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奉化江》 第一章启航 扎哈里机长做了一个并不稀奇的梦,但这次的梦,多了两个诡异的血字。 梦中的他,一如往常地驾机翱翔,而前方的视野中,出现一个策马奔腾的身影。 骑马的人有着华裔的相貌,一身复古的欧式骑手打扮,黄呢猎装,马裤配高筒骑士靴,背着长枪,跨一匹雪白的骏马,在蓝天和云彩间上下跳跃驰骋,远远望去,就像蓝天白云的电脑桌面上,一个来回移动的鼠标点。 这样的梦,30年里他做过无数次,以至于他把骑手的相貌、衣着观察的一清二楚,无数次遇到同样的梦境,诡异至极,烦不胜烦。 梦的结束,总是在他加速撵上骑手,敲敲挡风玻璃示意,骑手注意到飞机后,两个人隔着玻璃交流,扎哈里问他是谁?如何能在空中骑马前行?骑手在马上连喊带比划,无奈隔着双层中空的玻璃,什么也听不清。 梦里,他不断尝试不同的沟通方式,用纸写字,或者用马克笔在玻璃上划写,去示意骑手,但骑手却冲着扎哈里无奈地摊开手,他没纸笔,只能继续比划,最终还是沟通失败。 梦,每次就在此刻惊醒,疲惫不堪…… “唉!” 今夜的吉隆坡,有风,空气不似白天那般潮闷,夜风夹带着远处椰林的味道,如夜魅中的黑猫,轻盈地扑向这座由著名建筑师——黑川纪章设计的吉隆坡国际机场1号航站楼,它标志性的双弧穹顶,像一位身着铠甲的日本武士,巍然不动。 此刻的扎哈里机长,双手插兜,迎风伫立,仰望夜空,努力回忆着梦中细节。 这次的梦里, 骑手负了伤,他单手拉紧缰绳,另外一只手捂着头部,随着马背的颠簸,鲜红的血液不停从他的指缝渗出,顺着面颊流淌,洒落在马身上,雪白的马背和马腚上,喷溅着斑驳淋漓的血滴,甚是刺眼。 身边的白色咖啡桌上,一杯咖啡散发着白色的水汽,温度刚刚好。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带,坐下来,轻轻地端起咖啡杯…… 梦中,骑手艰难地驱马靠近扎哈里的飞机,很近很近,扎哈里看到他淌满鲜血的面容,和乌黑的眼眸,他嘴上打着寒战,向着扎哈里面前的舷窗,颤颤巍巍地伸出带血的手指! 他要用血写字!扎哈里大惊! 扎哈里已经53岁, 在马来亚西航空公司从业30年,累积飞行时间已达18365个小时,在大马航空,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前辈,他很守时,总会在航班起飞前40分钟,准时出现在自己的航班前。所以,没有人此刻打扰他。 他喝着咖啡,回忆着那个让他无奈30年的梦境,真的是太让人郁闷了! 30年来总是如此,搞的他心情十分抑郁,除了心理医生,但他未敢与其它人提及,除了拙于言辞,更因为他珍惜现在的工作,他出身并不卓然,仅是一所不知名的航校毕业,没有名校深造的经历和空军退役的荣耀,能干到机长的位置,完全因为30年的认真谨慎。若是让人知道他有如此长期的心理问题,恐怕这工作都要不保。所以,他只能把这诡异的梦境带来的忧虑压制在心底,时常宽慰自己:“也许别的机长,也会如此罢……” 骑手写下了两个字,是看不懂的中文。 扎哈里被闹钟惊醒,此刻是2014年3月7日21:30时,今晚他飞夜航。 “滴咚!” 手腕上的飞行表轻轻地鸣响——整点报时。 扎哈里抬起手腕,此刻是吉隆坡时间2014年3月8日00:00时,他的目的地——中国北京,与吉隆坡同属于东八时区,两个城市此刻都在子夜中安睡,而他即将驾驶飞机,划破这寂静子夜的长空,跨越3234.9公里,在黎明破晓前,飞抵中国首都的上空,开始新的、普通的一天。 而这次不同了,他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章民国的雪 “好大的雪!” 蔡白杨从奉化县公所里出来,不由地感慨。 这是他穿越到民国后,经历的第二场雪。 回想他那个时代,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何况这是在江南。 民国时代的江南,冷的甚过蔡白杨的老家陕西。穿越回来的第一年——1926年的冬天,江南的雪下了小半个月。 蔡白杨差点被冻死,他穿越时候是秋天,只穿了一件抓绒内胆的冲锋衣,他还拿去当铺给当了…… 奉化江边,行人寥寥,留下雪白的路面和前路人几行匆匆的足迹。 蔡白杨看看被雪水浸湿的图纸桶,便把它抱在杯中,撑起油布伞,向单位走去。 雪越来越大,油布伞上不断积雪,愈发难以支撑,蔡白杨索性收了伞,顶着风雪加快了步伐。 匆忙间,他滑了脚,一下倾倒在江畔的碎石小道,伞和图纸桶甩脱了手,滚到路边的草丛,蔡白杨一骨碌爬起来,一看东西并未滚落江中,便松了口气,复又瘫倒在雪中。 “反正衣服都湿了……”蔡白杨自说自话,惬意地躺在雪地上,闭上眼睛,任雪花飘落在脸颊上,脸已冻的麻木,周身寒彻,他怀念起他那件探路者牌的登山服。 那是他才参加工作,他的单位中路集团发的,防风防水,里面有双层抓绒内胆,只要不是太冷,在工地穿很合适。 可惜…… 入冬前在上海时,他就给拿去当铺当了,换了两块大洋,他不是不喜欢那件衣服,只是在民国穿冲锋衣,太突兀,无数次被人好奇地询问,这什么衣服?这么奇怪?他只能推说是一个洋人朋友送的,他也不了解,搪塞的多了,就不想穿了。 换了钱,他先花半块大洋在城隍庙的商铺买了现在穿的这件灰色土布的夹里棉长褂,很民国很民国的款。又到南京路上先施百货公司购得一件法国产的湖蓝色翻花毛背心,做为来年春天的行头。 说起这件毛背心,简直是冲动的惩罚,他本只打算在南京路上平价小店铺里觅一件适合的春装,却看到先施百货公司大门口人山人海,好像正在搞促销,先施百货可是民国的高端百货公司,东西很贵,但好奇驱使他进去看看。 进去才知道,大多数人都是来看售货员的,作为上海滩第一家全部雇佣女性售货员的百货公司,男士们趋之若鹜,以前都是男女分店,现在买男装可以看美女,稀罕! “多大的出息啊!”蔡白杨鄙视地看着这些一脸陶醉的民国男士,翻翻白眼,自顾自地逛起男装。 像以前买衣服一样,他并不怎么搭理售货员,男顾客们看这个人只是来看衣服,售货小姐询问他时竟不搭理,迷惑不解,人群中窃窃私语:“这赤佬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人家小姐问你话哩!” 蔡白杨不知道,民国时的售货员地位可高着呢!在当时,敢于抛头露脸出来工作,又能在百货公司这类高端场所就职,都是一些有文化的新女性。毕竟能百货公司购物的,非富即贵要么是洋人,外语起码得会吧?地位可以参考90年代的空中小姐,虽然也只是服务业,但入职的条件可是不低。 不过好在,民国的售货员比起当代,矜持了许多,没有跟在你身后喋喋不休的气魄,见蔡白杨不搭理他,只能红着脸作罢,继续去招待别的顾客。 一件湖蓝色的毛背心映入眼帘,鸡心领黑胶扣,这个款式蔡白杨见过,他爷爷以前就穿过一件。他一直认为这是老头儿才穿的款式,但看到这件衣服精细的包裹在一个木模特身上,和周遭传统风格的洋装马甲对比起来,竟然显得十分时髦! 蔡白杨不禁感慨,看来时髦这个东西,要看跟什么对比,与众不同的便是时髦。他想起了爷爷,又想起了家人,感触之间,手不由自主地去触碰。 “哎~先生!”一声清脆的女音。 蔡白杨回过头来看到了喊他的那个人。是那个刚才被他冷落的售货小姐,穿着先施百货公司统一的白色旗袍工装,白净的脸上刚才泛起的红晕还未消退。 她看他的眼神儿很是不悦,但嘴上仍很礼貌很官方地说:“先生,这件衣服是法国巴黎今春的最新款,嗯……挺贵的。如果您确定要,我们这里有试穿品,喜欢的话我给您拿来试下?” 蔡白杨理工钢铁直男的本质充分暴露了出来,“说了半天,你就是不想让摸呗,我手还没碰到呢,再说也不脏。”他不高兴地回答。 “你……”售货小姐无语了。 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要是能好好跟女孩子说话,他早不至于单身,他怕麻烦,女孩子这种神奇物种交流起来太累,她们总是绕着弯儿说话让你猜,蔡白杨并不擅长。 他也不擅长去商店买东西,老得跟售货员交流,所以他更喜欢上网逛某宝。想买就买不买拉倒。 可惜,民国没有淘宝。民国没有的东西多了。比如说建筑设计CAD,比如说测量用的GPS和四轴无人机,他在这儿只能扛着《公路建设史》上教过的六分仪、陀 螺仪等设备,勘测地形和绘制图纸。好在近百年过去了,公路建筑行业的知识更新并不多。他动手能力强,捣鼓捣鼓就会了。 “小赤佬,你那个噢,好好讲话要得不?怠慢人家小姐还耍泼皮?”回过神儿,蔡白杨已被男顾客们团团围住,他慌了,这下子跑不脱了,男士们个个怜香惜玉、义愤填膺,靠前的撸起了袖子,要为售货小姐伸张正义。 “买买买!有话好说,我买!这衣服多少钱?”蔡白杨怂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块大洋,你要是付金元券也行,但不找零!”有人撑腰,售货小姐底气十足,摆出一副孙二娘的架势,但瞪圆的双眼出卖了她,她憋着笑呢。 她得意地看着被围攻的蔡白杨慌乱地掏钱,兜里买长褂时找的零钱滚落了一地,忍不住笑出了声,周围的男顾客也开怀大笑,仿佛自己成就了一番英雄救美的佳话。 蔡白杨郁闷极了,想尽快离开这个囧地,售货小姐却看穿了他的企图,故意戏弄起他。 她不急不慢地开始标准服务,优雅地为她试尺寸、整理衣角、扣扣子,手指在蔡白杨的身上优雅地游走,轻轻拍打衣服起皱的部位。 周围的男人们伸长脖子看的如痴如醉,甚至嫉妒起蔡白杨来。人群中窃窃私语,蔡白杨从人民公敌变成人民情敌,如坐针毡。 售货小姐却转头向着人群,坏坏地微笑着说:“本柜台男装款式丰富,欢迎各位先生也来试穿购买噢!” 人群瞬间沸腾了,瞬间把蔡白杨挤到一边,本来急于脱身的他,此刻却快哭了……换下来的长褂还在试衣间呢!地上的零钱还没顾上捡呢!挤也挤不进去了。 售货小姐此时却从人群中挤出来,将刚才脱下的长褂打包递给他,歪头打量了一下蔡白杨,坏笑着说:“先生穿这个确实很好看,侬讲真的!” 钢铁直男还能说啥,蔡白杨脸一红,拿着衣服溜了。 走到大厅,门旁有个黄铜镶边的试衣镜,看看镜子里穿着爷爷款毛背心的自己,回望先施百货公司那巴洛克风格的华丽门厅,长叹一了口气,肉痛道:“再也不来了,一块半大洋就这样没了。” 刚走出门,蔡白杨不禁惊叹:“好大的雪啊!” 是呀,下雪了,那是他在民国遇到的第一场雪…… 第三章康乃馨 一支康乃馨,安静地插在驾驶台上的置物槽中。 “这是谁放的?”扎哈里不解地问副机长法里克。 “花儿吗?是拉凯姐放的。”法里克漫不经心地回答。 拉凯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 “她放花干什么?今天有什么好事儿?”扎哈里眉头微皱,掂起花儿轻轻插在座椅后面的手册架上,他不怎么喜欢花,他对花粉有些儿过敏。 “机长,今天是三八国际妇女节耶!女乘客都有份,这是拉凯她们发剩下的,咱们也沾沾光。” 法里克面前也有一支,他拿起来,深深嗅了一口,冲着机长调皮地笑笑。 “噢~”扎哈里也笑了,原来是这回事儿。 法里克在机长面前,已经很收敛了,他是个青春洋溢的小伙子,和空姐们的关系很好。 “机长,今天到北京后有7个小时调休,我和拉凯姐她们商量好了,一起去王 府井逛街,您也一块去吧?”法里克热情地邀请。 “你们年青人一起去吧,我想去逛逛琉璃厂的古玩店。”扎哈里哈哈笑着说。 “机长你还有收集古董的爱好?”法里克挺感兴趣。 “阿……阿嚏!” 不知是驾驶舱的冷气太足,还是康乃馨让他过敏,扎哈里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扎哈里机长感觉后脑一跳一跳的痛,脖部也有些痉挛,空气中弥散着康乃馨厚重的香味,厚重到透不过气,便抬手示意法里克:“我去舱外一下。” “需要帮忙吗?”法里克问。 他摆摆手表示不用,走出了驾驶舱。 悬梯上,他揉捏着自己的后脖,试图缓解不适,抬头仰望夜空,星星的夜空广袤而深沉,悬梯下摆渡车来来往往,制造着各种嘈杂,航站楼边缘的灯光,勾勒出一条线,清晰地将这深沉的夜空和喧嚣的地面分隔开。 他有一丝不祥之兆。 他用手指蘸着悬梯扶手上的露珠,描画出梦中骑手写给他的那两个血字。 这两个汉字并不复杂,凭借依稀的回忆,他把它们描绘在扶手上,…… 可惜,他是马来人,不认得汉字。 他只是冥冥之中感觉,这两个字和他的命运有某种联系。 他很不安。 他俯下目光,审视着自己的飞机——一艘波音777-200ER型客机,它身长63米,翼展60.9米,满载旅客量440人的庞然大物,两台85,000磅推力的发动机能够负载起297,5kg的起飞重量,是马航的看家法宝,他驾驭多年,飞机的性能、特点甚至每一个按钮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至少比家里那辆新买的宝马730更熟悉,想到这儿,信心压制住了担忧。 他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转身回到机舱。 走进机舱,他愣住了。 迎面是头等舱的第一个位置,座椅旁的悬窗上,内外温差使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一层霜,外面的灯光从两个透明的字中映射出来,正是那两个看不懂的汉字。 字是被人划写上去的,没写多久,字的下缘汇聚的水滴正向下流淌,留下蜿蜒的水渍。 座位上坐着一名华人老者,他正在整理行李,看到有机务人员冲着他看,便礼貌地笑了笑。 扎哈里微笑回礼,俯下身子向老者询问。 “您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扎哈里,我想请教一下,您在窗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他试探着用英文向老者询问。 老人抱歉地笑了笑,摆摆手表示是听不懂。 扎哈里多少听懂些华语,可是不怎么会说,他很无奈,于是叫来空姐朱可欣,她是个来自槟城的华人女孩,应该能和老者交流。 法里克此时却从驾驶舱门后探出脑袋,看到机长在机舱,他抬手指指手表,示意飞机该起飞了。 扎哈里只能抱歉地向朱可欣和华人老者笑笑,转身回到驾驶舱。 扎好安全带,检查完各项仪表参数,他问法里克:“和塔台联系了吗?” “联系了,一切正常,符合起飞条件。”法里克回答。 “好!” 扎哈里机长如释重负,后脖的不适缓解了许多,抬起头,透过风挡玻璃,看到远处航站楼的灯光远远地闪烁着,映红了夜空,一切显得温馨和宁静。 他回到一位成熟机长的感觉中,一切都是那么波澜不惊。 “法里克,准备起飞!” “遵命!” 黑夜深邃,没有星星,也没有云彩,脚下的南中国海平静地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船舶航行的痕迹,远处也看不到灯塔,上下两个黑暗的夹层中,航班静静飞行,此刻已起飞26分钟,飞机爬升至1万3千米高空,即将进入越南的辖区,耳麦里传来吉隆坡塔台的呼叫:“MH370,联系胡志明120.9,晚安。” 扎哈里平静地回答说:“晚安,马来西亚370。” 他松了口气,对法里克说:“打开自动驾驶,联系胡志明塔台。”法里克点点头,伸手开启了自动驾驶,又调整无线电到胡志明频段,开始呼叫。 扎哈里捏捏后脖,将目光收回到在驾驶台上,法里克面前那支康乃馨,安静地插在置物槽中,随着气流的颠簸,花瓣轻盈地颤抖,像在招手致意。 “一切都是巧合而已,中国字看起来都挺像的。”扎哈里在心中安慰自己。 后脖还是一跳一跳的痛,趁这会儿空闲,他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空气飘来康乃馨的香味…… “花”!对,有一个是“花”字!“flower”的意思!华人的花店招牌上都写着这个字!扎哈里灵光乍现。 他拿笔和记录本,在扉页上描出那两个字。 “法里克!” “怎么了,机长?” “你懂中文吗?这两个字看的懂么?” 法里克挠挠头:“看着都眼熟……” “机长,用不用叫朱可欣过来?” “不用了……”扎哈里兴趣索然。 “接着和胡志明塔台联系吧,我休息一会儿”扎哈里继续闭目养神。 “好!” 第四章通往祖坟的汽车道 蔡白杨远远就看到冯督军那匹大白马。 大白马被栓在奉绍行车道筹划处大门前,它正对栓它那棵桂树的树皮大啃大嚼,吃的那个香,可怜的小桂树被啃的光溜溜,蔡白杨不禁心痛起那棵歪脖树。 一阵肚子咕咕叫,蔡白杨又心痛起自己来,晌午了,饭还没吃,身上的湿衣刺骨的寒,饥寒交迫的还不如一匹马。 蔡白杨想到冯督军肯定在院里,便迂回到后门,想到食堂找饭吃,刚绕到屋后,就撞见了督军的两个卫兵,一边一个,坐在门槛上抽烟。 卫兵看见蔡白杨,乐了,不客气地抬脚挡住去路。 “蔡总管好啊!今儿个~怎么走起后门了,那怀里抱着那是啥?是专程来给我们两个爷送好吃的吧?” 话罢,伸手夺走图纸桶。 “唉!这是图纸!别……”蔡白杨慌张喊,又连忙改口说:“两位爷,这是图纸,不是啥稀罕玩意。” 卫兵瞪了眼蔡白杨,开盖一看,果然是图纸,兴趣索然,随手扔到一旁,又从蔡白杨的腋窝下抽走油布伞,捏了捏,跟自己的枪靠在一起,拿起烟袋继续抽起来,不再理会蔡白杨。 蔡白杨无奈地捡起图纸,从两位兵爷中间的缝里侧身跨进院,闪身进了食堂。 筹划处食堂里雇的张阿娘正在收拾桌上的狼藉,看来两个兵爷刚在这里大快朵颐过,食堂里屋的包厢门虚掩,传来的觥筹交错的声音,蔡白杨轻声问张阿娘:“陈经理和冯督军还在里面?” 张阿娘点点头,“还有县公所的王知事,县财所的张会计,5、6个人哩。” “阿娘呀,还有饭么?这个点了我还没吃呢。”蔡白杨一脸堆笑。 张阿娘无奈:“那两个兵太能吃了,吃罢还拿走了厨房的米和肉,这会儿只有些给工役准备的麦饼子,你要得么?” “要要要,饿死了。”蔡白杨不挑不捡。 张阿娘端上来几块麦饼,凉的,又在灶上给蔡白杨盛了碗热水,“将就着吃吧,这会儿再起火太费事,再说也没米了。” “哎,没事。”蔡白杨已经习惯了。 刚啃了两口,里屋的门突然被打开,陈经理一干人等鱼贯而出,蔡白杨见势不妙,赶忙站起身,点头哈腰地立在一旁,冲他认识的几个人点头致意:“各位吃好啦~”脸上堆满了恭维。 冯督军瞅了他一眼,没理会,剔着牙,满面红光地用他洪亮的嗓门说他的:“陈经理!此次奉绍行车道建设的意义重大!我多次说过!不然也不会把你们从上海请到这儿来,陈经理很辛苦,我们是知道的,但是地方上有地方上的特点,不比你们大上海,你们也要多体谅,敝乡的建设,你也要多支持呀!” 冯督军身材高大,穿着马裤呢面料的黄军装,器宇不凡,他把另外一只手在陈经理肩上拍了拍,又搁在腰间手枪套上。 陈经理一边高姿态地回应着,一边殷勤地给冯督军披上披风,瞅见蔡白杨在一旁,便说:“去叫卫兵牵马来!” “哎哎,好!”蔡白杨跑出去喊那两个卫兵。 两个卫兵慌忙去解马,刚牵过来,冯督军就走出后门,飞身跨上大白马,但看来喝了不少,笔挺着上身在马背上打了个踉跄,差点掉下来,吓的旁边一群人伸手去扶,冯督军自己又顽强地挺直了腰,不屑地挥挥手,表示没事。 陈经理赶忙凑近卫兵,看来他也喝了不少,两手抖索着给卫兵口袋地塞了些什么,舌根发硬地说:“两位兵爷,还麻烦路上照顾好冯督军啊!”卫兵捏了捏口袋,抬抬下巴,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其中一个的背上,还背着蔡白杨的油布伞。 蔡白杨无奈地目送自己的油布伞,和陈经理回到院内,陈经理叹口气,回头问蔡白杨,“今天县公所怎么说?” 蔡白杨赶忙放下刚拿起来的麦饼,说:“他们说基本可以,只是说陈督军交待过,到时要给督军那个村修一条洋灰公路,要直通到他祖坟,也要汽车道规格。” “反正要给溪口专门修汽车道,幸而冯督军那个村也不远,他不提,我到时也要问他的。你到时去勘探下,专门画个图纸给我。” “好!” “直通祖坟……哎,他咋不直通棺材哩?”陈经理咕哝了一句。回头看看蔡白杨还在食堂门口,便问:“你咋还不走?” “我,我,陈经理我还没吃饭哩!”蔡白杨无奈地回答。 “吃完赶快到我办公室。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要尽快筹划开工典礼,半年了都开不了工,建 设厅追责下来,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说罢就走了。 蔡白杨再次拿起麦饼,就着那碗半凉的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张阿娘又给他打了碗热水端上来,乐呵呵地说:“白杨啊,里屋剩下好多菜,蛏子汤和葱油白蟹要得不?” 蔡白杨泪与口水俱下:“要得!要得!” 蛏子汤和葱油白蟹端过来了,蔡白杨的饭桌上顿时璀璨起来,奉化莼湖产的蛏子和白蟹可是好东西,食堂的厨师本就是奉化城名饭店奉源阁的大厨,被奉绍行车道筹备处重金请来,为的就是招待好各路大神,确保这条上级高度重视的奉绍行车道能够早日开工。 这条路意义重大,是奉化历史上的第一条汽车行车道,采用德国标准,洋灰(水泥)铺路,国父的建国方略规划就有规划,又是在当今领袖的故乡,连接奉化与绍兴,东与宁波至台州的行车道相接,如果将来再打通绍兴到杭州,那基本贯穿了繁荣的浙北、浙中和浙东,战略意义重大,因此经国府特批,第一个开工。 蔡白杨庆幸他穿越到了此时,北伐胜利在既,日寇尚未入侵,此后的十年,就是所谓的民国“黄金十年”,是民国史中最好的年代。不然,估计他早死在战火或饥荒之中。 蛏子汤好喝呀,那种淡淡的鲜味直入心扉,而葱油白蟹酱汁微辣,膏厚肉美,嘬一个就根本停不下来,蔡白杨吃的爽歪歪,湿衣服的刺寒感仿佛不存在了,不禁让他想起在大学时,和室友们在宿舍吃过的蟹堡,鸡爪、白虾、毛蟹、土豆、洋葱,青椒烩成一锅,再撸把肉串,就着啤酒看世界杯的日子。 这时的葱油白蟹并没有那么复杂的用料,但民国那种传统的烹饪手法做起来,又是完全不同的美味,庄重、考究,就像西装革履的民国绅士和穿着阿迪耐克的时尚青年,各有千秋。蔡白杨很怀念原来的那个时代,但也安心地享受着此刻的葱油白蟹来。 饭罢,蔡白杨抱图纸来到陈经理办公室,陈经理在躺椅上小憩,酒气还很重,蔡白杨正不知该叫他还是等他,陈经理自己醒了。 “来!”陈经理揉揉眼,唤他过来。 蔡白杨连忙过来,在办公室上铺开图纸。 陈经理洗了把脸,站在图纸前,看着图纸上被县公所用毛笔做的各种标记,不禁皱眉头。 “晒个图纸要跑上海,有多贵你还不清楚么?你让他说你记一下不行么,干嘛非要在图纸上标记?” “我说了,可那边非要呈给王知事看,我又进不去,拿回来就成这样了。”蔡白杨委屈的很。 “多大个官,架子真不小。”陈经理撇撇嘴。 半晌,陈经理看罢图纸,又唤来蔡白杨。 “改动的地方,基本如我意料之间,工程费用增加的可不少,但这奉化特殊之地,小鱼小虾也都和当今领袖粘亲带故,实属无奈,也罢,不过上面也清楚,明日我去一趟南 京,秉承徐厅 长,让他跟上面反映吧。你留在这里,明天即刻将需要新增之处尽数带队测量,绘制成图,记住,一处一张!” “一处一张多贵呀!”蔡白杨直男的秉性让他又多讲了这么一句。 “你是想让冯督军知道徐厅 长的家的洋房在哪呢?还是想让徐厅 长瞅瞅冯督军那直达祖坟的汽车道儿?”陈经理白了蔡白杨一眼。 蔡白杨有种对不起在下是白痴的感觉,这么简单的事儿都想不明白! 陈经理也不愿跟白痴多言语了,戴上礼帽准备走。 突然回了头,问蔡白杨:“溪口武陵庵路基塌陷的事儿研究的怎么样了?” 蔡白杨来了精神:“奉化这边的湿陷性软土不稳定,溪口那一段建议直接上洋灰换填筑底,要是嫌太贵就用三合土加土工布加固,两边修暗渠过水,别处还是修深边沟,加高路基,用砂垫层排表层水,地基里用上大块砺石,增加透水性,修明渠把排水引到奉化江里!” 陈经理想了想,点点头,又问:“土工布是什么?” 我去……那东西还没发明呢……蔡白杨脑子飞转想理由,改口说“陈经理,你听说过美国大萧条时用棉花铺路吗?那个就算是土工布的前……” “什么美国大萧条?”陈经理不满意地打断他的话。 蔡白杨囧了,想到大萧条是1929年才开始的,而今年是1927年…… “没事了明天带人去测量,事这么多,少想些乱七八糟的……”陈经理夹上包出去了。 第五章陷入迷局 “机长,有情况!” 法里克惊呼。 “怎么了?”扎哈里睁开眼睛。 “我联系不上胡志明方面!” 法里克一脸不可思议。 “你调对频段了吗?”扎哈里皱皱眉头。 这个年轻的拍档,扎哈里并不太放心,这孩子人挺好,技术也不差,但可能是因为正处恋爱的年龄吧?玩心太大,心情整天都用在那些年轻姑娘身边上,夜生活太多,常临飞前从夜店赶过来,有几次险些耽误起飞,为此扎哈里没少说过他。 他凑近看下频段,120.9,没错呀……又看看高度和定位,一切正常。 扎哈里命令道:“继续保持呼叫!” 法里克连忙辩解:“频段没错的,高度位置一切正常,机长,我都呼叫好久了!” 扎哈里头脑中闪过一丝不祥,后脖痉挛的感觉加重了,但很快平静下来,他说:“我们目前位于两个塔台信号交界处,应该还没飞出吉隆坡的信号范围,你向吉隆坡塔台反馈一下。” “好的,机长!”法里克调整频段开始呼叫吉隆坡塔台。 片刻,法里克摘掉耳机,神色凝重:“机长……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一片平静,听筒里杂音都听不到。” “没有杂音?”扎哈里调大自己耳麦的音量,果然如此。 他怀疑无线电应答系统坏了,疑惑地摘下耳麦翻看,法里克却在此刻大叫了一声:“有声音啦!” “什么?” “杂音!不对,是一种奇怪的杂音,就像是……蛋壳破碎的声音!” 扎哈里把握时机,迅速将频率调回120.9,戴上耳麦,熟悉的杂音中,越南腔的英语由远及近清晰起来:“MH370,MH370,接到请回话,报告现在的方位!” “胡志明你好,马来西亚370收到,我方在正常航线内,方位……” 扎哈里愣住了。 卫星定位系统显示器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数值显示,耳麦转来了异响,正是法里克刚才形容的,“蛋壳破碎的声音”。 然后……一切重归安静。 法里克此时也发现了异样:“机长,高度、定位均显示异常!” “知道了,打开备用无线电。” “好的!” 短暂的信号切换声后,一切如故,无论是胡志明还是吉隆坡频段,一片寂静。 他又尝试着调换了几个附近塔台的频段,都一样,在马六甲海峡上空这个航空运输业高度发达的空域,附件塔台林立,连接不上任何塔台,这不科学。 设备集体出故障?扎哈里用手指在仪表台上轻轻地敲击,思考对策,法里克则在一旁翻腾耳麦线,过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机长,这是什么情况?” “设备故障吧。”扎哈里揉揉鼻梁,继续思索。 接收外界信号的设备都显示异常,如:无线电、高度、定位、电子罗盘、联网时钟。 来自飞机内部的设备都显示正常,如:飞行姿态、油量、自动驾驶。 看看窗外,飞行并无异常。 “机体本身正常?外界信号中断?听到蛋壳破碎声后恢复?再次听到再次中断??”哈扎里在苦苦思索,后脖的痉挛一遍一遍地刺-激后脑,迫使他抬头看着前方的夜空。 这显然不是设备故障。 思路如一道闪电:“夜空!夜空中有东西!突破时产生蛋壳破碎的声音!” 后脖的痛感突然消失,仿佛刚才的痛感支撑着精力一般,哈扎里虚脱地躺倒在座椅中,目光随之上扬,从挡风玻璃外的夜空抬到了头顶上方的仪表区,密集的指示灯闪烁着故障的橙色警示,像一片萤火虫扑向哈扎里,他抬手挡住这恼人的黄光,迷起眼睛,继续思考。 “飞机被夜空中的不明物体包裹?屏蔽了一切外界信号。突破它时,碰撞出蛋壳破碎的声音,随之信号恢复。” “那为何又遭遇了同样的境地?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高空带电的积雨云?”哈扎里看了看夜空,没有一丝云。 “地磁角变化?某种电磁屏障?”扎哈里苦笑一声,这显然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畴,他只是一名飞机驾驶员,不是什么物理学家,更不是磁场专家。 扎哈里决定不再想这些搞不明白的。当务之急,尽快摆脱困境。 他有了思路,逃离目前的空域。 因为高度不明,抬升和下降都有很大风险。他给法里克下令,准备大角度转弯,同时通知乘务长,稳定乘客情绪,下完命令,他集中精神,关掉自动驾驶,握紧方向舵,凭借30多年的飞行经验,开始操作。 闭上眼睛,在黑暗的空旷中仔细聆听耳麦中可能发出的声音。机身一点一点的倾斜起来,凭借经验,扎哈里知道飞机已经掉转头来。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在进行了4次大角度转弯后,扎哈里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方案,那个“蛋壳破碎”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耳机内一片死寂,窗外仍旧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突破方案失败! 脚下的南中国海,仍旧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转角平飞,找到陆地准备迫降!”扎哈里下令。 脱离了仪表的辅助,没有地面协助,不知道高度和方位。窗外的天穹上,一颗星星都没有,连原始的磁性罗盘都失灵,方向都不明,时间已经过去30分钟,看不到任何陆地,按照手表上的时间和目前的航速来推算。他们应该早已飞过越南胡志明塔台范围。 飞机已与地面失联30分钟,飞机的应答器不能正常反馈二次雷达的应答,按照惯例地面早应该察觉,并通知附近的飞机协助寻找,但是黑夜中没有任何飞机出现,扎哈里越发感觉事情不妙,他决定冒险向前飞,寻找合适的场地迫降。 时间又过去了1个小时,仍旧没有看到陆地或岛屿,飞机似乎与马来半岛擦肩而过,向着相反的印度洋方向飞去,扎哈里机长只得命令再次掉头,向反方向飞去,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驾驶舱内的气氛愈发紧张,扎哈里下定决心,对法里克说:“降低高度,准备海上迫降。” “遵命机长!我也是这样想的。”法里克长舒了一口气。 睡梦中的乘客们被这意外的消息惊醒后,整个机舱嘈杂起来。灯光已被打开,机舱内充斥着女乘客的哭泣和穆S林的祷告声,空姐来回奔走,指导乘客们带好氧气面罩和救生服。 喧嚣中,扎哈里和法里克成了机舱内最安静的人,操纵着飞机慢慢地下降。 没有高度表,仅凭肉眼,一点儿一点儿控制飞机下降,两个机长的手和脑门上都是汗。 却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第六章冯岭勘界 翻山越岭来到冯监军家的村口,已是晌午。 雪停了,银装素裹包裹着江南水乡的细节,蔡白杨带领工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去,远远望去,一群人影早已等候在在村口。 冯岭村的人连忙迎上前来,为首的是乡绅冯志鹏和村长冯志辉,冯志鹏面带喜悦,“蔡先生远道而来,辛苦!” 一旁的冯志辉也点点头“一路劳神!村里祠堂里略备了酒菜,先吃上?” 蔡白杨随着二人来到冯家祠堂,祠堂是典型的江南建筑,雨檐弯且长,正厅宽阔,供桌上摆上四牲肉等祭品,供着冯氏列祖列宗的排位,香火缭绕,4桌酒菜摆在这里,并不显得拥挤,蔡白杨被冯家人簇拥到了上席,冯家家丁捧来酒坛,红布缠头,未开封便飘来阵阵酒香。 “听说蔡先生是北方人士?绍兴黄酒,可曾品尝过?”冯志鹏摆出东道主的架势。 “宁波这边酒也甚好,力洋的番薯烧、奉化的蜜桃酿和米酒,但都与北方酒品差异较大,怕蔡先生喝不习惯,不远便是绍兴,也算这边特产,距兄弟了解,远销国内,袁大总统是你们河南人,听说他就很喜欢绍兴黄酒,所以略备了些。”冯志辉在一旁说道。 “二位盛情款待,白杨不敢当,甚好甚好,兄弟都想品尝为快。”蔡白杨对喝酒兴趣不大,他瞅着桌上的菜,那可是相当实在。 能叫上名字的:香卤蛏子、雪汁鲳鱼、醉虾蛄、香梗目鱼蛋、三丝拌蛏、宁式蟹糊红膏炝蟹 、奉化摇蚶。蔡白杨的脑子里趟着口水,没有太在意冯志辉对酒的介绍。 冯志鹏撇了冯志辉一眼,说:“袁总统那年的黄历?当今领袖既能安定乱世,恢复共和,岂是那个恢复帝制的能够相提并论?当然袁总统有他的功劳,南北同心,才是国之根本嘛!白杨兄,别介意,今日不谈那么劳么子,只管吃好喝好!” 蔡白杨想了想:“志辉兄,我不是河南人,我是陕西的。” 冯志辉一时语塞,不知说啥。 冯志鹏哈哈大笑拿起酒杯,先行祝酒:“上次与兄在县公所小述,听着兄弟是河南口音,便有了这场误会,不知这里可否有故事一述呀,哈哈哈!” 蔡白杨也感觉刚才这话有些尴尬,连忙解释:“家父在豫工作,自小在洛阳念书,口音串了罢!”也举起了酒杯,冯志辉也连忙举杯应景。 三人觥筹交错一番。 冯志鹏放下酒杯,又问:“家父可好?何故赴豫安家?可是为官赴任洛阳?” 蔡白杨感觉这扯远了,要按他现在这个年龄,他爸该是清朝的,这咋编哩?总不能告诉他老爸是洛阳铜加工厂的技术员。洛阳铜加工厂虽然有名,那也是建国后了。 “额~哈哈哈,对对对,家父光绪年间是在洛阳做过官。”蔡白杨开始编。 “诶呦!古都洛阳赫赫有名,家父能在洛阳城做官,着实不凡!再来!白杨兄!”冯志鹏何等精明,不深究了。 “嘿嘿嘿,是是是,干干干!”蔡白杨算是扯圆了。 “难怪蔡兄被冯经理器重!原来蔡家家史渊博!”冯志辉又随景端起杯子。 酒过三巡,冯志鹏满面红光地说起了正事儿。 “蔡兄呀,这次承蒙冯督军和陈经理关照,能让敝村乘此便利通上汽车道,我乡荣耀呀,有何难处尽可与本人和志辉商量,一定鼎力支持!” “二位这样说,便是对白杨最大的支持,难处暂不知,只是修汽车道,是个技术活儿,我先来将贵村地况摸清,勘测清表,征用土地,协调乡里,还得多麻烦二位了!”蔡白杨进入技术场景,话就多了,谁让他是个技术流? “这没问题,尽可直言!”冯志鹏照单全收。 蔡白杨啃着红膏炝蟹,侃侃而谈。 “午后我们即刻开始,按着规划开始放线,线内土地将尽数征用,乡亲们还需要二位给予协调,青苗植被、房屋坟穴的拆迁及征地补偿,按民国十五年建设厅的补偿标准足额赔付,至于占用物的清点登记,我就不细管了,还望二位组织人马安排。”蔡白杨虽耿直,但这协调的事儿办多了,知道地头蛇要是不配合,难免让你干不下去,实惠一点要给够。虽然,这修路本身就给他村里造福利。 “安排、安排!白杨兄弟果然爽快!”鹏、辉二人神色欣欣然。 螃蟹再好吃,两顿下来,又喝了酒,蔡白杨在祠堂后面的茅房里窜了稀,出来时气若游丝。 祠堂前勘界队伍已整装待发,冯岭村的人马也已经齐全,男壮丁4人,带饭的厨娘和牵夫3人,每人的眉眼都和冯志鹏和冯志辉甚像。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田头。 水田里结着冰,泥泞难走,队伍先开到冯家祖坟,准备从这里开始。 蔡白杨指挥工役拿出洛阳铲准备取土样,冯志鹏一声喝停“蔡兄,且慢!” 只见家丁端来祭祀盘点和铜香炉,上了三柱香,冯志鹏一脸严肃,不顾自己的黑绸长褂粘上土,庄重地跪在祖陵前,三叩首。 “冯家列祖列宗在上!冯家子孙志成在外督军,为乡里造福引路,志鹏今代大哥叩首,动土惊扰,还望列祖列宗看在子孙的心意上,给予谅解!”话罢,又起身鞠了一躬,然后出人意料地又来了个敬礼,还是德式的,后脚根啪的一碰,敲的鞋跟一声响。 “土洋结合呀!”蔡白杨心里想,不过这个时代也见多了,西学东渐,连这乡里的士绅也学得洋人的礼仪,又不想放弃祖制,土的洋的都要来一番,不过这敬军礼,估计是学他大哥的。 洛阳铲徐徐拔出,奉化特有的黄里带红的土壤被工役敲出来,摆放在雪地上,眼看有水渗出,蔡白杨心想:“这土质和溪口的一样,不好弄呀,少不得多做几层防水。” 他用手扣了扣,突然扣到一个硬东西,再扣扣,土里掉出来一个小东西,他拿在手里看,看着像是个金属的小飞机,后面还有个环,像个钥匙链,在雪里搓了搓,生着锈的地方显出一行字来。 “MALAYSIA AIRLINES”(马来西亚航空公司)。 第七章空中惊魂 在扎哈里和法里克的操纵下,飞机平稳的下降。 突然,飞机受到重击! 好像撞到什么东西。 确切地说,好像撞到一个弹力十足的东西,飞机并未被撞坏,但是顷刻间翻滚起来! 对没错,是翻滚!天旋地转! 不像飞机失速后的旋转,而是像掉在蹦床上,飞机在半空中不断地翻滚、弹跳。 舱内顿时乱做一团! 扎哈里他们措不及防,束手无策! 不知被什么撞中了面部,扎哈里眼前一黑,后脑重重地磕在头枕上,幸而头枕是软的,他很快清醒过来,飞机仍在翻滚,面前杂物纷飞,在舱内来回弹跳,他用手护住头,大喊法里克的名字。 “机长!我在!”法里克艰难地回应。 扎哈里满脸是血,喷溅的到处都是,他捂住伤口,向着法里克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也浑身血渍,正拼命用手地拨拉开身上的杂物,挣扎着向着机长伸去手臂。 扎哈里和法里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飞机仍在翻滚。 两个机长在混沌中对视,坚毅的目光包含着力量。 我们都还活着,不是么? “法里克!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好像撞上东西了!” “坠毁了?!” “没有!机长你看!”法里克指着窗外。 风档玻璃外,天地在旋转,黑夜中,黢黑的海面和天空区别并不大,但天地交界之处,仍然有一丝发白的界线,在悬窗中旋转,它的旋转能让人意识到,飞机仍然在空中翻腾。 “飞机翻成水平时!加油门向上!”扎哈里大声命令。 “遵命!” 发白的天际线又一次水平过来。 “加油门!大马力推!”扎哈里握紧了主驾的方向舵。 两台85000磅马力的涡轮发动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撕吼。 飞机停止翻滚,向前猛冲了出去,像脱缰的野马。 飞机终于回到机长们的控制之下。 法里克刚松了口气,扎哈里突然大喊“降速!降速!” 法里克踩死了刹车。 晚了! 飞机再次重重撞上那不可见的阻力,不过有提前的减速,只是被撞歪了方向,扎哈里死死握着方向舵,把失速稳定下来了。 “天上有东西!避开它!”扎哈里嗓音嘶哑地吼。 他们小心翼翼地操纵飞机原地盘旋。 一支康乃馨悄然飘荡在两人之间。 扎哈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诧异地看着这支自由翱翔的康乃馨, 法里克却想都没想,伸手截获了它。 它的花瓣支离破碎,掉落的花瓣也在空间肆意飘舞,法里克松开了手,而花仍然留在空间之中,不停旋转。 “失重了?”扎哈里奇怪极了。 他回头看看机舱,机舱内的物品果然不对劲,它们还在弹跳,但并不像旋转时直来直去,而是轻盈地翻滚着,像极了宇航飞船里的景象。 他再去看法里克,发现他的领带也在半空中悬浮着,若不是领带夹的束缚,都要飘过他的头顶。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领带也一样。 “糟糕!我们在高速下坠!”扎哈里回过神儿来。 飞机是可以模拟失重的,扎哈里很清楚,在进行高速抛物线飞行时,产生的的极速下坠状态,飞机能产生20~30秒的失重的效果,机舱内的人和物将不再受到飞机的支撑力,类似太空失重的感觉,这通常是用来培训宇航员的,而此时,飞机正在高速自由落体。 扎哈里慌了,习惯性地看看高度表,还是一片空白,高度不明! 突然,空中漂浮的东西噼里啪啦落回地面,飞机似乎被什么给稳稳地兜住了,两个机长重重地陷在椅子上,像飞机落地时的重压感。 下坠的感觉终于消失,飞机仍然在向前飞行,窗外,看起来仍在半空。 “被什么接住了?”扎哈里百思不得其解。 “机长,会不会再撞到什么?”法里克问。 扎哈里警醒了,连忙下令将速度降到平飞时的最低速度,龟速向前飞着,速度再低,就撑不住平飞了。 飞机慢吞吞地向前飞,不久,果然又撞上什么,弹力十足地被撞的原地掉头,向相反的方向继续向前飞,刚平静一会儿的客舱又响起了乘客的惊叫。 又过了一会儿,飞机仍在平稳飞行,扎哈里害怕再遇到撞击,命令法里克继续减速,法里克无奈地大喊“再减速!发动机就要停机啦!” “好!发动机停机!”扎哈里心生一计。 “开玩笑吧机长!现在在半空中,会坠毁的!!”法里克要崩溃了。 “现在这速度!要掉早掉了!”扎哈里对着他耳根子大吼,生怕法里克听不清楚。 “对呀!”法里克醒悟过来。 “就这速度早该落地上了。” 发动机停机了。 一切如故,飞机还在天空中飘飘悠悠地向前飞。 两个机长面面相觑。 “活见鬼了……” 驾驶舱的门此刻却被急促地敲响,扎哈里连忙解开安全带,起身开门。 机务长拉凯捂着头冲进驾驶舱,鲜血顺指缝流到了鬓角,瘸着腿大喊:“你们没事吧?!到底什么情况?” “我们没事!客舱情况怎么样?” “还好!我们都戴着安全带,有部分乘客受伤!”乘务长用尽全力地回答,腿却再站不稳了,一把扑在扎哈里的怀里,嚎嚎大哭起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拉凯大哭着问。 扎哈里和法里克连忙把拉凯扶到座位上,无奈地回答“亲爱的拉凯,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但现在暂时安全了。我去看看乘客,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法里克,快给乘务长包扎伤口!” 机舱里,一片狼藉,氧气面罩吊在头顶摆动,乘客和机务人员都穿着黄色的救生衣,扎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扎哈里松了口气,看到有机务人员出现,机舱里嘈杂起来,七嘴八舌用各种语言向扎哈里询问情况。 扎哈里用英语向乘客喊话:“各位!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扎哈里,请大家稳定情绪,现在是安全的!刚才飞机发生了一些不明情况,排查清楚我会向大家通报,请大家安静下来,乘务员会为大家包扎伤口!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家!请相信我们!” 扎哈里又用马来语重复了一遍。用坚定的目光扫视着乘客。 机舱渐渐安静下来,懂其它语言的空姐将机长的话不断翻译重复,这时,法里克扶着包扎好的拉凯出现在客舱内,向乘客们深深地鞠了躬,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扎哈里感激地向乘客鞠躬回礼,准备和法里克回驾驶舱。 “……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家!请相信我们!”空姐朱可欣正在用中文向乘客们喊话,机舱里响起了掌声,此次航班里,乘客绝大多数都是中国人。 扎哈里想起了那两个字,他示意朱可欣来驾驶舱。 第八章不肯去 奉化城北,雪窦山巍峨耸立。 山脚下,奉绍行车道开工典礼即将开始,各界名流齐聚于此,奉化要修汽车道,这可件大喜事。 陈经理穿着上海带来的呢子大衣,戴礼帽,神采奕奕,他和冯督军站在一起,迎接着各路宾客,冯督军扎着武装带,高筒马靴擦的锃光瓦亮,他今天没戴他的小手枪,改佩剑,更加威风,两个卫兵也都换上新制服,大白马套上新马鞍,马腚后面还挂上个绣花边的粪兜兜,活脱脱打扮成贵妇人的小宠物。 蔡白杨两夜没合眼,和宁波城里请来的司仪一起张罗着典礼上的各项议程,他把灰长褂洗了,把平时从来没扣过的第一个领扣也扣上,脖子有点过不来气,走在路上不停地扯着。 “你就不能去换个洋气点儿的打扮么?活脱脱一个老秀才。”陈经理忙里偷闲训他一句。 被民国人嫌弃打扮土鳖,蔡白杨很受伤。 他翻出带来的西服,穿上感觉太冷,就把先施百货买的那件毛背心套里头,照镜子,哎,这西装配毛背心,不是90年代乡镇干部的形象么?更土鳖。 蔡白杨灵机一动,干脆脱了西服,直接衬衣套毛背心,还行,再配上他那副圆框眼镜,有种徐志摩的感觉了。其实这个圆框眼镜是和他一同穿越过来的。 时尚这东西,真的是风水轮流转。 “小蔡!小蔡!蔡白杨去哪儿啦?”外面陈经理在台下四处吆喝。 “来了来了!”蔡白杨慌忙跑出来。 陈经理气不打一处来“躲到那里去了!快去快去,给徐厅长迎到休息间!” 蔡白杨辩解不得,跑到路口迎接徐厅长,徐厅长坐着人力车,刚到门口,徐厅长的秘书小宋股长、司机老刘师傅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蔡白杨冲到车前,扶徐厅长下车,引导他进了休息间,又赶忙回身接过小宋股长手里的皮包,带他们去休息,路上,蔡白杨问:“宋股长,刘师傅,你们的车呢?” 老刘师傅两手一摊:“陷在城门前的路上了!” 小宋点点头,扶了下眼镜说:“奉化的汽车道,看来早该修了。蔡主管,你尽快安排人把车弄出来,下午徐厅长还要去宁波公干,不得延误。” 蔡白杨连忙允诺:“放心放心,立刻安排人去拉车,这雪后路滑,辛苦啦!” 小宋又点点头,又扶了下眼镜:“上次在南京交待给陈经理的事情,陈经理说都是由你经办,你可办妥?” 蔡白杨头脑中叮咣做响,啥事呀……陈经理他交待过啊!想说不知道,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时语梗。 小宋斜眼看了看蔡白杨,明说了:“既然你主办,直接给你说也罢,西坞乡上的赵明礼,说勘界清表时,家族的坟穴赔偿款数目不对,修行车道,关系到奉城的百姓民生,你得好好复查,给我回个准话,也不能因为他是我表姐丈,便一切任凭他胡言。” 嗨……又是这种事儿,蔡白杨明白了,忙点头答应。 典礼上,鼓乐齐鸣,锣鼓煊天,奉化县公所的王知事,宁波行署及浙省建设厅的官员先后发言,奉化籍的总司令也专程派遣官员来,表示对家乡建设的大力支持,当然,这大力支持可不仅只是派个官员,国府财政部白花花的800万银元筑路专款,不日将到奉绍行车道筹划处帐上。 陈经理即将成为掌管百万银元的有钱人,此刻他神采奕奕,与冯督军侃侃而谈,冯督军也快成有钱人,因为蔡白杨知道,筑路用的劳役,主要是他的兵。 典礼后的宴会蔡白杨无福享用,他和老刘师傅坐着徐厅长来时的人力车,带着冯督军给派的一队兵去拉车子,回来的路上,老刘开着车,蔡白杨坐在徐厅长那辆1923年款的福特Y型轿车的副驾驶,不禁想起自己那辆福特福克斯,也不知道它在车库积了多少灰,老爸会不会去把他开出来洗洗,更不知道老爸会不会天天以泪洗面,到处找寻他的下落,想到这儿,心情黯然,他从兜里掏出那枚冯岭村捡来的小飞机,仔细端详起来,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蔡白杨不知道马来西亚航空公司是哪一年成立的,但他知道2014年世界震惊的马航MH370航班失踪事件,也不知道那一飞机的人,到底身在何方?而这枚钥匙扣,是否跟370航班有关。 难道……它也是穿越到民国了? 想到这儿,记忆的匣子打开了,他想起了自己穿越的经历。 2017年深秋的一天,中路集团浙江舟山沿岛公路项目部,休假的蔡白杨迈出大门,他要去拜访一位“老熟人”。 他的这位“老熟人”是岛上普陀山的南海观音铜像,它是1997年由洛阳铜加工厂制作而成。而他的父亲,正是当时观音像的制作人之一。 那一年,蔡白杨还是个小学生,放学就到车间去找老爸要来家门钥匙,见到了加工中的南海观音铜像。 总高度将近20米的南海观音铜像,此时分成了几大块,摆在厂区的露天广场上,进行抛光、鎏金处理。 小学生的他,被如此庞大的铜像吸引,玩兴大发,他在铜像空荡荡的内部四处乱窜,脚底进肚脐出、手心进腋窝出,像逛一间由纯铜打制的迷宫房子,开心的不得了,还用钥匙在这间纯铜的“房子”里刻字留念——“蔡白杨到此一游”。 突然,身后传来喊声:“小施主,工区危险,出来吧!” 蔡白杨回头,看到一个奇怪打扮的和尚,身穿黄色僧袍,头戴一个红色的安全帽,捻着一串念珠对着蔡白杨合十默念“阿弥陀佛。” 蔡白杨乐了,这啥造型呀!戴安全帽的和尚!不由地哈哈大笑。 父亲跑来拉住他,连忙向和尚道歉,原来这个和尚是观音像的所有者——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派来的监工,听到这个观音院的名字,蔡白杨笑的更欢了,这庙的名字比和尚的打扮更奇怪!不肯去?不肯去哪儿? “不肯去东瀛。”和尚仿佛看穿了蔡白杨心中的疑问,微笑作答。 不肯去东瀛……在蔡白杨知道东瀛就是日本之前,这句话一直像咒语一样,听不懂,却也忘不掉。 工作之便,蔡白杨来到舟山群岛,童年时的观海观音像,正屹立在此。 蔡白杨决定今天去那里逛逛。 蔡白杨到时,已经是傍晚,普陀山势随峰起,秀林葱郁,蔚为壮观,天空中阴云密布,广场上游客寥寥,宅男喜欢清净,这样挺好,一个人逛到观音铜像前,抬头仰望这个久别的铜像。 南海观音铜像屹立于东海和晚霞之间,好似擎天大柱,支撑着天地之间莽莽众生的一切,让人不禁感觉威严,好奇怪,明明见过它没组装前的样子,不过一堆毫无生机的铜皮而已,为何立于此间,便有了肃杀万物之感。 此时,电话却响了,是父亲。 “杨杨,你现在在哪里?” “啊?爸,我不是在浙江舟山嘛~” “你去哪儿做什么?” “……公司派我去的,你忘了?” “你现在不在工地。” “你怎么知道?” “你到底在哪?” “噢,今天休假,我来普陀山,看看你做的观音像呀!” “不不不!你赶紧回去!”父亲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 “干嘛呀,我都到了!”蔡白杨很是不解。 “你现在马上离开,记住,离它超远越好!”父亲用坚定的口气说。 打着电话,蔡白杨另外一只手无聊地抚摸着观音像下高大的基座,仰望着铜像。“好好好……知道了,反正天也快黑了,我走就是了,可是到底是怎么着了?”蔡白杨好生奇怪。 “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讲过,97年我们安装时发生的奇怪……”父亲话音未落,蔡白杨忽然感觉一阵目眩,浑身被一股力量拉起,双脚离开了地面! 突然一句话在脑海出现:“我不肯去!不肯去!”他中邪一般跟着念起来。 远处的游客似乎没有看到这一切。 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兜起,慢慢的越升越高。 他绝望地大喊:“救命呀!” 太阳正在此刻落山,金色的余晖掩盖了蔡白杨在空中的身形,没有人注意到他被掠到空中,下面的游客在四处张望,不知道那里发出的声音。 我在上面呀!蔡白杨绝望地大喊。 当游客们听到这声呐喊,纷纷抬头往上看。 只见落日余晖,瞬间由金变红。 天上空无一物。 耳边却还回荡着那声神秘的惨叫:“不肯去!不肯去……” 第九章袋中金鱼 驾驶舱内,机长扎哈里、副机长法里克和乘务长拉凯围坐在一起。 “机长,照你这样说,飞机现在根本就是浮在空中?”乘务长拉凯仍然万分疑惑的问。 “是的,拉凯,就是这样的情况。”扎哈里无奈地回答。 拉凯疑惑地起身看看窗外,一声叹息,问:“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拉凯,你和其它人稳定住乘客的情绪,我们要确定方位,维护目前暂时稳定的状态,等待天亮,不管如何,天亮一切都会好的。”扎哈里肯定的说。 拉凯肯定地点点头:“是呀,天亮就能看的清楚了,我们在天上,总不至于永远不被人发现。” 拉凯接受了任务,起身出了驾驶舱。 “机长,我有个问题。”一直没发话的法里克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说。”扎哈里看着窗外,心事重重。 “机长,现在这个状态,不管如何,显然异乎寻常,你猜,我想到了什么?”扎哈里眼神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机长。 “你说说,你怎么想的?”扎哈里也把目光收回,看着法里克的眼睛。 “我在想到我小时候,有一年生日,父亲带我去花鸟市场,给我买了几尾小金鱼当生日礼物,用透明的塑料袋兜回家,一路上,我就兴奋地不停看它们,记得它们在塑料袋里游来游去,不时会撞到塑料袋,但碰壁多了,它们都会注意不再往袋壁上撞,就在这个小天地里游来游去或者呆着不动,机长,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处于这个状态?” 扎哈里想了很久,说:“确实挺像的……” “那我们该怎么逃出来呀?”法里克关心的是这个。 扎哈里说:“法里克,你这个故事很好,我刚才想了很久,如果我们正处于这个状态,就要用一尾鱼的身份去思考问题,塑料袋里,一尾鱼是绝无可能有本事逃离的,我们需要保存力量,在事情发生变化的时候,伺机行动。” “会不会一直处于这个状态,直到……”法里克停了设想,这太可怕了。 “不会的,我们一定会平安回家的法里克,我想过了,如果是人为的,那他一定有某种目地性,不可能总是躲起来。如果是自然或者什么超自然原因,再有2-3个小时就天亮了,我们一个航班无故失踪,国家一定会开展搜救的,我们也会开展自救,一飞机2百多人的智慧,不会处于绝境的。真 主会保佑我们的。”扎哈里笃定地说。 法里克点点头,他并不十分坚信,而是选择去信任机长的话,他也不愿他没说出来的状态发生。 “还有,法里克,你想不想跟我到飞机外面看看?”扎哈里微笑着问。 法里克发现这个看似沉稳的机长,其实胆子惊天的大,脑洞开的也很大。 “出去看看?” “是的,确切地说是扔个什么东西看看,看看能不能突破那个看不到的屏障,如果能看到它坠落海里,就说明我们可以在天亮后安排人跳伞突破屏障去寻求救援。”扎哈里陈述他的设想。 “诶妈呀!好主意!”法里克恍然大悟。 “机长,那咱们从哪里出去?”法里克问。 “下去货舱吧,在客舱动静太大,乘客情绪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好!” 二人整理下衣服走出驾驶舱,乘客们看到机长,又开始骚动起来,空姐们又费劲开始安抚乘客,不过好在此刻是深夜,多数人如此折腾一番,安定后累了。路过那些戴着眼罩休息的客人,扎哈里暗暗地下决心,一定不辜负他(她)们的信任,平安带他们回家!此刻的安宁,就是对他们沉重的信任! 货舱内,两个机长费力地搬开手动开关,一点一点地将机尾后部的卸货尾门打开,这个门平时用来搬运货物,开口的有点大,所以不能全打开,打开一个缝隙先看看外面的情况。 开启的刹那,舱内压力突破负压的爆破声响起,寒气瞬间冲入货舱,不过机长们已经做好准备,氧气面罩和御寒大衣已经穿戴好,货舱里空气变得稀薄,两人只能用手势交流,但是,没有大风的凛冽呼声,这不奇怪,发动机都没开嘛!虽然不知道目前的速度,但显然,飞机飘在空中,就像塑料袋中的金鱼,相对这个环境,是静止的。 两个机长趴在开口处,俯瞰下面的海面,依旧平静的像镜子,但也微微看到海面上的细小波纹,看起来毫无异样。 法里克打手势问机长,“扔个什么?” 扎哈里指指货舱里的东西,打手势表示:“重一点,大一点的!不然扔下去看不清楚!” 两个人挑选的好久,乘客的行李不能扔,飞机配备不能扔,挑选了好久,找了一大箱马航发给乘客的宣传册,还没拆包,沉甸甸的一箱子,都是纸,扔海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环境污染问题。 二人用力把箱子推了出去,箱子笔直地坠落下去,许久,黝黑的海面上泛起了一点儿小小的白色的浪花。 机舱里,两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我们可以逃出困境! 那么问题来了,客机并没有配备降落伞。 扎哈里并不以为然,重要的是在白天寻找到陆地,引起他们注意就行了。 两位机长恢复了信心,回到机舱,向乘客有所保留地叙述了发生的事情,并请大家安静地等待天亮。知道真理的乘客兴致勃勃的议论起来,猜测着各种可能性,感慨于自己经历了一场如此不平凡的奇妙旅程。 天终于亮了,机舱的一侧,朝阳从海面上冉冉升起,万道金光照亮海面,也照亮了机舱内的一切,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同时,扎哈里和法里克他们也终于辨别清了目前的航向,飞机在向着西北方向偏西约30度的方向飘行,但经过几次大角度的转向、掉头以及后面的翻滚,已无法判断飞机所处的位置了,只能等待看到陆地,才能做进一步的推断。 阳光给机舱内的人们增加了平安落地的信心,空姐服务大家用早餐,一切似乎回归了正常的秩序,大家现在愿望高度一致——尽快看到陆地。 翘首以盼的陆地终于出现了,几个小岛出现在海面上,乘客们欢呼起来,而扎哈里和法里克却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用他俩那飞行员标准的视力试图判断出岛屿的归属。但是出现的小岛并不是他们平时飞过航线附近的,他们不认识。而且,有了参照物才发现,飞机目前飘行的速度相当快,小一点儿的岛屿飞掠而过,速度惊人,但是能够看出来,速度正在均速降低之中。但惊奇的是,飘行高度相当之低,离地面大约只有3000米左右,这个高度,对相当多的雷达来说都是盲区,也难怪雷达没有什么动静,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何所有外界联系都中断了。扎哈里现在并不关心这个了,他让法里克盯着无线电,自己继续辨认地面物体。 较大的岛屿越来越多的出现,扎哈里基本能够确认,下面的岛屿应该离失联之地不远,3000米的高度下,他能看到地面上的细节,村庄和水田以及行人、车辆。看起来和中国南方及越南很相似。但这就不能解释飞了一夜,怎么还在原地。 扎哈里不想再去想这些了,这个晚上,经历的奇怪事情太多了,他注意到飞机的速度越来越慢,高度越来越低,心里暗暗担心,这么低的高度,撞到山上怎么办?他决定重启发动机,提前预防可能的撞击。 第十章笼罩在光中的女孩 四月的南京,草长莺飞,蔡白杨坐在金陵大学昏暗的礼堂内,出神地看着这座前身是教堂的大礼堂穹顶上,高耸修长的彩色玻璃花窗,上面由各色琉璃镶嵌出的宗教典故的“幻灯片”,此刻被雨后绽睛的斜阳投影到蔡白杨的脸颊,暖暖的。奉陈经理之命,他回到上海,为奉绍行车道筹划处招募员工,以此组建奉绍行车道建设署。 蔡白杨很是感慨,1年半之前,他也是在此应聘到陈经理麾下,那时他刚穿越而来,人地两生,衣食无着,刚搞清楚自己身处民国的他,绝望的心情无以言表,狗血的穿越桥段竟然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以为自己不日将横死在动荡的街头,或是日寇的屠戮之下,他从荒芜的舟山渔港逃票坐渡轮来到上海,在十里洋场流浪了几日后,才发现这个时代和未来区别并不大,公交车大商场路边摊小卖部一应俱全,只是自己没钱,饿到不行,他想来想去却取财无门,自己身无长物,又没有盖世武功,也不记得什么有价值的历史线索,比如民国时的彩票号码?而且好死不死穿越到近代,你就是肩扛一顶能冒蓝火的加特林又如何?这个时代啥没有?原 子 弹 都快问世了。 放弃了成为穿越剧中救世主的蔡白杨,反向思考,决定找份工作,自己既然是修路的技术员,想必民国也需要,修路的这技术自古就有,从古到今,进步不大,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那点事儿,几千年了也就如此,干起来轻车熟路,他再想到,自己和太爷爷同名同姓,家里是工程世家,太爷爷正是燕京大学土木工程专业1926届的毕业生,正好可借用太爷爷的身份谋职糊口。 蔡白杨想到这儿时,似乎突然明白太爷爷当年立下遗嘱坚持让他和自己同名的祥瑞,莫非太爷爷知道他曾孙子要穿越?莫非……他有办法让他回去?他决定先找份工作赚钱,去北京找到太爷爷,谋求穿越回去的方法。 民国3月毕业,4月正值招聘季,礼堂内人流如织,但蔡白杨的摊位却无人问津,无奈,土鳖的行业永远都是土鳖,土木工程听起来就没有什么吸引力,那怕是一样和土打交道的考古专业,也先天带着一丝通灵的神秘色彩,而土木工程,一听就大堆的石头和木头,乏善可陈。蔡白杨当然知道,不过他不能收摊,因为陈经理有交代,他在等待一名内定应聘者的到来。 手心里,陈经理写的小便签上“徐文君,女,廿三岁,金陵大学建筑设计专业”。蔡白杨知道她是徐厅长的千金,女承父业学了建筑,徐厅长是光绪年留美学童出身,毕业于耶鲁大学建筑专业,陈经理也一样,两个人既是上下级,又有同窗情谊。此事自然是件大事,但蔡白杨听说这个女孩性格倔强,不愿一切遵从父母之命,陈经理和徐厅长商议之后,便把这个艰巨的使命交给了蔡白杨,让他在这此摆摊招募,无论如何,将徐文君招募到建设署来,这样既不会让徐文君太反感,也能让她呆在家乡奉化,不至跑到徐厅长关照不到的地方。 “哎……”蔡白杨想到这儿,勉为其难,如何才能让她乖乖就范哩?高薪厚禄?还是远大前途?民国这种家底殷实、追求自由的知识女性吃这一套么?要么男 色 诱 惑?蔡白杨撩拨了下留海,自嘲地笑了……我要有这本事?还至于单身么! 再说……谁知道她来不来? 一册自荐表放在了蔡白杨的招聘桌上,蔡白杨抬头一看,穹顶的彩色花窗投射下来玫瑰色的阳光中,笼罩着一个女孩子,标准的民国女学生打扮,齐耳短发,青绿短彬,黑色的过膝长裙下,露一双白皙修长的脚脖。圆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轻轻向他鞠了一躬。 “您好经理,我来应聘!” 蔡白杨在发呆。 “你好?经理?请问贵处在招募吗?”女孩奇怪地问。 蔡白杨连忙把脸埋在自荐表里,刚才脸红了,这从光中走出来的女孩,突如其来,撞乱了自己这个单身狗的落尘已久的心弦。 “招聘,招聘,你叫什么?”蔡白杨飞快扒拉着自荐表,无奈民国书写都是自上而下,一时看不出个头绪。 女孩奇怪地问:“蜚歌儿,您不应该先问问我专业么?” “fei歌儿?那个fei?”蔡白杨自知失语,连忙转移话题。 “哦,流言蜚语的蜚。”女孩认真地回答。 “蜚?”蔡白杨回过神,她不是徐文君! “额……我们是奉绍公路建设署,来招聘筑路技术人才,请问姑娘是什么专业的?” “我是商学院的,经济专业。” 蔡白杨心生叹息:“可惜……” “对不起姑娘,我们主要要的筑路人才,木土工程、桥梁工艺,和您的专业相去甚远,实在抱歉。”蔡白杨无奈地说。 “哦,哎……”女孩也叹了口气“刚才看到贵处简介上有工程造价一职,就来应聘,若是如此,那便谢谢了。”女孩又鞠了一躬,转身告辞。 看着女孩渐行渐远,蔡白杨的万分失落,想叫住她,又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把她留下?陈经理会批准吗? 蔡白杨正在胡思乱想,又一个女孩又来到了他的桌前。 女孩身材曼妙,着一袭米黄色的轻纱长裙,长发飘缈,手腕上带着绞丝银镯,斜跨一个小皮包,一顶画师软帽歪扣在那曼妙的秀发上,高高的鼻梁两侧,灵动的眼眸子好奇地盯着蔡白杨桌上的桌牌看去。 “奉绍行车道建设署?请问贵处在奉化还是在绍兴?”女孩俯下身子,好奇地问道。 “在奉化,奉化城北原雪窦寺旧址。”蔡白杨微笑地回答,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雪白脖颈上。 “这么说,如果贵处能聘用我,我就能回到老家工作咯?”女孩脸露欣喜。 “您是奉化人呀?那肯定,我们就在奉化办公。”蔡白杨很努力的将目光收回来,放在手心的便签上,再次确认了一下徐文君这个姓名。 “请问您有意向来到我处工作吗?您什么专业?有自荐表吗?”蔡白杨故做镇定,目标可能出现了。 “没有~~我就是来看看,我是建筑专业的,筑房子,恐怕和筑行车道有所出入?”女孩不以为然,翩翩着准备看下一家。 蔡白杨高度怀疑目标就是她,当务之急要稳住她,决不能让她跑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蔡白杨急的抓耳挠腮。 “女孩子筑什么房子,我处自然不会聘你,自古建筑者行四方,那有女流之辈能承其重任?不要不要,请去别处看看罢!”蔡白杨急中生智——激将法! 女孩不乐意了:“你这个经理怎么如此迂腐,女流之辈怎么了?自古巾帼英雄辈出,女子怎么就不能堪大任了?” “总之是不要,工地辛苦,女士谢免!”蔡白杨霸气地冲他摆摆手。 女孩生气了,更霸气地站在他面前:“你这人如此无礼!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不要紧,总之我处谢绝女士!”蔡白杨感觉有演的有点过了,但是无奈收不住了。 “记住我的名字!徐! 文! 君!给我记住!两天以后,你就会后悔和我这样说话!”女孩盛怒之下,白皙的脖颈都气的憋红了,转身跑开。 留下蔡白杨一个人在桌前凌乱,这激将法,会不会就此得罪了徐厅长的千金哩?蔡白杨实在是不敢想后果。 他坐不下去了,收拾资料,收摊走人,出门前,向礼堂内回眸,人声鼎沸中,他一眼又看到那个穿青绿短彬的蜚歌儿,抱着自己的资料正在招聘桌前徘徊。 “唉……”想要的不敢要,想甩的甩不走。蔡白杨无奈地走了,心里还在忐忑着自己的命运。 第十一章飞越南海观音 扎哈里和法里克聚精会神,看着前方飞越的陆地,速度越来越慢,高度也越来越低,地面上的细节,逐渐清晰可见,公路上奔驰的汽车,山峦间闪现的楼宇,看到了一所学校,操场上空飘扬着红色的旗帜,上面不是越南的那颗显眼的大五星,看来应该是中国的五星红旗无疑。 又看到了海,飞机飞越了岛屿,但机长们已经不担心了,因为前面的海面上,星罗棋布着越来越大的岛屿。 扎哈里仔细分辨着陆地上的标志物,试图分辨出具体的位置,安全培训时曾经教授过一门课,就是全球范围内,一眼可辨的特别标志物。比如众所周知的金字塔、长城或者纽约帝国大厦之类的,扎哈里睁大他接近2.5度视力的眼睛,努力看着地面,突然,他看到一尊高大的佛教塑像立在不远处的海边。 “在中国沿海,建有大型佛像的地区大约14处,而离海边非常近的主要有2座,一个位于中国海南、一个位于浙江舟山群岛!”扎哈里努力回忆培训课上的内容。 他定睛一看,这个岛屿面积不大,肯定不是海南,海南是他日常航线的范围,他非常熟悉海南沿海地貌。显然此地应该属于浙江舟山,他不算熟悉。 飞机与地面失联时位于越南南部海域,现在在中国浙江沿海,相距接近3000公里,基本在波音777正常航程之内,但是!飞机并不是自己飞,是漂浮过去的,飞机的燃油还有大半呢。 但扎哈里不再关心这个,这一夜,经历神奇的事情太多了,他更关心迫降在哪好? “再往前飞就是中国的长三角地区,均有大型机场可备降,我们要做好逃脱准备!通知客舱做好迫降准备,重启发动机。”扎哈里下令了。 “好!”法里克补充一句:“通讯依然不通。”他显然已经对这不抱希望了。 发动机重启了,飞行中的推背感重现,熟悉的感觉让人有了莫大的安全感。 “推杆!用目测准备下降!”扎哈里喊指令。 “机长!下不去,还是被空中端着!”法里克干脆摘掉耳机给扎哈里喊。 扎哈里无奈了,减少推力就能下降了,这被半空端着怎么办? “唉!”扎哈里只能让发动机停机,这不是浪费燃油嘛! “机长,你看,这会几乎停止不动了。”法里克指指前面“就对着那个佛教塑像!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呢!” 扎哈里感觉不动,怎么看着要撞上去的趋势,不好!连忙命令再次开启发动机,抬升绕过去。 扎哈里怕又撞到无形的屏障,只能操纵飞机围着佛像盘旋。 “机长,我怎么感觉……飞机像是被这个佛像所吸引?”法里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看。 “嗯,像……”扎哈里也托起了腮帮子。 大白天的,他并不愿往神神鬼鬼的地方想,他想,是不是因为佛像是金属的?还是跟什么磁场有关? 他又想到法里克讲的那个故事,如果自己真的是袋中的金鱼,那哪里才有破绽和突破口呢? 他决定往上飞,竖直飞上去,去寻找那个“袋子”开口的地方。 法里克打起精神,和机长一起开始向上冲刺,起飞的前一晚在泡酒吧,接着又一夜没睡,他有点迷瞪。 扎哈里精神十足,拉杆上升,再上升,飞机几乎到了垂直状态。 “啊!机长机长!蛋壳破碎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法里克突然清醒了。 扎哈里也从耳机听到了,他们已经快冲刺到客机飞机的极限,1万5千米,再飞氧气就不够了,两人顾不上庆贺,连忙操纵飞机下降。 3千米高度,再次遇到神秘的阻力,二人顿时泄气,看来高兴的太早了,他们向西平飞,想到了中国大陆再试。 不久,海和大佛就不见了踪影,飞机看来已经进入中国内陆。 不远,山峦之间,又看到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 又是佛像,二人看到就有点怵,怎么老是看到佛像? 浙江舟山以西应该是宁波,而宁波还有什么大型佛像建筑吗? 扎哈里仔细回忆那节课程,还真有!宁波奉化的雪窦山有个弥勒佛铜像,距离舟山群岛以西大约100公里。 仔细辨别一下,确实是弥勒佛,他是一位中国小乘佛教特有的人物,标准性胖鼓鼓的肚子,明显有别于泰国、越南的佛教造型。 仔细看,这个佛像似乎还未完工,身边还搭着脚手架,胳膊还没有安装完成,工人在上面忙忙碌碌。 扎哈里和法里克决定再次向上冲刺突围,因为距离这里东北约30公里,就是宁波栎社国际机场。 冲刺!当又听到“蛋壳破碎”的声音,飞机立即下降,向着东北方向俯冲下去,果然,3000米高度又被“端”住了。 下面看不到机场……是一片连绵的山峦和水田。 唉! 上上下下的,乘客也吃不消了,客舱内传来了抱怨声,有很多客人呕吐了。 二人不敢再折腾了,关掉发动机走出驾驶舱,向客人们对失联后的一切,做了毫无保留的详细解释。 客人们静静的听,整个机舱归于寂静,如此离奇的经历,无论谁,确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群中有一位老者说:“我们要不继续扔些东西到地面,引起外界的注意?” 聊胜于无吧,反正此刻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继续扔货舱里用处不大的东西,宣传册已经扔了,货舱里还有一箱登机纪念品,波音777造型的小钥匙扣。 乘客们也不再束缚在座位上了,没必要了,反正飞机也没有在飞。起来活动身体,有几个男乘客帮助两位机长抬箱子。 老者在一旁提醒,我们把它拆开散出去吧,也许面积可以大些,捡到的人多一些,还知道这是飞机上的东西。 好主意!几个人拆开箱子,一把一把将钥匙扣散了出去。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枪声! 第十二章天上掉下个女上司 下午6点半,阳光惬意地洒在斐伦路和北江阴路交叉口的交通岗楼上,正值附近纱厂工人下班,十字街口人声熙攘,小贩们兜售着报纸、香烟和小吃,蔡白杨从斐伦路139号的马江晒图纸厂出来,匆匆叫了一辆人力车,向着外滩方向驶去。 国际饭店3楼会客厅一隅的包间里,陈经理、徐厅长和冯督军等几人正在饮茶戏牌,蔡白杨看了看门牌号,迟疑地敲敲门。 “来!”是陈经理的声音。 蔡白杨开门进来“陈经理!你找我?” 一看到徐厅长他们,蔡白杨有些发怵,连忙点头致意。 陈经理一边码牌,一边微笑着问蔡白杨:“交待给你的任务,办的怎么样了?” “这……”蔡白杨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就叫蔡白杨?”徐厅长放下手中的牌,端起茶杯来。 “额,徐厅长,在下就是蔡白杨。”蔡白杨不知这几个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哈哈哈哈!”徐厅长他们大笑起来。 有屁快放呀!蔡白杨心中不爽,领导这种卖关子的行为最烦人,搞的人心里毛毛的。 “我女儿要我法办了你,你看这事如何得了?”徐厅长喝着茶,云淡风轻地说。 用最平淡的话,道出最狠的结果,徐厅长你可以。蔡白杨总算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徐厅长,这……我那天是说话不当,但这不至于吧?”蔡白杨有点上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至于不至于那是徐厅长决定的,你说至于不至于?”陈经理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一边发牌。 冯督军叼着烟斗撇了他一眼,眯着眼睛没说话,那眼神,像极了他那两个卫兵抽走他伞时的眼神,他接过陈经理发的牌。 等陈经理发牌这半分钟,简直是度日如年,虽然蔡白杨知道不至于真的法办了他,可这后面的未知数,还是让他的腿不停打摆子。 徐厅长下了牌,终于又说话了:“我女儿说从未受过如此委屈,在家哭哩!” “啊!这……”蔡白杨慌了,这该咋办?这会儿该说点啥? 陈经理终于出来解围了,他放下了手中的牌,回头对蔡白杨说:“徐小姐说要来咱们建设署工作,届时你可要找机会好好给人家道歉!不得再欺负她!” 我还敢么!蔡白杨鸡叨米似地点头。 陈经理莞尔一笑,说:“让她来当你的领导,你可接受?” “我的领导?”蔡白杨一时没反映过来,心里琢磨着:咋?她要接替陈经理? 陈经理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这个白痴又误会了。无奈地解释说:“是来接替你蔡大总管的职务啊!” 嗨~蔡白杨明白过来,原来是让徐大千金来当建设署的事务总管呀,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蔡白杨早不想操这多杂七杂八的心,可是他又一想,当初来奉化,陈经理可承诺让他当事务总管,薪酬按事务总管的档级发,每月多拿1块半银元!他这么辛苦,主要还是为了攒钱去北京。 蔡白杨忍不住小声问:“陈经理,当初说的是来奉化,薪酬可以提一提的……” 陈经理一副鄙视的神情“薪酬不少你的,我是承诺过!” 蔡白杨欣喜,表情也放松多了,点头应诺,钱只要不少!管他什么总管不总管。 徐厅长噗嗤笑了“小伙子实诚!” 冯督军也终于发话了,并正眼看了他一眼:“明白人,世间熙熙皆为利往嘛!” 冯经理摆摆手:“洗好的图纸,明日送回奉化,回去等着迎接徐小姐报道,提前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千金之身,务必伺候得体,另外小姐在奉化有住处,女寝就不必安排了,去吧!” 出了门,蔡白杨漫步在外滩江边,外滩晚间的灯火通明,黄埔江上各类船舶来来往往,蔡白杨悬着的心落地了,长舒了一口气,肚子饿了,但外滩附近的饭店,皆不是他能够消费起的,他在江边走走,临街商铺买了些面包、果脯充饥,又买了一盒老刀牌香烟,坐下来点上,对着外滩的灯火抽了起来。 好累呀!民国求生这一年半,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又怕赚不到钱糊不了口,也怕冷怕热,更怕民国老宅里横行的蟑螂老鼠。毕竟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空调暖气,更没有“全无敌”,民国南方的气候和环境,让他很是无奈。无人可依靠,也无人倾诉,让人倍感无助和寂寞。但他已逐渐习惯,在这里工作也越来越顺利,他所掌握的公路建筑知识,足够让他面对民国修公路遇到的一切难题,所以仅仅一年半时间,他便要拿上事务总管级的薪酬了,虽然只是享受待遇,横空又蹦出来个徐小姐,但无所谓的,在民国一个工地项目部当个事务总管?蔡白杨不稀罕。 想到这儿,蔡白杨啜着香烟深吸一口,惬意地将烟吐到外滩江边路灯的光晕里。 白色的烟雾缭绕,被路灯渲染成金黄色,被风吹成婀娜多姿的薄雾,笼罩着江上闪烁的渔灯。 一个身影走入这婀娜的薄雾中。 蔡白杨看到了那个应聘的女孩,齐耳短发、青绿短彬、过膝长裙,露在外面的纤细白皙的手臂怀抱着包,低着头从外滩的栏杆边走过,一个人。 她似乎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散步,慢慢地渡着步子,却并不看沿途的风景,周身散发出的孤独感,与蔡白杨心神契合。 他很想过去,和她认识一下,但脚却不敢迈出,不知人家是否还记得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局,这方面,蔡白杨真的不行,他起身,又坐下,复起身,又无奈地坐下。 “唉!”只能是长叹一声,眼睁睁看着女孩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当夜,青绿短彬飘入梦中,醒来时,泪水打湿了枕巾,蔡白杨感到了深深的孤独。他起身,扣开宾馆黄铜雕花的窗户锁扣,推开窗户,看着楼下苏州路上的早起的行人。玻璃上,一只通体暗红的美洲大蟑螂征征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吓的他砰地一声关上了窗。 “罢了,回奉化吧!迎接徐千金赴任!”蔡白杨对自己说。 第十三章遭遇空战 机舱外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扎哈里和法里克大惊,这可半空中!他们站起身,向窗外张望,只见远处飞来一架古老的复合翼螺旋桨飞机,米黄色涂装,机身上涂抹着黑色英文和中文字样,后面还书写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他俩不认识中文,但看的懂英文“ROSAMONDE”,字面意思是“玫瑰世界”。 “玫瑰世界1号?”两个机长面面相觑,这什么意思?他们不来及细想,因为看见这架飞机的尾翼布满弹洞,露天的座舱里坐着一位头戴旧式飞行软盔、身穿皮夹克的飞机员,他正在奋力操纵机枪,向后方射击,哒哒哒的机枪声不绝于耳,弹壳在空中飞散而下,砸的航班顶部乒乓作响。显然,这架飞机正在空战。 扎哈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异乎寻常的事情,他们只想着避免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空中遭遇战。连忙俯下身子,用驾驶台挡住以防不测。 他们的航班正漂浮在空中,也就是说飞机的底部被不知名的阻力托着。但看这小飞机游刃自如,围绕着730航班上下穿梭,显然没有受到阻力的影响。 一串液体猛地溅落在飞机前挡玻璃上,那液体显然不是水,在3000米的高空没有结冰,而是顺着风挡的坡度向下流淌。 “机长你看!那架飞机的油箱漏了!”法里克指着小飞机说。 果然,那架飞机的油箱被子弹洞穿了,油料随着飞机的运作在空中四处喷溅。飞行员仍在奋战,毫无觉察。 “哎!哎!LOOK!LOOK!”两个机长敲击玻璃提醒他。 小飞机上的飞行员听到敲击声,回头看他们,法里克隔着玻璃,用手指示意他看油箱。 飞行员回头看到油箱漏油,大惊,慌乱中停止射击,想要补救。 扎克里说:“他危险了,3000米高空,他的油箱差不多已经漏完了!” 法里克却做了个惊人的举动,他按下了机尾货舱门的开关。 “你干什么?”扎哈里大惊失色。“不要引火上身!” 法里克却不以为然:“救他啊!反正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的多了,也许他还能帮咱们解决问题呢!”一边说,一边敲击玻璃,示意他去看打开的货舱门。 扎哈里没再说话,是呀!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的太多了,在3000米高空能看到这种复古小飞机,本身就是奇迹了。 航班虽然是停机状态,但那无形的力量托着飞机在运动,小飞机围绕着航班飞行,两者相对速度并不大,这个飞行员显然是个高手,操纵着复古小飞机一点点凑近货航门,波音777的尺寸惊人,货舱门足够大,小飞机竟然勉强地飞了进来,当然,并不十分完美,机翼剐蹭到舱壁,“砰!”地撞断了,货舱内估计狼藉一片,乘客们惊叫起来,不过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 两个机长拎起驾驶舱内的灭火器冲出来,通过客舱通道向货舱跑去,几个大胆的乘客也跟了过去,货舱里果然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小飞机的残骸,扎哈里一看,这个飞机是木制的,满地的碎木头和刷着油漆的蒙皮,木质的螺旋桨也断了,好在货舱尽头有一大箱马航的纪念品,2014年是马年,满满一箱小马的毛绒玩具,折断的螺旋桨深深地扎了里去,没有造成货舱更大的破坏。 扎哈里用尽了所有的灭火器,货舱里飘满白色的干粉沫,下雪一样。驾驶员已被乘客们救回客舱,亲眼目睹了空战的乘客和空姐,正奋力抢救这个来路不明的“战斗英雄”。他口唇发紫,冻的不轻,旧式飞行皮衣抵御不了高空的严寒,不过3000米的海拔氧气基本满足人类呼吸,还不至于窒息。飞行员慢慢地苏醒过来。 他说的是中文。好在乘客和客姐里华人很多,扎哈里和法里克在他们的帮助下,和飞行员交流了起来。 “你是谁?” “在下中华民国护法军飞行大队少尉飞行员宋锡铭。”飞行员喘着粗气说。 所有人愣住了,半晌,乘客中一位华人老者问:“你指的是孙中山在广州成立的护法军?” “是的,在下正是孙大元帅麾下飞行大队,乐士文1号的飞行员。”自称宋锡铭的飞行员肯定地回复。 事情至此,大家也设想过自己会穿越,只是没想到,它发生的这么突然。 “您认为今年是那一年?”扎哈里接着问。 “民国十一年。”飞行员笃定地回答,想了想:“就是西元1923年。” “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人?”扎哈里又问。 飞行员却并不吃惊,他平静地回答:“你们来自未来,刚才追击我的人,也是来自未来。” 所有人大惊。 飞行员却淡定地问:“先不必惊讶,我想请问诸位一句话,请问在未来,国民革命是否胜利?国家是否太平?” 这个问题扎哈里不好回答,华人老者凑到前面告诉他:“胜利了!北伐成功,全国一统,鄙人的父亲,正是孙先生建立的国民革命军的军人,虽然往后,国家依然渡尽劫波,但所幸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飞行员宋锡铭长舒一口气,咬牙喊出一个“好”字,便不再说话,缓缓闭上了双眼,人们这才注意,他下身的皮裤有3处弹洞,裤腿下淌出了殷红的血。 他死了,还未及回答人们的疑问。他那被灭火器的干粉和灰烬涂抹过的面颊上,白一块黑一块,晶莹的泪水在黑白之间轻轻滑过,滴落在地下的血泊之中。 第十四章千金赴任 徐大千金赴任来了。大清早,蔡白杨起床穿好长彬,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如陈经理所说,像个老秀才,于是他便换上了那像徐志摩的一身,把先施百货买的毛背心套在外面。收拾妥站在门口迎接。 徐小姐的人力车到了,今天她穿了一套淡灰色女式洋装,干净利落,才下车,蔡白杨便殷勤地接过她手里的小坤包,想好的欢迎词还没出口。她就冷着脸先发话了:“蔡大总管好啊!” 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叫什么了,蔡白杨心想,他顿顿嗓子想接着说他的欢迎词,还没等开口,徐小姐又发话了:“一会将工程规划方案、图纸和部室分工、员工名册拿到我办公室!” “好的徐总管!”蔡白杨连声回应。 徐小姐哈哈大笑:“我是总管,那你是什么?” “我……是随时听候您差遣的。”蔡白杨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 徐小姐却没再说话,眯着眼睛专注地看了蔡白杨一眼。然后噗嗤一笑,蔡白杨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跟她爸一个德性。 抱着图纸和材料,蔡白杨来到原来自己那间办公室里。 一会的功夫,徐小姐便一副主人翁的架势,把蔡白杨原来那间办公室换了天地,昨天蔡白杨才把办公室收拾出来,他平日不拘小节,桌上柜子上堆满了图纸,烟灰弹的满地,甚是邋遢,陈经理不止一次说他,昨夜里他才和食堂的张阿娘清出图纸,扫地抹桌,收拾一新。徐文君才来了一会儿,便在桌上放上自带来的笔墨纸砚,摆放的井井有条。后面的书柜也码好了书籍,仔细一看,皆是建筑方面的专业书籍,国文的、英文的,还有德文的,排列的有条有理。 “惹不起,惹不起!”蔡白杨心里嘀咕。 “徐总管,这是您要的材料。”蔡白杨将资料呈上。 徐文君没言语,示意他放桌上,便开始翻看。 “这是谁在图纸上乱写乱画?”她皱皱眉头。 “额……县公所王知事。”蔡白杨不免紧张。 徐文君撇撇嘴,拿着铅笔沿图纸上的标注看增设路段的情况,越看眉头皱的越厉害。 “这些路段增设的莫名其妙,有何理由?我从小在奉化生活,这许多路段,根本无增设必要,既非交通要塞,沿途人口也不密集,难道国府的税银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徐文君义愤填膺,扭头看着蔡白杨。 蔡白杨无法解释,只能低头愣在一边。 看到蔡白杨没反应,她感觉尴尬,只能接着划拉她的图纸,直到她划到一根线路,顺着划去,一直滑到徐家寨她家的洋房处,下面还有王知事的题记:“战备用汽车道”。她的脸顿时红了。 “啪”的一声,她合上图纸,又打开部门分工及员工花名册。 “建设署才这几个部门?事务部、业务部、财务部?蔡总管您这分的也太泛泛了吧?公路百年大计,质量检验要不要管?劳役派遣要不要管?建设安全要不要抓?听陈经理说你是燕京大学土木工程肄业,难道在北方作建工,都不需要注意这些吗!”徐文君一脸不悦。 “这……徐总管,这3个部门,正是陈经理安排的。”被这个千金大小姐怼着,蔡白杨也心有不快,压着火气解释。 “哼!”徐文君鼻子一哼:“奉化建行车道,是民国十六年国府的一号工程,这样草率那行,明日我要面见陈经理,堂堂建设署才25号人,技工劳役还占了一半,那能撑起场面?你不是在南京招募么?可曾招募来几个人才?” 蔡白杨心中也快撑不住火了,就知道你要收拾我,只管来就行了,可这招募一事,还不是为了你这大小姐?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就这么单纯?他忍不住如实回答:“只招募来您一位。” 蔡白杨料想她会大怒,没想到她听罢,却失落地放下笔,一双如葱白似的纤细小手轻按了按花名册,叹息一声。 “其实他的心思,我怎能不知?难为你为我出此下策,我自小看他建筑楼宇,通达四方,好生羡慕,很小就立志像他那样,为国家谋福祉,此次为家乡修路,其实他不提,我也有此理想,只是我想留学,习得更好的技艺,我是女子,学工程被很多人轻视过,以为我不过想凭仗他的权利罢了,我只有更强大,才能让他们不敢低看我。”说罢,徐文君抬头看着蔡白杨,眼眸里似乎还滚动些晶莹的东西。 蔡白杨最受不了这个,何况还是个美女子,更何况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想摸出个手帕递给她揩泪,无奈自己就不是个讲究人,没带这个的习惯。身上摸了半天,无奈作罢。 “那个什么……徐总管,做父亲的应该都是这样吧,别……唉,别想太多了,也都是为你好。”蔡白杨想了半天憋出这一句话。 噗呲一声,徐文君又笑了“你们北方人,都似你这样木讷么?还是就你如此?可那天我看你很能说嘛!气的我当夜大哭未眠,险些气死本小姐了!你可知道?” “唉……那不是为了完成任务留住你嘛,请徐总管体谅呀!”气氛轻松些了,蔡白杨赶快解释。 “若不是任务,你可还会聘用我?”徐文君突然问道。 蔡白杨突然想起那天见到的身着青绿短彬,叫一个奇怪名字“蜚歌儿”的女孩。 只是一转念,蔡白杨赶紧回到正题,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是肯定!徐总管在金陵大学建筑工程专业毕业,师从德国建筑行会安德倍教授,据悉您在校成绩名列全系三甲,专业对口,成绩优异,我为何不聘用您?”再木讷,这种话还是会说的。 “嗨……你得了吧。”徐文君撇撇嘴,不过似乎对他的话并不反对。她得意地说:“你情报不够准,我不是名列三甲,我的成绩,是三年三甲!安教授说他在德国时,也未见过我这般有学建筑天赋的女子!” 徐文君接着说:“听陈经理说,你在路况处理方面,屡出奇招?何时让我领教一下?” “嘿嘿嘿,一般一般啦。”蔡白杨也不免小得意,被人夸奖的感觉是不错。 “咳!”徐文君一看蔡白杨飘了,立刻板上了脸:“可是你不要忘记,我才是事务总管!你不要认为我不过是被亲属提携,抢了你位置的纨绔子弟而已,日后我会让你知道,我坐在这位置上才是实至名归的!”徐文君拍着椅子扶手,摆出一副他老爸的架势。 “知道知道,徐总管!”蔡白杨马上摆正姿态。 “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徐总管,真难听!像个老秀才。”徐文君继续板着脸。 “啊!那叫您什么?”蔡白杨心里嘀咕,难不成要我叫你文君或者徐小姐,这不是偶像剧里要成佳话的桥段么?想到这个,他脸都红了。 “你不会叫我徐总?”徐文君狡默地笑了。 “啊!好!知道了徐总!”蔡白杨哑然失笑,这位小姐可以,还嫌官不够大。 “还有……”徐文君坏笑着,撇着上海话说:“先生穿这个确实很好看,侬讲真的!” 第十五章梦想是什么 蔡白杨抱着资料,刚到徐文君办公室门口,便听到陈经理的说话声。他犹豫一下,在门外等候,只听到屋内陈经理在和徐文君聊天,不时发出笑声。一会儿,陈经理出来,看到蔡白杨便问:“给徐小姐安排的如何?她可满意?” “都安排好了,没说啥。” 陈经理狡默地一笑:“务必安排好,得罪了徐小姐,有你好瞧的,她提要求,尽数和我汇报到,后勤诸事,你能做主的,便可去安排。”又问:“那天之事,可曾和人家好好道歉?” “额,都说过了。”蔡白杨无奈地回答。 “哈哈哈!”陈经理继续笑。“我就给徐厅长说过,你法子很多!” 看蔡白杨打算进去,陈经理喝住他。“你先且慢,宋股长在里面说话。晚上给徐小姐备宴接风,你也一起。” “好!”蔡白杨开心,又能大快朵颐了。 晚上,食堂内间灯火通明,陈经理、徐文君、小宋股长和蔡白杨齐聚。 陈经理先行祝酒:“徐小姐能来我建设署高就,陈某不感激!此奉绍行车道建设,离不开徐小姐这种高级人才的鼎力支持啊!” 徐文君莞尔一笑,也举起酒杯,道:“陈叔叔能够给侄女此机会,我定不负家父嘱托,力净所能,为奉绍汽车道建设倾尽全力!” “好!”陈经理先干为净。 蔡白杨和小宋股长也一同举杯随同。 “陈叔叔,侄女来此方两日,基本理清思路,对建设署项目进展、机构框架做了一些思考。”徐文君优雅地举起杯子。 “真是后生可畏!不过来了才两日,慢慢理顺不着急,今是家宴,工作日后再提,想当年我与你父亲在美国读书时,书生意气,一心想为国家做出贡献,两个稚童,自以为背负国家之未来,力求取尽洋人之科学,每日挑灯夜读以报国,一恍40年过去,不禁感慨!”陈经理难得动情,眼睛里含着泪花。 徐文君也觉得此时提工作有些折煞,便不再说工作,应景地说:“是呀!家父在家也常提及您与他在美国时,相互扶持的往事来,侄女在此替家父谢过了!”话罢一饮而尽。 “唉~慢慢来慢慢来,小蔡,以后工作生活,务必给徐小姐服务到位!小姐说的,尽数办妥不得延误!”陈经理示意蔡白杨表态。 蔡白杨连忙点头,起身举起杯子向徐文君。 小宋股长却按下蔡白杨的杯子,不悦地起身说:“小姐女儿身,这一杯接一杯的那受的了,来时徐厅长专门交待过我,由我来代小姐吧!”说罢撇了眼蔡白杨,坐下拿起酒杯与陈经理碰了杯,又用下巴示意了下蔡白杨,和陈经理说:“西坞乡一事,感谢陈经理主持公道!” 蔡白杨想起那事,事后他将小宋股长的亲戚赵明礼家的坟穴赔偿数目后加了个零,拿去给陈经理汇报,陈经理未置可否,蔡白杨便按这个数目报了赔偿。 陈经理显然记得,哈哈一笑,未再说话,把自己杯中酒饮尽。 蔡白杨看小宋股长后面没什么动作,便端起杯子,起身说:“宋兄平日服务领导,一直未得机会和您吃饭,白杨祝兄弟鹏程远景啊!” 小宋股长看看蔡白杨,拿起酒杯轻碰了一下:“小姐此番到你这里任职,务必服务好,不得怠慢!” 蔡白杨受不了这小宋股长高高在上的架势,谱摆的比徐厅长还大,但酒席上也就忍下来了。喝完酒坐下了,心里想:“再跟你说话我做狗爬。”想罢便埋头吃肉。 觥筹交错到很晚,徐文君要回家了,几个人起身送他,小宋股长执意送徐小姐回家,徐文君不答应,小宋股长无奈回了宾馆,陈经理和蔡白杨目送两人离开,陈经理回头问蔡白杨:“职位让给徐小姐,你当真没意见?” “没意见!”蔡白杨肯定地说。 陈经理笑笑说:“难怪冯督军说你明白人,哈哈。” 蔡白杨心想,多大个官儿,我工资又不少,乐得清闲。 陈经理驻足看看月亮,语重心长地说:“让徐小姐这一来,徐厅长心思落地咯。” 蔡白杨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也懒得问,心想早点回寝室。陈经理却又说话了。 “徐小姐是不是嫌弃咱们部室划分太粗略?” “是的,按她说的,咱得分个七、八个部室才对。”蔡白杨如是回答。 “也不急,人多眼杂,何必哩。”陈经理感慨,又接着说:“既然事务总管徐小姐已经赴任,业务部和财务部你便多操心管理起来罢!你业务也很好,我一向放心!” “啊!”蔡白杨一惊,说:“陈经理,业务没问题,可这财务,我又不懂!” “懂不懂是次要滴!关键是如果都让徐小姐或别的什么人管理了,岂不掣肘?”陈经理说起了明白话。 “嗨……”蔡白杨此刻真是明白人了,看来陈经理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嗯!那好,我一定好好干,只是陈经理,同时兼两个部室,我这薪水……”蔡白杨想既然都把我当自己人了,我也甭客气了。 “哈哈哈哈!”陈经理笑的泪花子蹦出来。“你果然如冯督军所说!” “我都记得,不过你总不能比徐小姐多出一倍薪水吧?”陈经理脑子看来没被酒精影响。 “额……”蔡白杨想也是呀,多不好意思。 “我都记得!”陈经理给蔡白杨下承诺。“和徐小姐共事,懂得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多与我汇报,毕竟……徐小姐非一般家庭。” 蔡白杨点头允诺,不过他想,徐文君看起来很有志向,应该是陈经理想多了。 陈经理仿佛看穿了蔡白杨所想,背着手仰望月亮,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蔡白杨说话:“有志向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你蔡白杨的志向是什么?怕是你自己都不清楚。” 寝室里,蔡白杨躺在床上琢磨着陈经理这句话,倒不是感觉陈经理看穿了他的企图,看穿又怎么样?关键是自己的志向是什么?蔡白杨也说不清楚,回到自己生活的时代算志向吗?好像也不全是,何况现在渐渐习惯了民国的生活,回去的愿望似乎也不那么强烈了,那自己最大志向到底是什么?蔡白杨也真说不清楚。 想不清楚就睡觉罢!蔡白杨想的脑仁痛,不想了。 当夜,青绿短彬又入了梦乡…… 第十六章离奇大墓 奉绍汽车道已开工近一月,各项事务都在如火如荼的开展中,蔡白杨忙的不可开交,督促进展,协调各方、申领经费,整日在工地、省厅、县公所来回跑,建设署里却很少待,不过行署里的事务有徐文君管理,她也干的有声有色,蔡白杨很少过问。 这天,难得回到行署,他直接去了寝室,想要好好补个觉,业务部部员跑来找他,说徐文君找他,他只能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徐总的办公室。 敲门进来,徐文君讥笑道:“先生今天怎么不穿你那件毛背心了?那可是法国巴黎今春的最新款。” “今春都快过完了,还今春最新款呢!”蔡白杨无奈地应付徐文君。 徐文君换了副领导的脸:“蔡大总管大忙人呀!统领两部,话都不会好好讲了?两广总督都没你忙!” “那里那里……徐总您有事找我?”蔡白杨连忙解释道。 “近日把员工分配的事宜呈给陈经理看了下,他说可以,你现在业务部门人员尚且丰盈,财务部仅有上海交通银行请来的李先生,忙的不可开交,我决定给你财务部充实些人手,给你蔡大总管解忧。”徐文君心情好时就叫他蔡大总管,心情不好时连名字都不冠,蔡白杨已经习惯,虽然职务上他俩平级,但人家是谁,蔡白杨清楚,懒得计较。 “陈经理若是同意,我便没意见。”蔡白杨心想这丫头让我提意见,摆明套路我,我那做了主?又想到陈经理的嘱咐,他便说:“其实财务部李先生曾在英国德勤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后任职于交通银行审计署,陈经理专程赴上海挖来的,区区一个行车道项目的财务,完全应付的来。” “不行,奉绍行车道,用的是国府孙总理建国方略规划特别款,且数额巨大,日后审计定颇为严格,开支出库,一人完全不合规矩!必须增加人员!” 蔡白杨无语了,这摆明是要往财务部里楔钉子嘛,可他并不愿得罪徐文君,但他又没听到陈经理交待,谁知道这陈经理是不是真的看过了,真要任她安插,陈经理到时也不好往外赶,最终还是自己倒霉,这个头,蔡白杨不敢点。 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外面有员工飞奔报信。 “不好啦!徐总!蔡总管!工地出事了,挖到大型古墓,百姓和施工的兵都在哄抢墓中财物,宪兵也管不住!纷乱踩踏,多人伤亡!” 蔡白杨灵机一动,大腿一拍,厉声大喝:“那还得了!文物乃国家所有,岂能任人哄抢?宪兵管不了,冯督军还能管不了?赶快通知冯督军前去震慑!”然后连忙转头:“徐总,咱们赶快去看看吧?” 徐文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乱了阵脚,懵头答应了蔡白杨,带上几个工役,几人飞身坐上了建设署新购置的福特E型越野车,向工地飞奔驶去,这是陈经理特向国府建设部申请来的,购置5辆,不消说,徐厅长在其中贡献很大,徐厅长、冯督军和陈经理现在都换了小汽车,其余两台机动,藏在库房,陈经理特别交待,不遇紧急不得动用,可今天算是紧急了,蔡白杨终于可以借机驾驭一下了。 许久没摸车了,而且还是手动档的车,蔡白杨也就考驾照时摸过,凑合开吧,一路磕磕绊绊。徐文君虽出身官宦,但民国时汽车稀罕,她大小姐出身,也就是坐过。惊讶到“没想到蔡大总管还会开车?实在了不起!” “嘿嘿~我会的可多,日后慢慢给你讲。”蔡白杨也不谦虚,故意频繁换档,显的开车是个很复杂的事情。 半路遇到冯督军的车,车前是蔡白杨遣去报信的工役骑马引路,车后并排跟着一大队骑马的宪兵,肩膀上都背着枪,刺刀去套,闪闪寒光上下颠簸。蔡白杨鸣笛致意,加大油门开到前面带路。 工地上一片嘈杂,汗巾盘头的当地村民和头戴藤编安全帽的士兵乱做一团,肩扛怀抱,各种器皿、金银源源不断地从墓穴往外搬,宪兵向天鸣枪,但也无济于事,个别宪兵自己也揣金带银,兜里鼓鼓。 冯督军站在隆起的施工土堆向下看了看,命令宪兵队向天放枪,“砰”地一排枪响,人群被震慑住了,抬头张望,但很快又乱了套,重复刚才的纷乱场景。冯督军咬牙切齿喊了声“娘希匹!” 端起手枪,瞄准一个抱着铜鼎的士兵开了枪。 那个士兵应声倒地,正脸中枪,后脑开花,碎骨、脑%浆和鲜血喷溅的四处都是,人群大乱,冯督军又对着人群放了一枪,一名村民应声滚落墓穴,这下子,再没一个人敢动。 冯督军骂着娘,把还在冒烟的手枪唰地插进枪套,冲下喊道:“看那个再给老子动!” 蔡白杨被这场面吓呆了,他从来没见过杀人,征征地不敢动弹,斜眼看看徐文君,徐小姐看来也没经历过这场景,吓的哇地一声捂住了脸,两腿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冯督军走下来,宪兵簇拥着走进人群,先冲地上那具尸体踢了一脚,向士兵们喊话:“让你们协助修路,赚些额外的饷银补贴家用,是让你们来当摸金校尉的么?谁的兵拿了东西!统一上缴统交营部,拒不交出一律军法处置!”又转身对吓成一团的当地村民喊道:“你们在此居住,地下埋的,可是你们的先人,这般犯上做乱!不怕祖宗惩罚吗!附近村庄,即日开村搜查,如有私藏物品的,统统拉去充军!不分老幼@男女!” 墓中文物大半被收拢,摆在地上一大堆,冯督军向蔡白杨他们挥挥手,显意他们下来看。 徐文君死活不去,还拿蔡白杨壮胆,拽着胳膊不让他下去,可蔡白杨兴趣十足,何况他并不想跟徐小姐这般亲近,刚才还对自己那般霸道呢,哼!蔡白杨幸灾乐祸,挣脱徐文君跑到冯督军那里。 冯督军踩着刚才那个倒霉的兵抱过的铜鼎,血还在鼎面上流淌,他问蔡白杨:“蔡工见多识广,可知这是那个朝代的?” 蔡白杨其实也不认识,不过他多年从事木土工程,施工时的文物保护是重要一项施工注意事项,上过专门的培训班,大概一看,上面的文字类似商周时期的金石铭文,也就是比甲骨文再靠后些年代,就大概地说:“应该属于先秦时代,也就是夏商周或春秋战国时期。” 冯督军显然不怎么懂历史,但他很有兴趣地接着问:“那到底是那个朝代的?” 蔡白杨犯嘀咕了,不过他一转念,反正他也不懂,便胡悠起来:“应该是周朝早期!” “这么说很古老咯!”冯督军兴趣盎然。 “嗯!浙江上古有吴越两国,这应该吴越古国的东西。”蔡白杨一副有学问的样子。 这时兵士抬着墓穴里踩踏而死的尸首上来,一共7具,包括被冯督军一枪毙命那个村民。报告道:“督军!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冯督军好奇地问。 只见士兵从杯里拿出来一个带着手柄,圆柱形的东西,要是形容起来,像个现代时粘衣服毛球用的粘纸碾子。金属制成,不知用途。 冯督军拎了拎,递给蔡白杨看。 蔡白杨拿在手里,还没看仔细,突然那东西唰地一声绷直了,是把宝剑,寒光闪闪,剑身烙着斜格子,像极了蔡白杨在博物馆见过的越王勾践自作用剑,众人大惊。 一下绷直,蔡白杨没拿稳,落在地上的铜鼎上,奇迹又发生了,剑锋碰触到铜鼎上的血迹,顿时变了颜色,绯红一片。 第十七章平安符 陈经理赶回来了,来了就叫上蔡白杨和徐文君了解情况。陈经理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各式各样墓里出土的文物,陈经理把玩着其中的一枚铜币一样的东西,听着蔡白杨他们汇报经过,缄默不语。 “刚一开工就遇到这种麻烦事儿,倒真是没想到。”陈经理长叹一声。 “唉……是呀。”蔡白杨随声附和。 陈经理把那枚铜币放在桌面上:“白杨,你可见过这个?你看像是个什么东西?” 蔡白杨定睛一看,这上面的文字不认识,也并不是圆形方孔的古钱币,比现大洋小了一圈,上面镌刻着不认识的文字,不像是金石铭文,倒像是……蔡白杨琢磨着,像英文字母,但又不全像,蔡白杨过去喜欢在手机上猎奇些历史知识,这也是他过去在工地晚上打发无聊的一大乐趣,他见过这文字,像是古希腊克里特岛发现的线性文字A——一种尚未破解的欧洲古文字。但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不科学呀!又一转念,知道的太多无法自圆其说了,毕竟自己现在的人设不过是个民国的修路技员。便摇头说不知道。 没想到陈经理却缓缓地说:“像不像希腊克里特岛上发现的线性文字A?” 蔡白杨吃了一惊:“陈经理你怎么知道?” 陈经理白了他一眼:“做工程施工,这些知识总要略知一二吧?英国的伊文思博士30年前在克里特岛发现的,当时就登过报,你都不看报纸么?” 陈经理又说:“可是这玩意怎么会漂洋过海跑到这儿?奇怪。” 蔡白杨心中计算了下,30年前就是1900年左右,便说:“陈经理,那会我还小呢,都不识字,哪会看报纸。”说完嘿嘿了几声,一脸无辜。 “哦!”陈经理继续研究这枚铜币。 徐文君百无聊赖,又对这些不感兴趣,抢先说:“陈经理,那工期延误了怎么办?” 陈经理抬头看看徐文君:“此事会让蔡白杨尽快解决,徐小姐说的是,工程重大,延误不得。”这摆明地向徐文君表达了,业务部是蔡白杨主管的意思。又马上转移话题:“徐小姐金陵大学毕业,金陵大学的历史专业很强,是否认识些历史系的教授,请过来帮忙看看,也好追本溯源,考据下年代?” 徐文君不感兴趣,估计也不认识什么历史系的老学究,无奈地说:“燕京大学历史系不是更强?让蔡总管找找呗。”然后和陈经理齐齐看着蔡白杨。 “妈呀,要穿帮!”蔡白杨不免惊慌,他借用太爷爷的名义,燕京大学都没去过,那认识什么历史系的教授。连忙说:“北方现在在打仗,邮路不通,我……我也不敢去呀。” 轮到徐文君翻他白眼,讥笑道:“胆子真小,让冯督军派兵送你去呗!” “哈哈哈,我也不敢去!”门外传来冯督军的声音。 徐文君吓的吐吐舌头,对着蔡白杨做了个鬼脸,立刻小女生似地去迎接冯督军。冯督军一进门,便对陈经理说:“你可回来了,我有要紧事和你说。”并看了看蔡白杨和徐文君。 徐文君识趣地说:“那冯督军那你们说话,我和蔡白杨先过去了!”拉着蔡白杨出门回避。 蔡白杨感觉到一阵酥%麻,徐文君的小手柔软温和,手心潮潮的,握起来甚是舒服,那天在工地拽他时,用尽了力气,掐的蔡白杨胳膊上一排指甲印,今天换了种风格去接触,实在有点上头。 徐文君也感觉到蔡白杨手的变化,抗拒时的硬邦邦变成了顺从的软塌塌,一阵别扭,连忙抽出手,蔡白杨却一时慌张,下意识的一捏,把徐文君的手留在手心中。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徐文君无奈地低声说:“干嘛?松手。” “啊!”蔡白杨才反应过来,赶快松手。脸红的,堪比喝了酒。 徐文君也红到了脖子根,低头不语,揉着手,仿佛蔡白杨那手是个老虎钳子,她想转身走,又不甘心,扬手打在蔡白杨的肩膀上,只是这一巴掌,没有什么力度。还是不甘心,又狠狠地掐了蔡白杨的腰一下。 “烦人!”徐文君转身跑开了。 蔡白杨征征地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如水温柔的触感,琢磨着那句话,为什么不是“讨厌?”而是“烦人”哩?这两者有区别吗?想的脸更红了。 这时候,陈经理的门突然开了,冯督军走出来,看看蔡白杨,示意让他进去,自己却上车走了。蔡白杨赶紧进了办公室,陈经理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在纸上写些什么。听到蔡白杨一个人进来,头也不抬问:“徐小姐人呢?” “回她办公室了。”蔡白杨答。 “也罢,回头我给她解释吧,这事非业务部负责,但徐小姐女儿身,北方你又熟悉,还是派你去吧,也不用你找什么燕京大学的关系了,我给北大史学系朱希祖先生写信引荐,他是咱浙省嘉兴人士,我与他有一面之缘,让他帮你考据具体年代和价值,你挑些有特点、好拿的文物带去,冯监军派兵护送你,徐厅长也会照会各地建设厅派人接应,一路定要小心,看管好文物和身家性命!” 蔡白杨挑选好了4样文物,那枚铜币、一个通体发黑的陶器、一个精密的小盒,打开后里面有齿轮样的结构,粘满了泥污,还有那个会伸缩的宝剑,蔡白杨已经摸清楚了伸缩的机理,手持剑柄一会儿,宝剑就自动展开了,应该是跟手心的温度有关,他用宣纸厚厚包裹起来,宝剑感受不到温度,便不再展开。牛逼呀,这不是卫星上用的记忆合金嘛!神奇!至于遇血变色,蔡白杨还想不明白,也罢,让北大的教授们研究吧。 晚上,蔡白杨正在寝室收拾行李,徐文君却进来了。 她似乎哭过,眼圈红红,穿着淡蓝色的旗袍, 蔡白杨看到她来了,赶快停下手中的活,迎上去。 “你当真要去北京?”徐文君一脸愁云惨淡。 “陈经理给你说过了罢?主要是因为我熟悉北方,不是因为……”蔡白杨想解释。 “我知道。”徐文君看看椅子上堆的杂物,轻轻坐在蔡白杨的床角。 “本是我部门的事,却让你冒此风险。”徐文君难过地说。 “嗨,说的我有去无回的样子,去北方又不是去阎罗殿。”蔡白杨故作轻松。 徐文君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的小手。 气氛有些尴尬,蔡白杨找话题:“陈经理说了,你业务能力也很强,统管三部不在话下,不在的日子,劳你多费心了,回来给你带北方好吃的,我说话算数!” 徐文君仍旧低着头,不言不语。 现在该说些啥,蔡白杨也不知道了。 “你答应我,定要平安回来!”徐文君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蔡白杨的脸,眼眸中又有晶莹的东西划动,楚楚可怜。 “额……我答应你。”蔡白杨有些感动,这是前几日霸道总裁一般的徐总吗? 徐文君起身,略显羞涩的将一个小东西塞到他手心,转身走了。 这什么玩意儿呀?蔡白杨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黄色的精锻布片,扣着朱红印鉴,还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天师护体 鬼神勿近”,印鉴上是“奉化萧王观平安祈记”。 蔡白杨不禁哑然失笑,这不是个平安符么!徐小姐一届知识新女性还信这个? 第十八章偶遇太奶奶 天际拂晓,蔡白杨披衣而起,今天睡不得懒觉,冯督军派来的兵士,已经等候在院外,他穿上他那件三件套的西装,又把先施百货的毛背心塞到箱子里,北方尚寒,以备不时之需。至于不穿长衫,这是冯督军的建议,因为好多赶路的商人,都喜欢穿长衫,衣衫宽大,便于藏匿钱财,反倒成了沿途士兵、路匪最喜欢搜查的对象。箱子里,四样宝贝用厚厚的宣纸包裹,压在底部,蔡白杨透过衣服摸了摸,甚是放心,合上箱盖,提箱走人。 刚要上车,想起没带吃的,连忙叫住司机,回到院内食堂,张阿娘昨晚摊了夹虾肉的麦饼子,做为蔡白杨路上的干粮,进了厨房,摸索灯绳,却碰到一个东西,咣当一声砸到脚上,蔡白杨提着箱子,不方便弯腰,便喊起张阿娘来。 张阿娘就住在食堂伙房的后厢房,连忙起来开灯,灯光咋亮,蔡白杨看清是个盛放图纸的桶子,奇怪地问:“张阿娘,图纸桶怎么跑到厨房了?” 张阿娘慌张地拢着头发,一副刚起床的样子:“那天和你为徐小姐清理办公室,我看你那里这桶子很多,又结实,拿一个用来压面饼子。” “那都是有编号的,张阿娘还是还回去罢!回头让后勤给你买个粗点的擀面杖好了。”蔡白杨随口一说,啃着麦饼子匆匆出门。 时隔不久再来上海,时局已有大不同,街头贴满了通缉布告,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沿街设卡,幸亏有建设厅开具的证明,蔡白杨和兵士才得以脱身前往码头乘船,甲板上,蔡白杨遥望码头上拥挤的人群和后面木架上示众的人头,心里明白这就是历史课本上所说的“四一二”事变,心有凄凄焉,真实地经历历史,和历史课本上一行简单的总结:“四一二事变,是中国近代史上重要的转折点。”感觉完全不同,此地不宜久留,蔡白杨计划是避开战乱中的内陆,走水路取道天津赴北京。杯抱皮箱,蔡白杨进了船舱。 安全起见,陈经理让蔡白杨买了头等舱,里面仍旧歌舞升平,蔡白杨寸步不敢离皮箱,过了会儿,实在感觉太麻烦,灵机一动,还不如演出空城计,他把四样宝贝取出,硬币夹在钱夹里,黑碗随意扔在床头,又点烟弹了些烟灰进去,小盒子放进随手的皮包内,粘衣碾般的宝剑反正也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一同放入皮包,手柄上依旧包着宣纸,露半截在外面,并看不出是什么。蔡白杨对自己的计谋十分得意,跑去餐厅吃东西。 带着两个穿便衣的兵士,蔡白杨一手插兜,一手提着包,黑社会老大一样来到餐厅,服务生殷勤地送来菜单,蔡白杨正沉浸在装老大的快感中,便随手将菜单推给士兵:“你们看着点吧!” 两个士兵年轻精干,这是冯督军专门给他挑选的,一个名叫张兴、一名叫马继业,比冯督军那两个卫兵态度好的多,起码对蔡白杨很尊重,他们此刻面露难色:“蔡总管,我们不识字啊!” 嗨~蔡白杨只得自己点菜,一看,全是西餐。西餐就西餐吧,蔡白杨点了三份西冷牛排,嘱咐侍者煎的尽量全熟。反正此次旅途公帐报销,蔡白杨何不享受一下,顺便不花自己的钱卖个人情?牛排好了,蔡白杨看着两个士兵面面相觑的样子,又为他们要了两副筷子,一起吃起来。 大口吃肉总是一件快事。饱餐后三人一起闲聊,张、马二人都是安徽人,像同时代的走西口和闯关东,安徽人大都喜欢到江浙沪三省讨生活。二人参加了冯督军的部队,一路征战来到冯督军的老家奉化,成了冯督军的卫队成员。蔡白杨也从他那儿知道了,原来看似神气的冯督军,也并非国府嫡系,不过一路无名的小军阀,只不过与领袖沾亲带故,北伐关键时刻又审时度势站对了队列,被领袖委以拱卫自己家乡的督军一职,成了实际上的“奉化王”。也就成了陈经理此番到奉化来,不得不伺候好的“地头蛇”。 三人正在谈天说地。警觉的张、马二人突然合住嘴,示意蔡白杨回头看,蔡白杨回头,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士款款而来,看年龄,和他接近,可蔡白杨并不认识。 女士也一副不太确定的样子,走近后仔细端详着蔡白杨,过了片刻,小心地询问:“你可是燕京大学土木系的蔡白杨?” “额……这什么情况?莫非是太爷爷的熟人?”蔡白杨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这位女士也不确定,就干脆否认:“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女士连忙道歉,迟疑地转身回去。 要不是怎么说,好奇害死猫?蔡白杨脑子一抽,问了句:“您可是董江云?”而“董江云”,正是太奶奶的名字。 那位女士回过头:“我就是!你方才骗我?你正是蔡白杨先生?”女士一脸不高兴。 蔡白杨想抽自己嘴巴子,没事找事,这又是太奶奶,惹不起是小事,话说的不对,拆散了这桩姻缘,还有没有自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马二人见状,识趣地换到后排桌椅上,给蔡白杨腾出会客的位置。蔡白杨连忙起身,给“太奶奶”请到位置上来,蔡白杨端详着自己的太奶奶,感慨这太奶奶端庄美丽的相貌,怎么遗传到了他这一代就所剩无几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中间隔了二代人,太爷爷和太奶奶又都在70年代就过世,蔡白杨未曾谋面,除了知道名字,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奶奶却先发话了:“笔谈多年,有幸在此偶遇,上来却说不认识。唉……无情”。 蔡白杨小心翼翼地答:“时局动荡,不得不防呀!这不是确定了名字才敢相认嘛。” 太奶奶似乎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话匣子也打开了:“你比寄给我的照片要胖些,可见毕业后生活不错嘛。你毕业后去了哪里?我最后给你寄的信,附上照片,你可收到?” 听到这儿,蔡白杨感觉出来太奶奶和太爷爷原来是笔友,这网恋奔现的场面可不要太刺激呀。心想可要替太爷爷好好表现一番,便转移话题开始追本溯源:“书信来往的多了,都忘记和你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了。” 太奶奶白了他一眼:“京津学刊,高校联谊专栏上,还是你先给我写的信,你竟然忘记了,唉……男人!” 蔡白杨替太爷爷脸红,民国学生原来这么会玩,什么网恋、交笔友,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太奶奶接着问:“毕业以后音信全无,都不知道你是生是死,且不说说这两年你干嘛去了?” “女士优先,先听听你的罢,我就是老本行,在南方筑路。”蔡白杨把话题又搬回到她身上。 太奶奶兴致勃勃,开始讲述她毕业后的经历,原来太奶奶是医学生,毕业后在青岛德资同仁医院工作,此番来沪进修,还没结束,就遭遇四一二事变,匆匆逃离上海。 蔡白杨不断发问,促得太奶奶侃侃而谈,太奶奶也聊的神采奕奕,蔡白杨感觉这样挺好,自己也不用多言,乐得听听前辈们的往事。却在此时,张、马二人猛地起身,将他俩扑倒在地。 餐厅外枪声大作。 太奶奶吓的尖叫起来,蔡白杨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说:“小声点,别怕!有我在!”张、马二人从包里抽出手枪,护送两人逃离餐厅。 根本搞不清楚形势,外面乱做一团,似乎有两派人马在餐厅外交锋,一派江湖打扮,一派西装革履,短兵相接,子弹打在狭窄的走廊上,船上都是铁皮,打的到处冒火星。 张、马二人到底是军人,临危不惧,拉着他俩跑回客舱,路上拐弯,迎面有两群人正在厮打,眼看躲不过去,张兴持枪大喊:“两方豪杰息怒,路人借过一下!” 江湖打扮的喊道:“既是中国人,便不是路人,与我们一起打日本鬼罢!” 话音未落,西装打扮的日本人便一枪扫过来,张兴躲开,端起手枪一枪毙敌。 狭路相逢勇者胜。 几番回合,马继业在角落护着蔡白杨他们俩,张兴手持双枪,轮番射击,又有江湖风格的那群人配合,不一会儿,日本人便都成了尸 体。 众人松了口气,有人向张兴致谢:“少侠好枪法!敢问来路?” 张兴回礼,看看蔡白杨说:“行商护卫而已,并无来路。请问阁下为何在船上这般?” 先问话的本想回答,却被其它人按住:“为国尽忧而已。”话罢就撤了,此时天色已晚,转瞬便不见人影。就留下一地尸 体。 年轻漂亮的太奶奶吓的瑟瑟发抖,也不敢从死 尸上跨越,蔡白杨心想:“替太爷爷表现的机会来了!”便背上太奶奶送到客舱,一路上好生安慰,得知同船还有太奶奶的12名同事,便放心让她回去,太奶奶不想进去,说自己害怕,想留下他,蔡白杨想那是坚决不能同意的,便心生一计,学着那些江湖打扮的说话风格,神神秘秘地说:“我此番有任务在身,有些事情无法明说,请董小姐留下地址,莫要相忘,日后我一定专程寻你,给你解释清楚,让这海上清风明月为信,再不与你断了联系!请放心!”蔡白杨学起了琼瑶腔,张、马二人强忍着不敢笑。但是太奶奶显然很受用,含着泪给蔡白杨写了地址,目送他们离开。 “太爷爷,不客气!”蔡白杨得意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