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死亡之书》 序一 文/北村 西闽交托我来写他的《死亡之书》的序,至少有一个坚强的理由:在他描述的那个乡村,我生活了整整二十年,从周岁起我就由当乡村医生的母亲抱到这个叫“河田”的地方,一直到我读初中一年级,才离开前往县城。在某种意义上,我和西闽是真正的同乡。我们操着同样的方言,注视着同样的乡村风俗,他在本书中描述的所有乡间景象,我都耳熟能详。但很奇怪的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我才得知有一个写99lib.小说的同乡,之前因为作为一位部队作家的身份使他逸出了我的视野。 也许由于同样的原因,西闽的创作才华也许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他是那种被称为“性情中人”的人,个性自由狂放敏感,体验极端,他只指出事实,从不讲述思想。但他的作品常有一种直接从事实中逼近目的的能力,在本书中也是如此。这是一本描述死亡的书,这些死亡发生在乡间,从而使每一种死亡事件变得诡异……作为死亡目击者的少年黑子,他的黑色的眼睛记录了所有的死亡事件,有的意义非凡独特:李来福试图的卑微性。我要说,这是真实的,因为这种活着的卑微性是真实的。在曲柳村,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他的本质,荒谬的生存和荒谬的死亡是一回事。他们只是以死的方式来活着,这是多么可怕的体验。 书中有一些细节会把我突然打动:如王其祥得了狂犬病临死前要和黑子“交个朋友”的最简单最真诚的愿望;老猎头的宿命;黑子养父在洪水中救人而死;哑巴大叔在大饥荒时为了拯救全村人尝野菜而死……这些死亡具有了崇高性。使得一本死亡之书加入了生命的重要内容。哑巴和盲妻无法交流的描述也充满了隐喻。 但这仍是一本写恶的书,死之书的另一种名称就是“恶之书”,因为书中的人无法挣脱卑微而死的命运。这里的恶被解释为一种贫穷的宿命,所以,穷、恶、死在书中是一回事,它们有了因果关系。在少年黑子的视界中,他的乡村记忆就是恶和死的记忆,当然也有爱和生命的印记,但相比之下,穷、恶和死的记忆更为深刻,连全书中唯一的一次动物的死亡——老牛的死——也是悲哀的。它的命运似乎是这个村子里所有人的命运的写照……蝼蚁般存在。这就是黑子“无父”的宿命。 西闽用近乎话本的风格来展开叙述,使得本书可读性很强。这也是他的一贯风格。但有些过于快速的叙述,令本书失去了某些隐忍的耐人寻味的意味。这是一个好题材,如果写得更仔细会更好,但是这不会影响这本书成为重要的作品。西闽近年多写恐怖小说,也因此而取得成就。但我认为这部《死亡之书》却表明了他的小说中的深切主题和体验,是很值得期待的。用通俗的方式写出大作品,有很多先例:如辛格的短篇集《卡夫卡的朋友》,因为他做到了最深切的九九藏书主题和最通俗的俚语的高度统一,如果滑向马尔克斯式的胡言乱语,则没什么价值。最通俗的表达和最奥秘的思想的结合,就是生命的本质,就像一棵树长出了叶子一样,不能只有树的生命,也不能只有叶子,二者的割裂都是荒谬的。 我相信西闽会从本书的立场上继续写作同类型作品。他有两个选择:或者在通俗小说构架中加入更深刻内容,或者在所谓纯文学作品的模式中加入通俗要素。如果他征询我这个同乡的意见,我会说,这两者是一回事。如果我们认为我们的确还活着的话,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死人才把灵魂和肉体分开。 二〇〇五年一月十四日 序二 “从死亡的方向看” 文/朱大可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一生不应见到的人/总会随便地到一个地点/随便嗅嗅,就把自己埋在那里/埋在让他们恨的地点…… ——多多:《从死亡的方向看》 在北京飞往广州的客机上,一位上海白领女孩正在座位上翻阅惊悚小说《蛊之女》。坐在她身边的陌生男子对她说:“那本小说是我写的。”女孩不屑地斜睨了他一眼,以为这个人脑子有病。但富有戏剧性的是,这位身材短小粗壮,看起来很像拳击手的男人,恰恰就是这本小说的作者本人。事件的结局很像是一部大团圆的庸俗喜剧:经过一番曲折的交往,迷人的上海女孩终于嫁给了?她所邂逅的军旅作家。而这正是李西闽的真实故事。他的生活和小说一样充满了传奇的意味。 但李西闽新近的小说 href='7586/im'>《死亡之书》,却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异。他改变了自己的视角,不再从惊悚的角度看,而是直接从死亡的方向看。死亡不仅令人惊悚,而且也包含着它的反面——温情、友谊和伟大的母爱。 href='7586/im'>《死亡之书》拥有二十多个死亡故事,它是客家人的死亡谱系,或说是一份客家人的生命年表,记载着不同样式的死亡案例。小说的主角分别是农夫(及其耕牛)、船夫、寡妇、乡村教师、哑巴和盲人、孩童、知青、士兵、老妪和基层小吏等等;其叙事是彼此断裂的,却又散漫地衔接起来,仿佛是一个自我闭合与循环的村庄式环链,不仅维系着我们对于生命的挂念,而且成为心灵史中最坚硬的部分。它们属于童年的记忆,模糊得丧失了细节,需要用文学之笔去加以充填,却又如此真切,与我们每个阅读者的经验息息相关。 作者这样写道:“在他十八岁离开曲柳村之前,死亡的气息笼罩着忧郁的黑子。他成长的过程就是一部心灵的历史。”从“黑子”的方向看,世界就是永无止境的死亡的总和。该小说没有魔幻和浪漫主义悬想,只有一些记忆和梦境的碎片,被拼凑成完整的死亡肖像。我们看到,死者的??面容迥然不同,却又非常相似,仿佛来自同一个祖先。但只有从远处观察这些死亡肖像时我才发现,它们最终汇聚成了一幅有关本种族的生命拼图。越过那些脆弱的死亡记忆,我们握住了对生命的感知。我们被告知,在大多数情况下,死亡是终结苦难和切换生命的最佳方式。 从死亡的方向看,我们究竟看见了什么?恐惧无疑是其间最本质的经验。李西闽是“惊悚小说家”,他没有放弃对恐怖场景的描述,无论是专司勒索的小流氓老四和以殉身勒索赔偿金的李文魁,还是由于悍妻而蓄意累死自己的李来福、被造反派活活打死的王时常,他们的存在和死亡,都引发了一种巨大的灵魂惊骇。它揭发了种族历史中那些最阴郁的细节,令其散发出浓烈的罪恶气息。但死亡的属性是多元的,它有时是含泪的悲剧,有时则是解脱和逃遁,有时甚至是严厉的审判——它判决那些无罪和有罪的事物一同死亡。 这部小说保持着乡村叙事的传统,同时又隐含着一个童子的更为天真的审视方式。那些乡村女bbr>教师和女知青,是黑子青春期的暗恋对象;对母亲的温情叙写,看起来更像是作者所举行的秘密恋母仪式;小说中最重要的形而上的象征是赤毛婆婆,她是大地祖母的象征,代表着人间最后的正义、仁慈及其对黑暗的超越,她的圆寂就是一次赎罪的典礼,在大洪水之后,她用自己的爱定义了此前所有的死亡。小说作者利用她制造了一次虚构的灵魂升华运动。她是大地上最后的救赎者。 黑子考上大学,为小说提供了另一个明亮的结局。但这无疑只是一种虚妄的希望。黑子在这种希望里逃遁,企图越出“曲柳村”的严酷命运,但母亲还要送他盛满谷粒的荷包,其功能是让黑子不要忘了乡土,并不断充实其生命。但在我看来,这细小布包所装载的,其实就是逃亡青年的全部祖先和邻人。他将背负着那些死去的亡灵在他乡行走。他无法超越自身的命运。在 href='7586/im'>《死亡之书》的最后一页,我们看见了种族的坚硬宿命。. href='7586/im'>《死亡之书》意味着李西闽的跳跃式书写。以前他写过不少乡村和军事题材的作品,在经历了几年的恐怖小说写作之后,他又开始绕过类型小说,进入更纯粹的文学叙事,去叙写死亡以及所有跟生命相关的事物。尽管是重新涉入这个领域,但他已然扩展了我们对乡村经验的感知空间。在死亡叙事的某个终端,文学的生命正在艰难地苏醒。 第一章 黑子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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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对夜晚的恐惧与日俱增。 夜晚的来临对他而言是种深重的灾难。他只要一躺在床上,闭上眼,就会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声音。那是继父撑船佬和母亲干那种事情的声音。残酷的声音无情地强奸着六岁的黑子的耳朵。 他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 这是春夏之交凄苦的深夜。 黑子在极端的折磨中想念着已逝的父亲,缓慢地进入了梦乡。 他看见滚滚的江水中父亲露出了头,他听见了父亲低沉的呼唤,那呼唤声犹如呜咽的江水。父亲的身体渐渐地浮出了水面。父亲神采飞扬地踏着波涛笑容满面地朝黑子漂移过来。黑子焦灼地唤着父亲,他张开了双手,他急切地想朝慈爱的父亲扑过去,可他的身体无论怎?99lib.么使劲也动弹不了……突然,天昏地暗,恶浪滔天,父亲被一个巨浪打了下去,再也没有浮出水面。黑子凄厉的惨叫声穿越层层叠叠的恶浪和乌黑的天宇。那是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就在这时,炸雷般的吼叫声让黑子在噩梦中惊醒,“小兔崽子,你鬼叫什么!再叫老子就扭断你的脖子,把你扔到大河里去喂鱼!” 撑船佬粗暴的吼声让黑子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撑船佬的脸面,但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穿透了他的心灵。他惊恐极了,他在极度的无助之中害怕撑船佬真的会扑过来扭断他的脖子。 他战栗着缩到了床角。 撑船佬沉重的脚步声离去了。 黑子的泪水漫出眼眶,漫过无边无际的黑夜。这时,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把他拽了过去。他被苦难的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母亲温热柔软的胸怀让他一下子记忆起了那场吞噬他父亲的洪灾之前的幸福时光。他不敢哭出声,母亲感觉到了他的颤动,黑子也感觉到了母亲的颤动。他甚至还听到了母亲成串的泪滴落在他身上的声音,那声音竟也像炸雷。 母亲在那场洪灾之后,带着黑子一路行乞来到了曲柳村,她和孤身一人的四十多岁的撑船佬结了婚。这对于奇丑无比、一身蛮力的撑船佬而言,无异于白白捡了一个宝贝。可对黑子而言,他陷入了一种无边无际的苦难和恐惧。 母亲出去了。 黑子还要在黑暗中一个人坚持到天明。 他不敢入睡。他怕一入睡就会梦见死去的父亲,他怕继父一上火真的把他的脖子扭断了扔进大河里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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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在曲柳村过着难熬的日子。 无论他走到哪里,歧视的目光和羞辱的话语都会让他无法抬起头。他低头孤独地走在曲柳村的时候,就像一个小老头,大大的脑袋耷拉着,又瘦又矮的身子似乎承受不了那颗大头的重负。有时会有一群小孩子跟在他的身后,用土坷垃或小瓦片扔他,用极恶毒的话语谩骂他,那时,他就感觉自己是一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人喊打的耗子,有种无法藏身的落寞。 他仓皇地路过曲柳村孤老太赤毛婆婆家门口时,闻到了只有在寺庙里才能闻到的那种焚香的浓烈气味。 他偷偷望了一眼,看到满脸皱皮、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赤毛婆婆坐在蒲团上,浑浊的老眼空洞无物。他心中一惊,赶紧跑开了。他不知道赤毛婆婆究竟活了多少年,她就像一盏即将耗尽燃油的油灯,只要有一丝微风就可以让那微弱的火苗熄灭,可她内心里又不想让那微弱的火苗熄灭。 赤毛婆婆就那样坚韧地活着,那微弱的灯火直到黑子十八岁离开曲柳村的那年,才依依不舍地平静熄灭了。 在曲柳村,第一个和黑子亲近的人恰恰就是赤毛婆婆。 那是个午后。 黑子百无聊赖地在曲柳村游荡。 阳光刺眼。 在一棵乌桕树下,他往很远很远的山那边眺望,一只黑鹰朝那远方飞去。黑子心想,假如他能有一双翅膀该有多好,他会从曲柳村起飞,远远地飞走。 突然,传来了狗的叫声。 他看到一只半大的狗在和一只老母狗调情。他觉得有趣,坐在了乌桕树下,看着那半大的公狗和老母狗调情。公狗永远是公狗,尽管他的身体只有老母狗的一半大,但他的雄性丝毫没有折损,他骑上了老母狗。母狗永远是母狗,她没有因为自己可以做小公狗的母亲或者祖母而回避公狗的进入,她叫唤着极力配合着公狗,并且兴奋得直吐舌头。公狗进入了老母狗,他骑在老母狗的身上,不停地快活地叫唤着抽动着。 黑子看着公狗猛烈抖动的屁股,一下子感到了恶心,他想起了黑夜里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他扭过了头。 一群大孩子出现了。 他们大声地叫:“狗拉锯了。” 其中一个小子抓起一把沙子朝公狗的裆部扬了过去,紧接着,其他小子也争相抓起沙子朝公狗的裆部扬过去。 老母狗一惊,挣脱公狗。 老母狗和公狗急着要逃,但公狗的生殖器因为沾满了沙子拔不出来了。它们的屁股和屁股连在了一起,惊叫着怎么也离不开对方。狗们焦急的丑态逗得那帮小子笑得前仰后合。 狗们终于挣脱开来,惊叫着逃窜而去。 小子们笑够了,他们发现了黑子。 他们朝黑子围了过来。 “喂,小野种,怎么不去帮撑船佬撑船?”小子们说,然后哄笑起来。 黑子羞辱极了。 此刻撑船佬正在村外大河的渡口上撑船,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在村里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黑子的屈辱和伤感。 黑子想走。 “别让他走。”一个小子喊道。 这小子叫老四,他上面有三个凶神恶煞的兄长,他在村里横行霸道,一般的人是不会去惹他的。 老四发话了,黑子看来是走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无助而迷惘,他不敢抬头,阳光极刺眼,小子们的目光也极刺眼。 老四嘻嘻笑了两声。 黑子觉得那笑声充满了邪恶。 “把他的裤子脱下来!”老四说,“看看他的那东西像不像刚才的狗鸡巴。” 两个小子扑上去把黑子按倒在地上,又一个小子上去脱下了黑 5b50." >子的裤子。黑子光溜溜的下身顷刻袒露在阳光下,一片白色的光芒。黑子哭了。 老四抓起一把沙子,走上前,正要把沙撒在黑子的下身上,他听到了一声叫唤:“老四,住手!” 老四一见到那人,带着小子们撒腿跑了。 黑子看到了枯槁的赤毛婆婆朝他走过来,他怎么也不明白,枯槁的赤毛婆婆的声音竟然那么清脆,不像她的双眼那么含糊不清;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像老四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孩子会惧怕年迈的赤毛婆婆。 他默默地站起来,穿上了裤子。 “孩子,真是委屈你了。”赤毛婆婆的声音充满了慈爱。他看着赤毛婆婆,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赤毛婆婆伸出干枯的但还湿热的手,抹去了他眼中的泪水。他感觉到赤毛婆婆粗糙的手划伤了自己的眼皮,却并不感觉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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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曲柳村的哑巴大叔也走进了黑子的生活。黑子是在赤毛婆婆的家里和哑巴大叔亲近起来的。黑子常到赤毛婆婆那里去。他会坐在赤毛婆婆的门槛上,看赤毛婆婆坐在蒲团上念经。据说赤毛婆婆吃了三十多年的素,她吃斋念经不知为了什么。她的家就是一个小佛堂,区别于寺庙的小佛堂。 黑子坐在门槛上,被老四那帮小子看到了,老四那帮小子就叫黑子看门狗。黑子一想到狗交配的丑态,他就觉得很是耻辱,他不是狗!他就不再坐在门槛上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常到赤毛婆婆家里去。哑巴大叔也是经常去赤毛婆婆家的人,所以,黑子自然就和哑巴大叔亲近起来了。哑巴大叔长期以来帮赤毛婆婆料理生活,他帮她挑水,帮她碾米,帮她干一些她无法干的重活,包括收拾房子。黑子和哑巴大叔熟络之后,他就跟在哑巴大叔身后。哑巴大叔去挑水,他跟在后面,哑巴大叔去砍柴,他也跟在后面……老四说,黑子又成了哑巴大叔的跟屁虫了。黑子没有因为老四的说法而改变自己的行动,因为哑巴大叔的威慑力比赤毛婆婆强多了。只要他和哑巴大叔在一起,没有人敢欺负他,谁敢说他一句,高大威猛的哑巴大叔就会瞪起双眼,冲那人叽里咕噜地怪叫。 在曲柳村,一些古怪的人都是惹不起的,比如哑巴大叔,比如赤毛婆婆,还有一个后面才出场的杀猪佬洪七,也包括黑子的继父撑船佬。 黑子和哑巴大叔的亲近,着实改变了一些他在曲柳村孤苦的处境,但他不可能摆脱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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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角色十分低微,甚至是不值一提。她是一个驯良的女人。撑船佬对她实施的一切行为,母亲只是默默地忍受。仿佛只要她和黑子能在这贫困艰难的岁月中活下去,就足够了。活着对她和黑子而言是多么重要。母亲像只牛,不停地为撑船佬也为她自己劳作着,她很少关怀黑子,黑子除了吃饭时和她在一起,其他在一起的机会极为有限。母亲在黑子心里就是一团黑影。 黑子目睹了撑船佬欺凌母亲的全过程。 那个晚上,母亲做好了稀粥,炒好了青菜,和黑子坐在饭桌旁等待撑船佬把船停好后回家吃饭。 母亲在飘摇的小油灯下端详着黑子。 黑子饿极了。他的眼睛盯着的是那没有几颗米粒的稀粥。他没有办法顾及母亲目光的轻柔抚摸,那种抚摸对他而言是那么遥远。 母亲的目光异常复杂。 “黑儿,再等一会儿,等他回来再吃,好吗?” 黑子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也许是母亲的声音太微弱了,蚊虫一样,也许是黑子的心思全放在吃饭的想象上了,他想象着那稀溜溜的粥水怎样进入他的嘴巴,怎样滑到肚子里去,变成幸福的源泉。黑子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他的肚子里有一百只或者一千只青蛙在咕咕直叫。 母亲的脸扭曲着。 她十分无奈。 她只好说:“黑子,如果你实在饿得撑不住了,那么你就先吃吧,少吃点菜,唉!” 黑子真真切切地听见了母亲的话,他迫不及待地端起了那个瓷碗。 黑子刚吞下一大口稀粥,刚感觉到进食的快乐,撑船佬就回来了。 撑船佬看到黑子先吃,显然很气愤,他那五官挤在一起的脸上似乎从来没有舒展过,现在挤得更紧了,像一只没有长好的歪瓜,这只歪瓜上的那双小眼睛迸射出恶毒的光芒。 撑船佬强壮的脚往地上使劲跺了一下,冬的一声,母亲和黑子都感觉到了震动。撑船佬大声咳了一声,似乎是强压住怒火坐在了桌旁,端起瓷碗,自顾自地吃起来。他也着实饿了,撑船是十分辛苦的体力活,他来不及夹一口菜吃,一碗稀粥稀里糊涂几口就喝下去了。他喝粥的声音极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头牛饮水的样子。 黑子不敢吃了。 他必须等撑船佬吃完之后才敢放心大胆地吃,他怕他吃粥的样子不小心惹恼了撑船佬,那麻烦就大了,说不好听的话,或许就连他喝粥的机会也会被无情剥夺。所以,黑子只能听撑船佬喝粥发出的怪声,自己忍受着饥饿带来的巨大痛苦。撑船佬夸张的喝粥声暂停了一下,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大嘴里,嚼了一下就不动了,他努力地把小眼珠子往外鼓,鼓出了他积蓄了一阵子的愤怒。 他使劲把筷子连同拿筷子的那只手砸在了饭桌上。很响的声音。碗碟在桌面上跳了跳。 撑船佬大吼道:“鸟!炒点菜都炒不好,放那么多盐想咸死老子!” 母亲懦弱地说:“咸吗?我只放了一小勺子盐呀!” 就这么一句话让撑船佬顿时火气冲天,他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母亲的头发。母亲就这样被他抓住头发扯到了一边,撑船佬发疯一样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抽着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很快地青肿起来,她的嘴角也渗出了血。 母亲哀嚎着,求饶着。.99lib? 撑船佬似乎想把母亲打死,然后腌咸肉吃。黑子束手无策,他害怕极了,最后,他大哭起来。 他们家的响动惊动了左邻右舍。 人们在说:“撑船佬要杀人了,撑船佬要杀那个外乡女人了。” 哑巴大叔从撑船佬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进来,抱住了撑船佬。哑巴大叔比撑船佬高大威猛,他的力气也显得比撑船佬大许多,可他还是费了许多气力才把撑船佬抱开,推到了一边。 撑船佬气急败坏地跳到门口,对围观的犹如在看一场好戏的村人们大声吼道:“滚!都给我滚!” 人群窃窃私语嘻嘻哈哈地散开了,无论怎样,撑船佬打老婆的闹剧给他们心中带来了某种观赏的愉悦,也给他们带来了饭后美妙而琐碎的谈资。 黑子走过去,抱着瘫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母亲,轻声地说:“妈,咱们走,要饭也比这儿强!”母亲的脸贴着他的脸,断断续续地说:“孩子,能走到哪里呢?” 是的,能走到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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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深了。 窗户外面传来青蛙以及各种虫豸的叫声,那些叫声杂乱无章。黑子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黑糊糊的屋顶。撑船佬和母亲做那种事的声音早就沉寂了,可他还是不敢入睡。他只要一入睡就会梦见父亲。一梦见父亲被大水吞噬,他就会发出瘆人的惨叫。只要他一惨叫,撑船佬就会对他发狠。 他还是睡着了。 他还是做了那个噩梦。 他还是发出了瘆人的惨叫。 惨叫声在落寞的夜里回响。 撑船佬的怒吼把他从噩梦中拽了回来。他害怕极了,一泡尿差点尿到裤子上。撑船佬沉重的脚步声离开之后,母亲没有进来。他伤心极了。自从母亲领他住进撑船佬这个家之后,母亲好像离他越来越远,像断了线的风筝,他怎么也抓不住母亲从前的温情和抚爱。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他终于下了床。 他终于悄悄地出了门,借着夜里的微弱的天光,他朝一条通向山外的道路走去,他走出了村庄,翻过了河堤,他来到了大河边上。大河水呜咽着,水的白光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双眼。他无法渡过这条河。他走到了渡船边,这是和撑船佬朝夕相伴的渡船。撑船佬用撑船的竹篙把渡船固定在河边,撑船佬还把粗实的缆绳严严实实地绑在河边的一棵老乌桕树上。瘦弱的黑子开始解那条缆绳,可他怎么也解不开,撑船佬把它绑得实在太结实了,就连洪水也无法把船冲走。黑子累坏了,他坐在那棵古老的乌桕树下,又开始流泪了。 隐隐约约地,黑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喊。 “黑儿——” “黑儿——” “黑儿——” 呼喊声越来越近。 黑子站起身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 “黑儿,你别跑!”母亲大声喊道,她发现了黑子,她朝黑子飞快地追去。 黑子跑不动了。 他站在河岸边的萋萋芳草中,风吹着他的粗布衣裳,他感觉到了水气中透出的清凉,他站在那里,不敢回头看他的母亲。 母亲就站在他的身后。 母亲的头发凌乱,但黑子看不到?99lib?;同样的,母亲的泪水和黑子的泪水他们互相都看不到。 母亲的声音颤抖着:“黑子,你不要离开妈,不要哇,黑儿——” 黑子的身子也颤抖着。 母亲的声音随风飘来:“黑儿,你不要走,黑儿,妈给你跪下了。” 黑子听到扑通的一声。 那声音很沉闷,让黑子的心灵响起了凄婉的歌声。 黑子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母亲面前。他朝母亲扑通跪下。母子俩紧紧相拥在一起。黑子咬着牙,愣是不让自己的哭声响亮起来。 不远处的朦胧中站着一个黑影。 那是撑船佬。 黑子和母亲相拥着站起来。 母亲轻轻地推开了黑子。 母亲显然发现了不远处的黑影。 她突然疯了似的从草地上抓起一把青草,朝黑影狠狠地扔过去,撕心裂肺地喊道:“没良心的丑鬼,你再欺侮黑儿,我就死给你看!” 那黑影缓缓地飘移走了。 黑影是无声的,也是寂寞的,或者说也是痛楚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伤痛。 黑子终于大声哭起来。 黑子的哭声和大河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深远极了。来自心灵深处的哭声和自然的呜咽声在这有风的夜里鼓荡着一种无以言说的忧伤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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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希望自己能够长出翅膀,离开曲柳村飞向未知的远方。人的肉体上注定永远也长不出飞翔的翅膀,但向往自由向往美好的心灵上的翅膀,会将人带向更远的远方,那是人的脚步声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曲柳村给黑子留下了许多记忆,在他十八岁离开曲柳村之前,死亡的气息笼罩着忧郁的黑子。他成长的过程就是一部心灵的历史。 第二章 被诅咒的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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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会慢慢地抚平人心中的伤痛,但又会每时每刻给人的心灵上增添新的伤痛。 比如黑子。 上学之后,他深夜里的噩梦渐渐稀少了。他找到了一个逃避噩梦的行之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发奋地读书。 黑子每天晚上都到哑巴大叔家里去住。 哑巴大叔把油灯捻得很亮,他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地看黑子读书写字。哑巴大叔的眼中充满了怜爱。哑巴大叔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他的头鸡啄米般上下晃动。黑子轻轻地推醒哑巴大叔,哑巴大叔尴尬地笑笑。黑子对他打了个让他先上床睡觉的手势。哑巴大叔连忙摆手,嘴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意思是要等到黑子做完作业之后才和他一起睡。黑子知道哑巴大叔的秉性,也就不管他了。黑子读书累了,一躺在床上就呼呼地睡去了。他睡着之后,手会自然地放在哑巴大叔的胸膛上,就像把手放在父亲的胸膛上,有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撑船佬和母亲并不反对黑子到哑巴大叔家里去住。 撑船佬的内心对黑子在黑夜里的惨叫深怀恐惧,惨叫声让他有了不稳定的感觉。他害怕黑子母亲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曲柳村,离开他的家,那样他会遗恨终生。女人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在曲柳村,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呀。撑船佬觉得曲柳村有人能留住黑子对他而言是好事。黑子到哑巴大叔家住,简直是一举两得,他既不用再受黑子深夜中惨叫的折磨,同时也留住了老婆。 看到哑巴大叔对黑子好,母亲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只要黑子快乐,她是绝对不会反对黑子和哑巴大叔在一起的。 快乐是多么重要,无论在哪个岁月里,快乐都是医治心灵创伤的良药,可快乐又是多么来之不易。母亲希望黑子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欢笑。但那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黑子在渐渐摆脱父亲带来的噩梦,却又很快地陷入了现实中的另一种伤痛之中。 那种伤痛是曲柳村的少年老四带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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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黑子看到健壮的老四在小学校的操场跑道上飞快地跑步时,他的眼中会出现一种动人的光泽,他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一副强健的体魄,飞快地在跑道上奔跑,像神鹿一般。老四奔跑的姿势健美舒展,让黑子无端地感动。 黑子害怕老四。 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害怕老四。 老四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比一年级的黑子高了三个年级,他是小学校里的小霸王,他仗着三个牛高马大无人可敌的哥哥横行霸道,不可一世。 不要说同学们怕他,就连小学校里的老师们也拿他毫无办法。 数学老师童玲被老四气哭的事在学校里风一样流传着。 老四上课时从来都不专心听讲,不是打瞌睡就是开小差。他自己不好好上课不要紧,却还影响别的同学,他会用粉笔在他前排同学的背上画一只乌龟,逗得同学们哄堂大笑,他还会在课堂上小声学各种各样的鸟叫……对他而言,这些还是小儿科。 那天上数学课。数学老师童玲不是曲柳村人,据说她家在县城,她的穿着打扮不同于乡下姑娘,她区别于乡下女子的最大特点就是脸白,用奶水来形容童玲的脸白最恰当不过。对这样娇弱的女老师,老四不像其他同学对她有种害羞的敬畏,相反,他心中有种恶毒的东西,他要让童玲出丑。老四常听二哥说,要是能娶到像童老师那样的女人做老婆,那死也甘心,替她做牛做马也值!老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当真了,他不知道二哥只不过是说了一句闲话而已。老四想入非非,对呀,漂亮的老师童玲要是能做自己的二嫂,那该有多好。有一次,放学之后,他没回家,他来到了童老师宿舍的窗前,趴在窗户上看童老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饭。童老师发现了他,问:“你怎么不回家?”老四嘿嘿笑道:“童老师,你吃饭的样子真好看。”童玲说:“快回家吧。”老四又嘿嘿笑道:“童老师,你的脸好白。”童玲的心咯噔一下,这小子犯什么邪。她说:“别在这里捣乱了,快回家去吧!”老四又嘿嘿笑道:“童老师,我要和你谈谈。”童玲心里奇怪,她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小学校里最捣蛋的主儿,但实在弄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老四不笑了,变得一本正经,说:“那我说了?”童玲微笑着说:“说吧。”老四一脸严肃道:“童老师,我二哥说他喜欢你,你嫁给我二哥好吗?我二哥说了,只要你愿意嫁给他,他死也甘心,他愿意给你做牛做马!你嫁给我二哥吧!”童玲洁白如玉的脸立马红了,老四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童老师脸红的时候比脸白时好看一千倍一万倍。童玲变了脸,厉声说:“你这个小流氓,滚,你给我滚!”老四也变了脸,“发什么火嘛,不答应就不答应嘛,有什么了不起!”说完,他就离开了,边走边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童玲气得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转,她不知道老四心里开始恨她了,开始算计她了。 一天傍晚,童玲吃过饭,和另外一个女老师走出学校,到河堤上散步。她们在河堤上走了一会儿,就听到了汪汪的狗吠声。童玲从小就怕狗,一听到狗叫,身上的鸡皮疙瘩就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她的同伴说:“别怕,狗有什么好怕的。”话还没说完,她们就看到老四牵着一条高大健壮的猎狗走到了她们面前。老四嘿嘿地笑着。他突然放开了手中的绳子,那狗儿像离弦的箭一般朝童玲扑了过去。童玲惨叫一声,瘫倒在地上。猎狗只是在童玲的脚边闻了闻就跑回老四面前。老四牵着狗扬长而去,边走边说:“连狗都怕,我还以为有多了不起!”说完,便吹起了口哨。童玲的眼泪流了下来。第二天,校长把老四叫到了办公室,校长严厉地对他说:“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让狗咬童老师!嗯?!”老四脸不红心不跳,“咬她了吗?”校长气坏了,“你不要以为我们治不了你!”老四理也没理就出去了,把气得脸色发青的校长扔在那里。无论怎样老四都是贫下中农子弟,而且他也没有犯法,校长又能把他怎样? 绕了半天的圈子,就要说到那堂震惊小学校的数学课了。 那课上了一半,教室里还是挺安静的。童玲十分认真地讲着课。老四正趴在课桌上睡觉呢。老四睡觉,童玲心里巴不得呢,对于这样一个害群之马,他能够安静下来就是万幸了。可越安静就越是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果不其然,不一会儿,老四前排的一个女同学就大声惨叫起来。那女同学惨叫完后就晕了过去。童玲马上问:“发生什么事了?”只见老四站了起来,“能有什么事,天也不会塌下来!”童玲吃惊地看到老四把手从女同学的背上伸了进去,拎出一条长长的拇指粗细的青蛇,曲柳村的人都知bbr>道,那是有剧毒的竹叶青蛇。童玲呆了,她看着老四提着那条蛇走到自己面前,又看着老四把蛇扔到自己身上,并听到他那来自地狱的声音:“童老师,别怕,这蛇没毒的,我把它的毒牙都拔掉了,没关系的,不信你试试?我把它放在书包里,怎么跑到翠莲身上去了?”童玲大叫一声,哭着跑出了教室。老四吹起了口哨。 这件事黑子自然知道,他虽然没有看见全过程,但他那天碰到童老师时,发现她的眼泡红肿,一个漂漂亮亮的老师,眼睛哭得像烂桃子。学校本来要开除老四,但他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哥哥进了校长办公室……老四还是趾高气扬地留了下来。不过后来,老四对老师不再那样张狂了,原因是,他那三个希望他能成材的兄长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曲柳村的大队书记也到他们家做了颇为严厉的训话。 童玲不久便离开了曲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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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没有放过黑子。 除了大队书记的儿子没有受过老四的欺侮外,所有的小学校里的同学都吃过他的亏。老四有一套十分有效且残忍的折磨人的手段,凡是不听他话的人都被他那个手段整治过。其实,老四收拾人的手段有很多,但就是那种手段让黑子想起来就发憷,那是一种摧残人意志的折磨。 放学之后,黑子匆忙地往家里赶,他回家后就要赶紧吃完饭给撑船佬送饭。他一出校门,就看到老四和几个大孩子蹲在那条水圳上的木桥边说话,每经过一个同学,老四都要对那人说一句话。黑子害怕见到老四,因为哑巴大叔不在身边,没有人保护他。 那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木桥边,他就听见一个小子对老四说:“老四,那个哑巴的跟屁虫来了。”老四冷笑了一声,“来得好!” 黑子走近了他们。 老四对他说:“站住!” 他不敢不站住,他的两条腿在打颤。 老四说:“跟屁虫,你听清了,下午放学后我还会在这里等你,你必须交给我们五分钱,否则你就不要回家了。” 黑子吓坏了,他的额上冒出了冷汗。 “听到没有?”老四厉声说。 黑子点了点头,小声说:“听见了。” 老四说:“那你可以走了。” 黑子一过桥,就狂奔起来。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她看着黑子惊魂未定的样子,关切地问:“黑子,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她把手心放在黑子的额上,摸摸他有没有发烧。黑子说:“妈,没事的,我跑得太快了。”母亲说:“以后别跑那么快,急什么嘛。”黑子看着母亲,突然说:“妈,能给我五分钱吗?”母亲吃了一惊,这孩子从来不要钱的,今天是怎么啦,“你要钱干什么?”黑子低头不语了,他实在说不出他为什么要钱。母亲说:“孩子,你这样不好,不能随便要钱,你要知道,咱攒一分钱都要老命,五分钱能买一斤盐巴呢!”黑子咬了咬牙,强忍着说:“妈,我不要了。” 他提着竹篮里的饭,一步一步地走向渡口。他心里又难过又害怕,难过的是他让母亲为难,他知道钱都被撑船佬管着,母亲要办什么事,都要事先和撑船佬商量,撑船佬答应之后才给她。撑船佬常说:“能让黑子上学就不错了,以后钱要少花,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能花。”他害怕的是下午放学之后老四不会放过他。 他来到了渡口。 撑船佬把渡船停在了岸边,他正坐在船头抽烟,那竹根做的烟斗上冒出丝丝缕缕的蓝烟。撑船佬看他来了,狠劲地两口吸完了烟,在船帮上把烟斗上的烟屎磕掉,接着把烟斗插在布腰带上,就开始了简单的午餐。 黑子在撑船佬吃饭时走上船舱。 撑船佬吃饭时刚好背对船舱,黑子准确地走到了船舱上那个小竹篮边,小竹篮上有许多五分二分一分不等的分币。那是坐船的人顺手扔进去的。撑船佬从来不管坐船的人要钱,但坐船的人都会自觉地往竹篮里扔钱,或多或少,撑船佬从不计较。黑子一看到竹篮中的分币,眼睛亮了起来。 他真想拿起一枚五分钱的硬币。 他听到撑船佬咳了一声。 他心中抖了一下。 他矛盾极了。 即使黑子取走这五分钱,撑船佬也绝对发现不了,可有一个字压得黑子喘不过气来,那就是一个“偷”字。在黑子的成长过程中,这个字一直与他无缘。 他叹了一口气,放弃了。 他准备好迎接老四的惩罚。 他低着头从渡口往村里走,他的心事太重,直不起腰,抬不起头。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土路上有个圆圆的东西在阳光下闪亮。 他扑了过去。 那分明是一枚闪亮的崭新的五分钱硬币。在这个年代,有谁会把钱遗落在路上?或许是上天太可怜黑子,所以给了他赏赐。黑子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枚硬币,他把硬币放进嘴里,使劲地咬了咬,是真的。他笑了,开心地笑了。他想像老四那样吹口哨,可他怎么也吹不响。 他想,今天能躲过老四的折磨了。 那个下午,他一直把那枚硬币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生怕它飞了。硬币在他的手心里发烫。硬币被他的汗水浸透。 好不容易到了放学。 黑子等同学们都走了之后,才攥着那枚五分钱硬币忐忑不安地走出校门,期期艾艾地朝小木桥走去。 他的手心里死死地攥着那枚硬币。 老四在小木桥边等着他。 老四看到了黑子,黑子战战兢兢地朝他们走过去。 “喂,跟屁虫,钱拿来没有?”老四说,他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杀气。 黑子把手一张开,大惊,手心里紧攥了一个下午的硬币不翼而飞了。他的声音凄凉:“明明在手上的哇。”他的眼睛湿了。 老四恶狠狠地说:“跟屁虫,还想骗我!” 黑子吓坏了。 老四招了一下手,两个小子把黑子的手背了过去。另一个小子走过来,把他的头按住。老四冷笑着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就是那种削铅笔的小刀。老四把黑子的耳朵提起来,用刀背一下一下地在黑子的耳垂上划着,这样并不能划破皮,但十分痛。黑子尖叫着,泪流满面。 老四停止了动作,他说:“跟屁虫,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告诉你,明天不给我钱,还是这样,记住喽!” 说完,他们一伙人便扬长而去。 黑子沿着老路往学校走去,可他怎么都找不到那五分钱硬币了。 一连几天,他都被老四的酷刑折磨着。 他只要一看到铅笔刀心里就冰凉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仍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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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把老四的恶行告诉任何人。 黑子只有默默地承受着老四的折磨。他心里恨老四,希望老四死去。他要用曲柳村最古老的方式诅咒老四。他发现乡村里的一个女人就这样做过。 黑子用烧瓷器的胶泥捏了一个小人儿,他在小人儿的身上写上了老四的名字。他把小人儿藏在河堤的一棵桉树下的树洞里。只要一有空他就往桉树底下跑。他来到桉树底下,像受惊的老鼠一样左顾右盼了一下,确认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小泥人取出来。 他一看到小泥人,心里就怒火冲天。 黑子的眼中充满了仇藏书网恨。 他用一根针往小泥人的头上心窝上乱扎一气,边扎边恶毒地诅咒:“老四,你去死吧!老四,你去死吧!” 发泄完之后,他才把小泥人放回树洞里。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会用这种方式去诅咒一个比他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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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对黑子的折磨与日俱增。 黑子无法摆脱老四的影子。 那一天,老四的手重了,把黑子的耳垂划出了血。老四他们一见到血,就赶紧跑了,他们也怕见到血。 黑子捂着流血的耳朵一路哭着回了家。 母亲赶快给儿子止血。她心痛极了,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转。她轻声地说:“黑儿,没事的,明天就好了。黑儿,没事的,黑儿是个男子汉,不怕疼的。” 黑子不哭了。 他呆呆地望着母亲,他知道,母亲和他一样无助。 他没想到撑船佬会为了他去找老四算账,尽管撑船佬没能把老四怎么样,但他对撑船佬有了新的认识。 哑巴大叔是和撑船佬一起去的。 那天晚上,哑巴大叔举着火把,撑船佬提了一把雪亮的砍柴刀来到老四家门口。老四一家人正围着一张大圆桌吃饭,他们突然听到了撑船佬炸雷般的声音:“老四,你这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老四吓坏了,躲到三个兄长身后。 他的三个兄长操着家伙走了出来。 双方对峙着。 哑巴大叔嘴巴里叽里咕噜的,他的脸通红,也许是被火光映红的,但更多的是因为愤怒。撑船佬质问他们为什么老四那么狠,差点把黑子的耳朵割掉。 其实,老四的三个兄长虽说如狼似虎,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明情况下,他们操家伙出来了,一听撑船佬的话,知道老四又闯祸了。 围观的村民很多。 他们都喜欢看热闹,有热闹多好,否则,曲柳村的夜岂不太寂寞了。 有村民说:“老四这孩子太欺负人了,一点教养都没有,书读到屁眼里去了!” 老四的大哥脸挂不住了。 他把老四拎了出来,那样子就像老鹰抓小鸡。他狠狠地掴了老四一大巴掌,怒吼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给人家赔罪!” 老四大哥的这个举动一出,看热闹的人就知道没戏了。果然,撑船佬的气也消了,只好和哑巴大叔往回走了。 撑船佬回到家里,抚摸着黑子的头说:“孩子,以后村里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不用怕!” 黑子用怪异的目光审视着撑船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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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不再折磨黑子,但有时碰上了,老四会凶相毕露地威胁他:“跟屁虫,当心我把你的耳朵全割下来!”黑子心惊肉跳,只要一见到老四 4ed6." >他就绕道走。 黑子没受老四折磨了,也没有再到桉树底下去。 要不是老四的死,他或许会把那个小泥人渐渐地遗忘掉,可他一生也忘不了那个小泥人,他总是以为,老四的死和他恶毒的诅咒有关>..,尽管他不相信神鬼。他知道,有种神秘的东西,让老四死了。 无论怎样,黑子都喜欢老四在操场上奔跑的样子,老四真像一头健美的猎豹。每次他偷偷地看老四在体育老师的指导奔跑时,就想,假使有一天,自己也有那样的体魄该多好,那样他就可以帮母亲做好多好多的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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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是在黑子上学的那年夏天殁的。 老四那天穿着裤衩,光着背,在水圳里摸鱼。据说,那天老四的鱼篓里装满了鲫鱼。和他一起摸鱼的孩子们从来没见过老四摸过那么多鱼,那些鲫鱼好像都是自己往老四的手上钻的。 那天,黑子在离水圳不远的地里拔兔草,他勤快的母亲养了一窝可爱的小白兔。灿烂的阳光下,传来老四开怀的笑声,笑声一浪一浪的,诱惑着黑子孤独的心灵,他多么想和他们一起玩一起摸鱼,可他们不喜欢黑子,黑子是他们眼中的另类。 就在黑子想入非非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惨叫,那是老四的惨叫。他摸鱼的时候,赤脚踩在了一个破锄头上,生锈的锄头锋利的缺口扎进了老四的足底。 黑子看到了鲜血。 老四的鲜血一路淌回了村里。 老四在受伤几天后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他全身懒洋洋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有时还会头晕,坐在那里直打哈欠。人们都觉得很奇怪,他怎么就突然老实了呢?有时他又会烦躁不安起来,见到谁都乱骂一气,谁见了他都躲着。狂躁过后,他又无力地打起了哈欠,瘟鸡一般。他没有了往日的神气。人们并没有在意,包括他家里人也没有在意。他这是破伤风的前期症状。没过两天老四就变得像一只胆小的老鼠一样,他的面部肌肉开始剧烈地收缩,而且经常出现苦笑的面容,让人看了十分害怕。他只要一听到有人说话,或者看到阳光,或者吹来一阵风,就会全身肌肉痉挛。然后他出现了背部肌肉痉挛,头后仰着抽搐着,那样子同样十分骇人,他的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往背上压下去,他的眼睛突兀,扭曲的脸显得异常痛苦。没有人去关心他的变化,直到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那一天,他的一个哥哥回家后,听到家里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传来叽里咕噜的挣扎声,他走了过去,把在黑暗中痉挛的老四抱到了光亮之处,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窒息而亡。老四的哥哥欲哭无泪,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四会这样离开人世,他们一家人在为生活而忙碌时,竟然忽略了老四的那一次致命的受伤。 老四破伤风而死。 老四的生命就那样消失在了村路上。 体育老师说:“老四要是不死,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短跑运动员。” 黑子十分伤心。 他来到了桉树下,他从树洞里掏出了那个小泥人。他的泪水如羽毛纷纷飘落,覆盖了坚硬的小泥人。从此,黑子再也见不到奔跑中的老四了。他认为,老四的死是自己造成的,他会为此而负疚一生。 他梦见老四跑得太快了,竟然长出翅膀,一直飞到太阳里面。黑子在那凄凉的夜里,听到了老四家人的叫魂声。 第三章 把自己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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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又听到了泼妇王秀花的尖叫。她的声音尖锐地刺着黑子的心。他不知道王秀花为什么会发出如此难听的尖叫。只要一听到王秀花的尖叫,黑子就想,李来福又要遭罪了。为了证实这个想法,黑子走出了家门。母亲问他:“黑子,你去哪里?”黑子说:“出去走走。”母亲说:“不好好在家读书,瞎跑什么?”黑子没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李来福的家门口走去。母亲说:“别跑太远了,早点回家。”黑子“哎”地答应了一声。 果然,李来福家又发生了战争。 李来福神情凄凉地坐在板凳上,王秀花用吹火筒对他的额头指点着,“你是头猪,蠢猪,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都办不好,你能干什么,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王秀花是出了名的悍妇,村里人对她都惧怕三分,老实巴交的李来福仿佛生下来就是被王秀花欺压的,李来福的逆来顺受让村里的男人们对他产生了愤慨,“李来福就是个软蛋,换了我,早就把王秀花那婆娘弄死了。”但是似乎没有人敢当着王秀花说这种话。 李来福在王秀花的骂声中默默地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王秀花指着他的背大声叫道:“你有本事出去不 8981." >要再回来!” 李来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朝门口走去。 王秀花气坏了,她突然追上来,用吹火筒使劲地在李来福的头上敲打起来。李来福哀叫了一声,抱头鼠窜。有几个看热闹的人躲在边边角角里捂着嘴偷乐,他们不敢大声笑出来,他们怕王秀花的愤怒会转移在他们身上。 王秀花看李来福跑远了,才骂骂咧咧地回家了。 黑子知道,李来福是曲柳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男人。 李来福在这个秋天走进黑子的视野。在此之前,黑藏书网子对他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李来福干瘦的身板弱不禁风。 他长长的脖子上青筋和血管暴露着,粗大的喉结总是不停地上下滑动,仿佛充满着巨大的食欲。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深陷着,如两个黑洞,黑洞中飘动着微弱的火苗。 黑子看着他朝河堤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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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lib? 李来福坐在河堤上的一棵苦楝树下。 他看着那条大河,眼神凄迷。他使劲抓着自己那枯草般营养不良的头发,像是要把自己提升到另外的一个境地。 这是秋日的黄昏。 风吹过来,树叶和衰草瑟瑟作响。 李来福受够了老婆王秀花的气,也受够了村里人的白眼,他忘不了村里大队支书朝他的脸上吐一口痰,恶狠狠地说:“没用的东西。” 那是让他刻骨铭心的蔑视和心灵上的沉重打击。 他心底那一丁点儿尚存的男人的自尊被大队支书无情地摧毁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没到四十岁,就萎缩了。男人生理上的萎缩让他对生活丧失了信心,他在幻想的天堂里希望自己重新勃起,可一次一次的失望让他消沉。老婆王秀花已经为他每天晚上的无能而不齿。 李来福对老婆王秀花日益增强的性欲感到恐惧。王秀花得不到满足,就变本加厉地对他进行灵魂的摧残和肉体的折磨,动不动就恶语相向,大打出手。原本就软弱的李来福根本无法反抗,他最大的反抗就是无言或逃避,他越是这样,王秀花就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个下午,李来福彻底掉入了绝望的深渊,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他,他根本就没有能力突出重围。 那个下午,李来福和社员们一起在田里劳动,他突然肚子痛了起来。他捂着肚子蹲在田角,额头上冒着冷汗,他轻声的呻吟和痛苦的模样博取了生产队长的同情心。生产队长对他说:“来福,你回家歇着去吧。”李来福捂着肚子回了家。 他一回到家,就听到了卧房里传出让他心惊肉跳的声响。 卧房的门是反插着的。 他听到了男人沉重如牛的喘息。 他听到了女人娇喘和快活的呻吟。 李来福的一股热血冲上了脑门。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脚踢开了卧房的门。踢开门之后,他看到了两具赤裸的胴体,一个是大队支书,一个就是他颇有几分姿色的老婆王秀花。 他张大了嘴。 他呆立在那里,他被一种巨大的灾难击中。 可怜的李来福后悔自己踢开了门。 他如果不看到这种羞耻的场面,他或许不会那么痛苦。 床上的男女发现了惊愕的李来福。 短暂的沉默,那一刻仿佛空气已经凝固。 僵局很快就被打破。 王秀花冷笑了一声,抱着支书不放。 支书推开了她,骂了声:“骚货!” 支书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衣服。他穿好衣服就往门外走去,在路过呆立的李来福面前时,停住了脚步。 支书朝他的脸上啐了口痰,“没用的东西!” 李来福坐在黄昏的树下,看着天渐渐地黑下来。他的心也渐渐地死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村子时,发现撑船佬的家门口站着肃穆的黑子,黑子看着他,眼神迷惘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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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福想到过死。他不止一次地设计并实施着自己的死亡计划。他是绝对不想活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连他的亲生儿子都对他恶语相向,毫无感情可言。怎么死,对他而言是一个十分紧迫的巨大问题。 他想饿死自己。他不吃不喝根本就没引起家中其他成员的关注,但饿的滋味太难受。他绝食到了第三天晚上,坚持不住了。他来到生产队的地瓜地里,刨出了地瓜,洗都没洗就大口大口地吞食起来,那样子就像一只饿急了的野狗。 他想用农药解决自己的生命。 他怀揣着一瓶“乐果”,来到了山上的树林里。他想,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死掉。他拧开了装着乐果的玻璃瓶的瓶盖,一股难闻的味道冲向他的鼻孔。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突然想到一条浮在水面上被农药毒死的烂了肚子的鱼……他把那瓶乐果扔在了山林里,孑然地走出了那片山林。 他想到了吊死。 他见过吊死的人,舌头长长地吐出来,翻着突兀的白眼,那种样子难看极了,要死也要死得好看,本来来世上走一遭就够蒙羞够猥琐的,他不能选择吊死。 …… 他终于给自己设定了一条光荣地走向死亡的道路,并一步一步地向死亡走去。这时,其实他的心已经坚硬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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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在秋天的清晨醒来,感觉到了凉意,撑船佬已经到渡口去了,母亲在院子里把鸡鸭从竹笼子里放出来,然后给它们喂食。 他朝河堤上走去。 他每天早上都要到河堤上去背诵课文,因为河堤上很清静,而且空气异常清新。在清新无比充满露水味的空气中,他记忆力的大门洞开着。 他发现了李来福那个男人。 李来福从一块荒地里往畚箕里装土,装完土之后,他就挑着那担沉重的泥土艰难地往河堤走来。他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因为畚箕里的泥土装得实在太满。黑子不相信瘦弱不堪连走路都走不稳的李来福竟有那么大的力气。事实上,负重的李来福是在耗费自己的生命。他把泥土筑在河堤上。他仿佛就是挑泥土的机器,默默地来回运作着。李来福的行为让黑子感到吃惊。 在这个秋天里,黑子常看到李来福不停地搬运着泥土,河堤在李来福的搬运中渐渐地加固和增高。 只要生产队一收工,李来福就去筑河堤,就连漫长的秋天的夜里,他都没有停止搬运泥土,他可以一直干到 5929." >天亮。那个秋天,李来福已经忘记了昼夜。当黑子在每个秋天的清晨看到李来福,李来福已经干了一整夜了。 李来福在黑子的眼中慢慢地枯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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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福的举动很快地引起了曲柳村村民们的注意。人们都以为李来福疯了,他一个人默默地筑河堤既没有公分,也没有任何利益,这样白白地干活,肯定是大脑发炎出了问题。 有的村民对李来福说:“来福,你要是没事干的话在家搂着老婆多好,你有多大的力气都可以使出来。” 来福的脸上下了霜,他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无疑,村民的话是一把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心窝。他想,等着瞧吧,等我死了,你们就该闭上鸟嘴了,等着瞧吧! 李来福的老婆王秀花对他的举动明显地充满了愤怒。但李来福对她的打骂无动于衷。王秀花也束手无策,只好由他去了。在她眼中,这个男人已经彻底废了,她就对他的存在表现出了极大的漠视。她可以在李来福卖命挑土筑堤的漫漫长夜里随便找个汉子回家睡觉,大干她想要的事情。他和她以生命的方式走向了各自的道路。 富有戏剧性的是,那天村里来了一个记者。那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白脸男子对李来福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用那个老式的海鸥牌照相机不停地拍下李来福挑土筑堤的样子。 拍完照后,他追着李来福不停地问话,手上的笔和本子随时准备记录着。李来福对这个梳着油亮分头的另一个世界里的男人表现出了极度的冷漠,记者追踪了他好几天,他却愣是没有和记者说上片言只语。那个好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的记者只好带着几卷胶卷遗憾地离开了曲柳村。 记者的形象闯入了黑子的心灵。 记者走后的那个夜晚,在哑巴大叔沉重的呼噜声中,黑子又梦见自己长出了翅膀,在阳光下飞向远方。 李来福挑着泥土上河堤的时候,一下仆倒在地上,他的胸口一下子抽紧了,刀割般的疼痛,他猛地吐出一口咸腥咸腥的鲜血。 他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血的味道让他感到了死亡的临近,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没人看得见的笑容,对他而言,那应该是极为幸福的笑容。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和一切苦难告别,到一个纯净的世界里去,尽管那个世界是未知的。他爬起来,又挑起了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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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对那个有霜的早晨充满了敬畏。 霜给黑子带来了寒冷。 尽管如此,他还是来到河堤上读书,读书是快乐的,他知道,他要离开曲柳村使自己出人头地,过上美好生活,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那迷人的梦幻中的羽翅只有通过勤奋的读书才能长成。 他感到十分奇怪。 他往那片荒地和河堤之间张望,没有发现挑土的李来福。整个秋天,他对李来福艰难地挑土的身影已经习以为常,就像他窄小生活圈子里一个常规的场景,现在突然消失之后,他的心变得空落落的。 那个有霜的寒冷的清晨,黑子的读书声一次又一次地自然中断。他看不到李来福,读书便有了一种障碍。他不知道李来福的消失为什么会使自己魂不守舍,他从来没有和李来福说过话,他们的交流是一种精神上的交流。他很同情李来福,在他的潜意识中,李来福的苦难并非是他一个人的苦难。他很难找到流露自己心灵深处那种意识的方式,所以,李来福的消失促使他朝那片荒地走了过去。 在那片荒地的草丛中,李来福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薄霜,这使他的脸看上去?99lib?粉白粉白的。 黑子一看到李来福,他的心顿时恢复了平静。可当他走近李来福之后,看到了他身边的草叶上沾满了鲜血。那时李来福的身体已经僵硬了。黑子看着李来福平静的尸体,眼泪流淌了下来,他哭着朝渡口狂奔过去。 他对着撑船佬大声说:“李来福死了!” 是的,李来福终于把自己累死了。 撑船佬叫上了哑巴大叔,把李来福的尸体抬回了村里。王秀花尖锐的哭声在曲柳村嘹亮起来。人们发现李来福的脸上突然呈现出鲜花一样灿烂的笑容。 黑子的心中响起了凄美的歌声,那歌声一直留在了他的骨髓里。 不久,省报的一角登出了一幅照片,照片上老实巴交的李来福像一头老黄牛一样挑着土行走在通向河堤的小道上。最先看到那张照片的人应该是大队支书,他看着那张照片沉思良久。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想的是什么。李来福挑着最后一担土艰难地走在小道上,然后大口地吐了几口鲜血,一个趔趄仆倒在河堤的草丛中。这幅场景被无情地忽略了。奇怪的是,他吐过血的那片草丛后来干枯了,好几年都没有长出青草来。 第四章 杀猪刀下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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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夜,黑子被巨大的吵闹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走出了哑巴大叔家。他看到很多火把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李家祠堂的门口。李家祠堂是曲柳村的大队部,黑子好奇而又迷迷糊糊地走向那些举着火把神情激动的村民。 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已经降临到这个贫困的乡村。 黑子看到继父撑船佬也在人群中,火把把他那张丑脸映得通红,他的眼睛也血红。 “革命了!” “革谁的命?” “革反革命的命!” “谁是反革命?” “只要是干了坏事的都是反革命。” 黑子想,自己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应该不会是反革命吧。他有些窃喜。黑子听到了一声怒吼:“把反革命李文昌带出来!” 李文昌就是大队支书。 怒吼的那个人叫黄粱99lib?。黄粱在革命之前是一个普通的社员,没人清楚他为什么会在革命中跳出来夺走了李文昌的权,还成立了一个什么镇压反革命的革命委员会。革委会的成员全是他纠合的大字不识一斗的平常对李文昌有意见的人。 李文昌被五花大绑地拖了出来,像死狗一样被放置在人群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面如土色。 黄粱大声说:“打倒反革命李文昌!” 群众的和声:“打倒反革命李文昌!” 天高皇帝远的曲柳村的浩劫开始了。黑子对那场渗透到中国任何一个角落的革命心有余悸,他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和恐惧。 紧接着,黄粱开始控诉李文昌的罪状:“李文昌是罪大恶极的反革命,比旧社会的地主恶霸还要恶毒。他从不参加劳动,站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们喝地瓜汤,他吃白米饭。我们炒菜连油星都没有,他还常吃红烧肉。我们穿破衣服,他天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他最让我们愤慨的是,丧尽天良,霸占老实人李来福的老婆王秀花。你们大家可能不知道,李来福就是被李文昌这个反革命害死的!” 群众哄起来:“黄粱,快讲出来,李文昌是怎么害死李来福的!” 黄粱显然很激动,“李文昌霸占了王秀花之后,就逼迫李来福没日没夜地挑土筑河堤,硬是活活地把李来福给累死了。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长期霸占王秀花了!” “打倒反革命分子李文昌!” 群众的声音潮水一般涌过来涌过去。曲柳村的深夜在喧闹中沸腾。黑子钻了进去,他看到平时像个大干部一样的支书李文昌被五花大绑着蜷缩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黑子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李文昌的末日要到了。 黄粱又大声说:“现在让受害者王秀花出来控诉!” “王秀花!”有人大声叫。 “王秀花!”众人附和地大声叫,一浪一浪的。 蓬头垢面的王秀花从人群中挤到了中间。她的尖叫声让黑子颤抖,黑子压根就不喜欢她的声音。她一出场就大声哭吼起来:“该死的李文昌,你害得我好苦哇!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不是人哇,你不得好死呀,挨枪子的李文昌,呜呜呜——” 她反复地说着这些话,一把鼻涕一把泪,很投入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说话没有实质性的内容,有的人觉得不过瘾,于是,有人大声说:“王秀花,你详细说说,李文昌反革命是怎么和你上床的,快说!” 群众中有人笑起来,平常人们在王秀花面前不敢笑出声,如今可逮住机会了。 黄粱说:“大家别吵,让王秀花说。王秀花,你就如实说吧。” 王秀花尖叫着对李文昌又撕又扯又踢。李文昌无言地承受着王秀花的折磨。王秀花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看我丈夫李来福不在,就把我拖进屋,奸污了我……” 王秀花的语言污秽不堪。黑子捂住了耳朵。他捂不住如潮的笑浪。村民的笑声击碎了王秀花平日里的威风。 王秀花不停地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秀花违心的表演大快人心,她自己却陷入了黑暗,她的儿子也陷入了黑暗,这注定他们日后要在人们蔑视的目光下没有光彩没有脸面地生存下去。 黄粱在王秀花控诉完之后,宣布了一条让曲柳村群众十分震惊的判决:“李文昌罪大恶极,我代表人民判处李文昌死刑!” 黄粱的话语刚落,革委会的那一帮人手持扁担涌上前。 在火把的映照下,扁担飞着击打在李文昌的身上。劈啪作响的扁担打击肉体的声音像是充满了愤怒,也是麻木的。扁担击打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黏土。在李文昌的惨叫声中,黑子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全身颤抖着,他想离开这个地方,可双腿钉子般钉在地上,他怎么也挪不动腿。这时,一只大手蒙住了黑子的双眼,黑子在透骨的凉中感到了撑船佬身上的温暖。 藏书网李文昌的惨叫声渐渐地微弱下去。他成了一团没有生气的红色的黏土。 “出人命了!” 许多人四散而去。 撑船佬背起了黑子,离开了杀人现场。 李文昌被打死了。曲柳村的人们恐慌起来,谁都害怕自己会成为反革命被拖出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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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被打死的人有好几个。 黑子印象最深的是王时常。王时常的死十分残酷,黑子从那以后从没见过这么残酷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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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时常喜欢穿一件白色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褂子。他走过黑子身边时,黑子可以闻到一股米浆的香味。王时常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双眼睛机灵而又明亮,英俊的王时常也是黑子喜欢的人。黑子常对母亲说:“妈,你洗完衣服能不能用点米浆浆一下?”母亲说:“孩子,我有浆啊。”黑子摇了摇头,“浆过的衣服看得出来的,还有股香味。”母亲摇了摇头,“这孩子!”其实,曲柳村的妇女洗衣服都喜欢浆一下衣服,那就是在一桶清水里放进一勺子米汤,搅匀之后把淘洗干净的衣服放进桶里浸一下拿去阳光下晒就行了,那样子,衣服就没有了褶皱,而且还有香味。 王时常身材高挑,不胖不瘦。黑子想,王时常像山上那些挺拔的杉树一样。王时常的母亲是一个瘸子,他没有父亲。有人说,他父亲在他母亲生下他的第二年就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王时常如今二十多岁了,他愣是没见过父亲。在这一点上,黑子觉得自己要比他幸福一些,他毕竟和自己的亲生父亲生活过几年。也许是同病相怜,王时常挺喜欢黑子。有时,王时常会在夜里推开哑巴大叔的家门,和哑巴大叔一起看黑子做作业。他会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在那个年代金贵的炒得喷香酥脆的黄豆放在黑子面前的桌上,让黑子一边做作业,一边吃黄豆香嘴。黑子吃了黄豆之后就不停地放屁,黑子放的屁很响,王时常开心地笑着,哑巴大叔看他乐了,也笑起来,笑得嘎嘎的。 虽说王时常没有父亲,和瘸腿的母亲相依为命,但他不像黑子那样忧郁和迷惘。王时常是个快乐的青年,他在曲柳村无忧无虑地活着,他对生活的态度就如他散发着香味的白布褂子,让黑子羡慕不已,同时也染濡着黑子。在黑子的成长过程中,王时常给黑子带来了短暂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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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李文昌的那天深夜,王时常一直待在李文昌家里。李文昌的女儿李凤兰是王时常的恋人。李文昌平素也挺喜欢快乐的王时常,他喜欢这小伙子的机灵和勤劳。李文昌被五花大绑地绑走后,李凤兰一家都很害怕。王时常一听说李文昌被绑走了,就来到了李文昌家。他不停地安慰着李凤兰一家,然后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村里的浪潮声让李凤兰一家人心惊肉跳,当李文昌被打死的消息传来时,李凤兰的母亲当即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王时常冲出了李凤兰的家门。 他来到李家祠堂门口时,人群都差不多散尽了。 他看到黄粱正指挥着几个人用一张旧席子把李文昌血肉模糊的尸体卷起来。王时常愤怒极了,他大声质问黄粱:“你们无法无天,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死人!” 黄粱气势汹汹地说:“王时常,你怎么能替反革命分子说话?我们革委会一致通过的,对反革命分子李文昌就地正法!你别自讨没趣,否则对你也以反革命论处!” 王时常气坏了,“我是贫下中农,你敢把我怎么样!” 黄粱改变了口气:“王时常,你回家吧,这里没你的事。” 王时常说:“我为什么要走?” 这时,李凤兰和她的弟弟来了,他们扑在席子上,大声地凄凉地哭起来。王时常的泪水也流了出来。 黄粱对他们说:“那我们不管了,你们自己收尸吧。王时常,我告诉你,你们今晚就必须把反革命尸体埋了,否则明天就批斗你!” 王时常看着他们举着火把走了,心里又难过又愤怒。 那天晚上,王时常叫了几个人,把李文昌抬上山掩埋了。王时常扶着泪人儿似的李凤兰回村时,他听到李凤兰不停地说:“时常,你要替爹报仇哇!时常,爹死得好惨哇!” 在那个暗夜里,王时常的眼中冒出怒火。 他对李凤兰说:“兰兰,你放心,我一定替爹报仇!” 他没想到,另外一种结局在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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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王时常答应了李凤兰,要替他父亲报仇。快乐的王时常不快乐了,他在乡野的风中无计可施。报仇要有实力,也要有条件,王时常势单力薄,根本就无法和黄粱他们抗衡,因为黄粱一伙实在太狠毒,太强大了,群众都倒向他们一边,谁都怕自己也会莫名其妙地成为反革命,被革委会的贫下中农执法队乱棍打死。其实,王时常只是在内心和黄粱对抗,他根本就不可能亮出旗帜和黄粱针锋相对,否则,他自身难保。 他困惑。 有时他 4f1a." >会一个人独自走向河堤,看着那条呜咽的大河发泄心中愤怒。这时,河堤的草丛中伏着一个人,每次王时常怒吼完之后,那伏着的人就朝村里的大队部狂奔而去。 所以,王时常的怒吼声被添油加醋地传进了黄粱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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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端午节过后的一个晴天。 稻花在阳光下吐出芳香。芳香被风儿扬起,在乡村田野间鼓荡着。晴朗的天空看不出什么不祥的征兆。中午,收工回到家的王时常有些倦怠,他母亲已经给他做好了饭。他对母亲说他想躺一会儿,不想吃饭。他母亲以为他生病了,对他说:“儿哇,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把李医生叫过来看看?”王时常说:“妈,你吃饭吧,我没病,真的,我只是太累了,躺一会儿就好了。” 王时常的母亲没有先去吃饭,她坐在那里一针一线地纳鞋底。别看她是个瘸腿女人,她可精致了,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衣服穿得干干净净,里里外外的活干得都挺实在,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王时常对母亲是眷恋的,纵使有人说他母亲瘸腿,取笑他母亲,他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母亲,母亲在他的眼中是完美而慈爱的。 王时常刚躺下,李凤兰就来了。 “兰兰,你来了?时常在屋里,你进去吧。”王时常母亲笑着说,手中的活计并没有停下来,她心中早就把李凤兰当做自己的儿媳妇了,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用那么客套。 李凤兰急匆匆地走进了王时常的卧室,王时常一看到她进来,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王时常坐在床上,李凤兰坐在床沿。 “凤兰,怎么啦,风风火火的?”王时常问她。 李凤兰焦急地说:“不好啦!” 王时常说:“快说,有什么事情?” 李凤兰的脸红扑扑的,显然很激动,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像田野上起伏的稻浪,“有人说你是贼!” “什么?”王时常大吃一惊,他睁大了眼睛,眼中掠过一丝不安和慌乱。 李凤兰说:“有人说你是贼,偷了生产队的东西。” 王时常急眼了,“谁说的?” 李凤兰说:“很多人都在说。我怀疑这里有阴谋。时常,我以后就指望你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 王时常沉默了一会儿,说:“由他们说去吧,我堂堂正正,没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没事!” 李凤兰的大眼扑闪了一下,她说:“时常,无论怎样,你要小心,我看黄粱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时常伸出手,在李凤兰的脸上摸了一下,李凤兰靠上去,把头靠在王时常的肩膀上。王时常搂住了她,说:“等替你爹报了仇,咱们就结婚。”李凤兰眼泪汪汪,“报仇,报仇谈何容易呀!”王时常坚定地说:“会有机会的!”李凤兰亲昵地叫了声:“时常——” 黑子的突然闯入,打破了王时常他们短暂的温情。 黑子气喘吁吁地对王时常说:“时常哥,你赶快走吧,他们要来抓你了。” 王时常大吃一惊,“他们真的要对我下手了?” 李凤兰焦急地说:“时常,你赶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等着你!” 王时常问:“黑子,是谁让你来的?” 黑子说:“是……是我叔,他说,让你赶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王时常知道,黑子从不叫撑船佬爸爸,他一直称他为叔。撑船佬是个实在人,他不会让黑子来乱报信的。可王时常不想走,他想,自己什么坏事都没有干过,他什么也不怕。 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屋子外的喧闹声,黄粱带着一伙人冲进了王时常的家。黑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王时常五花大绑地捆走了,黄粱神气活现吆五喝六的,俨然是一方霸王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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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救不了王时常。 曲柳村公审王时常的那天,太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天上乌云密布,远天传来沉雷的声音,沉闷的雷声中隐藏着一种悲哀和怨愤。曲柳村的群众聚集在李家祠堂的门口,群情激愤地公审王时常。 黄粱在诉说王时常的罪状:“反革命分子的孝子贤孙王时常,是个惯偷。他从小到大就一直偷别人的东西,偷公家的东西,只不过他偷东西的手法太高明了,蒙蔽了群众的眼睛,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现在水落石出了!大家应该记得,去年秋收的时候,西山垄田里的大豆被偷的事情吧,那一亩多地的大豆,连一颗都没剩下来。你们知道是谁偷的吗?就是王时常这个小反革命!” 群众哗然。 “没想到王时常会干这种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 黄粱挥了挥手,“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继续听我说。大家还记得今年年初,大队粮仓里的谷种被盗的事吧,有一百多斤的谷种被偷走了。连谷种都敢偷,这是丧尽天良,没心没肺的事情呀!你们说,这是谁偷的?就是王时常这个小反革命!” 群众激愤了,骂王时常的声音此起彼伏。黑子在人群中,他不相信王时常会是贼,他弄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相信黄粱的话,而且他们的怒火会被黄粱的话点燃。 黄粱又挥了一下手,把声浪压了压,“最近,第二生产队的一头耕牛被偷了,也是王时常偷的。”说着,黄粱让一个人拿上来一面牛皮,他指着牛皮说:“这就是罪证,这是在王时常的床底下搜出来的!” 群众又一次沸腾了! “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时常!” “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时常!” …… 那是让人发颤的声浪。 黄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读道:“我现在宣布贫下中农执法队的判决书。经过贫下中农执法队成员的讨论一致通过,决定对反革命分子,大贼牯王时常就地正法,乱棍打死!” 又要杀人了。 群众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溜走。 五花大绑的王时常愤怒极了,“我不是贼,我不是反革命!我什么也没偷,那头牛分明是你们偷偷杀了,把牛肉吃了,拿着牛皮来诬陷我!我冤哪!” 黄粱一脚踏在王时常的嘴上,王时常满嘴是血,他睁着愤怒的眼睛,但喊不出来。他被拖到了乡场上,棍棒凌乱地落在他的身体上。 黑子目睹了那场屠杀。 哑巴大叔要把他拖走,他没走,他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人把王时常打得满地乱滚。黑子的两眼中充盈着泪水,棍棒无情地击打在他的心里。王时常那充满米浆香味的白粗布褂子被撕烂,被鲜血浸透。年轻的生命在被摧残。王时常被打得倒在了血泊里。 “死了,王时常被打死了。” 人们都散去了。 剩下执法队的一干人,还有哑巴大叔和黑子。 突然,血肉模糊,头也已经变形肿得像谷斗的王时常呜咽了一声坐了起来。执法队的人看着王时常鼓兀的眼珠子,一个个吓得不敢上前。王时常的生命力太强大,打成这样也没有死。王时常呜咽着,嘴里冒着血泡。 黄粱说:“快把他打死,打死他。” 谁也不听使唤,他们盯着血红的眼睛惊恐地望着王时常。 就在这时,杀猪佬永福满身酒气地从镇上回村里来,他走了过来。他看着变形了的王时常,醉眼惺忪地问黄粱:“怎么回事?” 黄粱说:“这个反革命,打不死!” “哦,是反革命哇,该死,该死!”说着他从褡裢里取出了一把雪亮的杀猪刀,浓郁的酒气从他的口中呼出,“看我的。” 他朝王时常走过去。 他一把抓住王时常的头发,把他提起来,照着王时常的心窝上一刀捅了进去。他仿佛是在杀一头猪。 黑子大叫一声。 他的眼前,血花飞舞,在往后的日子里,黑子只要一想到王时常,就会看到漫天的血花。 雷响了。 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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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时常死后不久,李凤兰失踪了。到了那年夏天行将过去,秋风乍起的时候,李凤兰才回来,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伙人,他们荷枪实弹,把黄粱抓走了。后来黑子才知道,黄粱被抓去枪毙了。贫下中农执法队也解散了。当时杀人的人后来都没有好下场。 杀猪佬永福后来疯了,在一个凄风苦雨的晚上,他独自来到了当时杀死王时常的地方,他嗷嗷地叫了几声后,就用杀猪刀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第五章 碧莲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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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柳村的妇人们在一起闲扯淡的时候,会议论黑子和哑巴大叔。她们常说,黑子的母亲应该嫁给哑巴大叔,而不应该嫁给撑船佬。原因是,哑巴大叔和黑子比亲父子还亲。黑子心中也希望自己的继父是哑巴大叔,而不是撑船佬。他有时傻乎乎地想,母亲要是离婚嫁给哑巴大叔那该多好。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对于母亲和父亲,他永远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这个夏天一开始,黑子就被一个叫碧莲的女人弄得心烦意乱,这个叫碧莲的女人的名字一出现,黑子就面临着一种威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人又恨又怕。 他是从母亲的嘴里得知碧莲这个人的。 母亲说起碧莲,是在一个午后。那个午后,黑子光着背在厅堂的地上叠纸船。他每天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地上叠纸船,不知怎么回事,近来他十分迷恋纸船。叠好纸船,他会把纸船放在河里,看着那些纸船漂远,他心中就有种飞翔的感觉。他正叠着纸船,看见母亲和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妇女进了屋。 “三娘,你说的那个女子是哪个村的?”母亲问那个叫三娘的女人。 三娘说:“是河背村的,过了渡就到了。” 母亲说:“那女子除了眼瞎之外,真的没什么别的毛病?” 三娘说:“没有,白白净净的,别看她眼睛看不见东西,那可是个明白人,洗衣服做饭什么都能干,说不定还能给哑巴生上一儿半女,那哑巴不是就有后了嘛。说实话,碧莲嫁给哑巴大叔,他是捡了宝咧!” 母亲说:“别说得天花乱坠的,哑巴也可怜,一个人孤单呀。可是,他要是不同意,那也没法子呀!” 三娘说:“那你就要多用心了,我看这事准能成,哑巴听你的,你和他好好说说,又不用聘金,也不用什么礼数,只要他点个头,到河背村把人接走就行了。” 母亲说:“话可别这么说。我听说碧莲的父母兄弟都赶她走,嫌她拖累。多一个人多一张口,这年月,谁家有余粮多养一个闲人?话又说回来,要是哑巴同意,也是件好事,哑巴总算有个女人陪他到老。我看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得和哑巴商量,有了口风,我再告诉你。” 三娘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蛮好听。笑毕,她就告辞了。黑子被她的笑声闹得一点儿心思都没了,一条纸船叠了半天都没叠好。 晚上吃完晚饭,黑子照例来到哑巴大叔家里。在煤油灯的亮光中,黑子仔细端详着哑巴大叔。哑巴大叔满脸胡子,那国字脸黑红,透着男子汉特有的光芒。他的眉毛又粗又浓,像两把大刀挂在铜铃般的眼上。哑巴大叔的牙整齐又洁白,这让黑子惊奇不已。哑巴大叔的笑容慈祥可亲。黑子一阵心酸,他又想起了父亲。他的心酸还有另一层意思,他有种预感,他和哑巴大叔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因为哑巴大叔身边要有一个女人了。假如那个瞎女人碧莲嫁给了哑巴大叔,那么他黑子就不可能再和哑巴大叔一起住了。他害怕回到家中睡觉之后,自己的惨叫声会重现,昔日的那些苦痛会重现。 黑子的心情复杂极了。 哑巴大叔似乎没有理会黑子复杂的心情,他正聚精会神地用铁丝编一只篮子。他编好之后就把篮子吊在一根竹竿上。弄好了这些,他从柴房里抱出一捆白天就劈好的松树枝条,那些干了的枝条上有白色的或暗红色的松香。哑巴大叔把枝条装进一个小畚箕里,对黑子打了个手势。黑子知道,哑巴大叔又要带他到田野上去罩泥鳅了。 黑子把一些松树枝放在铁篮子上点燃,哑巴大叔背着鱼篓子提着燃烧的铁篮子,另一只手拿着叉泥鳅的叉子,走向了田野。黑子跟在哑巴大叔身后,他的任务就是拿着装满松枝的小畚箕,并且负责往铁篮子里添松枝。 他们沿着一条水圳缓缓走着。 铁篮子燃烧成一个明亮的火球。火球贴着水面,清澈的水底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在夜里,泥鳅会从泥里钻出来,躺在泥面上自由自在地呼吸。哑巴大叔只要一看到泥鳅,就把手中的泥鳅叉子朝泥鳅投过去。泥鳅叉子是一种在一条小珠子顶端装上针一样细的小叉子。哑巴大叔干这事可谓娴熟极了,他的叉子很精准地扎在泥鳅身上,没有一次是放空的。黑子对哑巴大叔叉泥鳅的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这夏夜里,在蛙声如潮小风微拂的田野上,叉泥鳅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可今晚,黑子并不快乐,他心里一直想着和叉泥鳅无关的事情。要是换了往常,他看哑巴大叔神奇地叉住泥鳅,也会跃跃欲试,哑巴大叔会看出他的心思,他会从呵呵笑着的哑巴大叔手中接过泥鳅叉子,往一条胖乎乎的泥鳅投过去,只听到水中哧溜一声,逃窜的泥鳅搅起一小股浑水,他把泥鳅叉子拔起来一看,妈呀,什么也没有。哑巴大叔笑着用蒲扇般的巴掌拍了拍他的头,然后从他手中接过泥鳅叉子,继续施展他的神奇技艺。 等那些松枝烧得差不多快完了,他们才带着半篓子的泥鳅回家。每次回家的时候,黑子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一回到家里,他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每次他都是被一股浓浓的香味熏醒的,睁开眼,就看见哑巴大叔端着一大碗又香又鲜美的泥鳅稀粥放在他面前。他吃完后又倒头睡去,幸福无比的样子,他不知哑巴大叔是怎么做出那鲜美的泥鳅粥的。 今夜不同,他没有睡意。 那个女人困扰得他心烦意乱,他根本就无法犯困。 回到哑巴大叔家里,哑巴大叔示意他可以去睡觉了,等泥鳅粥做好之后再叫他。他摇了摇头,今天,他要看哑巴大叔做泥鳅粥。哑巴大叔见他不睡,就让他在灶膛边上生火,这是黑子乐意干的事。不一会儿,黑子就把灶膛里的火燃得猛烈起来。 哑巴大叔在干锅里放了一点菜籽油,等锅热之后,他就把泥鳅一条一条地放进锅里。黑子听到嗞嗞的煎泥鳅的声音,香气从锅里散发出来,弥漫了哑巴大叔的家。 哑巴大叔煎好泥鳅,把泥鳅盛在一个小木盆里。他洗了一下锅,然后往锅里倒清水。清水很快烧开了,哑巴大叔往烧开的水中倒进一小竹筒米。米在开水中翻滚,不一会儿就冒起了白色的泡沫。黑子知道,这是新米,泡沫又多又白。米煮到七成熟后,哑巴大叔就把煎好的泥鳅倒进锅里,同时往锅里放进姜丝和蒜末。泥鳅粥煮好之后,哑巴大叔让黑子把火灭了,他往粥里放盐,撒上了喷香的小葱,让黑子馋涎欲滴的泥鳅粥就算做好了。 黑子在这个晚上吃泥鳅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同样鲜美的泥鳅粥,他吃起来却索然无味。他不知道,明天、后天……他的这种生活会不会被那个叫碧莲的女人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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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哑巴大叔同意娶那个叫碧莲的女人。黑子那天很早地起了床,来到哑巴大叔家门口,他从昨天开始就不在哑巴大叔家住了。他看到哑巴大叔的家门口贴了一副红对联。红对联让黑子感受到了喜庆的气氛。母亲和几个乡村里的妇女在哑巴大叔家忙碌着,准备着午宴。哑巴大叔虽说是哑巴,但也是个讲礼数的人,虽然不可能把婚事办得很有排场,但是婚宴还是要办的,还是要请一些亲朋好友吃喝一顿。哑巴大叔再穷,也要用一种喜庆的方式告诉乡村里的人,他哑巴大叔结婚了。 母亲看到了迷惘的黑子。 母亲对黑子说:“黑子,你快到渡口看看,你哑巴大叔回来没有,你要看到他上船了,就飞跑回来告诉我。” 黑子就迷迷糊糊地走向了渡口。 在走向渡口的过程中,鸟儿扑棱棱地散开。 黑子来到了渡口。 他坐在岸边,看停泊在对岸的船。撑船佬站在船头,抽着烟,在等待哑巴大叔和新娘的到来。 “来了来了。”船上有人说,“看,哑巴大叔背着新娘来了。” 黑子在此岸看到彼岸的哑巴大叔背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他看不清红衣人的脸容。他看着哑巴大叔上了渡船,哑巴大叔没有放下新娘,就那样一直背着。船动了,撑船佬把船撑过来。船上有人放起了鞭炮。 船渐渐地近了,黑子看到了哑巴大叔生动而欣喜的脸,他还看到了另外一张白皙的脸,那双眼睛虽然是瞎的,可也是一张美丽动人的脸。碧莲是个娇小的女人。99lib? 黑子突然对碧莲有了种厌恶。 哑巴大叔朝黑子大声地笑着。 撑船佬对着黑子大声说:“黑子,快回去告诉你妈,哑巴大叔马上就要回去了,快去。” 黑子转身往村里狂奔。 在狂奔的过程中,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哑巴大叔家里,满脸通红地对母亲说:“来……来了,马上就到了。”说完,他就来到哑巴大叔家门口的一棵树下,他爬上了树。母亲对他说:“黑儿,小心点,别掉下来了。” 他在树上看见了背着新娘的哑巴大叔。 哑巴大叔像个得胜的将军带着战利品班师回朝一般,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出来看热闹。 “哑巴把女人娶回来啦——” 曲柳村的人们奔走相告。 黑子心里却难过,他想,哑巴大叔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和自己亲近了。 母亲在哑巴大叔的家门口放了一盆火。 哑巴大叔背着新娘跳过了那盆火,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哑巴大叔家顿时喧闹起来,乡亲们涌进了哑巴大叔家,乡村里的孩子们也在大人的裤裆下钻来钻去,嘻嘻哈哈。 黑子爬下了树,独自回家。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 那个中午,谁也没有来叫他,大人们把他给忘了。他一直在流泪,仿佛哑巴大叔家的喜庆离他很远很远。后来,他听说,那天中午,哑巴大叔喝醉了酒,哑巴大叔喝醉酒之后才想起了黑子,他要去找黑子,没走出家门几步,就瘫倒在地上了,几个汉子把他抬回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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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哑巴大叔结婚的那天晚上开始,黑子又陷入了噩梦之中,在噩梦中,他不单单是梦见被河水吞没的父亲,他还会梦见奔跑中的老四、挑泥土的李来福,还有被杀猪刀捅死的穿白粗布褂子的王时常……这些人在他的梦中交替着出现,他的惨叫声又开始出现。他的惨叫声没有引来暴怒的撑船佬,这让黑子的心灵有了一丝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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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嫁娘碧莲很早就起了床。 她摸索到了门口,打开了门。曲柳村夏日清晨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整个心肺舒畅开来。她想,自己的幸福生活将从此开始,她从此摆脱了父母亲沉闷的家庭,摆脱了父母兄弟的白眼和指桑骂槐的谩骂,她不再是父母兄弟眼中的讨债鬼,她现在是一个幸福的妻子。 在此之前,她对哑巴大叔心怀恐惧。她怕离开家之后又会 9677." >陷入另一种痛苦,新婚之夜哑巴大叔的表现让碧莲心安。新婚之夜,从酒醉中醒转过来的哑巴大叔发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红红的烛光中,碧莲洁白的脸蒙眬而又真切。碧莲没想到粗犷的哑巴大叔会如此细腻。哑巴大叔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她的唇,然后,他一点一点把碧莲的衣服褪去,他发现碧莲的身体洁白如玉,闪耀着白瓷的光芒,他惊呆了。哑巴大叔吻遍了碧莲的全身,然后才轻轻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在哑巴大叔吻遍她全身到轻轻进入她身体到猛烈的撞击,碧莲的泪水痛快地横流着,她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幸福的漩涡。 在这个清晨里,碧莲品味着新婚带来的喜悦和甜蜜,她站在家门口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哑巴大叔悄悄地起床了,他来到碧莲的身边,把娇小的碧莲扶进了厅堂。他们没有语言和目光进行交流,碧莲只是用心灵去感受哑巴大叔的爱。哑巴大叔让她好好坐在那里,然后去弄早饭。碧莲可以感觉到哑巴大叔的心同样沉浸在幸福之中。 哑巴大叔扶碧莲进屋里的情景,被躲在不远处的黑子看见了。黑子眼中满是忧伤。他想,哑巴大叔再也不会和他亲近了。 黑子的忧伤引起了母亲的注意。 母亲问黑子:“黑儿,你昨晚又做梦了?” 黑子点了点头。 母亲说:“黑儿,你也长大了,你应该学会自己生活,应该学会坚强。” 黑子点了点头。 母亲说:“黑儿,我看得出了,你对哑巴大叔结婚,心里是不高兴的。” 黑子否认道:“没有哇。” 母亲说:“黑儿,你不用嘴硬,你是从我的肚子里钻出来的,把你养大,你心里想什么,我都很清楚,你骗不了我的。” 黑子低下了头。 母亲又说:“你想想,哑巴大叔对你那么好,他如今娶亲了,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难道你愿意看到哑巴大叔孤苦一生吗?” 黑子摇了摇头。 母亲的话是对的,但黑子还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心里酸溜溜的,很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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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那段时光,碧莲是曲柳村女人们羡慕的新娘。 哑巴大叔把碧莲当成了宝贝,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不但什么活都不让她干,而且还把碧莲伺候得舒舒服服,对她百般疼爱。每天晚上,哑巴大叔烧好水,把她抱进澡盆里给她洗澡,把她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村里的女人们看在眼里妒在心头,她们会说:“瞧那瞎婆娘,成皇太后了,也不撒泡尿照照,是什么东西!” 碧莲自然听不到那些嫉妒万分的话,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三朝回门那天,哑巴大叔背着她回了河背村娘家。河背村的人对她刮目相看,都说她好福气,嫁了个如意郎君。她娘家的人也高兴,打了酒割了肉杀了鸡宴请哑巴大叔。碧莲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自尊。 碧莲被哑巴大叔兴冲冲地背回河背村的路上,她伏在哑巴大叔的背上,闻着哑巴大叔身上那种特有的汗味,陶醉极了。 黑子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树下,用草须逗着蚂蚁。他逗得那只蚂蚁无所适从。他其实早就看到了哑巴大叔。要是换成往常,他会笑着朝哑巴大叔迎过去。可今天,他没有那种勇气,他不喜欢碧莲。哑巴大叔背着着碧莲来到了黑子面前,笑着朝黑子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黑子扔掉草须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远远跑开了。哑巴大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黑子怎么啦?他万分无奈,看着黑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心里难过极了,他的眼中出现了迷离的色泽。碧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那以后的一段时光里,黑子不理哑巴大叔了,他认定哑巴大叔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疼他了。 哑巴大叔并没有像黑子想象的那样,哑巴大叔还是很疼爱他。 一天夜里,哑巴大叔来到了黑子家。 黑子一看他来了,就把卧房的门关插上了。他躺在床上,失神地看着屋顶,脑海里一片空白。 母亲在门外说:“黑子,你怎么回事,哑巴大叔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不理人家。” 黑子一声不吭。 母亲说:“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哑巴大叔白白疼你了!” 黑子还是一声不吭。 撑船佬和哑巴大叔一起喝茶。撑船佬说:“唉,他不愿意出来就算了,逼他也没用,别在那里鬼叫了。这孩子,倔,牛脾气。” 哑巴大叔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看黑子不出来,也觉得索然无趣,很不高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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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晴朗的天空好端端的也会雷鸣电闪下起倾盆大雨。俗话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哑巴大叔和碧莲生活一个月之后,就起了惊人的变化。 那天中午,哑巴大叔和社员们正顶着炎炎的烈日割稻子。从村里跑来一个女人,那女人对生产队长说:“不好了,哑巴的老婆出事了。”生产队长赶紧让哑巴回家。哑巴大叔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里,地上有打碎的陶盆。碧莲的手被烫伤了,起了一片水泡。哑巴大叔明白了,碧莲是在做饭时不小心把盛稀粥的陶盆打碎了,还烫伤了手。哑巴大叔二话不说地把碧莲抱到医疗所去了。 哑巴大叔把碧莲背回家,重重地放在凳子上,气呼呼地对碧莲叽里咕噜地发了一通无名火。碧莲第一次被哑巴大叔凶,委屈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哑巴大叔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从来不用碧莲干家务,可她偏要干。其实,碧莲也是好心,想替哑巴大叔分担一点家里的责任,没想到弄巧成拙,她是一个瞎子,干事情凭感觉,当然容易出事。 碧莲没有吸取这个教训,她手上的伤好之后又出现了一件让哑巴大叔目瞪口呆的事情。碧莲的手烫伤之后,哑巴大叔和碧莲的婚姻就有了裂缝,生活并不是过家家,当新婚的喜悦过去之后,实际问题就出来了,一个是瞎子,一个是哑巴,除了每晚的肉体相交,根本就没有交流的可能,况且哑巴是把碧莲当宝贝养着,这样似乎更危险,更缺乏一种实际生活的真实性。 那天,哑巴大叔同样是和社员们一起在田野劳动。突然,有人看到了村里的浓烟。“不好,失火了!”有人惊呼。村里也传来了呼叫:“哑巴大叔家失火啦!”“救火呀,哑巴大叔家失火啦!” 社员们和哑巴大叔往村里狂奔。 哑巴大叔的厨房浓烟滚滚,发出燃烧时的劈里啪啦的响声。 哑巴大叔冲进了厨房,把窒息的碧莲抱了出来。大伙提着一桶桶水往哑巴大叔的厨房里泼。好在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黑子也端着脸盆参与了救火。 火扑灭了,哑巴大叔的厨房一片狼藉。 哑巴大叔坐在厅堂里气得脸都发青了。 黑子站在门口看着哑巴大叔。 哑巴大叔的手在发抖,他捏紧的拳头松了又捏紧,捏紧了又放松。 黑子的母亲和几个村里的女人在卧房里侍弄碧莲。碧莲一口气缓过来,便悠悠地醒转过来。黑子的母亲对她说:“碧莲呀,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唉,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碧莲呜呜地哭起来。原来,她是想做好饭等哑巴大叔收工之后回来吃,没想到一块燃烧的柴从灶口掉了下来引燃了其他的柴火,火就燃起来了,火一燃起来,她就吓得束手无策了。 碧莲呜呜的哭声在炎炎的夏日的空气中波动着。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看到哑巴大叔把碧莲背回河背村去了。撑船佬发现哑巴大叔回来时是一个人,打着手势问他怎么回事,哑巴大叔摇头摆手,嘴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叽咕声,那意思好像是碧莲不行,不能这样过下去了,碧莲不听话,不好! 撑船佬知道哑巴大叔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情是九头牛也拖不回来的。撑船佬也就没再说什么。 黑子的母亲又劝过哑巴大叔,可他还是油盐不进。母亲回来后对黑子说:“黑儿,你去劝劝哑巴大叔吧,他对你那么好,他听你的,碧莲是个好人。” 黑子原先恨碧莲。 碧莲出了几件事后,他对她反而有些同情起来。碧莲被哑巴大叔送回河背村,他就更同情那个不幸的女人了。 黑子听了母亲的话,去了哑巴大叔家。 哑巴大叔仿佛苍老了许多,像秋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黑子期期艾艾地走了进去。 哑巴大叔一看到黑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他一把把黑子拉过来,抱在怀里,哑巴大叔的泪水落在了黑子的头上脖子上,泪水滚烫。 黑子也没让哑巴大叔回心转意。 黑子又.和哑巴大叔一起了,从那以后,黑子的噩梦消失了,那噩梦会不会再缠绕黑子,黑子不得而知。 黑子内心中对哑巴大叔的那种情结不会改变,他已经把哑巴大叔当成了内心中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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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在一个清晨醒来,他听到了清脆如玉的鸟鸣。他起了床,走出门外。他惊讶地看到碧莲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他赶紧去叫哑巴大叔。哑巴大叔一看到碧莲,脸色马上变了。他二话不说地背起碧莲往河背村狂奔。一路上,碧莲凄凉地哀叫着:“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黑子心酸极了。 这时他想,假如哑巴大叔能再次接纳碧莲,他愿意帮他们干一切事情,他宁愿重新回到噩梦缠绕的黑夜里。 可他改变不了哑巴大叔。 他的力量是多么微弱,无助的仿佛不是可怜的碧莲,而是他自己。 在这个夏天行将过去的这段时光里,碧莲一次一次地返回曲柳村,又一次一次地被哑巴大叔送回去。她逢人便说,哑巴大叔如何如何对她好,刚开始,人们会报以同情,并给她出主意。到后来,人们一见着她就躲着她了,人们也害怕听到她凄凉无奈的唠叨,她祥林嫂般的唠叨根本就激不起人们的关注和同情了。 同样清新的一个清晨,有人敲开了哑巴大叔的门。 那人把哑巴大叔带到了河边。 在河边的水草丛中,漂浮着一具尸体。 黑子看到了那具尸体,尸体浮肿着,碧莲的脸比往常更白了,有一种圣洁的光芒。哑巴大叔哽咽了,他扑了下去,抱起了碧莲的尸体。哑巴大叔干嚎着呜咽着,清晨的空气中浮动着一种莫名的伤感。 哑巴大叔把她埋葬了。 黑子采摘了一束鲜艳的野花放在碧莲的坟头。他祈祷着,他愿碧莲在天堂里幸福地生活,永远脱离人世间的苦痛,假如有来生,他祈祷上天赐予美丽的碧莲一双明亮的眼睛,让她看清人世间的一切美丽景致和心爱的人的脸。 第六章 狂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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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怕狗。 他一听到狗吠声心里就一阵阵地抽紧。他看到吐着舌头目露凶光的狗,就会远远地躲开。对狗的恐惧来自他和母亲来到曲柳村之前的那段行乞时光。 有一次,他和母亲来到一家人的门口。 他们正想开口行乞,没想到从屋里蹿出来一条狗,那狗凶狠地冲着他们狂吠。要不是母亲手中拿着一条棍子,那狗早就猛扑过来了,黑子躲在母亲的身后,睁着惊恐的双眼。 狗的狂吠引起了主人的注意。 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中年汉子的三角眼朝他们盯了一眼,“又是要饭的,这年头,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剩饭给你们呀。” 母亲满脸堆笑,“您行行好,给点什么都行。” 那三角眼的中年汉子发火了,“快滚快滚,别在这里添乱了,我告诉你了,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什么东西给你们呀。” 母亲只好拉着黑子走向另一家。 那狗见主人出来后就一直没叫,黑子偶尔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条不叫了的狗如离弦之箭一般朝母亲射过来。 黑子惊叫了一声。 黑子还没叫完,那狗就在母亲的腿肚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母亲哀叫了一声,转过身举起棍子要打那狗,狗已经跑回那家的屋里去了。黑子看到血从母亲的裤管中渗出来。母亲一瘸一瘸地带着黑子离开了那个伤心的村庄。母亲的小腿上永远留下了一块伤疤。 黑子的心里也留下了一块永远的伤疤。 那伤疤在黑子苦难的童年熠熠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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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的曲柳村,对黑子而言,并非美好。春天是饥饿的季节。黑子在小学校里已经上四年级了。他在曲柳村的斗转星移中渐渐地长大。 曲柳村的少年王其祥在这个春天里走进了黑子的视野。 王其祥有些阴郁。 他是个孤儿。他一个人住在一间泥屋里。白天,他会和生产队的社员们一起去出工。空闲的时间和夜晚里,他是曲柳村里的一个游魂。 黑子不知道他的父母亲是怎么死的。黑子有点怕他,但不像当初怕老四那样恐惧。王其祥的目光像一把软刀子,当他从某个角落里注视你的时候,那把软刀子就会一下一下割着你的皮肤。黑子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何处,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把软刀子的锋利。 王其祥不敢正面袭击他。 王其祥知道黑子背后的两个人,哑巴大叔和撑船佬都是不好惹的,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巴掌把他拍碎。王其祥似乎永远势单力薄,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虽说他是生产队的一员,可他似乎又游离于这个集体之外。 王其祥真正走进黑子的视野是在一个傍晚。 黑子到田野去拔兔草。 他正拔着兔草,看到了矮胖子王其祥像一只球一样滚进了一片地瓜地里。那片地瓜地里都是刚埋在土里等待发苗的地瓜种,地瓜叶子都没长出来,那地瓜才发出嫩黄的芽。王其祥显然没有发现黑子。那时生产队的社员们已经收工了,田野上静悄悄的。黑子看王其祥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有一丝害怕,他伏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在他害怕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孤儿王其祥怎么会长那么胖呢?这的确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王其祥摸到地瓜地里,用胖乎乎的手指扒开了泥土,露出了地瓜种。一般留下的地瓜种都是挑选出来的大地瓜。王其祥一看到那饱满的大地瓜,兴奋极了,他把地瓜取了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就放到嘴里咬了起来。那地瓜种并不好吃,黑子吃过,是苦涩的。黑子不明白王其祥吃地瓜种为什么吃得那么香。黑子看他狼吞虎咽,吞了口口水,他的食欲被王其祥挑逗了起来。 王其祥吃完地瓜种,又挖了一个地瓜种藏在衣服底下,像球一样滚出了地瓜地。 王其祥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看见。 黑子突然叫了一声,原来是一只小青蛙跳到了他的手臂上。他的这一声叫喊引起了王其祥的注意。王其祥吃了一惊,狂奔而去。 黑子松了口气。 他背着一筐兔草回村时,在村口看到了王其祥,王其祥坐在村头那棵老樟树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进村来的黑子。 黑子看到了他。 黑子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他看到了王其祥偷生产队的地瓜种,王其祥会不会对他下毒手呢?他记起了一句俗话,不叫的狗才咬人,平素不声不响游魂一样的王其祥是不是一只咬人的狗? 他心惊胆战地路过老樟树时,不敢抬头去看高高在上的孤儿王其祥。王其祥没有说话,他什么举动也没有。黑子回到家里,心中那一块石头才落了地。第二天,他看到王其祥,心里又被一块巨石堵住了。 他硬着头皮朝站在墙角的王其祥走了过去,他对着阴郁的王其祥小声地说:“其祥,我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见什么啦?”王其祥的声音冰冷,如寒夜里从破窗户里吹进来的阴风。 黑子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神经病!”王其祥扔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黑子呆呆地立在那里,脑袋嗡的一声涨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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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黑子说:“黑儿,现在是油菜花开的时节,你要注意狗,看到狗要躲远一点。” 在油菜花开的季节,狗容易发疯。 这是季节给狗带来的病。黑子始终弄不懂油菜花和狗发疯之间有什么至关重要的联系,反正人们都那么说,这个季节狗容易疯,而识别疯狗最简单的方式是看狗的外形,只要看到夹着尾巴吐着舌头眼露凶光的狗,就要小心提防,这种样子的狗往往就是疯了的狗,这种狗喜欢逮住什么就咬什么。黑子是具有这种识别能力的,他就亲眼看到一条疯狗在村里追着公鸡母鸡乱咬,后来在胆大的村民们的围攻下被活活打死。 黑子在村里行走时十分警觉。 王其祥偷地瓜种的事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王其祥孤独的目光在黑子身上游移。 他朝正在一棵树下玩蚂蚁的黑子走了过来。黑子一抬头就看到了矮胖的王其祥。他看着王其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王其祥在他面前蹲下来。 黑子想站起来逃跑,母亲常这样对他说:“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就赶紧跑,跑到哑巴大叔那里,或者跑回家,实在不行的话跑到人多的地方。”逃跑是十分有效的保护自己的办法。 他的念头被王其祥难得的笑容打消了。 王其祥的笑容显得那么珍贵。在黑子的记忆中,王其祥似乎没有笑的功能,他从来没有见过王其祥笑。他没想到王其祥的笑容竟也是那样生动。 王其祥说:“黑子,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黑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地看着笑容满面的王其祥。 王其祥说:“黑子,你不用这样看我,我知道你是个够朋友的人,我想和你交朋友。” 黑子还是一声不吭,他一下子接受不了这种现实。 王其祥说:“你考虑考虑吧,我要和你交朋友。” 王其祥说完就走了。 王其祥身上有一种怪怪的气味,气味从他 80ae." >肮脏的衣服上散发出来。他的衣服可能半年都不会洗一次。黑子回过神来,发现那只蚂蚁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回到家里,他对母亲说了孤儿王其祥要和自己交朋友的事。母亲说:“黑儿,王其祥那样的人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黑子想不明白。母亲说:“他小偷小摸什么都干,你还是离他远点好。” 黑子点了点头,他听母亲的。 可他怎么面对王其祥呢?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他不敢直接地对王其祥说:“我妈说了,不让我和你交朋友。”但他必须面对要和他交朋友的王其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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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王其祥朝他迎面走了过来。 黑子飞快地跑向另一条路。 王其祥飞快地追了上来。 黑子想起了疯狗,飞快地追赶着黑子的王其祥那时候就像一条疯狗。黑子没命地跑着,王其祥没命地追着。 别看王其祥矮胖矮胖的,他跑起来还真像条狗,速度惊人。王其祥很快就追上了黑子。 黑子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脸都发青了。 王其祥也气喘吁吁,他说:“黑……黑子,你……你干吗跑那么快呀,我……我又不是老虎,我不会吃了你的。” 黑子提防地看着王其祥,他真怀疑王其祥会扑向他,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王其祥平静下来,黑子的气也喘得顺了些,但他还是惊魂不定的样子。 王其祥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崭新的铅笔刀。他掏出铅笔刀时,黑子的耳垂条件反射地疼起来,惊叫道:“不要!” 王其祥见他紧张的样子说:“黑子,我不明白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用刀子割你的肉,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黑子不敢相信。 王其祥把铅笔刀放在黑子手上,转身就走了。黑子握着手中的那把铅笔刀,犹如握着一块灼手的火炭。 “我不要你的刀!”黑子突然大声地说。 王其祥转身朝他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黑子心里难过,他对着王其祥强加给自己的礼物,不知所措。 最后,他用力地把铅笔刀扔出去。 铅笔刀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落在一个水塘里,扑通一声,铅笔刀沉入水中再也没有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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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背着一筐兔草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那条疯狗。那条疯狗迎面朝他走来。疯狗的尾巴下垂,舌头吐得老长,走起来东倒西歪,像个醉汉。 黑子倒霉极了。 怎么什么事情他都会碰上呢。那疯狗显然发现了黑子,它朝黑子追过来。乡村田野中的小路又窄又滑。黑子在逃跑过程中摔了一跤,跌倒在油菜花地里。 疯狗呜咽着朝黑子扑了过来。 黑子惨叫了一声。 他又听到了另外一声惨叫,那是孤儿王其祥的惨叫。王其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冲过来,一脚踢开了扑向黑子的疯狗。疯狗反扑上来,朝王其祥的大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王其祥的惨叫声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紧接着,黑子亲眼看到了一场人狗大战。被咬后的王其祥被激怒了,他朝疯狗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对着疯狗又打又踢。疯狗也不示弱,惊叫着张嘴乱咬。黑子没想到暴怒的王其祥有这样惊人的勇气和力量,只见他血红着双眼,一下子抓住疯狗的尾巴,狠狠地提起来摔打下去,又提起来摔打下去。狗的惊叫又变成了沉闷的呜咽。最后,在王其祥的死命摔打中,狗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一命呜呼了。王其祥就像扔一个破布袋一样把狗的尸体扔在地上。狗的双眼突兀着,满嘴都是汩汩外冒的血泡泡。 黑子呆了。 王其祥浑身是血,衣服也被撕破了好几处。 他瘫软地坐在油菜地上,一阵风吹来,油菜花的芳香传遍四野。 王其祥朝黑子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是黑子一生中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阳光一样覆盖了黑子的生命。黑子呆呆地立在那里,他当时根本就无法理解那笑容的含义。王其祥疲惫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惊呆了的黑子面前,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把崭新的铅笔刀,递给黑子,然后说:“黑子,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要再扔掉了,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好朋友。” 说完,王其祥摇摇晃晃地走了。 黑子把那铅笔刀握在手心,紧紧地握在了手心,像握着一件生命的信物,多少年之后,黑子走遍了大江南北,把许多珍贵的东西都扔在了不断的搬迁中,唯有这把小小的铅笔刀,他一直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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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王其祥病了,他发着高烧,说着胡话。黑子把王其祥救他的事情向母亲说了。母亲十分感动。她带了一包冰糖和一篮子鸡蛋去探望王其祥。高烧的王其祥昏迷不醒。曲柳村的赤脚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吃了药,可都无济于事。母亲和撑船佬商量,是否把王其祥送到镇医院去看看。撑船佬起初不答应,那要花多少钱哪!母亲生气了,她认为必须救王其祥,无论怎样,王其祥是为了救黑子才得了病。撑船佬答应了,可没钱怎么办?母亲就提议把家里养的那头大白猪卖了。撑船佬没办法,只好依了母亲。 一大早,撑船佬就把烧得不省人事的王其祥放上了担架,他怀揣着卖猪得来的几十元钱,和哑巴大叔一起,抬着王其祥去了镇卫生院。 那天,黑子心神不宁,坐在课堂里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听老师讲课。那整整一天里,黑子的心都在王其祥身上,他的脑海里老是浮现出王其祥在油菜地里和疯狗搏斗的情景。 下午一放学,他就飞快地回了家。 母亲正在剁猪草。 “妈,我好怕!”黑子蹲在母亲的身边。 母亲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对黑子说:“妈也好怕。” 黑子无语了。 他知道撑船佬没有回来,他朝门口走去。母亲剁猪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来到通往镇上的路口,向那条路上张望。 等到天黑了,还没见到他们回来。 黑子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饭也无法下咽,尽管他的肚子早就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一直咕咕地叫个不停。 到了深夜,黑子听到了响动。 他冲出门。 他看到撑船佬举着火把走了过来。 撑船佬进了屋子,他的脸色极难看。 他对黑子母亲说:“不行了,没救了,是得了狂犬病。” 母亲的泪水刷刷地流了下来。 黑子来到了哑巴大叔家。哑巴大叔正在喝地瓜汤。哑巴大叔见他进来,忙给他打手势,说王其祥得狂犬病了,千万不要到王其祥的小泥屋里去了。黑子的双眼睁大了,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本来这件事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如今发生在了孤儿王其祥身上。黑子后怕的同时也深深地内疚。 他不顾哑巴大叔的拦阻,来到了王其祥的小屋外面。 小屋里一片漆黑。 门上了锁,对于得了狂犬病的人,曲柳村有个惯例,就是把病人锁在屋子里,不让他出来,让他在屋里慢慢地死去。病人要是跑出来,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会把狂犬病传给别人。得了狂犬病的人死了之后尸体要烧掉,狂犬病在那个年代里和麻风病具有同样的性质。 黑子在黑暗中大声地对寂静的小屋说:“王其祥,我答应你了,我做你的朋友,王其祥,我们是好朋友!” 黑子一遍一遍地喊着。 黑子的喊声在空旷的村庄里回响。 黑子的喊声没有回应。 屋里一片死寂。 黑子哭了,他知道,又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要离开人世,离开他,进入永远的黑暗。 他的哭声越来越响。 哑巴大叔把泪人儿黑子领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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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曲柳村的人被王其祥凄厉的叫声吵得心慌意乱。曲柳村掀起了打狗运动。村庄里的狗被打得一只不剩。沉沉的黑夜里没有了狗吠,只有王其祥在黑屋里凄厉的叫声。那叫声越来越像狗叫。黑子听人说,得了狂犬病的人会长出狗毛,然后像狗一样叫着痛苦而死。 他不可能看到黑屋里的王其祥是否浑身长出了狗毛,但在夜里的王其祥的叫声的确有狗叫的味道。 听着王其祥撕心裂肺的叫声,黑子的心被无数把利刃切割着。 终于等到了那一天,王其祥的叫声如熬尽了油的灯一样熄灭了。 人们打开了小屋。把王其祥的尸体用一块破席子裹了起来,抬到了野河滩上。 他们在野河滩上堆起了一堆干柴。 他们把王其祥的尸体放在了干柴上。他们点燃了火。藏书网 黑子没有走近。 他和母亲站在河堤上看着那堆熊熊燃烧的烈火,口里喃喃地说:“王其祥,你是我的好朋友。王其祥,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 母亲让黑子朝那堆火跪下。 母亲说:“给你的恩人磕头。” 黑子使劲地磕着头。 他呜咽着。 烈火也在春天的风中呜咽。 第七章 爆炸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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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曲柳村的所有死亡都和黑子有关,比如赌鬼王老吉之死。但黑子目睹了王老吉戏剧性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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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王老吉,曲柳村的人都知道他的秉性,他是一个让曲柳村的人不齿的赌鬼。吃喝嫖赌是败家的法宝,而赌是最厉害的一种败家方式。王老吉就是年轻的时候迷上了赌,家也败了,老婆也跟人跑了,弄得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孤身一人,死乞白赖地在曲柳村活着。 王老吉年轻时家境还算殷实,在曲柳村是排得上号的,虽说不能和当时村里的富豪人家相比,但也算是曲柳村里的富裕人家。土改那年,政府定他家的成分为贫农,许多人还不忿呢,认为给他的成分定得太低了,最起码也该是中农吧。后来,他的确赤贫了,他的家产都被他赌光了。 王老吉十八岁的时候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他们恩恩爱爱地过了一段时光。有一天,王老吉心血来潮,说要到县城里去做什么布匹生意。王老吉的父母亲不答应,他的兄弟们也不答应,生意场如战场,他们怕王老吉赔本。 王老吉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出门做生意。王老吉的父亲一怒之下,就让他分出去过了。分了家的王老吉有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田产,也分了些银元铜钱。分家之后,他要是能和老婆好好过日子,日子也会过得相当不错。 分家后不久,王老吉就带着钱跑县城里去了,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留在了曲柳村守活寡。他一走就是一年多,音讯全无。妻子托人去县城找王老吉,找的人回来说,要在县城里找到王老吉无异于大海捞针,还说,兵荒马乱的,说不定王老吉被抓壮丁抓走了呢。王老吉妻子听了回话,眼泪汪汪,不知如何是好,她一个女人家,料理家务还行,要耕田种地就显得力不从心了,好在她是个聪慧的女人,自己留了一点田种,其余的田地租给别人种,一年里也有些收入。大年三十那天,王老吉还没有回来,她孤身一人度过了大年夜,看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又是放鞭炮又是吆五喝六地发拳行令,凄清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她想卷起行李回娘家去,可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在曲柳村,没听说过哪家的媳妇在大年夜回娘家去的。如果她回去了,她父母亲也会骂她的,不在家里好好伺候丈夫,回来干什么!她想着想着,就恨得咬牙切齿,“没良心的东西,是哪个狐狸精把你给迷住了,大年三十也不回家过!”恨之余,她又有些担心,她真害怕老公被抓了壮丁,那样死在外面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啊。她在担心和愤恨的交织中流了一夜的泪。 到了大年初一的晚上,王老吉回来了。因为丈夫不在家,所以每天只要一入夜,王老吉的妻子就把门关上插紧了。王老吉在外面敲门。妻子警惕地问:“谁?”王老吉压低了声音:“是我。”妻子听到了王老吉的声音,开了门。一进屋里,在飘摇的油灯下,王老吉变了模样,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全身衣衫褴褛,散发出一股奇怪的臭味。 妻子目瞪口呆!这难道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王老吉? 王老吉回家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吃的?” 妻子看到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赶紧下厨去给他弄吃的了。 王老吉浑身发抖着。 妻子在煮饭的间隙,给他打了盆热水,让他洗脸。 王老吉洗完脸,坐在那里发呆。 妻子很快就弄了一大碗猪肉粉干给他吃,热气腾腾的猪肉粉干香喷喷的,王老吉顾不了那么多,稀里滋溜地吃起来。 妻子坐在他面前,又心疼又愤恨! “你的良心让豺狗吃了!”妻子抱怨道。 王老吉没理她,只是加快了吃食的速度,一大碗粉干很快就见了底。妻子又给他盛了一碗过来,他又很快消灭了。妻子煮的一锅粉干他一个人全吃下去了。这家伙不可能在外面一年多什么也没吃吧?妻子叹了口气。王老吉吃完东西,精神头又上来了。 这时候,他才开始审视如花似玉的妻子。 他的眼睛闪亮起来。 他使劲地吞了口口水,他那粗大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一把将妻子拉过来,抱在怀里就要亲。妻子一把推开他,“你还没有说清楚你这一年多到底干什么去了呢。” 王老吉说他去县城里做布匹生意,后来做亏本了,好不容易翻了本正要回家过年,结果在半路上遭了土匪的抢,所以现在才回来。 妻子听信了他的话,那天就和归来的老公相亲相爱了一个晚上。干完那种事之后,搂着香软的妻子,王老吉在心里说:“再不能去赌了,还是在家守着老婆过日子!” 原来,他一到县城里就在一个旅馆住了下来。刚开始,他的确想好好做生意,等攒到钱之后荣耀地回乡,让父母兄弟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他碰到了一个损友。那个损友骗他说帮他找门路做生意。损友白天时还真像模像样地领他去各个布匹商号转来转去,挺够义气的样子,可是一到晚上,损友就把他带到了一个赌窝里去。起初王老吉只是看,损友也没让他押宝。可看来看去,王老吉动心了。第一笔押下去就赢了。他来了情绪,每天晚上都到赌窝里去押宝,不久,他带去做生意的本钱就全输光了。一年多来,他去干苦力,一发工钱就钻进赌窝,他不知道凡是赌场,很少有让谁赢回去一个金娃娃的,去赌的人大凡十有九输,王老吉也一样。一年多来,他非但没有攒到钱,而且还染上了一生都难以戒掉的赌瘾,就连大年三十晚上,他还在赌,希望赢一笔钱回家和老婆过个团圆年,可还是血本无归。 按理说,王老吉回家之后和老婆恩爱了一番,应该收心,好好过日子了。没想到,没过上几天,正月都还没出呢,他便把几亩地输给了财主李旺财。 那天的赌法很奇特。 李旺财在村街的一个小食店里设局子。 这次赌局不是掷骰子,也不是打麻将,更不是玩纸牌,而是划拳行令。按李旺财的意思,过正月初九,应该热热闹闹,划划拳行行令喝喝酒。 他先是请参与赌博的人前来吃酒,吃到差不多了,就请出了一位猜拳高手。谁要是输了,就给一块银元;谁要是赢了,李旺财就给他一块银元。李旺财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似乎是专等收钱的,而那个猜拳高手是他的一杆枪。 王老吉听到了李旺财在村街的小食店里赌宝的消息之后,按捺不住了。他把家里的积蓄拿了一部分出来,直奔小食店。妻子问他拿钱去干什么,他说:“你管不着!”王老吉看着他们划拳赌博,心里早就痒痒了。 许多人在李旺财的枪手下败下阵来。 村里有钱的人并不多,好赌的人也不多,有钱人只是给李旺财面子,输了一两块银元之后自然也就不会再赌下去了。 这时,王老吉跳了出来,“我来试试!” 李旺财一看是王老吉,笑了,“你还是回家搂老婆吧,放着那么俊秀的老婆不好好侍弄,来这里干什么呦!” 王老吉说:“我想试试。” 李旺财说:“你真的要试?” 王老吉拍了拍胸脯,“男子汉大丈夫,说试就试!” 李旺财说:“那好吧,你们发吧,每盘三局两胜,赌一块银元!” 王老吉和枪手五五六六地划起拳来。 第一盘王老吉赢了。李旺财给了他一块银元,给他银元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莫测的笑容。 第二盘,王老吉又赢了一块银元。 围观的人很多,大家都讪笑着为王老吉喝彩,夸他的拳划得好。有人大声说:“王老吉呀,你过了大年要行财运喽!” 一听这些话,王老吉兴奋得眉飞色舞,仿佛眼前堆满了金元宝等着他拿回家。他红光满面,划拳的声音大了起来。 这时,王老吉的父亲来了,他来到王老吉面前,用拐杖指着王老吉,“你这混账东西,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王老吉正在兴头上,被父亲这么一说,顿时来了气,“你走开,没你的事,我们早就分家了,我输赢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旺财也在一旁帮腔:“老王头,你儿子玩玩嘛,有什么不可以的,大家在一起乐乐,你也不必太在意。” 王老吉的父亲气得白胡须乱颤,悻悻而去。 过了一会儿,王老吉的妻子来了,她一上来就拖王老吉回家:“你想干什么,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家吧。” 王老吉把妻子推倒在地,怒吼道:“滚回去,女人家的管男人算什么事,再不滚就打断你的腿!” 妻子含着泪走了。 紧接着,王老吉就没有好运了。一连几盘下来,他便输了个精光。赌徒的本质就是利令智昏,拼上老命也想把老本捞回来。他对李旺财他们说:“你们别走,我回去拿钱,马上回来再干!” 李旺财冷笑了一声,“我们等着你!” 有人劝王老吉:“你还是算了吧,你赢不了他们的,你没发现李旺财是有备而来的吗?还是算了吧,输的那点钱就算是给李旺财抓药的钱吧。” 王老吉气呼呼地一歪头,“不行,我非拼个鱼死网破!” 王老吉气冲冲地回到家里,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箱子,他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剩下的钱全不见了。他问妻子:“钱呢?”妻子赌气地说:“你什么时候交给我钱了?”王老吉气得给了妻子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妻子金光灿烂,“你这个臭东西,再不把钱拿出来,老子今天就打死你!”妻子说:“你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了你有肉吃了。和你结婚那么久,你什么时候攒钱回过家?你在外面敢情都是赌去了,还编什么瞎话来骗我哄我!”这回王老吉不敢下手了,他知道妻子把钱藏起来了,是要不出来了。他气呼呼地出了门,又折回了小食店,李旺财和那个枪手果然还没走,正等着他咧! 看热闹的人起哄道:“有好戏看喽,有好戏看喽!” 李旺财在冷笑。 王老吉走了进去。李旺财阴恻恻地说:“王老吉,我知道你有种,还赌不赌?” “赌,不赌的是孙子!”王老吉一拳砸在桌子上。 “行,那你钱拿来了吗?”李旺财说。 王老吉火了,“你是说我没钱?告诉你,老子是没钱,但我要命有一条!” 李旺财说:“我可不和你赌命,你的命能值几个钱!” 王老吉喘着粗气,豁出去了!他吼道:“老子没钱,老子总还有几亩地吧,赌不赌?咱们就赌一把,我要是输了,我的田地全给你。我要是赢了,你给我一百块大洋!” 围观的人哗然,这王老吉简直就是疯了,哪有这样赌博的,这简直就是恶赌!王老吉令曲柳村的人大开了眼界,他们从来没见过像王老吉这种赌法的,没了田地,就等于没了性命。人们看着这台好戏的后续发展。 李旺财慢条斯理地说:“王老吉,你那几亩地值一百块大洋吗?一百块大洋我拿得出来,但你那几亩地——” 王老吉到了这个地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他说:“李旺财,那你说我那几亩地值多少大洋?你说个价,马上就开赌,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李旺财突然斩钉截铁地说:“好,就算五十块大洋,按你说的就赌一把,三局两胜,谁输了谁就认了!” 王老吉这时候还心存侥幸,他想,自己不一定会输,要是赢了,啧啧,五十块大洋呀,够他赌一阵子的了。如果赢了这五十块大洋,他马上就回县城里去找那帮赌鬼翻本!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王老吉不是孬种! “开赌吧!”王老吉气喘如牛。 老谋深算的李旺财说:“等等,当着乡亲们的面,咱们还是立个字据吧,免得到时候打死狗再讲价钱,赖账!” 王老吉说:“立就立,没什么了不起的!” 李旺财马上让人拿来了纸笔,当下立了个字据,各自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最惊心动魄的划拳开始了。 第一局,王老吉输了,大伙心里替王老吉捏了一把汗。 第二局,王老吉占了上风。大伙叫了起来:“王老吉,你可要争气哇。” 最后一局,大伙心凉了。鸦雀无声!王老吉彻底输了。 王老吉灰溜溜地回家去了,那几亩地,他祖祖辈辈勤俭持家换来的良田,举手之间就送给了李旺财,这是真正的败家子呀。他还有脸回家。他回到家里,痛心疾首,拿出一把柴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妻子吓坏了,以为他要去杀人。 妻子跪下了:“老吉哇,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杀人是要偿命的,钱财田地没有了可以重新再攒回来,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会有的。老吉呀,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哇!” 王老吉好似有理了,推开妻子,“你以为我会去杀人吗,我会那么笨吗?” 妻子问:“那你要干什么?” 王老吉气势汹汹地说:“我要剁掉自己两个手指,做个教训!” 妻子说:“老吉哇,你心里已经悔过了就行了,何苦要自残呢?” 王老吉说:“你别拦我,我一定要剁掉自己的两个手指。” 妻子哭了。 王老吉把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放在门槛上,手起刀落,血光飞溅!王老吉的两截手指飞了出去,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跑过去,啄着那两截手指,啄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闲淡地走开了。 妻子伤心地哭泣。 妻子满以为王老吉剁掉了两截手指之后会悬崖勒马,改邪归正。没想到不久之后,王老吉好了伤疤忘了痛,又赌了起来,连一把黄豆都要和人家赌得天昏地暗,自己没钱还要借钱去赌,他们这个家无法支撑下去了,讨债人天天上门,他家的门槛都被讨债人踩烂了。为了躲债,王老吉离开了曲柳村,直到解放之后才回来。他的如花似玉的老婆和一个到曲柳村弹棉花的人跑了,永远也没有再回过曲柳村。 尽管王老吉的成分划成了贫农,也从来没有人用正眼瞧过他。他老婆走后他也没有吸取教训,还是赌性不改,只要一想到赌,他的眼睛里就会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3

在黑子的记忆中,王老吉永远是那么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满头脏乱如鸡窝一样的头发,脸可能半个月不洗一次,破烂衣服散发出一股臊臭味。 一天深夜,曲柳村骚动起来。 大队的民兵把王老吉的家包围了。 民兵们敲着门,敲得山响。 民兵喊道:“王老吉,快开门,你要是不开门,罪加一等!” 王老吉又在聚赌了,因为赌博,他不止一次地被抓到镇上去关押。这回,他又被民兵们抓住了,镇上有工作组进驻曲柳村,工作组的同志在这里蹲点,他王老吉也胆大妄为,公然不把工作组放在眼里,在家里聚赌。 门被强行撞开了。 他们冲了进去,王老吉的家里一片漆黑。 民兵们举着火把四处搜索,不一会儿,从水缸里搜出了一个水淋淋的人,一看,不是王老吉,这个人被民兵五花大绑起来。 民兵们从王老吉臭气熏天的床底下搜出了两个人,一看,又没有王老吉。那两个浑身是蜘蛛网的人又被五花大绑起来。 民兵们又从王老吉的灶房里抓到了两名赌博者,还是没有王老吉。 一共抓了七八个赌鬼,就是没有发现王老吉。这王老吉神了。民兵营长说:“再搜搜,我就不相信王老吉会飞了!” 民兵们又进屋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除了翻出几只吱吱乱叫的老鼠之外,就是没有王老吉的影子。 民兵营长踢了一个赌鬼一角,那赌鬼哎哟了一声。 民兵营长厉声说:“快说,王老吉到哪里去了!王老吉是主犯,你们只要说出来,我们对你们这些从犯就从轻发落!” 那小子哀怨地说:“他一听到敲门声,把灯吹熄了之后,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他会不会钻到老鼠洞里去?” 民兵营长扑哧一声笑了,他又使劲踹了那家伙一脚,“你他妈的怎么不钻到老鼠洞里去!” 民兵们都笑了。 “把他们带走!”民兵营长说。 民兵们就把那帮赌棍押到大队部去关了起来。 在押解赌棍们路过村里的大骚包丘寡妇家门口时,民兵营长发现丘寡妇家有动静。 丘寡妇在骂人:“你这个烂赌鬼想占老娘的便宜,老娘打死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东西!老娘和谁睡都可以,就不会和你这样的烂赌鬼睡!” 丘寡妇的声音传了出来。 举着火把的民兵营长推了一下丘寡妇的门,发现丘寡妇的门是虚掩着的,这骚婆娘肯定是给哪个野汉子留了门。民兵营长一推开门,就撞到了被丘寡妇用布鞋底抽打着没脸没皮地窜逃出来的王老吉。 当下,民兵营长就下令把王老吉给绑了。 丘寡妇一看是民兵营长,马上换了一副脸孔,“哟,是营长呀,进屋坐坐吧。” 民兵营长厌恶地说:“去去去!”说完就出了丘寡妇家。 丘寡?99lib.妇把门关上,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就是个民兵营长嘛,有什么好神气的,老娘还瞧不上你呢!” 原来,王老吉一听到敲门声,把灯一吹灭,就上了房顶,不知怎么从丘寡妇的天井爬了下去。丘寡妇的确是在等一个野汉子,一听到响动,以为那野汉子来了,便在床上娇滴滴地说了一声:“心肝宝贝,快进来哟,我都急死了哇。” 王老吉听出了丘寡妇的声音。 刚逃出民兵手心,马上要进入一个温柔乡里,王老吉心里一阵窃喜。其实,王老吉对丘寡妇垂涎已久,几次向丘寡妇示爱,都被丘寡妇骂走了。在曲柳村,没有女人会喜欢王老吉,王老吉多少次在深夜里想女人想得心慌。他只有靠一次又一次的手淫来发泄心中的欲火。如今这机会终于来了。民兵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在丘寡妇的床上做活神仙呢。 他迫不及待地摸进了丘寡妇的房间。 他不敢做声,怕丘寡妇听出他的声音把他赶出去。 丘寡妇看来是等急了,她伸出一只手把床边的王老吉拉上了床。 他们抱在了一起。 或者是王老吉身上的气味让丘寡妇清醒过来,她问:“你是谁?” 王老吉终于交了底,“心肝宝贝,我是王老吉呀!” “什么?”丘寡妇一脚就把王老吉踢下了床。 王老吉哎哟地叫了一声。 丘寡妇跳下床,摸起一只布鞋,狠狠地在王老吉身上抽打起来,边打边骂把他赶了出去。 王老吉走到门口骂了声:“骚货!”这时,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他捉住了。 第二天,黑子去上学时,发现民兵们押着一个个五花大绑的人往镇上走去,那第一个就是王老吉。民兵用一根绳子把他们串成一串,以防他们半路跑掉。 黑子想起了哑巴大叔带他去抓青蛙的情景,哑巴大叔就是用一根绳子把青蛙串成一串的,不过,把这些人串成一串的是一根又长又粗的麻绳。 王老吉被押到镇上去之后,公社革委会派他们去建水库的工地做义务工去了。 所谓的义务工,就是他们的劳动是没有工分的,而且还要自己交伙食费。这在当年是一种十分严厉的惩罚方式。 王老吉真是个赌鬼。 他走到哪里就赌到哪里。在水库的工地当义务工是苦活,按理说,他只要老老实实干满一个月就可以平安回家了,可是,他才干了没几天,赌瘾又犯了。 晚上大伙累得都直不起腰来了,他还偷偷地弄了几个人赌起来。赌博的工具是几颗石子。每人手上三颗石子,三颗石子倒来换去,然后伸出手来让对方猜。赌注不是钱,而是一口米饭。也就是说,谁猜输了,就把自己的那份饭让给别人吃。尽管王老吉没有赢,老是把饭输给别人吃,但还是有人去告发了他。这家伙是死性不改,做义务工本来就是教育他不要再赌了,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把公社革委会放在眼里,在工地里也敢顶风作案。于是,公社革委会决定送他去劳动教养一年。 他劳教回来之后,变得沉默了。 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赌的。 他一听到赌字,两眼还会放光。赌好似成了他生命中最宝?99lib?贵的一部分。 他也这样说过:“我恨赌,赌让我失去了一切,可是,我不赌,心里难过哇!” 这是一个赌徒赤裸裸的内心的真实袒露。 命运注定他要死在赌上。 王老吉仿佛无法逃脱这种命运。是的,黑子目睹了赌鬼王老吉戏剧性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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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吉在饥饿的春天里像一只死狗。 他是在这个饥饿的春天死亡的。许多人都盼望他死去,因为他活在世上害人不浅,他会动员一些百无聊赖的人去赌博,赌博害惨了许多幸福的家庭。很奇怪的是,王老吉不是饿死,而是被食物撑死的。 那天是个阴天。 黑子走出了家门。 他本想到哑巴大叔家去,没想到他一出门就看到村头的那棵老樟树下围了许多人。他很好奇地走了过去。他挤进了人群。有人对他说:“黑子,你挤什么呀,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家去。” 原来是王老吉和一个外乡人在较劲。 那个外乡人提了半麻袋的地瓜干在这里兜售。在饥饿的春天,那半麻袋地瓜干好比半麻袋的金子。 王老吉说:“我说这些地瓜干只有二十斤。” 外乡人面红耳赤,“明明是三十多斤嘛,你要就算二十五斤卖给你,你也知道,我家离这里很远,卖完了我要赶紧回家。” 王老吉说:“只有二十斤。” 有人说:“外乡人,你要卖也要找个好买主呀,他这个人家里什么也没有,有一分钱都被他赌光了,他哪有钱买你的地瓜干呀!” 王老吉冲那人道:“关你屁事,谁的裤腰带没系紧把你给露出来了!” 那人遭了抢白,脸一红就不说话了,但他没走,还是站在那里看热闹。 王老吉说:“只有二十斤。” 外乡人看来也是个急性子,“你说二十斤就二十斤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些地瓜干也是我们全家从嘴巴里省下来的,要不是孩子病了等着钱用,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卖呢!” 王老吉说:“那我们打个赌!” 外乡人说:“赌就赌,你这个人太不讲道理了,我还怕你不成?你不要以为我是外乡人好欺负,你说怎么赌法吧!” 王老吉说:“要是这袋地瓜干有三十多斤,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五十斤的钱,要是没有三十斤——嘿嘿——” “没有三十斤怎么样?”外乡人脸红脖子粗,他的确是个爱激动的汉子。 王老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没有三十斤,我把这袋地瓜干全吃了!” 外乡人考虑都没有考虑就答应了,bbr>..但他补充了一点:“如果没有三十斤,你就一口气把它吃完,我一分钱都不要了,我自认倒霉,我去卖血给孩子治病!” 王老吉二话不说:“好!” 大伙哄地笑了。 黑子当然不希望王老吉赢,他要是赢了,岂不是白占了人家的便宜,人家还等着用卖地瓜干的钱给孩子治病呢。 王老吉怎么尽干缺德的事。 黑子希望王老吉输,让他真的去砸锅卖铁,让他去卖血还人家钱。 王老吉对外乡人说:“你等着!” 外乡人说:“等着就等着,你以为我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吗,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子汉,难道我会失信于你,你可别溜了。” 王老吉冷笑一声,“我会溜?” 王老吉挤出了人群。 不一会儿,王老吉拿着一杆秤回来了,围观的众人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走进来,拍着胸脯说:“我没有溜吧。乡亲们,大家做个证明,看谁输谁赢。” 大伙又哄地笑了。 外乡人拿起秤,称了起来。 一称,外乡人的脸色变了,他输了,那地瓜干才二十多斤。 王老吉大声地笑起来。 这家伙赌了一生,多数是输的,没想到最后一次赌,他却赢了。 外乡人后悔极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他蹲在那里,有气无力地说:“老兄,你吃吧!” 他后悔自己斗一时之气,一下子就输掉了这二十多斤的地瓜干。 王老吉顿时神采飞扬起来。 他一生都没这么荣耀过。 他仿佛赢的是半口袋的金子。 今天,他要把这些胜利果实全数吞到肚子里去,他也该好好吃一顿了。他大模大样地坐在树根上,把那半口袋的地瓜干放在了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是有快感的。 王老吉在大口吞咽地瓜干时,故意把声响弄得很大。 他使劲地嚼着,吧嗒吧嗒地响,满嘴白色地瓜干的碎片被他叽里咕噜地吞下肚子里去。 外乡人坐在那里垂头丧气,直翻白眼,他气得真快昏过去了。 围观人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他们有的拼命地吞着口水,有的还流出了口水,那又香又甜的地瓜干无疑是山珍海味,他们的食欲被无限制地挑逗起来,他们的胃开始疼痛。 黑子也在吞口水。 他没想到该死的王老吉能赢,他在担心那个生病的孩子。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黑子感到了一种残酷正悄悄地降临到那个孩子身上,无疑,那个外乡人做了一件很蠢很笨的事情,是天底下最笨蛋的事情。 人们惊讶于王老吉的食欲。 那半口袋地瓜干有二十多斤呀,他竟然真的就把它吃得差不多了。 还剩一个底的时候,王老吉已经撑得不行了,他艰难地打着饱嗝腆着要胀暴的肚子站了起来。 那是个阴天,还有些凉意。 王老吉站起来时,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说话都有些吃力了:“外乡人,这些你拿回去吧,我不吃了,就算我送你的。” 有人说:“王老吉一个月不吃也不会饿死了。” 这时,外乡人站了起来,大声吼道:“不行,你不当着大伙的面吃完,就是不行。你要是不吃完,你就认输吧,陪我五十斤的地瓜干钱!” 谁也没想到外乡人会这么倔。 有人说:“王老吉,你可别丢我们曲柳村人的脸,说过的话要办到。况且,你就快吃完了,还在乎这么一点点吗?” 王老吉翻了一下白眼打了个嗝,“不行,我实在吃不下去了!” 外乡人说:“你非得吃下去!” “吃吧,王老吉!” “吃吧,王老吉!” “王老吉,你吃吧,不会把你撑死的,吃下去就更有力气去赌了!” 黑子看着王老吉,他想,王老吉肯定不能再吃了,要不然,他真会吃死的。 外乡人不依不饶,“一定要吃完!” 王老吉抓起了一把地瓜干,塞进了口里。他慢慢地嚼着,没有一点声响,那声音和动作都显得轻微而缓慢。 他慢慢地吞下了那口地瓜干。 黑子看到王老吉缓缓地张大了嘴巴,他的眼珠子慢慢地突出来,他使劲地干呕了一下,他的手往前抓了一下什么,似乎要努力地抓住一点赌本,他的手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黑子和围观的人都听到了砰的一声,然后他们闻到了一股恶臭,原来是王老吉的肚子被地瓜干撑得爆炸了。 王老吉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口吐白沫,眼睛翻成了死鱼眼,他全身抽搐了几下,腿蹬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黑子目睹王老吉被地瓜干给撑死了。那时黑沉沉的天空乌云翻滚,黑子不敢抬头望天,他也不敢再看王老吉的尸体,心惊肉跳地逃离了现场。 第八章 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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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凰在秋收后的一天嫁入曲柳村。 新媳妇蓝凤凰新婚后的第一个清晨就早早起了床。丈夫王文化拉住了她,“凤凰,天还早呢,多睡会儿吧。”她轻柔地对丈夫说:“天都大亮了,我得起来干活了,不然人家会说我是个懒婆娘。” 她把院子的大门打开,清凉的风吹拂过来,蓝凤凰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的心情就像这个早晨万里无云的天空。她开始里里外外地打扫卫生。打扫完之后,她挑起水桶去河边挑水。 一路上,蓝凤凰碰到许多早起劳作的乡村女人。每碰到一个人,蓝凤凰都会很有礼貌地和她打招呼。女人们也会对她问寒问暖。女人们私下里会说:“这女人还真贤惠,新婚的第二天就起那么早干活,看来王家还真是有福气。”也有女人这样说:“日久才见人心呀,装样子谁不会,刚嫁过来的人,谁不想在乡亲们面前留个好名声呀!”又有女人说:“这也是,有好名声之后才好做人嘛。” 蓝凤凰自然听不到那些或褒或贬的议论,她只是干她自己的事情。 黑子在河堤上读书时看到了挑水的蓝凤凰。 蓝凤凰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黑子心里想。蓝凤凰眉清目秀,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身上透出一股清新迷人的气息。特别是一头秀发,乌黑发亮,使黑子想起了早春嫩绿的叶子透出的那种迷人光泽。准确地说,黑子实在无法描述蓝凤凰的美丽,只要他闭上眼想起蓝凤凰,就有种清甜如草叶般芬芳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他就认定蓝凤凰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她就像活在自然中的野菊花,那种娇美和大方天然而纯粹。 同黑子要好的同学王春洪和李远新也都认为蓝凤凰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私下里有个议论。 黑子说:“蓝凤凰要是做我姐姐就好了,我可以天天和她在一起,她烧的饭可能会和别人烧的不一样。” 王春洪说:“我长大以后要是能娶蓝凤凰那样的老婆该有多好,我给她当牛做马也愿意。” 李远新说:“我要是以后能娶蓝凤凰做老婆,我什么活也不让她干,把她养得更漂亮,我天天带她去玩。” 孩子们的心思蓝凤凰不会知道。就是她在路上碰到他们,她朝他们嫣然一笑之后,小家伙们的心弦被拨得丁当作响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往一条好媳妇的路上疾走。孩子们在她走过之后会停下来转过身,无言地看着她袅娜的背影,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小小少年的独特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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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凰的婆婆在蓝凤凰嫁到曲柳村之前是个名声很好的女人,谁也不会想到她会变成一个刁蛮的婆婆,老一点的人都知道,她年轻时也受尽了刁蛮婆婆的气。 蓝凤凰嫁进门后不久,婆婆对蓝凤凰就挑剔起来。谁都清楚,婆婆对蓝凤凰是鸡蛋里挑骨头。婆婆老看蓝凤凰不顺眼,她做的饭菜婆婆嫌咸嫌淡,她扫的院子婆婆嫌扫得不干净,她纳的鞋底婆婆嫌针脚太粗,她洗的菜婆婆嫌有沙子,她穿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整齐婆婆嫌她打扮得妖里妖气……反正,婆婆对她的挑剔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按婆婆这样的眼光来挑儿媳妇,那么王文化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尽管如此,蓝凤凰并没有觉得不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干着自己应该干的事,对公公婆婆笑脸相迎,不恼不怒,婆婆的指责她微笑地听着,婆婆的刁难她微笑地受着。 婆婆一看到她的微笑,脸色就会沉下来,“别给我装出一副狐狸精的样子,你迷不倒我。” 蓝凤凰就笑得更甜更妩媚,气得婆婆直跺脚。 其实,蓝凤凰并不是要气婆婆,她只是想用微笑来化解婆婆对她的刁难。她从来没认为婆婆的刁难是恶毒的。这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如果换作是别的女人,谁都不可能忍受婆婆的那套恶言恶语,肯定早就吵起来了。蓝凤凰的大度让村里人对她刮目相看。 有人对蓝凤凰说:“你婆婆太不像话了,你应该以牙还牙,凶她几次她就老实了。” 蓝凤凰会甜甜地一笑,“你这话说得不对了,婆婆是我的长辈,她怎么说我都是对的,我不能和她顶撞。” 婆婆有时变得十分恶毒。 一天夜里,蓝凤凰和丈夫王文化干那种事的声音大了些,蓝凤凰欢乐的呻吟声传进了不眠的婆婆的耳里,婆婆心里就不舒服了。第二天一大早,蓝凤凰正在扫院子,婆婆散乱着头发走到院子里,打开了鸡窝门把鸡赶了出来。有一只母鸡赖在鸡窝里不出来,婆婆就用一根棍子对着鸡窝乱捅一气,边捅边恶毒地骂:“骚母鸡,就知道赖窝,再不出来我就打死你。”那只母鸡惊叫着蹿出鸡窝。婆婆追着母鸡乱打,“我让你叫,我让你叫,你这骚母鸡,你叫得欢是不是,我打死你。” 蓝凤凰微笑着对婆婆说:“妈,别生气,你回屋里去睡吧,天还早咧!” 婆婆盯着她,气不打一处来,“睡,睡个鬼,一个晚上被骚母鸡的叫唤吵死了!” 蓝凤凰不说话了,但她还是微笑着扫着地。 婆婆有点不依不饶,“再叫我就把你杀了炖汤喝!” 这时,公公走了出来,对老伴说:“老婆子,你一大早在发什么羊角风呀!” 婆婆大声说:“死老头子,不在床上挺尸,你出来放什么屁。” 公公是个老实人,被婆婆抢白之后脸上挂不住,气呼呼地进屋了。 王文化披衣走了出来,对母亲说:“妈,你又在唠叨什么,谁招你惹你了,无事生非。再这样子,我们搬出去住。你也太不像话了,老是无bbr>事生非。” 婆婆是怕儿子的,儿子平时不发火,一发起火来她也是招架不住,知儿莫若母,她一看儿子站出来说话了,连声说:“好,好,你们合起来欺负我,你们要搬出去住就搬出去好了,娶 4e86." >了媳妇忘了娘!”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说完,她就回了屋里,鸦雀无声。 蓝凤凰嗔怪地对丈夫说:“你怎么能这样和妈说话。” 王文化一看妻子动人的眼睛,抓了抓头,也回屋里去了。 从那以后,只要和丈夫做那种事,她就尽量把欢快憋在心里,不让它叫出来。 黑子他们知道蓝凤凰婆婆的刁蛮,他们都在背后指着蓝凤凰婆婆的背说他是老巫婆。在他们眼中,仙女般的蓝凤凰碰到了凶恶的老巫婆。但是他们对蓝凤凰的事情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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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凤凰嫁到王家之后,王家的生活渐渐地好起来,主要原因是蓝凤凰不但勤劳,而且持家有道,她总是能通过各种勤劳的途径给王家多增加一些收入,比如蓝凤凰会养一大群蛋鸭,他们家总是有一篮子一篮子的鸭蛋拿到集市上去卖。村里人都说蓝凤凰是个聚宝盆。 曲柳村有一个人对蓝凤凰嫉妒得咬牙切齿,她常常在背后说蓝凤凰的坏话。她说蓝凤凰坏话时,人们只是报之一笑,根本不会把她的话当真或是和她一起说蓝凤凰的坏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货色。 说蓝凤凰坏话的人就是曲柳村的寡妇丘珍娣。 丘珍娣徐娘半老,一副风骚入骨的样子,曲柳村的男人们就像苍蝇一样,见着丘珍娣的缝就盯。 每当那些男人在丘珍娣身上得到满足之后,就会说:“丘寡妇,你要是蓝凤凰那该有多舒服。” 丘珍娣气得脸都变形了,“你们这些臭男人,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个狐狸精有什么好的。有本事,你去和她睡。” 丘珍娣心中对蓝凤凰的恨与日俱增,好像曲柳村里有蓝凤凰就不能有丘珍娣,有丘珍娣就不能有蓝凤凰,她们一个是水一个是火。可蓝凤凰并没有把丘珍娣当成对手,她对村里的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是那么谦和,她的微笑仿佛是无私的。蓝凤凰的确给曲柳村带来了美的感染。只要谁家婆媳吵架,劝架的人就会说:“你看人家蓝凤凰——”言下之意十分明显,作为媳妇的一方要是明事理的话脸就会羞红了,主动地退让。 曲柳村需要蓝凤凰的微笑。 但是丘珍娣拒绝这种微笑,同时也在阻止这种微笑。 早上挑水的时候,丘珍娣和蓝凤凰狭路相逢。蓝凤凰挑着满满的两桶水往回走,丘珍娣挑着空桶往河边走。 按常规,一般都是挑空桶的人给挑满水的人让路,这是曲柳村不成文的规矩。 这次,丘珍娣明显犯规了。 她愣是堵在路中间不让蓝凤凰,而且摆出一副你死我活誓不让步的架势,她的脸像猪肝一样耷拉着。 蓝凤凰挑着水让到了一边,她微笑着说:“丘大嫂,你走吧!” 丘珍娣哼了一声,挑着空桶很夸张地一路摇了过去,她的空桶当地碰到蓝凤凰的桶上,蓝凤凰一个趔趄,差点把水桶掉在地上,水桶晃荡着,水泼出去不少。 蓝凤凰对丘珍娣的挑衅没有一丝抱怨,她站稳后,挑着水离去。丘珍娣回过头来,朝蓝凤凰的背影啐了一口,说:“什么东西!” 蓝凤凰听到了她的骂声,她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挑着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来想借机和蓝凤凰大吵一气的丘珍娣失败了,她没想到蓝凤凰那么有耐性。 丘珍娣的行为正在被河堤上读书的黑子看在了眼中,他在心里骂道:“丘珍娣,你是一头老母猪,又笨又丑又脏的老母猪!” 丘珍娣对蓝凤凰不会轻易罢休。 一天傍晚,夕阳西照。 蓝凤凰赶着一群鸭子往村里走。 丘珍娣正在自家的菜地里浇菜,她看到蓝凤凰把鸭子赶过来了,故意把菜园子的篱笆门大开着。 丘珍娣的举动蓝凤凰都看在眼里。 她赶鸭子的时候特别小心,怕鸭子蹿进丘珍娣的菜园子把那些青菜吃了。而且丘珍娣明显是在给她设圈套。 鸭子不是人,没那么听话。 有一只鸭子呱呱地蹿进了丘珍娣的菜园子,蓝凤凰赶紧跑进去,把那只不听话的鸭子赶了出来。鸭子没伤到一棵青菜。 丘珍娣却借题发挥,“你怎么搞的,把鸭子赶到我的菜园子里来,你没长眼睛呀!” 蓝凤凰微笑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哟,话说得那么好听!给老娘灌什么迷魂汤呀,老娘不吃你那一套。不是故意的,说给谁听呀?你要是故意的,我这菜不全完了。”丘珍娣尖叫着。 蓝凤凰没有理她,赶着鸭子往回走。 “你别走,还没完呢!”蓝凤凰激怒了丘珍娣,丘珍娣的声音吸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蓝凤凰还是没理她,继续赶着鸭子往回走。 丘珍娣踩掉了一棵青菜,拿着那棵青菜追了上来。 她扯住蓝凤凰,“你的鸭子把我的菜踩坏了,没说清楚你就走,你太不讲理了。” 蓝凤凰微笑地说:“我的鸭子真的没弄坏你的青菜。” “那、那你说,我这青菜是谁弄坏的?”丘珍娣咄咄逼人。 黑子和王春洪还有李远新三人走了过来。 王春洪说:“我看见了,是她自己踩坏了自己的青菜!” 李远新也说:“对,我也看见了,就是她自己踩坏青菜的!” 黑子也说:“我也看见了。” 丘珍娣放松了扯住蓝凤凰的手,对着这三个孩子大声尖叫:“你们这帮没教养的小东西,你们瞎说八道!” 李远新说:“你才没教养呢!” 王春洪说:“你才瞎说八道!” 黑子什么也没说。 丘珍娣气坏了,她不知怎么该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时,蓝凤凰说:“丘大嫂,这棵青菜我赔行吗?” 丘珍娣气急败坏地说:“谁要你赔,你的臭钱老娘不稀罕!” 不知谁说了一句:“野汉子的臭钱她才稀罕!” 丘珍娣气急败坏地收了兵。 蓝凤凰对三个倾慕她的孩子说:“谢谢你们给我解围。” 三个小子异口同声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蓝凤凰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离去,笑得更甜了。那时,夕阳已经沉落了西山,蓝凤凰还要赶回家去做晚饭。 三个小子在村里的一处荒废的老房子的断墙上坐了下来。黑子说:“丘寡妇老是欺负蓝凤凰。”王春洪说:“这个丘寡妇太可恶了!”李远新说:“我看我们应该给她一个教训,狠狠地整整她!” 王春洪问:“怎么整她呢?” 李远新说的话很小声,但黑子和王春洪都听到了。 王春洪一拍巴掌说:“太好啦,太好啦!” 黑子说:“这样行吗?” 王春洪和李远新反问:“这有什么不行的?” 一入夜,王春洪和李远新就潜入了丘珍娣的菜园子里,黑子负责在外面望风。不一会儿,王春洪和李远新就出来了。 “弄好啦?”黑子问。 王春洪说:“好啦!” 李远新说:“等着瞧吧,明天肯定有好戏看啦!” 他们就分别回家了。黑子回到哑巴大叔家里,哑巴大叔打着手势沉着脸和他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黑子明白,哑巴大叔是叫他不要太贪玩,别影响了读书。 第二天一放学,黑子他们三人就来到了丘珍娣菜园子外面的一棵树下,他们爬上了树,等着看好戏。 他们知道,丘珍娣收工之后回到家里肯定要挑水到菜园子浇菜的。她一直就有这习惯。 果然,丘珍娣挑着水来了。 她把菜园子的篱笆门打开之后,就一脚迈了进去。 只听一声尖叫,丘珍娣一脚踩在陷阱上,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两桶掺了农家肥的水浇了她一身。 她尖叫着:“哪个断子绝孙的,挖陷阱来害老娘,哎哟,哎哟,我的脚断了!” 黑子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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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凰的歌声十分动听,黑子他们没听过,曲柳村的人都没听过,因为她只唱给丈夫一个人听。 每天晚上,蓝凤凰收拾好家务之后就烧水给公公婆婆洗澡。公公婆婆洗完澡,蓝凤凰就泡一壶茶给他们喝。干完这些,她才给丈夫烧水洗澡。丈夫王文化洗完澡就上床了,王文化的身体比较弱,每天他都洗完澡就上床休息。丈夫洗完之后,蓝凤凰才给自己烧水洗澡,洗完澡也进了卧房。 她一进房,就给丈夫捏身子,从头到脚,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慢慢地捏着,丈夫在她细致的捏弄下舒坦极了,还有让丈夫更舒坦的,那就是她轻声的歌唱。 丈夫在她歌声的按摩和肉体的按摩下渐渐地忘记了一天的劳累,进入了梦乡。看着丈夫酣甜的睡相,蓝凤凰微笑着用针脚挑了挑油灯,坐在床边开始缝补衣服或纳鞋底。 她会听到丈夫的梦呓。 丈夫在梦中呼唤着她的名字,那一刻,她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家里和乡村里的许多烦心事、许多委屈,都在这一刻被消解得干干净净。她并不是一个没有感受的女人,她的笑脸并不是每一刻都是灿烂的,但只要听到丈夫梦中真情的呼唤,就一切都可以化解,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不能忍耐的呢?有入口必须就有一个出口,她在丈夫的呼唤声中找到了一个出口,许多委屈和苦恼都会从这个出口逃离。 不久,美丽的蓝凤凰怀孕了。 蓝凤凰经常独自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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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凤凰怀孕之后发生了一件令她不愉快的事情。黑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仙女般的蓝凤凰的哭泣,那无声的哭泣让黑子他们难过。 那是一个午后。 蓝凤凰走在乡村的小道上。黑子他们正在村里的田野上玩捉迷藏。蓝凤凰迎面碰到了酒鬼丘土生。丘土生又喝醉了,东倒西歪地朝蓝凤凰撞了过来。 他斜着眼看着蓝凤凰。 蓝凤凰赶紧躲到一边想让他过去。 没想到丘土生一下子扑到她身上死死地抱住了她。 她大声叫了起来:“放手!” 丘土生死死地不放手,那张臭嘴还在蓝凤凰身上乱拱。蓝凤凰吓坏了。她不知所措了,她拼命地挣扎着,叫着:“畜生,放手!畜生,放手!” 丘土生低吼着:“美人,和我睡觉。美人,和我睡觉。” 他把蓝凤凰放倒在地上,身体压在她上面。醉鬼的力气很大,蓝凤凰无法挣脱他沉重的身体。 黑子和王春洪、李远新看到了醉鬼丘土生的恶劣行径,飞跑过来。 三个少年拖手拖脚地要把他从蓝凤凰的身上拖开,可他们的力气太小。黑子急了,他在丘土生粗壮的手上狠狠地咬了起来。丘土生终于感觉到了疼痛,松了手。少年们拼命地把疼痛得吱哇乱叫的丘土生掀翻。 这时,丘土生似乎清醒过来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坐起来的蓝凤凰和三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少年,飞快地跑了。 蓝凤凰的眼泪悄悄地流淌下来。 三个少年看着流泪的蓝凤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蓝凤凰无声地站起来,在阳光下抹去泪水,拍了拍身上的泥尘,一步一步地走了。 三个少年跟在她身后,一直把她护送回家。 看着蓝凤凰进了家门,他们才离去。 黑子问:“蓝凤凰会把这事告诉王文化吗?” 王春洪说:“肯定会的!” 李远新说:“那样就好了,王文化一定会找丘土生算账。” 黑子说:“王文化肯定打不过丘土生的,王文化那么瘦,丘土生那么壮。” 王春洪说:“那蓝凤凰就不会告诉王文化了。” 李远新问:“为什么?” 王春洪伤感地说:“我也不知道。” 黑子说:“蓝凤凰肯定会很伤心的,她都哭了。” 三个少年为蓝凤凰充满忧伤。 果然,蓝凤凰没有把这事告诉丈夫。 她的微笑还是在曲柳村浮动着,不过,那微笑里有了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只是,每当碰到丘土生,她都会远远地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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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十分平常的夜晚,黑子和王春洪以及李远新在这个深夜里听到了惨烈的叫声。 那是蓝凤凰生产的叫声。 他们都起了床,和大人们一起围在了蓝凤凰家门口。 蓝凤凰的家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焦虑。 黑子心被那一声声的惨叫揪紧了。 王春洪的手和黑子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黑子的手和李远新的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人们手里举着的火把在劈劈啪啪地燃烧着。 曲柳村的每一个女人都声称,乡村里的人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夜晚,都会聚集在生产的人的家门口,无声地等待着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蓝凤凰的惨叫声起伏不断。 黑子的心中响起了鼓声。 那鼓声沉重地敲打着。 他在祈祷。 祈祷仙女一样的蓝凤凰生下一个漂亮的小宝贝,他相信,那个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将是曲柳村最漂亮最招人疼爱的孩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蓝凤凰的惨叫声突然消失。 所有人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不一会儿,他们听到了“哇——”的一声啼哭。 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一个家人,告诉外面的人是男孩还是女孩。不一会儿,传来了王文化撕心裂肺的哭声。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祥的哭声,里面肯定出事了。 是的,出事了。 蓝凤凰生下孩子之后,离开了人世。 蓝凤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见过,就离开了人世。 怎么会呢? 黑子他们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他们的手都握出了汗。 他们的泪水流了出来。 王春洪干脆大声哭起来。 抽泣声连成了一片。 蓝凤凰死了,她的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 曲柳村最美丽也是最美好的一个女人去了,或许她真是一个仙子,她给人间送来一颗种子之后就回到了天堂里。蓝凤凰像梦一般地来又像梦一般地去,黑子的内心总会起雾,那雾中总是隐隐约约地站着一个人,他希望可以看清那张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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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的岁月里,王文化一直没有再娶媳妇,他带着一个聪明俊秀的孩子在曲柳村里生活着。那孩子的脸长得特别像蓝凤凰。曲柳村的人只要一见到这孩子,都对他特别好,都要逗出一个笑来,因为这孩子的微笑会让人产生回忆。 第九章 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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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救济粮没有下来的那段日子,是曲柳村最饥饿的时光。这年春天,闹起了饥荒,田野里的稻谷还没有抽穗,许多人家就断了粮。老人们都有偈语,说民国十九年的曲柳村也遭过饥荒,饿死了不少人。这年春天的饥荒一开始,曲柳村也开始死人,那些身体虚弱的有病的老者是死神的首选。曲柳村哀声遍地,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谁都有可能沉睡之后就永远起不来,谁都有可能在田野劳作的时候突然倒毙。 母亲告诉黑子:“黑儿,你一定要多喝水,拼命地喝水。” 母亲知道水是生命的根本,水有时可以让你活下去,只要你坚持喝水,就会有生的曙光。黑子在这个春天里常大口大口地喝水,他的肚子喝得鼓鼓胀胀,胃里却什么东西也没有。饿得连水都不想喝的时候,黑子会躺在厅堂的竹椅上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上的蜘蛛网。有几只苍蝇在他眼前乱飞,他清晰地看到了苍蝇飞出的弧线,那弧线是白色的,带着一种扑喇喇的声响。 黑子想,苍蝇怎么不会饥饿呢,它们怎么能保持旺盛的精神?他的心动起来,他想继续探寻苍蝇飞翔的路径,他的眼睛突然发黑,苍蝇变成闪亮的飞行物,在他眼前熠熠发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他想爬起来迎接哑巴大叔,他知道哑巴大叔给他们家送野菜来了,可他的身体异常沉重,仿佛一坨巨大的铁块,缓缓地沉入黑暗。 哑巴大叔扶起了他。 哑巴大叔的眼睛湿润了,他为黑子难过,黑子越来越瘦,全身皮包骨,他赶紧把陶罐里盛装的野菜倒在一个碗里,给黑子吃。野菜苦涩,但有吃的东西总比饿死好,黑子的狼吞虎咽让哑巴大叔热泪盈眶。黑子知道那是一种叫铜钱草的野菜。 哑巴大叔翻山越岭到深山里去采摘野菜,因为曲柳村的田野上的野菜全被采光了,就连附近山上的野菜也不见了踪迹,那些可以食用的树叶和树皮被采得精光,剥得体无完肤。凡是能吃的植物都被吃光了。人在饥饿的时候就跟蝗虫一样。 黑子吃完苦涩的野菜,一口气缓了过来,他的眼中焕发出了光彩。哑巴大叔含泪地笑了。他拍了拍黑子的头,让他躺下去别动。这样不动就不会消耗体力,就可以多支撑一会儿。 哑巴大叔走了。 他提着那个沉重的大陶罐出了门,他还要去赤毛婆婆那里,给她送野菜吃。他还要到更多的饿得濒临绝境的人家里去,给他们送野菜救急。 哑巴大叔在那饥饿的春天仿佛成了救苦救难的神仙,那些饥饿得剩下一口气的人都盼望着哑巴大叔神奇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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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大叔天蒙蒙亮就起来了。 他其实也饿得难受,他凭着过人的体力和坚强的意志,带着两个麻袋和一根扁担朝远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哑巴大叔走的时候,黑子也醒了,他要起身和哑巴大叔一起去。哑巴大叔黑着脸,把他按住。哑巴大叔装出要发火的样子,黑子才没有起来。 哑巴大叔走后,黑子睡不着了。 他爬了起来,头昏眼花地回到家。 母亲和撑船佬在商量着什么。 黑子听出来了,母亲准备出去行乞。 他们一看到黑子无精打采地走进来,就不说了。他们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黑子。黑子走进厨房,勺了一瓢水,咕嘟嘟地喝起来。黑子喝完水,躺在竹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又听到了苍蝇划破空气的声音,像撕裂破布发出的声音,十分尖锐。 母亲走到他面前,对他说:“黑子,我想去镇上几天,你在家要听话,嗳!别到处乱跑,多喝水,嗳!” 黑子没说话。 母亲看到了两行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母亲走了。 黑子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母亲。 黑子在母亲走后,就听到了一阵凄凉的哭声。他知道,又有人饿死了。他爬起来,出了门。 凄凉的哭声从李文怀家里传出来。 饥饿使曲柳村的人不像从前那样爱看热闹,李文怀家门口没有看热闹的人。黑子走了过去。 是那个小疯子死了。 小疯子是李文怀最小的儿子,比黑子小两岁。小疯子行为怪异,常常对一个简单的问题进行反复思索,比如,他看到一片枯叶从树上掉落,就会捡起那片枯叶,不停地自言自语:“树叶为什么会枯掉,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又比如,有时他站在河边,看着浅水里的游鱼,会不停地自言自语:“鱼为什么只能生在水里,为什么人不能像鱼一样生活在水里面呢?”再比如,他会拿起一只鸡蛋,仔细琢磨:“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曾经一度弄得他神魂颠倒。为了证实这个问题,他从家里偷出一只鸡藏书网蛋,成天把鸡蛋放在身上,一有时间就把蛋夹在裤裆里,他想用他的体温孵出小鸡来。他这种类似一个伟大科学家小时候的举动并没有像那个伟大科学家一样被传为美谈,相反,他在曲柳村成了小疯子,就连他的父亲也认为这孩子的神经有点不正常,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人为什么要吃饭?”他被诸如此类的问题弄得神神叨叨。没有人能理解这个孩子。 这个被称为小疯子的孩子终于饿死了,他死之前肯定明白了“人为什么要吃饭”,但世上的许许多多问题,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黑子离开李文怀的家门口。 他突然想,自己该不会饿死吧。 这个问题吓了他自己一跳。死是什么?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曲柳村的景致。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到家里,躺在竹椅上沉睡过去。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美妙极了。破空而来的美妙的声音让黑子颤抖起来,他有种触电的感觉,然后他听见有人说:“黑子死了。” 他的身体飘向了半空。 他看到曲柳村撑船佬家里的院子里有许多人在忙碌着。他看到了母亲、撑船佬、哑巴大叔、王春洪、李远新……他们都在哭。哑巴大叔和撑船佬在钉一口薄木棺材。钉完之后,黑子看到哑巴大叔和撑船佬把他的身体放进了那口薄棺。母亲撕心裂肺地叫着,黑子在云端说:“妈,别哭,我挺好的,现在一点儿也不饿了,全身轻飘飘的,舒服极了。” 他在云端里说的话他们显然无法听见,黑子看到哑巴大叔把一块木板盖在了棺材上面,然后,哑巴大叔和撑船佬把棺材板钉起来,铁锤敲击的声音沉闷极了,当当当当……黑子突然大声说:“不——” 他醒了过来,原来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那种飞升的感觉没有了,有的只是腹中叽里咕噜的抗议。 喝水,他一激灵地坐起来。 他要喝水,他要用水把自己喂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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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大叔很晚才回来。 他挑着两麻袋的野菜回家了。黑子看他鼻青脸肿的,知道他肯定和别人打架了。果然,哑巴大叔跑到很远的山上去采野菜,和别人争野菜时打了一架。 黑子心痛极了。 哑巴大叔脸色阴沉。 他回来时,走到村口,正好看到李文怀一家把小疯子的尸体用棺材装了抬去山上埋葬。曲柳村有个习俗,小孩死了不能在白天出殡,只有在晚上悄悄地送上山埋掉。 哑巴大叔让黑子帮忙,把野菜洗干净之后放在一口大锅里熬,熬好一锅之后,他就把野菜连汤带水地打到一个水桶里,就那样,一连熬了好几锅野菜,装了好几桶。哑巴大叔把一桶一桶的野菜提到了家门口。在此之前,他自己和黑子先喝了几碗野菜汤。他装了一陶罐让黑子给赤毛婆婆和撑船佬送去之后,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生锈的铁哨子,那是生产队长送给他的。在这几天里,哑巴大叔熬好野菜汤汁后,总是挨家挨户去送,生产队长看他太辛苦了,就把那铁哨子借给哑巴大叔用。 哑巴大叔在家门口吹响了哨子。 哨子一响,人们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拿着盆盆罐罐来打野菜汤。 哑巴大叔一勺一勺地给他们分着野菜汤。 人们都无言地端着野菜汤离去,但眼中都充满了感激和生命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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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天下来,哑巴大叔也陷入了困境,远山的野菜也被采光了。他在乡野深一脚浅一脚地游荡,希望能找到一种救命的植物来救急。 村里的人都饿得快不行了。 他们躺在家中的床上等待哨声,那哨声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救济粮来了,另一种是哑巴大叔的野菜汤熬好了。 黑子躺在哑巴大叔的床上,奄奄一息。 母亲出去好几天了,也没有回来。他希望母亲回来,母亲肯定会给他带来食物。他在哑巴大叔出去之后,同样地希望哑巴大叔能赶快回来。尽管野菜吃得人面黄肌瘦,有时还腹泻,但他还是希望闻到哑巴大叔锅里的野菜的味道。 哑巴大叔看到了河堤上的树。 他朝河堤上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河堤上的树能吃的都被剥光了叶子和树皮,不能吃的倒是郁郁葱葱。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他看到了枫树的叶子。他不顾一切地爬上了树,往麻袋里装填叶子。 回到家里,他偷偷地生了火,拿了一点枫叶放进锅里熬,然后他自己舀了一碗吃起来。黑子听到了厨房里的响动,他在等待着,哑巴大叔会给他端进来的。哑巴大叔吃得龇牙咧嘴,这玩意太难吃了。 他吃完后坐在灶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摸过了两个时辰,他身上没有什么中毒或过敏的反应。他咧开嘴呵呵地笑了,马上生火熬枫叶接济村人。 黑子听到了哑巴大叔的笑声,他一听到哑巴大叔的笑声,心中便充满了希望。 黑子不知哑巴大叔尝了多少树叶和野草,反之,每天都能听到哑巴大叔的哨声。哑巴大叔救了一个村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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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济粮迟迟没下来。 哑巴大叔也熬到了最后的时光。那天天空晴朗,春风拂面。明媚的春光好得让人陶醉。但村人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却一片黑暗。 哑巴大叔看到了河滩上一丛一丛的臭草。 据说,那种会散发出臭味的臭草有毒,村里人饿死也不会食用这种草。臭草却在春天里长得异常茂盛,那叶子和根茎有种鲜嫩的色泽。 哑巴大叔被臭草迷住了。 河滩上丛丛簇簇的臭草要是能食用,那么曲柳村的人就有福了。 哑巴大叔的眼中焕发出一种迷人的光泽。 他采了好几株臭草拿回家。 黑子正好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喝水,他看到哑巴大叔拿着臭草进来。黑子知道哑巴大叔又要亲尝臭草,哑巴大叔自己先试验可食用之后才给乡亲们吃。哑巴大叔把臭草洗净之后放进了锅里,生了火,煮了起来。 黑子听母亲说过,这草有毒。 黑子朝哑巴大叔摆着手,大声地说:“哑巴大叔,这草有毒,不能吃!” 哑巴大叔让他到厅堂里去。 他不去,他要阻止哑巴大叔尝这种毒草。 他阻挡不了哑巴大叔,哑巴大叔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哑巴大叔还是继续煮他的臭草。 锅开了。 哑巴大叔和黑子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他们谁也没想到臭草经过水煮之后会散发出如此让人着迷的香味。其他野菜的味道是苦涩的,唯有这臭草有这种气味。 他们都深深地呼吸着这种奇妙的气味。 这种气味中有种甘蔗的清甜,还有花的香气。 哑巴大叔闻到这种香味,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朝黑子伸出了大拇指,那意思是说:“怎么样,没问题吧。这么香的东西,难道会有毒?我才不信呢!” 黑子还是有些担心和忧虑。 正是这种迷香反而让黑子怀疑。 苦涩的东西不一定有毒,但芬芳的东西不一定有益,这是黑子的想法。 很快地,臭草煮熟了。 哑巴大叔盛了一碗。 黑子夺过了那碗臭草说:“我来尝!” 哑巴大叔把那碗臭草夺了过来,放在了灶台上。 他拉下了脸。 黑子不管那么多,今天,他非要尝一次,他不能每次都让哑巴大叔冒险,他不能老是坐享其成。黑子要去夺那碗臭草。 哑巴大叔火了。 黑子从来没有见过哑巴大叔对自己发火。哑巴大叔这一回真的发火了,而且火气冲天,他的眼睛血红,叽里咕噜地低吼着。他使劲地把黑子提了起来,拎到了厨房门外。然后哑巴大叔回到了厨房,把厨房的那扇门关上插了起来。 黑子进不去了。 黑子使劲地对着那扇门又踢又打。无论他在外面怎么吼叫,怎么踢打,哑巴大叔都不予理会。 哑巴大叔喝下了那碗臭草汤。喝完之后,他就坐在灶膛前,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什么。 黑子在外面扑腾累了,瘫坐在那里。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哑巴大叔的呜咽声。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情景。他的眼睛突兀着,嘴也张大了。 哑巴大叔呜咽着抱着肚子在厨房的泥地上乱滚。在滚动的过程中,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柴草的屑和他吐出的白沫。那痛苦的挣扎让黑子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哑巴大叔突然挣扎着站起来,他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突然吐出了一口血,然后沉重地倒了下去。 黑子惊叫了一声:“哑巴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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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大叔死了。 他在这个饥饿的春天死了,为了村民尝毒草而死。 哑巴大叔死后黑子没哭,几只苍蝇神采奕奕地飞舞着,刺破空气而去,声音尖锐而刺耳。 他听到来自黑暗中穿透岁月的声音。 哑巴大叔死后的第二天,救济粮就下来了。 母亲是在哑巴大叔死后的第五天回来的。 她提着一褡袋的食物回到家的时候,黑子告诉她:“哑巴大叔死了。” 那褡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十章 遗落在乡野的萨克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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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碧涛走进曲柳村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他全身都被雨水打湿。雨水在他的眼镜片上滑落。他看到迷茫而破旧的曲柳村。 他碰到了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村民。 他问道:“老乡,大队部往哪里走?” 村民打量着落寞的朱碧涛,心想,这人的脸怎么那么白?村民问:“你是外乡人?”朱碧涛点了点头。村民说:“你跟我来吧。”朱碧涛跟在村民后面,他看到村民卷起的裤管下露出青筋暴起的黝黑的腿肚子,村民的大脚板在湿漉漉的村道上吧唧吧唧地响。 村民领着朱碧涛来到了李家祠堂门口,往里一指,对朱碧涛说:“就在这里,你自己进去吧。” 朱碧涛看着李家祠堂,犹豫了一下。 村民看他迟疑的样子,就进去了。村民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位打着油纸伞、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的青年汉子。 村民走到朱碧涛面前,对他说:“我告诉你,这就是大队文书王松国。有什么事找他就行了,他也管事。” 王松国说:“你进来吧。” 祠堂里有几个大队干部正围在一处打扑克牌。 文书把朱碧涛领到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面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个领导模样的人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朱碧涛。朱碧涛觉得挺冷,哆嗦了一下。 文书站在领导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领导打牌。 朱碧涛被冷落在一边。 他站在那里等待着领导的发落。他的眼镜片上还有水珠,他眼中的领导十分迷离。 好不容易领导打完了牌,这一局看来他是赢了,脸上有了喜色。他转过脸,问王松国:“你刚才说什么?” 文书小声地说了几句。 领导站起来,踱到朱碧涛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湿漉漉的朱碧涛一遍,说:“你就是省城里来的右派朱碧涛?” 朱碧涛平视着领导,不亢不卑地说:“是的。”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上面早就交代过了,对你要好好改造。”领导说,“文书,你把他带到第二生产队,让他们给他找一间空屋先住下吧。今天下雨,就不开他的批斗会了,等天晴了再说吧。” 文书点点头,“好的。” “走吧!”文书向朱碧涛说。 朱碧涛就和文书一起走出了祠堂。领导大声地冲着他们的背影说:“文书,找个人帮他垒个灶,油盐柴米给他准备好!” 朱碧涛心里抖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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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着,整个曲柳村弥漫着一股股腐朽糜烂的气味,雨一连下了好几天。黑子听人说,老这样下雨只要用一种办法就可以使雨停下来,那就是拿一顶斗笠在雨中烧了。他一直想把家里的斗笠拿出去烧了,但又不敢,母亲会教训他,因为一顶斗笠要好几毛钱呢。 少年黑子这年的身体长得特别快,一不小心就长高了,而且喉结也起了变化,说话的声音也变成公鸭嗓,但他还是那么瘦。 黑子披起蓑衣,挑起水桶到河边去挑水,挑完自家的水还要帮助赤毛婆婆挑水,哑巴大叔死后,哑巴大叔生前的活就由他接了。他还没走出村口,就碰到了从雨中跑来的王春洪。 “王春洪,你怎么连斗笠都不戴一顶,雨水会淋病你的。”黑子对他说。 王春洪站在黑子面前,“没事,我习惯了,你什么时候见我戴过斗笠披过蓑衣?我的身体好得很哪!” 为了证明他身体好,他还使劲地拍了拍胸脯! 黑子说:“你小心点,身体再好也不是钢铸的。” 王春洪说:“你知道吗,我们这里来了一个大右派。” 黑子问:“你听谁说的?” 王春洪说:“还用听谁说,我亲眼看到的,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那个生产队放杂物的旧牛棚里。” 黑子说:“那旧屋子又漏雨墙又破,也能住人?” 王春洪说:“是大队支书安排的。” 黑子说:“我挑完水你就带我去看看。” 王春洪说:“好 7684." >的,我在家里等着你。” 黑子说:“行,我到时叫你。” 挑完水,黑子就来到了王春洪的家门口。王春洪早在家里等他了。黑子在外面叫了一声,王春洪就跑了出来。王春洪的母亲说:“春洪,早点回来吃晚饭。”王春洪“哎”地答应了一声。 他们来到了那个旧牛棚。 旧牛棚其实就是之前孤儿王其祥住的那间泥屋。王其祥死后,这间泥屋就被生产队用来当牛棚,因为这泥屋的墙壁有几处裂缝,屋顶又漏雨,生产队长怕那墙壁突然倒塌了砸死耕牛,耕牛可是金贵的东西,所以后来又把它改成了堆放打谷机等农具的杂物房。 “这样的房子也可以住人?”黑子嘟哝着。 他们透过泥屋破旧的门缝,看到里面的情景。屋子的一角还堆放着两台打谷机,另一角放着一张小床。朱碧涛在用一个搪瓷脸盆接漏下的雨水。雨水掉在脸盆上发出悦耳的声响。朱碧涛在看一本很厚很厚的书,他嘴巴里叽叽咕咕的,说着黑子他们听不懂的话。朱碧涛的头梳成小坟头,挺好看。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咔叽布的中山装,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朱碧涛在泥屋里专注读书的样子让黑子吃惊。他们还看到了一件古怪的东西,那东西好像是金属制成的,通体发出一种亮光。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许多年后,黑子才知道那就是西洋乐器萨克斯风。 不久,黑子就迷上了从那古怪东西里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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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放晴,曲柳村的广播里传来了文书王松国的叫声:“广大社员听好了,广大社员听好了。大家到中学的操场上开批判大会。” “又要开批判大会。”黑子说,他知道一开批判大会,学校就会停课。 果然,课刚上到一半,老师就说,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到操场上集合,参加批判大会。 曲柳村的人纷纷涌向中学校的操场。人们不得不来,如果谁没到,那是要扣工分的。那年头,开批判会像家常便饭,大家都习惯了。人们嘻嘻哈哈地到场之后,右派分子朱碧涛就被押上了学校的土台子。 朱碧涛头戴高高的纸帽子,纸帽子写着:“反动右派朱碧涛”。 朱碧涛的双手被反绑着。 他的胸前挂着一块沉重的木牌子,木牌子上写着:“打倒右派分子朱碧涛”。 主持批斗大会的是大队支书丘火木。 丘火木大呼口号:“毛主席万岁!” 会场上潮水般的喊声:“毛主席万岁!” 丘火木又大呼口号:“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会场上潮水般的喊声:“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 呼完口号。丘火木队朱碧涛呵斥道:“朱碧涛,你认不认罪!” 朱碧涛说:“我认罪,我认罪!” 丘火木大声说:“右派朱碧涛,交代你的反革命罪行!” 朱碧涛说:“我交代,我坦白交代!” 台下群众有人大声说:“说话大声一点,我们听不见。” 朱碧涛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的声音让曲柳村的人吓了一跳,这个右派的声音竟然那么嘹亮那么好听,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报新闻的那个男播音员的声音一模一样。只见朱碧涛抬起了头,他的眼镜片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出刺目的光芒,他用播音员一样的语气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地说:“我叫朱碧涛,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毕业于北京大学。大学毕业后就到俄国留学,解放后在北京外交部当翻译。我平时不注意思想建设,和苏修混在一起,做了许多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的事情。领导后来把我下放到省城的一个工厂劳动,没想到我又辜负了人民的期望,在工厂里不好好劳动,还里通外国,给苏修写信。我该死,我认罪。人民群众在我身上踏上一万脚我也心甘情愿。我一定要洗心革面,向广大的人民群众学习,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再教育……” 朱碧涛一说就说了半个多钟头。 曲柳村的群众像是听了一场动听的演讲,根本就不是在听他认罪。文书王松国眼睛都直了。其实,群众从来没有在现场听过这么标准的普通话。 朱碧涛的话音一落,竟有人劈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这一鼓掌就坏了事。 只见丘火木霍地站起来,怒目圆睁,他大吼道:“谁在鼓掌!谁为反革命右派鼓掌!民兵呢,把鼓掌的人抓起来批斗!” 民兵去人群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鼓掌的人。 丘火木气坏了。 他把矛头指向了朱碧涛,这右派还挺狡猾的嘛。他本来想,批斗批斗,游游街算了,没想到弄出鼓掌的事来,他的面子挂不住了。这事要是传到公社,还不撤了他的职,说不定还要查办他批斗他呢。想到这里,他的头皮就有些发麻。 他要把批斗会升级。 丘火木大声说:“朱碧涛认罪彻不彻底?” 群众纷纷说:“不彻底!” 谁都怕被抓去批斗,何苦呢,支书说东就东,说西就是西吧,不要惹麻烦为妙。什么正义,什么公理,他们不会去管那么多,也懒得去分辨。 黑子一听群众的“不彻底”,心里就哀叫了一声,朱碧涛完了。果然,丘火木下令把朱碧涛吊在了土台子边上的一棵大桉树上。 “吊得太高了,放低一点。”丘火木说。 民兵营长就把朱碧涛放低了一点。 丘火木说:“社员们教育教育这个死不悔改的右派分子!”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就跳了过去,对着朱碧涛像打沙袋一样打起来,边打边说:“让你不好好认罪!让你不好好认罪!” 朱碧涛说:“大伙先别打。” 一个年轻人问他:“为什么?” 朱碧涛说:“把我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你们再打吧。” “不答应!”那个年轻人说,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朱碧涛被打得整个脸扭曲起来,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叫声来。 这时,文书王松国过去取下了朱碧涛的眼镜。 朱碧涛很感激地看了文书王松国一眼。 那几个年轻人好像是捡到了一个大便宜,越打越重,朱碧涛在半空中被击打得晃来晃去,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来。 人们无言地看着这场面。 黑子的心在颤抖。 文书在支书的耳边轻声说:“丘支书,你还记得那时贫下中农执法队弄出人命的事吗?支书,你要小心哪!” 支书丘火木马上反应过来,马上大声地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群众也爆出了如潮的声浪:“要文斗不要武斗!” 黑子也举起了胳膊,大声地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那几个年轻人就停止了殴打。 朱碧涛被放了下来。民兵们便押着朱碧涛游斗。群众跟在后面,呼着口号。黑子和同学们也在里面,跟着去游斗朱碧涛。 深夜了,文书王松国钻进了朱碧涛的泥屋,他去给朱碧涛送眼镜。从那以后,文书王松国就经常钻进朱碧涛的小屋,一钻进去就是老半天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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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碧涛和生产队社员们一起出工劳动。他劳动的时候孤零零地在一边,和社员们隔离开来,好像瘟神一样。曲柳村里除了文书王松国经常借故或在深夜秘密和他接触之外,没有人和他接近,人们都躲着他。 母亲对黑子说:“你千万不要到右派的屋里去,知道吗?” 黑子点点头。 他心里是多么想接触朱碧涛呀。朱碧涛的身上透出另一个世界的气息。那是黑子向往的世界,是他许久以来幻想自己长出飞翔的翅膀要飞去的那个地方。朱碧涛的身上还有种神秘感。 清晨,黑子又来到河堤上读书。 朱碧涛从村里走出来,上了河堤,又从河堤上走下去,来到了野河滩上,他手中拿着那模样古怪的东西。 朱碧涛站在野河滩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黑子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像一股清澈的水流注入了他的心里。朱碧涛在芳草萋萋的河滩上吹响了萨克斯风,朱碧涛吹的是一曲藏书网《东方红》。 黑子异常激动,原来那怪模怪样的东西可以吹出这么动听的声音。黑子痴迷陶醉了。 他的心被乐曲声带向了远方。 他相信有一个地方会使他的心明亮起来,会使他远离苦难的曲柳村,远离忧伤的泡沫。 他痴痴地看着野河滩上吹曲的人。 他痴痴地听着那悠扬嘹亮的乐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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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柳村的寡妇丘玲娣的目光瞄准了飘逸洒脱的知识分子朱碧涛,朱碧涛每次游斗完,回到小泥屋,都会对着镜子梳头发。朱碧涛每天收工回来,也会对着镜子梳头发。他的头发永远梳理得有理有条。他的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丘玲娣见到朱碧涛,她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颤抖,朱碧涛身上的那种高贵的气质让她着迷。 深夜里,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想着朱碧涛的头发,想着那双睿智的眼睛,想着他的白脸,想着他长长的手和长长的腿,想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饼干的香味。她的心荡漾着无边无际的春水。 朱碧涛是神是鬼? 她弄不清楚,她只想得到朱碧涛。 她想,只要和朱碧涛睡上一觉,哪怕给他五斗米她也愿意。五斗米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生命的不断延续,意味着不能用金钱来估价的珍宝。 徐娘半老的寡妇丘玲娣正对着中年下放右派朱碧涛想入非非的时候,她听到了有人摸进她房间的声响。她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低声问道:“谁?” “是我,玲娣。”那人涎皮赖脸地扑到了床上,来不及脱衣服就把她压在了身下。那是丘玲娣的老情人老猎头。 老猎头很粗鲁,迫不及待地剥光了丘玲娣的衣服。丘玲娣说:“老狗,你弄痛我了,你他妈的就不能轻点!” 老猎头气喘吁吁地说:“臭婆娘,你装什么蒜,你还不是喜欢我重一点,越粗越好嘛!等我没用了,你要我才怪呢!你是一只骚母狗,就要重重地弄你,你才舒服!” 丘玲娣气坏了,她想推开老猎头,但这壮年汉子的劲太大,压得紧,她根本无法推动他,只好躺在那里,由他去了。 丘玲娣在黑暗中被老猎头冲撞得晕晕乎乎的,不一会儿,她就发出了呻吟。 她用双手紧紧地箍住了老猎头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地舔着。 她心里突然有一个想法——自己身上的男人就是朱碧涛。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朱碧涛的名字。 老猎头终于瘫软下去,丘玲娣这才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有些无奈又有些愁绪。老猎头毕竟不是朱碧涛,他是一只老狗,臭烘烘的老狗。 丘玲娣恶狠狠地骂道:“老猎头,你是一只死狗!” 老猎头在黑暗中嘿嘿地笑了。 一天傍晚,社员们收工了。 朱碧涛扛着锄头走在最后面。丘玲娣也放慢了脚步。 朱碧涛躲着她,这些日子,朱碧涛发现丘玲娣老是用火辣辣的目光挑逗他。朱碧涛看丘玲娣放慢了脚步,自己也放慢了脚步。丘玲娣见他慢下来,走得就更慢了。 社员们都走远了,他们还在后面期期艾艾地走着。 不一会儿,丘玲娣见没人了,干脆就站在那里等朱碧涛。朱碧涛也停住了脚步。丘玲娣转过身,对右派说:“右派,你怎么不走了,怕我吃了你?” 朱碧涛笑了,笑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丘玲娣怦然心动。 她的声音柔和起来,“右派,过来吧,咱们一起走,我不嫌弃你,我不怕,让他们把我也划成右派好了,我和你一起挨斗也无所谓。” 丘玲娣火辣辣大胆的话让朱碧涛有些感动。在曲柳村,朱碧涛坚信,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他走了过去。 他们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两步地走着,要不是田埂窄,丘玲娣肯定会和他一起肩并肩走着。可就是这样,丘玲娣的心里也已经很满足了。她心里一阵狂喜,自己的愿望好像就要实现了。 “右派,你在城里有老婆吗?”丘玲娣赤裸裸地问。 朱碧涛说:“有,孩子都十岁了。” 丘玲娣又问:“你想她吗?” 朱碧涛说:“想,怎么会不想,人心都是肉长的。” 丘玲娣突然小声说:“你想做那种事吗?” 朱碧涛没有回答他。 他的脸红了。 丘寡妇说:“如果你想,晚上就到我家来,我等着你。” 说完,丘玲娣一阵碎步先走了。 因为马上就要到村口了,丘玲娣并不想让人看到她和一个大右派走在一起。 朱碧涛看着她的背影,怔在那里,若有所思。 夜深了,丘玲娣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她赶紧走出房门来到了院子中央,没有人。不一会儿,她听到屋顶传来几声猫叫。她骂了声:“该死的猫!” 她回到了屋里。 她左思右想,走进厨房,从一个陶盆里摸出两个鸡蛋,放进锅里,生火煮了起来。 鸡蛋煮熟了,朱碧涛还没有来。 鸡蛋都放凉了,朱碧涛还是没有来。 她心神不宁。 她把两个鸡蛋用一条小手帕包好,吹熄灯后溜出了门。 迷蒙月光下的乡村一片苍茫,夜色中浮动着一股暗香,那是桂花的香味,中秋又快临近了。 她摸到了朱碧涛的小泥屋的门前。 里面还亮着油灯,静悄悄的。透过门缝,丘玲娣看见朱碧涛穿着背心在看着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 她想,他肯定害怕上她家,他也许是在小泥屋里等她来。她推了一下门,门紧插着。她推门时弄出了声响,朱碧涛问道:“门外是谁?” 丘玲娣小声说:“右派,是我!” “你是谁?”朱碧涛沉着而冷静。 死鬼!丘玲娣在心里嗔骂了一声,她说:“右派,我是丘玲娣,快开门。” 朱碧涛还是沉着而冷静,“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回去吧。” 假正经!丘玲娣心里又骂了一声,她又说:“右派,快开门,我真的有急事要找你,求求你了,右派,快开门吧!” 她心急如焚。 朱碧涛站起了身,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来不及插上门闩就扑进了右派朱碧涛的怀里,在他身上乱摸,呼吸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饼干的气味。 “你……你干什么?”朱碧涛推开了疯狂的丘玲娣,她手中拿着的两个鸡蛋啪地掉在地上。 丘玲娣欲火中烧,满脸通红,胸脯起伏。 她又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朱碧涛,嘴巴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又表达十分强烈的语言:“右派,我……我的心肝,我……我……要……要……和……和你睡……睡……” 朱碧涛一阵恶心。 他使劲推开了丘玲娣,怒吼了一声:“你给我滚出去!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不要你这廉价的同情和施舍!” 丘玲娣清醒过来! 她破口大骂:“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娘送上门来,你也不要,你真是个死右派!” 朱碧涛气得发抖。 丘玲娣又换了一副脸孔,“死右派,我告诉你,你今晚要是和我睡,那就罢了。你要是不和我睡,我就和你没完。” 朱碧涛冷冷地说:“你想怎么样?” 丘玲娣冷笑了一声:“我就大声地喊,说你骗我到你屋里想强奸我!你看着办吧,就这两条路。” 朱碧涛说:“滚!你给我滚出去!” 丘玲娣真的叫了起来:“右派耍流氓强奸人啦——” 她还没喊完,一个人从门外撞了进来,他扑上去捂住了她的臭嘴,那人说:“丘玲娣,别人怕你耍泼,我可不怕你,你这个破鞋,无法无天,敢勾引右派,明天叫民兵营长把你绑了吊在树上饿你三天三夜,你他妈的就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那人就是大队文书王松国。 丘玲娣一看不对劲,赶紧溜了。 “松国,多亏你给我解了围。” “朱老师,委屈你了。” “没什么,我什么风浪都经历过,还在乎什么?我不是说过,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嘛。来,学习吧,别耽误时间了。” “唉!” 王松国从地上捡起了那手帕包着的两个鸡蛋,他打开来,递给朱碧涛:“朱老师,吃吧,不吃白不吃,送上门来的。” 朱碧涛笑了,“对,不吃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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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碧涛吹奏的萨克斯风让黑子着迷,他还把王春洪、李远新叫到了河堤上,在晨风中听那涤荡灵魂的声音。 三个少年坐在河堤上,看着朱碧涛入神地吹奏,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许多向往和陶醉。 黑子在那亮晶晶的乐曲中幻想自己长出了翅膀,飞向了远方。在音乐的指引下,黑子的灵魂在寻找可以栖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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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那天,乡村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那天,人们没有看到朱碧涛瘦长的身影在乡间悠闲而落寞地晃动,乡村里的人听到了音乐声,那不是《东方红》,也不是 href='/article/1553.htm'>《北京的金山上》,更不是《解放区的天》,而是他们从没有听过的一支乐曲。 美妙动人的乐曲吸引了黑子他们。 他们坐在小泥屋的门口听着那支朱碧涛不厌其烦地反复吹奏的曲子。 很久以后黑子才知道那是《欢乐颂》。 在曲柳村的苦难生活中,用萨克斯风吹奏出的《欢乐颂》别有一番风味。 就那样,朱碧涛在小屋里吹了一天一夜的萨克斯风。 夜深了。 文书王松国提了一壶酒,端了一盆红烧肉走进了朱碧涛的小泥屋。 他看到朱碧涛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朱碧涛和一个漂亮的bbr>..穿着列宁装的女人,还有一个长得十分灵秀的孩子。 朱碧涛没有理会王松国。 在这月光如银的夜里,朱碧涛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一遍一遍地吹着《欢乐颂》。文书王松国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听他吹奏。 一直到天明。 那壶酒和那盘红烧肉动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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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后,下起了连绵不断的秋雨。 黑子每次路过朱碧涛的小泥屋,都担心泥屋会倒掉,但他无能为力。他想做些什么,又做不到,他的力量实在微弱。他发现泥墙的裂缝一天比一天大。有几次他鼓足了勇气走到朱碧涛的门前,想进去告诉他,但最终还是没能走进去。 夜里,雨下得很大。 黑子在哗哗的雨声中沉睡。 黑子听到了萨克斯风吹奏出的《欢乐颂》,他又长出了翅膀,在《欢乐颂》的指引下,飞向了一片阳光之地。在一个高高的山冈上,朱碧涛向他招着手,他朝朱碧涛飞了过去。朱碧涛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山服,镜片擦得雪亮,可以看到他晶莹的眼珠,朱碧涛的头上有一个黄色的光环。黑子向朱碧涛伸出手,突然,朱碧涛消失了。 黑子一个人在高高的山冈上,拼命地喊着朱碧涛的名字。 阳光消失了,黑暗无边无际地漫了上来,吞噬着黑子,一声轰的巨响。黑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是的,朱碧涛的小屋倒塌了,他被埋在下面,再也没有爬起来。 天一亮,许多人来到了那堆废墟上,他们七手八脚地扒开了泥土和房梁,从里面翻出了朱碧涛的尸体。很奇怪的是,黑子没看见那支萨克斯风。 后来,黑子和王春洪以及李远新在那废墟上翻了很多遍,也没有翻出那支萨克斯风。 王松国把朱碧涛埋葬了。 他把从废墟中翻出的书都抱回家去,一页一页地烤干,重新装订起来。后来,他和黑子一起考上了大学。他告诉黑子一个秘密,朱碧涛在春天的梅雨季节来到曲柳村又在秋天的雨季死去,这段时间里,朱碧涛教给了他许多知识,其中有俄语。这个生不逢时的初中生终于在右派朱碧涛的指引下,走向了上大学之路。不论他未来的命运如何,王松国至少成了一个知识分子。 第十一章 猎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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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和王春洪、李远新他们上山打柴,就怕碰到豺狼虎豹。那时候曲柳村的山野草深林茂,经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他们知道,在曲柳村只有一个人不怕豺狼虎豹,那人就是老猎头。 老猎头五十多岁,粗壮如牛,他也是曲柳村娶不到老婆的孤老。他经会常溜进寡妇丘玲娣的家里,和丘玲娣美美地睡上一觉。老猎头不住在村里,他住在远远的山脚下。曲柳村是一个小盆地,老猎头从他住的小木屋里走到村里,需要半个多时辰。有的时候,黑子在村口就能看到一个黑点远远地从山脚移过来,老半天也到不了面前。老猎头是大队看山的人,看管着山上的林木和猎物,免得其他大队的人闯到他们的山上乱砍滥伐。老猎头有条猎狗,还有一杆土铳。 黑子他们上山打柴,都要路过老猎头的小木屋。 每次路过那地方,黑子就紧握住手里的砍柴刀,提防着老猎头的那条大狗。 那条凶猛的猎狗就坐在老猎头木屋的门口,竖着耳朵,机警地看着过往的人。黑子看到狗,心里就会想,假如这条狗要是疯了,恐怕谁也阻挡不住。黑子加快了脚步。王春洪说:“黑子,走那么快干什么?” 黑子不好意思说他怕狗。 李远新说:“春洪,难道你不知道黑子怕狗?” 王春洪笑了。 黑子说:“好了,好了,别揭人的短了。” 他们就朝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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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猎头打的猎物多,一般都自己吃掉,有时高兴了也给寡妇丘玲娣送些过去。碰到特殊情况时,大队支书丘火木也会让他弄点猎物。 老猎头有时领着他的狗到村里转转,在支书家里混点酒喝。他一喝酒就异常兴奋,眼睛贼亮,讲他年轻的时候怎样徒手打死一只金钱豹的故事。 支书丘火木知道那件事,但像王松国那样的年轻人就不知道了。 丘火木十分清楚十九岁时的老猎头高大英武,力气盖过了撑船佬和哑巴大叔。和哑巴大叔撑船佬他们不同的是,老猎头身上有股杀气。 那还是解放前的事情。 那年,在通往镇上的山路上,老是有一只金钱豹出来作祟,经常咬死咬伤路人,县里发了榜文,谁要是能把那只金钱豹打死,赏大洋一百块。老猎头累死累活干上两辈子,也没办法弄上那么多钱。 十九岁的老猎头血气.99lib?方刚。 一天夜里,寒风呼啸。 老猎头喝下了一坛子老酒,背着那杆铳就上了山,父母亲怎么劝阻也无济于事。父亲对母亲说:“我们该准备一副棺材了。”母亲泪水涟涟地说:“你就不能说一句吉利的话,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你就显灵救我儿一命吧。” 老猎头来到了豹子出没的地方——牛屎坳。 呼啸的风把山林弄得像狂风巨浪的海。老猎头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点燃了一堆火,然后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野猪肉扔进火里。他找了个制高点,装好铁砂和火药,等着那只金钱豹到来。 一般虎豹只要闻到野猪肉烧出的肉香,都会闻风而来,刚好今夜风大,野猪肉烧出的味道会传很远。 这只金钱豹十分凶恶,前几天还把去走亲戚的一个孕妇咬死,一尸两命哇。今夜要是不除掉你,我就枉为人在世走一遭了。娘的,大不了一死!老猎头的酒性开始发作了。 他知道那只豹子就在附近。 他闻得到豹子的气味。 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号叫。 狗操的,你终于出来了! 果然,豹子朝火堆这边扑了过来。豹子在火光中通体斑斓,两只眼睛像铃铛一样,透出一股冰凉的杀气。 豹子在火堆前停住了。 它在想是否要从火中抢出那块肉。 就在这时,老猎头瞄准了豹子的眼睛,铁砂只有从眼睛里打进去才能有效地击毙豹子。在那一刹那间,老猎头扣动了扳机。 “轰——” 豹子听到了巨响,怒号了一声朝老猎头这边蹿上来。 老猎头满脸是血,炸膛了,这老铳没给他争脸,没打到豹子,却伤了自己。老猎头眼前一片血光,他的头脸被炸弹的铁砂崩得坎坎洼洼,幸亏眼睛没被崩瞎。他号叫一声,一股怒气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突然站起来,大骂了一声,朝豹子扑了过去。 第二天,老猎头的父亲带着人去找他的尸体,结果看到他拖着一只死去的豹子血肉模糊地下山来。 父亲呆了。 去找他的人都呆了。 事后,人家问他是怎么打死那只豹子>藏书网的,他说他自己也记不得了,酒喝多了。 老猎头养好伤,就和村长一起去县里领赏,老猎头成了大麻子,脸上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 那时正碰上国民党在这个县里抓壮丁。 县长对老猎头说:“你为民除害是值得嘉奖的。政府给你的一百块大洋一分也不会少,你看现在取走还是……?” 老猎头满心欢喜,他看了看村长。村长说:“县长大人,您的意思是……” 县长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看着充满了渴望的老猎头,意味深长地问:“小伙子今年多少岁了?” 老猎头在豹子面前是一条汉子,可是在县长面前却显得诚惶诚恐。他小声地回答:“我十九岁了。” 县长提高了声音:“十九岁嘛,看来应该是当兵的好年龄呀!正好国军来我县征丁,这不是个好材料嘛,打豹子的英雄要是放在战场上,那不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吗?” 一听这话,老猎头吓坏了。 谁愿意去当兵,兵荒马乱,多少人当炮灰永远没回来!老猎头不知说什么好。村长说:“县长大人,我看还得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他是独子,他走了,父母亲怎么办?” 县长的眼珠子转了转,“那好吧,我帮他打点打点,可是这钱,你们是不是要领走哇?” 村长说:“不用了,不用了。” 村长拖起老猎头就走,老猎头就像是从战场藏书网上捡回了一条小命,跟着村长走出了县党部。刚出了大门,从里面追出来一个人,那人是县长的秘书,秘书拦住了他们。老猎头满脸狐疑地看着秘书,心想是不是县长又变卦了。只见那秘书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布包放在老猎头的手中,“这是县长私人赏你的十块大洋,他念你打豹有功,为民除了害,特从自己的官饷里拿出十块大洋赏你的!” 村长说:“好县长哇!” 老猎头也说:“好县长哇!” 虽说没拿到一百块大洋,但免去了兵灾,还拿到了县长的十块大洋,老猎头心里还是很欢喜。老猎头拿着那十块大洋,不知怎么办才好,村长带他在县城里走马观花地溜达。他们今晚要在县城里住上一夜,明天一大早赶回曲柳村。从县城走到曲柳村需要一天。 老猎头还是决定买一把好点的土铳。 村长陪他去买一把土铳后就会旅馆休息了,村长太累了。老猎头答应晚上请村长喝酒。 村长呼呼地睡去了。 老猎头一点也不困,他花了三块大洋买了一把新铳,还剩七块大洋。他盘算着用这七块大洋干点什么好。他一个人走向了街道,在小县城并不繁华的街道上瞎转。 突然,他在一个街角发现围了一圈人。 他挤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姑娘头上插了根草标,她身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干瘦的老头。姑娘脸上很脏,像个屎糊鸭蛋,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她也衣衫褴褛。在姑娘面前有一张白纸,白纸用四个小石子压住了四个角。白纸上写的字老猎头不识得,但他知道,这姑娘是在这里要卖掉的。 他问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人:“这纸上写着什么?” 穿长衫的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买不起的,你如果有五块大洋,就可以把这姑娘领走。”穿长衫的人说完摇了摇头踱着方步走了。 老猎头的心动了动,他十九岁了还没讨上老婆,在曲柳村算是没本事的人。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七块大洋,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他心动了。 他盯着姑娘,死死地盯着,仿佛要从姑娘脏兮兮的脸上看出一朵莲花。 姑娘显然也发现了他。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姑娘一低头,老猎头的心就被她俘虏了。那是一种羞涩。姑娘的羞涩十分动人。老猎头二话不说,当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布包,数了五块大洋给姑娘身边的老头,拔掉姑娘头上的草标,拖起她往旅馆走去。围观的人大哗,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山里的青年能掏出那么多钱把姑娘买走。 老猎头回到旅馆,村长还在沉睡,他打了一木盆的水,让姑娘把脸洗净了。姑娘的脸一洗净,老猎头呆了,分明是一朵鲜花!姑娘妩媚的脸白白净净,他兴奋得跳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和村长领着姑娘踏上了回曲柳村的路。临行前,他到旅馆的厨房里弄了点锅底灰,往姑娘的脸上抹,姑娘的脸被他抹得漆黑。村长说:“你疯了。”老猎头有他自己的想法:“还是保险点好,不要在路上碰到土匪,见她好看把她虏了去。”村长说:“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细心得很哪!” 老猎头笑了。 就那样,老猎头带着一把新铳和一个新娘回到了曲柳村,一时间在曲柳村传为美谈。 老猎头万万没有想到,新娘给他全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祸。 那时候,曲柳村的山野上有小股共产党游击队在活动。游击队经常袭击一些地主恶霸,弄得那些地主恶霸人心惶惶。国民党就派了一个营的兵力进驻了曲柳村。 这些兵一驻进曲柳村,曲柳村的村民更人心惶惶了,那些不讲道理的兵们偷鸡摸狗搞女人,什么坏事都干。一到晚上,每家每户的门都插紧了,生怕那些兵会突然蹿进来祸害他们。 老猎头的新娘的确长得水灵。那天,她一大早就起了床,到河边去挑水。 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营长带着一队兵走了过来。营长一见到新娘,腿上就挂了秤砣走不动了,这穷乡僻壤也能生出如此美丽的鲜花来,真是天大的怪事。 一看到国军营长的神情,他的手下便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个喽啰挡住了新娘。 新娘吓坏了。 “喂,我们营长看上你了,你要是跟着我们营长,那你就享大福了。” 新娘两腿发抖。 她发抖的样子在营长的眼里如微风中颤抖的桃花,他眯起了眼,“你们干什么,让她过去,像什么话!” 新娘逃也似的走了。 营长看着新娘一扭一扭的屁股,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容。 那天晚上,财主李旺财请老猎头去喝酒。请老猎头喝酒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老猎头打死豹子为民除害,他李旺财想表达心意。老猎头盛情难却,只好前去赴宴。 老猎头在李旺财家里一直喝到深夜,喝得烂醉如泥。老猎头的父母亲和新娘都在家里等着老猎头回来。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快开门!” “谁呀?”老猎头父亲问了一声。 “是我们,送老猎头回路,老猎头喝醉了。”外面的人说。 老猎头的父亲说:“这孩子,一喝酒就把不住,唉!” 父亲出去开了门,新娘也跟了出去。 他刚打开门,就涌进了一伙国民党兵。国民党兵把老猎头的父亲赶进了屋里。父亲和新娘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是没见过场面的人,一看到涌进来那么多兵,不心惊才怪呢。 一个当官模样的人问父亲:“你儿子呢?” 父亲吞吞吐吐地说:“在旺……旺财家吃酒!” 当官的厉声说:“你撒谎,你儿子分明是共产党,他是不是跑到山上去了?” 父亲面如土色。 当官的说:“把那个年轻的共匪婆子给我拖走!” 几个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架起新娘就走。父亲跪在当官的面前,抱着他的腿,“长官,你搞错了呀,我儿子不是共产党,他真的在旺财家喝酒哇,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呀!” “老东西!”当官的飞起一脚,把老猎头的父亲踢到一边,那一脚正中父亲的心窝,父亲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新娘大声喊:“救命哇——” 一个兵用毛巾堵住了新娘的嘴。 兵们把新娘架进了他们的驻地李家祠堂。 第二天一大早,老猎头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他的头还一跳一跳地疼。他回到家里,便知道出事了。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叙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老猎头进里屋拿出了新铳,往里面装铁砂。母亲说:“儿呀,你要干什么?” 老猎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声不吭。 母亲的声音带血:“儿哇,你可千万别去哇,他们人多,他们是兵呀!” 老猎头提着铳走出了家门。 母亲毫无办法,他当初上山去打豹子,她也没能拦住他,如今碰到了这种事,谁又能拦得住他? 他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撑船佬匆匆赶来,撑船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你老婆她投河了。” “什么!”老猎头的脑袋嗡的一声,便和撑船佬往河边狂奔而去。 新娘已经被人捞起来了。 她躺在一片凄凉的青草中,衣服被撕烂,露出白生生的胴体。她的脸扭曲着,愤怒而痛苦。老猎头哀号了一声,扑在新娘的尸体上痛哭流涕。 老猎头把新娘埋葬了。 高高的山冈上,一座新坟无言地凸立。 那天晚上,老猎头背着那杆铳,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砍柴刀摸进了李旺财的家里,把李旺财的头给剁了下来。他把李旺财的头扔进了一个屎坑之后,就摸到李家祠堂门口的阴暗角落里。他看到那门口有人在站岗。他悄悄地爬上了屋顶。 他来到祠堂的厢房上,揭掉一块瓦,他看到营长正在油灯下和一个女人睡觉,他知道那女的就是李旺财的小老婆。 他把瓦一片一片地揭开了。 那对狗男女什么也没发现。 老猎头跳了下去,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他逃出了祠堂,把那对狗男女的头也扔进了屎坑。然后,在夜色中,他逃向了深山。他的父母在他逃离后被国民党用刺刀捅死了,国民党兵还不解恨,一把火烧掉了老猎头的房子。有人说,老猎头去当土匪了,又有人说……反正,解放之后,老猎头才背着那杆铳回到曲柳村。 这些关于老猎头的故事,像风一样在曲柳村里流传着。 黑子自然也听说过老猎头的故事。 黑子对老猎头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只要一碰到老猎头,黑子的心就会收缩一下。对于杀过人的人,黑子都心存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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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狗素来恐惧的黑子认为老猎头的猎狗是条好狗。那条猎狗平素是无声的,它走在老猎头的面前或跟在老猎头的身后,都表现得特别驯良。 没事的时候,老猎头会带他的猎狗到野河滩的草地上去抓野兔。黑子和王春洪、李远新见过猎狗抓野兔的情景。 老猎头坐在草地上抽着烟。 他的目光似乎空洞无物。 他把铳放在一边。黑子每次见到老猎头,老猎头身边的两样东西都不会少,一是他的老铳,二是他的猎狗。 老猎头坐在那里的时候,猎狗机警地竖起了耳朵。 不一会儿,猎狗像箭一般射向草丛。 黑子他们看到草不停地颤动着。 老猎头坐在那里不动声色,还是悠然地抽着烟。 他那一袋烟还没有抽完,猎狗嘴巴里便叼着了一只被咬断喉管全身还在抖动的野兔。它把那只灰色的野兔放在了老猎头的面前。老猎头伸出手,在猎狗头上摸了摸,猎狗欢快地摇着尾巴,那样子特别美好和谐。 老猎头的手在猎狗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狗又蹿入了草丛里。这一来一往,不到夕阳西下,老猎头的旁边就堆了几只野兔。 “老猎头的猎狗真厉害。”王春洪说。 李远新幽幽地说:“我要是有那么一条猎狗该多好哇。” 黑子觉得老猎头的猎狗的确不错,但他不敢有那么一条狗,他对狗的恐惧记忆太深刻了。 老猎头站起来,太阳已经落山。 老猎头发现了不远处的黑子他们,他大声说:“你们过来吧。” 他们就朝老猎头走了过去。 那狗对着他们直摇尾巴,表示友好,因为主人对他们也是友好的。 老猎头说:“你们在那边陪我那么久了,也挺辛苦,你们一人拿一只野兔走吧!” “这怎么可以呢?”黑子说。 老猎头有点火,他说:“让你们拿就拿,别那么多废话!” 黑子他们只好一人拿了一只野兔往回走。 老猎头把野兔串起来,背在肩上,带着他的狗也往村里走去。 黑子让他先走。 黑子跟在他的后面。老猎头走起来特别快,一会儿就把黑子他们扔在了后面。 王春洪问:“老猎头会到哪里去?” 李远新说:“他肯定会到寡妇那里去的。” 黑子问:“你怎么知道?” 李远新反问:“那还用说吗?” 果然,老猎头进了寡妇丘玲娣的家,门关上了,猎狗没有进去,它像一个忠诚的卫士蹲在门口,机警地守卫在那里。黑子笑了,老猎头真有意思,自己进去享福,却把猎狗放在外面站岗。这似乎成了一个惯例,只要老猎头的狗蹲在外面,人们就知道老猎头在里面,谁也不会进去了。 黑子喜欢上那条猎狗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那个正午,黑子去给撑船佬送完饭回到村口,就看到猎狗浑身是血地狂奔而来。猎狗直接往大队支书丘火木家里奔去。 黑子很好奇,他知道出事了。 他跟了过去。 那猎狗奔进支书丘火木的屋里,叼住了丘火木的衣襟,并且不停地摇着头,那眼中充满了恳求和不安。 丘火木一看就明白了,老猎头出事了! 他马上走到门外,大声说:“老猎头出事了,老猎头出事了!” 群众拿着锄头棍棒出来了。 民兵营长着急地召集民兵们荷枪实弹地集合起来。 丘火木带着群众和民兵们在猎狗的带领下朝山上奔去。猎狗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把众人远远地扔在了后面,它会焦急地停下来等一会儿,等人群靠近了,它才又开始往前奔。 要是不明真相的人见了这种情景,都会以为人们是在追那条狗呢。 狗把丘火木他们带到了山林深处。 人们看到老猎头昏倒在那里,铳离他很远,他浑身是血,身上满是被利爪抓伤的痕迹。丘火木马上让人把老猎头抬到镇卫生院去抢救。原来,老猎头带着心爱的猎狗巡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豹子。那只豹子似乎和几十年前被他打死的那只一模一样。那豹子对他虎视眈眈,对他低吼着。老猎头举起了老铳,这杆老铳三十多年来一直跟着他,这是打死那头豹子之后用县长的赏钱买的铳哇。他还未扣动扳机,那豹子就跃了起来,把他扑倒在地。铳被远远地扔开了,人和豹子开始了搏斗,狗也加入了搏斗。要不是猎狗死死地咬住了豹子的尾巴并咬断,豹子不得不负伤而去,老猎头绝对是送命了。显然,这头豹子是有备而来的。隐约地,老猎头觉得这头豹子和三十多年前的那头豹子有种至关重要的联系。 老猎头因为猎狗而获救。 老猎头出院之后,头抬不起来了,他的脸上黯然无光,多少年来,他第一次败在了猎物的爪子之下。 他带着猎狗,孤独地走向那小木屋。 他的心凄凉极了。 他有种预感,那豹子还没走远,就在附近的山林里,那豹子还会来找他。 他知道,有一种事迟早会发生。 他出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到寡妇家里去。 他在等待。 等待一场生死搏斗。 那是他逃不掉的。 他必须面对!自从三十年前打死那只豹子,他就知道有种东西迟早会出现,那带着某种神秘感的预示他最明白不过了。如今,他终于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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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老猎头无眠。他坐在那里,手中紧握着那杆老铳。他的眼神里空洞无物。他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狗在木屋外面站岗。这的确是条好猎狗,老猎头不想让它陪着自己殉葬。白天里,老猎头不停地赶猎狗走,可它愣是不走。老猎头火了,用一根棍子打它,打得它不停地惨叫,远远地走开。老猎头以为它会离开他,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猎狗又回来了,还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老猎头的手心手背,还不停地呜咽着摇着尾巴,老猎头含着泪抚摸着狗的头,动情地说:“傻瓜,你怎么不走呢,我会连累你的呀,我如今老了,气力不如年轻的时候了,你跟着我会倒霉的,你怎么就不走呢!” 屋子外面起风了。 风裹挟着血腥的味儿从小木屋的缝隙中渗透进来。老猎头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对这种血腥味十分熟悉。从他开始打猎起,他就对这种血腥味十分敏感,尤其是在杀死那只豹子之后,血腥味就一直围绕着他,裹挟着他。血腥味也成了他身上的气味。 风声在山林里呼啸着,呜咽着。 狗儿吠了起来。 他知道有情况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沉重的低吼声。 那低吼声积蓄着仇恨和愤怒。 那低吼声还充满了自信。 老猎头心中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门都没有关,就带着猎狗进了山林。风呼啸着,把老猎头渐渐加剧的呼吸声给彻底地淹没了。 没有人见到那场厮杀。 几天之后,有人在一个山崖底下的草丛里发现了老猎头和猎狗的尸体。在不远处,还有一具豹子的尸体,那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金钱豹。 第十二章 情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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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有点儿怕数学老师程惠娴。 程惠娴长得并不好看,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会说话。黑子挺爱听她的课,她讲课有她独到的地方,她能把一道枯燥无味的几何解析讲得生动异常。黑子常想,程惠娴老师要是讲语文课该有多好,因为语文老师蔡金标的课听起来干巴巴的,索然无味。 近来,程惠娴老师老是让黑子在晚上的时候到她宿舍里去。他害怕和程惠娴单独在一起。程惠娴一看到他来了,就显得异常兴奋,水汪汪的大眼如春水一样碧波荡漾。程惠娴拿出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给他吃,黑子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黑子说不出是什么香味,好像是兰花的香味,不对,是茉莉花的香味,又不对,是米兰的香味,也不是,是夜来香的味儿,更不是了……反正,是一种花的香味。 香味从程惠娴身上散发出来。 他在白天听她讲课时是闻不到那股香味的,只有到了晚上,在她只有十二平方米的小屋里,他才能闻到这股香味。程惠娴老师的小屋里弥漫着这种香味。 黑子闻到这种香味,心中就会涌起一股甜丝丝的感觉。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点害怕程惠娴。 程惠娴安排他在一张小饭桌上写作业。她自己则在办公桌上批改学生的作业。黑子在香味中写作业心情爽朗。他写着写着就陶醉在这种香味里了,他在做深呼吸的时候有种负罪感,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程惠娴老师要睡觉了,黑子才背着书包回家。 他不明白程惠娴老师为什么要他到她的宿舍里去。他把这事儿告诉王春洪和李远新的时候,他们俩也觉得很奇怪,但黑子有一点没有告诉他们,那就是程惠娴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异香。 王春洪说:“我看程老师是爱上黑子了。” 李远新说:“不会吧,人家是老师,又是城里人,怎么会爱上黑子呢?” 王春洪说:“那不一定,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黑子说:“好了,好了,别瞎猜了,吵死人了!” 他们见黑子发火,才不再讨论程惠娴老师是否爱上黑子的问题。黑子沉默着。他的心弦被那股香味拨动着。 一天夜里,黑子正在程惠娴老师屋里做作业。突然,他听到程惠娴老师的一声叫唤:“谁?”黑子也感觉到程老师的窗户外有个黑影一晃而过。黑子打开门,追了出去,自从哑巴大叔死了之后,黑子的胆子明显大了。程老师说:“黑子,别追了,回来!” 黑子看到一个黑影朝学校门口狂奔而去,那身影有点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他突然明白了,程惠娴老师为什么要他到她的宿舍里去,他心里坦荡了,那一丁点儿害怕的感觉刹那间飞得无影无踪。 他回到程惠娴老师的屋里,拍了一下胸脯,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样说:“程老师,有我在,你别怕!” 程惠娴的大眼睛扑闪了一下,脸上露出凄楚的笑容,“好黑子,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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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老师蔡金标是黑子的班主任。 他是曲柳村人。原先是个民办教师,后来转正就当了黑子的班主任。蔡金标的岳父就是曲柳村的大队支书丘火木。可以说,蔡金标的今天,是丘火木给他的。所以蔡金标堂堂一个七尺汉子,在家里却很怕他的老婆丘秀秀。丘秀秀是一般的农村妇女,没什么特点,像大部分农村妇女那样,生完孩子后脸就显得老了,脸上有了斑点,胸脯上的两个大奶子耷拉下来,大屁股下垂,走起路来上下一齐颤动。 丘火木曾在乡村里放出风声,说蔡金标要是弄得好,就可以当中学的校长,他说这话的意思大伙很明白,你们不要因为蔡金标在家里怕老婆就瞧不起他,他将来当了校长,也是不得了的事嘛! 天晓得他能不能当校长,人们该瞧不起他时还是瞧不起他,就连许多学生都瞧不起他,比如王春洪。王春洪就当着黑子和李远新的面这样说过:“我长大了,要是讨了像蔡老师老婆那样的女人,我就把头塞进尿桶里淹死!”说得李远新哈哈大笑。黑子却没笑,他还是十分尊敬蔡老师的,尽管他上的语文课索然无味。 一天,蔡金标把黑子拉到一棵大桉树后面,神情严肃地对他说:“听说你最近老是在晚上的时候往程老师的宿舍跑,有没有这回事?” 黑子低下了头,“有!” 蔡金标语重心长地说:“黑子,你也不小了,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吗?” 黑子想,我每天夜里保护着程惠娴老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蔡金标见他不说话,接着说:“人家说你和程老师在搞恋爱。” 黑子的脑袋里嗡了一声,他说:“我没有。” 蔡金标换了一种口气说:“黑子,我知道,你怎么可能和老师搞恋爱呢,那是明摆着不可能的事嘛。别人不信你,难道我不相信你吗?” 黑子不吭气。 蔡金标又说:“以后晚上别去了就行了。” 黑子点了点头。 蔡金标满意地笑了,“那你回去吧。” 黑子恍恍惚惚,满脑子糨糊。一连几天,他都躲着程老师。程老师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也没有再叫他去她宿舍。黑子的心里空落落的。 每当看到程惠娴老师那双水汪汪的会说话的眼睛,他总是想起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后来,他在一个城市爱上了一个同样有一双会说话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姑娘时,他会突然想起程惠娴老师身上的那股异香,他会望着那现代味儿很足的大眼睛姑娘,羞涩得像个女孩,一直没有把心底的那个爱字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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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深了。 黑子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个黑影走到程惠娴老师的宿舍门口,用万能钥匙捅开了程老师屋门的锁,他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摸到程老师的床前。程老师正在甜美地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那黑影举起了尖刀,朝程惠娴老师刺了下去,程惠娴老师的尖叫声响彻了黑夜! 黑子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明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去程惠娴老师那里做作业,不然他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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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黑子一天的精神状态都不好,很不顺心的样子。放学回到家,院子里的一只老母鸡在咕咕叫着,这只老母鸡近来不下蛋,老是咕咕地叫,叫得黑子心烦意乱。他走过去狠狠地踢了老母鸡一脚,老母鸡扑喇喇地飞起来又落到地上。 母亲出来了,问他:“黑儿,怎么啦,是不是碰到什么烦心的事情了?” 黑子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说完,他就挑起水桶挑水去了。他要先帮赤毛婆婆挑满后再帮自己家里挑,等他挑完水,黄昏就过去了。 吃完饭,他就背起书包到学校里去了。 学校里静悄悄的。 他来到了程惠娴的宿舍门口,正想敲门,却听到有人说话。他就悄悄地来到了窗口,他发现今天程惠娴的窗帘是拉上的,他看不到里面。 他听到了里面说话的声音。女的当然是程惠娴,男的竟然是他的班主任蔡金标。黑子好奇,他坐在程惠娴的窗下,听他们说话,听得他的心像藏了一窝小兔子一样乱跳着。 没想到蔡金标讲课讲得不好,说话却说得那么动听,特别是在今夜,和程惠娴老师说话说得那么好。蔡金标的声音很轻,而且有种磁性,让人听了特别舒服,他说的话生动而富有感情,让人听了心惊肉跳,像是在唱诗一般。 黑子明白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个晚上窗户外的黑影。原来就是蔡金标。 蔡金标是有老婆的呀,程惠娴老师怎么可以和他谈恋爱呢?他在心里为程惠娴老师捏了一把汗。 蔡金标说:“娴,我给你吹一支曲子吧。” 程惠娴的声音也很轻柔,“咱们到河边去吧,那边清静,吹箫也没人能听见。” 蔡金标说:“那好吧,我先出去,我在村头等你。” 程惠娴“嗯”了一声。 蔡金标就走了出来,拿着一支长箫匆匆地朝校外走去。黑子清楚蔡金标老师的箫吹得好。每次大队或学校搞文艺演出,蔡金标都会表演吹箫。公社当年组成了文艺演出队,还特地把他请去吹箫。他能用箫吹出许多当时流行的红色革命乐曲。 程惠娴也出了门,她朝村口走去。 他们走出村口后,两个人就合在了一起,蔡金标在朦胧的夜色中搂着程惠娴走向了河边。他们没发现悄悄跟在后面的少年黑子。黑子知道跟踪是不道德的,但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好奇。他除了对他们的事感到好奇之外,还有一种隐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那就是黑子对蔡金标的不信任。他要保护程惠娴老师。 他们来到了河边,他们相拥着坐在一棵水柳下。大河的声音呜咽着,它永远是这样低沉地呜咽,对于人世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充耳不闻,永远忙着流淌。 黑子躲在离他们不远的草丛里,听着他们的悄悄话。 “你老婆真的不在?”程惠娴问。 蔡金标轻柔地说:“我骗你干吗,亲爱的。” >黑子可以对着奔流不息的大河发誓,他是第一次听到“亲爱的”这个称号,他的心一直提着,觉得自己的脸发烧发热。 紧接着,他们就紧紧搂抱在一起。 许久,他们才分开。 蔡金标开始吹箫。 他吹的这支曲子,黑子从来没听过,那曲调幽婉而缠绵。黑子呆了,天下竟有让人如此难过的曲子。 他听着听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以至有一条毒蛇从他身上爬了过去,他也毫99lib?无察觉。那时,只要他轻微地动一下,那条毒蛇就会狠狠地咬他一口。 冥冥之中,是那支他后来才知道的《梁祝》的忧伤曲调救了他,否则恐怕他很难逃过这个突如其来的灾劫。 听着听着,程惠娴就靠在了蔡金标的身上。 凄婉的曲调和大河的呜咽声杂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凄凉的声音,在夜色中浸润开去。 突然,黑子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 有手电光从远处晃过来。 蔡金标的箫声停止了。蔡金标把箫放在了程惠娴的手里,他悄悄地和程惠娴说了句什么,就从另一个方向蛇一样溜走了。 手电光临近了。 黑子惊呆了,那人竟是大队支书丘火木,要是被他知道了蔡金标和程惠娴的私情,那他们俩可都完了。 丘火木的手电光照在了程惠娴的脸上,“刚才谁在吹箫,吹的什么曲子?” 程惠娴说:“是我吹的。” 丘火木问:“就你一个人?” 程惠娴没有言语,她站在那里,身上微微打着颤,不知是被凉爽的 6cb3." >河风吹的,还是被丘火木吓的。 丘火木自言自语道:“好像有两个人的呀。” 程惠娴还是没言语,这时候沉默是种抗议,也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 丘火木说:“还有一个人到哪里去了?那是谁?快说!” 程惠娴还是无言。 黑子像一个男子汉一样站了起来,他昂首挺胸地大步朝他们走去。他没有理会丘火木,对程惠娴说:“程老师,我回来了。” 丘火木用手电光照了黑子的脸一下,“是你?” 黑子这才对丘火木说:“是我陪程老师到河边来散心,刚才我去解手了,所以程老师才一个人在这里。” 丘火木有些恼怒,“以后别在晚上到河边来,别掉到河里淹死了。” 丘火木悻悻而去。 好险。 程惠娴老师轻声对黑子说:“黑子,谢谢你。” 黑子低下了头,他说:“程老师,对不起,我跟踪你了。” 程惠娴叹了口气,“黑子,你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纸包不住火,我不怪你。” 那个溜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黑子又闻到了程惠娴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异香。他十分惊讶,刚才跟了他们一路,也没闻到这股香味,怎么只有单独和程惠娴老师相处的时候,才有这股香味呢? 在这个夜里,程惠娴把一切都告诉了黑子,那些她和蔡金标老师的恋情。黑子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包括他的好朋友王春洪和李远新。

5

程惠娴老师是县一中校长程家璧的女儿。程家璧是县城里的大反革命,他是县城里的一个反革命组织里的“干将”。他被打倒送去劳改之后,程惠娴就被下放到了水曲柳中学教书,这是全县最偏远的一所中学,班级特别少。 程惠娴来到曲柳村后不久的一天,接到了一封信。 看完那封信,她流了一夜的泪,那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那是一封让她伤透了心的吹灯信。她的未婚夫和她划清了界限。她没想到亲自送她到曲柳村,并信誓旦旦说永远爱她的那个人会突然变心。 她忧伤极了。 蔡金标老师发现了她的变化,主动来到程惠娴的宿舍。他那一副老大哥的样子让程惠娴有了依靠。蔡金标在那段时间每天写一首小诗给程惠娴。 其实,蔡金标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只不过这位出色的诗人被淹没在了那个没有诗的年代里,被淹没在了乡野的风中。 在那个年代,他就大胆写下了这样动人的诗句: 亲爱的 当你的风帆被风暴折断 请握紧我的手 我义无反顾地陪你跌落怒海 亲爱的 当你的心灵受到黑暗的摧残 请相信我 我是暗夜中的火把 为你指明方向 亲爱的 当你承受了巨大的忧伤 请不要哭泣 把你所有的痛 都向我倾诉 我会静静地聆听 静静地用我的深情 抚慰你受伤的心灵 程惠娴其实就是被他的诗所打动的。她渐渐地忘记了那些伤痛,和蔡金标相恋了。尽管她知道蔡金标有妻儿,但她还是和蔡金标相恋了。她不要结果,只要暂时的心灵安慰。 他们的事还是传到了蔡金标岳父的耳里,丘火木找程惠娴谈了一次话。 那次谈话之后,程惠娴真想挥起利刃斩断这缕情思,她知道现实并不是蔡金标的诗歌,蔡金标的诗歌浪漫,而现实真实且残酷。 她就让黑子每天晚上陪自己,不给蔡金标亲近她的机会。 她能斩断这缕情思吗? 她告诉自己:“不能!” 她还是想活在蔡金标用诗歌和箫声以及甜言蜜语构筑的虚幻的天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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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陷入了沉思。 一连几天,他无头无绪。 他想帮助程惠娴老师,但他无能为力。

7

那应该是一个充满花香的夜晚。 蔡金标在夜里潜入了学校,他进入了程惠娴的房间。今天,他老婆又去镇上走亲戚了,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呀。他一进入程惠娴的房间,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对着温柔地注视自己的程惠娴,声情并茂地念起他的新作: 亲爱的 我来了 我是踏着星光来的 我是踩着云彩来的 亲爱的 我知道你经历了太长 太长的等待 我知道你度过了太长 太长的黑夜 如今我来了 我会把你的泪掬起吻干 我会把你的梦托起 让它成为真实 亲爱的 我来了 我要在阳光出来之前 拥你入怀 和你相亲相爱?99lib? 到永生永世 程惠娴被蔡金标打动了,特别是在这样孤独无助的夜里。蔡金标是魔鬼,他总是把她的心揉碎。 蔡金标紧紧地搂住了她。 蔡金标把程惠娴脸上的泪水慢慢地吻干。他的嘴在程惠娴的脸上游移着,然后找到了程惠娴滚烫的嘴唇。 他们忘情地吻着。 似乎要把对方吻至融化。 他们进入了仙境。 蔡金标把柔软的程惠娴抱上了床,顺手熄灭了灯。 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门外传来了丘火木和蔡金标老婆的号叫。 丘火木大声吼道:“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撞进去了!狗杂种,我们丘家待你不薄,你还在学校>藏书网里偷情。无情无义的东西,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丘秀秀尖叫着:“狐狸精,骚母狗,你不得好死!蔡金标,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去死吧!” 他们听到了门外的号叫。 程惠娴紧紧地抱着蔡金标,她变得那么冷静,那么坚强,然而蔡金标的身体却在颤抖。 程惠娴似乎把门外的暴风骤雨都置之度外了。她冷静地对蔡金标说:“金标,你对我说,你是真心爱我的!”蔡金标的声音在颤抖:“我是真心爱你的。” 程惠娴平静地说:“那问题就解决了,金标,你答应我,明天你就去和丘秀秀离婚,我死也跟着你,我们失去一切都无所谓,我永远跟着你,有你的诗歌,有你的箫声就足够了!” 蔡金标突然狂叫了一声:“不——” 他挣脱掉程惠娴跳下了床,急忙地穿起衣服。 程惠娴无言了。 她躺在床上,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眼泪流了下来。她一动不动。她不想动了。她已经真实地触摸到了绝望。 蔡金标想从窗户跳出去,但窗户外面围满了举着火把的人。 门被撞开了。 人们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许多人把蔡金标推推搡搡地推出了程惠娴的房间。 程惠娴闭上了那双大眼睛。 她洁白的胴体暴露在火把之下,丘秀秀扑上去,在她的脸上身上疯狂地抓挠起来。程惠娴一动不动,她已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的身上被抓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她没有吭一声气,没有哀求,也没有惨叫。 人们呆了。 不久丘秀秀就被人推了出去。 丘火木把一件衣服盖在程惠娴的私处,无言地走了出去。 那是一个充满花香的夜晚。

8

捉奸的消息在曲柳村被渲染得沸沸扬扬,天一亮,人们就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绘声绘色地讲着昨夜的事情。 母亲对黑子说:“黑子,平素程老师对你不错吧?” 黑子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充满了忧伤。 母亲又说:“黑子,你不要听村里人的话瞧不起程老师,她苦哇!” 黑子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充满了哀怜。 母亲说:“黑子,到学校之后,先去看看程老师,安慰安慰她,知道吗?她在这个时候,就需要人安慰。” 黑子点了点头,他的眼中饱含着泪水。 黑子穿过了一条漫长的闲言杂语的乡村道,来到了学校,他径直走向程惠娴老师的宿舍。他来到了门槛处。 他轻轻地敲门。 他轻轻地说:“程老师,我是黑子,你开门吧,程老师。” 里面静悄悄的。 黑子觉得自己的脚踩在了黏糊糊的东西上。他一低头就看到了黏黏的血迹。他大喊了一声:“程老师!” 他使劲地撞开了门,他看到程惠娴老师躺在床上,赤裸着身子,她美丽的大眼睛已经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股异香。香味的消失让黑子心如刀割。他的眼泪不停地落下,他用一块洁白的床单盖住了程惠娴老师洁白的胴体。他把那只割断了脉管,已经流不出鲜血的垂在床边的手放进了白床单里。 少年黑子这才走出了程惠娴老师的房间,去告诉这个世界,又一个对他好的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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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把程惠娴埋在了曲柳村的山上。黑子采了好多好多山野的鲜花放在了程老师的墓前。黑子想,以后自己一定要给程惠娴老师建一座花园一样的墓园,让程惠娴老师永远活在花香中,让她的灵魂永远在花香中翩翩起舞,尽情歌唱。 程惠娴老师死后的一个黄昏。 人们听到了箫声。 黑子知道,那是蔡金标在吹箫,他吹的曲子就是那天晚上在河边吹的那支《梁祝》。他是从家里一直吹到村口,又从村口一直吹到河边,又从河边吹回学校,再从学校吹到了山上的。 蔡金标在程惠娴的坟头吹到了大半夜,那箫声就断了。 第二天,人们在程惠娴的坟前发现了蔡金标的尸体,他也是割腕自杀的。 黑子在蔡金标死后不久的一天,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程惠娴的坟前,他看到那一摊风干的血迹裂开了一条缝隙,有一棵嫩芽冒了出来,黑子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在这里发了芽。 第十三章 水中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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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船佬和黑子母亲结婚几年,黑子母亲都没有怀上撑船佬的孩子。撑船佬心里有气,每天晚上都不停地折磨黑子母亲。黑子母亲承受着撑船佬施与她的肉体上的折磨,她无怨无悔,只要撑船佬对黑子好,供他上学,她死也甘心。撑船佬经常想着想着就特别来气,边和黑子母亲做那种事,边骂着:“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你就不能给我生下一儿半女让我传宗接代,屌!我养你们有什么用!”母亲无言,她在撑船佬的发泄中默默地承受着。撑船佬发泄完事,从黑子母亲身上滚下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便呼呼地睡去。黑子母亲摸着撑船佬的胸膛,她也挺难过,她觉得对不起撑船佬,撑船佬的想法和要求并不过分。 那一个晚上,撑船佬很晚才回家。 他一脚把门踢开。 黑子母亲赶紧起床,去给他端洗脚水。 撑船佬坐在竹椅上,气喘如牛。他不满地看着黑子母亲把洗脚水端过来。他的眼中迸射出怒火。黑子母亲把洗脚水放在撑船佬面前,她闻到了浓烈的酒臭味,她知道撑船佬又被他的死党拉去喝酒了。 她说:“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伤身体。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撑船佬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怒火,看得出来,他是在强压住怒火,他在人家家里喝酒时,他那个死党又谈到了黑子母亲的生育问题。那是他的一块心病,这块心病常让他烦躁不安。他的死党说:“你老婆老不给你生孩子,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他死党的老婆也附和着说:“你不能光给别人养儿子呀,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后路。”撑船佬觉得很没面子。 黑子母亲又说:“酒真的要少喝。你这个人就是实在,人家让你喝多少你就喝多少,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撑船佬突然火了,他一脚踢掉了脚盆。 他跳起来,指着黑子母亲的鼻子,大吼道:“你啰嗦什么,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黑子母亲默默地收拾好被撑船佬踢掉的脸盆。 撑船佬大吼道:“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你给我滚!” 黑子母亲呆呆地看着发狂的撑船佬。撑船佬的眼睛血红,他盯着黑子母亲,突然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提起来,要把她的头往墙上撞。黑子母亲哀叫了一声,她知道撑船佬酒喝多了,丧失了理智。 就在这时,黑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大喝了一声:“住手!” 撑船佬听到了那一声断喝。 他放松了抓住黑子母亲头发的手。他朝黑子扑了过来,“轮不到你来教训我!”黑子母亲抱住了撑船佬的腰,撑船佬把她使劲地甩了出去,黑子母亲的头撞在了墙脚。 黑子看到母亲摔倒在那里,头撞出了血。 看到血,黑子愤怒了。 他一头朝撑船佬的头撞了过去,撑船佬一个趔趄,直直地仰倒在了地上,倒地的声音异常沉重。 撑船佬的头撞在了地上。 黑子扑过去骑在了撑船佬的身上,朝他胸膛上猛力击打着,边打边说:“我看你再欺负我妈!我今天和你拼了!” 撑船佬动弹不得,他怎么也没想到,黑子的力气有这么大。这时他才发现,黑子已经长大了,不能小觑了。他被黑子打得无力还手,他认定今天要死在黑子的手下了。 母亲扑过来,推开了黑子。 她抱起撑船佬的头,把他抱在怀里,她哭着冲黑子大声吼道:“你怎么能打你的继父,他养活你,供养你上学,容易吗!他就是打你,你也不能还手哇!” 黑子呆了。 撑船佬的酒醒过来了,他无力地瘫软在黑子母亲的怀里,眼泪流了下来。 黑子跪下来,“妈、叔,我错了!” 撑船佬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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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夏天又来临了。 夏天的来临,对曲柳村的少年们而言是幸福的事情。夏天里,他们不用担心寒冷和饥饿。曲柳村的少年们对夏天情有独钟。夏天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他们会去帮大人们收割早稻,能去捉知了,能去摸鱼,能无忧无虑地在夏夜里疯玩到深夜,特别是在学校放暑假之后。 最让他们觉得畅快的,莫过于下河游泳。 游泳是少年们最饶有兴趣的项目。 要是没什么事,他们会在河里泡上一天。 他们赤条条地在河里游着,游累了就躺在沙滩上玩耍,身上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一滴水珠掉在身上,慢慢滑落,留不下一点水的痕迹。 黑子和王春洪、李远新三人形影不离。 在这个夏天里,他们一起去帮大人们割稻子,为父亲积工分。 他们一起去摸鱼。 一起去玩耍。 最重要的是他们一起去游泳。 起初黑子很怕水,因为水淹没了他的亲生父亲。他一见到河水,就会两腿发软。每当看到同伴们在水里欢乐地嬉戏,黑子坐在岸边,心情异常复杂,他又怕水,又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自由自在地在水中畅游。 王春洪应该是曲柳村里的游泳高手。他会好几种泳姿,什么自由泳、蛙泳、仰泳……没有一样他不拿手的。这小子最能耐的就是潜水,他能在水里待上三分钟,这个纪录,曲柳村的少年们一直没有打破。 王春洪游泳的样子十分洒脱,他就像一尾鱼,天生就和水有不解之缘。因为他的水性好,他常担当救护员的角色,只要谁在水里有难,他就会潜过去,把那人的身子托起来,踩着水把人送到岸上来。王春洪救过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只要王春洪在场,许多不敢往深水里游的孩子就敢大胆地游向深水,王春洪成了他们的保护神。 黑子很羡慕王春洪。 王春洪见黑子坐在岸上出神,来到了黑子面前,对黑子说:“黑子,把衣服脱了。” 黑子问:“干吗?” 王春洪说:“下河游泳!” 黑子的脸红了,“你知道我不会游泳的。” 王春洪说:“我还知道你不会吃饭咧!” 黑子:“你别逗我了,我真的不会游泳。” 王春洪说:“你学都不学,怎么知道你不会游泳呢?” 黑子说:“我不学!” 王春洪就对水中的李远新说:“远新,你上岸来。” 李远新问:“什么事?” 王春洪说:“上来吧,上来你就知道了。” 李远新爬上了岸。 王春洪说:“远新,我们把黑子的衣服脱了,把他扔到水里去。” 黑子固执地说:“我不游泳!” 王春洪和李远新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去把黑子按倒在地上。他们很快剥光了黑子的衣服,把他抬起来,扔到了浅水里。黑子的身体一接触到喝水,心就止不住地颤抖。他扑腾着站起来,往岸上跑。王春洪和李远新笑嘻嘻地拦住他,又把他推进水里。黑子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他沙哑着嗓子大声说:“你们再这样,我就和你们翻脸了!” 王春洪说:“胆小鬼,翻脸就翻脸!” 李远新也说:“还男子汉大丈夫咧,呸,男子汉大豆腐!” 他们不理黑子,自顾自地走向河里,在河水里嬉戏。黑子站在那里,他们的话对他刺激太大,他没有回到岸上,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河里。他伏在浅水里,往自己身上泼水。王春洪他们走过来,把他拉下了水。王春洪说:“黑子,我教你游!”李远新也说:“我们一起教你游,别怕。” 于是,黑子在王春洪他们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了游泳。只要下了一次水,他在炎炎的夏日里就像曲柳村的少年们一样离不开那条给他们带来清凉、带来欢乐的大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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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母亲不让黑子下河游泳,她说河里每年都会淹死一两个人,她害怕失去黑子,她已经有一个心爱的人死在了水里,她不想失去第二个。没错,黑子下河游泳都是偷偷摸摸的。母亲每天在他回家之后,都会让黑子伸出手,她会用手指甲轻轻地在他的手臂上划一下,如果出现一道白痕,就证明黑子下河游泳了。黑子见母亲划出了那道白痕,就会辩解道:“我只是洗了洗手。”母亲又让他把衣服撩起来,黑子就撩起衣服,露出了肚皮。母亲就用指甲在黑子的肚皮上划了一下,黑子的肚皮上又露出了一道白痕。 母亲气坏了:“你也学会骗人了,明明去游水了,还骗我说没有!” 黑子低下了头。 母亲继续说:“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游水,你就是不听话,那很危险的,你知道水火无情,你要是淹死了,我怎么办!” 黑子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盯着自己的赤脚,脑袋里嗡嗡直响。 母亲不说话了,生气地坐在那里,满脸的哀伤与茫然,眼中积满了泪水。 黑子在心里说:“妈,我听你的话藏书网,再不去游水了。” 他没有说出声。 这时,撑船佬回家了。他看他们僵在那里,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对黑子母亲说:“你无缘无故地生什么闷气嘛!”黑子母亲说:“唉,他要把我气死了,我和他说了多少次了,嘴巴都磨破了,他就是不听话,非要去游水。”撑船佬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游个水嘛,村里哪个男人不会游水的,他要不会游水,涨大水了他逃都逃不掉。我见到黑子在河里游水,我没阻止他,我认为他游水是对的,你生什么气呢!” 黑子母亲长叹了一口气,“你们合伙欺负我。”其实,撑船佬的话是对的,她不是那种认死理的人,她只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担心。听了撑船佬的话,她放弃了内心的那种坚守。 撑船佬对黑子说:“黑子,快给你妈认个错,以后游泳不要离渡口太远,我看得见,有什么事我会照应的。” 黑子对母亲说:“妈,我错了。” 母亲没好气地说:“你还有错的时候?越长大就越没人样了。你要做什么,我拦不了你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好了好了,你们站在那里做木头人哪!快吃饭吧!” 黑子笑了。 黑子每天游泳都在渡口边的河里,他们游累了,还可以爬上撑船佬的渡船,休息一会儿之后,就从渡船上往下跳。少年们都十分羡慕黑子他们三个,因为撑船佬的渡船从来不让其他那些游水的少年爬,谁要是爬了,撑船佬会用撑船的长篙敲他们的头,把他们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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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发生了一件令黑子和王春洪都不太愉快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缘于王春洪家和黑子家紧挨在一起的菜园子。 那天清晨,黑子的母亲在菜园子里浇菜。王春洪的父亲在插篱笆。王春洪家插篱笆时,把篱笆往黑子家菜园子多移进了半尺左右。黑子母亲看贪小便宜的王春洪父亲明目张胆地侵吞她家的地,十分不高兴。母亲本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王春洪父亲实在太不像话了,每插一次篱笆都要侵占一点她家的土地。在乡村里,这无异于两国之间的国土侵略,每一道篱笆都是一道坚强的国界线。 黑子母亲就发话了:“你不能这样,你多占了我家的地了。” 王父没理她,他根本就不把黑子母亲放在眼里,依旧我行我素。黑子母亲心里挺气,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黑子母亲就制止他:“你这样做是不行的,把篱笆插回老界上吧。”王父还是没理她,他觉得没必要理她,她是个老实人,不能拿他怎么样,地占一寸就算一寸,他依然我行我素。黑子母亲气坏了,不知她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竟然拔掉了王父插好的篱笆。 王父没想到这个女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拔掉他插的篱笆。他霍地站起来,推了黑子母亲一下。黑子母亲承受不了他的重推,一屁股坐在了菜地上。王父破口大骂:“你疯了,敢拔老子的篱笆,你想干什么!你这个半路婆(当地对改嫁女人的一种蔑视的称谓)!你以为你是谁呀,啊,你这个半路婆!” 黑子母亲一股脑儿地把王父插好的篱笆全拔掉了,“你太欺负人了,你一次一次地占我们家的地,我都忍了,没想到我退一步,你进十步,你太不像话了!” 王父恼羞成怒,冲上去狠狠地打了黑子母亲一巴掌。 他们扭打在一起。 有人飞快地奔向渡口,向撑船佬报告这个消息。撑船佬气急败坏地往回赶。等他赶到菜园子时,王父已经被人拉回家去了,黑子母亲坐在那里流泪,黑子气得发抖。黑子本来要去和王父拼命,他凭什么打母亲!但被他母亲喝住了:“大人的事,你小孩子管什么,给我站着!”他只好站在那里干瞪眼。 撑船佬本来就奇丑无比的脸扭曲着,眼中迸出了凶光,他低吼了一声,朝王家冲去。黑子母亲站了起来,追上去:“你别去——”黑子也跟在后面。 王父知道撑船佬会来,他原先以为自己能吓倒那个外乡女人,没想到她会那么倔强,现在事情惹下了,他也只好等着撑船佬来讨说法,他硬着头皮提了一把砍柴刀站在家门口等着撑船佬的到来。 王春洪想,今天早上怎么啦,今天是个坏日子,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担心父亲打不过撑船佬,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和黑子间会产生无法愈合的矛盾和裂缝。 他对父亲说:“爹,你进屋把门关上吧!” 王父转头对他说:“你爹不是软蛋!” 撑船佬终于怒气冲冲地来到了王春洪家门口。他破口大骂:“天杀的,女人你也打,你算个男人吗,有胆量和我拼!” 他看到王父一言不发提着寒光闪闪的砍柴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赤手空拳的他是不敢冲上去和王父拼命的!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呢,他只有破口大骂。 王父走出来说:“拼就拼,谁怕谁,反正我死了也有后了,不像你,绝子绝孙!” 撑船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无情地击中了,他低吼了一声冲了过去。王父不甘示弱地举起了雪亮的砍柴刀。 那砍柴刀可以把撑船佬的头劈成两半。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吓呆了。 要出人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队的治保主任冲了过来,推开了撑船佬。几个民兵也赶了过来。治保主任对王父说:“放下刀,不放下刀就绑你去公社法办!” 他又转过身对撑船佬怒喝:“你站在那里别动,你再动一下也绑你去公社法办!” 王父手上的刀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王春洪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黑子心中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黑子母亲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治保主任问清了争端原委,当即就把两家人带到了菜园子里,当场就解决了问题。他警告王父:“你要再敢侵占别人的地,有你好瞧的!”王父的脸黑一阵红一阵,很难为情。黑子母亲说:“其实左邻右舍的,没必要这样欺负人,治保主任主持了公道,我也没什么了。”治保主任队王父说:“你这个屌人,一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不如,还动手打人,下次再敢这样子,我就让人把你的手剁了。” 中午的时候,黑子和李远新在一棵树下等王春洪,他们昨天就约好了今天中午一起去游泳。本来黑子不想理王春洪,因为王春洪的父亲打了他的母亲,李远新就对黑子说:“大人们的事不都解决了,我们又没矛盾,你这样就太小心眼,我们都是好朋友嘛。”黑子才和李远新出来。 等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看到王春洪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 黑子扭过脸不理他。 李远新给王春洪使了个眼色。 王春洪走到黑子面前,背对着黑子的背,他说:“黑子,是我爹不好,早上打了你妈。” 黑子赌气说:“本来就是嘛,凭什么打人,连道歉都没有道歉!” 王春洪说:“其实我爹也很后悔,我妈骂得他中午都没有吃饭。” 黑子说:“他不吃饭关我什么事。” 王春洪说:“我代我爹向你道歉好吗,我爹错了,他不该打你母亲,黑子,原谅我爹好吗?我们是好朋友。” 黑子“嘿”了一声。 李远新过来,把他们的手拉在了一起,“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们就走向了河边。 黑子和王春洪心里都不愉快。 这天中午游泳,王春洪没有爬上撑船佬的船,因为撑船佬阴沉着脸,用怨毒的目光看他,他心里也阴沉得要死。 晚上。 黑子一家无言地坐在那里。黑子没有出去玩,他看撑船佬和母亲都不愉快,坐在那里沉默着。 王春洪提着一篮子东西进来了。 撑船佬进了屋,他似乎不太喜欢看见王春洪了,王春洪成了他眼中钉肉中刺,一看到王春洪,他就会想起早上王父说的那句话,他心中就有种难言的隐痛。 王春洪走了进来。 黑子看清了,那是一篮子鸡蛋。 黑子说:“春洪,坐吧。” 王春洪站在那里低着头。黑子的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笑了笑,“春洪,坐吧。”王春洪还是没有坐。黑子母亲说:“春洪,你提那么多鸡蛋来干什么呀?” 王春洪终于说:“是我爹叫我来的,他不好意思来,他说他错了,对不起你,这鸡蛋是我爹让我送来给您补身体的。” 黑子母亲笑笑说:“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快把鸡蛋拿回去吧!” 春洪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要把鸡蛋提回去了,我爹会打死我的。” 黑子母亲收下了鸡蛋,“回去告诉你爹,让他别记在心上,都在一个村,没有什么恩怨。” 王春洪点了点头走了。 他还没走到门口,黑子母亲说:“春洪,你要常来玩呀,你和黑子是好朋友。” 春洪“哎”了一声就走了。 春洪走了之后,黑子母亲拿出一个篮子,往里面装了两把粉干,对黑子说:“黑儿,你给春洪家送去,我们不好拿人家的鸡蛋,谁活着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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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感觉到了太阳的毒辣,空气中充满了火焰。在这炎热的夏日,黑子和王春洪、李远新又走向了那条大河99lib.。 河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波光。 水清凉柔软。 水又坚硬如铁。 水永远浑然一体,水永远不会破碎。 水接纳了他们。 他们在水中感受到了快乐。水保护了他们,那天的河水特别清澈,他们潜入水底时,能看到鱼。他们想捉住那些透明的鱼,可怎么也捉不住。 王春洪建议:“我们游到对岸去吧。” 李远新说:“算了,对岸那么远,我的体力不行。” 黑子说:“我是游不过去的。” 黑子知道,李远新虽说不怕水,但他的游泳水平的确不怎么样,还不如后来居上的黑子。 王春洪水性好,那是不用说的。 见他们两个不赞同,王春洪有点不高兴。他游到深水里浮上来,一次一次地,把水花击得四处飞溅。 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中像一颗颗玻璃珠子,把黑子的眼都晃花了。 黑子说:“春洪,你一个人游过去吧,我们在这里看你游,给你加油!” 李远新也说:“对,你一个人游过去吧,我们给你加油!” 王春洪说:“那好吧,你们看好了,学着点儿。” 其实,李远新也是王春洪教出来的,他和黑子都是王春洪的徒弟,两个徒弟就在浅水里坐着,张着嘴巴看师傅横渡大河,他们相信师傅的水准,王春洪经常游到对岸去。 刚开始,王春洪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蛙泳,轻松自如地游着,黑子和李远新都很羡慕王春洪的游泳技巧。 突然,他们看到王春洪扑腾起来。 李远新说:“王春洪又创造了什么游法。” 黑子站了起来:“对呀,李远新,你看王春洪,是在水里打醉拳吧!” 他们看到了王春洪在水里两手扑腾着,头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露出来。不对!绝对不对!黑子的心一下抽紧了,他知道王春洪出事了,在河里游泳时,只要腿一抽筋,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黑子对李远新说:“王春洪腿抽筋了,你快去渡口叫我叔,我去救春洪。” 李远新一听黑子的话,脸色变了,马上朝不远处的渡口跑去,边跑边喊:“救人哪!救人哪!” 黑子游到了王春洪面前,王春洪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黑子一下沉入水底。黑子不知该怎么救春洪,王春洪的两手乱扑腾,弄得黑子连连呛水,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救春洪,他希望撑船佬赶快过来..。 撑船佬游过来了。 撑船佬一把捞起了黑子,把他架起来往岸边游。黑子说:“叔,我没事了,快救春洪。” 撑船佬好像没有听见,他夹着黑子拼命往岸上游。撑船佬把黑子弄到了浅水里,那时候,王春洪已经沉入了水底。 黑子哭号道:“快去救春洪呀,你救我干什么,我的腿又没抽筋!” 撑船佬无言地看着平静了的河水。 河水呜咽着。 后来来了很多人,人们在河的下游找到了王春洪的尸体。黑子的心陷入了一种黑暗,铺天盖地的黑暗!他不明白撑船佬为什么不救春洪而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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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河边传来了王春洪母亲的叫魂声:“春洪,归来——” “春洪,归来——” “春洪,归来——” 凄凉的声音在黑夜里回响。 黑子的心底也在叫着:“春洪,归来——” 他叫的时候,撑船佬已经呼呼沉睡了,黑子可以听到撑船佬如牛的呼噜声,他的泪水流成了两条河。 第十四章 老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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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是锋利的刀子,割着少年黑子的肌肤和心灵。曲柳村的寒冷和饥饿一样可怕。寒冷同样可以使人陷入深渊。 曲柳村最寒冷的冬天,黑子目睹了一头老牛的死亡。 他还目睹了一个老实巴交的老人的死亡。 老牛的泪水让黑子感动。 老人的泪水同样让黑子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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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生产队的那头老耕牛就明显体力不支了。一般在初冬时节,稻田都要翻犁一遍。那是个有霜的清晨,老人王喜贵早早地起了床,抱了一大捆干稻草到牛栏里去,他是负责饲养这头老耕牛的饲养员,他不能让老牛饿着,虽说昨晚喂过了,可现在他还是要拿着草料来给它吃。老牛慢慢地嚼着干草。老人心里挺担心,藏书网牛一老就怕冷,它像人一样,天一冷倒下去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今天就特别冷。 瓦楞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粉白的霜。 老人的牙齿直打哆嗦,上上下下碰得丁当响。他想让牛吃饱一点,因为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把牛牵到田里去,犁田手赶着它犁地,那是苦活,要花大力气。 他向生产队长建议过,今年比任何一年都冷,他王喜贵活了六十多年,没碰到过这么冷的冬天,最好不要让这头老牛犁地了,让它好好休养休养,明年春天天暖了再让它下地劳作。 生产队长说:“喜贵叔,生产队就那么几头耕牛,少一头耕牛都不行,地多牛少,地不赶紧翻,冬雨一下就翻不成了,明年的收成也会受影响。” 老人没再说什么。 老牛在嚼着干草,老人在想着心事。 生产队长出早工的哨声响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了田野。 犁田手李文治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他边走边说:“霜这么大,也不怕把人冻死,出什么鸟工!犁田这活迟一天早一天也没什么要紧的!” 老人不喜欢李文治,因为这个人脾气不好,老是用手中的竹鞭抽打他的老牛。这不,李文治肩上扛着犁,手中拿着根青青的竹鞭。那根将要打在老牛身上的竹鞭让老人心中冒火。老人一向老实巴交,火也在心里,气也在心里,若不是急了,他是不会轻易朝人发火的。王喜贵是曲柳村最老实的人,他一生很少和人红脸吵架,就是别人欺负他,他也是一声不吭地忍了。这样也没有人会去欺负他,他就像乡野里的野草那样,在乡村的风中默默地从青绿到枯黄。 老人眼睁睁地看着老牛被李文治牵走了。 牛栏空了,老人赶紧把牛栏里被牛尿牛屎浸湿的那部分稻草清理掉,再铺上了干稻草,他伺候这头牛十多年了,这头牛应该是有福的,没有谁像他这样让牛过着舒适的生活。牛栏要是不保持干燥,牛很容易在寒冷的天气中瘫倒。 铺完干稻草,老人的鼻涕流了下来。老人六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村里的小孩子都叫他“白须公公”,空闲的时候老人经常给孩子们讲故事。他年轻时个子也不可能太高太壮,现在老了就更显不出他的个儿,他是个精瘦的老人。 “嗬——”老人呼出了几口白色的热气,“今年怎么会这么冷!” 想到冷,他又不放心老牛了。 他一步一步朝田野走去。 他来到了田边,看李文治一手扶着犁,一手拿着鞭子,赶着牛犁地。老牛喘着粗气,沉重地一步步往前走,犁过处,一块块黝黑的泥土一片片翻开来。李文治嘟嘟囔囔,总有发不完的牢骚,总是嫌老牛走得太慢,走一会儿,他就大声地吆喝一声,抽老牛一鞭子。牛毕竟是老了,任李文治怎么吆喝,怎么使劲抽,它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有力气了。 李文治一鞭子一鞭子抽着老牛,那鞭子就像抽在老人的身上。他在地头对李文治说:“文治老弟,你高抬贵手,少抽它几下,它已经老了。” 李文治说:“您放心,抽不死它的。” 他还是继续吆喝着,抽打着老牛。 老人说:“你也会老的。” 李文治没好气地说:“老就老好了,死了拉倒,活着也受鸟罪!” 老人茫然地看着不给他留一点情面的李文治,不知如何是好。 太阳出来了。 田野上冒着气,那是寒霜见到阳光之后融化时冒出的白气。 太阳照在老牛身上,老牛是否感到了温暖,老人不得而知。反正他感觉不到太阳的热量,天地之间是一个巨大的冰窖。早晨的冽风无遮无拦,从这边扫过来又从那边扫过去,像无数把利刃在空气中狂舞。 老牛渐渐地吃力起来。 它走着走着就喘着粗气不走了,它的四脚打着抖。 李文治气坏了,一阵猛烈的鞭子抽在老牛身上。老牛仰起疲惫的头,长长地哞了一声,嘴巴里鼻孔里喷出长长的白气。 李文治骂道:藏书网“死牛,快走,偷什么懒!” 他又一阵猛烈地抽打已经皮包骨头,只剩一副大骨架的老牛。 老人气得全身发抖。 他又听到李文治在呵斥老牛:“死牛,再不走就杀了你吃你的肉!” 这话在老人听来是那么恶毒。 他口里说着:“造孽哟,造孽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李文治扑过去。 他不顾一切地从李文治手中夺过竹鞭,扔在一旁,他红着眼对李文治说:“你怎么那么狠呢,牛老了,不能动了,你就不能让它休息一会儿吗。人都会老,何况是牛!” 李文治见老人真的生气了,把犁一扔,赌气地走了。 李文治找到了在地头抽烟的生产队长:“队长,这可不能怪我哇,不是我不愿意干,而是王喜贵不让我干!” 生产队长吐了一口烟,问:“怎么回事?” 李文治指了指老人和牛,“你自己看看吧。” 生产队长朝那边望过去,他看到老人给老牛卸下了身上的枷套,然后牵着牛往村里走去。 生产队长没有做声。 他递给李文治一根“经济”烟,说:“抽一根烟吧!” 李文治接过烟,和生产队长对了个火,他吐了口烟雾说:“这可不怪我哇,你可不能扣我的工分。” 生产队长说:“牛也许真的老了。” 李文治看着在阳光中远去的老人和牛,若有所思。 生产队长说:“我看要添一头耕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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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的阴冷的冬雨让老人心焦。 老人给老牛换了个地方。他把自家放杂物的空房子腾了出来,把老牛牵进了杂物房。在此之前,他把杂物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天花板上看不到一点蜘蛛网。他用油布把窗户严严实实地蒙上,怕冽风会吹进来让老牛挨冻。他在杂物房的地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因为牛栏一下雨,水就会流进去打湿了地,老牛说不定一躺下去,第二天早上就站不起来了。 牛老了。 牛在这样舒适的房间里感受到了老人的温暖。 老人坐在躺在干草上的老牛面前,抚摸着老牛的头。牛眼浑浊。老人想起牛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牛是头好牛哇。 它高大壮实,力气很大。村里的黄牛没有一头可以和这头牛匹敌。它要是和别的牛斗起来,胜者肯定是它。那时候它犁地跑得多欢呀,不要说一个铧犁,就是两个铧犁合在一起,它拉起来也风风火火,把犁田手累得吭哧吭哧地跟不上趟,一直叫它慢些走。 牛年轻时神采飞扬。 那神气劲让老人一想起来心中就充满了幸福感,因为这头牛是他饲养大的。从一头病歪歪的小牛养成一头健壮威风的牛,他花了多少心血哪! 老人的眼中跳跃着火苗。 那时,他还年轻哪,如今?,他和牛都老了哇,不堪一击了。 他盼望着天晴,天要晴了,他就会在正午的时候把牛牵到山坡上去放牧,它可以吃一些没冻死的青草,还可以在野地里晒晒太阳,他自己的心情或许也可以得到放牧。 多少年来,他和牛的命运早已经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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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放晴。 天一晴,太阳出来,就暖和了不少。但要在没有风的日子,天气才会真正暖和,有风吹来的日子还是很冷的。太阳就像是永远煮不开的温吞水,要死不活的,但总比下雨天要好。 有风的日子,老人不会牵牛出去。 碰到没风的日子,老人就把牛牵出去了。在那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山坡上,牛悠闲地吃着草儿。 老人坐在草地上,目光向很远的山峦眺望。莽莽苍苍的大山让他觉得沉闷,眼皮老抬不起来,进入这个冬天以来,他老是流鼻涕,咳嗽,胸口像堵了块巨石。 他的眼也花了,有眩晕的感觉。 老牛吃饱了,优哉游哉地走到老人面前,躺了下来,头依偎在老人的身上。老人抚摸着牛的头,牛的双眼一眨一眨的,好像在享受着老人的爱抚和温情。 老人会想起一件记忆犹新的往事。 那是牛还没有成年时的一件事。 好像是在另一个山坡上,老人牵它出去放牧。老人看牛吃饱了躺在山坡上倒嚼,他就去解了个手。一回头,他看到小牛牯背翻了过来,四脚朝天乱蹬。牛的嘴里吐出夹杂着青草的白沫,牛泪一直流着,牛发出凄凉的叫声:“哞——”他吓坏了。他跑回村里,叫来了生产队长。那时已是黄昏了,生产队长说:“不好,牛中毒了!”他赶紧对老人说:“喜贵,你赶快去镇上请兽医,快去!” 老人不顾一切地朝镇上奔去。 他心急如焚,牛要是死了,他会一辈子不安心的。从曲柳村到镇上有二十多里的山路。他在山路上狂奔,路人说:“这人走那么急,不是奔丧吧。” 等他来到公社,天已经黑透了。 他来到了兽医站,找到了站长。那时候兽医站站长是个很热情并真正是为人民服务的人,大家都叫他“老黄”。老黄一看王喜贵进来了,忙问:“喜贵,出什么事了?”整个公社里,谁都认识他老黄。王喜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不好了。”老黄给他倒了一杯水,“喜贵,慢慢说,慢慢说。”王喜贵喝了口水,缓了口气说:“我们生产队的那头黄牛牯中毒了。”老黄一听,脸色马上变了,他知道肯定是牛牯吃错了毒草,如果不及时抢救会十分危险。老黄背上药箱,拿起手电,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什么都响的老自行车,飞快地赶往曲柳村。临走时,他对王喜贵说:“喜贵,你先在我家吃饭,吃完饭你再回去,我先走了。” 王喜贵哪吃得下呀,他跟在老黄的自行车后面跑了起来。 老黄想带他的,但山路小,根本就带不了人,有时还得下车扛着自行车走。 刚开始的时候,王喜贵和老黄还能保持一段距离,但时间一长,王喜贵就看不到老黄了。 王喜贵在奔跑。 先不说王喜贵,先说老黄骑着自行车到曲柳村,村口的那块晒谷坪上围满了人,人们举着火把。 “老黄来了,老黄来了。”人们欣喜地说,老黄来了,就意味着牛牯有救了。 生产队长马上让人让开一条路,老黄二话不说,走到了牛跟前,翻了一下奄奄一息的牛的眼皮,然后说:“拿一盆地瓜粉水来。”很快地,一盆地瓜粉调成的水送到了老黄的手中,老黄把水放在边上。他让两个青壮汉子把牛头扳住,然后拿起一个尖口的竹筒,在盆里盛了一盆地瓜粉水,撬开牛牯的嘴巴,往里面灌。不一会儿,一盆地瓜粉水就灌进牛肚子里去了。 “没事吧,老黄?”生产队长焦急地问。 老黄没有说话,他打开药箱,拿出一包白色粉末状的药放在竹筒里,加上水摇匀,然后又给牛灌了藏书网下去。 老黄注视着牛。 大家也注视着牛。 有个二流子模样的人说:“我看这牛是不行了,干脆杀了分点牛肉吃算了!” 生产队长对他怒喝道:“混账!” 那小子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再不敢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突然,那牛翻了一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吐出一摊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地瓜粉水,有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吐完之后,牛长哞了一声。 大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牛被救回来了。 生产队长十分高兴。他要留老黄吃饭。老黄推却:“不了,不了,我得赶回去!”生产队长让一个青年抢过了他的自行车,夺过了他的药箱,说:“天都那么晚了,别回去了,晚上住在我家,我让老婆鸡都杀好了,等着你来呢!走,喝两杯去!” 老黄十分无奈,只好客随主便。 生产队长和老黄还有生产队干部喝酒喝到酣处,老黄突然说:“喜贵不知回来没有?”生产队长说:“对呀,喜贵不知回来没有。”他马上让生产队的保管去喜贵家看看。保管来到了喜贵家,看到喜贵的儿子正在给那头救活过来的牛喂食。保管问:“你爹没回来吧?”喜贵的儿子也是老实人,他只顾喂牛,没在意父亲有没有回来,他马上说:“没有哇!” 保管就回去向生产队长回了话。 老黄说:“不对劲呀,他该回来了,我们一起出来的。他没有手电,也没有火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走夜路,会不会出什么事?我看还是派几个人去找找。” 生产队长马上派出了几个人和喜贵的儿子一起去找习惯。 结果,在一个山崖下找到了失足落下山崖的王喜贵。王喜贵跌断了腿,正往山上挪呢。他看到来找的人,第一句话就问:“牛救过来了没有?”其中一人说:“王喜贵呀,你命都快没了还管牛鸟事!”王喜贵不管他,还是问:“牛救过来没有?”他儿子说:“救活了。”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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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的喘息一天天沉重起来,天愈来愈冷了。老人心痛哪。他在一个深夜里,被冻醒了。已经阴霾了几天的天空飘起了雪花。老人一出门,就看到漫天大雪纷飞。老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在寒冷中喘着气,他的胸口闷极了。 他点了盏马灯,朝杂物房走去。他一开门,看到老牛半蹲在那里,头高高地仰着,它像老人一样流着鼻涕,长长的黏糊糊的鼻涕拖到了地上,那是两条清亮的线。老人的心抽紧了。 老牛看到老人,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它还没站起来就瘫倒在地上。它又一次试图站起来,还是像刚才那样,没站起来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老人的泪水流淌出来,老牛终于瘫倒了。 他马上回到房间里,抱出自己那床破旧的棉絮,盖在了老牛的身上。他抚摸着老牛的头。屋子外面雪花儿在飘。 …… 第二天一大早,老人的儿子起床之后来到了杂物房。为了让老人安心,他每天都会早早地来到杂物房料理老牛。他一推开门,呆了。老牛在无声地流着泪,老人伏在牛身上,他的身子已经冻僵了。那盏马灯还没有熄灭,像是老人为自己点燃的长明灯。 很多人来了,黑子也来了。 他看着人们把冻死的老人抬了出来。老人的脸是安详的,没有一丝痛苦。他永远是那么弱小,他死得和他活着一样,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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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了老人之后,老牛的末日也到了。 它没有挨过这个冬天,但它不是老死的,而是被杀害的。生产队长让人把老牛弄到了村头晒谷坪的雪地里。老牛已经彻底瘫了,它无 8a00." >言地望着这个白色的世界。那些雪披的山林,好像是给老人戴孝。老牛在那雪地里没有挣扎,它在等着人们的屠杀。 “要屠牛啦!”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来到了晒谷坪上看杀牛。黑子也来了。他本以为牛会自然老死,在它死后,会把它和老人王喜贵埋在一起,可没想到村干部决定把牛杀了,各家各户分点牛肉吃,那张老牛皮还可以换了鞋钱喝酒。 生产队长找了个力气大的人,提了把大斧子来到了晒谷坪上。生产队长说:“小孩子都回去,杀牛不能看,你们看了会做到噩梦的!”孩子们流着鼻涕,一个个嘻嘻笑,看来他们根本就不怕做噩梦。 黑子在心里说:“生产队长,你手下留情吧。别杀老牛,让它自己静静地离去吧。”黑子看着被雪覆盖的翻犁过的田野,一种凄婉的歌声穿过了他的心灵。他总是没有办法阻止死亡的发生,这让他觉得无奈而脆弱。 他听到了赤毛婆婆念经文的声音。 那声音神秘而悠远。 他相信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赤毛婆婆内心的声音,那个不知活了多久,一心向佛吃素的老婆婆的内心有种持久的力量,让黑子战栗。 老牛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它突然“哞——”了一声。那叫声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似乎在喊:“谁来救我!”没有谁会回答它,天不会回答它,地也不会回答它。它此时肯定比衣着单薄的黑子还寒冷。它的寒冷是来自生命深处的。老牛的泪水无声地淌下,那双眼睛让黑子想到即将被扑灭的两团冰冷的火焰。 生产队长用一块破布蒙住了老牛的眼睛。 这是多么虚伪的举动,既要把它杀害,要吃它鲜美的肉,还会怕那双眼睛,流泪的眼睛。黑子对生产队长有了一种憎恶的感觉。 那人举起了大斧,朝牛头的中间狠狠地劈了下去。 “哇——” 一个孩子吓哭了,黑子过去抱起了那个孩子,朝村里走去。 那天晚上,黑子家也分到了一块牛肉。撑船佬吃得津津有味。黑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那晚什么也没吃。他心想,要是让老人王喜贵知道了老牛的结局,他会安宁吗?他的灵魂就在天空中,俯视着曲柳村的人呢。那个晚上,也有一个人和黑子一样没吃牛肉,那就是王喜贵的儿子。 第二年春天,生产队又买了一条小牛犊。小牛犊交给了老实巴交的王喜贵的儿子饲养。黑子看到王喜贵的儿子牵着牛走向阳光灿烂的如茵草坡时,心中就会响起那支凄凉的歌。 第十五章 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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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在山林里迷路了,松涛声张开了饥饿的大口。一条眼睛王蛇正朝他游过来,吐着血红的信子。豺狼闻到了孩子的气味,朝他寻觅过来。他还听到了豹子的低吼和野猪的号叫。他被巨大的危险包围着,但他一点也不怕,他坐在一根枯木上,口里咬着清甜的树叶,他听着树林中小鸟的歌唱,他想肯定会有一个人带他回家。 这是黑子在一个夜里做的梦。 黑子想,那个孩子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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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新告诉黑子,他要辍学了。李远新是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在一棵乌桕树下告诉黑子这个消息的,天空中有一朵云慢慢地飘移着,他们听不到那朵白云行走的脚步声。 黑子以为李远新是在和他开玩笑。他捣了李远新一拳,“臭小子,你开什么玩笑哇!”李远新眼泪都要落下来了,“黑子,我说的是真的。”一阵风吹来,黑子感到了凉意,他听到树叶瑟瑟的声音,好像有一只飞着的小虫子突然撞进了他的眼睛。 黑子问:“为什么?” 李远新低下了头,转身走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得很快,黑子不清楚此刻李远新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李远新的声音随风飘过来:“黑子,我明天就不去上学了。”黑子站在秋风中的树下,他觉得自己迷路了,他不知道谁会来领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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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新果然没有再去上学了。学校里很平静,没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李远新为什么没来上学?”老师也很平静,他不像往日点名时发现没到的同学,问声谁谁怎么没来上学。老师点名时把李远新给跳过去了,看来老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李远新真是混蛋。为什么不早告诉黑子,他们可是曲柳村里最要好的朋友哇。黑子竟然不知道李远新为什么不来上学的确切原因。黑子坐在课堂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十分遥远,而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却尖锐极了,差点划破黑子的耳膜。 放学之后,黑子没有直接回家。 他来到了李远新家门口。 李远新的祖母在院子里挑拣黄豆。她把粒大饱满的黄豆放在一个笸箩里。村里人都是这样挑拣的,好的黄豆拿去集市上能卖好价钱,差的黄豆留起来过年做豆腐吃。李远新的祖母挑拣得很认真,她没有发现站在门口的黑子。黑子喊了声:“奶奶。” 奶奶终于抬起头,她的双眼浑浊不堪,眼角还糊着黏黏的眼屎。奶奶抹了一下眼睛,对黑子说:“黑子,进来吧。”黑子这才走了进去。今天他的脚步挺沉重,李远新的家突然变得如此陌生。李远新的家冷冷清清,失去了往昔的欢声笑语。黑子端了一个矮凳子,坐在奶奶身边,帮她挑拣起黄豆。 “奶奶,远新呢?”黑子问。 奶奶好像没有听见,许久都没有回答黑子,奶奶就坐在他面前,却好像远离着他。 李远新家就奶奶一个人。 黑子坐了好大一会儿,没有发现里面的动静。已经临近正午了,许多人家都准备吃饭了,可他们家连火都没有生。李远新到底去哪儿了,他的父母亲去哪儿了?黑子站起来,对奶奶说:“奶奶,我走了。”奶奶这才“哦”了一声,抬起头看他,好像感到很突然。奶奶“哦”完之后又低下了头。黑子茫然地走出了李远新家。他看到一行大雁摆成一个人字形,悲壮地飞过他眼前的天空,大雁的叫声空旷极了。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见到李远新,也没有见到李远新的父母。 黑子心里空落落的。 李远新的家应该是欢乐的,他和黑子不一样,他有一个乐观向上近乎俏皮的父亲,也有一个善良慈爱的母亲。再艰难的岁月里,黑子都可以从李远新家里找到真实而生动的笑容。 可他们家现在如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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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网 黑子在那个黄昏挑着水走进赤毛婆婆家里时,碰见了李远新的奶奶。她和赤毛婆婆一起盘腿坐在蒲团上,口里念着什么。 黑子在赤毛婆婆打坐念经时,是不会去打扰她的。他把水倒进赤毛婆婆家的水缸之后就出去了。 李远新背着他父亲从村口走进来,李远新父亲的头上蒙了一块毛巾,他母亲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显得特别憔悴。 李远新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深陷着,但眼珠子还是那么有神。他的胡子也长出来了。李远新背着父亲路过黑子身边时,没有和黑子打招呼,平常对黑子很好的李远新的母亲也没有和黑子打招呼。他们匆匆而过,黑子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黑子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呆呆地目送他们回家。 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黑子极为厌恶那些在背后说长道短的人。他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他挑完水,偷偷拿了十几个鸡蛋,用一块布包好,进了李远新家。 李远新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以前是不用干这活的,父亲会让他去读书或去玩耍,不让他干这活。他劈着柴,满头大汗,他看见黑子进了院子,停了下来,“黑子,你来了?”黑子看到辍学才没几天的李远新似乎成熟了,他没有理由再去责怪李远新,他不告诉黑子事情的真相肯定有他自己的苦衷。黑子问:“你爹呢?”李远新小声地说:“他睡着了。”黑子把鸡蛋递给李远新,“远新,给你爹补补身子吧。”李远新收下了,他放下柴刀进了里屋。黑子就拿起了柴刀,一下一下扎扎实实地劈起柴来。 李远新的母亲正在做饭,她听说黑子来了,就赶紧出来了,她的脸上漾着一层似是而非的笑意,她说:“黑子,快住手,怎么能让你干!”黑子说:“你今天怎么客气起来了,不就是劈劈柴嘛,没什么的。”李远新的母亲脸红了。李远新出来了,他对黑子说:“我爹醒了,他让你进去。” 李母说:“黑子,你就进去吧。” 黑子进了李远新父亲的卧房。油灯下,李父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他的脸色寡白,瘦削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神气。但他的笑容是那么真实,他提起嗓音说:“黑子,坐坐。” 黑子说:“叔,你好好休息,什么事都没有的,休息一段时间过后就好了。” 李父笑着说:“傻小子,能有什么事嘛,你不用安慰我,我也清楚。黑子,远新虽说不去读书了,但你也要经常来,你们是好朋友。” 李父的脸上没有一丝病人的那种忧郁的痛苦,他还是笑得那么开朗,虽说有些病后的倦意,但也的确有种感染人的力量。黑子笑了,“我会常来的。” 李父说:“这就对了。” 黑子说:“叔,我能每天晚上来帮远新补习功课吗?” 李父看了看忧郁的李远新,“远新,你看呢?” 李远新说:“算了算了,打铜也是挣饭吃,打铁也是挣饭吃,不读书也没什么,把田种好了,也是蛮好的,我爹不也是没有读过书嘛,不也成天乐呵呵的。” 李父不说话了。 他还是笑着,也许他累了,不想说话了。黑子是个十分懂事的少年,他对李父说:“叔,你好好躺着,我该回去吃饭了。” 李父笑着点了点头,黑子就走了。他和李远新约定晚上到河堤上去,李远新答应了他。 秋风瑟瑟,大河的呜咽声传过来。 黑子和李远新坐在河堤上,望着空蒙的远方,远方一片漆黑。偶尔有流星划落。黑子想,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该又有人陨落了吧。 黑子问:“你爹得的是什么病?” 李远新说:“是绝症。” 黑子说:“你爹还那么年轻。” 李远新说:“我妈说,那是命。前段时间,一个夜里,我爹突然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他肚子痛,痛了一夜。我们都以为不过是肚子痛,没有在意,没想到一天比一天厉害了。我和我妈带我爸到县城里看病,医生说是绝症,回家等着处理后事吧,没救了。我们才回来了。” 黑子捡起一块石子扔向远方。 李远新说:“可我爹总像没事一样乐呵呵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几天了,他越是那样乐呵,我们心里就越难过。” 李远新哭了起来,“黑子,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爹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哇!” 黑子的眼泪也落下来了,他没敢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搂住李远新的肩膀,说:“远新,你别哭,哭也是没用的。远新,你千万别在你爹面前哭,你要笑,要笑出来,让他感觉到你们也是很快乐的,像没事一样。” 李远新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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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父可以下床了。这可是让人兴奋的消息。李父走出了房间,走进了村里,他在村间熟悉的村道上走过来又走过去。只要碰到人,他就会主动和人家打招呼,笑容满面。碰到平时有话讲的人,他就会站在那里,和人家说上一会儿话。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爽朗极了,富有感染力。 人们都说,李父的病快要好了。 李父碰到了生产队长。 生产队长说:“可以出来走动了,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李父笑出了声:“队长,不是我吹牛,过不了几天,我就可以出工了。” 生产队长笑笑,“行,只要你出工,我就给你加工分。” 李父说:“工分就不用加了,我讲笑话的时候,你不要说我磨洋工就行了。” 生产队长说:“你这家伙,就知道搞笑,好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李父在村里走动的消息一下子传开了。人们真以为李父要好了,不会有什么事了,是的,如果现在有谁路过李远新的家,都会听到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李父是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哪怕是在劳动中他也经常会讲些笑话逗得大家笑痛肚子。黑子听说过他在田野上的笑话。那是夏天的时候,社员们割完稻子坐在阴凉处休息,李父就讲过这么一个笑话。他说有个女的带着三岁的儿子回娘家走亲戚,碰到了昔日的恋人。那恋人刚死了老婆,就把她请到了家里。他们俩谈着谈着就旧情复燃了。这时,孩子睡着了,他们有了机会,就把孩子放在竹床上,然后上了屋里的床。他们正干得起劲,小男孩推门进来了,问:“叔叔,你们在干什么?”那男的急中生智,在女人的屁股上拍打了几下说:“你妈妈做错了事,我在打她的屁股。”孩子信了,因为他做错事之后,妈妈也会打他屁股。后来,女人带着儿子回到了家里。几天不见,夫妻俩就按捺不住了,等孩子一睡着,马上就干起了那事。微光中,孩子坐在床角,睁着大眼睛问:“爸爸,是不是妈妈做错事了,你打她的屁股?”丈夫一听,忙问:“什么打屁股?”孩子就说:“妈妈前几天也做错了事,一个叔叔也是这样打妈妈屁股的。” 笑话一讲完,大伙都笑疯了。 黑子他们也笑得要死。 黑子也希望李父能好起来,他不但是个能给人带来欢笑的人,而且,他要是好起来了,说不定李远新就可以重新回到学校了。因为有一天,黑子正在上课,突然发现窗外有一个头露出来,出神地往教室里看,那就是李远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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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李远新的父亲就不行了。李远新那几日天天杀鸡。黑子也帮着他杀。李父喜欢吃炖鸡。黑子很惊讶,李父病入膏肓了也能一次吃下一只鸡。 黑子见过李父慢条斯理地把一只鸡吃得干干净净,津津有味,他边吃边 5feb." >快活地说:“好吃,好吃。”他把鸡吃干净之后,又痛快淋漓地把鸡汤也全喝了,喝得满头大汗。黑子见他那样吃法,口水直往下咽,他根本就不是在看一个要死的人吃东西。那时,黑子心里还在想,他这么能吃,病肯定能好的。吃完之后,李父会笑着说:“太美了,再有一只多好。” 李远新笑着说:“爹,你放心,明天你还会有鸡吃的。” 李远新家的鸡都杀完了。 李远新家的钱为了买鸡给父亲吃早已用光了。 李远新和母亲陷入了苦恼,无论怎样也要保证父亲每天都有一只鸡吃呀。这时,奶奶把李远新叫进了屋,她从一口古老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对银镯子,让孙子拿去卖掉,给儿子换鸡吃。 李远新真的换了几只鸡回来。 李父又把鸡全吃了。 李远新和母亲没有办法,该卖的东西都卖了,这可怎么办?李远新找到了黑子。黑子回家和母亲说了这.t>事,母亲把两只生蛋的鸡留下了,剩下的几只鸡全给了黑子,让他给李远新家送去。 那几只鸡没有吃完,李父就死了,死时一点痛苦也没有。 李父完整地吃完了一只鸡,突然,他笑了一声。他把儿子叫到面前,他已经不行了。儿子把耳朵凑到了父亲的嘴边。父亲说:“记住,我死之后不要哭,要笑,任何时候都要笑,不能哭,记住了。” 儿子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笑了。 奶奶在门口朝他笑。 李远新的母亲也对着他笑。 李远新也对他笑。 突然,他伸出了一只手,在李远新的脸上摸了一下,笑容便凝固了。 他一去,哭声便从李家传了出来,而且是洪亮的哭声。李父听不到了,他是脸上布满笑容死的,他是看着亲人的笑脸离去的。 后来,黑子才知道李父得的是肠癌。 想想,一个得肠癌的人要吃下一只鸡,坚持那么长时间每天吃一只鸡,要忍受多大的疼痛!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却一直没有叫声痛,反而还带着笑容。黑子后来才明白,李父吃鸡是让家里人不要悲伤,在任何时候都要快乐,尽管他没有给家人带来快乐。 李父对待死亡就像回家一样。 是谁把他领回家的呢? 第十六章 酒鬼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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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鬼丘土生没喝酒时像个人样,喝醉之后就不是人了。丘土生喝醉之后就成了畜生。丘土生是黑子的邻居,黑子知道丘土生的很多事情。 丘土生一喝酒就两眼发绿光。 酒刺激着他,有股火焰在他的心中燃烧。他心中的某种欲望被酒精激活了,就会摇摇晃晃地回家,抱老婆上床。老婆被他折磨得瘦弱不堪。瘦弱不堪的女人远远就能闻到丘土生散发出来的酒臭味,没等丘土生回到家门口就把门紧紧地插上了。她在门里咒骂着:“丘土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家里两个钱都被你拿去换马尿喝了,你还有脸回家!你死在外面好了!”男人在外面踢着门,“臭婆娘,快开门,我要和你睡觉!”她对酒醉后的丈夫有深重的恐惧,丈夫每次酒醉后都像疯狗一样撕扯着她,让她好几天都下身疼痛难忍,那是来自她身体最深处的疼痛。>.99lib?她是不会开门的,反而会对在屋子里的儿子说:“搬一条长凳来。”儿子乖乖地搬了一条长凳过来。女人把长凳顶在门上,坐在长凳上任凭男人在外面怎么叫唤,怎么踢门,她都不开门。她还指着儿子的鼻子说:“你长大了千万不要喝酒,你要变成酒鬼了,老婆会不要你的。”儿子无言地看着她。男人还在外面骂:“臭婆娘,我……我就不相信你一辈子不开门,我会……会打死你的。”女人没答话,她的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她十分清楚,等他酒醒之后,就会变成一个正常人,一个曲柳村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进不了家门,丘土生癫狂了。他在乡村里摇摇晃晃,像漫无目的的野狗一般乱窜。黑子经常看到酒鬼丘土生进不了家门之后就在村里调戏妇女。丘土生只要一见到女的就走过去,对人家动手动脚,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女人们都讨厌他,回避着他。等他酒醒之后,人们就对他说:“昨天又进不了门吧?”他会显出很惊讶的神色,“你说什么?什么进不了门?”人家就会说:“你这个烂酒鬼呀,每次都要借酒发疯,迟早要被人家的丈夫打死的!”丘土生一脸木然的样子,“我又没有嫖人家老婆,怎么会被别人的丈夫打死?” 黑子记得,在一个晚上,丘土生喝醉了酒被老婆关在了门外。他欲火中烧,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寡妇丘玲娣的家门口,犹.豫了一下就推门进去了。他很疯狂地摸到了丘玲娣的卧房。丘玲娣正在油灯下缝补什么,一看到丘土生进来了,赶忙说:“土生,你怎么啦,又没进家门呀。”她站起来,扶住了丘土生。她这样对待丘土生,是因为丘土生是她的堂弟。 丘土生闻到了女人的气味。 他一把抱住了丘玲娣,满嘴胡言乱语:“我……我要和你睡觉,睡觉。”丘玲娣根本就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这样,她对他的德性很了解,但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堂姐如此不敬呀。丘玲娣刚开始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把他推开了,“土生,我是你堂姐呀,你今天怎么啦!”丘土生根本就没把什么堂姐当回事,丘玲娣此时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已经被酒和欲火烧得昏糊了的他需要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他疯狂地扑过去,把丘玲娣推倒在床上,开始撕她的衣服,口里说:“睡觉,睡觉,我要和你睡觉!” 丘玲娣怒了,“你疯了!” 她使劲地掀翻了连畜生都不如的堂弟,冲出了家门,大声喊道:“来人哪,来人哪,丘土生要强奸人哪!” 黑子听到了丘玲娣的尖叫。 大队支书丘火木也听到了丘玲娣的尖叫。 其实很多人都听到了她的尖叫,包括那个被丘土生折磨得枯瘦如柴的老婆。 丘火木马上找来几个民兵赶到了丘玲娣家。丘火木很生气,说实话,丘土生也是他的远房堂弟,丘土生喝醉酒在村里多次调戏妇女的劣迹,他十分清楚。也有人在他面前告过状,但他没有对丘土生怎样,只是偶尔对他旁敲侧击一番。丘火木万万没想到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搞到自家姐妹的头上来了。 他马上让几个民兵把他扭了出来。 很多人看热闹,黑子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丘玲娣说:“这个畜生,没脸没皮,他喝得乱性了!” 丘玲娣的表情很复杂,按理说,她把他赶出家门就行了,没想到自己头脑一愣就在门外喊开了。她觉得这事有些张扬,他醉了嘛,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丘玲娣有些后悔自己的做法。 丘火木在丘土生的脸上狠狠地掴了一巴掌,恶狠狠地骂道:“畜生,你睁开狗眼看看,你面前的是谁!” 丘土生喝得太醉了,他说:“什么,谁,女人,我,我要和女人睡觉!” 丘火木气坏了,他对丘玲娣说:“你说,是送他去法办还是怎样,今天全听你一句话!” 丘玲娣说:“唉,我看算了,把他弄回家吧。” 丘火木也顺水推舟,“那好吧。” 几个民兵把丘土生架到了他家门口。丘玲娣敲了敲门,“大妹子,快开门,让土生回家。” 丘土生老婆说:“让他死在外面吧,我们不要他了。” 丘玲娣说:“你就开门吧,别让土生在外面吹了凉风。” 丘土生老婆说:“他不会死的,他的命大,他是一条七条命的狗,他死不了,你们就把他扔到野地里去吧!” 丘玲娣没有办法,她对丘火木说:“你说说吧,我先回去了。”大伙都在笑,丘玲娣很没面子地回家了。 丘火木放低了声音:“开门吧,他是你老公呀。” 女人说:“他是猪,是狗!他不是我老公,你们随便把他扔到哪里都行,反正我不会开门。你是支书,你有权处置他,你们也不要在外面叫唤了,我累了一天,明天还要出工干活呢,这个家都被猪狗不如的东西喝干了,我要不出工,我们娘俩就要喝西北风了。都走吧,走吧,我要睡觉了。” 丘火木无奈,他是不敢强行把门撞开的,没道理的是丘土生,不是他老婆。人总该讲点道理吧。他叹了口气,“把这家伙架到沙滩上去吧,你们几个看着他,用湿沙埋他一会儿,他会醒过来的。唉,我也困了,这算哪门子事嘛。”丘火木一回去,大伙也散了,没热闹好看了,不回去睡觉干什么? 几个民兵把丘土生架到了沙滩上,挖了个浅坑,把丘土生放了进去,然后在他身上铺上一层薄薄的湿沙。曲柳村人经常把醉酒的人埋在沙子里,这样可以让酒醉的人尽快清醒过来。 丘土生还在说:“女人,女人好哇,睡觉,我要和女人睡觉。” 几个民兵把他扔在那里,就不管那么多了,明天都还得出工,没那么多闲工夫陪这个醉鬼。他们也回家睡觉去了。夜风微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黑子还记得,有一天清晨他去河堤上晨读的时候,一出村口,就看到了丘土生。黑子一阵恶心。他看到丘土生躺在稻田里,看来他是在稻田里睡了一夜。他醒来后,站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头上全是泥巴和稻田里的小浮萍。他打了个嗝,看到了黑子,他问黑子:“黑子,我怎么会在这里?” 黑子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他身上的酒气很浓。 他突然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要不是黑子机灵地跳开了,他吐出的秽物肯定都吐到黑子身上了。一股恶臭钻入黑子的鼻孔,他赶紧捂住了鼻子,这个清新的早晨无疑是被丘土生污染了。 黑子看到丘土生吐出的秽物里有许多小蝌蚪和浮萍,这酒鬼昨天晚上倒在稻田里肯定喝进去了许多稻田里的水。丘土生轻飘飘地往村里走去。 这时,一只小狗颠颠地跑过来,咂巴咂巴地吃着丘土生吐出的东西。小狗吃完之后,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的,走了不远,就倒在路旁,睡着了。 小狗看来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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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土生在家里喝不上酒,老婆死活也不让他喝。老婆不让他喝,他就忍住了,老婆却管不住他在外面喝。在曲柳村,丘土生有几个酒友,别人喝醉了就睡,他一喝酒就疯癫。 丘土生的老婆为了制止他喝酒,采取了不少措施,但都无济于事。她会跑到丘土生的几个酒友家里,挨个挨个地诉苦,请求他们不要再拉丘土生去喝酒。酒友就劝他:“丘土生呀,我看你还是别喝了,不要老婆都喝没了。”丘土生说:“说什么话,老婆是我的,怎么会喝没了,我就是喝死,老婆也还是我的!”酒友们就让他喝,喝酒之前交代他:“丘土生,你少喝点,不要喝多了。”他就委曲求全,“行,行,喝少点就喝少点。”结果,他的嘴巴只要一沾上酒,就把持不住了,你一杯他一杯地没完没了,不醉不罢休。 丘火木问丘土生:“你怎么回事,每次喝酒都要喝醉?”丘土生笑笑,“喝酒要是不喝醉多没意思。喝酒如果不尽兴,那还叫喝酒吗?你不懂,醉有醉的快活。”丘火木说:“快活个鸟!”丘土生听了支书这句话,乐不可支,“就是,就是快活个鸟。”把丘火木气得发抖,这家伙无可救药。 丘土生喝酒还会喝到镇上去。 他到镇上去卖东西,卖完之后就把钱拿去饮食店里喝酒。他老婆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不敢让他去卖,要让他去自己也要跟着他。他老婆记得很清楚,那一次她实在走不开,让丘土生把两只鸡拿到镇上去卖。本来,她是准备把卖鸡的钱用来过端午节的。没想到,丘土生卖完鸡,把酒喝了,还拖着一条断腿回来。 丘土生在通向镇上的路上,心里还一直在想,马上就要过节,家里穷得丁当响,这卖鸡的钱是千万不能拿去喝酒了,否则这个节就没法过了。想着想着,他心里就充满了信心,这回不喝酒了。 等鸡卖完已是中午。 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进了公社的饮食店,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跑堂的跑过来问他:“喂,你要点什么?” 丘土生说:“来两碗饭,炒一盘豆干。” 跑堂的说:“要不要在豆干里加点肉?” 丘土生咽了一口口水,摆了摆手,“不,不要了吧。” 跑堂的说:“不要就不要嘛,一盘豆干两碗饭,三毛钱。” 丘土生就递给了他三毛钱。跑堂的不一会儿就把饭菜端上来了。跑堂的把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他想,跑堂的今天吃了枪药,火气那么大。其实,那年代饮食店的服务人员全是这种做派,你爱吃不吃,没人求你吃。 丘土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他端起第二碗饭刚扒了一口,就看见几个人走进来,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桌子旁。跑堂的走了过去,问:“你们吃点什么?” 一个壮汉说道:“我来点吧,炒一盘猪腰子,再来一盘猪耳朵、一盘花生米,对了,再来一个干蒸猪肉。” 跑堂的说:“今天碰到一个大方的主了,好的,你们等着,很快就上来。”跑堂的用怪异的目光瞟了丘土生一眼,好像在说:“小气鬼。” “弟兄们辛苦了,我看中午喝点酒吧。”壮汉说。 “好的好的。”看来他们也是一伙酒友。 丘土生一听到“酒”字,脑袋瓜嗡了一声,他停下了筷子,眼睛亮了亮,他使劲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神思有些恍惚。他在心里说:“丘土生,你要坚持住,你口袋里的几块钱,是一家人过节用的,你千万不要把它拿去喝酒哇。”他狠狠地往嘴里扒进一口饭,嚼了几下,怎么也吞不下去。 不一会儿,他就闻到了酒味。 那酒气忽忽悠悠地飘进了他的鼻孔,他长长地呼吸了一下,哇,这酒好香,一闻就知道是地道的地瓜烧。说实话,他很少喝这样的酒。这酒贵,比米酒要贵一毛钱呢。他记得自己只喝过两次,一次是丘火木的儿子结婚时喝的,还是一次是干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就喝过两次。 酒香勾得他肚子里的酒虫发作起来。 他看着碗中的饭,无法下咽了。这可如何是好?酒的味道不断地飘进他的鼻孔里,他在心里骂道:“娘的,为什么偏偏要和我作对,在我吃饭的时候你们来喝酒,这不是故意勾起我的酒瘾嘛!”他听到了他们碰杯的声音,喝酒时的滋溜声让他满嘴都是口水。跑堂的在一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吃个白米饭还拖泥带水,两口扒完走人得了。”丘土生在心里骂道:“狗眼看人低!” 丘土生摸了摸口袋。 他算了一下,总共有六块三毛钱,买饭已经花了三毛钱,还剩六块钱。过节顶多也就花个四块钱左右,那么还有两块钱。这么一算,把他的心给算活了,他拿出一快钱可以买三斤地瓜烧。 他的眼睛迸发出一种光芒,他突然大声说道:“给我拿酒!” 跑堂的走过来,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这个穿着补丁衣裳的汉子,“你要喝酒?” 丘土生说:“对,我要喝酒。” 跑堂的问:“你真的要喝酒?” 丘土生有点生气,他掏出三块钱,放在桌子上,“叫你拿酒就拿酒来,啰唆个屁!”跑堂的也有气,“喝酒就了不起了?要多少?”丘土生说:“来三斤。” 跑堂的睁大了双眼,邻桌的壮汉也偏过头望了望丘土生。跑堂的根本就不相信这个汉子能喝下三斤地瓜烧。邻桌那几个人才要了两斤。 “去呀,老子的酒瘾上来了!”丘土生不知哪里来的豪气。 别人喝酒都是用杯子,丘土生不用杯子,他用一个碗喝,那一碗酒足足有半斤。只见他眼睛里放着绿光,端起一碗地瓜烧,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咕咕咕一气喝见了底。他抹了一下嘴巴,咂了咂嘴,“好酒,好酒!” 他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一仰脖子又咕咕咕咕一气喝见了底。他又抹了一下嘴巴,“真他娘的是好酒,好酒哇!” 接着,他又倒了一碗酒,笑了笑,端起来咕咕咕咕地一气喝完。他再次抹了一下嘴巴,“好酒就是好酒,这真是没说的!” 他正要倒酒,酒壶被那壮汉拿过去了。这时他才发现,邻桌的人全站起来了,睁着眼珠子看着他。那跑堂的也没话说了,张大了嘴巴看着他。 壮汉说:“好酒量,好酒量!佩服,佩服!”他给丘土生倒满了一碗酒,“你喝酒怎么不用菜?俗话说,杯酒筷肉嘛。” 丘土生乜斜了一下壮汉,摆了摆手,“要什么菜,有酒喝就是过神仙的日子了,杯酒筷肉,那是富人家的喝法。” 壮汉端过来半盘子猪耳朵放在他面前。丘土生看都没看那猪耳朵,只是一个劲地喝酒。不一会儿他就喝完了酒,脸红脖子粗,眼睛发出莹绿的光芒,他和别人不一样,喝完酒之后眼睛不会发红。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饮食店。 走出饮食店,他的下腹部就燃烧起来了。那种由来已久的欲望使他难以忍受,这是一种快感,也是一种煎熬。他闻到?.了女人的味道,他内心兴奋极了,这不是一种女人的味道,是好几种女人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他朝女人味浓郁的地方嗅寻过去。 他踏进了公社的供销社里。 他看到柜台里几个女人正在闲聊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他只看到她们白白的脸、细腻的皮肤。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说:“女人,女人,我要和你睡觉。” 女人们惊叫起来。 丘土生跳上了柜台,朝柜台里的一个女人扑了过去。那女人尖叫了一声,被他死死地抱住了。女人们开始呼喊,镇上的男人们一听到女人们的呼叫,便纷纷涌进了供销社。 他像死狗一样被男人们拖到了街上。 男人们可捡着便宜了,拼命地揍他,有一个男人拿了一根棍子,狠狠地打在他的小腿上,把他的腿骨给敲断了…… 丘土生经历了这件事,不但没有吸取教训,反而越喝越凶。没有酒,他就会死掉。有酒的日子,才是他真正的节日,他的狂欢节。寂寞的狂欢节。想女人又没女人的狂欢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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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在一个晚上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哭声。那哭声从村口传过来,慢慢地近了。然后经过他家门口,又渐渐地远了。他出门一看,什么也没有。他听出来了,哭泣的那个女孩儿是个傻子。傻姑娘很少哭的,今天怎么哭了呢?他产生了好奇。他走了过去,站在傻姑娘家门口往里面看。 傻姑娘从小就是个痴呆儿,她说话含糊,没有一句话黑子能听懂。傻姑娘平时在村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似乎不知道寒冷也感觉不到酷热。她是曲柳村的野草,自由自在地在乡野的阳光下生长。她家里人对她视而不见,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她。傻姑娘的哭声没有引起家里人的注意。黑子只听她母亲说:“出点血就哭,哭什么哟,谁让你生下来就是女儿身,流血是正常的嘛,还不快去换裤子。那么多血,也不知找块布垫垫。” 黑子一听,脸红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了丘土生的声音。他从村口走进来,在一个墙角歪倒下去,呼呼地睡了。 黑子走到他面前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臭和一股奇怪的腥臭。他听见丘土生梦呓道:“好哇,女人好哇,痛快,真痛快!” 黑子很快就把傻姑娘的哭和丘土生的话联系在一起。显然,丘土生是干了那种见不得光的事,傻姑娘是不是被他弄哭的呢?黑子一阵恶心,他朝丘土生的脸上吐了一口痰,才步伐沉重地走回家。 傻姑娘的哭声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他要弄个明白。 第二天傍晚,夕阳血红。他来到傻姑娘平常喜欢去玩的那片河滩上找她。傻姑娘果然坐在那长着许多野花的草地上。她孤独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在玩着一朵花。她今天脸色苍白,也许是昨天晚上流血太多了吧。黑子没有看到傻姑娘脸上往常挂着的傻笑。那种傻笑几乎成了傻姑娘的象征,在曲柳村里,那些坏孩子往她头上撒泥土,在她衣服上画乌龟,她也那样傻笑。可今天,傻姑娘没有了傻笑。 他坐在傻姑娘面前,问她:“傻姑,昨天晚上是不是丘土生欺负你了?” 傻姑娘一听丘土生的名字,眼中现出了惊恐的色泽,她叽里呱啦叫着站起来,往村里狂奔而去。 赤足狂奔的傻姑娘在如血的残阳中显得那么凄凉。 黑子心里涌起一阵狂风巨浪。 他一切都明白了,“丘土生,你是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从那以后,黑子再也没有看到傻姑娘的傻笑。 丘土生又喝醉了。 他在黄昏的夕阳中朝河滩上走去。 黑子跟在他后面。 傻姑娘在那片芳草丛中如同一个花仙子,远远望去,她在夕阳下的剪影也是那么美丽。黑子看到丘土生像只饥饿的老鹰朝傻姑娘扑了过去,那时的傻姑娘是一只无助的野兔。 黑子大喊着:“丘土生,你不是人——” 他狂奔过去。 他推开了丘土生。丘土生气坏了,和黑子扭在了一起。傻姑娘哇哇怪叫着往村里跑去。黑子把丘土生按在了地上。他一拳一拳地打着丘土生,边打边骂:“你是个混蛋,你是天底下最王八的坏蛋!”丘土生被他打得晕头转向,嗷嗷直叫。 黑子打完他之后,站起来,扬长而去。 黑子从没有这样揍过人。他为无知但有灵性的傻姑娘出了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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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晚上,丘土生终于在家里喝了一顿酒。酒是自家酿的,曲柳村每年过年每家每户都要酿酒,不用花钱去买。因为过年,丘土生的老婆没有阻止他,她想,大过年的,就忍受下他的兽性吧,不要让他在外面丢人现眼了。丘土生一碗一碗地喝着酒,边喝边说:“米酒还是没有烧酒好喝。”老婆用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死鬼,你就知道喝酒,你总有一天要死在酒里面的。”丘土生因为是在家里喝酒,又是过年,有大块的肉下酒,感觉自己过上了富人的生活,以前的皇上也莫过于此吧,杯酒筷肉,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呀。他不光自己喝,还要老婆和儿子喝。老婆儿子都不买他的账。老婆警告儿子:“你要是敢喝一口酒,你明天就走,我不认你这个儿子。”老婆不让儿子喝酒是有理由的,她不想从自己的家里再走出去一个酒鬼。 丘土生说:“你不让儿子喝酒,那你酿酒干什么?”老婆说:“酒肉都堵不住你的嘴,你以为是酿给你喝的呀,正月里客人喝的!” 丘土生不再说话,他在大年夜里把自己灌醉了。 喝完酒,他的眼中又发出了绿光。他把老婆扯住了,要做那种事。老婆把他拖进了卧房。她说:“死鬼,当着儿子的面你也这样下做。”说完,她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闭上了眼>。丘土生扑了上去。丘土生干完那事从她身上滚了下去,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痛,肚子里像是有股水要往外冒一样。他穿了衣服,出了门,往茅坑里钻了进去。过了很长时间,老婆没见他回来。老婆忍住疼痛,起了床,对儿子说:“你去看看你爹是不是掉茅坑里去了。”儿子点了个火把,到屋外的茅房里一看,顿时惊叫一声,丢下火把,哭喊着跑回家,“妈,不好啦,爹掉茅坑里淹死了——” 第十七章 黑瞳中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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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许是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在此之前,曲柳村从来没有来过知识青年。曲柳村的三个知识青年是大队支书从镇上公社领回来的。他们一进村就受到了曲柳村村民的热烈欢迎,乡亲们敲锣打鼓地欢迎这三个从厦门来的宝贝。那三个知识青年看着一张张面有菜色的脸,感觉无所适从。 寡妇丘玲娣挤在人群里说:“大城市里的后生哥就是长得白净。” 黑子也在人群中,他看见了知识青年,觉得自己的头脸都在发烫。知识青年的称谓在他的心中光辉灿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知识青年。 支书丘火木当着欢迎的群众大声说:“我们大队终于有知识青年了,我们要向他们学习。” 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对于新鲜的事情,曲柳村的人总是报以热忱,虽然三天之后他们的这种热情就会迅速冷却,但现在的掌声中还是饱含了真诚。支书丘火木当众宣布三个知识青年分到三户人家家里去住,并且搭伙在借宿人家里,因为大队也找不出像样的空房子,而且让他们独自开伙吃饭也挺困难,丘火木考虑得还挺周全。 让黑子兴奋的是,其中一个脸很白戴着眼镜的知青分到了他们家里,因为撑船佬家还有一间偏房空着。宣布完毕,支书就让相关人士把知青领回家去,黑子把那个知青领回了家。安置好后,黑子就带他去支书家吃晚饭,支书要宴请他们。 那天晚上,黑子等到很晚,那个知青才回家。知青一进门,就朝偏房走去,黑子听他嚷嚷怎么没有电灯,这破煤油灯那么黑。其实,黑子母亲还特地把灯拧得很亮,天一黑就点亮了灯,平时屋里没人,谁还点着煤油灯呀,一斤煤油要几毛钱咧。黑子母亲对黑子说:“快把洗脚水给客人端过去。”黑子把洗脚水端到了知青面前,知青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没好气地说:“放着吧,我一会儿再洗。”黑子出了门,心里怪不是滋味。最初的兴奋一扫而光。在他的想象和记忆中,有知识的人是应该像朱碧涛、程惠娴那样,这个知青有一点像朱碧涛,那就是也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可其他都不像。黑子想,他不会再给他端洗脚水了,原先想亲近他的念头也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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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船佬不喜欢那个知青。那个叫董春水的知青吃饭时特别挑剔,一会儿嫌油放少了,一会儿又嫌青菜太老,牛都不吃。有一个特大的毛病就是剩饭,每顿饭都要剩一个碗底的饭。黑子母亲看了特心疼。撑船佬晚饭都回家吃,他看到董春水扔下还剩着饭的碗,脸就阴沉下来,董春水扔下饭碗就回了偏房。他们听到董春水砰地把门关上之后,撑船佬就说:“这像什么话,没见过这样败家的。”撑船佬就把董春水剩在碗里的饭倒在了自己碗里,发狠地吃着。 黑子也看不惯董春水剩饭,他想,或许他没有经历过饥饿,不知道那些年饥饿的滋味。但他也看不惯撑船佬,不知为什么,他始终对撑船佬有种厌恶感。 撑船佬吃完饭,叹了口气,“唉,我看还是去找找支书,把他弄到别人家里去,那多补助的几斤粮我也不稀罕,家里住着这么一位公子爷,我心里实在不舒服。” 母亲说:“人家是大城市里的人,做派肯定和我们乡里人不一样,剩点饭就剩点吧,没必要和他计较什么。你千万不能去和支书说把他弄走,那样多不好,人家还以为我们家不待见人呢,别人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的。” 撑船佬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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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春水的目光里潜藏着一种黑子读不懂的东西。他会站在一棵苦楝树下,看着苦楝树细碎的叶子若有所思。风把苦楝树的叶子吹得婆娑。董春水爬上了树,摘了一串像枣儿一样的苦楝子,一路把玩着回家。 黑子看到他手中拿着的那串苦楝子,赶忙说:“董春水,这苦楝子是不能吃的!” 董春水盯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少啰嗦。” 黑子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第二天一早,董春水一开门就把那串把玩了一晚的苦楝子扔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董春水那段时间里总是带一些乡野的植物回小屋里研究。黑子经常可以在早晨的时候看到董春水扔出狗尾巴草、柚子树叶、稻穗、地瓜花等东西。董春水似乎是对这些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董春水的这些举动让黑子百思不得其解。他也许是被董春水传染了,有时也会拿一串苦楝子回家,或者拿一朵地瓜花回来,放在桌子上,可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想,董春水是大城市里来的人,和自己不一样,大城市里的人或许一生下来想法就和曲柳村的人不一样。 无论怎样,董春水在无形中影响着黑子。 黑子有时会想,自己要有一副眼镜该多好,他也会像董春水那样吃饭前把眼镜拿下来擦擦,吃完饭又把眼镜拿下来擦擦。董春水修长的手指像姑娘的手。那双手竟然像已经去世了的程惠娴的手。黑子的心莫名地颤动。 黑子希望自己能有一件旧军上衣和一件白背心。董春水就有一件白背心和一件旧的军上衣。他军上衣的口子好像从不扣上,敞着怀,黑子很清楚地看到董春水里面那件洁白的背心。董春水敞着怀走在乡村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姿势,那样子在黑子的眼中有种迷人的魅力。有时,黑子会在自己的卧房里学董春水的样子走路,他也敞着怀,可他怎么也学不像,他那件粗布衣裳里没有洁白的背心。 黑子还是想接近董春水,尽管他对董春水的某些行为看不惯,但董春水身上的确有吸引他的地方。董春水对黑子视而不见,他不屑和黑子说话,从来都不用正眼看这乡村的少年。 黑子知道,在某种意义上,董春水是瞧不起他的。同样,董春水也瞧不起所有曲柳村的人,他很少和乡村里的人说话,更谈不上和乡里人玩。就连黑子一家人,董春水也很少和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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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春水就是跟另外两个知青也很少在一起。那两个知青每天形影不离,还特喜欢串门,和村里人打得火热,到处都可以听到他们爽快的笑声。 董春水活在自己无言的世界里。董春水每天和村民们一起下田劳动,然后回黑子家吃饭,吃完饭后就躲进了小屋。有时,黑子会悄悄地走到小屋的门外,透过门的缝隙往里面看,他看到董春水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黑子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他不用做作业,也不用写作文,那在写什么呢?黑子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有时,他想趁董春水不注意时进入那屋子,看看董春水的秘密,可那门锁着。他的房间里不会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吧?黑子傻傻地想。 在某个场合里,另外两个知青大谈特谈城里人的幸福生活。他们身边围了许多人,有大人,有孩子,有后生,有小媳妇。在他们俩唾沫横飞、表情夸张的叙述中,村民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们描绘的无疑是天堂的生活。村民们听得津津有味,仿佛那种生活就在眼前,他们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那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好生活。 他们讲完后,有个小媳妇就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厦门探亲?” 他们问:“什么事?” 小媳妇说:“能给我们买点咔叽布回来吗?” 他们说:“行,这有何难,举手之劳嘛!” 小媳妇羞涩地笑了。大伙就争着说要让他们带这个带那个,好像那些新鲜的奇俏的商品马上就可以通过他们的神奇力量从天而降。 村民们也很奇怪,董春水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对村民们进行演说。有人就问:“董春水怎么不爱说话?”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董春水是个神经病!” 董春水是神经病的说法很快就在曲柳村里得到了有效的传播。 男人会对女人说:“董春水是个神经病,要离他远点,不要招惹他。” 女人会对孩子说:“董春水是个神经病,要离他远点,不要招惹他。” 曲柳村的人就在搜寻着董春水是个神经病的证据,比如,董春水有时会一个人待在一棵树下,看着两只麻雀嬉戏看半天,见到此情此景的人会想,董春水大概又犯神经病了吧;又比如,董春水劳动的时候总是不合群,一个人在一边为地瓜除草,一不小心把地瓜苗给除掉了,人们会窃窃私语,董春水又该是犯神经病了。他并没有把所有的地瓜苗当成草除掉,但事后生产队长会捡起那些地瓜苗,心痛地说:“多好的一棵苗呀!”本来生产队长想说他几句的,结果忍住了,因为大家都说董春水是神经病。 黑子怎么也不相信董春水是神经病,他看不出董春水神经在哪里,病又在哪里,他觉得董春水是个正常人。他觉得董春水就像他刚到曲柳村时那样,一个人孤独无助,还要忍受村里人的白眼和老四他们的欺负。和黑子当初不一样的是,董春水是从厦门来的知识青年。 黄昏,董春水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着如练的河水,听着小鸟们的晚唱。黑子朝他走了过去。在夕阳里,他突然发现,董春水的眸子是那么黑,那么亮,仿佛他的眼中镶嵌了两颗闪闪发亮的乌金。 黑子坐在他旁边,闻到了董春水身上的城市气息,他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董春水没有理他。 他们没有交流。 他们一直坐到太阳西沉,才一前一后地回家吃饭。那时,暮色中蕴含着浓烈的炊烟香味,那是枯枝干柴燃烧之后散发出的松香味。大块大块的云朵从这片天空飘移到另一片天空,那是无声的飘移,有动感,却没有细微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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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没有想到董春水和另外两个抱成一团的知青会积怨那么深,他觉得董春水根本就没有对他们构成威胁或伤害,董春水很少和他们接近。也许是董春水的冷漠和内在的傲气伤害了他们,在某些时候,他们对董春水进行了没有原因的打击报复。 董春水怕蛇,他只要一见到蛇就走不动了,就会有一丝凉气从脚心滋滋地往上冒,直达颅顶,又从颅顶升腾出去。那黑瞳中闪现出惊惧的色泽。在曲柳村的田野上什么蛇都有,有的有毒,有的没毒,不过还是没毒的水蛇居多。董春水有时看到一条在水圳中游动的水蛇,都会吓得全身哆嗦。有村民就笑着说:“董春水,你是不是男人呀,连水蛇都怕。”董春水的脸马上就燃烧成了一块红布。 一天夜里,黑子听到了董春水的一声惊叫。 母亲对黑子说:“快,快去看看董春水发生什么事情了。” 黑子走了出去,看到董春水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快要窒息的样子。 黑子走到他身边,问他:“董春水,发生什么事了?” 董春水急促地说:“蛇,蛇!” 黑子赶忙拿了一根棍子进了偏房,四下里寻找,哪里有蛇呀,是不是董春水做噩梦了?不会呀,他刚吃完晚饭才回到偏房里去的呀,不可能那么快就睡着了。 黑子回到院子里,问:“哪里有蛇呀?” 董春水说:“在……在窗户上。” 黑子又进了屋,果然,他在窗台上看到了一条死蛇。那是一条被打死了的水蛇,肯定是有人为了吓唬董春水故意放在这里的。黑子安慰说:“董春水,没事的,是条死蛇。” 董春水还是不敢进去,他心中有一条冰凉的蛇在慢慢爬行。黑子把那死蛇用棍子挑了起来,走出了家门,把它扔到茅坑里去了。 那晚上,董春水很晚了都不敢进屋。 让董春水伤心的还不是对蛇的恐惧,而是为那一条子虚乌有的罪名感到了沉重和耻辱。 那也是一个晚上,他听到窗户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把窗户和门都关紧了。第二天早上,他就听到窗外有一个妇女在失声骂道:“断子绝孙的,打靶死的,挨千刀的,连下蛋的老母鸡也要偷去吃。造孽哟,我这只老母鸡每天都能生一个蛋呀!我家的盐巴和煤油都靠卖鸡蛋的钱买的呀,天杀的……” 黑子和董春水都出去了。 在董春水住的偏房窗下,落了一地的鸡毛,还有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窗台上还有一些鸡毛和骨头的细屑。这给人感觉就是,鸡是董春水?t>偷吃之后从窗户把鸡毛鸡骨头扔出去的。 因为董春水是知青,?99lib?那妇女没指名道姓地骂他。董春水一言不发,他知道妇女愤怒而怨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穿了无数个血淋淋的洞。 董春水喃喃地说:“我没有,我没有偷你家的母鸡!” 黑子也说:“这不可能的,董春水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偷你们家的母鸡呢。” 有人说:“那不一定,人要犯了神经病,什么bbr>事都做得出来的。” 董春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那两个知青嘻嘻哈哈地来了。他们说:“母鸡肉肯定很香吧,我们可没那口福。”董春水的黑瞳中浸着一层水。 看热闹的人中走出了一个人,她对家里丢鸡的那个妇女说:“你也真是的,我看董春水不像偷鸡的人,你好没头脑,你要是偷了别人家的鸡,会把鸡毛和鸡骨头放在自己的窗户外面吗,肯定是有人栽赃的!” 说这话的人就是寡妇丘玲娣。 董春水感激地看了丘玲娣一眼,那妇女突然大哭起来,“哪个天杀的,丧尽天良干的好事哇,老母鸡可是我的命根子呀!”妇女那种不依不饶的样子让人心焦。 董春水默默地低下了头,他回到了屋里,拿了十元钱,来到那妇女面前,诚恳地对妇女说:“大嫂,鸡真不是我偷的,但我想表一点心意,这十块钱就算对你的一点补偿吧,以后门关紧一点,不要再让人把你家的东西偷走了。”那妇女一把夺过那十元钱,说:“你没偷,给我钱干吗,说得那么好听,去!”说完,她也不叫也不哭闹了,快步地走了,那只老母鸡并非像她说的那样每天都能生蛋,那只老母鸡根本就值不了十元钱。 寡妇丘玲娣望着茫然的董春水,脸上现出了异样的神色。 黑子觉得,董春水不应该给那妇女十元钱,这无疑是在村里人面前承认了他董春水就是偷鸡贼。 那两个知青幸灾乐祸地说:“还是资本家的儿子有钱,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们说这话时,还相互挤眉弄眼,像是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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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怎么也没想到董春水会在夜里走进寡妇丘玲娣的家里。董春水在丘玲娣面前是个孩子,他扑在丘玲娣的怀里,像个孩子般哭着。丘玲娣也满脸泪水,她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轻柔地说:“孩子,别哭,好孩子,别哭。”那夜充满了夜来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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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孩儿的脸。 黑子藏书网那天吃得很饱,他和母亲一起下田去割稻子。放暑假之后,他就一直和母亲一起下田劳动。黑子割稻子的时候,和知青董春水挨得很近。 董春水割稻子割得很慢,他笨手笨脚的。黑子割稻子割得很快,不久就把董春水扔在了后面。 他割着割着,便听到董春水惊喜地轻轻叫了一声:“呀——” 黑子回头一看,只见董春水的眼中闪动着美丽的光泽,他把一颗田鸽子的蛋拿起来,用食指和拇指夹着,放在阳光中仔细地审视着,很痴迷的样子。原来,董春水割稻子时割到了一窝鸽子蛋。 董春水在审视田鸽子蛋的时候,黑子看到不远处的天空中一大团一大团的乌云朝这边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不好,要下雨了。 不过,黑子知道,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间一声霹雳,一道闪电划过了董春水黑色的瞳孔。他把田鸽子蛋放回了蛋窝中。他看着诡秘的瞬息万变的天空,一副茫然的样子。雨劈劈啪啪地落下来,人们纷纷涌到一个草寮里躲雨。 黑子冲着董春水说:“董春水,快到草寮里去!” 董春水好像没有听见黑子的叫声,他脱下那件军上衣,把它盖在田鸽子蛋上面。 他犹豫了一下。 他看到黑子在草寮里朝他招手。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是很难得一见的,它深深地烙印在黑子的脑海中。 黑子没有看到董春水朝草寮里走来,而是在大雨中走到一棵巨伞一样的樟树底下。黑子大声说:“董春水,过来,有雷电,不能站在树下避雨!” 有人说:“董春水的神经病又犯了。” 突然,一声巨响。 一道闪电如一条狂龙朝那棵樟树击了下去,黑子他们看到一道火光。 那棵树被雷电击中了。 一团焦糊味在六月的田野弥漫开去。 黑子看着穿白色背心的董春水在瞬间被烧成了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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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进入了偏房。 他翻开了董春水那厚厚的笔记本。 “黑子是个乡下的少年,他淳朴而真诚,不知怎么的,我不想和他接触,或者是我内心对农民有种瞧不起的情绪吧,不过,我相信,某一天我会向他袒露我的心灵,这需要时间,我一下子做不到……” 这一段话和董春水在雨中难得的笑容一样,深深地烙在了黑子的脑海中。 第十八章 飞向汽车的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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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柳村在这年春天通了乡村公路,曲柳村是全县最大的一个偏远乡村,乡村公路对曲柳村而言有重要的意义。曲柳村通了乡村公路之后,驻扎在镇上的一支解放军的师部就在水曲柳的野河滩上建了一个农场,开垦起那片荒滩。 军车从镇上开进来,全村男女老少都去看新鲜的汽车。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兵长得很帅。乡亲们都说,那开车的兵不是本地人,是北方人。黑子对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概念相当模糊,他只知道,那是从外面很大的世界里来的人,是他梦中长出翅膀要飞向的地方来的人。看到那开着车的神气的汽车兵,他有无限的向往和迷恋。 农场的场部设在离乡村不远的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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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农场的人不多。 黑子知道那个开汽车的兵叫赵晓钢,他每天都要开车到镇上去拉东西。村里的人谁要去镇上的话,就站在路边,看汽车过来了之后招一下手,汽车就嘎地停在身边。赵晓钢就会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老乡,上车吧。”老乡爬上了车厢,大解放就嘟嘟地开走,屁股后面扬起一阵尘土。 黑子也坐过赵晓钢的车。 那天去镇上的人不多,赵晓钢很痛快地让黑子坐在驾驶室里。黑子坐的那位子都是场长和场里的干部坐的,村里除了支书丘火木坐过,其他人很少能享受这个待遇。 赵晓钢边开车边和黑子说话。 赵晓钢问:“你上几年级了?” 黑子说:“高中一年级。” 赵晓钢说:“你学习成绩不错吧?” 黑子有点不好意思,“还行吧。” 赵晓钢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黑子说:“行!” 赵晓钢笑了,他伸出一只手在黑子全是骨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就对了,我看你也行,我看人一般八九不离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文化才有前途。就拿我们当兵的来说吧,现在不像前几年了,没文化还真吃不开了。” 黑子问:“当兵也要有文化?” 赵晓钢说:“那当然。” 黑子问:“赵叔叔,那你有文化吗?” 赵晓钢嘿嘿地笑,“初中毕业吧,目前在部队还算是不错。” 黑子乐了。 赵晓钢开车开得很稳,很快就到了镇上。 赵晓钢看黑子下车,对他说:“黑子,我十点钟回去,如果赶得及,你在供销社门口等我,我拉你回去。” 黑子“哎”了一声,心里十分感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兵。赵晓钢为人爽直,他是老兵,今年秋天就要复员。 春天,曲柳村是饥饿的,虽说不像前两年饥饿得吃野菜什么的,但粮食还是要省着吃,几乎一天就只能吃一顿稀粥,有两顿是靠地瓜干和一些杂粮度过,就是杂粮,也不可能放开肚皮吃,象征性地吃吃就算不错了。 部队农场不缺粮食。 赵晓钢喜欢到村里转悠,因为他是司机,不用参加农场的劳动,也比较自由。他穿着军装在村里转悠,逗得村里的大姑娘心里痒痒的。要能嫁个当兵的,就有好吃的了。有人逗赵晓钢:“赵晓钢,我们给你在村里介绍一个对象行不行?”赵晓钢脸一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部队有纪律,不能在驻地搞对象。”那人又说:“赵晓钢,你是瞧不起我们乡下人吧。”赵晓钢说:“哪里哪里,我爷爷就是乡下人,我不是那意思。” 还真有女孩子暗地里喜欢赵晓钢,那女孩叫王晓红。王晓红也读过书,算曲柳村自己的知识青年。她和赵晓钢一样,也是初中毕业。 王晓红知道赵晓钢经常去黑子家,她知道黑子和赵晓钢挺要好,她就做了一双绣有花朵的鞋垫,让黑子交给赵晓钢。黑子把那双鞋垫给了赵晓钢。赵晓钢说:“我不要。”黑子说:“这是晓红姐姐的一片心意。”赵晓钢的脸红了,“不行的,要是让场长知道了,那是不得了的事情。”黑子说:“那你就不要让他知道嘛。”赵晓钢想了想,“那你要替我保密。”黑子高兴地说:“没问题。”赵晓钢孩子气地伸出了小指,“拉钩儿。”黑子也伸出了小手指,他们拉了钩儿,“拉钩儿算数,一百年不变。” 其实,黑子很希望王晓红能嫁给赵晓钢,然后跟他到另一个没有饥饿的地方幸福地生活,他觉得晓红姐不应该在曲柳村嫁人生孩子过凄苦的一生。但那只是黑子美好的愿望,花朵一样的王晓红能不能和赵晓钢一起离开贫困的曲柳村似乎和黑子美好的愿望毫无关系。 赵晓钢在一个中午拿了几个馒头到黑子家里,他常偷偷地拿些馒头给黑子吃,黑子会留下一个馒头送给赤毛婆婆吃。赵晓钢为了感谢王晓红送的鞋垫,特地用一张报纸包了两个馒头,让黑子送给王晓红吃。赵晓钢走了之后,黑子就兴冲冲地来到王晓红的家门口,他在王晓红的家门口喊了一声:“晓红姐——” 王晓红听到黑子的呼唤,马上就出来了。 黑子把王晓红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墙角,把那包馒头递给了她,“是赵叔叔让我给你的,快吃吧。” 王晓红一听是赵晓钢给她的东西,脸上立马飞起了两朵红云,她那杏眼中流露出秋水般晶亮的色泽。她打开了报纸,拿起一个馒头,轻轻地咬了一口,那馒头对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美食,她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她有一万种甜蜜的感觉,仿佛她就是赵晓钢的新娘。 她甜蜜而又羞涩。 黑子没想到,他给王晓红馒头吃的时候,有一双眼睛正在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注视着他们,那眼中充满了渴望和哀怨。那是李金斗的眼睛。李金斗是王晓红的未婚夫,他们从小就订了亲,但因为李金斗家里穷,一直没把王晓红娶过门。曲柳村虽说贫困,但娶亲还是免不了一份不薄的礼金,不出钱就甭想把人娶过门。 王晓红吃了赵晓钢的馒头,心思就活了。说实话,她根本不喜欢李金斗,李金斗在她的眼中永远是窝窝囊囊的,只知道干死活,没有男人气概。她常和父母亲闹,让父母亲退了这门亲。父母亲骂王晓红:“你这个女子好不知廉耻,亲都订了那么多年,你说退就退了?我们还要不要脸面!”王晓红知道自己拗不过父母亲,也就没再提退亲的事,但在她的心里,她根本没有把李金斗当成自己未来的丈夫。 吃了赵晓钢馒头的第二天,王晓红借了个理由去镇上,目的就是为了和赵晓钢见上一面,能在一起说几句话。 她很早就来到了路边,等赵晓钢的车开过来。等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王晓红就有些不自在了,她怕别人看出来她和赵晓钢的事。赵晓钢的汽车开过来了。 赵晓钢把汽车嘎地停在了等车的人面前。 赵晓钢伸出了头,“都往后面去。” 大家爬上了后面的车厢,王晓红脸红红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她以为赵晓钢会叫她到驾驶室里坐。没想到她等了一会儿,赵晓钢还没有叫她,他只是手握着方向盘往远处看。车上的人叫道:“王晓红,快上来,一会儿车要开了。”王晓红脸红红地爬上了车厢。车就开动了。车屁股后面扬起了一股浓尘。这是一条铺着沙子的乡村公路。 到了镇上,王晓红随意溜达了一圈,就到供销社门口等赵晓钢的汽车回去。十点钟都过去了,赵晓钢的汽车还没有来。众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就去探听消息,不久,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他大声说:“别等了,别等了,赵晓钢的车坏了,正在修呢,我们还是走回去吧。”他们就三三两两地走了。 王晓红说:“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其他人不再管王晓红那么多,都走向了回曲柳村的道路,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苦苦等待。她本想去书店或供销社里转转,但她又怕自己一走,赵晓钢的车就开过来了,赵晓钢肯定不会去找她,她只好站在那里傻傻地等着。 过了中午,赵晓钢的车还没有来。 王晓红饿着肚子站在那里等。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赵晓钢的车才开过来。她心里一阵激动,泪水都快淌出来了,她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又揪心的等待。赵晓刚停了车。赵晓刚对她说:“上车吧!”王晓红要爬上后车厢。赵晓钢伸出头说:“坐前面来吧。”王晓红一阵惊喜,她迫不及待地上了赵晓钢的驾驶室。 车一直开到曲柳村,他们一句话也没说。王晓红想好了许多许多话,可是一句也没有吐出来,她闻到了赵晓钢身上那股特殊的兵味儿,说不清楚的那股味儿让王晓红心潮起伏,坐在他的边上,她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她甚至傻乎乎地想:要是能一辈子坐在赵晓钢的驾驶室里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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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说王晓红因为坐在了赵晓钢的驾驶室里感到了巨大的幸福,那么在村头目睹王晓红兴高采烈地走下驾驶室的李金斗就陷入了巨大的哀伤和恐惧之中。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某种威胁。他的心异常敏感。他眼神迷离地看着王晓红神气地理都不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他深呼吸了一下,试图想闻到一点王晓红身上的气味。 他不声不响地回到了家。 他父亲李文魁坐在一张木凳上抽水烟,父亲这几年老了,佝偻了,背微驼,腰也直不起来了,他闷闷地吸着水烟,无奈而又沉重。 父亲的样子让李金斗烦恼。 他赌气地进了卧房,把门狠狠地关上。他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心里一阵一阵地疼痛着。他恨这个穷家,恨无能的父亲,也恨自己的懦弱和无力!他没有办法选择家庭和父母,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他的心里已经无数次地把王晓红占有了,可每次见到王晓红,他却连话都不敢和她说。他记住了村里民兵营长的一句话:“要是王晓红嫁给李金斗,那就等于一朵鲜花插在了狗屎上。”王晓红是鲜花,他李金斗是世人不屑的臭狗屎,他把牙咬得嘎嘎作响,他使劲地用拳头擂打着自己的胸脯,无所适从。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李金斗的妹妹在门外叫他:“哥,出来吃饭了。” 妹妹叫了几遍,李金斗都不答应。 父亲对女儿说:“金花,别喊了,他不舒服,我们先吃吧,留点放在锅里,他什么时候想吃了,他自己会起来吃的。” 金花就没再叫他。 吃饭中,金花喝了一口稀溜溜的粥,问父亲:“爹,哥怎么啦?” 父亲说:“唉,他又想晓红了。” 金花说:“爹,我看还是早点把婚事办了吧,这样拖下去,哥会疯掉的。” 父亲叹了口气。 金花说:“爹,你拿个主意吧。” 父亲说:“王家的彩礼要七百,砍一砍也要五百,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钱呀,除非把你嫁了,可你还小,没到婚嫁的年龄。” 金花不说话了。 这时,他们听到了屋里李金斗的低号声,李金斗的哭号让吃饭的人都放下了饭碗,父亲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我去王家说说吧。” 李文魁来到了王家。 王家一家人正在吃饭。 见李文魁来了,王晓红的父亲王定远问:“文魁,来了,吃过没有?”李文魁苦笑说:“吃过了吃过了。”他在一个角落里找了张凳子坐下,一言不发地等着他们吃完饭后谈事。 王晓红很快吃完了,她把碗一扔就走了。 王定远问女儿:“你要去哪里?” 王晓红说:“出去走走。” 王定远骂道:“鬼女子,又去疯,又去野,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晓红顶嘴:“像画(话)就贴到墙上去了。” 王定远怒道:“死女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没大没小的,我看你是欠揍。” 王晓红吐了吐舌头,溜了。 王定远对李文魁说:“亲家,你看这鬼女子越来越野了,再不嫁过去呀,恐怕就管不住了。” 李文魁说:“我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王晓红母亲给李文魁倒了一碗茶水,李文魁喝了一口,“亲家和亲家母都在场,我就直说了吧,晓红和金斗都长大成人了,我看他们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拣一个好日子就给他们把事办了吧。” 王定远吃完饭,坐在李文魁的对面,递了根“经济”烟给他。他们把烟点上了。王定远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亲家你划算好了,我们一切都听你的。”李文魁说:“彩礼的事,你开个价吧。”王定远看了老婆一眼,老婆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王定远说:“你看现在镇上讨个老婆彩礼都要一千多块了,我们乡村也有乡村的规矩,你也清楚村里的行情,现在讨个老婆聘金至少也要七百多,回奉二百块吧,交到我们手中的也得五百块呀。”李文魁叹了口气,“亲家,我们两家也算世交了,能不能减点?”王定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唉,那就这样吧,减去一百,这个价就定了,不能再减了,否则,人家以为我女儿是个贱货呢。”李文魁叹了口气:“好吧,就这么定了吧!我钱也筹齐,就给他们办喜事!”王定远说:“好吧!” 李文魁为四百元钱伤透了心。 他回到家里,和金花算了算,家里的猪鸡鸭等能卖的至多也只能换上两百多,就算亲戚朋友凑凑,顶多也只能凑个百十块钱,另外的百十块钱就很难办了。李文魁苦思冥想着。 金花说:“爹,那么早点睡吧,明天起早搭部队农场的汽车去镇上卖猪。” 汽车?部队农场? 李文魁眼中的灯似乎被这些字眼点亮了,>.99lib.那个晚上,他没有合眼,想出了一个主意,危险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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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钢又来到了黑子家。 黑子在做作业。他见赵晓钢来了,就放下了手中的铅笔。赵晓钢说:“你做你的作业,我不影响你,我坐一会儿就走。” 黑子就继续做作业。 黑子母亲给他端了一碗茶进来。赵晓钢说:“别麻烦,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喝茶,要是渴了,喝点凉水就行了。” 黑子母亲说:“凉水不能喝的。” 赵晓钢说:“没事,我身体好,喝凉水从来没闹过肚子。” 黑子母亲就出去了。赵晓钢随便拿起了一本语文课本,有意无意地翻着。不一会儿,王晓红来了,她也看到赵晓钢在这里,脸刷地红了。赵晓钢见到她,脸也红了。赵晓钢马上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不然场长查到我到村里来玩会批评我的。”他走之后,王晓红又拿出了一双鞋垫,给黑子,“你给他。”黑子说:“他刚才在这里,你怎么不给他?”王晓红说:“别问那么多,让你给他就给他吧。”黑子笑了,王晓红走了。黑子摇了摇头。 赵晓钢在往回走的路上,想着一个问题:那个叫王晓红的丫头怎么啦?他想起那双鞋垫,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还没有落下去,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人就是李金斗。 李金斗低着头对赵晓钢说:“当兵的,你,你——” 赵晓钢见他结巴起来,大方地说:“李金斗,你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明天要去镇上,想搭车?不要紧,你明天在路边等就行了,早上你爹和你妹去镇上卖猪就是搭我的车去的,咱们军民一家亲嘛,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金斗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让开了道。 赵晓钢走了过去。赵晓钢走出了一段路,听到了李金斗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声:“当兵的,你不要碰王晓红,她是我老婆!” 赵晓钢悚然一惊。 他回过了头。 他看到李金斗说完那句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之后,狂奔而去。赵晓钢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可怜李金斗。 他同样对王晓红报以同情。 冥冥之中,他觉得王晓红不应该在曲柳村生活,她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他不能带王晓红离开这地方。他心中的姑娘不是王晓红,他心中的姑娘在遥远的河北老家。他想,今年秋天复员之后就和自己心爱的姑娘生活在一起。 他从军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他打开皮夹子,看着心爱姑娘的黑白照片,心中响起了一支悠远的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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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魁老汉起了个大早。 他已经下决心要实施那个危险的行动,他一直沿着通往镇上的公路走。来到一个下坡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等着赵晓钢的汽车出现。他显得很平静,目光中没有焦灼。他平静地看着那乡间公路,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汽车在早晨的阳光中从远处出现了。 李文魁走向那汽车,他迎着汽车走去。 当汽车快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佝偻的身子机灵地跃起来,朝汽车扑了过去。他想,就那一刹那的工夫,他的计划就会实现。 他扑倒在公路中。 汽车嘎地停在他的面前,相距不到一尺。 赵晓钢跳下了车,扶起李文魁:“大爷,没事吧。” 李文魁说:“没事,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赵晓钢见李文魁没事,一颗心放了下来。好险,要不是他的开车技术好,就出人命了。安全是多么重要,他不想在复员之前出什么问题。他不知道李文魁是故意给汽车撞的。 所以当李文魁第二次往汽车上撞时,他一点儿都没有提防。 因为第一次撞车失败,李文魁心里老大不高兴,他怪自己没用,没掌握好时间就飞出去了,让赵晓钢捡了个便宜。 他经过盘算,又实施了他的第二次撞汽车计划。 这回,他学乖了。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等车开过来之后突然现身,肯定就能成了。汽车又开过来了。他看着那快速滚动的汽车轮子,眼中幻化出美丽的景象:他把钱痛快地交到了王定远手里,他家里张灯结彩,红烛映红了李金斗和王晓红这一对新人的笑脸。李文魁的老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像一只大鸟一般朝汽车飞了过去。噗的一声,汽车把李文魁撞倒在地。不好了,出事了!车上的人骂:“李文魁这死老头疯了,撞汽车干什么!”赵晓钢赶紧下了车,扶起了李文魁,因为赵晓钢车刹得快,李文魁并没有被撞死,只是断了一条腿。李文魁龇牙咧嘴,大呼小叫:“解放军撞人了!解放军撞人了!” 车上的人纷纷跳了下来。 赵晓钢显然是吓坏了,抱着断腿的李文魁不知如何是好。 李文魁的老泪流了出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解放军撞人了,解放军撞人了。” 赵晓钢说:“大爷,不怪我呀,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有人说:“对,是李文魁自己撞汽车的,不能怪赵司机。” 又有人说:“赵司机多好哇,他为我们曲柳村的人做了多少好事,怎么会撞人呢,李文魁是自己找死。” 其中一个人说:“赵司机,不用怕,和你没关系,是李文魁自己撞上你的车的,我们大家给你作证。” 大伙说:“我们大家给你作证。” 赵晓钢说:“唉,无论怎样,先把大爷送到医院吧。” 大伙七手八脚地把李文魁抬了起来,搬上了汽车。赵晓钢开着车,把李文魁送到了镇卫生院。 尽管是李文魁自己撞上车,有那么多群众给他作证,但赵晓钢还是挨了一个处分。李文魁的药费全是部队出的,另外还给了李文魁一百二十元的营养费。 李文魁的眼中发出了迷人的光芒,他点着钞票的时候,心情就像晴朗的天空。他一出院,就来到了王定远家。对于李文魁的行径,王定远没什么评价,只要李文魁能如数把钱交到他的手里,把人娶走,其他一切就都和他无关。 王晓红却恨透了李文魁。 李文魁的主意得逞了,却害了王晓红心爱的赵晓钢,王晓红不生气才怪呢。提起这件事,王晓红心里就冒火。 王晓红看李文魁走进来,便说:“野神野鬼进门了!”说着气呼呼地把一盆脏水泼在了院子里李文魁的脚边,脏水溅在了李文魁的裤脚上。李文魁笑笑,他的笑容挺难看。 王定远大声呵斥道:“鬼女子,你想造反!” 王晓红的脸涨得通红。 王定远骂道:“鬼女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公公。” 王晓红气呼呼地说:“他是野神野鬼,不是我的公公,我没有这样的公公。” 李文魁十分尴尬。他站在院子里,翻着眼,进退两难。她的话像针一样刺着李文魁的心尖。李文魁忍了忍,他想,无论怎样,只要王晓红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就算让他和他们分家,一个人搬出去住,他也心甘情愿。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让儿子李金斗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为了这个愿望,他什么都无所谓,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 王定远见女儿这么张狂,狠狠地掴了她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个鬼女子!” 王晓红挨了父亲的一巴掌,泪水哗地流了下来,“你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好了,要我嫁给李金斗,我就死给你看!” 王定远气坏了。 他跳过去,又狠狠地打了王晓红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王晓红眼冒金星。她的两耳嗡的一声巨响。她哭叫着:“我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你们把我当成你们饲养的猪了,养大了养肥了就可以拿去卖掉了。我死也不嫁给李金斗,就是不嫁,就是不嫁。” 王定远气疯了,女儿的哭吼使他丢尽了脸面,他觉得女儿是疯了。他坐在那里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 李文魁站在那里,钉住了,他一动不动,走进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他觉得事情好像会有巨变。 王定远走到李文魁的面前,拉起了他的手,“亲家,进里面坐吧!”李文魁被他拉了进去。他们俩坐在那里无言地抽着烟。 王定远的老婆对女儿说:“晓红呀,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呀,你和李金斗是从小就订了亲的,你们已经有夫妻的名分了。” “屁!什么夫妻名分,现在是什么社会了,还兴你们包办婚姻?没打结婚证就不是什么夫妻!我死也不会和他结婚!” 她母亲说:“你可别把你爹气死了。” 王晓红看到父亲铁青的脸,不说话了,坐在那里直抽泣。 她母亲说:“李金斗有什么不好的,他又老实又勤快,只要你们结婚了,日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王晓红抽泣了一会儿,突然赌气说:“他李家要是能拿出一千块钱,我就嫁。拿不出一千块,就别做梦!你们不是爱钱吗,那么我给你们价钱出高点!” 王定远瞥了女儿一眼,眼睛顿时一亮。 他心里的算盘又劈劈啪啪地拨响了。他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正中他下怀的话,他对李文魁说:“你看,这死女子就是这种脾气,我们拿她也实在没有法子!” 李文魁的头一下子大了。 他默默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佝偻的身子在颤抖。 王晓红是想用高价来吓退李文魁,万万没想到李文魁是铁了心要王晓红做他的儿媳妇。?李文魁为了儿子的婚事,做出了更绝的举动,那是令曲柳村的人惊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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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魁要以死来换儿媳妇。 他去打听过,汽车要是撞死了人,死者家属可以得到几百块钱的赔偿。他决定用自己的命来换儿子的幸福。他觉得自己是根本没有能力为儿子攒到那么多钱的,他只有去撞部队的车,才有可能换来那么多钱。 晴朗的早晨。 露水味很浓。 赵晓钢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之后就到场长那里去了。场长告诉他今天要去拉煤。赵晓钢受领完任务,轻松地去开车了。他记得场长语重心长的叮咛:“晓钢,车开慢一点,千万要注意安全,知道吗?”赵晓钢记住了场长的话,自从上次撞了李文魁老汉后,他开车就十分小心。 赵晓钢开车朝镇上驶去。 路过曲柳村的时候,他碰到了去晨读的黑子。 他把车停在了黑子的身边,问:“要不要去镇上玩?” 黑子说:“没时间。” 赵晓钢笑了,“黑子,你一定能成为大博士的。” 黑子说:“你太会说笑了。” 赵晓钢说:“我走了,你好好读书吧。” 黑子说:“路上小心点。” 赵晓钢说:“我明白。” 赵晓钢的车开走了。 黑子看着烟尘中远去的汽车,心中有一丝感慨。 黑子没想到他和赵晓钢的最后一次对话就发生在这个充满清新露水味的清晨里,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赵晓钢动听的标准普通话。 赵晓钢开着车,心情很爽朗。 昨天他接到了远方女友的来信,信的内容缠绵又充满了爱意,那一行行情深意切的句子让赵晓钢满心甜蜜,他还兴奋地把信读给农场的战友们听,战友们说:“好肉麻哟!”其实,战友们都十分羡慕他有那么一位好对象。他还连夜写了一封甜言蜜语的信,准备今天到镇上发出去。 他给女友的信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在转一个急弯的时候,李文魁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一般飞过来扑倒在他的汽车轮子底下。他来不及刹车,车轮就碾过了李文魁干枯的肉体,发出了一种让人惊惧的声音,那是骨头破碎、血肉迸裂的声音。李文魁是赵晓钢一生的梦魇!李文魁被汽车轮子齐腰碾成了两半。赵晓钢的车刹住了,他睁大了眼睛,全身冰凉,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冰窟。他呆了,他没有勇气走下车,他瘫软在驾驶室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7

黑子看着赵晓钢被几个穿四个兜的军官押上了一辆吉普车。他的手上戴着银亮的手铐。他面无表情,军帽上的红五星被摘掉了,鲜红的领章也被撕去了。 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黑子看到赵晓钢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那眼神的含义。黑子的泪水流了出来。他不知道赵晓钢会不会被枪毙,听村里人说,赵晓钢压死了人,犯了法,要偿命。 黑子茫然而无助。 王晓红终究没有嫁给李金斗。 她在赵晓钢被押走之后,离开了曲柳村,她出走之后再也没有回到曲柳村。 李金斗后来疯了。 他逢人便问:“晓红呢?晓红在哪里?晓红是不是和一个当兵的走了?” 第十九章 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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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在毛泽东逝世的那个秋天,经受了一场洪灾的洗礼。毛主席的逝世,让曲柳村的人感到奇怪。黑子想,毛主席怎么会死呢?可毛主席真的去世了,像一颗夜空中的巨星陨落了。死是一样的,那就是进入巨大的黑洞,永远不会复生。谁又能逃脱得了死亡?谁又能拒绝死神的邀请?死神是最公平的,他不会因为你的伟大而让你永远地活在人间。黑子知道死亡的力量,那是谁也无法与之抗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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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在漫长的苦难岁月里成长为一个大小伙子,他觉得全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他的骨骼正脆生生地生长着,他对青春充满了幻想和激情。高中毕业之后,他就和撑船佬一起在渡口撑船。 他有一段时间十分迷惘和失落。大队文书王松国发现了他的迷惘和失落。他找到了黑子。 王松国问:“黑子,你感到自己的书白读了吗?” 黑子点了点头。 王松国深沉地说:“你要相信朱碧涛老师的话,会改变的,一定会改变的!要有信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黑子问:“那一天会到来吗?” 王松国坚定地说:“会的,一定会。” 王松国的眼中充满了希望,他已经结婚生子了还对未来充满希望,努力地学习着。黑子被他的精神感染了,只要一有空,他们就会在一起谈论未来。 未来在他们的希望中绚烂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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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在王松国的启发下,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但他还得面对曲柳村的苦难生活,未来毕竟还没有到来,他们还有一段艰辛的路要走。 撑船佬已经不如从前,在大河的流逝中渐渐地老了,坚硬的肌肉开始松弛,鬓角出现了花白的头发。他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凶锐。他撑起船来也有点儿力不从心了,经常喘粗气。 黑子母亲始终没有给他生儿育女,这也许是他自身的问题。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他已经真切地想把黑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尽管他没有听见过黑子叫他一声爹,他也很少把对黑子的父爱表现出来。撑船佬渐渐地对黑子母亲好起来,打骂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了。这么多年来,他看清了,黑子母亲是个好人,是个可以一生相守的女人,他也没有什么想法了,能和这样贤惠的女人相伴到老已经相当不错。有时在夜里,撑船佬搂着老婆时,会充满渴望地说:“黑子能改口叫我爹那该多好。”黑子母亲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她也希望儿子能叫撑船佬一声爹,他们俩能和平相处是黑子母亲的心愿。她很尊重儿子,从来没有正面用逼迫的语气和儿子谈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黑子。黑子清楚母亲的意思,但实在没法叫撑船佬一声爹。既然儿子不愿意叫,母亲也不能强求,只要他们相安无事,她就满足了。 撑船佬的改变,黑子心知肚明,他也千方百计地让自己和撑船佬和睦相处,但他看到那张丑陋的脸,心里的许多隐痛就会被勾起来。他会想起童年时候的一件事。那是黑子刚到撑船佬家后不久,给撑船佬送饭的一个正午。黑子被撑船佬叫到了船舱里。撑船佬努力地睁大他那双细小的眼睛,把脸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子,你该叫我爹了,你懂吗?”黑子惊恐极了,他喃喃地说:“你……你不是我爹。”黑子永远记得爹的模样,爹是个英俊的男人,不像这个丑八怪那么让人厌恶。撑船佬一听黑子的话,马上火了,他的眼中露出凶光,他一把将黑子拎了起来,那时候的黑子是一只小麻雀,而撑船佬是一只凶猛的老鹰。他把黑子拎起来,恶狠狠地说:“臭小子,你要不叫,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喂鱼!”黑子惊惧,真的被撑船佬扔到河里去是很危险的。就在这时,岸上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来了,撑船佬就放了黑子。从那以后,黑子每次把饭送到撑船佬手中之后,就躲在岸上,远远地看着撑船佬吃饭,撑船佬吃完饭把东西放在船头,黑子再跑过去,提起竹篮子逃也似的走了。直到他渐渐长大,才不再抗拒撑船佬。 黑子高中毕业之后,来到了船上。 这让撑船佬心里有了安慰。 从心理上说,撑船佬不希望黑子高中毕业之后飞出曲柳村,因为他内心深处有种恐惧,他害怕黑子离开曲柳村之后,黑子母亲也会离开他。这是他由来已久的不安。 去年秋天,部队到曲柳村征兵,黑子报了名。撑船佬那几天就十分不舒服,他很担心。 黑子兴奋地参加体检。 王松国鼓励他:“去吧,你高中毕业,到了部队肯定有作为。” 黑子相信王松国的话。 黑子和乡村里的几个青年到镇上去体检。第一关是目测。接兵的干部走到他面前,从头到脚地看他,似乎要把他的灵魂看出窍。接兵干部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板,古板到让黑子透不过气,而且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剑,寒光闪闪的剑。接兵干部审视了他足足有五分钟,结果,他目测过关了。 虽说目测过关,可到了体检的时候,他却被淘汰了,因为医生说他有肝肿大。他一个人悄悄地回到了曲柳村。 一回到家里,他就躲到屋里生闷气。 他在生闷气,撑船佬却心花怒放。 那天晚上,撑船佬还特地喝了酒,不知是庆贺自己胜利了,还是嘲笑黑子。黑子只好安慰自己,未来还是存在着的,希望还是在前面。他吃完饭就走到了王松国的家里,和他长谈到深夜。 撑船佬在黑子上船之后,心里平静极了。他要把撑船的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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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逝世之后,曲柳村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暴雨使大河的水位暴涨起来。撑船佬和黑子穿着蓑衣守在船上。他们听到了河水的咆哮声。 这种咆哮声和平常的呜咽声不一样。 水浑黄 800c." >而有力,洪水的浪击打着风雨中的渡船,天骤然地阴冷下来。撑船佬有点抵御不住寒流,咳嗽起来。 黑子对撑船佬说:“叔,你回家去吧,我一个人盯在这里没问题。” 撑船佬的心里涌过一股暖流,他说:“没关系,不碍事。” 黑子说:“叔,你还是回去吧,要是病了就不好办了。” 撑船佬见黑子那么真诚,说:“那好吧,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你看着,实在不行了,你也回来,我看下这么大的暴雨,也不会有人过渡。” 黑子说:“哎——” 撑船佬就回去了。 撑船佬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变得那么弱小。 黑子一阵心酸,说实话,撑船佬对他母子是有恩的!他的喉头一阵哽咽。暴雨抽打着船,发出密集的声响。黑子用一个瓢把流进船舱里的雨水一勺一勺地舀出去,水还在不停地涨着。 这时,河堤上已经集满了人。 水位越来越高,已经越过了警戒线。河堤上的人在加固堤岸。 突然,黑子看到一层浑黄的水浪从远处的水面上翻滚着涌过来。不好,山洪暴发了。童年对洪水的可怕记忆又要重现了,就是这样的山洪吞没了他的亲生父亲。他心里一阵伤痛。他眼睁睁地看着洪水把渡口淹没了,把河滩也淹没了。 他听到河堤上有人大声地朝他这边呼喊:“黑子,快上河堤上来,快上来!”河堤上的人的意思很明白,要他放弃这只渡船。他不想放弃,船是撑船佬的生命,船和黑子也结下了不解之缘,他怎么能放弃呢?船长人在。他没有理会。 黑子看着撑船佬蹚着水朝渡船奔来。 他对撑船佬大声喊道:“叔,你快回去,快回去!” 撑船佬似乎没有听见黑子的喊叫,他朝船边摸过来,这时渡口岸上的水已经齐腰深了。撑船佬在水中把缆绳解下来扔到了船上,船在洪水中打着转。一个巨浪扑过来,船往下推出了一丈多远。 黑子惊叫道:“叔!” 他看到撑船佬被一个浪头打翻。 岸上河堤上的人也惊呼着。 撑船佬在水中把蓑衣脱掉了,他的水性是没得说的,他朝渡船游了过来。黑子用长篙撑着船,不让湍急的水流和一个接一个的巨浪把船冲到下游去。 撑船佬在风浪中靠近了船。 他抓住了船帮,使劲地把自己的身体提了起来,翻身到了船舱里。黑子都吓坏了。撑船佬对黑子说:“快把船舱里的水舀出去,水要是满了船就要沉掉了。” 说完,他从黑子手中夺过长篙,往河堤那边撑去。黑子感觉到船刹那间稳了下来,撑船佬撑船的技术可以说是一流的,船在他手中长篙的点划下,慢慢地朝河堤边游弋过去。河堤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撑船佬咳嗽着。 黑子边往船外舀水边说:“叔,我来吧。” 撑船佬的声音在风雨中还有一丝余威,“你不行!” 黑子知道自己撑船根本就不行,风平浪静的时候都很吃力,更何况碰到暴怒的山洪,要是由他来撑船的话,船很快就会被冲到下游去的。 河水还在暴涨。 水声巨响。 整个天地间都充满了洪水的怒吼。 黑子的心冰凉极了。 船靠近了河堤。撑船佬让黑子把缆绳扔到河堤上,河堤上的一个汉子接过了缆绳,把它死死地绑在了一棵大树上。撑船佬看着巨浪拍打着河堤,他说:“不好!这次洪水超出了六四年的那场大洪水,危险!” 黑子问:“叔,怎么办?” 河水迅速涨涌着,河堤快保不住了。谁也没想到山洪来得那么快,几个小时的工夫,水位就快接近河堤面了。 黑子担心极了。 撑船佬大声地吼道:“快去把支书叫过来,我有话和他讲!” 有人急匆匆地去找支书。 支书不一会儿就匆匆赶来了,大声地问撑船佬:“你有什么事?” 撑船佬全身都湿透了,雨水抽打在他那张丑陋的脸上,他大吼道:“你们还在河堤上干什么,快回村里去疏散群众,河堤保不住了!” 丘火木说:“你胡说。” 撑船佬全身发抖,对大伙说:“大家快回去,把老人孩子送到高处去,不行了,河堤很快就要被冲垮了。” 大伙一听撑船佬的话,匆匆地赶回村庄。 丘火木大声说:“别跑,别跑,快加固河堤!” 撑船佬说:“放屁,这个时候加固河堤有个屁用,平常就知道开批斗会,吃酒,磨洋工!” 丘火木大怒,“撑船佬,要是河堤垮了,我就枪毙你!你在这里扰乱军心!” 撑船佬看人都走光了,他冷笑了一声,“丘支书,快回家去帮你家里人转移吧,别在这里发号施令了,水火无情,它管不了你的。” 丘火木大吼道:“老子就不走!” 这时,黑子对一个跑在后面的人说:“别忘了把赤毛婆婆弄到岸上去。” 那人说:“知道了。” 雨水迷蒙了撑船佬的脸。 他和丘火木对峙着。 不一会儿,河水漫上了河堤。 撑船佬跳到了河堤上,把缆绳解开了。他从河堤上往村庄里望去,许多人在乡村里蹿来蹿去地往高处狂奔?,人们的大呼小叫和洪水声暴雨声混杂在一起。 撑船佬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只要人保住了,那就还有希望,要是人都淹死了,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听到了一声巨响,不远处的河堤被洪水冲出了一道缺口,那缺口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工夫,洪水又冲出了几道缺口。 撑船佬把愣在那里的支书推到了船上。 船被冲进了缺口里。 船差一点就翻了。 但撑船佬力挽狂澜地把船摆稳了。 洪水扑向村庄。 不一会儿工夫,曲柳村变成了一片泽国。 撑船佬把船撑到村里,把来不及跑的人一个一个救上了船。丘火木呆了。 洪水很快就漫上了屋顶。 撑船佬把那船人送到了岸边,又和黑子撑着船到村里救人。一船一船的人相继被送到了岸上。 岸上的人眼泪汪汪,大呼小叫,家园被毁了,他们能不伤心吗?哭喊的大部分是妇女儿童,男人们都沉默地看着汹涌的浑黄的河水。丘火木站在岸上发呆。 黑子看到赤毛婆婆坐在一块草地上,双手合十,在念叨着什么,雨水把她淋湿了,她那样子让黑子感动。 撑船佬剧烈地咳嗽着。 他把零星的几个人救上船之后把他们送到了岸上。 撑船佬的声音沙哑了,他沙哑着嗓音大声地对丘火木说:“丘火木,你他娘的别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你快让各个生产队长点点人头,看有谁还在水里!” 丘火木反应过来,马上召集各生产队长清点人数。 黑子母亲沉默地看着黑子和撑船佬。 此时,她是不会让他们上岸的,没有什么比救人更要紧。当然,她希望他们能马上弃船上岸,只要在水中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就在各生产队长点人头的时候,他们听到岸上又有人大声呼叫起来。河上有人!他们远远地望去,看那漂浮着许多农家杂物和畜生的河面上的一根房梁一样的木头上有一个人,那人死死地抱着木头,在洪水的波峰浪尖沉浮。 “过去!”撑船佬沙哑地说,他那被雨水打湿的小眼睛迸出刚毅的光芒。 黑子的心抽搐了一下,自从他的好朋友王春洪被淹死之后,他一直认为撑船佬是个见死不救的没良心的人,可今天,他从撑船佬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 他快速地舀着水。 撑船佬把船朝河面上横过去。 他要把上游漂下来的那根木头截住,把那个从上游冲下来的人救上来。显然,上游的村庄也遭灾了。 撑船佬拼命地撑着船。 船在风浪中快速地穿梭。 岸上的人都捏着一把汗,特别是黑子母亲,她担心极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在风浪中穿梭的老船。 船很快就靠了过去。 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摇晃着。 撑船佬咬着牙关。 那根粗大的梁木朝船冲了过来,他们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巨响。木头上的人手一松,落入了水中,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 撑船佬低吼了一声。 黑子此时什么话也没有,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了。可恶的洪水。 那一声巨响之后,船底裂开了一条缝。 水从船底冒出来。 黑子舀水的速度根本就赶不上水冒上来的速度。 他惊叫了一声。 这船要沉了。 撑船佬纵身一跃,他跃入了滔滔的江水中,死死地抱住了一根木头。 他浮出了水面,对黑子大声喊道:“儿子——” 黑子听到了那声喊叫。 他心里一热,他看到撑船佬奋力地朝他游过来,撑船佬的水性太好了,要是一般人早就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船慢慢地下沉。 黑子也跳出了船。 船沉了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 黑子被漩涡卷了进去。 他好不容易扑腾着浮出水面,看到撑船佬把那根木头朝他推了过来,“抱住!” 黑子好不容易捞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死死地抱住那根木头。 撑船佬试图让木头往岸边靠,但他的力量太有限了,洪水的冲击力是无法说清的。黑子闭上了眼睛。 撑船佬推了他一下,“睁开眼!” 他怕黑子闭上眼睛后手一松就被洪水冲走。 黑子睁开了眼。 在波峰浪尖中,他们沉浮着随波逐流。 他们已经看不到岸边的人群了。 岸上已是一片欷歔。 黑子母亲哭都哭不出来。 她只是用苍茫的眼神看着那苍茫的洪水,她全身僵硬,难道这真是命,她所有的亲人都要葬身于洪水之中? 黑子看到撑船佬的脸在洪水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张苍白的脸。 撑船佬实在撑不住了。 他说了声什么,然后手一滑就沉入了水底,一会儿就不见了。 黑子狂呼着,但他的声音被洪水淹没了。 一片浑黄。 黑子获救了。 他是被解放军的冲锋舟救起来的。 在冲锋舟上,他望着浑黄的咆哮着的洪水,神情木讷。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回到岸上,他一见到母亲,两人就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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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船佬被洪水埋葬了。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执意给他建了一座坟墓。 他应该有了一个好归宿。 黑子和母亲来到新坟前,给撑船佬烧纸钱,母亲边烧边嘤嘤地哭。 母亲突然对黑子低沉地说:“跪下!” 黑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母亲又低声说:“叫爹!” 黑子的泪水涌了出来,他喊了一声:“爹——”九泉之下,撑船佬该瞑目了吧。 黑子和母亲站在苍凉的秋风中,久久地站立着。 他们能听到大河的呜咽声。 从那以后,每年黑子回到曲柳村,都会到坟上跪拜一番,叫上一声爹。 他还会叠一只很大很大的纸船,在纸船里放满野花,然后将纸船放在渡口的河水中,看着它远远地漂走。 第二十章 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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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毛婆婆对黑子说:“我看到灵光了。” 黑子问:“什么灵光?” 赤毛婆婆没有回答。 赤毛婆婆枯槁的手放在黑子的额头上,她露出了多年以来罕见的微笑,那微笑让黑子战栗。 黑子似乎在暗夜里看到前路的晨光,一种声音穿透了他的身心,他全身发冷。他想,经历过这场冷却,他会变得更坚强,已经不怕死亡。他在成长的岁月里经历了各色各样的死亡,死亡让他懂得了怎样更好地活着,死其实并不可怕,它像诞生一样,是一个人必须经历的两种形式,生即死,死即生。 赤毛婆婆把手收了回去,告诉他:“黑子,你可以上路了。” 黑子是要去县城里参加高考了。 他已经给赤毛婆婆挑好了几天的水,劈好了几天的柴,他是来向赤毛婆婆告别的。赤毛婆婆给他力量。 他走出赤毛婆婆家。 他看到了大队文书王松国。王松国在赤毛婆婆家门口等他。他还看到王松国的老婆和孩子。王松国对老婆和孩子说:“你们回去吧,别送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况且,我又不一定能考上,我过几天就回来了。”老婆带着孩子期期艾艾地走了。 黑子和王松国就出了村。 在村口的那棵老樟树下,母亲在等着黑子,她拦住了黑子。黑子说:“妈,你回去吧,嗳。”母亲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她把黑子的手拉过来,松开了那只紧紧攥着的手,里面是她捏出了汗的十五元钱。她把钱放在了黑子的手上,说:“黑儿,带着吧,穷家富路,出门要.多带点钱的,该买点好吃的就买点好吃的,不要省,妈等着你的好消息。我知道,多少年了,你就等着这一天。” 黑子笑道:“妈,别说了,快回去吧。” 母亲抹了一下眼睛,笑了笑,踯躅地回去了。 黑子和王松国在那个初夏的清晨满怀希望地走向一条道路,那是一条通向外面世界的道路,无论结果如何,毕竟他们是充满信心地走出去了。他们的粗布衣裳在晨风中飘拂,像两面旗帜,朴素而大方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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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谁也不知道赤毛婆婆究竟有多大年纪。没有人会告诉你赤毛婆婆的实际年纪。曲柳村的人没有一个对赤毛婆婆不恭,有关赤毛婆婆的传说似乎很遥远,又富有某种浓厚的传奇色彩。 赤毛婆婆救过一村的人。 那年代似乎很遥远了。 年轻的赤毛婆婆站在村口往通向小镇的路上眺望,她在等待丈夫赤毛回来。她从早晨一直等到晚上,一天的过程也是她一生的过程,她没有等到赤毛。 归来的人告诉她,赤毛在县城里被清兵抓住了,杀了头,头挂在城墙上呢。她没想到赤毛会是革命党,会被清兵杀死在县城里,头还被挂在城墙上示众。赤毛告诉她,他八月十五的前一天一定会回来。所以,在八月十五的前一天,赤毛婆婆在村口等待了一生。 赤毛婆婆没有哭。 她默默地回到了村里。 她在家里设了个灵堂,坐在赤毛的灵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赤毛婆婆过了几天,离开了曲柳村。 谁也不知道孤苦的赤毛婆婆到哪儿去了。那段经历,对于曲柳村的人是一片空白。赤毛婆婆也从未向任何一个人提起过那段经历。 赤毛婆婆是在来年端午节的前一天回到曲柳村的。 她浑身缟素。 她从村道上藏书网飘逸过来的时候,村里人以为白天见着了鬼,吓得四处躲藏,当赤毛婆婆走进村庄之后,大家才定下神来,“是赤毛婆婆回来了。” 她回村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折了许多桃枝。人们问她:“你采桃枝干什么用呀?” 她没有回答。 她把桃枝都抱回了家。 夜深了,村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飘来飘去,有一个人起来屙夜尿,看到了那白色的影子,吓得差点掉到茅坑里,他提起裤子,来不及擦屁股就回了家。 第二天,每家每户的门楣上都插着桃枝。 那是端午节。 过节应该是欢乐的,贫困乡村的人们总是在过节的时候让自己压抑的心灵得到片刻的释放和解脱,借着节日,给自己寻找一条岁月的通道。 一队人马朝曲柳村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那是一队清兵。 清兵冲进了曲柳村。 他们手上拿着洋枪,腰间挎着钢刀。 手无寸铁的村民。 领头的那个顶戴花翎骑着高头大马,满脸杀气。 他带着杀气腾腾的清兵在乡村里转了一圈,大失所望,悻悻而去。村民们在清兵走后,才从家里纷纷走了出来,他们惊魂未定。 赤毛婆婆的门一直开着。 清兵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关门。 她已经把家变成了一个佛堂,她镇静地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着经文。 到了端午节的下午,从别的村传来了消息,清兵在这片山地进行了屠杀,预先知道消息的和官府有联系的乡绅富户们门口都插着桃枝,官兵一看到桃枝就知道这是不该杀的,没有桃枝的人家则格杀勿论。 清兵的屠杀让曲柳村的人后怕。 他们纷纷来到赤毛婆婆家。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赤毛婆婆闭目念经的样子让村民们感到了某种神秘。赤毛婆婆怎么能知道清兵要来洗劫曲柳村呢?她怎么知道桃枝的秘密呢?年纪轻轻的赤毛婆婆怎么?99lib?就皈依了佛门呢?她为什么不去庵庙出家,而是在家里吃常素呢? 这些秘密曲柳村的人永远都无法知道,石头不会说话,河水也不会告诉你真相。反正赤毛婆婆就是那样救了全村的人。 从那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赤毛婆婆是曲柳村里最受尊敬的人,谁要是对她不敬,那是会惹犯众怒的。 “文革”闹红卫兵那阵。 从县城里来的一队红卫兵来到了曲柳村。小将们看到赤毛婆婆家的神坛上放着一尊古旧的观音菩萨的木雕,还有蒲团木鱼等东西,觉得这是封建的遗孽,是四旧,要清除。 对冲进家来的红卫兵,赤毛婆婆视而不见,她就那样盘腿坐在蒲团上,虔诚地念着经文。红卫兵小将被赤毛婆婆的沉默和不屑激怒了,他们大呼小叫地要砸佛像,要抓赤毛婆婆去游斗。 就在这时,从村里的四面八方涌来了许多村民,他们手上拿着扁担、锄头等农具,这些农具此时是他们手中的武器,哑巴大叔也在里面。 这些人都是曲柳村的普通群众,没有一个大队干部或是民兵。他们团团地围住了赤毛婆婆的家。 赤毛婆婆一点表情也没有,在红卫兵的眼里,她就是一尊木头。 红卫兵发现了围上来的群众。 他们恐慌了,他们在乡村里破旧立新,砸了多少寺庙、家祠,从来没遭到过群众的反对,没想到却在这个老太婆家里,受到了群众的包围。 群众中有人怒喝:“你们赶快滚出去,滚出曲柳村,否则让你们尝尝贫下中农专政的滋味!” 群众纷纷吼:“滚出去!滚出去!” 自古以来法不责众,红卫兵没办法与那么多手持农具的贫下中农相抗衡,只好灰溜溜地走出了赤毛婆婆家,鼠窜而去。 红卫兵走后,村民们沉默了,他们无声地散去。 赤毛婆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是在那里念她的经,修她的行。 赤毛婆婆念经修行好像从来没有影响过别人,她不像一些乡间吃“花素”的神棍,借着佛门的名誉欺骗民众。赤毛婆婆是默默无语的。她只是做自己的事。村里有妇女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会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念经,但她从不去劝诫别人,你愿意来打坐一会儿,她也不反对。 赤毛婆婆身上有种精神的力量。 黑子一到曲柳村就感觉到了。 黑子应该说是赤毛婆婆最亲近的人,哑巴大叔死后,黑子就担负起了照顾赤毛婆婆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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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毛婆婆在黑子的成长过程中,用一种精神的力量影响着黑子。黑子是个无神论者,他从小就不相信有鬼神,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赤毛婆婆给他的精神空间注入了一种淳朴善良而又坚强如铁的思想。 黑子在许多日子里目睹了赤毛婆婆对一切超然的态度和无法言喻的坚韧。 他坐在一边,看赤毛婆婆诵经。 夏天的夜里,蚊虫嗡嗡地在赤毛婆婆的屋里飞舞。 黑子想在赤毛婆婆的屋里燃一些熏蚊虫的药草,赤毛婆婆制止了他。 他看到许多蚊子叮在赤毛婆婆的头脸上。 赤毛婆婆对蚊子的叮咬无动于衷,就那样让蚊子吸着血,一点儿厌烦或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黑子触目惊心。 那些蚊子吸得饱满之后都飞不动了,从她的头脸上滚落。 又一拨的蚊子扑了上去。 这漫漫长夜,漫长岁月里,赤毛婆婆对于蚊虫的忍耐力是惊人的。黑子无法想像,一个老人,竟有如此的定力。在她的精神空间里,已经没有了苦痛,她是活在人间的仙啊! 赤毛婆婆家里好像没有床。 在黑子的记忆中,赤毛婆婆家里没有床。 她是不用床的。 她除了在乡村的道路上行走,就是盘腿坐在蒲团上。她睡觉时也是坐着的。她睡着的时候安详极了,双手是合十的。这不是佛,又是什么? 黑子还小的时候,会效仿赤毛婆婆的样子,晚上睡觉不放蚊帐,让蚊虫在身上叮咬着。不一会儿,他的身上就奇痒无比,他抓挠着,全身抓得红一块紫一块,还抓出了一条条血道道。他想,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蚊虫的叮咬,他不明白为什么赤毛婆婆能做到。 有时,他盘腿坐在那里,想学赤毛婆婆的睡相。不一会儿,他的双腿就麻木了,他怎么也睡不着,只好放弃。 更让黑子难以置信的是,赤毛婆婆竟然不怕寒冷。 她在最严寒的冬天,也只穿着一件单衣和一双布鞋。 她拄着拐杖在冬天凛冽的寒风中行走的时候,风把她宽大的衣裤吹得鼓起来,那单衣单裤像是一层枯树的皮,根本就起不了御寒的作用,可赤毛婆婆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她行走在凛冽的风中和行走在春风里没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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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相信,赤毛婆婆身上有种神秘的东西在贯穿着她的一生。这一点,黑子深信不疑。哑巴大叔去世的前一天,黑子来到赤毛婆婆家里。赤毛婆婆对黑子说:“黑子,你哑巴大叔要去了。”黑子感到很奇怪,哑巴大叔好好的,他怎么会去呢? 他问道:“不可能吧?” 赤毛婆婆不说话了,她只是不停地念念有词。她不会阻止哑巴大叔去死,一切好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赤毛婆婆似乎对乡村里发生的死亡事件都充耳不闻,她从不过问任何事情,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哑巴大叔把碧莲送回去之后,黑子去找过赤毛婆婆,她无动于衷。 黑子想,赤毛婆婆和哑巴大叔那么亲近,只要赤毛婆婆劝一下哑巴大叔,哑巴大叔肯定会回心转意把碧莲接回来的。 黑子对赤毛婆婆说:“赤毛婆婆,哑巴大叔把碧莲送回河背村了。你劝劝他吧,让他把碧莲接回来,碧莲怪可怜的。” 赤毛婆婆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没有理会黑子。 干脆的,她一句话也没有对黑子说。黑子失望极了,赤毛婆婆怎么就坐视不管呢。赤毛婆婆后来一直没有和黑子提起这件事。 赤毛婆婆的态度有时让黑子着实感到迷惘。 黑子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大干部模样的人,他穿着军装,后面跟了几个随从,他们径直来到了赤毛婆婆的家里。 大干部也不年轻了。 他一进到赤毛婆婆家,两眼潮湿。 他哽咽地说:“赤毛婆婆,你还认识我吗?” 赤毛婆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只是说:“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大干部说:“你老人家仔细想想,我是周讯呀,就是你当初救过命的周讯团长呀。” 赤毛婆婆平静地说:“贵人,你走吧,我真的不认识你。” 大干部很伤感:“怎么会呢,你老人家是不是——” 赤毛婆婆的语调有点冷:“我还没有老到糊涂的时候,你不用再说了,你还是走吧。” 大干部无限伤感地站起来,走出了赤毛婆婆家。大干部走的时候,给赤毛婆婆留下了两百元钱。 赤毛婆婆对在一旁的黑子说:“黑子,把这钱给那人送回去。” 赤毛婆婆的话中隐含着一股威慑力。 黑子二话不说拿着钱就追了出去。 他对大干部说:“赤毛婆婆让我把钱还给你。” 大干部说:“你拿回去吧,我是不会收回来的。” 黑子说:“不行,赤毛婆婆说了,她不要这钱。” 大干部说:“那就给你吧!” 黑子说:“我不要,赤毛婆婆说了,要还给你!” 黑子坚定的目光让大干部的眼睛跳动了一下,他收回了钱,回头望了望古旧的曲柳村,苍凉地走了。 大干部是从镇上徒步走到曲柳村来看望他的救命恩人赤毛婆婆的。 那是一九二九年的事了,当年周讯是红军的一个团长,他负伤之后被国民党追到了曲柳村,当时他就躲在赤毛婆婆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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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和王松国去县城里参加高考那几天,黑子母亲心神不宁,她老担心黑子考不好。她来到赤毛婆婆家里,对着那尊观音菩萨的木雕,喃喃地说:“观音菩萨保佑,保佑黑儿顺顺利利,一举高中。” 赤毛婆婆说:“我看到灵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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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八月,邮递员送来了两份录取通知书。 乡邮员老陈骑着单车一路丁丁当当地进了村。乡邮员老陈的到来,让曲柳村的人兴奋不已。每次人们一听到他自行车的铃声,就赶紧跑到门口,等待着,看看有没有远方亲人的来信。老陈骑着自行车来到了黑子家门口。母亲早在家门口等候了。其实黑子也听到了那自行车的铃声,但他不敢出去,他怕失望,多少次,自行车的铃声从门口响过,却总是没有音讯。 老陈对在门口等待的黑子母亲说:“老嫂子,恭喜你了,北京大学来的信,快拿去。” 老陈的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他多少年没有送过这种信件了,如今他又能送这种给人带来鼓舞带来激动的信了,他能不由衷地高兴吗? 母亲喜形于色,她大声喊道:“黑儿,快出来,北京大学来信了!” 黑子一激灵地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他一接过那封信,看到信封上鲜红的“北京大学”四个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封信,是录取通知书。 黑子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即跳起来,对着母亲说:“我考上大学了——”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甜酸苦辣。 老陈看着他们母子高兴的样子,悄悄地走了。 他还要去王松国家送录取通知书呢。 他叹了口气,有些伤感,但更多的还是为曲柳村能出大学生而欣慰,他自言自语地说:“乡村里飞出金凤凰了。” 他骑上了单车,朝王松国家赶去。 黑子手中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跑出了门,他在村里奔跑着,边跑边喊:“我考上大学啦——” 村里人很惊讶,“黑子考上大学了?” 很多人到黑子家里去道喜。 黑子跑出了村子,他一直往河堤上跑去,他跑下了河堤,奔向了渡口。 渡口静悄悄的,一艘新渡船泊在岸边,接任撑船佬的艄公躺在船舱里沉睡着。 黑子不叫了,他望着呜咽的大河水,泪水流了出来。 他喊了一声:“爹,我考上大学了,爹!” 他抱着头蹲了下来,他呜呜地哭着。他那两个被洪水掩埋的爹不知有没有听见他的哭声。黑子的哭声浮在水面上,氤氲着,弥漫着,大河上下充满了黑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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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和王松国都考上了大学,村里议论纷纷。这可是解放以来第一次出大学生呀。那几天,乡亲们纷纷请黑子和王松国吃酒。挨家挨户地吃,挨家挨户地喝,虽说没有什么好酒,没什么好菜,但那种乡亲间的情感是真挚的。 在乡亲们请黑子和王松国喝酒的过程中,黑子母亲陷入了困惑之中。黑子的路费和上学的费用让她操心。 她不知如何是好。 黑子考上了大学,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她的高兴劲一过,心情就沉重起来了,她把该卖的东西都卖了,可还是凑不够那些钱。每天乡亲们来请黑子,她都装出笑脸,应付热情淳朴的乡亲们。 随着黑子上学日期的一天天临近,母亲心里火烧火燎的。她着急呀,无论如何,她也要凑够儿子的上学费用,哪怕是去卖血。 就在她万分着急的时候,李远新上门了。 那天晚上,黑子又被人请去喝酒了。这段时间,他可忙碌了,在家的时间很少,母亲理解他,他出息了,受人家尊敬了,她为他高兴,她不会阻止他去高兴的。母亲对儿子的爱永远都是含蓄的、默默的、不可言说的。 李远新进了黑子家。 过早的成熟使他看起来苍老极了,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快乐,尽管父亲临死之前对他说要快乐地活着,可生活的重负和心灵的压抑使他快乐不起来。这些年来,他和黑子有些疏远,他要劳动,要持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黑子在一起。但他们还是好朋友。黑子去考大学那几天,他心里酸溜溜地难受,要是父亲不死,他也可以和黑子一起去考大学。黑子考上了大学,他打心眼里为黑子高兴。 李远新本来也想像乡亲们一样请黑子吃一顿酒饭的,但他看到乡亲们争着抢着.,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母亲赶忙给李远新让座,并给他倒了一碗茶,拿出烟让李远新抽。李远新抽着烟,看着憔悴的黑子母亲,心里也不好受。山地女人都是苦命的,过多的操劳使她们过早地衰老,她们在乡村的道路上奔忙,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血汗构建儿女们的天堂。她们是无辜的,也是无畏的。 “黑子考上大学了,你也熬出头了。”李远新说。 母亲苦笑了一下。 她知道黑子走后,她会陷入另一种痛苦和黑暗,所有的亲人都将离她而去。那是残酷的现实。 李远新抽完了一根烟,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了黑子母亲:“本来想请黑子吃一顿饭的,但来不及了。我心里十分清楚,黑子要到大城市里去读大学,还需要花很多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和黑子朋友一场,我也拿不出更多的,日后要需要我帮忙,一定要跟我说。我们在农村,只要田里的粮食收成过得去,怎么都会有饭吃,黑子在外面就不容易了。” “这——” 黑子母亲接过那包钱,不知说什么好,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李远新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你也不要推来推去了,黑子走的时候我再去送他。” 李远新走了。 黑子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怪难受的。 母亲没想到在这个夜里,赤毛婆婆也拄着拐杖来了。她一进门就说:“我看到灵光了。” 母亲赶忙给她让座。 赤毛婆婆没说什么,她也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黑子母亲:“黑子这么多年来像我亲孙子一样服侍我,我没有什么东西给他的,这是我多年来保存的东西,你把它卖了,给黑子上大学用,他是中了状元呀!” 说完,她就走了。 黑子母亲打开了那个红布包,里面包着的是一对玉镯,年代久远的玉镯。 黑子和母亲还在感动中。 突然,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对黑子说:“快,黑子,赤毛婆婆唤你过去。” 母亲问:“赤毛婆婆怎么啦?” 那人说:“赤毛婆婆要去了。” “什么?”黑子睁大了眼睛。 那人着急了:“快,快去,别问那么多了,赤毛婆婆让你赶快过去。” 黑子和母亲飞快地跑了过去。 赤毛婆婆坐在蒲团上。她闭着眼睛。有许多人围在她的屋里屋外。 她喃喃地说:“我看见了好多人,他们来接我了。哦,菩萨也来了,菩萨也来接我了。” 她又说:“黑子,黑子来了没有,我要见黑子。” 黑子挤了进去。 他看到了赤毛婆婆安详平静的脸。 他轻声地说:“赤毛婆婆,我来了。” 赤毛婆婆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刹那间明亮起来,一道白光进入了黑子的灵魂深处。她说:“黑子,你要离开曲柳村了,我也要走了,我看到很多人来接我了,还有菩萨,我要上另一条道路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在黑子脸上摸了一下,然后说:“黑子,菩萨会保佑你的。” 她把手上的一小串念珠递给了黑子。 黑子接过了那串念珠。 他看着赤毛婆婆的眼睛闭上了,手缓缓滑落。 她坐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去了。 黑子没哭。他听到了一个来自冥冥之中犹如阳光的声音:“黑子,我不是死了,你不要伤心,我只是从一条路上走了,我们还会在另一条路上重逢。” 赤毛婆婆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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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离开曲柳村的那天清晨,天气晴朗,露水味浓郁,乡亲们都到村口去送黑子和王松国。大队派了一辆拖拉机拉他们到镇上去坐车。王松国考取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这天像是乡村的节日,很多村民的脸上是笑容,眼中却充满了迷惘,他们觉得黑子和王松国考上大学是好事,但是对山外的世界村民们没有准确的判断,他们的内心还存在着一种隐隐的恐惧。 母亲心里同样也有村民的那些顾虑,对于儿子的未来,她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但她清楚,儿子迈出的这一步是多么重要,所以尽管她心里充满了矛盾,但微笑着送黑子上了拖拉机。 母亲在拖拉机发动前,往黑子手里塞了一个用线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荷包。母亲在拖拉机开动后,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她的眼睛迷蒙起来,她看不清在乡村的土路上滚动的拖拉机上的儿子了。 拖拉机的后面扬起了一阵土灰,黑子的眼睛也迷蒙了,他觉得母亲和乡亲们的脸都模糊了。在拖拉机渐渐离开曲柳村的过程中,黑子的手上还紧攥着那个小布荷包,他知道那里面装着饱满的谷粒和灶土。黑子心里想,母亲给他这个布包,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让他不要忘了乡土,另一层意思是无论他走到哪里,乡村田野里生长的五谷和亲情都会时时刻刻地充实他的生命。 想到这里,黑子抬头望了望远方将要翻越的崇山,他发现天的那一边涌起了一层黑云,他的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对于未来,他一无所知,就像他刚刚来到曲柳村时对未来一无所知一样。 二零零四年六月改定于上海 附录 :穿越死亡的密林 文/曹元勇

一、双栖作家李西闽

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见到李西闽时,他给我留下的印象。这个从神秘的闽西山区走出来的作家,身材矮壮结实得像拳击手,嗓门洪亮,浑身散发着闽西乡村男子常见的粗犷气息。与他交往一两次,你就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疾恶如仇,具有与朋友肝胆相照的侠义胸怀,随时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而且不止于此,在他粗犷的相貌后面,他还是一个柔情似水的男人,对生活中的弱者,他同样拥有悲悯的情怀和富有良知的痛苦。 最近几年,他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和激情连续出版了《好女》《蛊之女》 href='7589/im'>《血钞票》 href='/article/1532.htm'>《尖叫》 href='7585/im'>《死鸟》和 href='7586/im'>《死亡之书》等多部长篇小说。而更为令人叹服的是,他写作这些小说用的是两套路子:一套是恐怖小说的路子,一套是严肃现实主义文学的路子。他的恐怖小说使他赢得了“中国恐怖小说大王”的美誉,他的严肃文学的成就也同样令人刮目相看。 李西闽作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小说家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从何而来? 据我所知,他是在闽西出生,在闽西长大的。他迄今为止的创作一直未曾脱离他的故乡,闽西客家人居住的乡镇几乎构成了他每一部小说的故事背景。因此,我想,闽西山区一定是一片盛产奇谲而恐怖的传说故事的沃土,不然他怎么会有取之不尽的非常本土化的、神秘而诡异的意象和故事呢?他肯定从小仰慕英雄豪杰,仰慕孤胆好汉直来直去的豪爽行事作风——“痛快地死或痛快地生”,所以他才会有从军二十一年的经历;也所以,他在写作的时候、与朋友交谈的时候才会采用那种简洁直爽、不加虚饰、去皮见骨的语言。另外,他小时候肯定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孩子,他的本名中就有一个“敏”字,即使在他已经成为名作家的今天,他也会偶尔露出一些内敛的属于少年人的羞涩。最初他写小说的时候,让他强烈感到需要表达出来的,几乎全都是他童年时代耳闻目睹的发生在故乡土地上的悲欢离合或凄艳绝美的故事和传说。在我看来,他的敏感肯定是与生俱来的,是先天地继承自他所隶属的那个古老族群——中国历史上因为战乱从北方迁徙到南方的最大族群——客家人。异域他乡的坎坷生存之路,培育了客家人世世代代对环境、对现实的极度敏感,并使这种精神气质深深扎根在这个族群的众多后裔的血液和性格之中。这个敏感的族群为中国当代文学培育了两位出色的作家,一位是曾经进行先锋文学创作,后来转向信仰文学写作的著名作家北村,另一位就是这个既写恐怖小说又写严肃文学的双栖作家李西闽。李西闽曾经讲过,他和故乡闽西之间存在着一个神秘的通道。我想,他所说的神秘通道应该就是他对故乡闽西的记忆和传承自客家族群的敏感性格。

二、嗜好描写死亡的作家

对作家来说,无法逾越的文学主题之一就是死亡。但李西闽的作品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却是他嗜好描写死亡。这样说,绝对不是夸张。无论是他早期描写“我的野猪坳故乡”的作品,还是他近几年的恐怖小说,或是这部长篇小说 href='7586/im'>《死亡之书》,死亡就像一个永不退场的戏剧主角,轰轰烈烈地贯穿其中。对于李西闽,死亡仿佛一个挥之不去、抒写不完的情结。这个顽固的情结与他自身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耳闻目睹了太多的死亡,那太多的死亡使他脆弱的敏感的内心根本无法承受,犹如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他只能通过文学的抒写来抚慰那些在黑暗深处挣扎、徘徊的幽魂。 今年春节过后,李西闽和他一个从小住在上海的朋友结伴回了一趟闽西故乡。当他们乘坐的长途汽车行驶在闽西山区的公路上时,他们遇见了一幕车祸,被汽车撞死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死者身下的血沿着公路流了一大片。当时李西闽的座位紧靠车窗,就在看得见死者的那边。死者的惨状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一连数个夜晚,他都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恐怖的梦魇。在一次次让他惊醒的噩梦中,那个惨死的妇女总是以一个奄奄一息的痛苦者的形象出现,仿佛在呼唤:“为何不救救我?为何不救救我?”在李西闽讲述这段可怕经历时,我从他毫不夸张的语气中分明可以听出亲眼目睹的死亡带给他的震撼。他血液中的敏感仿佛已经赋予他某种灵异的感应力,即使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的死亡也会带给他超常的震撼。这种震撼将会长久地沉积在他的内心,直到有一天凝结成为他的某一部小说的创作灵感,让他用文字抒写出来。 因此,在我看来,他之所以执著地在小说中描写死亡,与其说是出于文学自身的需要,不如说更主要的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死亡事件赋予了他太多的非同一般的强烈体验,写作则成了他疏解这种内心体验的最佳通道。 李西闽从2000年开始恐怖小说写作,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却显示出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强劲势头,《蛊之女》 href='7589/im'>《血钞票》 href='/article/1532.htm'>《尖叫》 href='7585/im'>《死鸟》等,几乎是一年一部新作。恐怖小说的一大特点就是离不开对死亡的描写和渲染。死亡是人类最基本的恐惧,所有恐怖小说都是围绕着死亡的不可知、死亡的迫近、死亡的诡异、死亡的惨象等来制造恐怖氛围的。因此,一旦闯进了恐怖小说领域,李西闽就变得如鱼得水,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可以悠然自如地展示形形色色死亡情景的操练场:隐喻夭折少女的绿蚂蚱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href='/article/1532.htm'>《尖叫》);噩梦中漂浮着碎尸的下水道成为精神错乱少年的日常意识,夜夜尖叫不止的象征死神的老鼠窜来窜去( href='7589/im'>《血钞票》);故乡传说中的毒虫之王“蛊”在现代都市中重现,带来一连串的诡异死亡(《蛊之女》),等等。但是在他的小说中,诡异、恐怖的死亡意象从来不是超验的、凭空虚构的,而是深深地植根于他的闽西故乡的经验中。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是充分挖掘本土化的恐怖元素;但从李西闽个人心理的角度去看,则是一种对记忆充满快感的宣泄。?

三、一个时期的乡村图像

如果只是从恐怖的角度抒写种种诡异的死亡经验,李西闽可能会使自己的写作永远拘囿于恐怖类型的小说,而无法超越自我。好在他的文学追求是多样化的,他观照死亡的角度也不只是恐怖一种。在他的精神中,比“钻入脑髓里的蚂蚁”、“暗夜中的红毛老鼠”、“毒虫之王——蛊”、“停尸间一闪而过的死者眼睛里的绿光”等象征死亡的恐怖之物更为恐怖的,是赤裸裸的社会现实的冷酷。这一切跟他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经历过苦难的乡村生活密切相关;这也致使他的文学写作常常超越恐怖的视角,撇开一切夸张和虚饰,转向对现实生活更为直截了当的严肃抒写。 这些年,一些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导演纷纷在他们的作品中抒写起他们亲身经历过的七十年代的中国社会生活,比如小说《西北偏北》《扎根》 href='/article/7571.htm'>《兄弟》,电影《我的兄弟姐妹》《孔雀》等。那个时期的普通人的生活充满了艰 8f9b." >辛、友谊、欢乐、荒诞、苦涩,甚至苦难。李西闽的长篇小说 href='7586/im'>《死亡之书》正是一部非常典型地反映他这一代人所经历的七十年代乡村生活的作品。与众不同的是,他选择的进入那段生活的角度不是一般的或苦难,或荒诞,或温馨的回忆,而是实实在在的死亡。在这部书中,他一口气写了二十多起死亡事件,死亡就像一条崎岖的山路,将那个时期发生在乡村的典型事件联结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景。文化批评家朱大可说:“它是客家人的死亡谱系,或说是一份客家人生命的年表……不仅维系着我们对于生命的挂念,而且成为心灵史中最坚硬的部分。”但在我看来,这部绝非一般意义上的乡土文学的小说,所展示的不仅是客家人的死亡谱系、生命年表,而是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展示了一个时期中国乡村民众生生死死的全息图景,那些像梅雨季节连绵的雨水一样既普通又稠密的死亡事件,勾画出一个时期中国乡村的逼真图像,那些在苦难和荒诞的现实中艰难生活的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尽在其中得到呈现。 死亡是李西闽这部小说的主角,而让我们看到死亡的种种表演的则是一个过早丧父的少年——黑子。失去父亲后(失去庇护的象征),黑子跟着母亲来到异乡曲柳村(无疑象征了所有的中国乡村)。于是,透过黑子童稚的眼睛,一幕幕真正属于乡村的死亡和与之相对的生命,诡异的、卑微的、夸张的、悲剧的、荒诞的,浮出历史的水面:因破伤风死去的无赖少年老四;因不堪忍受恶妇而将自己活活累死的懦弱丈夫李来福;被造反派像杀死一只猪一样用杀猪刀捅死的王时常;为了让家人快乐,患了绝症的李远新的父亲一天吃一只鸡而死;为了除让儿子心满意足地娶到心仪的姑娘,飞身往车轮下撞去的李文魁;因为不被所爱的人接受而最终跳河自尽的美丽盲女碧莲;春天来到曲柳村,秋天就被倒塌的泥屋压死的右派知识分子朱碧涛;代表人间正义、仁慈,象征大地母亲的赤毛婆婆的圆寂……少年黑子就是伴随着这些意义非凡的、不断冲击着他的敏感心灵的死亡事件而成长起来的。黑子仿佛是每一个经历过乡村生活的人的化身,他所经历的这些死亡事件会让你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而阅读这部小说会让你情不自禁地重温过去的经验,抚摸成长过程中每一个珍贵的记忆。因此,黑子参与、观察、记录的这些像乡村的野草一样常见的生与死,其实就是一部沉重的心灵成长的历史。 李西闽写作这部书的雄心是显而易见的。正如他所说,“我们在记录一些崇高的死的同时,也应该记录那些卑微的死,是太多卑微的人的死构成了我们民族的心灵史。”但是,他在小说中极少直接表达自己的思想,而是只陈述事实。这也是为什么这部小说采用了更具话本风格的叙述方式。这种叙述方式快捷直接,使整部小说像一部文献,一部记录历史的文献。 附录 亡者的荣誉 文/陈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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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富有灵性的孩童长有通幽的慧眼。死亡的气息还未从阴影里游荡出来,他们还背对着它呢,汗毛就会预警地猛然乍起,好似地震前的狗,它们会睁大澄澈的眼睛,看着无声无>息的死灵掠过自己的身体,俯冲向目标,一次又一次,瞳孔里无法反射出他们水晶一样的心灵里呈现出来的扭曲投影,他们尖声大叫,他们歇斯底里,他们踉跄奔逃,他们语无伦次,而熙熙攘攘的生活对此一无所知,在他们飞速逃跑的身后,往往爆发出世俗的、粗鲁的、野蛮的哄笑。 李西闽就长有这样一双闪灵之眼。连续数年来,他的几部长篇小说都与死亡纠结在一起,追问死者与生者,追溯幻梦和预言。如果说《蛊之女》 href='7589/im'>《血钞票》 href='/article/1532.htm'>《尖叫》 href='7585/im'>《死鸟》等是以悬念和解构悬念的独特手法而独树一帜的话,那么他的这部 href='7586/im'>《死亡之书》则是死亡的记录文本,它几乎没有悬念,从书名即揭示了谜底——这谜底之于所有人,都是颠扑不灭的——死亡。《圣经》上说死亡是安息,佛说死亡是轮回,而在这本 href='7586/im'>《死亡之书》里,死是所有角色的宿命。于是全书最大的悬念都出现了:好吧,死者将已,二十个章节里的死者多达数十人,他们将如何横死?符合逻辑还是出乎意料呢?伴随死亡的挽歌回旋在二十个不同的小节里,它们是怎样舒展旋律的呢?更重要的是,这些死于非常年代的事件,在二十年后被李西闽黑色而沉静的笔触徐徐展现的时候,所有的死者,在这份记录文本里,获得了可以安息的亡者荣誉。它们本寂灭于冥河里的无名的死,在此刻有了意义,之于时代,之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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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ef='7586/im'>《死亡之书》以一个孩子的回忆方式被书写。黑子,一个敏感的有天赋的孩子,善于看到他人粗糙的浏览里被遗忘的细节、被忽略的美和被隐匿的恶。他是个像《天使爱美丽》里的艾米莉那样气质的孩子。而这样的孩子,通常都有双可以通灵的眼睛,所谓“通灵”,并不仅仅指对怪力乱神的捕捉,而是对人类灵魂的洞悉。于是注定了他的视角可以笼罩那个充满晦色的动乱年代,注定了他将解析一个又一个无常。而这样的视角使得故事的陈述有了更多纯净无瑕的意味,而这样超然物外又介入其纵深的眼睛,一如灵媒之眼,在生死两界搭建起了桥梁,他本身并不陈述两界的信息,而是复述,而是再现,而是传达。在写作中不可能没有主观的意愿渗透融化在陈述里,而这样的历史记录,以孩子的视角来再现,则更为真实、透彻和接近本原。 因这双眼的细致敏感,故事的细节也更为丰富独特。艾米莉行走时以手指抚触一切凹凸不平的物体,她手攥一把粗糙的石子,她一个又一个欣赏它们滑过水波的优美痕迹。只有最晶莹剔透的眼才能捕捉这样的瞬间。在美丽的时代,它定格美丽;在黑暗的年代,它炯照丑恶。懦夫李来福选择死亡又畏惧死亡,最后采用匪夷所思的方式——把自己活活累死;大队支书死于文革初期的暴力,被乱棍打死;而企图为他复仇的王时常,俊美挺拔干净,是水曲柳的乏味乡村生活里少有的温暖与阳光的象征,却同样死于野蛮的暴力,而且是极惨烈的死法,被乱棍打到头大如斗,仍然坚持着不肯咽气,而被杀猪刀捅进胸膛死去;为了短暂的友谊而替自己死去的王其祥、因为饥饿而吃爆了肚子的赌鬼王老吉……黑子始终是沉默而谨慎地注视着,既不谴责,亦不拔高,甚至极少流露情感,即使是冲击效果再强烈的事件,作者依然一味克制冷静,惜情如金,这在一个煽情的年代里,在一个但凡掌握了些许话语权就滥觞道德评论的话语时代里,尤为可贵。这亦是能够把握写作的真正力量的标志:我无须为之哭泣,事实本身的血痕已足够指证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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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的作品中,李西闽一直以营造情节的高超手法而独步江湖,而这本 href='7586/im'>《死亡之书》在情节编织上的精美丰富,尤为突出。它是一部长篇,亦可分开独立成章,算作二十个精悍的短篇故事,而这些故事又以少年黑子成长的轨迹为脉络,被巧妙地穿插成一幕幕时代连续剧。中国作家有玩弄辞藻的两千年深厚文化底蕴,营造语言的本事,一个赛过一个,虚构的语言也好,还原的语言也好,都好比中国体育代表团,在玩技巧的项目上,包准年年拿奖——但一到靠体能吃饭的项目,就保准吃瘪。能够以饱满的情节支撑整个作品而不玩任何花头的,李西闽是个异数。 href='7586/im'>《死亡之书》以黑子父亲的死开篇,全书二十个死亡事件构筑完了一个饥谨、疯狂而绝望的年代。每一章节中每个人的死法都打着时代的烙印,却又迥然不同,每个章节里的死者都在自己的单独演出时间里演绎了极其鲜明的个性,过目即令人无法释怀。但他用于描述事件的语句通常都如古龙般简略却精当。精力旺盛、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老四,被放置在偶然里的一个破锄头夺去了生命;仙女一样温柔可爱、贤惠达礼的蓝凤凰死于难产;像父亲一样保护了黑子的身体,更呵护了他灵魂的哑巴大叔死于毒草;被黑子仇恨过又依恋过的继父撑船佬死于洪水……这些宿命一样无法逃避的结局,在每个人物身上,都和他们的性格一样自然妥帖。显然这些“真实”的死亡源自虚构,但“虽如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于是,阅读中产生了真实感,以至于你甚至无法为这样的死亡产生悲痛,有的只是震撼和轻轻的叹息。这些草芥一样湮灭在时代里的生命,其实包涵了巨大的价值,那些灵魂都在被黑子保留记录的真实细节里熠熠生辉:人性里的善、恶、自私、淫荡、贪婪、顽强、卑微、高尚、坚持。而这些,都是由一个又一个极有嚼头的情节来丰富和支撑的,因此而倍加可信,印记鲜明。 所谓写作,也是信息传递的一种形式而已,以最少的字,传达最大容量的信息,便是作文之上乘。以最省的字,造就复杂的情节,可谓领略了作小说的高超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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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的骑士们在冲锋陷阵时通常用“谁能活到一百年”这句话来作为对出阵的视死如归的吼叫,意义大约与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相同,《圣经》上说在世界末日到来时,所有的死者都将从泥土里站起来,接受审判。那么,英雄的死有英雄的光荣所在,这些小人物的死,归于何处?展现这些小人物的死,价值何在? 李西闽的这本 href='7586/im'>《死亡之书》是小人物的死亡史,趣味绝不仅仅是情节的好看和事件的跌宕。他们平凡而低微,像大地上的麦子,死亡只如被岁月收割。但由于李西闽精准笔触的解析,麦子一样被打捆的死亡,有了其个体的特例,而放在一个村庄的舞台上展现的一连串的死亡,则具有群体的概括。从个体来看>,老四死于他过度激烈的活力,蓝凤凰死于她过度的完美,王老吉死于他的嗜赌成性,善泳的王春洪死于水中,王其祥死于他的坚韧强悍,几乎除了赤毛婆婆,每个人都是暴卒于自己的某一特性,甚至连赤毛婆婆,也是一个超越了时间,最后又被时间带走的象征。从个体来看,每一幕悲剧都有惊心动魄的戏剧性;从群体来看,则俯瞰了一段时代里芸芸苍生的缩影,他们是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塑,记录和再现了一个人性扭曲、极度匮乏的时代而存在的群像。他们是沙漠里被风暴打磨出来的风蚀石,是历史的鬼斧神工,除了由此将目光引向再读历史,别无选择。而创造他们的李西闽,只做了一件事——准确再现。他剖析得如此平视,既不审问,也不评判,对时代的反思,和对人性的拷问,是角度独特的一次成功之作。 李西闽是个笔锋里带着黑色气息的家伙,他有点像“索思爵士”——《龙枪编年史》里的死灵骑士——冷冷地披沥那些魂灵的死,而让读者战栗着自己的生。他简直是不怀好意的冷酷——是歌吹沸天的繁华草绿里的当头棒喝:勘破迷梦,直面奈何。 无论是善的、恶的、白的、黑的、俊的、丑的,一旦死去,皆被尘封。尤其是小人物的死,通常都被视为尘归尘土归土的平凡。随着 href='7586/im'>《死亡之书》的开启,幻象被吹拂,悲剧之于每个普通死者,并不亚于任何一个英雄。他们轻若鸿毛的死,获得了亡者应有的荣誉。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