汤明身强力壮,干活是把好手,加之干这活儿轻车熟路。大壮和二狗子蹲下点了支烟,刚吸两口,就听那边“咔嚓”一声,大树倒了。再瞅瞅,咋没见了汤明,俩人掐灭烟头,小跑着奔到砍树茬口:大树干下压着汤明,口吐鲜血、浑身抽搐着,俩人叫唤他,汤明竟然已经说不出话了。捱到俩人回村叫来一众小伙,将大树挪开,汤明早已断了气…… 唐明老汉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一颤,一杯茶水连同杯子掉到地上摔的粉碎。 一众人找到村长汤二旺,商量着汤明的后事。照羊头沟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凶死的汤明灵堂是进不了汤家祠堂的,二旺不光是村长,在汤姓还是辈分高的,当然说一不二:“就在村口老槐树下场子里搭个灵堂,把汤明的后事办了吧。” 大伙七手八脚,只一会儿工夫,灵棚就搭了起来,汤明也被从南山抬了下来,孤怜怜地躺在门板上,尸体上盖了条白布,放在了灵棚里面。问题来啦——没棺材呀!现做,来不及呀,连做带上漆,没个十天半月咋都弄不好。不上漆——总不能弄个白茬匣子把汤明打发了吧。 村长二旺盯上了唐明老汉——老汉病殃殃好几年了,儿子给他把棺材准备好几年了。现如今抓急,找到老汉商量先把他的棺材让汤明睡了,随后让汤家再做一付棺材还给老汉,也还有理有据说得过去。 二旺扯着嗓子和有些耳背的唐明叫嚷了好一阵子,老汉终于听明白了。 “我准备的寿木(棺材的别称)可是柏树的,十一个头,三遍漆啊。”老汉有些心疼,倒也没有拒绝。“十一个头”——十一块板拼凑起来的。羊头岭——不光羊头岭,方圆百十里地都是这规矩:上好的寿木九个头,下来是十一个头,再次之是十三个头,最次也是十五个头、十七个头。 “让汤明家的随后也做柏树的,尽量十一个头,不超过十三个头,也刷三遍漆。”村长回应道。三道漆也就是刷道漆干了再刷一道,凉干了再刷一道抛光。 “那……是不是写个字呀?”唐老汉不放心。 “行,写个东西。”二旺也爽快。 “你可要作保呀!”老汉道。 “行,我作保。”村长就是村长,“你要不放心我把村上的大印再盖上。” 说弄就弄。大壮是个高中生,执笔按村长二旺说的意思书写完毕。那边把哭哭泣泣的汤明媳妇叫来按了指头印,这边老汉签字画押,二旺从腰间口袋摸索出村委会印章“啪”地盖上。七八个后生便一齐抬着唐明的棺材来到村口灵棚,把汤明入了殓。 再简单也要按风俗办呀。况且汤明活在时是个热心肠,东家长西家短的力气活没少帮着干。村长二旺来张罗,村里的锣鼓家什搬了来,山外的道师“黄半仙”请了来。“咚咚锵锵”、烟雾燎绕地忙活起来。 一直热热闹闹了三天,终于将汤明抬出了村子。出殡那天,突然阴冷的天空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满山遍野白皑皑一片…… 呆呆地望着被抬上山坡的汤明灵柩,唐明老汉心里忐忑不安:前天晚上的梦境一直镶刻在脑海——那情境不就是戏文里阎王派出的黑白无常收纳阳寿到了的人命吗? 我还有十年阳寿——还能活十年,唐老汉自言自语地嘟嚷着。离了拐棍,站都站不稳,还能活十年?鬼才信。 第二章猪杀了人 进了腊月,年关就近了。 田地里农活也少了。大姑娘小媳妇开姑忙活置办新衣裳了。小年轻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打小牌,喝喝小酒,老人们则找个背风的墙跟围在一起晒着太阳,日子悠闲极了。 唐明老汉也杵着拐棍蹭到南墙跟,费了好大的劲,挪腾了两块砖头码在一起,吭吭哧哧地半蹲半坐在那里,太阳暖烘烘地晒到身上,老汉惬意地半眯着眼,从腰间摸出旱烟袋,抠抠嗦嗦纳了一烟锅烟,点上火,美滋滋地咂着。 山村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村长二旺背着双手,看到汤明媳妇已经把村外的刘木匠请了来,忙活着打制还唐老汉的棺材寿木,也不时地帮着挑挑板材,看看丁头,临走了还不忘盯咛一句:“三道漆啊!”又迈着八字步慢慢悠悠地朝村东头去了。去里娃家蹭吃杀猪饭。 村东头黑娃家,今儿个忙活着杀年猪呢。猪圈子的黑白相间的大肥猪喂养了一年多,也争气,吃养的肥嘟嘟的有三百多斤,可喜人啦。几天前就相约好了今天宰杀,昨天晚上黑娃媳妇就没给喂食。这会儿,那头大肥猪可能还不知道死到临头了,一直在圈里哼叫着要食呢。院里支起的大铁锅里水已沸腾了两回,杀猪匠唐老憨才挑着担子晃悠过来——担子一头是烫猪桶:扁圆形,长六尺,宽处三尺,专门制作的烫猪毛用的。另一头是个筐子:刀、勾、铲等一应用具,杀猪、烫毛、割肉用具一应俱全。黑娃早就叫上大壮、二狗子一伙帮手,用木棍搭起了杀猪架子,卸了块门板,支起了杀猪案子。唐老憨一到,几个小年轻跳到猪圈,把那头还在哼哼唧唧的大肥猪逮住弄到杀猪案上。这边唐老憨围上围裙,撸起袖子,从工具筐里抽出一尺多长的杀猪刀,在院坝石头上嚯嚯磨了几下,拉开架势,对准猪脖项,猛一使劲,一尺多长的刀刃便捅了进去,一股鲜血便从刀口喷涌而出,大花猪挣扎着、怒吼着。猛然,大花猪伴随着一声怒吼,挣开了四五个后生的手,一使劲,竟然站了起来。随着那一声吼,捅进猪脖子里的刀顺势滑了出来,刀口正对着低头收拾家活什的老憨脖子,只一下,听到老憨一声惨叫,脖子上鲜血喷出三尺多高…… 一众人都懵了。 还是大壮先回过神,脱了上衣外套一古脑儿按在倒在地上的老憨的脖子上使劲止着血。刚好赶过来的二旺正好看到这一幕,赶紧叫嚷着指挥着救人:“快……快快……快把门板抬过来,抬上二憨……上卫生院……”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唐老憨弄上门板,依旧是大壮捂按着二憨脖子,几个人慌慌张张抬着二憨飞跑着出了村…… 太阳转到正中时,一众人垂头丧气地又把二憨抬了回来——抬到卫生院,早断了气了。 唐二憨死了。 唐二憨让猪给杀死了。 杀猪匠被猪给杀了——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全村。大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难道真的是遭了报应:唐二憨杀了十几年的猪,死在他刀下的生灵也有好几百头了。本来打算今年就不干了,“没了唐屠夫,要吃连毛猪”,还是村长二旺动员他接着弄这营生。勉强答应下来后,二憨嘟嚷了一句“怕是要遭报应”,这不,一语成畿。 埋了杀猪匠唐二憨,羊头岭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日子,还得慢悠悠地过呀。 第三章过年 到了腊月二十,羊头岭整个村庄就开始进入过年模式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乎着置办年货。这些天镇子上天天逢集,人骤然多了起来,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衣服的,还有卖瓜子、糖果的,把本来就不长的小街道涌的满满当当的。辛辛苦苦忙活一年的人们终于闲了下来,东逛逛,西瞅瞅,置买一些过年要用的物品。大人也还罢了,孩子总归要置办一身新衣服吧。 羊头岭出山到集镇也有二十来里路呢,可这些天,人们不知疲惫往镇集上来回奔跑着,有的也带上点猪肉、香菇、木耳等土特产品,卖点钱换回来的是过年要用的东西。 羊头岭村子不大,统共百十来户,主要两大姓:大部分姓汤,小部分姓唐。汤、唐二姓也分别有自己的祠堂——从清朝就有了的。这些年,日子富裕了,大伙又凑了些钱,把祠堂修补的像模像样,为的就是逢年过节祭祖方便。 今年,唐家祠堂轮到唐明这一支房“管年”了:按照辈分大小老幼,一家一年地轮换着来。儿子唐刚早就把香、烛、表、纸等一应上供用品买了回来。 今天是小年,要“接祖宗”——把先人们接到祠堂供起来过年喱。天刚放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儿子唐刚早早起床了,把院子扫了一遍。儿媳妇在厨房忙活供品:猪头——要整个的——必须要有,然后是七大碗八大碟,荤荤素素要置办一大桌咧。唐明慢腾腾地起了床,儿媳妇已经打来了洗脸水,老汉洗罢脸,套上特意准备的过节才舍得穿的新衣服,在儿子搀扶下,往唐家祠堂去了。 祠堂里,已经有几个年青后生又前前后后清扫了一遍,三叔、五叔也早早来了。看到唐明蹒跚着来了,一众人迎了上来:唐老汉可是“爷字辈”啊。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邀迎先祖的大任须由长辈率一众唐姓儿孙一同完成。 祠堂正中墙上,“唐氏堂上宗祖”几个鎏金大字,是花了好几十块钱在集镇上找教书先生特意写的,在香案的映衬下,倒有几分肃严。 点着香案左右两边摆放的蜡烛,老汉取了三支香,在烛焰上点燃,走到祠堂门口,对着南山祖坟方向,深深一揖,然后回转身子,在香案上面香炉里插上香,退后三五步,跪倒在地,三叩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祖宗”这就算接了回来。不能让祖宗在这坐冷板凳呀。囱制好了的猪头端了上来,居中摆在香案上。这边八仙桌摆到祠堂大厅正中,儿媳妇准备的七荤八素全都端来摆上了,碗筷、酒杯摆放端正,唐明老汉又在两个侄孙的搀扶下在祠堂门口燃了纸,烧了表,依旧是嘴里嘟嘟囔囔着,看到燃烧过的纸灰被风吹起,老汉脸上有了笑意:先人们收钱了! 放炮,“噼噼啪啪”了好一阵子。鞭炮放罢,该陪祖宗们吃饭了,唐老汉在八仙桌上首坐定,下面按辈分、年龄依次坐下三叔、五叔、大哥二哥……儿子唐刚带着俩堂弟忙前忙后、端菜倒酒,唐刚媳妇则一直在自家伙房忙乎着——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今儿个陪祖宗们吃饭可没女人的份。 一个个“活祖宗”吃的满面红光,也过了午后,接祖仪式也就算完成了。 下来,每天一日三餐,都由唐明他们家端给祖宗们——其实也就是每餐端一碗饭摆到香案上,再燃一柱香……全是做给活人看的。 按部就班,腊月二十八,家家打扫除,屋里屋外,统统清扫。 静等过年。 年三十一大早,家家户户都忙着贴春联、挂灯笼,大姑娘、小媳妇一改平日里邋里邋遢的模样,穿戴的光艳整齐。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也都换上新衣服,整个羊头岭焕然一新。 今儿个天气特别好,天空中蔚蓝一片,连一丝云彩都没有。也没有风,太阳暖洋洋地晒下来,到处都是安详。 羊头岭有个怪现象:汤家腊月三十中午过年,唐家腊月三十晚上过年。一村两姓,年过的泾渭分明。相传祖上就是这规矩,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正午时分,汤二旺在一众后生的簇拥下,来到汤家祠堂——依然是过小年时就将汤姓祖宗们都接了回来。燃香、烧纸、化表、叩头……一阵摆弄过后,各回各家吃年饭去了。 到了黄昏,不论汤姓还是唐姓,都有一样活计要干:送坟灯。在各自先人们的坟头,或用竹木扎制、或用砖头砌筑,每个坟头一盏灯,都点亮了…… 家家户户门檐下的大红灯笼也都亮了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山村的年味在这一刻彻底浓了。 各自吃过年饭,年青人三五个聚在一起,或喝酒或打牌,也有不爱串门的,在家里守着电视看着春晚嗑着瓜子。上了年纪的人讲究个守夜,在祠堂烧了一大盆碳火,三三两两地守坐了那儿,蜡烛烧完了换支蜡烛,檀香烧光了续支檀香……要一直守到正月初一天亮呢。 鸡叫了,天际东方启明星亮了,村庄又一阵热闹开了:鞭炮一家接着一家地放,鞭炮声这边还没停那家就接上了……整个村庄喧嚣起来了。 天亮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人们哪怕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见面第一句话也都是“新年好!”晚辈见了长辈,作个揖老人便给发个红包,一元、二元的图个热闹。家家都在煮饺子——新年第一顿饭一定得是饺子。饺子吃完,年便就算是过完了。 接下来就是走亲访友、女儿回娘家、孩子拜娘舅了。串门的礼物年前就准备好了,出村的进村的,一律的新衣新裤,打扮的光光艳艳,村道上少见的热闹起来,摩托车们撒着欢地叫唤着…… 正月初八,羊头岭出灯了——龙灯、狮子、旱船……又把年节推向了**。挨家挨户接着耍,天刚擦黑出灯,半夜卧灯,第二天晚上接着闹,把个山村吵闹的沸腾起来了……最热闹的当属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当然得从村长二旺家起灯,二旺特意穿了一身红色唐装,端坐在房檐下等着狮子喝彩,然后把个红包塞进狮子嘴巴里,还有几个后生,把二旺6岁大的孙子从狮子嘴里塞进去,再从屁股后面递出来,惹得满场大笑……一直到正月十六晚上,从东往西一家不少地闹完村西头狗剩家,花灯全部被扛到河边,完成了使命的花灯们最后聚在了一起,被村长二旺一把火点着烧了——名曰化灯。 年过了,节也过了。该送“祖宗们”回去了:净了面,洗了手,唐明老汉在俩年青晚辈的挽扶下,对着牌位燃香、叩头,尔后,又移步到了门口,烧纸、化表……十分虔诚地跪拜,嘴里嘟嚷着只有他自已才能听到的言语。一阵摆弄,送走了“先人”。 日子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四章清明 汪霞从卫校毕业分配到镇卫生院当医生已经两年多了。卫生院条件比较简陋,小院子里五六间土房,依次还设置了药房、门诊室、治疗室——也就是治个头痛脑热、伤风感冒这样的小病。统共也才三人:院长老张兼出纳、药房管理员小王,再就是汪霞了。院长和小王都是本地人,家都在镇子上住,所以一到了晚上,卫生院就有些荒凉了——就汪霞一个人在这儿住着。 天刚黑下来,一弯残月挂在半空,周围星星呼闪着,点缀的整个天空那样的静谧。俩个本地人已经各回各家了,卫生院的不大的院子显得格外空旷了。汪霞早早关了院门,吃完饭半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有点犯困,就斜倚在床上眯眯瞪瞪睡着了…… “咚……咚咚……”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间或还有人叫嚷的声音。 “汪医生……快开门……” 汪霞不敢迟疑,一骨碌爬起来,三步并作二步,把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个壮汉,说起话来非常着急:“汪大夫,快……帮帮忙……我媳妇生小孩,可能……难产……” “你在哪个村呢?住哪儿?”汪霞问。 “羊头岭……”大汉回道。 “那么远……咋没把人送到卫生院来?” “怕来不及……求你了……求你出一趟诊……”大汉说的真真切切。 “那么远……”汪霞还没说出口。 大汉赶忙说:“汪大夫,有车呢……我开车来的……” 听说有车,犹豫不决的汪霞答应了:“那好,你等一会儿,我准备一下。”说完转身回屋,拿出药箱,从柜子里翻找了几盒药瓶药片一并装入药箱,便背着药箱、锁了房门,随大汉上了院门口的小轿车。一溜烟地朝羊头岭飞驰而去。 只一会儿功夫,车便开到了一处庭院门前,下了车,便听到屋里女人惨叫声。汪霞便背着药箱进了屋。如此这般了好一阵子,“哇”的一声,一女婴终于生产出来了。汪霞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终于松了一口气。 皆大欢喜。大人小孩皆平安。壮汉一口一声谢,从口袋掏出一沓钞票,硬塞给汪霞。汪霞接过一瞅,蓦然一惊:一沓冥币。再抬头看时,壮汉竟然满脸鲜血,眼珠外露,舌头拉的老长…… “啊……啊……救命啊……”汪霞丢了魂,大叫着慌不择路地飞奔着…… 夜静人深,南山上传来的一阵阵“救命”的声音在羊头岭上空回荡……甚是瘆人,不止一个人被从睡梦中惊醒。村长二旺穿好衣服,拿着手电筒,从墙角拎起个扁担,出门叫上大壮、二狗子等四五个年青小伙子,一人手里提溜个家伙,跟随着二旺朝着呼叫声摸索去了。在南山脚下,寻到了脸色惨白、浑身衣衫褴褛的汪霞。汪霞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嘴里只会喃喃着叫唤“救命”。几个小伙连架带背,把汪霞弄到村长二旺家。汪霞就昏迷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半上午,汪霞才醒过来。村长问了半天,汪霞才断断续续地说清原委。听的一众人一头雾水。鬼话!不信。汪霞说:“药箱还挂在那家床头呢。” 南山上是一片坟地。四五个年青小伙一齐,顺着山脚一路寻上去,却在一座坟边的柏树枝条上,看到挂在上面的药箱。四五个人顿时脸色吓得惨白,取了药箱一溜烟地跑回了村。 村长二旺问“是谁?” 答:“汤坤两口子。”汤坤和媳妇几年前就去了县城做生意,本来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夏天买了辆小车,没开两天,一场车祸,两口子一块儿送了命。按辈分,是二旺的本家侄子。 这边,一帮小媳妇安抚汪大夫;那边,一帮小青年准备了些香、纸,在汤坤坟头如此这般了一番…… 这件事的确把汪霞吓的不轻,连着好多天都缓不过气来。白天上班倒还不觉得,一到晚上,她就早早插上门,关好窗子,倦缩在被窝里,用被子把头捂得严严实实。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挪腾着。 是夜半夜,汪霞正睡得眯眯瞪瞪,门外又有敲门声,吓得汪霞大气都不敢出。可门外敲的执着,边敲边叫着“汪大夫”。实在没招,汪霞隔着门问“什么事?” “你那次救了我媳妇,连我们家一口水都没喝过,这不……过节了,我给你送点东西……表示感谢。”门外答道。 山里人厚道,汪霞这两年的确也医治了不少人,偶尔这家送点洋芋,那家送点小米也是常有的事。可是,自从上次遇到那回事后,汪霞连半夜尿尿都不敢开门,哪里还敢开门收礼品呀,便答道:“不用了,我是医生,治病人是我的本分。礼品你拿回去吧。” “拿都拿来了,你就收下吧。”门外依然执着。 “说不要就不要,你拿回去……”汪霞有点生气了。 停了一会儿,门外答道:“这样吧,我把礼品挂在你门上……”随着“堤坨”声渐渐的远了,夜,又恢复了寂静。汪霞却百思不得其解:过节了——这也没什么节呀?! 第二天天刚亮,汪霞被尿憋醒了,打开门,吓得一声惊叫,人昏了过去。 门把手上,挂着红、黄、白、绿、紫五色纸制作的清明幡——这可是清明节插在坟头上的东西啊! 今天,清明节。 第五章夏收 “麦黄就割……麦黄就割……”天一擦黑,就听到山上传来“催谷鸟”的叫声,一遍遍地一直催叫到天亮。 关于“催谷岛”,羊头岭还有一个传说咧:相传古时候,有户穷人,爹妈死的早,就剩下两兄弟相依为命,这年风调雨顺,到了夏天,眼见得田地里麦子黄灿灿甚是喜人,看到别的庄户人家都开镰收割了,这俩兄弟愣是舍不得:再多长一天不就多收一点粮食嘛!可怜天捉弄人,到了晚上,狂风大作,雷雨交加,连带上鸡蛋大的雹子砸将下来,俩兄弟没有收割的麦子全完了——颗粒无收。兄弟俩一气之下,一同投河自尽了。死后变成了“催谷鸟”,麦子一开始发黄,就开始“麦黄就割”地叫唤,提醒着人们赶紧收割成熟了的麦子,一直叫到田地里麦子收割完毕。虽然是个传说,也无从考证真伪,可有个现象一直解释不通:一旦田地里麦子收割完,一夜之间,“催谷鸟”便无影无踪、悄无声息。 人们早早就做好准备了:新买了镰刀,腾空了仓房,就准备着开镶呢。南山那块最先黄,大家也都在那里忙活了。自从土地分到户以后,羊头岭自然形成了一种风气:互帮互助。南山上没地的人家,自然去帮麦黄的农户一起开镰。捱到自家开镰,一准会有人还回来的。这种朴素的合作方式,从土地承包到户就已经形成了,十几年来,你帮我助的倒也十分的融洽。 今儿个一大早,唐明老汉就喊叫儿子唐刚,让俩口子去汤明家帮忙收麦。因为他自已家的麦子还要几天才能收割呢。去年冬天汤明被树砸死以后,就剩汤明媳妇冬花领着两个女儿过日子,三十出头的冬花就成了寡妇。 唐刚俩口子二话没说,拿起镶刀、戴上草帽就到南山地块去了。到地头,冬花一个人已经挥汗如雨地割了一小块了,看到唐刚俩口,冬花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又埋头干了起来。这俩人也挥舞起镰刀,收割着金灿灿的麦穗…… 骄阳似火。 快到晌午了,这块地收割完了。捆好,弄到路边手推车上,一趟趟地拉回到冬花家…… 打麦机已经架了起来,左左右右十来个男男女女也都跟着机子过来了,田里运回的麦穗,喂进打麦机一折腾,麦粒便从机肚里吐了出来,麦秆被机器喷得老远。大伙七手八脚地忙乱着,却也配合默契,一个个弄的灰头土脑。终于,冬花家的麦子打完了,下来进一步清理、晾晒,那都不是太急的事儿了:只要把庄稼收了回来,心里便坦然了。 就这样一家一家地收割着希望…… 今儿个,唐明家开镰了:北山脚下那几亩小麦一天一个样,眨眼间由青变黄了。算上寡妇冬花,七、八个男的女的一齐聚到地头帮忙,一众人忙了起来。南边天空一阵乌云飘了过来,不一会儿,黑压压的一大片区,感染了整个天空,乌云占据了头顶,雷声也响了起来——到响午头,眼看就要下雨了。 大伙儿加快了节奏,风风火火地快乱起来。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从空中砸了下来,砸在唐刚的头上,更砸在他心上。“龙口抢食”呀!总不能眼看着到手的粮食被糟践吧。用手擦一把额头的水珠,转身望了望,几个帮忙的都在抢着收拾田里的麦穗,任由暴雨吹打…… 终于,遮盖好收割了的麦穗。一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回家的路上,为许是跑的太急,冬花脚下一滑,眼看着要摔倒,唐刚眼尖手快,一把揽住冬花,无意间,大手刚好碰到冬花的胸部。被雨水淋透了、紧绷绷勒在身上的衣服将冬花勾勒的凹凸有致,格外诱人。松开手,唐刚感到有点尴尬,冬花呢,脸唰地红了…… 暴雨来的急走的快,回到家换过衣服,吃过午饭,雨便停了。又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天晴了。大家又抄起家伙来到田头,将遮盖了的麦子伺弄好,拉运回唐刚家,一直弄到天黑才完事。 晚饭在唐刚家吃。唐刚媳妇把腊肉早就煮好了,炒香菇、煎鸡蛋、烧豆腐、煮粉条……弄了满满一桌子菜。吃罢饭,众人散去,各回各家。冬花家离得远些,有半里地呢,唐刚便摸出手电筒,坚持要送冬花回家。俩人一前一后,也不作声,默默地顺着村间小道往冬花家走着。到了冬花家门口了,冬花说:“好了,你回吧。”唐刚却猛地从冬花身后一把搂住冬花,嘴里吭吭吃吃,手已在冬花胸前乱摸了起来。冬花怔了一下,竟也没有挣扎、没有拒绝,就那样身子靠在唐刚的身上,眯着眼睛,任由他一双大手在胸前揉着…… 回到家里,媳妇问道:“送到家了?”唐刚“嗯”了一声。媳妇又问:“没到她家里坐坐?”唐刚嘟囔一句“哪那多话。”心里却一惊:这婆娘咋是个半仙呀? 躺在床上,唐刚还在回味着冬花那丰满的胸,沉浸在兴奋中。待媳妇蹭到身边,他假装着打起呼噜来…… 田里的麦子就这样在人们的注视下,黄了一块收拾一块,一点点地收到了农户的仓柜。“麦黄就割”催谷鸟的声音便没了。 苞谷也种了下去,大伙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六章过寿 热浪一波接着一波。 今年夏天显得格外的热。夕阳象个圆圆的大火球,慢慢腾腾地向群山叠岭挪着,好像炙烤大地还没尽兴。 唐明套了个半截对开袖,敞开了胸脯,不停地摇着蒲扇,就这,汗珠还在不断地从额头往下滴。嘴里不停地咳嗽着,还老感觉胸口隐隐作痛,气喘吁吁的难受极了。 晚饭儿媳妇特意熬了粥,端到床头晾温了老汉才动勺子慢慢喝下。儿子用温水帮老汉擦了身,又把自已房子里的电风扇搬了过来,对着唐老汉忽扇着。看到老汉渐渐的入睡了,儿子、媳妇才回房休息…… 第二天天亮,先是儿媳妇感到不对头:咋没听到公公咳嗽声呢。以住一大早就听到老头咳着不停。便叫喊着男人唐刚去瞅一眼。待唐刚来到老汉床前,看到老爷子一动不动,吓了一跳,叫两声,未回应。再用手一摸,感觉老汉身体已经僵硬。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媳妇也紧跟着“呜呜”地抽泣。还有两天,老爷子就是六十六岁大寿了,咋这就走了呢……不一会儿,三叔、五叔闻声赶了过来。几个人抹抹眼泪,商议了一阵,还是把村长二旺请来吧。 二旺到时,已经半晌午了。大伙儿都在等村长拿主意呢。唐明老汉病了这几年,儿子早把他的寿衣准备好了,去年村长作保借给汤明用了的寿木,寡妇冬花开春就漆得油光锃亮的还了过来。 三叔、五叔帮着把唐明的寿衣穿上,倒也排场:五领三腰(五件上衣,三条裤子),棉袄还是件羽绒服呢。入了殓,灵堂便布置好了——唐家祠堂便又开始热闹了。 锣鼓家什又搬了出来。 “黄半仙”又被从山外请了来。 几个小年轻被派了出去:报丧的、买菜的、约戏子的…… 在村长二旺的安排下,一切都井井有条。66岁,也算高寿,丧事当然要按喜事来办——白喜事。 夜幕降临,一帮人冒着酷暑,“咚咚锵锵”地敲打起来。“黄半仙”则神神秘秘地一会儿烧张符,一会儿化张表,把个灵堂搞得乌烟瘴气,嘴里还不时地哼叽着,那调门听的人毛骨悚然。一直作弄到半夜,节奏才慢了下来。挥舞一阵,便清静一会。清静下来,人便有些困乏了,昏昏沉沉半打着瞌睡。 猛然,守灵的孝子听到棺材里有响声。找到“黄半仙”,那道师也惊出一身热汗,赶紧拿着符文围着棺材念叨着。听听,没啥动静。便躲到帐房打瞌睡去了。 又一会儿,又听到有响动。 又叫来“黄半仙”。 “黄半仙”吓得差点瘫在地上:棺材里面“咚咚咚……”的声音十分清晰。 “黄半仙”吱唔着,响动依旧。 三叔、五叔惊得合不拢嘴。还是大壮,飞跑着把村长二旺找了来。二旺战战兢兢地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响动听得分明。再细听听,有**声。二旺也两腿发软,话都说不顺溜了:“见……见……鬼……了……”听的大伙汗毛都竖了起来。 村长二旺、道师“黄半仙”、三叔、五叔等一干人围拢在一起嘀咕了半天,决定打开棺材盖子看个究竟。几个胆大的后生一使劲,掀开了棺材盖子,吓得众人瘫坐了一地:唐明老汉坐了起来——在棺材里坐着呢。把大伙吓了个半死,老汉倒说话了:“热死老子了……憋死老子了……”细看,老汉满头大汗地忽闪着眼、喘着粗气,穿在身上的寿衣羽绒服已经被老汉抓扯的斜披到腰间。还是大壮胆大,凑到跟前瞅了又瞅,开腔道:“大爷……您是人是鬼啊?” “老子是人!”唐明老汉气喘吁吁地答道,接着冒了一句:“饿死我了!” 众人这才细看,的确是老汉又活了过来呀。大伙儿一起动手,把唐明老汉从棺材里弄了出来。老汉扭头望着灵堂,竟然一脸懵逼…… 得!丧事办成了喜事。第二天,刚好老爷子六十六岁生日,唐刚在祠堂摆了十来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坐了席。唐明老汉竞红光满面,精神头好了不少。大伙兴高采烈地在大热天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俨然没有感到三伏天的热意。 只有,道师“黄半仙”感觉不自然,极不自然。 第七章换届 立了秋了,天气便渐渐的凉快了。 当了十几年村长的二旺,这两天闹心上火了:村长要“海选”呢。以往都是上级任命的“干部”,现在却让村民投票选举呢。 二旺心里没底。 十几年村长当的,“催粮要款,计划引产”——一年到头就是这活儿,把人都得罪光了。也有盖房批庄基地指标、木材采伐指标这些为村民办事的活儿,虽然长期是二旺一个人说了算,也没维持下几个人。 选举村长的日子就快要到了,二旺有点着急:心里把“选民”过了一遍筛子,却筛不明白:铁杆好像也就是他家儿子和本家几个侄子了。“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这些“自已人”运作一番的。 “这回选村长,最怕的是唐姓的。虽然唐家人数没我们汤姓的多,可是不敢大意呀。” “唐姓的能拉上台面的也就那几个人,按说都斗不过俺叔。” “要不,到各家走动走动,给咱汤姓的打个招呼……” ……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议论了好一阵子,这回选举村长最大的竞争对手似乎找了出来——唐姓人:唐刚。 听到大伙儿分析,汤二旺反倒心里安然了:这样说来,俺继续当村长还不是板上盯钉的事嘛。 日子说到就到。 镇上领导带着几个干部来了。 村口老槐树下,“羊头岭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大会”的横幅标语挂上了。 大红的票箱摆在了醒目位置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汇集到一起了。 这阵式,在羊头岭还是第一次哩。 临时拼凑的主席台上,一溜排端坐着镇上干部。 干部们依次发言讲话。 工作人员依次发放选票。 村民们依次划选票、投票。 打开票箱,公开计票、唱票。 选举按部就班。 刚唱了一会儿,二旺坐不住主席台了:选票在唐刚、汤大壮之间交递着呢——偏偏听不到汤二旺的名字…… 结果出来了:汤大壮选票过半,当选新一届村主任。 二旺败了,败的一塌糊度:只有10票。没等选举大会结束,二旺悄悄地溜走了。哪儿还有脸在那儿坐着呀。10票!?他想都不敢想:两个儿子、三个侄子加上媳妇,也是10票呀——“自已人”都没投自已的票。心凉呀。 会散了。 儿子快步赶过来,安慰着:“不干就不干了,退下来歇歇——我和媳妇儿可是投了你的票的。”二旺信。 侄子们也赶了过来,也安慰着:“我们和媳妇儿可是投了你的票的。”他也信。 遇到汤姓后生,还是安慰着:“我可是投了你的票的。”他还信。 他见到的,都是投了他的票的。可结果呢?10票!可怜的10票——其中还有1票是他自已投给自己的…… 二旺回到家里,从床头摸出一瓶“老村长”酒,兀自喝了起来……看到酒瓶上极具讽刺的“老村长”字样,二旺无奈地咧开嘴笑了,笑的难看极了,像哭。 从腰间摸出那个熟悉的袋子,倒出村委会印章,摆到桌子上:十几年来,都没有认真瞅过,现在瞅瞅,这个小巧的东西,看着竞是那么顺眼……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外的那棵芭蕉枝叶上,也敲打在二旺的心上。 二旺喝醉了,喝的大醉。 第八章山火 “冬至”一过,天气骤然冷了。 天阴沉沉的,西北风刮过来,打在脸上,竟然刺骨的痛。 唐刚俩口子却闲不住,拎着镰刀锄头来到北坡脚下自家田地里,伺弄着着庄稼苗。田埂上的杂草已经干枯,割了堆在地头空地了,点把火烧了,成了灰,再施到田里,绝佳的有机肥。 俩口子忙活起来,丈夫唐刚弯着腰在地头坡边割草,媳妇一点点把割好的杂草拢在一起,集在地头,大冷的天,俩人竞出汗了。小半天,地头集起了一大堆了。唐刚摸出打火机,摸摸索索好半天,终于解开衣衫挡住风,才把火立着。一旦着起来,火借风势,火苗竟窜起丈余高,熊熊大火尽情地撒着欢。俩口子找了个背风田坝,蹲下,唐刚从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火,尽情地咂着。 忽地一阵风,竟然将火苗直接压向坡脚,瞬间,引燃了坡边的灌木丛,直往山上烧了起来。唐刚傻了眼,扔了烟,拼命跑向一棵松树,掰下一棵松树枝,在灌木丛中使劲地挥舞着打火…… 唐刚边挥舞着松枝,边使劲朝着媳妇叫喊:“死人呀!快……回村喊人……来帮忙……” 媳妇怔了一下,扭身朝村庄奔跑着…… “北山坡着火了!?”新任村长汤大壮吓了一大跳。从半山直到山顶,那可是一大片油松林啊,再连过山梁,还烧出县境了呢。大壮拎着电喇叭,奔出门就大叫:“大家注意啦!北山烧着了……所有男劳力全部上山打火……带上锄头镰刀……”跑了一路喊叫了一路。村里汉子们听到,纷纷带着家伙朝着北山方向跑去…… 跑到山脚下,却无从下手:火顺着风向,早已窜到半山腰了。大壮瞅着,急得抓耳挠腮却没了主意。这时,看到老村长二旺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不由分说,下起了命令:“分二队,汤姓的跟我走,上到山梁用刀砍开隔火带!唐姓的跟着大壮,从东南山脊上拦一条隔火带……所有人注意安全啊:要随时注意风向,不要到迎风处!”干净利落。 一众姓汤的跟着老村长二旺爬着山往山顶山粱处上奔跑着…… 一众姓唐的跟着新村长大壮爬着山往东南方向山脊奔跑着…… 两支队伍浩浩荡荡。 锄头镰刀并用,大伙儿挥汗如雨,按二丈宽距离砍着隔火带…… 山坡上,火苗尽情地撒着欢,烧的“噼噼啪啪”直响。 很快,两队人合拢了:山粱上隔火带和山脊上隔火带连上了——大伙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老村长又下命令了:“大伙扔了家伙,一人折一枝松树枝,顺着隔火带,三米一个人,守住啊——火万一过了隔火带就用松树枝扑打,千万守住,一烧过界麻烦事就大了!”众人立即行动,三四米样子一个人,一直从山脊排到山梁,个个肩头扛着松树枝,俨然如临大敌的士兵,严阵以待。 火借风势撒野,到了山顶,火势便弱了很多——风力小了嘛。 老村长就是老村长,这招还真管用。在“界内”把火势控制住了——虽然也烧了一大片林子。 看着冒着白烟的一片狼藉,大壮暗自庆幸:幸亏老村长有办法,要不然这后果不堪设想。 大伙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却见唐刚媳妇疯跑了赶过来:“看到唐刚没……” “看到唐刚没?”老村长二旺问。 “看到唐刚没?”新村长大壮问。 “问你呢?汤大壮——看到唐刚没?唐姓人都是你带着!”二旺厉声吆喝道。 大壮一哆嗦,答道:“没……没有呀……” 唐姓汉子面面相觑。 汤姓汉子也面面相觑。 “还不快找!”二旺喊叫,声音有些沙哑。 “大伙注意安全啊!”大壮补充了一句。 众人四散而去,小心翼翼朝着山火烧过的地方搜寻着…… “这儿……在这儿……”二狗子做疯狗状叫唤着。 一众人围拢过来:唐刚已经被大火烧成了黑碳。在半山腰。 “哇……”的一声,唐刚媳妇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几个年青汉子脱了外衣把唐刚包住,抬着唐刚尸体慢腾腾往山脚下去了。 几个年青汉子,背扶着唐刚媳妇小心翼翼地朝山脚下去了。 弄到唐明家,天已擦麻黑了。 唐明老汉目瞪口呆,一头栽倒了——昏了过去。 瞧这一家子,不只是惨啊——惨不忍睹! “咋办?”大壮问。 “你说咋办。”二旺反问。 “你来弄?”大壮问。 “你来弄!”二旺答。转身走了。分明看到他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花。 说实在话,大壮真没弄过这事。学着弄呗。 安排三五个老头照看唐明老汉。 安排三五个小媳妇照看唐刚媳妇。 安排一众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大家伙又七手八脚地在唐明院坝搭起了灵棚。 得!再把唐明老汉的棺材寿木让给儿子唐刚呗。 村里的锣鼓家伙又搬了来。 山外的道师“黄半仙”又请了来。 三五个小媳妇一直安抚着唐刚媳妇。 三五个老头一直安抚着唐明老汉。 敲敲打打折腾了三天,终于把唐刚抬上南山埋了。 是夜,有人看到南山坟地有火光。鬼火?大壮偏不信这个邪,叫上几个胆大的年青后生,打着手电筒,拎着棍棒,顺着小路上到南山坟地:寡妇冬花正跪在唐刚坟前烧纸呢。脸上,挂满了泪。 第九章砖瓦窑 汤大壮“海选”当上村长后,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如何改变羊头岭的贫穷面貌呢? 实行土地联产承包制后,各家各户都会伺弄,把田地里庄稼当宝贝精心呵护,产量一下子起来了,粮食丰收,大伙儿吃饭没问题了。可是,这农业税、乡统筹、村提留成了老大难问题了:穷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壮想烧的第一把火就把大伙吓了一跳:办企业——羊头岭办个砖瓦窑。 这可是个新鲜事。村子里有人家盖房,那砖瓦可都是从镇上窑场拉运回来的呀。世代种田的羊头岭人,可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已也能烧制出那玩意。可大壮却劲头十足:办个砖瓦窑,不光咱村里人用起来方便,还能往外村卖呢。鼓动的几个年青小伙一起劲头十足。 消息传到老村长二旺耳里,他“哼”了一声,“瞎胡闹”。憋了一肚子火,却没处发了——毕竟不是村长了。 说干就干。大壮从镇上请来了王师傅,就谋划着建窑呢。村子里的男劳力,也都一一叫了去,倒也没说必须去弄,凭自愿,可还是不少人去了——没钱出,可俺有的是力气。于是,砖瓦窑工地热热闹闹地喧嚣起来了。一伙按照王师傅指点盘窑,一伙按照王师傅指点制砖坯,一伙按照王师傅指导做泥瓦,一伙在大壮的带领下上山割枯草…… 土窑盘好了,砖坯、泥瓦也弄好了。装窑、点火……把个王师傅忙的不亦乐乎。还有,大壮也忙的晕头转向。 终于,砖瓦窑在众人注目下,开始冒烟了。 要烧七天七夜哩。排好烧火人员:一班三个人,黑白分明,吃喝拉撒窑口不断人。王师傅呢,干脆在窑口用干草铺了个窝——白天黑夜守着那红彤彤火苗,生怕出了闪失。 众人小心翼翼地烧了七昼夜的大火,又在王师傅的叮咛下,用稀泥封了窑口。众人静等:又要七天呢。 日子到了。一大早,大壮就领着一众人聚在窑前,眼巴巴地瞅着王师傅在窑口神神秘秘地伺弄着。老半天,扒开了窑口,王师傅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一窑的半红半灰的烧制品,全都裂开了嘴。 烧成了夹生子。一窑的废品。 “邪火了……”大壮圆睁着已经通红的双眼,铁青着脸。 大伙看到这情况,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样子——蔫了。 大壮陪着王师傅钻进窑里,一块一块地把那灰不溜瞅、红不拉几的砖头瓦块扔了出来……一大上午,窑口堆了好大一堆。 老村长二旺背着双手,斜着眼瞅了瞅,不怀好意地“嘿嘿”了两声。扭屁股走了。一众人也悻悻地各自散了。 大壮和王师傅从窑口钻出来,灰头灰脸地蹲在地上,也不说话,一直到晌午头。 窑烧坏了,大伙的心烧凉了。 晚上,大壮让媳妇炒了几个菜,把王师傅叫到家里,摸出一瓶酒,俩人有滋没味地呷着。间或听到王师傅唉声叹气,喝着喝着,俩人竟哭了——俩大老爷们哭成了泪人。 捱到隔天早上,大壮瓮声瓮气地问:“重来,能行不?” 王师傅思忖了片刻,“能成!”回答的干脆。 大壮就一家一家地跑开了,一遍一遍地诉说着……终于,又把人员拼凑了起来。“重打鼓另升堂”,权当第一窑没烧。 于是,窑场就又热闹起来了。这回,王师傅一点都不敢大意了,干脆一开始就在窑口住下了,昼夜守在那里了。 又一窑的砖坯瓦坯填装好了。大壮特意找来黄道师,查了日子,选了时辰,吉日吉时一到,那边点火放鞭炮,这边窑口着火开烧。众人齐刷刷地站立在窑口外面,一个个一脸虔诚。 七昼夜烧制,又七昼夜封火封窑保温。王师傅一直吃住在窑口,大壮也一直吃住在窑口。 时辰到了。王师傅颤颤巍巍地扒开窑口,探进头去,瞅了又瞅,大叫一声:“成了……” 大伙一听,高兴的跳了起来。大壮呢,一头扎在草窝里,躺在那儿就睡着了。 有了第二窑就有第三窑,羊头岭砖瓦窑红火起来了。村里农户盖房子不用去镇上买砖买瓦了不说,好多外村也来订砖订瓦,甚至连镇上的也有人赶了过来要付订金——他们都说,羊头岭砖瓦窑烧制的砖瓦,比镇上窑场的强。 王师傅洋洋得意,汤大壮得意洋洋。两人头凑到一起,大壮小声在王师傅耳边嘀咕:“那狗日的黄半仙,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王师傅回了一句:“我也有两把刷子咧!” 村长大壮也来了一句:“关键是我有两把刷子!” 第十章羊肠河 羊头岭村庄外面有一条河环绕着,小河的名字也没离开“羊”——羊肠河。也许是根据这条小河弯弯曲曲的形象起的名吧。平日里河水不大,趟过去也就刚漫过小腿肚子。 就这条河,一到夏天,就成了一帮孩子的天堂:抓鱼摸蟹、游泳戏水。羊肠河绕着山,在南山脚下拐了个弯,拐出了一个潭:羊肚潭。潭不大,也就二三间房子的样子。可深了,一个成年了跳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水面上都看不见。晌午头,羊肚潭可就是一帮半大小子的天下了。 汤二旺不当村长了,“无官一身轻”,便有了大把的闲工夫。今儿个没球事,就骑着摩托车去了隔壁李家沟村去找老伙计叙旧了——李家沟村的李强也是十几年的老村长了,和二旺不同的是,他“海选”选上了,村长还当着。老伙计见面,自然是高兴,李强立马让媳妇逮只鸡宰了——收拾酒菜招待汤二旺呀。 哥俩本来就都好这一口。李强比二旺小一岁,多少年了,汤二旺是哥,李强是弟。喝着聊着,自然聊到了这个话题——村长。 “汤老哥呀,选下来就想开些……是咱们不行了,改革开放这些年了,咱还是老脑筋,不行了……”李强先扯出话题。 “这一阵子,我也在想……你说改革开放……不也还在党的领导下吗?!咱听党的,党叫干啥咱干啥,党委安排的工作咱可都竭尽全力弄了,咋弄着弄着弄得没了基础了呢——10票,9票,我自己还投了一票。”二旺顿了顿,接着倒苦水:“咱干了这十几年村干部,可从来没有谋过私利呀——想都没想过。老百姓咋就不认咱了呢?!” “老哥,不是咱们没尽心,关键是这儿跟不上形势。”李强用手拍拍自已的脑袋,“现在不光是要让村民都能吃饱,还要想办法让他们都能富起来呢。” “地都分了:分光了。还能有球办法……”二旺嘟囔着。 “老哥,说实话,羊头岭交到汤大壮手里,是不是变化挺大的?”李强开导道,“就短短的大半年时间,砖瓦窑开始赚钱了,现在又在弄农产品加工厂呢,那劲头,咱是比不上啊。” “是啊!李老弟,这点不服不行啊!”二旺叹了口气:“年青人,有文化,干起事儿来有魄力,咱是比不了呀!” “这不就得了。”李强接着开导:“不管谁干这个村长,只要能把咱这儿弄好,咱心里也高兴——是不?” “是啊!”二旺说,“才开始我还担着心呢,怕他们闹出乱子,现在看来多余操心了——干的比咱强——不服不行啊!老喽。”说的有点悲伤。 得!不糊涂。啥都清楚呢。 聊着喝着,一瓶酒见了底。李强又摸出一瓶,二旺拦住不让开,李强说的理直气壮:在咱家里,喝多少算多少,喝不完剩到那儿——咱哥俩喝好! 喝好就喝好。俩人就都喝的脸红脖子粗了。二旺却硬要回家,李强怎么也留不住。不过,以往二旺喝成这样子骑摩托车是经常的事。 二旺骑着摩托车顶着骄阳马上就要到村口了,忽然,三四个光着屁股的半大小子都他哭喊:“二旺爷……快救人……大牛被大水打跑了……” 二旺停车看时,羊肠河发干洪了:上游下暴雨洪水奔泄而来。再定睛瞅瞅,洪水中携裹着一个孩子时隐时现。来不及多想,二旺顺着洪水追了过去,“噗通”一下跳进滚滚洪流中,挣扎着向孩子靠拢过去……终于,二旺抓住了大牛,奋力朝着岸边扑愣着,几个半大小子也光着屁股一直顺着河追了过去,还有一个一直扛着一根木棍,眼看着大牛快到岸边了,赶紧的把木棍伸了过去,大牛一把抓住了木棍,几个光屁股一齐使劲,把大牛拉上了岸。再看时,却没见了二旺…… 待大壮领着一众汉子赶了过来,一眼望去,只见到羊肠河混浊的洪水,哪里有二旺的影子呀。大伙顺着羊肠河往下游找,一直到天黑,连个影都没见…… 第二天半晌午,才在下游三十里开外找到二旺:被洪水蹂躏的已经没了人样。 二旺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唐明老汉也哭得悲伤欲绝:汤二旺是救他孙子唐大牛才被洪水冲走了的。 大壮不敢马虎:这边按例安置二旺丧事,那边向镇党委报了告。很快,镇上领导带着花圈来了,邻村的干部来了……有史以来还没见过羊头岭有这样的高规格葬礼哩。 出殡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全都去了。大人手臂上绕着白纱,孩子们手里拿着纸扎的小白花。起灵时,天下起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大伙身上,大伙却没一个人避雨,就这样在雨中排着长队,一直把老村长汤二旺送到南山。 坚持着把老村长汤二旺送到南山的还有唐明老汉——两个侄子半扶半架着。 看着送葬的乡亲们,大壮自言自语道:“这哪里止10票呀,这明明是满票嘛!” 后记 羊头岭继砖瓦窑后,又先后办起了面粉加工厂、食品加工厂、农业科技公司等企业,并组建了集团公司,村长汤大壮还兼任着董事长呢。 唐明老汉的孙子大牛考上了大学,在首都上学呢。接到通知书,孙子搀扶着爷爷来到老村长汤二旺的坟头,爷孙俩呆了好久好久。 唐明老汉活到了75岁,一觉没醒,无疾而终。距他做梦被黑白无常抓去送回刚好10年。 还是那个羊头岭,还是那条羊肠河。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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